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王长河看著陈序砍秆子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当即开口问道,“序子,你那把镰刀钝了吧?”
听到身后传来声音,陈序停下来看了看刀刃,镰刀果然有些卷口了。
“我去架子车上换一把。”
“序子你休息吧,换我来砍。”
身后传来陈守山一边弯腰捡穗头,一边回应的声音,陈序摇了摇头。
“爹我没事,我去拿你那把镰刀。”
没等陈守山回应,陈序当即跑到架子车旁拿起镰刀,继续回到地里干活...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转眼间到了中午...
四人坐在田埂上休息了片刻,吃了点带的杂粮饼子,又开始了下午的劳作。
本来按照原计划,四个人配合好的情况下,一天就能把这块高粱地收拾完。
然而到临近黄昏时,王长河突然“嘶”了一声,扔了镰刀突然蹲了下去。
陈序嚇了一跳,还以为田里有蛇。
他赶紧跑到王长河旁边,发现对方的右手虎口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直往外冒,顺著手腕往下淌。
“咋弄的?”
“镰刀滑了一下。”
王长河咬牙皱著眉头,脸色有些发白。
陈序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这是出门前徐英塞给他的,她说“地里干活,说不定用得著”,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他蹲下来把王长河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口子不深,但挺长,血止不住。
他用布条在王长河手掌上缠了几圈,直到勒紧绑了个结后才放下心来。
“你歇著吧,剩下的我来。”
“这点伤不算啥。”
王长河活动了一下手指,布条上渗出了血跡,但他还是捡起了镰刀,
“序子,咱继续。”
陈序劝了两句无果后也没再强求,於是两个人又继续钻进了高粱地...
太阳快要落山时,高粱地里的最后一筐穗头才终於被抬出了地头。
直到地里所有高粱秆都被砍倒,陈序缓缓直起腰,抬头眯著眼睛看向天空。
此时的天空泛著橘红色,高粱地只剩下一片茬子和倒伏的秸秆。
穗头装了满满十来个麻袋,被陈守山结结实实码在架子车上,摞得高高的。
王长河媳妇也累的不行,忙完以后,话都顾不上说,一直咕嚕咕嚕地喝水。
四个人稍微休息了片刻。
然后拉著车往回家的路上走...
路过赵铁柱家的高粱地时,地里还站著好几个人,赵铁柱和他兄弟在地头正在吵架,声音很大很响,隔了半条田埂都听得清。
“大哥,不是我说,你自己看看,这地里收了多少?连人家一半都没有!”
“地不好怪我?你行你来!”
“什么叫我行我来?队里明明安排的是你管理这片地,咋就赖我头上了?”
“二哥说的没毛病,大哥,你看这地里的高粱秆子稀稀拉拉的,咋收啊?”
“咱总不能年底粮食都不够分吧?”
“不是,老二老三你们啥意思?感情地里粮食收成不好,还怪上我了?”
“行了行了,你们都別吵了!吵能当饭吃啊?有这工夫多收两筐!”
事情果真和此前王长河所说一样,赵铁柱兄弟五个,竟然真的因为地里收成不好这件事,气势汹汹地大吵了起来。
陈序没停步,依旧拉著车,只是远远的瞥了一眼,心里多少有些暗爽。
王长河同样有些窃喜,毕竟陈序也算是他种蘑菇的师傅,对於和师傅有矛盾的人,他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贬低对方的机会。
他压低声音附在陈序耳边,“序子,他家那块地今年怕是连口粮都不够。”
“所以说嘛,恶有恶报。”
“哈哈哈,看他吃瘪心里真得劲。”
陈序没有接话,只是心里鬆弛不少。
以至於他都能明显感觉到,辛苦劳累一天的疲惫感,此刻都消失了一些...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徐英正在灶房里忙活著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噹噹的。
陈序和陈守山把穗头卸下来,堆在院子里,紧挨著黄灿灿的玉米堆...
待將架子车上的穗头全部卸完,陈序去灶房舀了一碗水,蹲在门口喝。
掌心那两个血泡全磨破了,露出嫩红的肉,碰什么地方都会有传来刺痛。
他把碗换了只手端,盯著院子里那堆穗头髮呆,明天还有穀子地,穀子容易掉粒,得轻拿轻放,比高粱还磨人。
陈守山卸完后也进了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著一碗水,蹲在了陈序旁边。
“序子,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爹,你才是最辛苦的。”
陈守山没有说话,只是笑著看了陈序一眼,一脸欣慰地笑著喝碗里的水。
“饭好了,洗手吃饭。”
灶房里传来徐英的声音,陈序站起来,把碗递给徐英,去灶房洗了手。
手指碰到水的时候,掌心的伤口刺得生疼,他咬著牙没出声。
陈序上辈子没怎么干过农活,心里一直觉得这事不算多累,甚至还比不上自己在工地盖楼,在砖厂搬砖辛苦。
但这一世,他能真真切切感受到父亲的不容易,尤其是几十年如一日的那种坚持,和父亲几十年下来吃过的苦比起来,自己手上这点伤又能算得了什么?
吃完饭后,陈序没有在堂屋多待,洗了把脸后径直回了里屋躺在炕上。
他脱鞋上炕,把枕头垫高半躺著。
掌心的血泡磨破了,碰什么都疼,他把两只手摊在被子外面,让伤口晾著。
明天还有穀子地。
穀子比高粱还娇气,穗头一碰就掉粒,这活讲究轻拿轻放,不能用蛮力。
王长河手上有伤,不能让他乾重活,明天得多分担点,父亲的腰也不能再扛袋子了,得让他在地头坐著撑麻袋就行。
脑子里把这些事过了一遍,陈序深深呼出一口浊气,隨即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陈序睡得並不踏实。
梦里全是穀子地,大片的金黄穗头在风里摇晃,他伸手去够,够不著,再伸手,还是够不著,等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他翻了个身,掌心的伤口不经意间碰到褥子一角,疼得他彻底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