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从蘑菇大王到西北首富》 第一章 这一次,不一样了 六月的西北燥热沉闷,午后的日头毒得像是要把大地烤化。 陈序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那哭声很尖细,很稚嫩,带著孩童特有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处不是装修精致的客厅里掛坠著水晶吊灯的天花板,而是一道黄泥土坯的房梁,房樑上掛著几串乾瘪辣椒和一辫子大蒜,被烟火熏得发黑髮亮。 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射进来,照出满屋浮动的灰尘,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麦草和牲口粪便混合的刺鼻气味,难闻却又似曾熟悉。 陈序愣住了... 自己明明坐在摇椅上到阳台看日落,只是眯著眼打了盹的时间, 怎么就... 他下意识地抬起胳膊,那是一双年轻的手,指节分明,皮肤被晒得黝黑,虎口处有一道淡淡的疤,是小时候割麦子被镰刀划的。 这道疤,他三十岁以后就快看不清了... 心臟猛地如同擂鼓一样跳动著。 陈序一把掀开那张早已洗得看不出顏色,满是补丁的薄褥子,翻身下炕。 土炕,黄泥墙,墙角的老式衣柜,门后还掛著打了补丁的军绿色大棉袄。 这是他家的老房子,是记忆中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居住的地方。 “哥!呜呜呜...哥!” 此前的哭声突然大了些,从屋外传来,带著奶声奶气的焦急与哽噎。 陈序浑身一颤。 这道声音他已经有四十多年没有听到过了,不,准確地说,是他刻意不敢去想,因为每次想起来,都像是用一把锈跡斑驳的钝刀子在心口上剜肉... 他赤著脚就冲了出去。 堂屋里没人,灶台冷著,案板上放著半块黑面饃饃,用一只粗瓷碗扣著,门槛外头的日光刺挠著眼睛,晒得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耷拉著枝干。 陈序三步並作两步跨出院门,循著哭泣声往村东头的水渠边跑去。 村子还是记忆里那个样子。 一溜儿的土坯房,墙根底下堆著麦草垛子和干粪饼,几只肥肥的芦花鸡在土里刨食,被他的脚步惊得扑棱著乱飞。 路的尽头是一道土坡,坡下面是一条两米多宽的水渠,渠水是从上游的跃进渠引下来灌溉著整个大队的农田。 水渠边上...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那里,半个身子探在渠沿外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序脑子里“嗡”的一声。 “茹茹!” 他几乎是飞扑过去一把將那个小身子捞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然后踉蹌著退后好几步,直到远离了渠沿,双腿一软,直接跪坐在了地上。 怀里的女童扎著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红扑扑脸蛋上全是泪水和鼻涕,灰扑扑的小褂子湿了一大片,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她看到陈序,先是抹了把脸上的泪渍,然后嘴巴一瘪,哭得更厉害了。 “哥!我的鞋...鞋掉水里了!呜呜...” 陈序低头一看,丫头左脚上那双用碎布拼缝的布鞋果然不见了,光著的小脚丫上沾满了乾湿混合的脏泥巴。 他不敢去看水渠,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再晚来一会儿將后悔终生... “没事了,茹茹没事了。” 陈序把妹妹的小脑袋按在自己肩头,说话的声音抖得厉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安慰妹妹还是在安慰自己。 怀里这个哭著梨花带雨的小人儿,正是他那年仅三岁半的妹妹陈茹。 上辈子陈茹就是在这一年掉进了村东头的水渠里,等大人们发现的时候,小小的身体已经被衝到了下游的闸口。 那是陈序心里最深的梦魘... 母亲哭瞎了眼,父亲陈守山一夜之间白了头,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彻底垮了。 又过了几年,土地承包政策下来了,家家户户都开始添砖加瓦的盖新房子。 父亲在给自己家里盖新房子的时候,不小心被巨石砸伤了腿,成了一长一短的跛子,母亲徐英最终积鬱成疾,不到五十就早早地走了。 而这个家里唯一的顶樑柱陈序,也在浑浑噩噩中荒废了近十年的人生。 自母亲走的那年陈序外出打工。 下过煤矿,干过工地,搬过砖头,进过厂子,本该朝气奋斗的年轻人,却在遭受无数打击后活得像个暮气沉沉的老头... “哥,你掉眼泪了?”陈茹突然不哭了,抬起小手笨拙地擦陈序的脸。 陈序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怀里的妹妹往上顛了顛,站起身来,声音低沉沙哑道:“哥没哭,让风迷了下眼,走,回家,哥给你做吃的。” “真的?”茹茹那圆溜溜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但紧接著又突然暗淡下去。 “可是鞋没了...妈要骂我...” “不怕,有哥在呢。” 陈序抱著妹妹往回走,迈出的步子却有些虚浮,不是因为腿软,而是因为他还没有完全消化眼前的一切。 他重生了,回到了1980年的夏天。 这一年在他前世的人生里,是一个永远无法释怀,永远抹不掉的伤疤... 这一年他刚满十八,高一只读了半个学期就輟了学,倒也不是因为学习成绩不好,而是以家里的条件实在供不起了。 父亲陈守山在队里挣工分,母亲徐英常年身子骨不好,还有一个三岁半的妹妹嗷嗷待哺,全家就指望著那点工分和自留地里刨出来的粮食过活。 因为輟学这件事,上辈子的陈序后来没少和父母吵架,也因此,他从一个勤奋好学的人,变成了一个整日游手好閒,东游西逛的“二流子”。 他那时候想不明白,为什么別人家的孩子能继续读书,自己却要回来种地? 想不明白的事情多了也就不愿意想了,陈序乾脆破罐子破摔,跟村里几个同样游手好閒,无所事事的年轻小伙子混在了一起。 整天偷鸡摸狗的事情没少干,渐渐地就混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臭痞子。 这也是为什么陈茹一个人偷摸著跑到水渠边玩,家里却没有大人照看。 母亲去自留地里刨粮食,父亲在生產大队里上工,而他自己,这个本该在屋头照看妹妹的哥哥,却在炕上睡起了午觉... 上辈子,陈茹就是在他睡觉的这个下午,一个人跑出去玩才掉进了水渠里。 等他从炕上被人叫起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妹妹被水泡得发白的小小身体... 往日遗憾在脑子里一晃而过,陈序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陈茹,小丫头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褂子传过来,温热而真实。 这一次,不一样了... 第二章 浪子回头 陈家的院子不大,两间土坯房,一间灶房,外加一个牲口棚,棚里本来养著一头驴子,去年冬天得病死了,现在就空著,堆了些柴火和农具。 院墙是夯土的,有些地方已经坍出了豁口,用荆棘条子扎著挡一挡,院门是两扇歪歪斜斜的木板,门轴磨损得厉害,开关时候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陈序推开院门,把陈茹放在院子里那张石头台子上,转身进了灶房。 灶台上摆著冷锅空碗,麵缸见了底,油罐子也差不多空了,只剩下罐底淌著薄薄的一层清油,案板上的黑面饃饃是昨天的,硬得像石头,掰开来能看见里面的麩皮和不知名的野菜。 陈序看著眼前一切,沉默了很久。 上辈子他从来没有进过灶房。 他觉得这些都是女人的事,是大老爷们儿不屑乾的,他寧可跟那帮二流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吹牛打屁,也不愿意帮母亲烧一把火,添一瓢水。 现在回想起来... 那时候的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他烧了一锅水,拿菜刀把黑面饃饃切成片放进去煮了,又从醃菜缸里拎出半块黄白菜,切了几根咸菜疙瘩扔进去,最后滴了几滴油,撒了一撮盐。 没有葱花,没有香菜,没有辣椒麵和调味品,更別提鸡蛋和肉... 他把煮好的糊糊盛了两碗,一碗端给陈茹,一碗自己端著坐在门槛上吃。 “哥,好咸。” 陈茹皱著细细的眉头,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陈序,但还是大口大口吃著。 “咸了就多喝点水。”陈序摸了摸她的脑袋一脸宠溺,心里却有些酸楚。 上一世的自己就是个混球!明明完全可以避免的悲剧却在自己手里发生! 他懊恼,不甘,悔恨,甚至於后半辈子一直活在痛苦与折磨当中,每每想起当年今日的往事,陈序就不自觉身体颤抖,泪流不止... “哥,你怎么了?” “没事,够吃不?哥的也给你。” “够了,够了...” 心疼地揉了揉陈茹的头髮,陈序转身抹了把湿润的眼角將目光看向別处... 六月的西北,远处的山还是灰濛濛的,昏黄的狂风席捲碎石砂砾在山脚下盘旋,只有在靠近村子的地方才能看到一抹绿色,那是庄稼地里的小麦和玉米,稀稀拉拉的,在烈日下无精打采。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这片土地贫瘠得让人绝望。 但他却知道这片土地下面埋著什么。 不是黄金,不是石油, 而是各种风口和机遇... 八十年代中期的西北,遍地都是机会,那时候政策正在慢慢放开,胆子大的人下海经商,承包荒地,跑运输,开小作坊,哪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而陈序却在经歷过妹妹夭折,母亲去世的双重打击下,错过了所有风口,直到后来结婚成家了,都没能给上一世的老婆叶凌最好的生活,以至於对方被病魔缠身自己却无力挽回,最后落得个已过花甲,膝下无子无女的孤寂晚年... 如今重活一世,陈序当然不甘心。 他发誓,从今往后一定要让身边的所有人平安健康地过上好日子! “哥,你在想啥?”陈茹吃完了碗里的糊糊,突然仰著小脸看他。 “没想啥,茹茹你要听话,以后不许一个人去水渠边上玩了,听见了没?” 陈序看了眼陈茹捧著已经空空见底的瓷碗,隨手將她嘴角黏著的糊糊擦掉。 “为啥?” “因为那里危险。” “可是小玲儿她们都去那儿抓蝌蚪呢,还有蛤蟆和小鱼,能抓好多。” 陈序思索片刻隨即一脸认真地开口道,“以后要是想抓蝌蚪哥带你去,但是你不能一个人去水渠边,知道了不?” 陈茹歪著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就在陈序垒著空碗走进灶房时,院门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接著一个男人带著西北汉子特有的粗糲声音响起,只不过语气中却有几分急切... “序子?序子在家没?” 陈序回头望去,看到一个二十五六的男人推门进来,穿著一件汗渍斑斑的白色背心,肩膀上搭著一条毛巾,脸上晒得黑红黑红的。 男人是隔壁邻居王长河,已经结了婚,有一膀子力气,在大队里是壮劳。 不过,他今天不是和父亲一起在队里上工么?怎么天还没黑就跑了回来? “长河哥,咋了?” 王长河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表情里带著几分著急,“你爹今天在队里上工的时候跟人吵了一架,我听说是跟二队的赵铁柱,为的是分水的事儿,你爹性格你也知道,老实巴交的,肯定吃亏,你赶紧去看看吧!” 陈序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父亲陈守山今年四十二岁,一米六几的个头,身形並不高大,在队里是出了名的老实人,属於是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性格。 上辈子,他就在村里没少受气,更没少吃亏,但他从来不在家里说,都是一个人默默忍著,也因此,陈序看待亲爹总觉得有些窝囊。 “我这就去。”陈序把陈茹抱起来交给王长河,“长河哥你正好回来,麻烦帮我看著点这丫头,我现在就去队里。” “行,你放心去吧。”王长河接过陈茹,没忍住多看了陈序两眼。 今天的陈序有点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这小子的混痞性格... 以前发生这种类似的事情,不都是怒气冲冲的顺手提著铁锹,火急火燎地往队里赶,然后见谁欺负他老爹,就二话不说不顾一切后果地莽上去么? 怎么今天...这么冷静? 还有他这眼神也不对劲。 以前陈序的眼神是散的,朦朧中带著几分迷迷糊糊,像是在做梦一样,而今天那双眼睛,似乎突然变得成熟了许多? 反观此刻的陈序並不知晓王长河的想法,他叮嘱完后便径直出了院门,步伐稳健,大步流星的往队里的打穀场走去... 六月的西北农村正是夏灌的关键时候,田里的麦子灌浆需要水,玉米拔节也需要水,但跃进渠的水就那么多,上游截一道,下游就少一道。 为了爭水,村与村之间,队与队之间,甚至户与户之间都能打得头破血流。 陈序一边走一边回忆上辈子的事情... 他记得这一年夏天確实因为分水的事情闹过一场,但具体细节已经模糊了。 只隱约想起来父亲有一次回到家的时候,胳膊上多了一块淤青,问他到底怎么弄的,他说是干活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 那时候的陈序信了。 或者说,他就没过多关注。 现在回想起来,那淤青根本就不是磕的,而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给打的... 第三章 你不能欺负我爹 想到这里,陈序的脚步更快了。 重活一世,他不求大富大贵,也不指望能在这个年代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来,但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必须要做: 那就是护住这个家。 护住父亲,母亲,妹妹。 护住前世所有来不及珍惜的人... 打穀场的轮廓逐渐映入眼帘,陈序远远地就看到围了一大圈人在吵吵嚷嚷。 父亲陈守山站在中间佝僂著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而在他对面,站著的是一个身高在一米七几,身形五大三粗的壮硕汉子,三十七八岁左右的年纪,一脸横肉,气焰囂张。 此人正是二队的赵铁柱。 “陈守山,你少跟我胡搅蛮缠!跃进渠的水本来就该先供二队,我们二队的地在上游,你们一队在下游,这理到哪儿都说不破!” 赵铁柱单手叉腰,声音大得像打雷。 听著对方蛮横不讲理的说法,陈守山脸憋得通红,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可是...可是水管所的人说了,今年是轮灌,一队二队各三天...” “水管所?你拿水管所压我?” 赵铁柱跺脚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陈守山脸上,“水管所的人算个屁!老子告诉你,今天这水二队就要截!你有本事就去告,看谁搭理你!” 说完,他一巴掌拍在陈守山肩膀上,推得他踉蹌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人群里传出一阵骚动,但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讲那么一句公道话。 赵铁柱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横,一般人惹不起,再说了,这分水的事情牵扯到两个队的利益,谁也不愿意趟这浑水。 陈序看到这一幕,饶是心里再怎么冷静此刻也燃起了汹涌怒意。 上辈子父亲就是这样被人欺负的。 但这个只会缩著脖子挨欺负的老实人,当时为了供他读书,起早贪黑的拼命干活,累弯了腰,压驼了背,后来砸伤了腿,到死都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 一想到上一世,父亲身上的淤青是因为这次分水造成的,陈序心里就是一阵愧疚。 没有丝毫犹豫,他快步上前拨开人群走到父亲身边,牢牢用力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爹。” 陈守山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想到儿子会来打穀场,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儿子从来不管家里的事情,整天在外面瞎混,能不著家就不著家。 今天怎么突然来了? 而站在对面气势囂张跋扈,一脸凶相的赵铁柱同样也愣了愣,陈家儿子陈序身上那股不要命的二愣子痞劲,他多少还是知道一些。 不过奇怪的是这小子今儿个这么冷静? 也没拎著铁锹上来就喊打喊杀的? 以往这小子,做事不都是风风火火,拽的和万儿八三似的,怎么今天变样了? 赵铁柱心里疑惑,但明面上还是不著痕跡的用余光打量著陈序,他倒要看看这小痞子今天一反常態究竟想干什么? “序子?你,你咋来了?” 陈序没有回答父亲的话,而是转过身面无表情地上下扫了眼赵铁柱。 他比赵铁柱高了半个头,虽然身子骨瘦了点,但十八岁的身体里有著使不完的劲儿。 前世外出打工,在煤矿和工地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他什么恶人没见过? 对於赵铁柱这种只会在村子里横行霸道的农家汉子,说实话在他眼里真不算什么。 但陈序並没有选择动手。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在这个年代,打架斗殴是要被公社严肃处理的,严重的甚至会被送去劳改,他刚重生回来,不能因为一时衝动就把自己搭进去。 “赵叔。” 眾人沉默之时陈序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分水的事情咱们按规矩来,水管所说了轮灌,那就是轮灌,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去找公社,找水管所说,但是...” “你不能欺负我爹!” 眼见陈序並没有表现出此前不要命的那股痞劲儿,赵铁柱心里多少鬆了一口气。 他就怕这小子故意分散注意力,然后会不会悄摸著,从衣服里掏出来一把锥子给自己攮上一下,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他嗤笑了一声,“哟,陈家二流子今天长本事了?敢跟你赵叔叫板了?” “不是叫板,是讲道理。” 陈序摇了摇头接著说道, “赵叔,二队的地確实在上游,但一队的地也不是不长庄稼,这水要是让你截了,一队的麦子就全完了,都是一个公社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把事儿做绝?” “你算个什么东西!” 农村人没什么文化,据理力爭这种事对於没念过书的赵铁柱而言並不擅长。 眼瞅著明面上爭论不过陈序,赵铁柱当即恼了,他伸手就想要推陈序一把。 然而陈序只是侧身一闪,赵铁柱顿时就扑了个空,甚至差点把自己给摔倒。 他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面色涨得犹如猪肝一般通红,当即就擼起袖子衝上前,准备將陈序给狠狠地揍一顿。 “赵铁柱!” 突然,围观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你差不多得了,这么大个年纪还欺负人陈家父子俩,你也不嫌臊得慌!” 说话的是村里的老支书赵德厚,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头,此刻正拄著拐杖,颤颤巍巍地被人搀扶著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赵铁柱看到来人正是村里的老支书,气焰顿时萎了下去,“老支书,我不是欺负人,明明是他们一队的不讲理在先。” “你放屁!” 赵德厚將手里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 “水管所的通知早就下到村里了,轮灌就是轮灌,哪来那么多理由?还有,你赵铁柱有几个脑袋,敢不按照通知执行?赶紧给我把截水的坝卸了,不然我这就去公社匯报!” 老支书说话还是很有分量,只见赵铁柱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最后恨恨地瞪了陈守山父子一眼,悻悻地带著二队的人走了。 这件事也不是什么无法化解的矛盾,乡亲们之间起摩擦是很正常的事情,赵铁柱虽然心里不服,但也没有再说些什么... 热闹落下帷幕,人群逐渐散开。 陈守山怔怔地站在原地,神色复杂的看著陈序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些什么,然而话到了嘴边却又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的儿子,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只知道这个愣头小子好像变得成熟了许多。 第四章 一切都还来得及 “爹,咱回家吧。” 似乎注意到背后那道复杂的目光投向自己,陈序转过身对著父亲笑了笑。 只是那抹笑容里有愧疚,有心酸,也有一丝劫后余生,悔不当初的庆幸... 日暮夕阳,黄昏將至,太阳即將落山的时候,陈序和父亲一起回到了家。 陈茹已经在隔壁王长河的家里睡著了,后来是被王长河媳妇给抱了回来。 母亲徐英也从自留地回来了,此时正在灶房里做著苞谷麵糊糊,拌了一盘绿油油的野菜,又在锅里蒸了几块红薯片。 一家四口围坐在院子里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石头垫著的方形小木桌旁,吃著一顿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晚饭... 红彤彤的晚霞遍布天际,將远处的山峦染成了橘红色,院子里枣树上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几只麻雀在枝头嘰嘰喳喳。 陈序端著碗,看著身边健在的亲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上辈子,他从来没有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什么稀罕的,他甚至嫌弃这样日復一日的生活太穷,太苦,太过於平凡。 但现在,他只觉得眼眶发酸。 这一切都是他曾经所失去的,只有失而復得,才知道亲情有多么的珍贵... “序子,今天爹,爹...” 饭桌上,陈守山突然抬头看向陈序,眼底神色复杂,声音听著有些彆扭。 西北汉子不擅长表达感情,更別提像陈守山这种性格憨厚老实的庄稼汉。 短短几个字,似乎说明了一切... 陈序愣了一下,笑著摇摇头,“爸,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前是我不懂事,让你和妈操碎了心,以后我会尽力做好的。” 声音未落,徐英夹菜的手驀地顿了一下,她抬头看著儿子,眼眶有些发红。 “爹,妈,你们放心,以后这家我来扛,我再也不会和那群痞子瞎混了。” 陈序夹著筷子將最后一口野菜咽进肚子里,“我想好了,明天开始我跟爹一起去上工,工余时间我再想点別的法子挣点钱。” “挣钱?” 儿子长大了,也变得懂事了许多,有挣钱的想法的確是一件好事,但陈守山却知道挣钱並不容易,他皱起眉头,表情认真严肃, “咋挣?现在又不让做买卖,那是投机倒把的勾当,被举报是要抓人的。” 陈序当然清楚父亲所说不假。 但他也知道,政策的鬆动就在这最近的短短一两年时间,从82年底开始,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就会在全国推开,到时候土地下户,农民可以自由耕种,多余的粮食可以拿到市场上卖,再往后,个体经济也会逐渐放开。 进货摆摊卖些小玩意,攒点钱买辆货车跑运输,集市上盘个店面开作坊... 只要胆子大,遍地都是机会,但这些事情现在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会信。 思索片刻陈序摇了摇头,“爹,我就是隨口一说,先不想那么远,明天先去队里上工,把咱家的工分挣够再做打算。” 听到儿子这么回答,陈守山点了点头。 他嘴上没有再说什么,但心里却多少有些担心陈序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晚饭后,陈序坐在院里抱著陈茹数星星,数著数著就把这丫头哄睡著了。 將她轻轻放在屋头炕上盖好薄褥子后,陈序一个人回到院子看著天发呆... 八十年代的农村夜晚格外明亮。 没有工业废料的空气污染,只有皎月高悬,星辰闪烁,几朵浮云点缀。 陈序就这么静静坐在木墩上,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隨即攥紧了拳头... 这一年,父亲的身体还很健康,没有成为上辈子的瘸腿跛子,母亲的眼睛还没有哭瞎,妹妹还活蹦乱跳地在自己身边... 十八岁,一切都还来得及! “不急,一步一步来。” 重活一世,最怕的就是心急。 事情要一件一件做,路要一步一步走。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这个家先吃饱饭,顺带瞅准机会攒下第一笔本钱。 至於第一笔本钱从哪来... 陈序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那堆废铁上,那是以前家里打农具剩下的零碎边角料,还有一些破锅烂锄头,堆在那里好几年了,谁也没当回事。 但在陈序眼里,那不是废铁。 那是钱... 八十年代初,西北农村的废品收购站已经开始悄悄出现了,只是知道的人还不多,一斤废铁能卖几分钱,这堆东西少说也有百十来斤,能卖好几块钱。 几块钱在这个贫瘠穷苦的年代,已经够一家人吃上一个月的盐了。 当然,光靠卖废铁破烂是发不了財的,但这起码是一个好的开始... 陈序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回到屋里,躺在炕上。 三岁半的妹妹陈茹睡在他旁边,小身子蜷缩著,一只手还攥著他的衣角,嘴里不知道在嘟囔著什么梦话。 陈序轻轻地把妹妹的小手掰开,动作柔和地塞进被子里,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好好睡一觉。 在这个真正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家里,好好睡上一觉... 翌日破晓,天蒙蒙亮时,陈序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给吵醒。 透过那层薄薄的纸糊窗户,他看到母亲徐英在灶房里生火做饭。 柴火噼里啪啦地在灶膛里烧著,铁锅和锅铲碰撞的声响在寂静清晨显得格外清晰,声音里还夹杂著母亲刻意压低的咳嗽声,她怕吵醒家里人,每次都把咳嗽憋著,憋得满脸通红。 陈序揉了揉眼睛,炕头那盏煤油灯还亮著,火苗在晨风里摇摇晃晃,屋外天色还是黑蒙蒙的,远处的鸡鸣刚打完头响儿...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翻个身继续睡,而是轻手轻脚利索地裹好衣服下了炕。 脚刚踩到地面,旁边炕上的陈茹就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嘟囔了一声“哥”,然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陈序弯腰把她身上盖著的薄褥角掖好,躡手躡脚地悄悄出了堂屋... 灶房里,徐英正蹲在灶台前添著柴火,背影佝僂,身形比记忆中还要瘦小。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对襟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头髮用一根黑布条隨意扎著,几缕白髮从鬢角散落下来。 陈序忽然感觉到胸口处有一股气闷著出不来,死死堵著气管和喉咙。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然而话到了嘴边却最终简简单单匯聚成了一个字, “妈。” 第五章 上工 徐英嚇了一哆嗦,手里的柴火差点掉在地上,她回过头看到是陈序,然后蹙著眉头愣声道,“序子?你咋起这么早?天还没亮呢。” 噼里啪啦的烧柴声覆盖了那句哽噎,徐英没有发觉到任何异常。 “睡不著了。” 陈序走过去蹲在母亲身边伸手去拿柴火,“我来烧吧,你歇会儿。” “你会烧啥?別把锅烧糊了。” 徐英下意识地要拦,但陈序已经接过她手里的柴火,熟练地塞进了灶膛里。 前世在工地上混了那么多年,別说烧火做饭,就是大锅灶他都支过,这点活儿他闭著眼睛都能干。 徐英看著儿子那熟练的动作,一时间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恍惚。 他什么时候会烧火了? “序子,你...” 她想问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昨天陈序在打穀场上跟赵铁柱对峙的事情,她已经听说了,隔壁王长河的媳妇下午把陈茹送回来的时候,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什么“你家序子嘴皮子可厉害了,把赵铁柱都懟得说不出话”, 什么“你家序子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当时还不信,但现在看著蹲在灶台前添柴的儿子,心里莫名有些欣慰。 这孩子,真的一夜之间长大了? “妈,今天做啥?” “苞谷麵糊糊,再蒸几个红薯,你爹过会起来要去队里上工,得吃饱。” 陈序看了一眼案板上的东西。 半袋子苞谷面,几块红薯,一把野菜。 就这些,还是一家人省著吃才剩下的。 他记得上辈子,家里最困难的时候连苞谷麵糊糊都喝不上,只能就著咸菜疙瘩泡黑饃饃,母亲把仅有的一点粮食省给他和陈茹吃,自己却饿得浮肿,腿上一按一个坑。 “妈,以后咱家的伙食我来想办法解决,以后再也不会让你这么辛苦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徐英笑著摇了摇头。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你有这份心就行了。”徐英隨口应了一句,手上却拿碗盛麵糊糊,“妈还年轻,能干活,再说咱家没到吃不起饭的地步呢。” 陈序没有再接话。 有些事,说一百句不如做一件。 他心里已经在暗暗盘算著,该通过什么方法来改善家里的伙食... 早饭做好后,陈守山也起了,一家四口围坐在院子里简简单单吃了顿饭。 苞谷麵糊糊配蒸红薯,外加一盘凉拌野菜,陈茹吃得满嘴都是糊糊,陈序给她擦了嘴,又把自己碗里的红薯掰了一半给她。 “哥,你不吃吗?” 陈茹举著半块红薯,歪著头看他。 “哥吃过了,这是给你的。” 陈茹將信將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碗,最后还是没忍住,把红薯塞进了嘴里。 看著这一幕,陈守山的心里一暖,但隨即又突然变得失落起来... 他这辈子受的苦已经够多了,不想孩子以后也跟著自己吃苦,但是,活在这个贫瘠艰难的年代,却又让人打心底里无可奈何。 这一刻陈守山想到了陈序輟学的事。 如果三年前自己再拼命点,再努力点,是不是也能供著序子读个高中出来? 可是,没有如果... 是自己耽误了孩子,怨不得別人。 眼看著陈序开始变得懂事,陈守山捧著碗默默低下头,心里五味杂陈... “爹,我今天跟你去上工。” “嗯。” 吃完饭,陈序进屋从门后拿了两顶草帽,一顶自己戴上,一顶递给父亲。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六月的太阳,闷得人心里刺挠,才早上八点多,地里已经热得像蒸笼。 农田里黄绿交织,麦穗低垂著像是渴求渠水的滋润,玉米地里的苗子有三岁小孩子那么高,但叶子却被晒得乾瘪。 陈序跟在父亲身后,沿著田埂往队里打穀场走去,路上碰到不少村里人,不过看他眼神都带著几分诧异。 “哟,陈家的二流子也来上工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怕是来混工分的吧,他能干个啥?”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飘过来,陈序听得清清楚楚,这要是上辈子的他,听到这些话,要么红著脸低头走开,要么梗著脖子跟人对骂, 但现在,他只是平静地往前走著,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陈守山走在前面,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儿子一眼,欲言又止。 “爸,没事。”陈序对父亲笑了笑,“他们说他们的,我干我的。” 陈守山点了点头,心里却更加確信,从前那个混痞性格的儿子真的变了... 到了打穀场,队长张大奎正在分派今天的活,一队六十几號人,有的去麦田里锄草,有的去玉米地里施肥,有的去渠上巡水。 “守山哥,你今天还是去西沟那边的地里锄草。”张大奎在名单上划了一笔,抬头看到一旁的陈序后,表情突然变得奇怪, “序子?你也来上工?” “嗯,大奎哥。” 张大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和诧异,他是村里生產一队的队长,也是村支书赵德厚的女婿,对陈序这个二流子的事跡多少听过一些。 昨天他在山上的枣园子里种树,直到下工回家后才知道,陈守山和二队赵铁柱发生了衝突,他当时就来气了,自己不在场,否则势必要让赵铁柱知道,一队的人也不是好欺负的,而在后来听到老岳父赵德厚说,是陈序懟的那蛮横汉子哑口无言时,他才消了气... 虽说是为他爹陈守山出头,但陈序的做法同样也为一队人爭了个面子。 明面上同为一个村,但实际上生產队之间的人彼此並不是很熟,尤其事关水渠灌溉这种公家事,很容易发生矛盾和摩擦,而张大奎又是一队的队长,不管矛盾因何而起,心里肯定会向著自己人。 “你会锄草?” “会。” “行,那你跟你爹一块去,但我丑话先说在前头,工分按劳分配,你要是偷奸耍滑,別说我这个队长不给你面子。” “大奎哥放心,我晓得。” 张大奎点了点头,用铅笔在本子上记下陈序的名字,摆了摆手让他走... 西沟的地在一片缓坡上,靠近跃进渠的一条支渠,地不算大,但杂草却长得特別凶,一垄麦子半垄草,锄起来特別费劲。 陈序接过父亲递来的锄头掂了掂。 锄柄是枣木的,被汗水浸得油光发亮,锄刃磨得鋥亮,这把锄头父亲用了十几年,手柄上有道深深的握痕,是拇指长期按压留下的。 他弯腰,挥锄,刨土,锄草。 动作一气呵成,比陈守山还利索。 这架势,直让一旁的陈守山目瞪口呆。 第六章 破例记分 “序子,你,你啥时候学会锄草了?” 陈序手上不停嘴里却应著:“爹,看你锄了那么多年,学都学会了。” 这话倒也不算撒谎。 前世的他虽然没怎么下地干过农活,但后来在工地上基本什么苦力都干过。 挖地基,刨土方,扛水泥... 哪样不比锄草累? 这把子力气和技巧都是磨出来的。 陈守山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会儿,见陈序確实干得有模有样便放下心来,然后弯腰干著自己的活... 田里的杂草长得忒壮,父子两个人哼哧哼哧的干了一早晨,直到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汗水顺著脊梁骨往下淌,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 重活一世,虽然有把子经验和技巧,但陈序毕竟没有下过地,一上午下来他的双手就被磨出了两个肿起来的血泡,但他並没有丝毫埋怨和委屈,而是把血泡用硬硬的杂草尖挑破,用布条缠了缠继续干... 陈守山看在眼里有些心疼,他开口向陈序喊道,“序子,要不歇会儿?” “不歇,把这块地干完再说。” 陈守山嘆了口气,没有再劝... 中午歇工的时候,父子俩坐在田埂上,就著水壶里的凉白开,吃著临走时老妈徐英塞到袋子里的两个黑面饃饃。 饃饃是徐英昨天蒸好的,掺了麩皮和野菜,隔了一晚上又硬又糙,嚼起来有点卡嗓子,但陈序就这么吃著,没有皱一下眉头... 饭后,父子俩继续干活,一直到下午太阳快要落山时收工,队长张大奎过来验收,绕著地走了一圈,检查父子俩锄过的草。 而他的表情,也从一开始对陈序锄草技术的质疑,渐渐变成了惊讶。 草锄得乾乾净净,麦垄没有被伤到一根,连垄沟里的草都被刨了根。 这活干得確实精细,比队里大多数经验丰富的老把式都漂亮。 “陈序,这活是你乾的?”张大奎指著农地,语气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是和我爹一起乾的。” 张大奎看向陈守山,后者点了点头。 “行啊小子,有两下子。” 张大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他径直走上前拍了拍陈序的肩膀, “这就对了嘛,年纪轻轻的多帮家里干点活儿,以后別跟村里那几个痞子混了。” “大奎哥放心,不会了。” 张大奎笑著没有说话,而是在工分本上给他们父子两人记了十八分。 四十二岁的陈守山正值壮劳力,上一天工是十分,而十八岁的陈序年龄上虽然属於年轻劳力的范畴,但毕竟是第一天上工,理应要按照半劳力算。 张大奎这一行为显然是破了例... 回家的路上,陈守山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走路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而反观陈序则是心事重重。 挣工分只能勉强餬口,要想改变这个家的处境,光靠卖力气是不够的,他必须儘快找到第一条来钱的路子。 家里那堆废铁是该处理了... 晚饭后,陈序把那堆打农具剩下的边角料废铁从牲口棚里翻了出来。 破锅,烂锄头,锈镰刀,断了腿的犁鏵,生锈的铁钉,几截废钢管... 零零碎碎堆了一地,少说也有百十来斤,有些已经锈得不成样子,用手一掰就能扯下一块黑黄的碎渣子... “序子,你翻腾这些破烂干啥?” 陈守山蹲在院子里抽著老旱菸,看著儿子忙活,他一脸不解开口问道。 “爹,这些废铁留著也没啥用,放著生锈,我想拿去镇子上卖了。” “卖了?”陈守山皱起眉头,“卖给谁?收破烂的?那能值几个钱?” “我听说镇上开了个废品收购站,收废铁,一斤能卖个几分钱,这些不用的东西少说也能卖个几块钱。” “几块钱?”陈守山的眼睛瞪个老大,但隨即又一脸担心的问道, “可...这算不算投机倒把的勾当啊?” “爹,咱只是卖自家的废铁,没偷没抢的,怎么能算是投机倒把的勾当?” 陈序知道陈守山的顾虑,耐心地对他解释,“我又不是去倒卖东西,就是把家里没用的破烂处理掉,这不算犯法。” “那...那你小心点,別让人举报了。” 陈守山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点了头。 “爹你放心,没事的。”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陈序没有去上工。 他托父亲陈守山跟张大奎请了一天假,理由是要去镇上办点事,而张大奎在得知情况后当场脸色就耷拉了下来... 虽说陈序昨天锄草这活乾的確实漂亮,但哪有人第二天就撂挑子的? 这分明就是本性难移嘛! 张大奎没好气地同意了请假,但心里却对陈序的印象分大大降低... 他提醒陈守山,如果陈序明天还不来上工的话,就把这事报到公社里。 生產大队有明確规定! 请假必须要经过队长批准,如果劳动者无故旷工,最多三天公社就会进行通报处理,轻则扣分罚钱,重则严肃批评。 在这个时代,没人敢冒被批评的风险。 然而张大奎的態度陈序並不知晓,他在家里的牲口棚,把废铁装进两个蛇皮袋子,用绳子捆好后,便用一根扁担挑著在天刚蒙蒙亮时就出了门... 镇上离家二十多里地,全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嵌了很多碎石和玻璃渣子。 百十斤废铁的担子很重,虽说是十八岁的身体,但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没怎么干过费力气的重活,导致陈序的脚步很慢,每走一会儿就要停下歇息,二十多里的路程硬是走了將近两个多小时,才终於走到镇上... 说是镇子,却简陋得有些寒酸。 一条主街,两排低矮的土坯房,供销社,信用社,卫生院,邮局,再加上几家小饭馆和杂货铺,就是全部的建筑。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路黄色灰尘。 望著眼前的场景,陈序的脑海里不自觉闪过上辈子所经歷的一系列变迁... 就是面前这个不起眼的小镇,再过几年就会大变样,待政策放开之后,沿街的房子会变成商铺,卖衣服的,卖五金的,卖化肥的,开饭馆的,基本家家户户都会做起生意。 废品收购站在镇子西头,挨著粮站,名字倒是叫得好听,但其实就是一个几百平米的大院子,院子里面堆满了各种破烂,废铁,废铜,废铝,旧报纸,碎玻璃瓶,破塑料,乱七八糟地堆积成几座小山。 院门口掛著一块歪歪斜斜的牌子,上面用红漆写著“石镇废品收购站”几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陈序挑著担子走进去,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屋里出来,穿著一件沾满油渍的蓝大褂,嘴里叼著一根烟,眯著眼睛打量他。 第七章 废品回收 “卖啥?” “废铁。”陈序费力的放下担子解开蛇皮袋,“你看看能给个啥价钱。” 男人走过来蹲下身子隨手翻了翻,又从袋子里拿起一把破锄头掂了掂。 “都是些生铁烂货,锈得厉害。” 他起身吐了一口烟圈,用手拽了拽勒著屁股的裤子,“三分钱一斤。” 价格不高不低,陈序倒也能接受。 前世他记得八十年代初的废铁收购价大概在五分钱左右,但那是后面几年的行情,现在还没放开,价格低一些也正常。 “叔,三分太低了,我这虽然是生铁,但分量足,有百十斤差不多,你给个四分,我以后有货还往你这儿送。”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来卖破烂的大多是庄稼人,老实巴交的,给什么价就是什么价,很少有人会討价还价,这个小伙倒是有点意思。 “四分太高了,最多三分半。” “行,三分半就三分半。” 陈序也不纠缠,爽快地答应了。 男人也不墨跡,他隨即进屋拿秤称重,拢共一百一十二斤,按照三分半一斤的价格,合计三块九毛二分钱。 “三块九毛二,你数数。”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毛票,他吐了口唾沫星子捻著指头数了数,然后递给陈序。 陈序接过毛票,一张一张的又数了一遍,直到准確无误后,才把钱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贴身口袋里用掌心拍了拍。 那是心里踏实的感觉... 这点钱在前世连一杯奶茶都买不到,但在这个年代,在贫瘠的西北农村,它意味著一家四口一个月的盐,意味著陈茹可以有一双新布鞋,意味著母亲的咳嗽可以买几副草药压一压,意味著可以买四斤多的肉来改善伙食... “谢了叔。” 陈序道谢后转身正要走,目光却突然落在院子角落里的一堆东西上。 那是一堆旧书报,捆成一捆一捆的,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落了一层灰。 “叔,那些旧报纸咋卖?” 男人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那些啊,收进来两分半一斤,我也不哄你,你要的话,三分拿走。” 陈序走过去翻了翻。 大部分是旧报纸和废杂誌,还有一些残缺不全的小人书和课本,他隨手翻开一本杂誌,是1979年的《人民文学》,纸张已经发黄髮脆,但字跡还清晰。 他思索片刻后抬起头看向男人:“叔,我没带那么多钱,先买十斤行不?” “十斤?” 男人目露疑惑,掐灭菸头挠了挠耳根反问道,“你买这些破烂干啥?” “我家灶房缺引火的纸。” 陈序笑著隨口编了个理由。 男人也没多问,让他隨便挑挑拣拣,最后称了十斤旧书报,收了三毛钱。 待这一切忙完,陈序把旧书报塞进蛇皮袋里,重新挑著扁担出了收购站。 他没有急著回家,而是擦了擦额头冒的汗,挑著担子又去了镇上供销社。 供销社的柜檯是那种老式的玻璃柜檯,里面放著盐,糖果,火柴,肥皂,煤油,针头线等一些日用品,柜檯上方还摆著几匹顏色不一的布料。 “同志,来两斤盐,一盒火柴。” 售货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烫著捲髮,涂著口红,在这个年代的小镇上算是时髦人物,她懒洋洋地接过陈序递过来的钱,称了盐扔在柜檯上。 陈序又看了一眼柜檯里的东西,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再来二两红糖。” 红糖是给母亲买的,徐英常年咳嗽,身体虚,红糖水能补补气血。 上辈子他混成痞子没心没肺的,从来没想过给母亲买点什么,这辈子必然要把家人的身体健康放在第一位... 售货员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好奇这个穿著破烂的年轻人会买红糖,但她也没多问,称了二两红糖用一张牛皮纸包好。 盐花了四毛,火柴两分,红糖四毛五,加上买旧书报的三毛,今天一共花了一块一毛七,口袋里还剩两块七毛五。 陈序把东西装好,挑著扁担往回走... 离家还有不到半个路程的距离时,他在一棵大柳树下歇了一会儿,把那捆旧书报翻出来,一本一本地翻看。 这些废旧书籍大部分都是没用的,里面的內容都是过期的宣传材料,但翻到最后一本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已经掉了,只剩下內页,纸张发黄髮脆,边角都卷了起来,但上面的铅字却依旧清晰: 《农村多种经营实用手册》。 出版时间是1978年,內容是怎么种蘑菇,怎么养兔子,怎么搞家庭副业。 陈序一下子精神了... 他快速翻了一遍,发现里面有一章专门讲平菇的栽培方法,从菌种製备到培养基配製,从温度控制到採收加工,记载的清清楚楚。 这东西在別人眼里就是一堆废纸,但在他眼里却是可遇不可求的財富。 八十年代初的西北农村,蘑菇还是个稀罕物,別说吃,很多人连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如果他能把蘑菇种出来, 拿到镇上甚至县城里去卖... 那可不是几块钱的事情了! 来回奔波赶路的疲惫瞬间消失,陈序兴奋的把册子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挑起扁担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烈日高悬,晒得陈序喉咙发紧,嘴唇乾涩,但是,他一点儿也不觉得热。 重活一世,他终於看到了第一条路,虽然还很模糊,虽然充满了未知和不確定性,但至少,他已经在路上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陈茹在院子里跟一只蚂蚱较劲,看到陈序踏进家门,扔了蚂蚱就扑过来。 “哥!你去哪了?” 陈序弯腰把妹妹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语气宠溺道,“哥去镇上办了点事,顺带买了点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红糖,打开用手指蘸了一点塞进了陈茹嘴里。 “甜的!” “甜吧?这是红糖,给妈冲水喝的,你可不能偷吃,知道了不?” “知道了!”陈茹嘴上答应著,眼睛却还巴巴地盯著那包红糖。 丫头年纪小,还不懂这些。 陈序生怕陈茹偷吃,就藉口让她在院子里去玩,自己却走进灶房,打算將红糖放进她看不见,够不著,嵌在墙上的那面柜子里。 徐英正在灶房纳鞋底,看到陈序进来放下手里的活,“序子,你这一大早去哪了?你爹说你没去上工,我担心了一上午。” “我去镇上把那些废铁卖了。” 陈序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卖了將近四块钱,我买了点盐和红糖,本来还想买点香油,但是没油票...” “还剩两块七毛五,妈,这钱你拿著,家里缺啥你去村里供销社买就行。” 第八章 未过门的媳妇 接过陈序手里那叠毛票,徐英怔怔地望著,片刻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两块七毛五分钱... 这点钱在城里人眼里不算什么,但在这个家里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更重要的是,这是儿子不偷不抢不混,正正经经靠著自己本事挣来的。 “序子...” 徐英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辛苦操劳了一辈子,没读过书,更没什么文化,只会干巴巴叫著名字... 陈序把钱塞进母亲手里叮嘱道,“妈,钱你收著,以后我会挣更多,让你和爸还有茹茹都过上好日子。” 徐英把钱紧紧攥在手心,用皱巴巴的袖子抹了一把眼泪,重重点了点头。 这个曾经让她操碎了心的儿子,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游手好閒的混小子了... 晚上,陈序把那本《农村多种经营实用手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直到煤油灯里的油快烧乾了才放下。 蘑菇种植,最关键的是两样东西,菌种和培养基,菌种得去买,县城里的农技站应该就有,培养基用棉籽壳或者稻草就行,这个也好办,村里有的是。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没钱... 今天卖废铁剩下的两块七毛五全都给了母亲,他不可能再伸手要回来,那是家里短期的生活费,不能动。 “得再想个法子弄点本钱。” 陈序抱著后脑勺躺在炕上,眼睛盯著黑暗中的房梁,脑子里飞速地转著... 就在这时,队里忙了一天的陈守山也收工回到了家,他顾不得去灶房大缸里喝上一瓢凉水,就火急火燎地找到陈序。 “序子,你...你回来了。” 没等陈序坐起身子回应,陈守山抿著乾瘪的嘴唇接著说道,“今天请假这事你大奎哥有点不高兴,他说明天你要是再不去上工,就要上报公社。” 请假这种事情,其实在八十年代的生產大队里很常见,毕竟政策是讲人性化的,只要不是那种连一声招呼都不打的无故旷工,大都睁只眼闭只眼过去。 但父亲是个本分老实的农家汉子,自小就跟著去世的爷爷在村里子干活,十几年下来从没有请过假,旷过工,而今天,张大奎的態度明显让他慌了神... “爹,我知道了,你去喝点水吧。” 看著父亲默不作声的转身走向灶房,陈序摩挲著下巴陷入了思考。 看来,挣钱这事还是急不得。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工分挣够。 在这个年代,工分就是庄稼人的脸面,挣不够工分,年底分粮分钱的时候抬不起头,在村里也直不起腰。 他今天请了一天假去卖废铁,明天必须得回去上工,要是连著请假,队长张大奎那里也说不过去,传到公社更不好听。 以前的名声本来就不好,再不去上工,以后在村里就真的抬不起头了... 重活一世,陈序比谁都清楚“名声”两个字,对於农民来说有多重要。 上辈子,他就是因为名声太臭,干什么都被人家在背后戳著脊梁骨,以至於那个“二流子”称號伴隨他好几年。 这辈子,他必须要把这名声给掰回来。 將册子压在炕席底下,陈序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没亮,陈序就起了。 徐英照例在灶房里忙活著做饭,看到儿子又起这么早,她愣了一下。 “序子,今天还去镇上?” “不去了,今天上工。” 陈序蹲下来主动帮她烧火。 看著往灶膛里面添柴的儿子,徐英掀锅盖的手顿了顿,“序子,我昨晚上听你爹说了,其实你大奎哥人挺好的,你別往心里去...” 以前的陈序性格並不怎么好,咋咋呼呼的很容易生气冒火,尤其是听到有人在背后嚼舌根,他都会毛毛躁躁的找人进行当面对峙。 陈序性格过激易怒,徐英担心儿子会因为张大奎的態度去找人家麻烦... “妈,这事你放心吧,你儿子不是不讲道理,也没有那么小肚鸡肠。” 陈序当然知道老妈说这话的意思,他也没过多解释,只是朝著徐英笑了笑。 “那就行。” 徐英也没在这事上多嘴。 “对了序子,昨天你给妈的钱妈攒著呢,等以后攒多了,给你说个媳妇。” 陈序刚开始並没有多想, 但听到老妈说到媳妇二字时,他的心里却不自觉浮现出前世饱受病魔摧残,但始终不离不弃陪著自己的那个女人... 想到这里,陈序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上一世的现在, 叶凌应该还在镇子上高中,身体还没有出现大问题,如果能早点挣到钱,带她去大医院做检查並且能做掉手术的话... 一切都不晚! 灶膛里的木柴迸溅著火苗星子,驳杂的回忆如潮水般涌入陈序的脑海... 那一年是八四年, 陈序二十二岁,外出打工的十年期间他辗转多地,从乡镇到县城,从西北到华南,最后落脚到羊城的一座食品加工厂。 在经歷两位亲人离世的打击后,內心饱受折磨的陈序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在九四年,也就是陈序三十二岁时,他在厂里认识了比他小两岁的叶凌。 缘分这事说来很奇妙,两人是老乡,邻村之隔,相处不到一年,彼此情投意合下便商量好辞职回老家举办婚事... 西北农村婚嫁不讲究门当户对,只要子女愿意,家庭条件不算太差,长辈基本都支持。 陈序母亲早逝,父亲陈守山是个跛子,但叶凌一家並没有嫌弃,不仅没要彩礼三金,还把他们当自家人对待。 婚礼那天,酒席上推杯换盏,你来我往。 叶凌一大家子人儼然是將陈序父亲的面子里里外外安排到位,场面热闹也就罢了,陈序的老丈人更是当场提出,婚后要自掏腰包帮两人张罗著盖新房子。 陈序至今还记得, 那天散席后,父亲喝多了借著酒劲拉著他的手在屋头炕上止不住地淌著眼泪,嘴里吐了一大堆憋在心里多年的委屈。 那个晚上,一个五十来岁的瘸腿老汉,在陈序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而也就是自那天结婚以后,陈序的心里终於是有了对生活的盼头。 白天他和叶凌到附近镇上开办的厂子里打工,而老丈人则是四处找人帮忙,在村里盖新婚房,到了晚上,两人回来又能吃上父亲陈守山亲手做的臊子麵。 后来婚房盖好了,陈序二人也从老宅里搬了出来,只留下父亲一个人在老房子里住。 虽然他腿脚不便,但好在同一个村,就隔了半条巷子,小两口就时不时就往父亲住的老宅子里跑,陪老头子聊聊天啊,嘮嘮嗑啊,送点好吃的啊,好喝的啊什么的。 陈序本想著以后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靠著两人打工攒下的钱,没个几年就能挣够县城楼房的首付,可好景不长... 婚后几个月的某天夜里,老婆叶凌突然晕倒在地上,陈序嚇得不行,赶紧带著她到县医院里检查,可检查后才知道, 胰腺癌晚期... 治不了,花多少钱都治不了。 哪怕是以上辈子最顶尖的医疗条件,也没办法让这种病百分百的痊癒。 厄运专找苦命人,麻绳专挑细处断。 陈序恨命运不公,恨老天爷瞎眼,但所有的抱怨最后也只能化为默默接受。 往后的五年,妻子叶凌陪伴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父亲陈守山也在五十七岁那年睹物思人,最终鬱鬱而终... 第九章 狗叫声 上辈子的遗憾歷歷在目,陈序沉浸良久才从悲痛记忆中缓过神来。 重活一世,叶凌的病一定要治,只不过不是现在,眼前最重要的还是要先把家里的日子过起来,等手上攒够钱以后才能实现... 吃过早饭,父子俩往队里走去。 今天的集合点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这棵老树有些年头,树冠遮天蔽日,少说也有一两百年的歷史,树底下放著几块青石板,被人的屁股磨得油光发亮。 陈守山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褂子,只不过他走路时的状態却有些压抑。 低著头,皱著眉,脚步有些沉重... 短短三天时间,一向混痞性格的儿子,竟然做出了一系列反常的事情,这让他这个当爹的一时间都有些难以捉摸。 打穀场与赵铁柱爭辩,懟得对方面红耳赤无话可说,第二天上工锄草,活儿干得比他这个做了几十年农活的父亲都漂亮,昨天又请假把家里淘汰不用的废铁,用担子挑著到镇上的废品回收站卖了换钱。 陈守山本以为自个儿子就是心血来潮上一次工,往后应该不会来队里,可没想到,今天他又跟著自己来队里挣工分。 而陈序做的这一桩桩,一件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也早已经在村里传开了... “你们听说没,陈家那个二流子,那天在打穀场把赵铁柱懟的无话可说!” “怎么可能,那痞子哪会讲道理懟人,遇事不都拎著铁锹就莽上去了吗?” “真的假的?没出啥事吧?” “真的,没出事!” 人群里传来一道四十多岁的老汉声,他那天亲眼目睹了矛盾发生的全过程。 “不但没出事,那小子第二天还和他老爹一起上工,大奎当时还夸他,说他锄草锄得好,比老把式还利索嘞。” 陈序跟在父亲身后,远远地就看见村口的大槐树下已经站了二十几號人。 男人们蹲在青石板上抽旱菸,婆姨们凑在一起扯閒话,几个半大小子在旁边追著闹,看到陈序来了,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有好奇,有审视,也有诧异... 这些閒话在陈序还没走到老槐树下的时候就听见了,只不过他並没有在意。 “哟,序子来了?” 一道尖利的妇女声突然响起,她叫张秀莲,是村里出了名的碎嘴子。 “你也来队里上工?昨天不是请假了吗?咋的,今儿不再请个假?” 刺耳的嘲讽声传来,陈序並没搭理,而是走到人群边上找了个树墩子坐下。 张秀莲討了个没趣,悻悻撇了撇嘴,跟旁边的人嘀咕道:“装啥装,来了也是磨洋工,他能干个啥?” 旁边人隨便笑了下也没人接话茬。 而此刻站在一旁的陈守山脸色却有些不好看,他嘴笨,不知道该怎么替儿子说话,只能闷著头,嘆著气蹲在一旁。 陈序察觉到父亲的异样便上前拍了拍他的胳膊,“爹,没事,村里狗叫声多的去了,啥事都要计较的话,咱不烦死,也得累死。” “序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序瞧都不瞧张秀莲一眼,他自顾自低下身安慰老爹並让他坐在树墩上。 就在这时...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大方脸,浓眉毛,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挽到了胳膊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来人正是生產一队的队长张大奎。 关於张大奎的事跡,陈序多少也有所耳闻,他是个能人,早年当过兵,復员回来后在队里当队长,一干就是七八年。 他管人管事有一套法子,赏罚分明,说一不二,队里的人大都很服他。 更重要的是,他是老村支书赵德厚的女婿,有这层关係在,他在队里的威信就比村里其他几个队的队长硬得多。 “都到齐了?” 张大奎扫了一眼大槐树下的人群,直到目光在陈序身上停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但嘴上却没有再说什么。 “大奎哥,我家那口子今天有点发烧,来不了。”有人突然举手请假。 “行,记上了。”张大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工分本和名单,用铅笔头记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开始派活。 “今天的活一共分三拨人,一拨去北梁那块地锄草,一拨去南沟修水渠,还有一拨去打穀场空地上晒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序身上,“陈序,你跟王长河他们那一拨人去南沟修水渠,你爹去北梁田里锄草。” 陈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没有问为什么要把自己和父亲分开派活,因为他心里清楚,张大奎这是在试探他。 此前名声不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第二天才干了一天工,昨天就请假。 这態度,放在哪个队里都会让人心生疑虑,甚至张大奎都以为前天锄草,是陈守山一个人干的活,而他则在偷懒。 把他安排到王长河那组,一群年轻小伙在一块,干多干少,一目了然... “行了,都散了吧,各干各的去。”张大奎拍了拍手,人群逐渐散开。 就在陈序和老爹互换了个眼神告別后,隔壁邻居王长河走了过来,他拍了拍陈序的肩膀说道,“序子,走,咱去南沟。” “长河哥你啥时候来的?” “我刚来,差点迟到了。” 怪不得此前没看到王长河,陈序隨即点了点头,“长河哥,修水渠这活我还是头一回干,这里面有啥讲究不?” “没啥大讲究,就是搬石头,砌渠帮,累是累了点,但比锄草痛快。”王长河咧嘴一笑,“你跟著我干就行。” “成。” 两人隨便聊了几句,跟著好几个年轻人,向著南沟所在的位置走去... 南沟在村子南边,是一条自然形成的冲沟,沟底有一条早年垒的土渠,只不过年久失修,去年秋天一场大雨衝垮了好长一段,今年夏灌用水紧张,这截水渠必须得修好,不然下游几十亩地都得旱著。 到了地方,陈序才知道这活確实不轻鬆,全靠一膀子力气和韧劲支撑著。 垮塌的渠段大约有二十多米长,渠帮完全塌陷,渠底淤满了泥沙和碎石。 要修好它,得先把淤泥清出来,再从沟底搬石头上来,一块一块地砌好,最后再用石灰砂浆勾缝。 队里已经把石头备好了,堆在沟底的河滩上,大大小小几百块全是青石,一块少说也有三四十斤。 “来吧,开干!”王长河擼起袖子,捲起裤腿,第一个跳进渠沟里。 陈序也没有犹豫,紧跟著跳了下去... 第十章 修水渠 六月的太阳晒得人汗如雨下,沟底更是闷热得像蒸笼,一丝风都没有。 陈序弯著腰,一块一块地把淤泥里的石头搬出来堆在渠帮上,有些石头陷在泥里得用钢钎撬,撬得掌心虎口发麻。 泥水很腥,溅了他一身,混著一身刺鼻难闻的汗臭味,熏得人直犯噁心。 王长河在旁边看著,心里却暗暗吃惊。 他本来还想著照顾一下陈序,让他干点省力气的活,但没想到这小子干起活来吭哧吭哧的比谁都猛,那一块四五十斤的石头,別人搬几块就开始费劲,而他一个人却来回扛了好几趟,嘴里愣是没有一句抱怨... “序子,歇会儿,別累著了。” 陈序接过王长河递过来的一壶水,猛地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笑著说道, “还行,不累!” “你小子啥时候这么硬了?你以前可是最烦下地干活,走个路都嫌远...” “害,以前不懂事,现在长大了。” 王长河用胳膊肘揩了揩脸颊,表情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继续说话。 莫非这小子,真改过自新了? 他比陈序大几岁,又还是隔壁邻居,陈序的秉性和为人他再清楚不过。 仗著读过几年书,肚子里有点墨水,陈序生平最討厌干这些脏活累活。 但是现在,望著陈序喝完水缓了一会后,继续埋头在渠沟里,用钢钎撬淤泥石板时,他有点琢磨不透了... 就在王长河胡思乱想时,沟沿上突然传来一道浑厚稳重的声音, “干得不错。” 陈序抬头一看,来人正是张大奎。 他不知道张大奎是什么时候来的,反正现在就那么蹲在沟沿上,手里夹著一根烟,正往下看著他们干活。 “大奎哥。” 王长河打了声招呼。 张大奎点了点头,目光在渠帮上扫了一圈,又落在陈序身上:“陈序,以后好好在队里干,別老是动不动请假。” 这句话是认可也是提醒。 他在部队当过兵,看人的眼光不差,而且打心底也没觉得这陈序差劲,就是性子不太稳,容易受到外界影响。 “知道了,大奎哥。” 陈序当然也清楚这话里的意思。 说完后,张大奎从沟沿上站起来,呲了呲鞋底,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心里若有所思... 中午歇工的时候,陈序和几个年轻人坐在沟沿的阴凉处,就著水啃著乾粮。 王长河带的是一块苞谷麵饼子和几根咸菜疙瘩,陈序出门前带的也是差不多的东西,两个黑面饃饃,夹了点野菜。 “序子,你今天可是露脸了。” 一个叫刘建国的年轻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大奎哥那人轻易不夸人,他说你行,那就是真行。” 陈序笑了笑没接话。 而另一个名叫赵小军的二十来岁年轻人,听到刘建国的话后却撇了撇嘴, “有啥用?干得好又不多给工分,张大奎那人抠门得很,上个月我给队里扛了三天石头,说好给八分,最后只给了七分。” “你小点声!” 刘建国瞪了他一眼,压著嗓子轻声道,“让人听见了,有你好果子吃。” 赵小军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 陈序嚼著饃饃,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 张大奎这个人他上辈子了解不多。 只知道他是老支书赵德厚的女婿,当了好几年队长,村里人都说他公正,但也有不少人说他精明,公正和精明放在一起,往往意味著这个人不好糊弄。 不好糊弄是好事。 陈序要的就是一个公正的队长,只要他干得好,张大奎就不会亏待他,至於精不精明跟他没关係,他也没想糊弄谁。 下午的活更重了... 清理完淤泥之后,要开始砌渠帮,这活不光要力气,还要有点技术。 石头要选得合適,大小搭配著来,大的垫底,小的填缝,每一块都要稳稳噹噹地嵌进去,不能有半点鬆动。 王长河是队里砌墙的好手,他负责掌尺量寸,陈序给他打下手,搬石头,递砂浆,扶石沿,填缝子,然而干著干著,王长河就发现了不对劲,陈序递过来的石头每一块都刚刚好,大小合適,形状也合適,几乎不用他再挑拣。 “序子,你咋知道我要啥样的石头?” 陈序当然不可能说自己上辈子干过工地,砌过墙面,只能找藉口应付著, “我看你砌了几块就大概知道了,这活儿也不算太难,大石头打底,长条石搭桥,小石头填缝,是这个理儿不?” 王长河表情先是一愣,紧接著,他便竖起戴著白色劳保手套的大拇指, “行啊你小子,有悟性!” 一群年轻人就这么干著,直到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二十多米的垮塌渠段已经修好了大半,按这个进度,再有一天就能完工。 收工的时候张大奎又来了一趟,修水渠事关重大,他要亲自验收。 他蹲在渠帮前,伸手摸了摸石头缝里的砂浆,又用脚踹了踹渠帮的根基,看著坚固的渠帮纹丝不动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陈序,明天你还来南沟。” “行。” 验收完毕,张大奎最后拿出工分本,挨个在所有人的名字后面记了七分。 “你们以后好好干,等坚持半年后就能和长河一样,拿到整劳力工分了。” 这个年代的工分以劳动者年龄和劳动时间为標准,除了王长河,像陈序他们这些上工不到半年的小伙子,干一天下来都是七分。 眾人都知道,也没有任何异议... 一天的活终於忙完了。 张大奎走后,大家也都各自回了家。 下工结束,陈守山特意绕到南沟这边来等陈序,当他看到陈序满身衣服被泥水浸透,手上又添了新茧子,心疼得直皱眉。 “序子,这活太累了,要不我跟你大奎哥说说,明天让你去北梁锄草?” “不用了,爹。” 陈序早已不是十八岁的灵魂,相比起前世的苦,这都不算什么,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应声道,“这活我能干。” “可是...” “爹你放心,我不怕累,累一点心里踏实。”陈序看著父亲,认真回答。 陈守山沉默了片刻,最后重重地嘆了口气,“行吧,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他知道陈序的脾气,也就没有再劝... 父子俩並肩走在回家的土路上,落日余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陈序心里清楚,昨天请假那一关,今天算是过了,而张大奎对他的態度从明天开始,应该也会有新的变化。 在这个时代... 一个干活肯卖力,不偷懒,又有眼力见的年轻人,哪个生產队长不喜欢?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要想恢復自己的名声,要想在队里站稳脚跟,靠的是日復一日的坚持,一天两天的表现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得让所有人都看到, 他陈序真的变了! 第十一章 改变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 陈序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跟父亲去上工,干到太阳落山才回家。 锄草,施肥,浇水,修渠,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从不叫苦,也不偷懒。 头几天,村里人还在背后议论,说陈家的二流子肯定撑不过三天,上工无非也就是装模作样,糊弄一下罢了。 然而... 三天过去了,陈序还在干。 五天过去了,陈序还在干。 十天过去了,陈序不但没撂挑子,反而越干越起劲,成了队里干活最卖力的几个年轻人之一。 议论的声音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村民们的惊讶和讚许。 “陈家那小子真的变了。” “可不是嘛,以前那个游手好閒的二流子现在比谁都能吃苦。” “嘖嘖,浪子回头啊。” 张大奎对陈序的態度也彻底变了。 从一开始的试探和观察,变成了现在的欣赏和倚重,他甚至还在队里大会上点名表扬了陈序,说他是“年轻人的榜样”。 陈序对这些评价看得很淡。 这点苦真的不算什么,前世在煤矿里,一天下井十几个小时,又黑又闷又危险,那才叫苦,在工地上扛水泥,一袋一百斤,一天扛几百袋,那才叫累。 这点农活对他来说不过是热身。 但他也没有表现得太过於轻鬆... 一个十八岁的农村小伙,突然之间什么都会了,什么都不怕了,会让人觉得不正常,他得藏著点,慢慢来。 所以他在干活的时候,会故意露出一些生疏和笨拙,比如锄草时候偶尔锄歪一锄头,或者挑粪的时候踉蹌一下。 这些小动作,让他的“转变”显得更加真实,也更像是一个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故事,而不是什么怪力乱神作祟... 这个时代的西北农村不比南方那些发达的地方,人们心里多少有些迷信。 上面老说什么破除迷信,相信科学,但指望一群没啥文化的乡下人理解这几个字,还不如年底多发点粮来得实在... 而除了干活之外,陈序还做了一件事。 每天晚上,他都会在煤油灯下看那本《农村多种经营实用手册》,反反覆覆地看,把蘑菇种植的每一个步骤都记在脑子里。 菌种製备,培养基配製,大棚温度、湿度的控制,病虫害防治...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別看蘑菇这东西好吃,其实娇气得很,说好养也好养,说难养也难养,环境不对,全军覆没都是常有的事。 他把重要的內容用半截铅笔抄在几张草纸上,叠好塞在贴身口袋里。 这年头,隨便一本“破书”都可能被人当成罪证,小心驶得万年船... 而徐英看到儿子每天晚上都在灯下认真看书,也多少有点心疼。 “序子,別看坏了眼睛,早点睡。” “妈,我就看一会儿。” “你看的啥书?哪来的?” “从收购站淘来的,种蘑菇的。” “蘑菇?” 徐英一脸茫然,“啥是蘑菇?” “就是一种菌子,能吃的菌子,城里人比较稀罕这东西,能卖钱。” “卖钱?” 徐英的脸色顿时变了。 “序子,你可別胡来,你爹说了,咱不能搞那些投机倒把的勾当...” “妈,我就是在看看,又不干啥。”陈序摇头笑著安抚母亲,“再说了,种出来自己吃也行啊,咱家也没啥菜。” 徐英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担心,但嘴上也没有再说什么。 而陈守山对儿子看书这件事倒是没太在意,他觉得儿子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不去外面瞎混,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至於看什么书,他管不著,也没法管。 他不懂书里写的那些东西,只是在心里高兴,陈序总算是慢慢变好了。 转眼间,陈序重生回来已经有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除了那天请假外他一天工没旷过,每天都是最早到,最晚走。 张大奎给他记的工分,也从一开始的七分,涨到了七分半,后来又涨到了八分,八分半,差一分半就跟队里最壮的劳力一个档次。 而这半个月时间下来,陈序手里也攒了一点钱,这钱不是从家里拿的,是他自己一点一点,辛辛苦苦攒的... 中间有几天遇上天气不好,连著下了大暴雨,队里难得休息不上工,陈序就趁著这时间干了几件事。 第一件,是把牲口棚里那堆废铁从头到尾彻底清理了一遍,上次卖掉的只是一部分,底下还压著一些零碎的铁丝、铁钉,破锁头,加起来又有二三十斤,他抽空冒著大雨又跑了一趟镇上,卖了一块二毛钱。 第二件,是去渠边和地头上割草,队里养著几头牛和一圈羊需要餵草料,割一斤草能换半个工分,他每天下工后就割一个时辰的草,半个月下来,慢慢积少成多,又额外多挣了几十个工分。 第三件,是帮王长河家修了房顶,他家的灶房漏雨,找了几个村里人都说没空帮忙,陈序就主动揽了下来,他前世在工地上干过,修个房顶是小事一桩,王长河过意不去,非要给钱,陈序推辞不过,收了两块钱。 这么七七八八加起来,他手里已经攒下了有將近五块钱的巨款... 五块钱在这个年代的西北农村,不是一笔小数目,除了需要用粮票油票买的东西外,供销社大部分日用品都买得起。 但他並没有急著去买菌种。 因为他算过一笔帐,从镇上坐车去县城,车票要八毛,来回一块六,到了县城还得吃饭,菌种也要花钱。 这一趟下来,五块钱根本不够。 还得再攒攒... 而且他不能为了挣钱就把上工给耽误了,毕竟上工是正事,是本分,在这个节骨眼上,工分和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他耐著性子,一天一天地熬。 每天天不亮起床,上工,干活,收工,割草,回家吃饭,看书,睡觉。 日子单调,枯燥,辛苦,但陈序心里却觉得踏实,因为每一天,他都在一点一点地改变著,一点一点地成长著... 父亲脸上的笑容多了,走路也不驼背了,母亲咳嗽的次数也少了,气色也好了一些,陈茹不再一个人跑到水渠边玩,每天傍晚都在院门口等著他回来,扑上来喊“哥”。 这些微小变化,像是一针针强心剂扎在陈序心上,让他觉得一切都值得... 第十二章 乡里逢集 这天傍晚,陈序下工后割完草回家,远远地就看见院门口站著一个人。 走近了一看,是隔壁的王长河,他怀里抱著一个布包,正跟徐英说话。 “序子回来了!”王长河看到他,咧著嘴嘿嘿一笑,“等你半天了。” “长河哥,啥事?” “也没啥事。” 王长河把怀里的布包一把递过来说道:“你嫂子让我给你送点东西。” 陈序接过来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双崭新的布鞋,千层底,黑布面,针脚细密,严丝合缝,一看就是费了功夫做的。 “长河哥,这咋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 王长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帮我家修了房顶我还没谢你呢,你嫂子说,你那双鞋都快露脚趾头了,出门不好看,这是她閒著没事做的,你別嫌弃。” 陈序心里一热。 上辈子,他跟王长河是邻居,两人年龄相差不大,关係也很好,但后来各奔东西,渐行渐远,他在外地打工的时候,王长河在北疆种棉花,两个人有十几年没联繫... 这辈子,他不过是帮了人家一个小忙,王长河这家子就记在了心里。 人心换人心,四两换半斤。 农村人的质朴,远比陈序上一世在外地打工时遇到的黑心老板好太多... “长河哥,替我谢谢嫂子。” 陈序把布鞋揣在怀里收好又接著道,“以后家里有啥活,儘管叫我。” “行!”王长河笑著应完转身要走,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突然回过头来,“对了序子,后天乡里逢集,你去不去?” 陈序先是一愣,隨即心里一喜。 乡里逢集? 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半个月。 在乡集上,不仅可以买到培养蘑菇的棚布,基槽,而且还能趁著这机会好好观察一下行情,或许能发一笔小財... 乡集上摆摊的大都是乡里各村的农民,趁著閒暇卖点杂物补贴家用,但陈序的重点並不在他们身上,而是那些镇上来的二道贩子。 这时候的市场监管並不严格,胆子大的贩子甚至敢公然卖一些违禁品。 像什么动物遗体,珍贵木材,稀有矿石等等,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碰上卖种子的,毕竟培养蘑菇首先需要的便是菌种... 这些玩意也许在庄稼汉眼里並没有什么价值,但在陈序眼里却不一样。 买卖无非就是赚差价。 只要路子不是太野,基本没啥大问题,他完全可以和那些二道贩子合作,將这些东西卖到县城那些有钱人的手里。 这年头的生存法则就一句话: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去。” “那咱俩一块,路上有个伴。” “行。” 王长河走后,陈序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把那双新布鞋拿出来看了又看。 后天逢集,他不打算再等了。 这半个月攒下的钱,加上上一次卖废铁剩下的两块多母亲一直没动, 一共將近有七块钱左右... 买菌种估计要两三块,剩下的钱还能扯点篷布,买点棉籽壳或者稻草... 够了! 就算不够,他也能想別的办法。 重要的是,先把这一步迈出去。 思索之际,陈茹忽然从屋里跑了出来,在看到陈序手里的新鞋后当即凑过来摸了摸, “哥,新鞋!谁给你的?” “你长河叔给的,好看不?” “好看!” 陈茹蹲下来,用手比了比自己的小脚, “哥,我啥时候有新鞋?” 陈序弯腰把妹妹抱起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快了,等哥挣了钱,就给陈茹买最好看的新鞋。” “真的?” “真的,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陈茹歪著头想了想,认真地说:“你上次说水渠里有鱉,你骗人,我跟小玲说了,小玲她妈说,水渠里没有鱉。” 陈序张了张嘴,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著笑著,眼眶就红了... 上辈子,陈茹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这辈子,她能跟自己拌嘴,能戳穿自己的谎话,能理直气壮地要新鞋... 这就是他重生回来最大的意义! 晚饭后,陈序照例坐在院子里看那本蘑菇种植手册,陈茹坐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根狗尾巴草,在逗一只蚂蚱。 蚂蚱每蹦躂一下,她就“咯咯”笑一声,童稚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哥,你在看啥?” “看书。” “书有啥好看的?” “书里有本事,学了本事就能挣钱,挣了钱就能给陈茹买新鞋子穿啊。” “那我也要看!” 陈茹怯怯地凑过来,小脑袋挤到陈序胳膊底下,瞪著大眼睛看那本册子。 她一个字也不认识,但看得认真,小嘴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陈序被她逗笑了,把册子合上伸手將她抱到腿上:“茹茹想不想读书?” “读书是啥?” “就是上学,跟老师学认字。” “上学好玩吗?” “好玩,学校里有很多小朋友,可以一起玩,还能学本事。” 陈茹歪著头想了想,“那我要上学!我要跟哥一样学本事!” 上辈子陈茹没有读书的机会,但是这辈子,他一定要让三岁的妹妹好好上学读书,以后走出这片贫瘠的土地,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好,那等茹茹再长大一点,哥就送你去学校读书,怎么样?” “那哥呢?哥也去吗?” 陈序的眼底浮现出一抹遗憾,但转瞬间又消失不见,“哥不去了,哥要好好干活挣钱,以后供茹茹读书。” 陈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脑瓜想了一会儿又转身去逗蚂蚱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序抬头一看,来人是张大奎。 “大奎哥?” 张大奎推开院门走进来,手里拎著一瓶酒和一包用油纸包著的滷肉,他把东西往石台子上一放,“找你和你爹喝两杯。” 陈序明显没想到张大奎会来,更没想到他会拎著酒,带著肉过来。 张大奎这个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不好亲近,他当队长这些年,跟队里的人都是公事公办,很少跟谁私下里来往。 今天突然来找他喝酒... 这是唱的哪一出? “大奎哥,这咋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 张大奎很自来熟的在石台子旁坐下,把酒瓶盖子拧开,一股浓烈的酒香味隨即在空气中散开,“这半个月我看你干活麻利,觉得你这小子有前途。” 他先是左顾右盼了一圈,发现陈守山不在家,当即仰头看向杵在原地的陈序, “你爹呢?” 第十三章 一顿酒 陈序回过神来连忙招呼道,“我爹去隔壁串门了,估摸著也快回来,大奎哥你先坐,我去喊他。” “不急。” 张大奎摆摆手,自顾自在石台子旁坐下,把那包滷肉打开,將油纸摊在石台上,“等他回来再喝也一样,你先坐下,咱俩说说话。” 陈序犹豫了一下,把陈茹放在地上並拍拍她的小脑袋,“茹茹乖,你先去找妈,哥跟你大奎叔说会儿话。” 陈茹懂事地点了点头,手里攥著蚂蚱草就跑进了院子后面的灶房。 陈序在张大奎对面坐下,心里多少有些揣摩不透这位队长的来意。 张大奎今年三十五,比陈守山小七岁,虽然年龄不大,辈分和资歷也不是最老的,但是他在村里说话却很有分量。 他是老村支书赵德厚的女婿,当年从部队復员回村以后,老支书看中他办事利索,脑子活泛,便把闺女嫁给了他,后来又推他当了一队队长。 不过他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队里的活都是公事公办,下了工各回各家,很少见他到谁家里串门喝酒。 今天拎著酒肉上门,怕是有啥事... 陈序心里还没想明白,张大奎就用陈序家吃饭的瓷碗倒了两大碗酒,推过来一碗说道,“来,先喝一口。” 他也不矫情,顺手接过酒碗跟张大奎碰了一下,顺著碗边抿了一大口。 酒是散装的老白乾,辣嗓子,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喝到嘴里又辛辣,又刺激,但他还是面不改色地咽了进去。 张大奎看他喝得痛快,嘴巴一咧开口笑了笑,“行啊,你小子看著年龄不大但酒量可是一点不少啊!” “大奎哥说笑了。” 张大奎也没在意,他用筷子夹了一块滷肉塞进嘴里,边嚼边隨口说著, “陈序,这半个月你干得不赖。” “我就是出把子力气。” “力气谁都有,可心思不是谁都有。” 张大奎眯著眼若有所思的看著他,“你干活可不是光使傻力气,还知道要动脑子,南沟修渠那两天我就看出来了,你递过来的石头每块都刚刚好,王长河砌起来顺手得很,这可不是光靠力气能办到的。” 陈序儼然没料到张大奎的眼神那么尖,竟然连这种小细节都能发现。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內心却思索片刻后说道,“害,都是跟长河哥学的。” “学也得有那个眼力见儿。” 张大奎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顿了顿忽然说道,“你爹这些年也不容易,你是他儿子,他心里盼啥你应该也知道。” 这话说得不重,但陈序听出来张大奎这是在点他,不是批评,不是试探,就实实在在的一句话:你爹不容易,你得好好干。 “大奎哥,我明白。” 陈序也知道对方提这话的意思,就是因为以前的自己不爭气瞎混,导致村里人看他的目光都多少带点鄙夷和瞧不起。 他也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拍了拍胸脯,“以前確实是我不懂事,让我爹我妈操碎了心,往后不会了。” 眼看陈序確实变了不少,张大奎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他又喝了一口酒隨口问道:“听说你前几天去镇上了?” “嗯,我把家里那些废铁给卖了。” “卖废铁?” 张大奎表情有些意外,他压低眉头看向陈序,小声问道,“卖了多少钱?” “三块多。” “三块多?那堆破烂能卖三块多?” “废品站收废铁,三分半一斤,那堆东西百十来斤,卖了不到四块钱。” 这种事到镇子上隨便一打听就知道了,陈序也没想著撒谎,就如实回答了。 张大奎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双手合拢搓了搓掌心,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废铁的事,转而说起了队里的活计,“南沟那段渠修好之后,下游那几十亩地今年夏灌不愁了,你出了大力,我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又抬头看向陈序,“后天乡里逢集,你要是有啥事就去,上工的事我给你记上,不扣工分。” 听到这,陈序突然有点懵... 他本来还在琢磨著,该怎么跟张大奎开口请假,没想到对方主动提出来了。 “那...谢谢大奎哥。” “谢啥。” 张大奎摆摆手,露出一副这都不算事的表情,“你好好干比啥都强。” 两人正说著,院门突然响了。 陈守山推门进来,在看到张大奎坐在自家院子里和陈序喝酒时,他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大奎?你咋来了?” “守山哥,等你半天了。” 张大奎站起来笑著向陈守山招呼道,“来来来,守山哥坐下喝两杯。” 两人平日里关係处得还行,张大奎叫他一声“守山哥”,也是多年的老习惯了。 陈守山看了看石台上的酒和肉,又看了看一旁的儿子,有些不知咋办才好。 他这个人老实,嘴笨,不咋会应酬。 “大奎,这,这咋好意思...”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来,守山哥你先坐下,咱喝点酒慢慢嘮。” 陈守山被拉著坐下,陈序给他倒了一碗酒,三个人围坐在石台子旁。 张大奎跟陈守山碰了一杯,“守山哥,你家陈序这半个月干得真不赖,以后队里有好活,我多照顾照顾他。” 他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否则队里也不会有那么多的人服他,而陈守山听到张大奎的话后也是连连点著头... 陈守山是个没文化的老实汉子,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谢意,只能端起碗,闷了一大口酒,然后呛得直咳嗽。 “哎,守山哥你慢点喝,喝酒这事啊,它不兴急。”张大奎也知道陈守山的性格,他拍著对方的肩膀笑了笑,“这不算啥事,守山哥你別想太多。” “序子,还不快谢谢你大奎哥。” “嗯,谢谢大奎哥...” 酒过三巡,张大奎看了看天色,站起来扭了扭腰,活动了一下筋骨。 “不早了,我走了。” 眼看张大奎起身往外走,陈序和陈守山父子俩也当即起身送他到院门口。 张大奎走了几步,心里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又回过头来看向陈序:“后天逢集你去忙你的,工分的事情我来办。”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序站在院门口看著张大奎离去的背影,心里则是在琢磨对方今晚的来意。 说是来喝酒的,其实也没喝多少。 说是来说事的,也没说啥正经事。 倒像是来专门告诉他: 第一,他活儿干得不错,队里看在眼里,他这个队长更放在心里。 第二,后天逢集准他的假。 有点像,借著这顿酒拉拢他的意思... 第十四章 赶集 “序子,大奎跟你说啥了?” 直到张大奎的身影消失在黑蒙蒙的夜色中,陈守山才有些担心地问道。 “没说啥,就是夸我干得好,还准了我后天的假。”陈序扶著陈守山的胳膊边往家里走去,边说道,“爹,你早点歇著,明天还要上工呢。” 陈守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嘴里却嘟囔了一句“大奎这人不错”,脚下却已经多少有些踉蹌不稳了。 陈序把父亲扶进屋里,半搂著將他放在土炕上,帮他脱了鞋,盖好被子,躺下后的陈守山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嚕... 从里屋出来,陈序又去灶房看了看。 徐英已经把石桌上的碗筷收拾好了,正在灯下补一件褂子,陈茹趴在她腿上已经睡著了,小嘴微微张著冒著白泡泡... “妈,茹茹给我吧,我抱她去睡。” 徐英点了点头,把陈茹递过来。 陈序接过妹妹,轻手轻脚地走进里屋,又把她放在炕上,盖好薄褥子。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陈茹翻了个身,小手又习惯性地攥住了他的衣角。 陈序没有掰开她的手,就让她这么攥著,而他自己也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 看著妹妹安静的睡脸,轻轻抚摸著她的额头,陈序心里盘算著后天的集市。 种蘑菇的事儿,这半个月里他已经在心里过了无数遍,棚布,棉籽壳,这几样东西集上应该能买到,要是运气好,还能碰上卖菌种的二道贩子。 顺利的话,后面就能盖菇棚,再然后,便是精心培育以及慢慢等待...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蘑菇的生长周期,通常包括菌丝生长期,子实体形成期,採收期,整个培育过程下来,大约需要十五到二十天完成。 只要第一批能成功,那剩下的就是將菇带到县城里,开始摆摊做买卖... 想到以后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陈序的嘴角就不自觉露出一抹笑容。 致富小康,未来可期! 他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里,陈守山的打鼾声起起伏伏,而陈茹的呼吸声却平稳绵长... 第二天,陈序上完工后便早早地回到家,吃过晚饭后散了会步,等把肚子里的东西消化差不多,他就躺在炕上睡觉了... 第三天,天还没亮,陈序就起了床。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把两张一块,一张两块,剩下全是毛票和钢鏰儿,一共合计五块钱,从炕席底下摸出来,又数了一遍后贴身揣好。 脚上的旧鞋已经不结实了,左脚的鞋底也磨穿了半边,露出的脚掌踩在地上硌得脚底板生疼,陈序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捨得穿那双新鞋。 那鞋他打算留著去县城的时候再穿... 今天是逢集的日子,他和王长河昨天就约好要早早起来,结伴一起去。 灶房里,徐英已经生好了火,苞谷麵糊糊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看到陈序进来,她有些担心地问:“序子,你真要去集上?” “对,跟长河哥约好了。” “那,那你小心点。”徐英把一碗糊糊递给他,欲言又止道,“別惹事。” “妈,你放心。” 陈序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喝著麵糊糊,待一口气喝完后,他擦了擦嘴说道, “我就是去看看,又不干啥。” 徐英嘴上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转身,从墙上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个鸡蛋和一小袋干枣。 “带上这个,看看能不能换点钱。” “妈,这留著给茹茹吃吧。” “她不缺这一口。” 徐英把布包塞进他手里,“你在集上转一天,总要吃饭,带著这个,饿了能吃些垫一垫,实在不行也能换钱。” 陈序接过布包没有再推辞。 “行,妈我走了。” “等等,上次给妈的钱你也拿著。” 徐英叫住踏出灶房的陈序,从腰间那个用针线缝在衣服內侧的小包里,拿出一沓皱皱巴巴,拢共两块多钱的毛票... “集上都是用钱的地方,你把钱拿著,万一有个啥事情,也好应付一下。” “妈,我身上有钱,够用。” “序子你拿著,妈没上过集,也不懂都有卖啥的,但妈知道肯定要花钱。” 徐英將钱牢牢地塞进陈序的手心,然后笑了笑,“你天天看书,妈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家里暂时还用不到钱,你就放心去做自己想做的吧。” 陈序怔怔地望著那沓毛票,眼眶红著,嘴唇张著,心里感到一阵辛酸。 “妈...” 徐英没有说话,只是笑著摆了摆手,“赶紧去吧,別让你长河哥等急了。” “嗯!” 陈序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母亲,换来的却是徐英的一句话, “早点回来。”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空气里潮乎乎的,露水打湿了裤腿,风一吹凉颼颼的。 王长河已经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等著了,肩上挎著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序子,来了!”王长河咧嘴一笑,对著陈序招呼道,“走,趁早凉快,咱赶在日头出来前到就行。” 两人沿著土路往乡里的集上走去。 路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行人了,大多是赶集的庄稼人,有的挑著担子,有的背著背篓,有的赶著驴车... 空气里飘著老旱菸的味道和牲口粪的臭味,混在一起,刺鼻难闻... “序子,你去集上想买啥?” 王长河边走边向陈序问道。 “先看看,不一定买啥。” 陈序没有把种蘑菇的事说出来。 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嘿嘿,我也是,你嫂子让我买点盐和针线,再给娃儿扯块布做件衣裳。” 王长河絮絮叨叨地说著,“家里那点工分换的钱紧巴得很,这不,我带了点东西,看看能不能在集上换俩钱。” “带了啥?” “就几个鸡蛋,还有我编的几个筐子。” 王长河拍了拍肩上的背包,“手艺不行,卖不上价,能换几个是几个。” “长河哥,你还会这门手艺活?” “哈哈,也没啥,和我爹学的。” 编筐这事陈序还真不知道。 他就记得王长河砌石头在村里確实是把好手,没曾想他老爹还是个篾匠... 两人走了一个多钟头,到乡里集市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主街两侧已经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鸡蛋的,卖手工活儿的,卖塑料薄膜的,一家挨著一家,赶集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推著车,挑著担,牵著羊,吆喝声,討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又热闹又嘈杂... 第十五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陈序站在街口,目光扫过两边的摊位。 卖农具的铁匠铺子门口摆著好几把锄头镰刀和铁锹,杂货铺的柜檯面前排著长队,几个婆姨围在一个卖布的摊子前扯布。 再往前走,各种小摊吃食映入眼帘,凉皮,搅团,炸油饼,豆腐脑...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肚子里咕嚕直响。 陈序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忍住了。 “长河哥,咱分头逛集吧,一个钟头后在这儿碰头,你看行不?” “行。”王长河点点头回应了一声,转身向著卖鸡蛋的地方走去。 陈序並没有急著去找菌种和棚布,而是沿著主街慢慢走,一边走一边看。 卖菜的老太太面前摆著一小堆黄瓜和西红柿,蔫头耷脑的,一看就是自家院子里种的,吃不完拿来换点盐钱。 卖鸡蛋的婆姨把鸡蛋一个个摆在篮子里,用稻草垫著,生怕磕破了。 卖手工鞋垫的大娘面前摆著十几双鞋垫,绣的花样虽然粗糙,但针脚密实。 这些东西,在乡里卖不上价,但要是拿到县城去,价格至少翻一番,不过他现在没有本钱,也没有门路,想倒腾这些还早。 陈序把目光从这些摊子上收回来,继续往前走,快走到街尾的时候, 他看到了一排不一样的摊子... 说“摊子”其实有些勉强,那就是几个人蹲在墙根底下,面前铺著一块塑料布或者旧报纸,上面摆著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旧衣服,旧鞋子,旧书报,破铜烂铁,什么都有...这就是那些乡镇附近从四面八方匯集而来的“二道贩子”。 陈序走过去,蹲下来翻看。 第一个摊子上全是旧衣服,散发著霉味,他翻了翻就放下了。 第二个摊子上是些五金零件,螺丝螺母,铁钉铁丝,没啥值钱的东西。 第三个摊子... 陈序的目光落在那几本旧书上。 最上面一本是《教员选集》。 这种书家家户户都有,非常具有纪念意义,但在这年代確实不值什么钱。 而底下压著的那本,封面已经掉了,露出泛黄的內页,上面印著几个字: 《食用菌栽培技术》。 陈序心里一动,伸手把书抽出来翻看。 纸张已经发黄髮脆,边角有些捲曲,但內容完整,里面讲了平菇、香菇、木耳的栽培方法,从菌种製备到出菇管理,写得比他手里那本手册还详细。 “这个咋卖?”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一件脏兮兮的蓝布褂子,蹲在墙根底下抽著当下年代城里人之间非常流行的“大前门”捲菸。 这个时候乡下农村抽捲菸的不多,大部分岁数大的农家汉子都抽老旱菸。 便宜的一盒几分钱,好一点的几毛钱,再好一点的差不多卖五毛钱一盒。 有买烟的几分钱,足以买下一斤食盐,除了老菸鬼和条件好的,基本大部分农家汉子都不抽,不是抽不起,而是捨不得。 捲菸虽然也算比较常见的日用品,但城里卖的多,乡下的供销社卖得少。 而且光有钱还不一定能买得到,碰上货物紧张以及逢年过节的时候,还得在供销社窗口排队,去晚了就被人提前买走了... 陈序从这一点就能看得出来,眼前的这个摊主绝对不是乡里的农家汉子。 而听到问价,摊主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那本书,隨口应付道:“五毛。” “便宜点,三毛。” “不行,四毛,最低了。” “行。” 陈序也不囉嗦,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四毛递过去,然后把书揣进怀里。 他没有急著走,又在摊子上翻了翻。 除了这本书,其他的都没啥用。 那把旧铜锁倒是个好东西,铜的少说也有两三斤重,拿到废品站应该能卖不少钱,但他现在手头紧,不能啥都买... “后生,你是哪个村的?” 站起来正要走时,摊主突然叫住他。 “赵家沟的。” “赵家沟?”摊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有些诧异,“你买这书干啥?” “种蘑菇。” 摊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个有意思的后生,这东西能种出来?” “试试唄,种不出来也就几毛钱的事,我也不算上当,你也不算吃亏。” 摊主上下打量了一遍陈序,似乎是头一次见到他这种说话又利索,又流畅的年轻小伙。 “嘿,你这后生说话比大人都洋气。” “还行,念过几年书。” 这小子倒是挺对自己胃口,摊主顿时来了兴趣,他从身后的腰间摸出一个泛黄的旧布袋子,打开来,里面是几个玻璃瓶。 瓶口用棉塞塞著,里面装著一些灰白色、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你要种蘑菇,这个要不要?” 陈序凑过去一看,心里猛地一跳。 菌种! 玻璃瓶里的灰白色物质,明显是已经发好的菌丝,密密麻麻地缠绕在培养基上面,长势不错,虽然瓶子有些旧,但密封完好,没有杂菌感染的跡象。 “这是啥菌种?” “平菇。我去年从县城农技站弄来的,种了一茬,后来没时间打理,就剩了这几瓶。” 顿了顿摊主接著说,“看你这后生说话老成,这样,你要是要,我给你一块钱一瓶。” 一块钱一瓶... 陈序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 他此前本来打算去县城买菌种,来回车票一块六,到了县城还得吃饭,菌种也要花钱,这一趟下来少说也要四五块。 但是他没想到,集上竟然还真的有人卖这玩意,不仅省了路费和时间,就连价格都很划算,一瓶一块钱还真不算贵。 真就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要两瓶,一块五行不行?” “行,一块五就一块五。” 摊主也是个爽快人,他见陈序说话实在,做事干练,也就没有再还价。 陈序掏出钱数了一块五递过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两瓶菌种用衣服包好,动作平缓地放进背篓里,生怕没拿住摔了。 加上刚才那本书,今天已经花了一块九,而他口袋里的七块钱还剩五块一。 “谢了叔。” 摊主摆了摆手,“客气了,还有啥需要的可以直接和叔说,叔帮你弄。” 陈序认真想了想,发现自己暂时没啥需要的玩意,就衝著摊主摇了摇头。 “没事儿,啥时候想起来有需要的了再找叔,叔每个乡集都在这摆摊。” “行,麻烦叔了。” “甭客气!” 陈序挥手告別后离开了小摊... 第十六章 培育菌种 接下来要买的是棚布和棉籽壳。 他在集上转了一圈,在一家杂货铺里买了一块旧棚布,其实就是一块厚实的塑料布,边角有些破损,但补一补还能用。 老板要两块钱,陈序还价到一块五,老板实在拗不过陈序,最后成交。 棉籽壳在集上找了一圈没找到,陈序问了几个卖饲料的摊子都说没有。 最后一个人告诉他,这种东西要去镇上的榨油厂问问,那里有榨棉籽油剩下的棉籽壳,便宜得很,几分钱就能买一大袋。 陈序记下了这条信息。 现在口袋里还剩三块六... 棉籽壳不贵,最多花个几分钱就够了,剩下的钱还能买点別的东西。 他在集上又转了一圈,用两毛钱买了一包针线给母亲用,她纳鞋底的针都撇弯了,一直捨不得换,又用三毛钱给陈茹买了两根红头绳,小姑娘的头绳已经用得发白了,系在辫子上不好看。 最后,他在一个卖布的摊子前停下了。 摊子上摆著几匹布,蓝的、灰的、白的,都是些耐脏的顏色,角落里还有一小卷碎花布,粉底白花,是给小孩子做衣裳的。 “同志,这碎花布咋卖?” “三毛五一尺。” 陈序想了想,陈茹的身量做一件小褂子大概要两尺布,也就是七毛钱。 他咬了咬牙,“来两尺。” 售货员扯了两尺布,叠好递过来。 陈序接过布摸了摸,料子虽然粗糙,但花色好看,陈茹肯定会喜欢。 买完这些,陈序又在集上逛了一会儿,把剩下的两块钱揣好,没敢再花。 约莫过了一个钟头... 他和王长河在街口碰了头,对方收穫不小,鸡蛋和筐子都卖了出去,换了不到两块钱,又用这些钱买了盐和针线,还给娃儿扯了一块布。 “序子,你都买了啥?”王长河好奇地伸出头,往他的背篓里看去。 “没啥,就买了本书,还有块布给陈茹做衣裳。”想了想確实没有什么要买的东西后,陈序扭头看向王长河, “长河哥,咱回家吧。” “走。”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已经快日落了。 土路被晒得发烫,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往上冒,陈序脚上那双破鞋已经撑不住了,走一步磨一步,脚底板生疼。 “序子,你咋不穿新鞋?” “捨不得。” 王长河没想到陈序会这么回答,他笑了笑,“你小子以前可不是这样,以前是有钱就花,从来不想明天。” 陈序也笑了。 “以前那不是不懂事嘛。” “现在懂事了?” “算是吧。” “哈哈哈...” 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的走著,直到夕阳西下,晚霞遍布时才回到家。 院门口。 陈茹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圈,看到陈序回来,她扔了树枝就扑过来。 “哥!你回来了!” “回来了。” 陈序把背篓放下,弯腰把妹妹抱起来。 “茹茹,哥给你买了东西。” 他从背篓里拿出那两块碎花布和红头绳,在陈茹面前左右晃了晃。 “好漂亮!是给我的吗?” “当然是给你的。”陈序把布和头绳递给她,“让妈给你做一件新褂子,再扎上红头绳,咱茹茹就是村里最好看的小姑娘。” 陈茹抱著碎花布和头绳,高兴得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小辫子甩得老高。 徐英从灶房里出来,看到陈茹手里的碎花布,有些心疼:“序子,你咋乱花钱?这布不便宜吧?” “不贵,就几毛钱。” 陈序把剩下的钱掏出来递给母亲,“妈,这是买完剩下的钱,你收著。” 徐英接过钱数了数... 她想说些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口,抹了把眼角后转身进灶房做饭去了。 晚上,陈序把陈茹哄睡之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就著煤油灯,把今天在集上刚买的那本书重新翻了一遍。 菌种有了,棚布也有了,明天再去镇上的榨油厂买点棉籽壳,就可以开始搭棚子了,等棚子建好就能培育菌种! 只不过,棚子该搭在哪儿?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前前后后都扫了一遍,最后把目光落在牲口棚里。 牲口棚自驴子死后就一直空著,里面堆了杂物,光线昏暗,通风也还行。 把牲口棚收拾出来,在里面搭架子种蘑菇还算比较合適,地方隱蔽,外人看不见,而且就在自家院子里,也方便照看。 “就这么定了!” 他合上书,抬头看了看天。 满天星星闪烁著点点银光,远处的山峦黑黢黢的,像一道隔绝的屏障。 村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几声蛐蛐声、几声蛙鸣,然后又归於寂静。 陈序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伸个懒腰后回屋睡觉... 次日,陈序拜託父亲陈守山上工时给队长张大奎请了假,然后在早晨独自一人前往镇子上的榨油厂。 而张大奎听说后也没拒绝,反而很爽快的同意了陈序的请假。 榨油厂的棉籽壳確实不贵,五分钱买了一大麻袋,买完东西后,陈序便將麻袋扛著回到了家,东西也不重,就是很磨肩膀。 进门放下麻袋,陈序扯著褂子歪过头,看到了肩膀上两道深红色印子... 仅仅瞥了一眼后他又赶紧穿好褂子,生怕被在灶房里忙活的徐英看到。 从村里到镇上的路程,一个来回大概也要四五个钟头,陈序回到家已经是下午时分,短短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往后的时间里... 陈序又接连忙了好几天。 他趁著每天下工后的空閒,把家里的牲口棚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杂物归置到角落里,地面扫乾净,墙上掛著的蛛网用扫帚捅掉,又用石灰水把墙根刷了一遍,杀了杀菌。 架子是用旧木头搭的。 家里有的是这些年攒下的边角料,长短不齐,但拼拼凑凑也还能用。 陈序花了一个晚上,在牲口棚里搭了三层架子,每层间隔一尺多,用铁丝绑得很结实,又在架子上铺了木板,最后把那块旧篷布裁开,大的那块蒙在架子上当顶棚,小的几块掛在门口当帘子,既能保温又能遮光。 徐英看著儿子在牲口棚里忙活,几次想帮忙都插不上手,她发现陈序干起活来有条有理,比她还利索,心里是又惊又喜。 “序子,你这些跟谁学的?” “书上看的。” 徐英將信將疑但也没有再多问,她只是每天早晚都要去牲口棚里看一眼,替儿子留意著棚里的温度湿度。 第十七章 前往县城 直到菌种接种那天,陈序又特意请了半天假,他把棉籽壳用开水烫过后,自然被风吹乾並铺在架子上,再把菌种掰成小块均匀地拌进去,最后盖上湿布,关好大门,在门口掛了个温度计... 一切大功告成,只等第一批菇冒头! “行了,等著吧。” 从棚里出来后,他拍拍手上的土,扭头对著跟在身后的陈茹说道。 “哥,蘑菇啥时候能长出来?”陈茹仰著小脸,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快了,半个月左右。” “半个月是多久?” “就是你从小玲家玩回来,再去玩一次,再回来,就差不多了。” 陈茹掰著手指头算了半天,她觉得这个算法不太对,但也没想明白到底哪里不对,於是乾脆不想了,蹦蹦跳跳地又跑去玩了。 而自从盖好大棚种下蘑菇后,陈序的日子又回到了与往常一样的轨道上。 上工,下工,割草,看书,睡觉。 只不过,他的心里多了一个念想...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牲口棚里看看温度计,摸摸培养基的湿度。 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也是去牲口棚里转一圈,看看土壤里有没有变化。 头几天啥变化也没有... 但是直到第五天,他掀开湿布一看,发现培养基的表面浮起了一层白蒙蒙的菌丝,细细密密的,像撒了一层霜。 “成了。” 望著眼前成型的菌丝,陈序欣喜万分,心里的那块石头也总算是落了地。 菌丝长势不错,这说明温度湿度都合適,而接下来就是等,等菌丝长满整个培养基,等它们扭结、现蕾、长出蘑菇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就到了七月中旬。 地里的麦子已经逐渐泛著金黄,估摸著再有半个月的时间就能开镰收割。 队里的人都在忙著做夏收的准备,修镰刀、磨铁锈、整场院、编麦绳... 张大奎每天都在队里转来转去,安排这个安排那个,忙得脚不沾地。 而在上工的这段时间里,陈序在一大队里的名声也算是慢慢变好了。 他干活踏实,聪明勤快,从不偷奸耍滑,谁家有啥事喊一声他也去帮忙,村里人看在眼里,议论的声音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实实在在的认可。 “陈守山家的那个混小子,现在真是露脸啊,活儿干得好不说,还机灵。” “可不是嘛,张大奎都在会上表扬过好几回了,这小子是真的变了啊...” “这就叫做,浪子回头金不换!” “咦,二愣叔还怪有文化的嘞。” 村里人在背后议论的这些话,多少也传到了陈守山的耳朵里。 老汉嘴上不说,心里却美得很,他走路的腰板挺直了不少,脸上也时常掛著笑容,见人也敢主动上前打招呼。 农村人大都讲究个脸面,儿子有出息了,他这个当爹的脸上也有光... 对於自己风评变好这件事,陈序也是打心底里满意,上辈子是个混痞子没啥出息,这辈子总算不落个“二流子”的称號。 生活本该就这样安安稳稳的过著... 直到这天傍晚,陈序下工回来后,在自家院门口碰上了队长张大奎。 “序子,明天別去上工了。” 陈序本想打招呼的声音突然咽了回去,他有些云里雾里的看著张大奎。 “大奎哥,咋的了?” “公社那边来了通知,让每个队派两个人去县城农技站学习,说是推广啥新技术,队里已经商量过了,准备派你去。” 张大奎十分欣赏的看了他一眼,“这是好事,去农技站兴许能学点东西。” 陈序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乐开了花。 农技站?那不就是卖菌种的地方吗? “行,我去。” “那明天一早你去公社找我...找老支书,他到时候会带你一起走。” 显然也没什么大事,张大奎过来就是通知陈序一声,传达完消息就走了。 陈序回到屋里,把这个消息跟父母说了,而陈守山和徐英都很高兴,去县城学习这可是好事,说明队里看得起你。 “序子,去县城好好学,你可是代表咱大队,可別给咱赵家沟丟人。” “爹,你放心。” “这些事妈不懂,就是希望你遇事注意点分寸,还有,饿了就吃饭。” “妈,我知道。” 吃晚饭时,父母各自和陈序叮嘱了几句,而他也挨个点头回应,直到吃完饭散过步后,他便早早的躺在炕上睡觉... 次日一早,陈序换上了那双新布鞋,把头髮用水捋了捋,又借了王长河一件半新的褂子,收拾得利利索索地出了门。 到了公社,老支书赵德厚已经在等著,同去的还有队里的一个年轻人叫刘满仓,他比陈序大两岁,也是个干活好手。 “人都到齐了,走吧。” 赵德厚是个六十多岁的拄拐老头。 说是拄拐,其实身体还算硬朗,走路不如年轻人但也不慢,虽然驼著背,佝僂著腰,但老头儿的精气神很好。 没有一点儿花甲之年的样子... 这也让陈序不禁思考,莫非第一次在打穀场见到赵德厚的样子,是装的? 公社的手扶拖拉机就停在门口。 陈序和刘满仓先是將赵德厚扶著上了车,然后两人先后翻进了车厢。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沿著土路往县城的方向“噠噠噠”开去。 从赵家沟到县城足足有七八十里地,拖拉机將近开了一个多钟头,才远远的看到了县城外围的轮廓... 1980年的县城,在陈序眼里不算什么,上一世他毕竟活了六十多岁,不说见识过大风大浪,但也相差无几。 但是,它在当地所有的农民眼里,已经算是最热闹,最繁华的地方了... 县城里有几条柏油路,路两边种著一排排杨柳树,沿街有一溜儿建筑,百货大楼、国营饭店、电影院、新华书店,行人比镇上多了好几倍不止,自行车来来往往,偶尔还能看到一辆小汽车驶过。 刘满仓是头一回来县城,看啥都新鲜,东张西望的差点被一辆自行车撞上。 陈序跟在后面,目光不停地扫过街道两边的店铺,心里却在默默地盘算著。 县城比镇上繁华得多,供销社里的东西也比镇上齐全,街口还有一个自由跳蚤市场,虽然不大,但已经有人在摆摊了。 卖菜的、卖水果的、卖日用品的,种类繁多,比乡里的集市正规不少... 如果棚里那一批菇不出问题的话,挑到县里卖绝对能成! 第十八章 农技站学习 农技站在县城东街,是一排红砖平房,门口掛著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 院子里堆著些化肥袋子和农机零件,几间办公室的门敞著,能看到里面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报告,资料... 接待他们的是站里一个姓孙的四十来岁技术员,身材中等,不胖不瘦,戴著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文縐縐的。 “赵支书,欢迎欢迎。” 孙技术员热情地把他们领进了一间大办公室,里面还坐著十来个其他村里推选出来的年轻人,此刻他们正扭头看向陈序几人。 刘满仓有些胆小,他瞧见屋里人这么多,当即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而陈序则是隨意向著眾人点了点头,找到空位置直接一屁股坐了下来。 “今天主要是讲一下玉米新品种的栽培技术和病虫害防治,另外还有家庭副业方面的內容,你们这些年轻人,可以多听听。” 待陈序两人落座后,上课开始。 而他刚坐下就听到“家庭副业”四个大字,耳朵立马就竖了起来认真听... 说是讲课,其实就是科普知识。 孙技术员先是讲了玉米新品种的特点和种植方法,又讲了如何防治玉米螟和粘虫。 刘满仓听得直打哈欠,陈序却听得非常认真,还借了纸笔做了笔记。 花了將近半小时讲完了玉米篇,孙技术员话锋一转又讲到另一个话题。 “现在政策也在慢慢放开,上面鼓励搞一些家庭副业,比如养鸡、养兔、种蘑菇啥的,你们回去可以跟队里宣传宣传,有条件的可以试试。” 陈序等的就是家庭副业这几个字,他直接在课堂上举手看向讲台,“孙老师你好,那个我想问问种蘑菇的事。” “你对这个感兴趣?” “嗯,我在书上看到过,想试试。” “好,那我给你讲讲。” 孙技术员来了兴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资料,当即翻开讲了起来... 这一讲就是一个多钟头。 从菌种製备到培养基配製,从发菌管理到出菇採收,孙技术员讲得比书上还详细,陈序一边听一边记,把关键的地方都记了下来... 下课后,待所有人都走到门外休息,孙技术员突然走到陈序身边问道, “你是哪个村的?” “赵家沟的。” “赵家沟...”孙技术员扶了扶眼镜想了想,“你那边有人种过蘑菇吗?” “没有,我是头一个。” 孙技术员没有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到他手中,“这是平菇的菌种,送你,回去试试,有啥问题来找我。” 看著手里的菌种,陈序笑了。 这趟县城確实没白来! “谢谢孙老师!” “不客气。” 孙技术员也看得出来,陈序与其他那些上课的年轻人不一样,他有想法,有思路,而且很聪明,这年头聪明的年轻人可不多见。 从农技站出来已经是中午。 趁著下课休息时间,赵德厚带著他们去国营饭店吃了碗麵条,一人一碗三毛钱的肉丝麵,陈序吃得连汤底都不剩。 吃完饭后,赵德厚隨即向两人叮嘱:“下午没事,你们在县城逛逛,四点在大门口集合坐拖拉机回去。” 刘满仓一听下午不用上课,当即就要拉著陈序往百货大楼里跑。 百货大楼是县城里最高的建筑,上下四层楼,里面卖啥的都有。 布匹、服装、鞋帽、日用百货、文具、食品、捲菸,琳琅满目。 刘满仓在柜檯前转来转去不知所措,他啥都想买,又啥都捨不得买,最后只买了两节电池和一包捲菸。 陈序倒是没急著买东西。 他先在百货大楼里隨便转了一圈,看了看各种商品的价格,心里有了个数。 然后又去了趟新华书店,买了一本《食用菌栽培问答》,花了三毛八分钱。 从书店出来后,他沿著街道,融进人流,往自由市场的方向走去... 自由市场在城隍庙旁边的一片空地上,规模不大,但热闹得很,里面卖啥的都有,比乡里的集市正规太多了,人也多,挤来挤去的。 陈序在市场里前后转了一圈,最后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这里的东西价格比供销社贵了不少,一斤土鸡蛋,供销社卖四毛,这里卖五毛,一斤西红柿,供销社卖五分,这里卖一毛。 但贵也有人买,因为自由市场里卖的东西不需要票,摊主只认钱。 而眼前一幕也让陈序想到,如果蘑菇种出来拿到这里来卖的话,肯定能卖上个好价钱,至少也比在乡里集市摆摊强。 他在市场里又转了转,正准备走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道清脆的声音。 “爸,你看这个好看吗?” 陈序循著声音看去... 一个中年男人带著一个姑娘,此刻正站在一个卖头花的小摊子前。 那姑娘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扎著两条辫子,穿著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拿著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头花,正歪著头问她爸。 她爸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著眼镜,看著像是个学校里的老师或者单位里的干部。 他低头看了看女儿手里的头花,笑著点了点头:“好看,你喜欢就买。” “可是要五毛钱呢...” 眼见姑娘的脸上掛著些许犹豫,男人直接从兜里掏出钱递给姑娘。 “五毛就五毛,你喜欢就行!” 姑娘接过钱高兴地笑了... 她隨手把钱递给摊主,紧接著將头花別在头髮,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陈序站在那里就这么愣愣地看著,脚步像是被钉住了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他认出了那个姑娘。 叶凌,他前世的妻子... 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姑娘,那个在上辈子所有人都嫌弃他的时候,还愿意嫁给他的女人,那个陪他吃苦受罪,最后被病魔缠身撒手人寰的女人... 此时的她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扎著两条辫子,穿著一件碎花衬衫,站在县城自由市场的摊子前,为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头花高兴得眉开眼笑。 陈序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他別过头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 不,不能急... 上辈子,他们相遇还是在十四年后的夏天,在南方羊城一家食品厂里,那时候叶凌三十二岁,他三十四岁。 但是现在,她才十六岁... 陈序站在原地,看著她和她爸有说有笑地走远,心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第十九章 菌丝成型 上辈子叶凌嫁给他的时候,他还一无所有,父亲是瘸腿的跛子,母亲与妹妹早早撒手人寰,家里穷得叮噹响,连像样的婚房都没有。 是叶凌的父母,也就是他的岳父岳母,主动揽著办了婚礼,自掏腰包在村里盖了三间新房,让他风风光光地把叶凌娶进了门。 他记得岳父叶建国时镇上小学的老师,为人厚道,说话慢声细语的。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没有嫌弃陈序家里穷,也没有嫌弃陈守山是瘸子,只是拉著他的手说:“小陈啊,凌凌是我唯一的闺女,我把她交给你,你要对她好。” 陈序做到了吗? 没有... 叶凌跟他过了六年苦日子。 从羊城回到老家办完婚礼后,每天都去镇上的厂子里打工,晚上回来后,还要做饭、养鸡、餵猪,啥活都干。 她身子骨本来就不好,更何况还有病魔缠身,他那时候穷,没钱带她去大医院检查,也不知道叶凌的身体情况。 直到婚后几个月的某天晚上,叶凌突然晕倒陈序带她去医院检查,检查出是胰腺癌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住院、检查、化疗、就这么熬了五年,直到叶凌走的那天,他紧紧拉著陈序的手说:“序子,这辈子嫁给你,我不后悔。” 她走了之后,陈序才从老岳母那里知道,叶凌的姥姥就是得这个病走的,有家族遗传倾向,如果能早点检查早点手术,是能治好的。 可当时的他没钱。 上辈子,他欠叶凌太多太多了... 陈序站在原地,看著那个穿著碎花衬衫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暗暗发誓: 这辈子,我一定要让你平安健康的好好活著,让你穿上最好看的衣裳,住上最敞亮的房子,过上最好的日子! 直至再也看不见那道身影,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还不能去打扰她! 自己现在什么都没有,家里穷得叮噹响,蘑菇还没种出来,工分刚够家里餬口,拿什么去见她的父母?拿什么去跟人家说“我想娶你家闺女”? 得先把日子过起来。 等蘑菇种成了,卖了钱,攒多了,在村里立住了脚,再去想这些事... 快速调整好情绪,陈序又在县城里转了一会儿,直到下午四点左右,他准时回到了集合地点。 赵德厚和刘满仓已经到了农技站门口,刘满仓买了一兜苹果,此时正啃得满嘴汁水,见陈序回来,他隨口问道, “序子,你买啥了?” “买了几本书。” “书?”刘满仓撇了撇嘴,露出一脸讥嘲的表情,“有那钱不如买点吃的。” 陈序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等三人坐在车斗后便载著他们往回走。 夕阳把西边的天际染成了橘红色,落日的余暉洒满大地,远处的田野在暮色里舖展开来,像一幅油画般美轮美奐... 陈序坐在车斗里,看著越来越近的村庄,心里想著牲口棚里的蘑菇,想著县城自由市场里那个扎著辫子的姑娘,想著以后的日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路还长,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远... 从县城回来后,陈序与父母隨便嘮了几句后便直衝冲的前往菇棚。 架子上还是那样,只有白色的菌丝,没有成型的菇头,但陈序也不著急,因为他知道平菇在棚里的生长周期,最少最少都需要半个月左右的时间。 生长周期与养殖温度、土壤环境有关,自然生长的平菇时间则更长,一般需要两到三个月左右的时间才能摘采... 往后的时间里,陈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每天去队里上工,下工后再去割草换工分,等回到家后继续看书。 日子一天天过去, 菇棚里也有了新的变化... 培养基表面已经被白色的菌丝完全覆盖了,像铺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又过了两天,菌丝开始扭结了,培养基表面冒出了一个个小小的疙瘩,灰白色的,像米粒一样大小的形状。 这是菇蕾,也就是蘑菇的雏形。 陈序高兴得不行,蹲在架子前看了好半天,他掰著指头算了算日子,照这个长势,再有四五天就能收第一茬了。 高兴归高兴,陈序並没有声张。 种蘑菇这事儿,除了家里人和张大奎,他谁也没告诉,张大奎那里他虽然无意间提过一嘴,但也没细说,村里人多嘴杂,传出去不好。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天中午歇工,陈序蹲在树荫底下吃饭,张秀莲端著碗走过来,笑眯眯地看著他,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阴阳怪气。 “序子,听说你在家搞啥名堂呢?” 对於张秀莲这种长舌妇,陈序打心底不想和她產生任何交集,但架不住这婶子一个劲的盘问,“有啥好瞒的?” “你就给婶子说说嘛...” “怕不是做著啥见不得人的勾当?” 听到后面陈序实在忍不了,头也不抬的冷冷道:“没啥,婶子你別问了。” “还装呢?” 张秀莲撇了撇嘴,语气酸著,“你家牲口棚里又是搭架子又是掛帘子的,当谁看不见呢?你婶子我又不是瞎子。” 旁边几个婆姨都竖起了耳朵。 “就是隨便捣鼓点东西。” 陈序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说,隨便应付了一句后,便准备端著碗去別处。 “捣鼓啥?说出来让大伙儿也听听唄。” 张秀莲还是不依不饶,“该不会是搞那些个投机倒把的勾当吧?” 这话说得就有些重了,投机倒把在这个年代可不是小事,弄不好要坐牢的。 几个婆姨的脸色都变了,有人偷偷看了陈序一眼,悄摸著互相换了个眼色。 事已至此,眼看瞒不住了,他当即放下碗面色不悦的看著张秀莲。 “婶子,我就是在家养了点菌子,自己吃的东西,这算啥投机倒把?” “菌子?啥菌子?” “就是蘑菇。” “蘑菇?” 张秀莲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一个大男人,不好好种地,在家里种蘑菇?笑死人了!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几个婆姨也跟著笑了起来。 陈序没有生气,端起碗走了。 他知道张秀莲这个人,你越跟她吵她越来劲,不理她反而没意思,最多就是在背后嚼舌根,和其他人说三道四。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现在已经在队里站稳了脚跟,隨便她怎么说吧。 然而让陈序没想到的是,他显然低估了张秀莲的那张胡说八道的臭嘴... 第二十章 接踵而至的麻烦 接下来几天,村里开始有人传閒话了。 说陈序在家搞见不得人的东西,棚子里黑咕隆咚的,不知道在捣鼓啥,还有人说他在县城买了不明不白的东西,花了不少钱,也不知道钱从哪儿来的。 这话传到陈守山的耳朵里,气得老汉直哆嗦,说话都有点不利索... “序子,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这事儿不能搞!现在好了,满村都在嚼咱家舌根!” 陈守山蹲在院子里,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脸色铁青。 对於老爹的担心陈序反而一脸淡定,他蹲在陈守山旁边,声音很平静, “咱又没偷没抢,怕啥?” “怕啥?我怕你被人举报!我怕你被抓去坐牢!”陈守山猛地抬起头,眼眶都红了, “序子,咱家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真出了事,我和你妈咋活?” 陈序突然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爹,我不会出事的。” 他看著陈守山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一字一句的地说道,“你信我。” 陈守山没有吱声,只是看著儿子的眼睛好一会儿,他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以前的迷糊和混帐,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沉稳,坚定,自信...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老成。 “序子,你跟爹说实话,你这些东西,到底跟谁学的?真不会出事?” “爹,我在书上看的,上次去县城农技站,有个孙技术员教的。” 陈序也没有撒谎,他摇了摇头一脸认真,“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陈守山嘆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儿子变了,但他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他只知道,儿子最近这一个多月的变化,居然让他有些看不透了... 家里总算是处理完了。 但麻烦又接踵而至,閒话越传越离谱,最后终於传到了张大奎的耳朵里。 这天下午,张大奎把陈序叫到了打穀场边上,他靠在麦垛上,点了根烟,就这么怔怔的盯著陈序,足足看了好一会儿。 “序子,你跟哥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家种蘑菇了?到底种了多少?” 陈序上次只是和对方隨口提了一嘴,但他没想到,这事现在已经发展到就连张大奎这个队长,都主动找到自己问话。 心里仔细想了想,陈序也不打算隱瞒了,他直截了当的说道,“不多,就在家里那个牲口棚里搭了几层架子。” “能成不?” “能,菌丝已经长出来了,再过几天就能收。”顿了顿,陈序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虑,“大奎哥你直说,我种蘑菇这事咋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张大奎吸了一口烟,沉默了一会儿。 “序子,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事儿,按现在的政策,確实有些犯忌讳。” 他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复杂,“但是,你也没偷没抢,种的是自家的地方,用的是自家的东西,谁也挑不出大毛病。” 陈序没有说话,等著他继续说。 “不过你得小心点。” 张大奎看著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张秀莲那张嘴,你是知道的,她要是把这事儿捅到公社去,我也兜不住,公社那些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正愁找不到典型呢。” 陈序心里一沉...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大奎哥,那你说咋办?” 张大奎思索了好一会后,才突然抬头看向陈序:“这样,你先別急著往外卖,等政策再明朗明朗,或者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是蘑菇不等人啊,长成不卖就坏了,大奎哥,这事有这么严重?” 张大奎又沉默了好一阵子,直到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后摇了摇头。 “长成了你先收著,不要声张,张秀莲那边,我去敲打敲打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她男人是队里的保管员,我不找她男人麻烦就算客气的了,她要是再敢乱说,我饶不了她。” “谢谢大奎哥。” “谢啥。” 张大奎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有出息,我看在眼里,好好干,別让那些閒话把你嚇住了。” 陈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张大奎这是在帮他,也是在护他,这个生產队长,虽然表面上不冷不热的,但心里一直有一桿秤。 这也让他再次確信,此前老老实实上工这件事是对的,至少和在村里颇具威望的队长张大奎搞好了关係。 而张大奎也是说到做到。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他当著十几个人的面把张秀莲的男人赵老六叫了过来。 “赵老六,以后管好屋里头婆娘的那张嘴,要是再让我听到她在外面乱嚼舌根,你这个保管员也別干了。” 赵老六是个老实人,被张大奎这么一说脸都白了,他连连点头承诺道,“大奎你放心,我回去说她,我回去说她。” 从那以后,张秀莲果然消停了不少。 虽然偶尔还是会在背后和別人嘀咕几句瞎话,但再也不敢大声嚷嚷了... 陈序本以为事情到这应该就结束了,可没曾想,张秀莲这个村里有名的长舌妇消停了,又有人盯上了他。 而这次的人竟然是赵铁柱... 上次分水的事儿被陈序搅了,赵铁柱明面上没说,但却一直记在了心里。 他是个记仇的人,又仗著自家弟兄五个,在村里横著走惯了,被一个毛头小子下了面子,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第二天的傍晚,陈序下工后回家,路过村口的时候,被赵铁柱堵住了。 赵铁柱带著他二弟赵铁军,两个五大三粗的农家汉子,此时正一左一右地站在路中间,看样子是在专门等他。 而事情也果然不出陈序所料,他还没走到村口时,两兄弟就迎了上来。 “哟,这不是陈家的好后生吗?”赵铁柱叼著烟,歪著头看他,“听说你在家种蘑菇?发了財也不请你赵叔喝一杯?” 陈序看著赵铁柱,没有说话。 “咋了?不吭声?” 赵铁柱往前逼了一步,“我跟你说,你在家搞那些东西最好老实点,別以为有张大奎护著你,你就没事了。” “再说了,张大奎这个队长算个啥?他上面还有公社管著呢。” 陈序还是没说话,他知道赵铁柱这是在找茬,说什么都没用。 眼见对方不搭理他们兄弟,赵铁柱眼珠子骨碌一转,当即想到一肚子坏水。 “我听说你那个蘑菇棚,黑咕隆咚的不知道在搞啥名堂,改天我得去你家离看看,別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第二十一章 搬菇棚 听到这,陈序终於没忍住开口了。 “赵叔,我家牲口棚有啥好看的?就是堆了些破烂玩意,又没啥值钱的东西。” 这一幕要是放在前世的自己,只怕早就拎著手里的傢伙事上去干了,但重活一世的陈序很清楚,不能乱来,更不能动手! 这年代,在村里打架斗殴不是小事,轻则派去劳改,重则牵连全家。 虽然心里早已滋生出了怒气,但陈序却还是硬压著那股火没有释放出来。 “破烂?” 赵铁柱眼神突然变得阴翳起来,“破烂也能卖钱,你以为叔不知道啊?” 此话一出,陈序顿时攥紧了拳头,但他硬是忍著没有將拳头挥出去... 赵铁柱竟然连他把废铁卖钱的事情都知道,这说明有人把消息传了出去! “赵叔,我就是在家里瞎捣鼓,那些个生锈的废铁又不值几个钱。” “不值几个钱?那正好,改天我去看看,帮你参谋参谋。” 赵铁柱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乡里乡亲的,有好事別忘了你赵叔。” 说完,他带著赵铁军走了。 陈序就这么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手里攥著的拳头越来越紧... 什么“帮你参谋参谋”,这分明是想来占他便宜的,如果要是让他看到蘑菇能卖钱,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来。 不行,这件事必须要处理好! 心里悬著的这根针必须把它拔了! 回到家,陈序把今天遇到赵铁柱的事情跟陈守山说了,而陈守山听完后,那张本就木訥的脸一下子白了。 “赵铁柱?他咋知道的?” “不知道,可能是听人说的。” “那咋办?他要是真来咱家...” “爹,你別急。” 先是安慰了陈守山一句,陈序认真想了想隨即对著陈守山解释道, “他来就来,咱不怕他,蘑菇是咱自己家里种的,他还能抢走不成?” “你不懂!” 看著陈序一脸淡定,陈守山反而急得直搓手,“赵铁柱那个人,啥事都干得出来!他要是使坏把咱家的棚子砸了,你找谁说理去?” 陈序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在村里,赵铁柱就是那种野蛮不讲理的人,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横,你跟他耍横,他跟你拼命,你跟他拼命,他跟你玩赖。 惹不起,躲不起,除非搬出公社或者老支书赵德厚,他才会有所收敛... “爹,我去找大奎哥说说。” “对,找大奎!大奎能管!”听到儿子的话,陈守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於这件事陈序也没拖沓,当天晚上,他就去了一趟张大奎的家里。 张大奎的家住在村里的东头,盖著三间瓦房,院子里收拾得乾乾净净。 他媳妇赵梅香是老支书赵德厚的独生闺女,模样俊俏,虽然长得不高,但干活利索,此时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 “哎,序子来了?吃了没?” 刚进门,赵梅香就热情地招呼著,显然是对於陈序的踏实能干有所耳闻。 “吃了,嫂子。” “进屋坐,大奎在屋里呢。” 张大奎正坐在炕上看报纸,见到陈序走进里屋,当即放下手中的报纸。 “序子?咋了,出啥事了?” 陈序也没有矫情,直接把今天赵铁柱堵他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张大奎听完后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这个赵铁柱,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气气的骂了一句,低著头想了想,“序子,你先別急,赵铁柱那边我去跟他说,他要是敢动你家棚子,我饶不了他。” “大奎哥,赵铁柱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说他两句,他能听?” 顿了顿,陈序犹豫片刻后,接著说出自己心里的担忧,“再说了,他是生產二队的人,不归咱们队里管。” 张大奎沉默了... 陈序说的是实话,赵家沟在乡里算是个大村,村里有一百多户人家,分为两个生產大队,一队队长是张大奎,二队队长是赵福生。 如果按宗姓来讲,赵铁柱属於赵家的本家,与村支书赵德厚是一条根。 但问题就在於,赵铁柱这个人平日囂张跋扈惯了,经常欺负一队的人,除了老支书赵德厚说话顶用,其他人根本不怂。 “这样,序子你先別急,我明天就去找我爹说说,他赵铁柱再怎么横,不可能连我爹的话都不听了。” 听到张大奎的回答陈序点了点头。 当下也只能这样... 赵家是赵家沟里最大的姓,人数也是最多的,他们陈家以及其他姓氏都是外来的,不属於本村本家。 为了避免矛盾升级,陈序想了想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大奎哥,我想把蘑菇棚换个地方。” “换地方?换哪儿?” “我家后院有个地窖,是早些年挖的,一直空著,实在不行我就把蘑菇棚搬到地窖里去,地方隱蔽,外人进不去。” “哎,序子你放心,我爹肯定会给他警告,晾他赵铁柱也不敢去你家里。” “就怕万一...我还是搬吧。” 张大奎犹豫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行吧,不过这样也好,地窖里常年阴凉,温度也稳,种蘑菇也合適。” “就是得花几天时间收拾。” “没事,我准你的假,上工的事儿你不用操心,你忙你的,工分照记。” “谢谢大奎哥。” “谢啥。”张大奎摆了摆手,“你好好把蘑菇种出来,让赵铁柱那些赵家人看看,咱外姓人也能干出点名堂来。” 陈序也没过多停留,在和张大奎聊完事情,他便回到家里收拾睡觉了... 而有了张大奎的保证,陈序也在第二天起来后,收拾起了后院的地窖。 地窖是早些年挖的,那时候家里还有驴子,冬天存些白菜萝卜啥的,后来毛驴死了地窖也就荒了,里面堆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潮又暗,还有一股木头槽子腐朽的发霉味... 地方倒是不大,大概有十来个平方,但收拾出来之后,光线昏暗,温度也比外面低好几度,正適合种蘑菇。 他把牲口棚里的架子拆了,搬进地窖里重新搭好,又在地窖口加了一道结实的木门,门上掛了一把旧锁头。 这样一来,外人想进去就难了。 搬家花了三天时间。 陈序一个人忙前忙后,累得够呛,不过这样也好,心里总算踏实了不少。 赵铁柱那边,张大奎和他爹,也就是村支书赵德厚一起去找他说了一次。 也不知道他们给赵铁柱说了啥,赵铁柱虽然没有当面答应不再找茬,但往后的一段时间也没有再来堵过陈序。 不过陈序想了想,以赵铁柱这种性格,他绝对不是怕了,而是在等机会,这种人你越是躲著他,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菇棚里的蘑菇马上就要收了,他得先把这事儿办好。 第二十二章 县城卖菇 搬完东西之后的第三天... 第一批蘑菇终於长成了!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陈序就去地窖里看了一眼,满架的蘑菇都舒展开了。 灰白色的菇盖有小碗口那么大,一片一片的,挤挤挨挨地长在培养基上,像是一群探头探脑的小精灵。 菇柄又白又嫩,菇盖厚实饱满,轻轻一碰,能感觉到那股鲜嫩劲儿。 陈序蹲在架子前,看著自己亲手种出来的蘑菇,心里不禁一阵激动。 前世的他种过地、挖过煤、搬过砖、卖过手机壳,什么都干过,就是没种过蘑菇,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会,其实什么都不会。 现在,他终於在六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亲手种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靠力气,不是靠运气,是靠脑子和技术,靠一步一步地摸索。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亲自采了一小筐,大概有五六斤,提到灶房里。 徐英正在灶房里做著早饭,看到陈序手里那一筐蘑菇后顿时嚇了一跳。 “这就是蘑菇?长这么大了?” “妈,中午炒一盘尝尝。” “这...能吃吗?”徐英有些犹豫,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东西,心里没底。 “能吃,我在书上看了,平菇是最好的食用菌之一。”陈序挑了几朵嫩一点的,洗乾净了切成片,又从罐子里舀了一勺清油在锅里炒了。 蘑菇一下锅,香味就出来了。 那是一种很嫩的香味,鲜得让人流口水,徐英站在旁边忍不住咽了咽喉咙。 炒好以后陈序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鲜嫩滑爽,味道好极了。 比他前世在菜市场买的还好吃。 “妈,你尝尝。” 徐英也没忍住夹了一小片放进嘴里嚼了嚼,一下子就被味道给吸引住了。 “好吃!鲜得很!” “那当然,这可是咱自己种的。” 陈序满意地笑了笑接著开口道,“一会儿给爹和茹茹也尝尝。” “好,我多炒一点。” 过了一会儿陈守山和陈茹也起来了,一家四口围在桌前吃著徐英炒的蘑菇。 而陈守山在尝了之后也说好吃,陈茹吃了还想要,陈序又给她夹了一筷子。 “哥,这个好吃!以后天天吃!” 陈茹吃得满嘴是油,说话都不利索。 听到妹妹的话,陈序笑著摇了摇头,“天天吃可不行,这东西金贵的很,哥得把它挑到县里面,卖钱给茹茹买其他好吃的。” “序子,你真要去卖?” “爹,咱家种了这么多,自个吃也吃不完,这东西不经放,放著就坏了,不如拿去县里面卖了换点钱。” 陈序也知道父亲的顾虑,於是耐心地解释道,“我上次去县城里看到了自由市场,有人在那儿卖东西,没人管。” “再说了,爹,咱这是自己家里面种的,又不是偷的抢的,怕啥?” 陈守山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一会后嘆了口气:“你看著办吧,小心点。” “爹,你放心。” 吃过早饭后,父子俩就去上工了,只留下徐英在家里照看茹茹以及菇棚。 一天时间过得也快... 当天晚上下工回来后,陈序便把所有的蘑菇都采了下来,整整装了四筐,足足有三十多斤,他用湿布把蘑菇盖好,放在地窖里阴凉的地方。 他准备明天一早去县城。 第二天天没亮,陈序就起了床,今天依旧是托父亲给张大奎请了假。 洗了把手,陈序把四筐蘑菇绑在从王长河家里借来的架子车上,又从家里拿了一桿秤,同样也是王长河借给他的,说是当年他爹做篾匠时留下的。 陈序虽然心里疑惑,篾匠用秤砣干什么?但他也没多问,说谢谢后就走了。 临出门前,他又把那本《食用菌栽培技术》揣进了怀里,想著到了县城要是有人问起来,也好有个说法... 吃过早饭,他便匆匆忙忙拉著架子车出了村,沿著土路往县城走。 天还没亮透,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两边的庄稼地里黑黢黢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空气里瀰漫著泥土和庄稼的气息,潮乎乎的,带著一丝凉意。 从村里到县城足足有七八十里地,他走了將近一个晌午,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吃饭的时间。 但是陈序却顾不上吃饭,路上塞了点徐英给他带的玉米窝窝头凑合了一下。 拉著车进了县城以后,他便直奔城隍庙旁边的自由市场而去。 此时的市场里已经很热闹了... 陈序来得晚,拉著车转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小小的空地,他把架子车停好后將蘑菇一筐一筐地摆了出来。 做生意先讲究的是卖相。 不管卖啥东西,如果东西的卖相不好,即使这东西再有价值也没人看... 陈序深諳这个道理,所以他没有急著吆喝,而是先把几朵品相最好的蘑菇摆在最上面,又用湿布擦了擦,让它们看起来水灵灵的。 这套方式也果然有效,摆完没一会儿,就有一群人慢慢围了过来。 “这是啥东西?” “蘑菇,平菇。” 陈序生怕这群人不懂便赶紧补充道,“能炒著吃,也能做汤,鲜得很。” “蘑菇?没见过啊。”一个中年妇女好奇地看了看隨口问道,“咋卖?” “五毛钱一斤。” “五毛?这么贵?” “嫂子,这东西金贵,不是地里种的,是在棚里精心培养出来的,你买一斤回去炒菜尝尝,保准好吃。” 中年妇女犹豫了一下,最后买了一斤。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陈序的蘑菇品相好,新鲜,价格虽然不便宜,但这是在县城里,还是有人很捨得花钱,於是,一上午下来,三十多斤的蘑菇卖了大半。 剩下几斤品相差点的,陈序也没想著拉回去,他当即吆喝著降价处理了。 短短几小时,带来的蘑菇全部卖完... 陈序最后一数钱,赚了十六块八毛! 看著手里那一沓花花绿绿的票子,陈序的手都有些不自觉地在发抖... 十六块八毛... 这放在任何一个乡下农村,足以顶得上一个壮劳力两个月的工分收入了。 他把钱仔细地数了好几遍后贴身揣好,生怕缺了一张,丟了一角。 隨后,陈序又去市场里转了一圈... 买了二斤五花肉,一块二毛钱,又买了二斤白糖,一块六毛钱,最后给陈茹买了一个新书包,价值八毛钱。 路过一个卖头花的摊子时,他停下来看了看,想起那天在自由市场里看到的叶凌,想起她拿著蝴蝶结头花高兴的样子。 他没有犹豫,直接从兜里掏了两毛钱买了一根红色的头绳,这当然不是给陈茹买的,陈茹的头绳上次逢集已经买过了。 他是给叶凌买的。 虽然现在还不能去找她,但可以先留著,等以后有机会了,再送给她。 陈序把红头绳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里,检查了一遍后拉著架子车往回走... 第二十三章 写信 回家的路上,他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七八十里地的路程,他拉著车走了不到两个多小时就到家了。 院门口,陈茹正蹲在地上玩石子,看到陈序回来,她扔了石子就扑过来。 “哥!你回来了!” “回来了。” 陈序把架子车停好,弯腰把妹妹抱起来,在她脸蛋上蹭著亲了一口, “茹茹,哥给你买了东西。” 他从背篓里掏出那个用废报纸包裹严严实实的新书包,在陈茹面前晃了晃。 陈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书包!我要上学了吗?” “快了,等你再大一点,哥就送你去上学。”陈序把书包给她背上,“先背著玩会,等上学的时候就不用买了。” 陈茹一脸欣喜地背著书包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 而此刻徐英也正好从灶房里走了出来,她看到陈茹背上的新书包后,有些心疼地说:“序子,你又乱花钱。” “妈,没花多少。” 陈序把剩下的钱掏出来再一次递到徐英手里,“妈,这是今天卖蘑菇的钱,十六块八花了三块六,还剩十三块二,你收著。” 与此前在自由市场里卖完蘑菇的陈序一样,徐英接过钱时手也在发抖。 她愣愣地看著手心里的那一沓钱,嘴巴张开老大,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十六块八?卖蘑菇能卖这么多?” “城里人稀罕这东西,捨得花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徐英看著手里那一沓票子,眼泪终於没忍住流了出来,她用那双布满褶皱的手掌抹了一把眼角,语气哽咽著说道, “序子,你...你总算有出息了。” 望著徐英此时的掩面抽泣,陈序也感觉到鼻子一酸,眼眶顿时泛红起来... 他想到了上辈子,想到了因为妹妹掉进水渠夭折后,母亲天天以泪洗面,年纪轻轻不到四十岁,就哭瞎了双眼。 他还想到了后面几年... 父亲因为给家里翻新盖房,不慎砸伤腿成为跛子无法下地,而母亲却带著那双视线模糊的半瞎眼睛,一个人操劳著田里的所有事情,下地插秧、灌溉稻田、秋收掰玉米、直到这一切硬生生將母亲拖垮拖累。 也就是那一年,母亲积鬱成疾,身心遭受无数打击后,早早地撒手人寰... “妈,你別哭,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陈序吸了吸鼻子,上前用宽大的肩膀抱住身材消瘦的母亲开口安慰著。 而徐英也摸了摸儿子的头,笑著出声回应著,“妈不哭,妈相信你。” 母子俩相互拥抱,彼此安慰了一会儿后,陈序才回到堂屋。 他把那根打算以后送给叶凌的红头绳藏在炕席底下,等有一天自己攒够了积蓄,等到了合適的时机,会亲手把它送出去。 至於现在,自己要做的还有很多... 往后的时间里陈序依旧如此前一样,继续上工下工,每天过得充实且忙碌。 七月末,夏收即將来到。 蘑菇卖钱的消息陈序谁也没告诉,毕竟多一个人就知道多一分风险。 但架不住村子里人多眼杂,他们还是从各种蛛丝马跡里嗅出了味道。 陈守山家里隔三差五的就能吃上肉了,陈家那个三岁的老二陈茹,突然背上了新书包,徐英也扯了新布做了几件衣裳。 这些变化虽然不大,但在一个大家都紧巴巴过日子的村里,藏是藏不住的。 “陈守山家发財了”的閒话又开始在村里流传,张秀莲上次虽然被张大奎敲打过,嘴上不敢大声说了,但背地里还是没少嘀咕, “谁知道那钱是怎么来的?整天尽搞那些歪门邪道,迟早要出事。” 赵铁柱那边倒是消停了一阵子。 张大奎和赵德厚找他谈过之后,他没有再来堵陈序,但每次在村里碰见,那双三角眼里总是带著几分阴惻惻的味道,像是在打著什么主意。 陈序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但都没有放在心上,他现在关心的只有两件事: 蘑菇和夏收。 第二批蘑菇已经种下去了,长势比第一批还好,地窖里的温度和湿度都非常稳当,菌丝长得快,菇蕾冒得密,照这个势头看... 以后每隔半个月就能收一批! 陈序也算了帐... 一个月下来少说也能挣五六十块,这在1980年的农村,是了不得的数字。 但他没有急著扩大规模,毕竟地窖就那么大,再扩也扩不到哪里去。 他想的是等夏收忙完了,抽空再去一趟县城农技站,问问孙技术员有没有更好的菌种,能不能在院子里搭个大棚。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 直到这天晚上,陈序下工后,吃过晚饭,坐在院子里就著煤油灯把那本《食用菌栽培技术》又翻了一遍。 书上的內容他已经烂熟於心,但他总觉得还可以在这个基础上更进一步。 平菇虽然好种,但价格已经到头,卖不上去,要是能种出香菇来,那可就不一样了,因为香菇金贵,城里人更稀罕,价格至少翻一番。 可是书上对香菇栽培的介绍太简单了,只说了一些大概的原理,具体怎么操作,温度怎么控制,湿度怎么把握,都没有细讲。 “要是能有更详细的资料就好了。” 陈序合上书,心里琢磨著... 突然,他脑海里灵光一现! 他想起来上一世在外地打工的时候,好像听到別人有说过这么一个事儿: 那时候应该是八五还是八六年。 省城的农业科学院似乎是在搞食用菌的研究,好像还挺有名气的,不过那时候的他並不关心这些,现在想起来却有些后悔。 只能说命运弄人,离家外出打工的陈序,因为妹妹的夭折,母亲的早逝以及父亲的瘸腿,一直都活在悲痛欲绝、心力交瘁的世界,哪有心思管那些事? 现在倒好,怎么联繫都不知... “嘶,对了,可以写信去问啊!”陈序猛地拍了下大腿,疼得直呲牙。 想到这,他当即从屋头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作业纸,又从炕席底下摸出不知道啥时候藏著的半截铅笔,趴在炕沿上开始写信。 他写信很认真,字跡没有龙飞凤舞,反而工工整整,生怕人家看不清楚。 他在信里问了几个问题: 一是平菇的高產栽培技术有没有什么诀窍;二是香菇能不能在乡下种,需要什么样的条件;三是哪里有正规的菌种供应渠道,能不能给他介绍介绍。 写完之后,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別字,这才满意地折好。 信封是陈序几年前在镇上读高中时,无意间在学校捡到的,那会他还以为是別人寄到学校不小心掉了,捡到后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他也没丟,想著还能用就留了下来,可谁知道后面輟学不读了,那张信封也就被他塞到了炕席的夹层里。 说来也巧,今天正好派上了用场... 白纸信封,上面印著红框。 陈序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地址: “寧省农业科学研究院收”。 又在左下角写上自己的地址:“寧省卫市杞县赵家沟生產一队陈序”。 第二十四章 夏收 第二天,他又一次拜託父亲陈守山请了两小时假,一早就去乡里公社的邮电所买了张八分钱的邮票,把信寄了出去。 “寄哪儿?” “省城农业科学院。” 柜檯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她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你是搞农业研究的?” 陈序当即摇了摇头,“不是,就是种地的,想问问专家一些问题。” 女人也没多问,把信收好后扔进了邮袋里,“行了,回去吧。” “谢谢同志。” 礼貌道谢后,陈序走出邮电所... 这个年代的邮递与交通並不发达,尤其是从农村寄到省城,信件往往要等很久才会得到回覆,短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两三个月。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到,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回,但试试总没错。 毕竟,万一回了呢? “不想了,先上工吧。” 回头又看了眼邮电所后,陈序绕过公社,向著村里的打穀场上走去... 往后的几天陈序过得平平淡淡。 依旧是该干活干活,该看书看书,除了每天大清早和晚上回家后,定时定点的到菇棚里检查一遍外,倒也没什么意外发生。 夏收的日子终於到了。 这是陈序重生回来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大忙季节,也是最涨工分的时候! 西北的夏收,就是跟老天爷抢粮食,麦子熟透之后,最怕的就是下雨。 一场阴雨下来,麦穗就会在地里发芽,辛辛苦苦一年的收成就全毁了,所以每年这个时候,全队上下都跟打仗一样。 天不亮就下地,摸黑才收工,男女老少齐上阵,能割的割,能捆的捆,能运的运,能搬的搬,反正全队上下谁也別想閒著。 张大奎在夏收前三天就开了一次全队的动员大会,他站在村里打穀场上,声音洪亮得像是广播喇叭在播报: “今年夏收就一个字,那就是抢!和老天爷抢!谁要是敢偷懒耍滑,別怪我张大奎不讲情面!等割完麦子,我请大家喝酒!” 队里的人都笑了... 大家都知道张大奎这个人说话算话,他说请喝酒那就是真请,做不了假。 今年一队有三百多亩麦子,按人头分片包干,谁先割完谁歇著,割不完就加班加点,陈序和父亲陈守山被分到了南坡那片八亩地的麦子。 夏收前一天晚上,吃完饭后陈守山拍了拍陈序的肩膀对他说道:“序子,今年咱爷俩好好干,別拖后腿。” 不过陈守山嘴上这么说著,但心里其实已经对儿子非常有信心了。 毕竟这一个多月陈序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有些活乾的比他还好。 “爹,我多年轻啊,有的是力气,反倒是你悠著点,可別累著了。” 听到老爹的话,陈序笑了笑。 他知道父亲的身体虽然现在还好,但上辈子就是常年累月地乾重活,把腰和腿都搞坏了,这辈子,他得让父亲在这段时间里少干点,有空多歇歇。 “累不著,我还不老呢。” 陈守山仰著头挺了挺腰板,四十二岁的年纪,正是庄稼汉最好的时候... 夏收第一天。 鸡叫头遍,陈序就起了。 他还是老样子,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先去地窖里看了一眼蘑菇的长势。 第二批菇蕾已经冒出来了,灰白的一片,密密麻麻的,再有三四天就能收。 他检查了一下湿度,又给喷了一次水,这才放心地拿了镰刀和老爹出了门。 天还没亮透,地里已经到处都是人了,大家都没吃饭,而是带著乾粮和水。 割麦子是技术活,也是体力活。 弯腰使劲,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镰刀用力一挥,“唰”的一声,一抱麦子就齐刷刷地倒下来,不过要割得齐整,茬口不能太高,麦穗不能散落,还得顺手捆成捆,立在地里等著车来拉。 麦田里,陈序弯腰挥起镰刀。 他前世虽然没怎么割过麦子,但在工地上练出来的体力和耐力,加上这一个月农活的磨练,很快就找到了感觉。 一镰刀下去,一抱麦子,再一镰刀,又一抱,他割得又快又乾净,麦茬压得非常低,麦穗整整齐齐地码在身后。 陈守山在旁边看著心里是又惊又喜。 他本来还担心儿子第一次割麦子速度应该不快,可没想到竟然比他还利索。 “序子,你慢点,別闪著腰。” “爹,没事,我有数。” 眼见儿子这么生猛,陈守山也不墨跡,他隨即拎著镰刀加入,就这样,父子两人一前一后,像两把剪刀一样在麦地里往前推进。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 汗水顺著脊樑沟往下淌,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陈序的手掌处又一次磨出了血泡,但他依旧一声不吭,用布条缠了缠,继续割。 临近中午,八亩地的麦子已经割了一大半,隔壁田里的王长河走过来看了看当即竖起大拇指:“序子,行啊!比我割得还快!” “长河哥,你那边咋样?” “快了,下午就能完。”王长河递过来一壶水,“歇会儿,喝口水。” 陈序接过水壶猛猛灌了一大口,喝完后他擦了擦嘴,“谢了,长河哥。” “谢啥,咱兄弟俩还讲啥客气话。” 陈序也没矫情,只是一边笑著埋头接著干,一边和王长河嘮了会嗑。 聊了一会儿王长河也回去继续干了,而此时也正好来到了午休时间。 “序子,歇歇,吃点东西。” “好。” 回了陈守山一句,陈序放下镰刀起身走到田埂处,从袋子里拿出母亲早早准备好的麵饼,就著水吃了起来。 他坐在田埂上,看著远处的麦田。 金黄色的麦浪在风里起伏,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地里到处都是弯腰割麦子的人,打穀场上已经堆起了高高的麦垛。 脱粒机“突突突”地响著,扬起的麦糠在阳光下飞舞,隨风飘洒在大地... 这就是1980年的西北农村,贫穷,辛苦,但却充满勤劳的希望与勃勃生机。 陈序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瀰漫著麦秸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他想起前世这个时候... 自己还在村里游手好閒,地里的活都是父亲一个人干,那时候父亲一个人割完八亩地的麦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家后还要被他甩脸色。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一阵发紧。 重活一世,对他而言就是老天爷给了他一次改过自新,补偿家人的机会。 他要把以前所有的亏欠全都补回来... 第二十五章 地窖被撬 下午,八亩地的麦子全部割完,陈序和父亲又帮著王长河家割了两亩地。 等到收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张大奎站在打穀场上,看著一车车麦子拉回来,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 他扯著嗓子对忙碌一天的眾人大声喊著:“今天干得不错!明天继续!谁要是累了就歇会儿,別硬撑!” 其实別看张大奎轻鬆,实际上他是队里所有人里最累的,又要协调机器,又要对接公社,还要记录工分。 跑来跑去的不比大傢伙容易。 从他那已经嘶哑的声音里就能听的出来,今天怕是把嗓子都喊哑了... 陈序回到家,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手上又添了几个血泡,胳膊上被麦芒划出了一道道红印子,又疼又痒。 徐英已经做好了饭,一顿苞谷麵糊糊,蒸红薯,还有一盘炒蘑菇。 自从蘑菇种出来之后,家里的伙食条件確实比以前好了不少,虽然不能天天吃肉,但隔三差五能炒一盘蘑菇。 这要放在以前都是不敢想的事情... “序子,今天累坏了吧?” 吃晚饭时,徐英一脸心疼的看著儿子,一个劲的往他的碗里夹著菜。 “妈,不累。” 就在陈序笑著摇了摇头时,陈茹却把自己碗里的红薯掰了一半放进他碗里。 “哥,你吃。” 没等陈序反应过来,陈茹又用小手將另一半红薯放到了父亲陈守山的碗里。 “还有爹,你也吃。” 那一刻,陈序和陈守山不约而同的鼻子一酸,他们竟同一时间用筷子把红薯夹了回去,“哥不饿,茹茹吃。” “丫头长身体,多吃点。” “不行,哥和爹干活都很累了,要多吃。”陈茹又把两块红薯夹到他们各自的碗里,嘴巴嘟著,小脸上满是认真。 看著小丫头如此懂事... 陈序与父亲陈守山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红著眼眶,没有再说出一句话。 “好,爹吃。” “哥也吃。” “嘻,妈你看,爹和哥都好听话。” 徐英同样红著眼眶,眼角满含热泪。 她一把抱起陈茹放在自己腿上,“茹茹乖,长大了也懂事了,妈真高兴。” “那,那以后让妈多高兴高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噗...” “哈哈哈...” 陈守山乐了,陈序也笑了。 这一刻,他终於真正体会到了,上一辈子的自己没有经歷过的幸福亲情。 幸福,就是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在一起,吃饭聊天,平安健康,开心快乐... 夏收第二天,陈序还是和父亲前往队里上工,而母亲则是在家里照顾陈茹。 还是和昨天一样,父子两被队长张大奎分配到了另一块麦田里割麦子。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晚饭过后,陈序就躺在炕上睡觉了,前本以为后面几天,还是一如既往的割麦子,可没想到,夏收的第三天出事了! 这天下午。 陈序和陈守山正在地里捆麦子,王长河急匆匆地跑过来,脸色很难看。 “序子,不好了!你家地窖的锁被人撬了!里面的东西都被打翻了!” 陈序手里的麦捆“啪”地掉在地上,他二话没说,扔下镰刀就往家跑。 一路上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地窖里有第二批正在长势的蘑菇,虽然还没有到採收的时候,但已经长出了菇蕾,要是被人祸害了,这一个月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跑到家门口,院门是开著的,徐英站在地窖门口,急得直掉眼泪,陈茹被她护在身后,小脸上满是惊恐。 “妈,咋了?” 陈序当即冲了过去。 徐英眼角掛泪,手指向地窖,“锁...锁被人撬了,里面的架子也倒了...” 陈序没有丝毫犹豫,他当即钻进地窖一看,心里却顿时凉了半截。 架子倒了两层,培养基散了一地,刚长出来的菇蕾被踩得稀烂,地上还有几个大脚印,一看就是男人的鞋底踩出来的。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脚印,又看了看被撬的锁,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別开的,锁扣都变了形。 “妈,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刚才,我去地窖里拿东西发现锁被人撬了,进去一看就成这样了...” “你看到是谁了吗?” “没,我进去的时候已经没人了。” 陈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的脸色如往常一样平静,但心里却已经涌现出燃烧著的熊熊怒火... “序子,咋办?咱的蘑菇...” “妈,没事,你別怕,也別担心,架子还能修,菌种还有,再种就是了。” 他说得轻鬆,但心里在滴血。 这一批蘑菇至少能收三四十斤,按五毛钱一斤算,就是十五六块钱,更重要的是,这是他辛辛苦苦一个多月的心血。 陈守山此刻也赶了回来,当他看到地窖里的样子,顿时气得浑身发抖。 “谁干的?这是谁干的!” 陈序扶著父亲坐下安慰了几句,“爹,你別急,这事儿我来处理就行。” “序子,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陈守山虽然生气但也还算冷静,他扭头看向陈序,咬著泛白的嘴唇一脸担心的说道,“不然咱家的蘑菇为啥遭殃啊。” 要说得罪,陈序只能想到赵铁柱,但那並不是得罪,而是对方故意找事! “爹,你先別慌,我去找大奎哥!” 对著父亲叮嘱了一句后,陈序便马不停蹄的出门跑向村里的打穀场。 一路上,他在脑海里反覆捋著时间... 昨天晚上他才看的菇棚,今天早晨也看了,而现在又是下午,这足以证明撬锁砸地窖的人肯定是在今天乾的。 但是具体时间陈序並不知道。 地窖是在院子靠墙的外面,顶上还盖著板子,里面发生什么动静,院子里確实听得不太清楚,这也是为什么徐英不知道地窖被撬的原因... 此时的张大奎正在打穀场上指挥脱粒,看到陈序阴沉著脸,他当即问道, “序子?咋了?” 陈序把地窖被撬的事说了一遍。 而听完后的张大奎,脸色同样阴沉了起来,他把手里的草帽往地上一摔,怒骂了一句:“他妈的!谁这么大胆子?” 陈序心里虽然有罪魁祸首的人选,但终究没证据,他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大奎哥,事已至此生气也没用,我想借你的手电筒,晚上去地窖守著。” “守著?你是说那人还会来?” “不一定,但我不放心。”陈序犹豫片刻后说道,“另外,我想请你帮我查一查,这两天谁去过我家附近。” 张大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这事儿交给我,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羔子敢在大白天的搞事。” 第二十六章 水落石出 出了这档子事,陈序也没什么心思割麦子,他给张大奎请了自己和父亲的半天假后,便忧心忡忡的回到了家里... 而张大奎也是个言而有信之人。 当天晚上,他就把队里几个信得过的爷们叫到一起,挨家挨户地打听。 陈序没有参与,他一个人守在地窖里,坐在黑暗中,听著外面的动静。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两个人选,只是由於没有证据,没办法確定下来。 第一就是赵铁柱,他一直想找茬,上次被张大奎拦了,心里肯定不服气。 第二就是张秀莲,她虽然嘴上消停了,但心里那口气却一直没有咽下去。 毕竟村里能谈得上陈序得罪的过就只有这两个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快到半夜的时候,地窖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静静地听著,手却慢慢摸向身边的扁担。 脚步声停在了地窖门口。 就在陈序准备来个关门打狗时,门外面却传来一道压低的男人声音, “序子?你在里面不?” 听到是邻居王长河的声音,陈序鬆了口气,他打开手电筒隨即拉开门, “长河哥,你咋来了?” “大奎让我来这陪你。” 王长河一骨碌钻进地窖,手上还提著一瓶酒和一包花生米,“他说你一个人在这儿守著,他有点不放心。” 听到王长河的话,陈序心里不自觉升起一股暖意,“大奎哥查出啥了?” “还没有,不过有眉目了。”王长河把酒递给他隨即说道,“有人看见赵铁柱他二弟赵铁军昨天在你家附近转悠。” 熟悉的名字在耳朵里响起,陈序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赵铁军,赵铁柱的二弟,跟他大哥一样,也是村里出了名的横人。 事情果然与自己此前所预想的一样,村里这只有赵铁柱兄弟五个,有胆子敢干这种偷鸡摸狗的骯脏齷齪事。 “大奎说让你別急,他会处理。” 王长河拍了拍他的肩膀,“来,序子喝两口,消消气,別心烦了。” 陈序也没说话,他接过酒瓶,像是宣泄心里的怒火一般,猛猛灌了一大口。 烈酒从喉咙烧到胃里,火烧火燎的... 两人就这么靠在地窖的墙角,一边喝酒,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閒聊著。 “序子,你那个蘑菇,真能卖钱?” “能,上次卖了十六块多。” 眼瞅著陈序一脸认真不像是撒谎骗人,王长河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六块?就那几十斤蘑菇?” “嗯。” “乖乖,那要是种多了不得发財?” “发不了大財,但比种地强。” 王长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抬起头:“序子,等你再种的时候能不能教教我?我不贪心,能挣几个零花钱就行。” “行,等夏收忙完了,我教你。” 王长河高兴得拍了一下大腿,对陈序呲著一口大牙,“序子,够兄弟!” 两个人在地窖里坐了一夜,喝了半瓶酒,把那包花生米吃了个精光。 天快亮的时候,王长河靠著墙迷迷糊糊睡著了,但陈序却怎么也睡不著。 他看著散落在地上的培养基和被踩烂的菇蕾,心里多少有点失落和难过... 这毕竟是自己亲手一节一节栽种的,说没感情根本不可能,所以陈序也在心里暗暗发誓:不管是谁干的,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不过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夏收正紧,不能因为这事耽误了队里的事情。 张大奎说了会处理,他就等著...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待把所有人安排妥当,张大奎把陈序单独叫到一边。 “查清楚了,是赵铁军。”张大奎的脸色很不好看,“有人看见他昨天下午在你家附近转悠,手里拿著一根铁棍。” “大奎哥,你打算咋办?” “我找他谈过了,他不承认,但我看他的眼神做贼心虚,肯定是他干的。” 张大奎咬著牙,语气有点忿忿不平。 “序子,这事儿你先別急,等夏收完了,我找我爹商量商量,赵铁柱家里弟兄五个,动他们一个就是动一家,得想好了再处理。” 陈序想到了张大奎会为自己出头,但没想到他竟然能考虑的这么深远。 “行,大奎哥我听你的。” “你那个蘑菇棚,损失大不?” “不大,还能补回来。” “那就好。” 张大奎拍了拍他的肩膀,“序子,你放心,这个公道我一定给你討回来。” 陈序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张大奎也有自己的难处... 毕竟赵铁柱一大家子在村里势力大,老支书赵德厚虽然公正,但毕竟也是赵家的本家,处理起来也要掂量掂量。 但这件事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不是现在,但迟早有一天,他要让赵铁柱知道,他陈序也不是好欺负的... 夏收还在继续。 地窖被撬的事陈序没有向任何人声张,他依旧是每天照样天不亮就起,跟父亲去上工,割麦子、捆麦子、扛麦子,什么活都干,从不叫苦。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赵家沟就这么大,村里人没过几天就知道了来龙去脉。 这种事,瞒是瞒不住的。 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暗中叫好,不过大部分人都有些气愤。 陈序在队里干了一个多月,什么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又都是一个村的,每天低头不见抬头,多少都会为他打抱不平。 当然,除了张秀莲这个长舌妇,她虽然没有当面说什么,但跟人四处嘀咕的时候,那语气里明显带著几分得意, “我就说嘛,搞那些歪门邪道,迟早要出事,这下好了,白忙活了吧?” 这些话没多久就传到了陈序的耳朵里,但他没有吭声,也没有和对方爭论。 反倒是王长河听不下去了跟张秀莲吵了一架,“你这个人咋这样?人家序子招你惹你了?你巴不得人家不好是不是?” 张秀莲被懟得说不出话,红著脸走了。 陈序知道后,还专门去感谢了王长河。 “长河哥,谢谢你。” “咱哥俩说啥谢谢啊。”王长河当即就摆了摆手,“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损人嘴脸,你好好干你的,別理那些人。” 陈序心里清楚王长河是在安慰自己,毕竟是邻居,他又是一个表面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的汉子,知道自家的地窖刚被人撬了锁,心里肯定不舒服。 正巧碰上张秀莲这种长舌妇,自然而然的也就成了他的出气筒。 当然陈序也懒得和这种长舌妇计较,他上辈子经歷了那么多苦难,重生之前一个人活到了六十多岁,啥世面没见过? 这种背后嚼舌根的行为实在是没劲... 第二十七章 农科院回信 夏收整整持续了十天。 这十天时间里,陈序一天工都没旷过,每天都是最早到、最晚走。 哪怕手掌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脸晒得黑红,胳膊上被麦芒划出的印子一道叠著一道,但他依旧咬牙坚持... 队里人看在眼里,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陈家的大小子这回可是真变了,你们瞅瞅他干活的生猛劲,真厉害啊。” “嘿,可不是嘛,以前那个二流子一下子消失了,这简直是换了个人嘞。” “人家现在是队里的壮劳力了,张大奎都说了,今年夏收陈序出力最大。” 这些话时不时传到张大奎耳朵里,但他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在夏收结束那天的大会上,当著全队人的面喊了一句: “今年夏收,一队所有人都不赖,但我要特別提一个人,那就是陈序。” 说完,他便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到陈序手里,“小子,好样的,这是咱队里奖励你的,拿著。” 陈序先是愣了一下,隨后也没有矫情,他接过钱说了句:“谢谢大奎哥。” 五块钱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但比钱更重要的是这份认可,来自生產队长的认可,来自全村人的认可。 从今天起,他陈序的名声,在赵家沟里算是真正的改变了,大家再也不会叫他二流子,更不会嫌弃他爹生了个败家子... 夏收结束之后,队里放了两天假。 说是放假,其实谁也没真閒著,自家的自留地要管,院子前后的菜要浇,该修的农具要修,该晒的麦子要晒。 庄稼人就是这样,一年到头没个閒的时候,忙完了队里忙家里的,忙完了地里的忙院里的,总之平凡且充实。 陈序这两天也没閒著... 他把地窖从里到外重新收拾了一遍,被踩坏的架子拆了重搭,散落的培养基清理乾净,又去榨油厂买了两麻袋棉籽壳,又重新接种了一批菌种。 这次他多留了个心眼。 地窖的门换了一把新锁,是托王长河从镇上捎回来的,铁疙瘩一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他自己揣著,一把交给徐英收著。 为了以防万一,他还加了一道铁栓,地窖口上面又盖了一块厚木板,压了几块大石头,从外面看,谁也不知道底下藏著东西。 隔壁王长河来看了一眼,打趣的说道,“序子,你这是修碉堡呢?” 陈序也不怕王长河笑话,当即直接了当回了句,“这叫,防小人。” 王长河知道陈序指的是什么。 他摇了摇头,一脸同情的嘆了口气,“序子,赵铁柱那边,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大奎说了会处理,他说话算话。” “我知道。” 陈序也清楚对方是在安慰自己,於是笑著拍了拍手上的土,“长河哥,等这批蘑菇种出来,我教你咋样?” 王长河顿时来了兴趣,“真的?” “真的,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咱上次吃的亏你也知道,可千万別声张,咱俩悄悄搞,等挣了钱再说,” “行!我嘴严得很,你放心!” 两人正说著话,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陈序抬头一看,来人正是张大奎。 “序子,在家呢?” 张大奎走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你的信,公社邮电所送来的。” 陈序接过来一看,信封上印著“寧省农业科学研究院”几个大字。 是农科院的回信! 他竟然真的等到了! 陈序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封手写的回信,字跡工工整整。 信里回答了他在信中问的几个问题,平菇的高產栽培技术、香菇在西北乡下的种植可行性、正规菌种的供应渠道。 信的末尾还附了一个地址,上面说,如果需要菌种,可以写信去订购。 正文最后一段话是这样写的: “陈序同志,你在信中提到的蘑菇种植尝试,我们非常讚赏,农村的发展需要更多像你这样有想法,有干劲的年轻人,希望你继续努力,如果有任何技术方面的问题,欢迎隨时来信諮询。” 陈序把信里的內容,从头到尾一字一句的认真看了两遍,心里热乎乎的。 张大奎见陈序一脸激动,当即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啥信?谁寄来的?” “农科院的,我上次写信去问种蘑菇的事,他们回信了。” “农科院?”张大奎有些意外,“你还给农科院写信了?” “嗯,想多学点东西,上次去县城学习的时候,孙技术员说农科院有专门研究蘑菇的专家,我就试著写了一封信。” 张大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欣赏,而是一种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比他想的还要有心。 “序子,好好干。” 他用力拍了拍陈序的肩膀,“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你说话。” “谢谢大奎哥。” 张大奎走了之后,陈序坐在院子里又把那封信看了一遍,陈茹突然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仰著小脸问:“哥,你在看啥?” “信。” “谁写的?” “农科院的叔叔。” “农科院是啥?” 陈序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仔细想了想,“呃,就是一个专门研究怎么种地的地方。” 陈茹歪著头同样想了想。 “种地还要研究?不就是挖坑、撒种子、埋土、灌水,等著丰收吗?” 陈序瞬间被她逗笑了,“哪有这么简单,种地里面的学问可大著呢。” 他抱起陈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指著信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给她听,陈茹听不懂,但听得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念完了,陈序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里,这封信他要好好收著。 因为这是他在这个年代收到的第一封信,也是他新生活的又一个见证... 两天假期过得很快,队里又恢復了正常出工,夏收之后地里也没什么特別要紧的大活,主要是给玉米追肥、锄草,等著秋庄稼慢慢长。 张大奎每天派活的时候,还是会把轻鬆简单的好活留给陈序,再也不像前几天夏收的时候那么紧张了... 陈序的日子又恢復了平静。 他每天照常干活,下工后就回家照看地窖里的蘑菇,他前几天新接种的那批菌丝已经长满了,表面浮著白花花的小毛毛。 第二十八章 叶老师 日子如往常一样平凡。 直到这天傍晚,陈序正在院子里磨镰刀,院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请问,这是陈序家吗?” 陈序抬头一看,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著一副银框眼镜,推著一辆二八自行车。 乍一看,陈序只觉得对方面生得很,不像是本村的人,可隨著对方距离越来越近,他才发现,这人他认识! 他就是叶凌的父亲,叶建国,也是上一次在县城里的农技站学习时,无意间看到的那对父女里的中年男人... 前世的老丈人,镇上的中学教师! 陈序压著心头那股激动,颤声道, “我就是陈序,请问您是?” 男人支好自行车笑了笑:“你好陈序,我姓叶,在镇上中学教书,听孙技术员说,你种蘑菇种成了,想过来请教请教。” 四目相对,陈序从这位上辈子的老丈人眼里看到了一抹诚恳和认真。 他还是那么礼貌谦卑,无论对待任何人,那副文人的风骨永远不变... 陈序的手不自觉攥得发紧,心里涌现无尽的愧疚,他真的很想很想对眼前这位中学老师说上一句“对不起”! 上辈子是他没有照顾好叶凌,是他最后眼睁睁看著叶凌撒手人寰... 他欠这位老丈人一句真挚的道歉。 但是现在,他不能说... “叶老师,您,您快坐。” 陈序的声音带著低沉沙哑。 他趁著转身去搬凳子的时候,硬生生將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给压了回去... “爹,来客人了。” 陈守山从屋里出来,看到有客人来连忙招呼道:“序子,这是...” “爹,这位是镇上中学的叶老师,来问种蘑菇的事。”陈序快速收拾好情绪后看向叶建国,对著父亲介绍道。 “哦哦,叶老师好。” 陈守山憨憨地笑了笑,转身进屋倒了一碗水端出来,“叶老师,喝水。” “谢谢。”叶建国接过碗喝了一口后,便紧接著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个用塑胶袋子套著的玻璃瓶,放在石台上。 “陈序,你看看这个。” 陈序拿起来一看,竟然是菌种瓶,瓶口用棉塞塞著,里面的培养基上长著一层灰白色的菌丝,但有些地方发黑了。 “叶老师,您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县城农技站买的。”叶建国嘆了口气,“我买了五六瓶,想在家里隨便试著种种,可折腾了好些日子,不是长不出来,就是长一半就坏了。” 顿了顿,他接著道,“后来听农技站的孙技术员说,你们村有个年轻人种蘑菇种成了,一打听才知道是你,今天正好没课,就过来看看。” 陈序把瓶子举起来,对著光看了看瓶子里面的状况,发黑的地方已经蔓延了不少,就连底下的菌丝也有些发黄。 “叶老师,您这个菌种,发黑的地方是被杂菌感染了。”他指著瓶子里发黑的部分,“种蘑菇最怕这个,一旦感染了,整批都不能要。” “感染了?”叶建国皱起眉头,“那怎么办?我家里还有好几瓶呢。” “您別急,我教您一个法子。” 陈序翻出那本《食用菌栽培技术》,指著上面的图片给他看,“您回去之后先把菌种瓶放在阴凉的地方,別晒太阳,然后用酒精把瓶口擦一遍,再用乾净的小刀把发黑的地方挖掉,如果底下的菌丝是白的,就还能用。” 叶建国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后面又问了好几个问题,包括温度和湿度怎么控制,怎么把握时机,培养基用啥比较好。 陈序都一一回答,讲得很仔细。 內容都是陈序从手册学来的,都是一些基础知识,但叶建国却越听越吃惊。 他本来是抱著试试看的心態来的,没想到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说起种蘑菇来头头是道,比他在书上看到的还详细。 “陈序,你这都是从哪学的?” “看了几本书,又去县城农技站请教过孙技术员。”陈序笑了笑,把这事说得轻描淡写,“后来还给农科院写了封信,人家也回信教了不少。” “农科院?”叶建国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你还给农科院写信了?” “嗯,其实也没啥,我就是隨便请教了几个问题,比如香菇能不能在咱这个地方种,需要啥培养条件什么的...” 听完陈序的解答,叶建国顿时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陈序的眼神有些变化。 一旁的陈守山似乎发现了叶建国在打量著陈序,他隨即搓了搓手,一脸憨厚地笑了笑:“叶老师你见笑了,这孩子就是瞎捣鼓。” “这可不是瞎捣鼓。” 叶建国摇了摇头,当即否定了陈守山的说法,隨后觉得不妥又补充了一句, “不好意思,我这人有时候太较真,那个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呢?” “不碍事,不碍事,叶老师您太客气了,您叫我陈守山就行了。” “您应该比我大,我得称呼您一声守山哥,刚才,您別介意啊...” 陈守山本就是憨厚朴实的农家汉子,听到叶建国如此客气谦逊,他反而挠著头,老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了。 “哎呀,叶老师您太客气了,你们先聊,我...我去给您弄点吃的。” 没等叶建国开口回应,陈守山赶紧一溜烟地往灶房里面走去。 眼见陈守山走了,叶建国愣住了。 “叶老师您別介意,我爹就这样。” 叶建国也没多想,他点了点头再次看向陈序,只不过脸上有些难为情,“那陈序,叶老师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你哪天有空的话能不能去我家看看?我那几个菌种瓶,你帮我看看还有没有救,家里还有几瓶没开封的,你也帮我瞧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好意思,毕竟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师,来请教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还要请人家上门,確实有些抹不开面子。 陈序也没在意,他知道叶建国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多少有些文人气派。 “行,等哪天有空我去看看,这两天队里活不多,我下工之后过去一趟。” “好好好。” 叶建国连连点头,抬头眼看天色不早了,他站起来推著自行车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陈序,那就麻烦你了,我在家等你。” “叶老师慢走。” 叶建国骑著自行车走了,陈序站在院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第二十九章 世事无常 “序子,这老师人挺不错的,有文化,有礼貌,关键是说话很有水平!” 陈守山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陈序旁边,点著头嘴里嘟囔了一句。 “爹?你不是去弄吃的了吗?” 陈守山老脸一红,挠著耳朵对陈序翻了个白眼,“还没到吃饭的点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过一会儿就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徐英问起半小时前来家里的客人,陈序说是个中学老师,想学种蘑菇。 “中学老师还种蘑菇?” “人家想搞点副业,贴补家用。” 陈序夹了一筷子蘑菇塞进嘴里,“他家条件也不好,就他一个人挣工资。” “那倒也是。”徐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然而刚准备动筷子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情,“哎,序子你咋知道那老师家里的情况?” 陈序沉默了... 足足过了好几秒,他才眼珠子转了好几圈后,摸著耳垂回应道,“人家之前和我聊天的时候隨口提了一句。” “哦,那过几天你去人家里的时候態度要客气点,不要毛毛糙糙的。” “妈,我知道。” 吃完饭后,陈序照例去了一趟地窖。 菌丝长得很好,白花花的,已经铺满了大半,他蹲在架子前看了一会儿,又用手摸了摸培养基的湿度,这才放心地出来。 回到屋里,他从炕席底下摸出那根红头绳,直勾勾地看了看,又塞了进去。 今天叶老师来的时候,他其实想问问叶凌的事,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时候不得不感嘆命运弄人。 上一世,陈序第一次见叶建国的时候是在叶凌家里,那时的他是上门提亲。 而这一世,两人第一次见面却是在自己家里,叶建国主动前来諮询种蘑菇。 人生之事,世事无常... 窗外的蛙鸣一声接一声,起起伏伏,连绵不断,在夏日夜晚尤为清脆响亮。 黑暗里,陈序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日子还长,不急... 往后的时间依旧如此前一样,叶建国走后没几天,王长河又找上门来了。 这天下了工。 陈序刚进院子就看见王长河蹲在墙根底下抽菸,脚边放著两个新编的筐子。 “序子,你可回来了!” 王长河站起来,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老布鞋踩灭,“我等你好一会儿了。” “长河哥,啥事?” “还能啥事?种蘑菇的事唄。”王长河搓了搓手笑了笑,“你说等夏收完教我,这夏收都结束好几天了,你啥时候有空?” 陈序这才想起来,自己答应教王长河种蘑菇,一直拖著没教,前阵子又是地窖被撬、又是叶老师登门,確实把这事儿忘了。 “明天吧,明天下了工我去你家。” “行!” 王长河高兴得直咧嘴,他又指了指脚边的筐子,“对了,你看看这个,我新琢磨的,底子加了双道篾,结实不?” 陈序拿起来看了看,又用手按了按筐底,发现变形的痕跡特別小。 王长河编筐的手艺確实不赖,篾片颳得薄厚均匀,编得也密实,底子加了双道篾之后,確实比以前的结实不少。 “不错,比集上卖的那些强多了。” “真的?”王长河嘿嘿笑了,“那我以后多编几个,拿到集上去卖。” “行,到时候我帮你卖。” “那感情好!” 王长河高兴得拍了拍大腿,“那说好了,明天下了工,我在家等你。” “行。” 第二天下了工,陈序跟父亲说了一声后,就往隔壁王长河的家走去。 王长河家的地窖在院子后面,不大,但收拾得乾乾净净,他已经用扫帚把四壁清扫过了,还用石灰水刷了一遍,闻著有一股淡淡的石灰味儿。 地窖口掛了一块旧帘子,说是他媳妇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专门用来挡灰的。 “序子,你看这样行不?”王长河站在地窖里,脸上露出期待之色。 “还行,弄得挺不错,棉籽壳呢?” “这儿呢!”王长河赶紧从角落里拖出一个麻袋,“按你说的,我去镇上榨油厂买的,五分钱一大袋,我买了两袋。” 陈序打开麻袋看了看,棉籽壳是新的,没受潮,闻著有一股淡淡的油香味。 他又看了看王长河准备的木盒子,大小合適,深浅也够,种蘑菇算很合適。 “行,那就开始吧。” 陈序也不墨跡,既然答应了对方,那就要履行承诺,他洗了把手开始耐心认真地教王长河如何种植蘑菇。 棉籽壳用开水烫过,晾到不烫手了,再一层一层地铺进木盒里。 铺一层,撒一层菌种,再铺一层,再撒一层,每一步都讲得仔细,连菌种掰多大一块、撒多厚一层,都说清楚了。 王长河学得很认真,但他毕竟是头一回干,手忙脚乱的,一会儿把棉籽壳铺厚了,一会儿又把菌种撒多了,急得满头大汗。 “序子,我这行不行啊?” 王长河生怕自己干不好,但陈序却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了一句,“行,头一回都这样,慢慢来,你这已经很不错了。” 他用手帮王长河把铺厚的地方扒拉平,又撒上一层薄薄的土后接著说道, “你记著,菌种不能撒太密,也不能太稀,太密了浪费,太稀了长不满,就像种地撒种子一样,心里得有数。” 王长河点点头,又试了一次,这回好多了,手稳了不少,撒得也均匀了。 两人前前后后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把地窖里的第一批培养基做好了。 陈序又教他怎么控制温度和湿度,地窖里掛个温度计,旁边放一盆水,保持湿润,头几天不用管,等菌丝长出来再说。 临走前陈序不放心地叮嘱道,“头几天別老掀开看,掀多了容易进杂菌。” “行,我记住了。” 王长河连连点头,但他还是有些担心地问,“序子,你说我这能种成不?” “能,你又不笨,用心学肯定能成,不过这事急不得,你多上点心就行。” “那行,等种成了,请你喝酒。” “行,我等著。” 从王长河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陈序走在巷子里,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开著,灯光从屋里透出来,暖暖的,陈茹的笑声从院子里传出来,稚嫩可爱。 他加快脚步,推门进去... “哥,你回来啦!” “回来了。” 陈序一把抱起陈茹,在她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咋还不睡觉,在玩啥?” “我刚在看蚂蚁搬家。” “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陈茹头摇得像拨浪鼓,嘴巴翘著,“妈说过了,蚂蚁搬家就要下雨了。” 陈序先是一愣,隨即看向夜空。 月朗星稀,晴空万里,偶尔瞥见几朵浮云,没有一点雨水来临前的徵兆。 他对陈茹笑了笑,“那,哥问你,下雨第一件事应该要先做什么?” “跑回家,把头蒙在被子里。” “哈哈,走,哥抱你睡觉去!” 第三十章 赔礼道歉 第二天果然不出陈茹所言,原本晴朗的天空竟真的下起了细密的小雨。 雨水不大,落在地上洇得湿漉漉的,溅在黄土路面上扬起好一阵灰尘。 不过这雨倒也不算啥,陈序和陈守山父子两人还是得去队里上工,忙活了几个钟头后,雨也就慢慢不下了。 两人一直忙活到下工回家,正准备在院子里吃晚饭时,张大奎突然来了。 他今天没穿干活时的旧褂子,换了一件乾净的蓝布衫,头髮也打理过,梳得整整齐齐的,看著比平时正式了不少。 “序子,吃饭著呢?” “大奎哥来了。”陈序转身搬了个凳子过来,又朝屋里喊了一声,“妈,大奎哥来了,多添双筷子。” “不用不用。”张大奎摆摆手,在凳子上坐下,“我说几句话就走。” 陈序看他这阵势心里猜到了七八分。 果然没等他开口,张大奎接著说道,“赵铁军那事儿,我跟我爹说了。” 他点上一根烟使劲吸了一口,“我爹说,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地窖是你家的,蘑菇是你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说毁就毁,没这个道理。” 陈序没有说话,等著他继续。 “我爹把赵铁柱叫去了。”张大奎掸了掸菸灰,“赵铁柱一开始还不认,说他兄弟那几天在家待著,哪儿都没去,我爹把证人叫出来对质,他才蔫了。” “老支书咋说的?” “我爹说了,这事儿赵铁军必须认,该赔钱赔钱,该道歉道歉,他要是再继续耍横,就直接上报到公社。” 张大奎又猛吸了一口烟,“他哥赵铁柱怕事情闹大,答应了,说这两天就把钱送过来,当面给你赔个不是。” 陈序没有立即接话,心里衡量了一遍后才点了点头,“大奎哥,我家这档子事儿让你和老支书费心了。” “费啥心,应该的。”张大奎拍了拍他的肩膀,重重嘆了口气,“序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赵铁柱家弟兄五个在村里根深蒂固,我爹又是赵家的本家,真要把赵铁军送到公社去,赵家面上不好看,我爹也为难。” “让他赔钱道歉,这事儿就算翻篇了,你心里觉得憋屈,我也能理解,但希望你能看开些,都一个村里的,低头不见抬头见。” “大奎哥,我明白。”陈序摇了摇头,“老支书能出面我已经很感激了。” “那就好。”张大奎也没多囉嗦,他站起身接著道,“行了,话带到我就先走了,赵铁柱来的时候,你收下钱就是了,別跟他一般见识。” “嗯,我记下了。” 张大奎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序子,你记住,在赵家沟,只要你占理就没人敢欺负你,以后有啥事,直接来找我。” 说完,推门走了。 陈序站在院子里,看著张大奎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眼前多少有些恍然... 他想起上辈子,家里出了事没人帮忙,也没人出头,父亲断了腿,母亲哭瞎了眼,村里人看他家的眼神都带著几分鄙夷和嫌弃。 但是,这辈子不一样了! 现在还是生產大队时期,但等过几年政策下来后,就成了村委会,张大奎又是队长,到时候最少也能当个村长的官儿。 如果能接他爹的班底,那就是下一任村支书,这可是村委会里最大的官了。 他转身回屋,徐英正在灶房里忙活,看到陈序回来她探出头问了一句, “大奎来说啥了?” “就是赵铁军那事儿,老支书出面了,赵铁柱答应给咱家赔钱道歉。” 徐英垒著瓷碗的手顿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那就好,那就好。”徐英点了点头,放下碗嘴里不停念叨著,“老支书是个明白人,大奎也是个好孩子。” 陈序没有再说什么,去地窖里看了一趟蘑菇,回来洗了手,坐到桌子旁。 陈茹跑过来,爬上他的膝盖,仰著小脸问:“哥,大奎叔来干啥?” “来跟哥说个事儿。” “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陈序一脸宠溺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大奎叔帮了哥一个大忙。” 陈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哥高兴不?” “高兴。” “那哥笑一个。” 陈序笑了,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 徐英端著一盆苞谷麵糊糊从灶房里出来,看到兄妹俩腻歪的样子,也笑了。 陈守山跟在她后面,手里端著红薯和野菜,脸上也露出一抹欣慰。 一家四口围坐在桌子旁,吃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晚饭,陈茹照例把自己的红薯掰了一半给陈序,又掰了一半给陈守山。 “哥吃,爹吃。” “茹茹自己吃。” 陈序把红薯夹回去。 “不嘛,哥干活累,要多吃。”陈茹嘟著嘴,又把碗里的红薯夹了过来。 陈序没有再推,咬了一口,红薯甜甜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些发紧。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银白色碎片。 陈序端著碗,看著身边的亲人,心里踏实得像一块落了地的石头。 他低头扒饭,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脑子里满是对未来生活的期盼... 赵铁柱答应赔钱的事过去之后,陈序的日子又恢復了此前的平凡与平静。 他每天和父亲陈守山照常上工,下工以后就回到家照看著地窖里的蘑菇。 新接种的第三批菌丝已经长满了,长势非常不错,培养基表面开始鼓起一个个小疙瘩,这是要出菇的徵兆。 王长河这几天隔三差五地就来找他,一脸兴奋地说自己地窖菇棚里的菌丝也长出来了,跟他家的一模一样。 陈序让他別老掀开看,王长河嘴上答应,第二天又忍不住掀开看了,回来跟陈序匯报长势,笑得合不拢嘴。 “序子,你说我这批能收多少?” 这天中午,王长河蹲在田埂上,一边帮陈序锄著田沿的杂草,一边开口问。 “头一批能收个十来斤就不错了。” “十来斤?”王长河一下子感觉不累了,锄草的速度都快了一些,“那也不少啊!一斤五毛,十来斤就是五六块钱!” 陈序看他那个高兴劲儿,没忍住摇著头笑了笑,“长河哥,你先別算钱,把蘑菇种好再说,种不好,可啥钱都没有。” “对对对,你说得对。” 王长河嘿嘿笑著又继续埋头锄草,只不过他的速度比之前又快了好多... 第三十一章 初见叶凌 下工后,陈序回到家照常看著菇棚,脑子里突然想起叶老师的事。 上次答应去叶老师家里帮忙看看菌种,一直拖著没去,再不去,人家该等著急了。 他跟父亲说了一声,又跟张大奎请了半天假,第二天下午就往李家台走去。 叶建国的家在隔壁村李家台,距离赵家沟七八里地,走路要半个多钟头。 陈序沿著土路一直走,一路上两边都是庄稼地,玉米已经抽了穗,高粱也红了脸,被风一吹,沙沙作响。 太阳偏西时,天边烧起了红彤彤的晚霞,把远处的山峦染成了橘红色。 他到李家台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 村子不大,拢共也就五六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一个缓坡上。 上辈子的记忆歷歷在目,陈序都没问人,就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叶建国家里。 三间土坯房,院子收拾得乾乾净净。 院墙根底下种了几丛指甲花,红艷艷的一片,开得正艷,院子里有一棵老杏树,结了不少果子,青黄青黄的,看著就酸。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布局... 陈序怔怔地站在叶建国家的大门前,情绪复杂,心跳速度不自觉地加剧。 上一世,他就站在这里,手上拎著大包小包的见面礼,朝他家门里喊著叶凌的名字,可这一世,他却两手空空...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叶凌那张脸,陈序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定了定心神。 “叶老师在家吗?” 叶建国从屋里出来,看到陈序脸上笑开了花:“陈序,来了!快进来坐。”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叶老师,先去看看菜窖吧。” 陈序其实很想先去看叶凌... 但这样说的话,只怕还没见到人,就会被叶建国拿著扫帚给轰了出来。 这年头虽说恋爱自由,但村里头多少会传出閒言碎语,他不想还没开始,就让这位老丈人认为自己是个浪荡登徒。 不,要克制,一定要克制! 要做到第一次见面彼此不认识! “好好好,这边走。” 叶建国倒也没发觉到陈序的异样,他对著陈序说完后便率先向著菜窖走去。 菜窖在院子后面的小山坡上,不大,但收拾得特別乾净,陈序也没停,他蹲下来看了看,发现这里面温度还行,湿度也够,就是通风差了点。 “叶老师,这个菜窖能用,就是得开个通风口。”他指著窖壁说,“在这边挖个洞,用砖砌个烟囱似的东西,上面盖个帽子,既能通风又不怕进雨。” 叶建国连连点头,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陈序说的话记了下来。 “还有就是培养基,棉籽壳要比稻草好用,保水性强,產量也高,镇上榨油厂就有卖的,不贵,几分钱一斤。” “棉籽壳?那东西能种蘑菇?” “能,用开水烫过,自然晾凉了,拌上菌种就行。”陈序把那本《食用菌栽培技术》翻到那一页,指给他看,“您看,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叶建国接过书,认真地看了起来。 他是个老师,看书比陈序还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直接问,陈序一一回答,讲得比书上还细。 两人正说著话,突然,菜窖门口传来一道清脆而又乾净的少女声音。 “爸,我给你送水来了。” 听到背后那熟悉的声音响起,陈序双手发颤,嘴唇不自觉地抿了起来。 心跳速度越来越快,陈序都能感觉到心臟似乎快要迸发出来,他好几次都想转身对叶凌打招呼,但是,他不敢... 他不敢再去看那张脸... “丫头,哦,这是陈序,我跟你说过的,就是那个种蘑菇成了的年轻人。” 因为两人的身体彼此错著位,叶建国依旧没有注意到陈序的变化,他一脸热情地笑著介绍道,“陈序,这是我闺女,叶凌,在镇上读高一。” 此时此刻,陈序没法再逃避。 他转过身,怔怔地看向站在菜窖门口的叶凌,眼底藏满了深沉与愧意。 这时候的叶凌还是十六七岁的少女,性格靦腆文静,扎著两条辫子,穿著一件白底蓝花的褂子,手里端著两碗水。 而叶凌看到陈序时,竟然也不自觉地愣住了,她微红著脸,呆呆站在原地。 这个人,有点眼熟... 她好像在哪见过陈序,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只觉得他的样貌有些熟悉。 “你好。”陈序率先开口,只不过他的声音里多少有些发颤。 “你好。”叶凌先是把一碗水递给叶建国,看了陈序一眼,又把另一碗水端到陈序面前,小声说道,“陈序哥,喝水。” 陈序强忍著心里那抹悸动,接过碗大口大口喝著,但因为情绪不稳,注意力不集中,没咕嚕两下就接连咳嗽著... “咳咳,谢谢。” “没事儿。” 叶凌也不在意,她笑著低下头转身走出菜窖,临走前她又瞥了陈序一眼。 那抹眼神里... 有好奇,也有疑惑。 她好奇,这个看起来年龄和自己差不多的年轻男孩子,竟然会种蘑菇? 她更疑惑,为什么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好像,好像带著点愧疚和炙热... 不过她也没多想,只是站在菜窖门口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回到屋里。 反观陈序... 从看到叶凌出现到对方离开,他的视线没有任何偏移,他就那么怔怔的盯著那个少女,直到眼眶湿润,嘴唇轻颤... “陈序,你看看我这个菌种,还有救不?”叶建国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陈序收回目光,不著痕跡的用袖子抹了把眼角,转头继续看向菌种瓶。 他教叶建国怎么处理感染的部分。 怎么控制温度和湿度,什么时候该喷水,什么时候该通风,叶建国听得非常认真,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 从菜窖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叶建国的妻子,也就是陈序上一世的丈母娘张婉蓉,正从灶房里出来。 她是一个瘦瘦的中年妇女,名如其人,温婉柔和,说话平缓亲切,此时的她腰间围著围裙,一脸笑著招呼道, “陈序来了?饭好了,吃了再走。” “婶子,不吃了,家里还有事呢。” “有啥事比吃饭要紧?来都来了,吃了再走。”张婉蓉不仅说话亲和,就连態度也十分热情,不由分说地就把陈序往屋里拉。 陈序不好再推辞,跟著进了屋。 堂屋里摆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放著几个碗,一碟炒鸡蛋、一碟炒土豆丝、一碟咸菜,还有一盆红薯稀饭。 这顿饭放在县城里不算什么,但在庄稼人的家里,已经算是待客的好饭了。 叶建国主动拉著陈序坐下,给他盛了一碗稀饭,又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进他碗里,语气大方道,“来,陈序,吃,別客气。” “叶老师,您自己吃。” “我天天吃,不差这一口,你是客人,多吃点,別作假,和在自家一样。” 饭桌上,陈序实在是拗不过叶建国的热情款待,只好点点头笑著应了。 而此时,叶凌坐在对面低著头喝稀饭,偶尔抬头看陈序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她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不像村里有些姑娘那样吧唧嘴。 “陈序,你家里还有啥人?”吃饭期间,叶凌母亲张婉蓉隨口问了一句。 “爹妈,还有一个妹妹,三岁半。” “三岁半?正是闹人的年纪。”张婉蓉似乎想到了什么,笑著说道,“凌凌小时候也闹人,现在大了,懂事了。” “妈...” 叶凌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 张婉蓉没有再说话,只是嘴角的笑容没停过,並且时不时地给陈序夹著菜。 第三十二章 激动的王长河 吃完饭后,陈序也没停留。 他当即站起来准备告辞,叶建国送他到门口,叶凌也跟在后面。 “陈序哥,等一下。”临別之际,叶凌跑进屋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他,“这是我妈做的饃饃,你带回去给妹妹吃。” 陈序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路上慢点。” 陈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快出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叶家父女还站在门口,他挥了挥手,加快脚步往家走。 夜幕已经笼罩大地,天上的月光洒在土路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两边的庄稼地里,虫鸣声此起彼伏,时不时还传来了几道狗叫的声音... 陈序脚步走得很快,但心里却是五味杂陈,他想到了今天在叶家的事。 叶建国还是和上辈子一样,待人礼貌,做事稳重,是个实实在在的老师,叶凌母亲张婉蓉也很热情,说话温声细语的很亲切。 至於叶凌.... 还是跟她爸一样,像个读书人。 斯文安静,看上去柔柔弱弱的。 心里再一次浮现那道身影,陈序想著想著,嘴角就不自觉掛上了笑容... 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伸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才发现那根红头绳没带在身上,还压在家里的炕席底下。 今天去叶家他本想带上的,但犹豫过后还是没带,第一次上门,又还是第一次见叶凌,带那东西给人家不合適。 等以后熟悉了再说吧...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透了。 陈序刚走进自家所在的巷子,就看见王长河手里衔著烟蹲在他家门口。 “序子,你回来了!”看到陈序,王长河站了起来,“等你好一会儿了。” “长河哥,咋了?” “我那蘑菇出菇了!” 王长河脸上笑开了花,“小疙瘩都冒出来了,跟你家地窖里的一模一样!” “真的?”陈序也有些意外,按理说大棚蘑菇至少也要半个月的时间,没想到王长河家里的长这么快? “这才几天?” “有七八天了,我按你说的,头几天没敢掀开看,今天实在忍不住了,掀开一看,小疙瘩密密麻麻的!” 王长河激动得直搓手。 “序子,这是不是就成了?” 听到这,陈序当即就跟著王长河去他家的地窖看了看,到了以后,他才发现王长河所说的確实不假。 培养基表面鼓起了一个个小疙瘩,灰白色密密麻麻的,確实是要出菇了。 “成了,长河哥,接下来每天喷一次水,別喷太多,保持湿润就行。” 王长河连连点头,高兴得直搓手:“哈哈,等出菇了咱就挑到县里卖。” “行。” 两人又聊了会,陈序回了家,他刚进门就看到徐英还在灶房里忙活,看到儿子回来后隨口问了一句:“吃了没?” “吃了,在叶老师家吃的。” “叶老师?”徐英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就是上次来咱家的那个教书的?” “对啊。” 徐英一时间来了兴致,於是接著问道,“他家里几口人啊?好相处不?还有你们吃饭吃的啥?吃饱了没?” 陈序也没嫌老妈囉嗦,笑著耐心地回答,“三口,有个闺女,他们家里人挺好相处的。”顿了顿,他思索一会说道, “至於吃的,嗯...炒鸡蛋,炒土豆丝,一碟咸菜还有一盆红薯稀饭。” “嘖,这么丰盛?看来人家是真的把你当客人对待了。”徐英一听儿子吃的这么好,当即也满意地笑了笑。 儿子有出息,被中学老师请上门当客人,她这个当妈的脸上多少也有光。 “对了,你刚说他家还有个闺女?” “对,十六岁了,在镇上读高一。” 徐英“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只是眼珠子转了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妈,你们吃了没?” “吃过了,对了,这个给你。” 徐英先是应了一声,然后转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陈序。 “序子,你那个农科院来的信,我帮你收著呢,你要不要再看一遍?” 陈序接过来把信又看了一遍。 信里的內容他已经能背下来了,但每次看都觉得心里热乎乎的,特別是最后那段话:“农村的发展需要更多像你这样有想法、有干劲的年轻人。” 陈序每次看到都觉得浑身有劲儿。 他把信折好,重新揣进口袋里。 “妈,你早点歇著吧。” “哎。”徐英应了一声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表情有些耐人寻味,“妈问你一件事,你那个红头绳还在炕席底下压著呢?” 陈序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母亲居然会问这个。 “嗯,还在。” “你那是打算送人的?咋不送?” “妈,你咋知道的?” 徐英笑了笑:“你是我儿子,你想啥我能不知道?上回去县城回来,你躲在屋里偷偷摸摸地藏东西,我早就看见了。” 陈序沉默了... 直到好一会儿后,他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妈,你別瞎猜了。” “我瞎猜啥?”徐英摇了摇头,露出一副“过来人”的表情,“妈就是提醒提醒你,该送的时候就送,別拖拖拉拉的。” 事已至此,陈序大概也知道了,自家老妈已经多多少少地猜到了点啥。 不过他也没有再解释什么,转身洗了把脸,又泡了会脚,回屋躺下了。 此时陈茹已经睡著了,小手依旧习惯性地攥著他的衣角,陈序轻轻地把她的小手掰开塞进被子里,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又想起来今天在叶家的事。 叶凌在菜窖端著水碗递给他的时候,脸微微红著,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 他想起叶凌低头喝稀饭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很有教养,不像村里那些婆姨那样操著大嗓门嬉嬉笑笑,大声说话,大口吃饭。 他把手伸到炕席底下,摸了摸那根红头绳,然后紧紧地攥在了手掌心。 不是现在,但也不远了... 往后两天,陈序一如既往地上工,只不过有一件事打破了这种平静,那就是王长河家的蘑菇,出得速度比陈序预想的还要快。 那是陈序从李家台回来的第三天傍晚,王长河就火急火燎地跑来了,脸上带著一种又惊又喜的表情,像是捡到了什么大便宜。 “序子!序子!你快去看看!” 他一进门就喊,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我家地窖里的蘑菇已经全部长出来了!长得跟你家的一模一样!” 陈序正在院子里给茹茹洗脚,被他一嗓子嚇了一跳,茹茹也嚇了一跳,脚丫子在水盆里扑腾了一下,溅了陈序一脸水。 “哥,长河叔好吵。” 茹茹嘟著嘴,脸上有些不满。 “长河哥,你小点声。”陈序擦了擦脸上的水站起来,“走,去看看。” 第三十三章 红头绳的故事 王长河家的地窖里,木盒子上的菇蕾已经长开了,灰白色的菇盖有小碗口那么大,一片一片的,挤挤挨挨地长在培养基上。 虽然比陈序当时种的第一批小一些,但长势很不错,看著就喜人。 “序子,你看你看!”王长河蹲在架子前,像个等著被夸奖的孩子,眼巴巴地看著陈序,“这算是成了不?” 陈序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又用手轻轻碰了碰菇盖,点了点头:“成了,长河哥,再长两天就能全部採摘了。” “两天?”王长河顿时喜出望外,他瞪大眼睛,“那我后天就能卖钱了?” “嗯。” “好好好!” 王长河搓著手站起来,在地窖里来回走了两步,又蹲下来看蘑菇,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序子,你说我这批能卖多少钱?” “你上次不是问过了吗?” “哎呀,人心里刺挠,你再说说嘛。” 看著王长河那猴急猴急的样子,陈序一时间也笑了,“这批菇大概有十来斤的重量,按五毛钱一斤算,能卖五六块差不多。” “五六块!”王长河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序子,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容易挣的钱!” “长河哥,你先別高兴太早。”陈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接著道, “头一批种成了,后面还得继续种,这东西不能断,一断就没收入了。” “我知道我知道。”王长河连连点头,“序子,你后面教我种香菇唄,我听你妈说,你从农科院弄了啥香菇菌种?” 陈序愣了一下:“我妈说的?” “嗯,你妈跟我媳妇说的,说你从农科院弄了香菇菌种,比平菇金贵。”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陈序没想到徐英已经把这事儿说出去了,不过转念一琢磨,王长河和自家是隔壁邻居,经常往来,人都挺不错的。 他媳妇也是个嘴严的人,这也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说了就说了吧。 “香菇还没到手。”陈序摇了摇头,接著王长河的话说道,“农科院回信里说了,香菇菌种得写信去订购,我还没写信呢。” “好吧。”王长河也知道这事急不得,他点点头拍了拍胸脯,“序子,咱兄弟俩你放心,我一定和你嫂子保密,等香菇种成了,你可不能忘了我。” “行,忘不了你。” 两人又在地窖里看了看,大概过了半个钟头后,陈序从王长河的家出来。 此时天已经黑了。 陈序走在巷子里,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开著,茹茹的笑声从院子里传出来。 这丫头,上次趴在地上看蚂蚁搬家,这次又在家里干啥?笑这么开心? 心里想著,陈序加快脚步推门进去。 此时的茹茹正蹲在院子里拿著乾瘪的树枝画圈圈,看到陈序回来,扔了树枝就扑过来:“哥!你回来了!” “回来了。” 陈序弯腰把妹妹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哥走以后茹茹在干啥?” “画小人。”陈茹用小手指向地面,“我画了哥,吶,你看看像不像?” 顺著陈茹手指的地方看去,陈序赫然看到沙地上一副七扭八歪的线条图。 “这哪像哥?” “怎么不像啊,大高个,大眼睛,短头髮,单眼皮,还...还有宽肩膀!” 陈茹毕竟是个三岁半的小孩子,能想到这么多形容词已经很不容易,陈序笑著揉了揉她的脸,出声夸奖道,“好好好,茹茹最厉害了。” 他抱著陈茹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接著道,“那哥奖励你,想要啥?” “想要...”茹茹歪著头想了想,想了好半天,才从嘴里憋出一句话。 “想听哥给我讲故事!” “行,吃完饭哥给你讲故事,嗯,就给咱茹茹讲,蘑菇的故事好不?” “又讲蘑菇的故事?你都讲了好几遍了。”陈茹嘟著嘴,脸上写满不开心。 “那茹茹想听什么?” 陈茹搂著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膀上,“哥,我想听红头绳的故事。” 陈序:...... “你从哪知道红头绳的?” “妈说的啊,妈说哥买了红头绳藏在炕席里,不知道是送哪个女孩子的?” 奶声奶气的声音,加上那副天真可爱的小表情,陈序的脚步顿时怔住了。 就在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时,徐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到兄妹俩腻歪的样子打趣道,“行了,別缠著你哥了,让他洗手吃饭。” “哦。”陈茹很听徐英的话,她乖乖地从陈序身上滑下来跑到桌子旁坐好。 而在她刚落地那一刻,徐英和陈序的眼神,不约而同地碰撞到了一起。 两人都没说话,但陈序明显从老妈的眼神里看出几个字,“妈懂你!”... 晚饭还是和此前一样。 自从蘑菇被毁之后,家里的菜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徐英心疼陈序每天在队里干活累,想把仅有的几个鸡蛋炒了。 但陈序没让,说留著给茹茹吃。 吃饭时。 陈守山端著碗,隨口问了一句,“序子,咱家那蘑菇,啥时候还能再收?” “快了,再有个五六天吧。” 陈序夹了一筷子野菜,“这回长势比上回还好,估摸著能收四五十斤。” “四五十斤?” 陈守山儼然没想到这一次竟然比上一次还多,他连忙放瓷碗吃惊地问道, “这次为啥这么多?” 眼看老爹来了兴趣,陈序也没兜圈子,他当即放下碗解释, “爹,蘑菇这东西就是越种越多,而且第一次咱也没啥经验,现在算是熟悉了。” “那能卖多少钱?” “一斤五毛,能卖二十来块。” 陈守山倒吸一口凉气,沉默了足足好一会儿才说道,“二十来块?乖乖,这都顶得上我干两个月的工分了,这玩意这么金贵?” “爹,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陈序也没多解释,只是隨口提了一句,“等以后把香菇种出来,更值钱。” “香菇?就是你信上说的那个?” “对,农科院回信里说了,香菇在咱们这儿能种,不过要得等技术成熟了再试。” 陈序没有把话说满,他知道父亲是个实在人,说多了反而担心。 “那得好好学。” 陈守山再次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糊糊,喝完后,又一脸认真地看向陈序。 “序子,你比爹有出息。” 陈守山这话说得很轻,像是在夸讚陈序,又像是在责怪自己。 听著老爹的话,陈序心里有些难受,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第三十四章 偶遇大人物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 两天后,王长河家里的蘑菇採收了。 这天早上,陈序还没出门上工,王长河就端著一筐蘑菇兴致冲冲地来了。 筐子是他自己编的,新新的,还带著竹篾的清香味,蘑菇装得满满的,灰白色的菇盖一朵挨著一朵,鲜嫩得很。 “序子,你快看!” 王长河把筐子举到陈序面前,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这是我昨天晚上採下的,我称了,整整十二斤!” 陈序接过来闻了闻。 蘑菇很新鲜,有一股淡淡的独特菌香味,没有杂味,这一茬的品相也很好。 “不错,绝对能卖上好价钱。” “真的?” 王长河一脸得意的接著问,“序子,那咱啥时候出发去卖?” “就看你想往哪里卖了。” 陈序耐心解释,“拿到县城去卖,一斤五毛,十二斤就是六块,不过你要是想省事,在镇上卖也行,价格低一点,四毛左右。” 王长河思索片刻,“那我还是去县城吧,多跑几步路,多挣一点是一点,不过序子,咱俩啥时候去县城啊?” 陈序摩挲著下巴想了想,“明天吧,咱给大奎哥请个假,拉车去县城。” “那没问题,明天我来拉车!”王长河呲著门牙嘿嘿一笑,“序子,你帮我看看市场行情,我第一次去,怕被人骗。” “行。” 得到陈序答覆后,王长河高高兴兴地走了,而陈序收拾完后也去队里上工。 下午收工后,陈序当面跟张大奎请了明天的假,对方依旧爽快地点头答应。 当天晚上,陈序又开始在菇棚里忙活起来,徐英和陈茹也跟来帮忙,將所有的蘑菇採摘完后,他吃完饭便早早地睡觉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序便敲响了王长河家的门,隨后就带著他往县城赶。 王长河拉著架子车,车上放著三筐蘑菇,一筐是他的,两筐是陈序的。 陈序的蘑菇比王长河的多出好几倍,出门前称了重,足足有四十五斤... 七八十里的路,两人走了一个大早晨,等到县城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 与上次来县城一样,正午的自由市场早已人满为患,几乎没有摆摊的地方。 两人费了好大功夫,转了半天才找到一个靠墙的小地方,左右两边摊子是各卖蔬菜和鸡蛋的,见陈序两人拉著蘑菇,都一脸稀罕。 “哟,小伙你这是卖蘑菇呢?”左边摊子的大娘盯著两人,脸上露出好奇。 “对啊大娘,来点不?”陈序压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挣钱的机会,他当即笑著给摊主介绍,“好吃不贵,大娘试试?” “咋卖?” “五毛钱一斤。” “算了,大娘吃不起。” 陈序也没再劝,而是礼貌点头后,与王长河从架子车上往下搬著蘑菇筐。 约莫过了一会,所有蘑菇摆放完毕后,王长河这才没忍住向陈序开口问道, “序子,你说咱,咱能成不?” “能,你別急。” “可,可那个大娘...” 王长河附在陈序耳边正说著,突然迎面走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男人看了看蘑菇,又看了看陈序,“你就是上次卖蘑菇的小伙子吧?” “您认识我?” 陈序一脸诧异,他仔细想了想,发现眼前的男人,自己並没有见过。 “上次你在这摆摊卖蘑菇,我家那口子买了几斤回去。”男人笑了笑,然后接著说道,“你那蘑菇確实好吃,我家那口子这次让我来多买点。” “不过我转了一个钟头也没看见卖蘑菇的,没想到你在这,是刚过来?” 陈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刚来,村里离这太远,走了一上午。” “怪不得呢。” 男人也没多说话,他隨便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三筐蘑菇,隨即开口问道, “你这次带的蘑菇有多少?” 此话一出,陈序顿时喜出望外。 怕是来大单子了... 上一世他也做过一些小生意,他知道但凡这么问的人,一般都是大客户,不敢说全部包圆,至少买的也不在少数。 “这两筐一共四十五斤,这一筐是我邻居的,十二斤,合计是五十七斤。” “行,我全要了!” 果不其然,陈序刚说完话没几秒,男人就直接摆了摆手示意陈序算帐。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以至於此时的王长河竟然不知所措地呆愣在原地。 他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陈序,又低头看了看蘑菇,似乎不敢相信,两人从来县城到现在,不到半个钟头的功夫, 就,全部卖掉了? 他一脸震惊地张著嘴,那双瞪得老大的眼睛里,此刻充斥著不可置信... 陈序並没有像王长河那般,他心里虽同样震惊,但还是快速反应过来。 “五毛一斤,四十五斤是二十二块五,十二斤是六块,一共二十八块五。” 男人没说话,也没砍价,而是非常利索地从衣服兜里掏出钱包,在里面厚厚一沓红红绿绿的票子里,数了二十八块五毛钱递给陈序。 “吶,数数。” 陈序也愣住了... 上辈子,他也见过那些做大生意的老板和客户,但他没见过这么做生意的! 不说话,不砍价。 这可是二十八块五毛钱啊! 在这个年头,足够一家几口人每天都吃一斤肉,够吃將近一个月的时间! 而除了对方掏钱利索这件事外,最让陈序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个中年男人的钱包里,居然有足足一沓红红绿绿的票子... 脑海里快速思考一番后,陈序接过对方递来的钱,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叔,蘑菇这东西它在常温底下放不住,除非有冰箱,还有就是...” 想了想,陈序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您买这么多蘑菇的用处是...” “哦,冰箱我家里有,这个没事,至於用处...”中年男人想了想,掰著手指头算了算,好一会后他才说道, “我妹家里四口人,我爸妈两口,还有我舅家五口,这些应该够了吧?” 没等陈序从愣神中反应过来,男人笑了笑又接著道,“不好意思啊,我家里人比较多,我还怕不够吃呢,让你见笑了。” 听到男人这么说,陈序突然明白了。 他说的是实话,这年头能住进县城里的人,大多都是那些条件优越的家族长辈给供出来的,什么七大姑八大姨都属正常。 不过陈序也由此得出一个结论。 眼前这男人,身份绝对不一般... 这年头,家里有冰箱,还能隨隨便便掏出二十八块钱的人,要么是县里某个单位领工资的小领导,要么就是家底比较殷实。 再没有第三种可能! 否则早就被调查了... 不过,这男人怎么看都才四十来岁,平易近人,说话態度也很客气礼貌,身上更是没有一点儿当领导的架子。 这反而让陈序心里產生疑惑。 他想起乡里公社,那些职位不高,脾气不小,趾高气昂的同志们,仗著手上有些权力,丝毫不把农家汉子放在眼里... 第三十五章 赵铁柱上门 后面的事情也果然不出陈序所料。 中年男人隨便解释了几句后,便委託陈序和王长河,把三筐蘑菇搬到了那辆停靠在自由市场门口的长江750边三轮摩托车里。 当看到那辆摩托车时,王长河的眼睛都直了,他在心里也有揣测过这位中年男人的身份,但没想到对方的身份竟然如此夸张... 这年头別说摩托车,有一辆普通的二八大槓,都足以在村里炫耀好几天了。 一辆长江750边三轮摩托车,售价6000元到8000元之间,在这个年代真可谓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反观陈序,在看到这辆摩托车的时候,心里也是为之一惊,作为上辈子活到六十多岁的重生之人,没有谁比他更了解这辆车的含金量。 这种车几乎不存在於坊市! 它们的主要归宿是政府机关,邮政部门等工作单位,作为公务用车使用。 脑子里快速捋了一遍,陈序当即想到,这个中年男人的身份,可能不仅仅是某单位的小领导这么简单,他很有可能是二把手或者一把手... 心里震惊归震惊,陈序还是很麻利地和王长河將三筐蘑菇放到了摩托车上。 这摩托车的三座子改装过,本该载人的地方换成了一块能放东西的大铁板。 三筐蘑菇放上去刚刚好。 “就放这吧,谢谢二位小兄弟了。” 对於两人表现出的震惊,中年男人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笑著將钱塞到了陈序手里后,便骑著摩托车,顺著柏油路扬长而去。 速度不快,但动静不小。 自由市场的路人很多,他们本就十分好奇这辆摩托车是谁的,在看到中年男人掏出车钥匙骑上摩托后,更是驻足观望了好一会儿.... “乖乖,这是什么大人物?” “肯定是大单位的大领导,否则谁还敢骑著公家车来市场上买东西啊。” “胆子真大,也不怕被人举报。” “嘘,你不要命啦!这事能这么光明正大地讲吗?走走走,赶紧回去了。” 驻足的人群里传来一阵纷扰,一部分人开始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著,但没过几分钟又陷入了一片寂静,紧接著人群开始散开... 陈序同样盯著那辆消失在视线里的摩托车看了好一会,直到王长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才回过神来。 “序子,咱遇上大人物了!” 看著那逐渐消失的背影,陈序没有接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琢磨著什么... “哎序子,咱钱你收好了没?” “嗯,这是你的。” 回过神来,陈序鬆开捏著钱的手掌心再次数了数,確认无误后,他把自己的二十二块五毛钱揣进衣服口袋,把王长河的六块钱递给他。 王长河接过钱,手都在发抖。 他把钱死死地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一张一张地数了,然后抬起头,眼底露出一丝感激之情... “序子...”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六块钱...我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挣这么多钱。” “长河哥,以后会更多的。” 陈序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王长河使劲点了点头,把钱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又使劲拍了拍,还是不放心,又用手按了按。 “序子,走,我请你吃饭!” “这咋行,你刚挣的钱还没捂热呢,算了,长河哥你好好攒著吧。” “序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我能挣到钱都是多亏了你,请你吃顿饭又不算啥事,走走走,你別推让了。” 陈序实在拗不过王长河,只得跟著他拉著架子车,来到了县里的国营饭店。 两人进去后一人要了一碗肉丝麵。 王长河吃得狼吞虎咽,一碗麵三两口就扒拉完了,连汤都喝得乾乾净净。 “序子,你说我这辈子,还能过上好日子不?”王长河放下碗,抹了抹嘴。 “能。” 陈序吃得慢,听到王长河这么问,他放下筷子看著对方一脸认真地说,“长河哥,只要你肯干,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嗯,我信你。” 王长河重重地点了点头。 吃完饭后,两人又一次拉著架子车往家里走,只不过这一次的架子车上,除了出门带著的一桿秤砣外,空空如也。 早晨赶路一直都是王长河在拉车,陈序本想拉回家这趟,奈何王长河死活都不让,他说陈序已经帮了自己很多,没有陈序他自己就挣不到这些钱。 对此陈序也只好作罢... 到村里已经是傍晚时分,两人各自回家后,便早早地吃过晚饭休息了。 第二天陈序还是正常上下工。 本以为日子依旧平静,可到了晚上回家吃完饭后,张大奎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还带著赵铁柱。 赵铁柱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彆扭得很,他穿著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的横肉还是那副样子,看著就让人不舒服。 “序子。” 张大奎喊了一声,朝陈序使了个眼色。 陈序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 没等他先开口说话,赵铁柱便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钱递过来,声音沉闷而粗糲地说道,“序子,铁军那事儿,是他不对,这是十块钱,赔你的。” 陈序看了看那捲钱,又看了看赵铁柱脸上有些憋屈的表情,没有伸手去接。 赵铁柱的脸涨得通红,好半天后才从嘴里憋出了一句,“序子,我真是来道歉的,我已经骂过他了,他以后不会这么干了。” 陈序还是没有搭理赵铁柱,他就这么冷著脸,尽力压制著心里的愤怒。 眼见陈序心里还有气,张大奎赶紧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序子,拿著吧。” 他生怕陈序做出点什么,又接著上前拍了拍肩膀,附在陈序耳边小声说道, “序子,这事先这样吧,闹大了也不好收场,上次我也给你讲过了,你就忍一忍,把他们当个屁一样的放了吧。” 听到张大奎都这么劝了,陈序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犹豫一会后,他这才伸手接过钱,说了句:“赵叔,这事儿就过去了。” 赵铁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只不过转身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憋屈,有不愿,有认栽,也有不服...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 张大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嘆了口气:“序子,你別往心里去,赵铁柱这个人就这样,能让他赔钱道歉,已经不容易了。” “大奎哥,我明白。” 陈序也没有再计较,他把钱揣进口袋,对著张大奎一脸真诚地感谢道, “这事麻烦大奎哥了,老支书那边,还得请你替我谢谢他老人家。” “谢啥,应该的。” 张大奎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这事儿就算结束了,以后好好干你的。” 第三十六章 香菇菌种到手 张大奎也没过多停留,他走后,陈序站在院子里把手里的钱展开看了看。 十块钱,两张五块的,叠得整整齐齐,钱是新的,带著一股油墨味儿。 他把钱递给从灶房里出来的徐英。 “妈,收著。” 徐英接过钱看了看,隨即嘆了口气:“序子,这事儿总算过去了。” “嗯,过去了。” 嘴上这样回答著,实际上陈序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他虽然不是个睚眥必报的人,但人家都欺负到他头上了,这个矛盾怎么可能轻易化解? 但现在也只能这样。 赵铁柱已经上门赔钱道歉,张大奎也劝到那份上,再计较也没什么意思。 只不过,明面上他也没再想著追究,但矛盾的根,却是扎在了他的心里... 赵铁柱到陈序家里上门赔钱道歉的事情,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这回张秀莲没敢再嚼舌根,就连日常上工时见到陈序都绕著走。 王长河倒是高兴得很,逢人就说:“看见没?赵铁柱家也有今天!” 农村就是这样,不大的地方趣闻軼事不少,每隔几天就有各种消息传出来。 不过陈序没把这些议论放在眼里,他现在的精力都放在两件事情上。 蘑菇和叶家... 没有长舌妇的叨扰和赵铁柱的找茬,陈序后面几天的日子倒也过得安逸。 每天起来,先是看一眼地窖里蘑菇长势,然后上工,下工,割草,睡觉。 日子倒也平静... 本以为这样的生活会持续一段时间,可没过几天,陈序突然收到了县城农技站的孙技术员托人带来的口信,口信上说,农技站从省城进了一批新菌种,有香菇的,也有木耳的,问他要不要去看看。 陈序一听,心里顿时活泛起来。 他早就有种香菇的想法,但碍於最近忙,迟迟没有写信到省城的农科院。 这下倒好,上次去县里的农技站学习,那位孙技术员竟然还记得自己。 於是他没有犹豫,当即在第二天一早就跟张大奎请了假,然后往县城赶...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步行,而是先搭著顺路的拖拉机到镇上,又换乘著一天只跑两趟的班车到了县里,来回票价一块六,贵是贵了点,但对於现在身上揣著二十多块钱的陈序而言都不是什么事。 时过境迁,今非昔比! 下车后,循著上次的记忆到了农技站,孙技术员正在院子里摆弄几盆花。 他看到陈序来了,当即一脸笑著招呼道,“哟,小陈来了?快进来坐。” 陈序也很礼貌地上前和对方寒暄了几句,聊了一会儿后,他这才说出这次来地目的,“孙老师,您信里说的香菇菌种,还有不?” “有,给你留著呢。”孙技术员也不囉嗦,他进屋后从柜子里拿出几个玻璃瓶,摆在院里的桌上,“你看看这个。” 陈序心情瞬间变得激动,他赶紧拿起来一看,瓶子里装著灰褐色的菌丝,跟平菇的白色菌丝不一样,顏色更深,长势也更密实。 “这就是香菇菌种?” “行啊,一眼就看出来了。” 孙技术员笑著点了点头,“省城农科院新培育的品种,说是很適合咱们西北的气候,我弄了几瓶回来,想著你上次来学习的时候问过蘑菇的事,就给你留了两瓶,现在看来你还是挺感兴趣的嘛。” 陈序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连忙点头说道,“老师,真的太谢谢您了,谢谢您还记得我,这几瓶多少钱?我给您。” “哎,钱就不用了。” 孙技术员隨意地摆了摆手,“你要是种成了,给我送几斤蘑菇尝尝就行。” “那一定!”陈序先是小心翼翼地把菌种瓶包好,放进背篓里,然后拉著孙技术员的手一个劲地表示感谢。 “实在是太麻烦您了,老师您现在有空不,我请您去附近饭店吃个饭吧?” “吃饭就不用了,小陈你太客气了!” 孙技术员也是个热心肠,他笑著拒绝陈序后,又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他, “这是香菇的栽培技术要点,你拿回去看看,不过你要注意,香菇比平菇金贵多了,对温度和湿度要求也高,得把握好。” 陈序如获珍宝地接过小册子翻了翻,里面写得很详细,从培养基配方、温度控制、通风要求、採收时机,每一步都有说明。 感谢的话来不及表达,陈序就紧接著一脸好奇地问道,“那孙老师,你说这香菇在咱们这,啥时候种比较合適?” “其实现在就可以准备培养基了,等九月份天凉快了再接种,正好赶在秋收后出菇,到时候也能卖个好价钱。” 陈序借来纸和笔挨个记了下来,又问了几个技术方面的问题,而孙技术员没有丝毫保留地全部解答。 两人又聊了一个多钟头... 最后陈序再次邀请对方去吃饭,被婉拒后,无奈之下只得告辞走出农技站。 意外之喜无以言表,陈序怀里揣著两瓶香菇菌种,走在路上甭提多高兴了。 出了农技站,陈序並没有急著回去,上次是因为和王长河一起来的,他也没太多时间,所以这次他又去自由市场上转了一圈。 今天市场里的人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多了,卖菜的、卖鸡蛋的、卖水果的,一家挨著一家,陈序在人群里挤著走,目光扫过两边的摊位。 走到卖头花的摊子前时, 陈序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摊子上摆著各种顏色的头花和头绳,红的、粉的、蓝的,花花绿绿的一片。 这一刻,他突然想到了叶凌,手掌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子口袋,发现那根红头绳没带在身上,还压在炕席底下... 老妈上次说的对,送东西不能拖拖拉拉的,后面得找个时间和理由! 陈序想了想,决定等下次去叶家的时候带过去,到时候就说给是妹妹买头绳的时候多买了一根,放著也是放著。 他怔怔地站在摊位前看了看那些头花,足足看了好一会儿后才转身离开... 后面在市场里转了一圈,买了二斤肉、一斤白糖,又给陈茹买了一双新鞋。 之前就答应过给丫头买双新鞋,但因为发生的各种事情一直拖到了现在。 正好这次顺道把这件事办了! 买完东西后,陈序又乘坐著当天下午的最后一趟班车回到了镇子上。 说来今天也是运气好,来回两趟,镇上都有顺路到村里的拖拉机。 西北的庄稼人大都热情坦荡,开拖拉机的中年男人也是个豪爽汉子,他见陈序这年轻人模样老成,说话也好听,就让他上了车...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快黑了。 陈序刚进巷子,就远远的看见王长河又一次抽著烟蹲在了他家的大门口。 “长河哥,你咋又在我家门口蹲著?” “哎,序子回来了!”王长河嘿嘿笑著站起身来,“我等你好一会儿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陈序说这话的时候也乐了。 自从教会王长河种蘑菇后,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蹲在家门口等自己回来。 有点儿像,翘首以待的感觉? 第三十七章 父亲的態度 “嘿嘿,我这不是给你匯报情况嘛。” 王长河也没在意陈序的打趣,他接著说道,“上次从县城回来后我又种了第二批蘑菇,菌丝又长满了!序子,你说我是不是天生就是种蘑菇的料?” 陈序被这句话逗的不行,他笑著打趣道,“好好好,你以后就是咱村里的蘑菇大王,不过別大意,该注意还得注意。” “我知道我知道。” 王长河先是连连点头,紧接著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在陈序耳边悄摸著问道, “序子,你那个香菇菌种弄到了?” “你咋知道我今儿出门了?” “这还不简单,上工时在队里没看到你,就知道你肯定又去忙了,不是去县城就是去镇上,这都不用猜。” 王长河说的倒也是事实,毕竟陈序是大队里唯一一个经常请假的人。 至於怎么知道香菇菌种到手这事,从他此时正一直瞄著,自己怀里那两个瓶子的好奇眼神里就能看得出来... 陈序也没多想,隨口回了一句,“弄到了,农技站的孙技术员给了两瓶。” “那啥时候种?我能不能跟著学?” “等九月份吧,到时候我教你。” “行!” 王长河也没多停留,临走时,他又给陈序拍著胸脯保证了一番后才回了家。 望著对方消失在巷子的背影,陈序站在原地,一时间心情变得悵然起来... 王长河是隔壁邻居,两家关係一直都很不错,来往频繁,逢年过节时不时就会送东西到家里,也算是他在村里为数不多值得信任的人之一。 上一世的自己背著二流子的骂名,是他梗著脖子在村里到处维护著自己。 也是在家里最落寞,最无助的时候,是村里唯一一个不嫌弃自家穷苦,母亲瞎了眼,父亲摔了腿,经常过来帮忙的人。 更是在母亲走后那一年,自己二十二岁决定出门打工后,经常来家里陪孤独的父亲说说话,在田里干活搭把手的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长河是个性子直爽的西北汉子,更是个好兄弟,带他致富只是个开始。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句话对重活一世的陈序而言是做人的基本!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摇摇头,隨即將目光看向了自家的房子。 年久失修的土坯墙面早已裂开了缝隙,混著黄色夯土与草料的门头屋檐也已经出现了几个大洞,透过洞口还能看到闪闪发光的星星。 香菇可以秋天种,到时候能卖不少钱,等后面手头宽裕了,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的房子修一修,再攒钱盖两间新瓦房。 盖房子这事一直是陈序心里的一个结。 父亲就是因为后面盖房子才摔断了腿,重活一世当然不可能再让悲剧重演! 回到家,院门是开著的,徐英正在灶房里忙活,看到陈序拎著一大包东西进来,她开口问了一句:“回来了?今天去哪了?” “去县城的孙技术员那里。” “孙技术员?”徐英看了他一眼,“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农技站?” “嗯,他给了我两瓶香菇菌种。”陈序把背篓里的菌种瓶拿出来,隨手放在院子石桌上,“这玩意儿金贵,比平菇值钱。” 徐英好奇的凑过来看了看。 玻璃瓶里灰褐色的菌丝密密麻麻的,看著跟平菇的形状確实不一样。 “这个能种成不?” “能,孙技术员说了,现在就可以准备培养基,到了九月份天气凉下来就可以接种,等秋收结束以后差不多就能收了。” 陈序把孙技术员给的小册子翻出来,“妈你看,这里面都写著呢,照著来就行。” 徐英看不懂书上的字,但她看著儿子一脸认真的样子,心里也高兴。 不过隨即,她的余光就瞥见了陈序拎著的一个大袋子,“这是啥?” “县城里顺手买的东西。” “咋买了这么多啊?” 陈序知道老妈生怕自己乱花钱,於是一边解开袋子一边往外拿著东西, “妈,这是两斤肉,一会吃饭时你把肉燉了吧。”陈序把肉递过去,又把白糖放在石台上,“咱家好久没吃肉了。” 徐英接过肉翻来覆去看了看,五花三层的好肉,皮薄肉厚,肥瘦相间。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红著眼眶,而是脸上掛著笑容,“行,我这就燉了给你爹补补,你爹这几天腰不好,干活使不上劲。” 听到老爹身体不好,陈序顿时有点紧张,他皱著眉头问道,“爹咋了?” “老毛病了,歇两天就好。” 徐英说著,已经把肉提进了灶房,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你別操心,我给他煮碗薑汤,发发汗就没事了。” 正巧这时候陈守山从屋里出来。 他穿著一件打著补丁的汗衫,手里拿著一个烟锅子,看到陈序回来后隨口问了一句,“回来了?今儿去哪了?” “去县里了,孙技术员给了两瓶香菇菌种,比平菇金贵,我打算试试。” 陈序先是回了一嘴,然后紧接著上前走到陈守山面前,“妈说你腰不好,干活使不上劲,咋回事?是不是哪磕到了?” “害,也没啥,老毛病了。” 看著儿子一脸担心的表情,陈守山嘴上说著没事,实际上心里泛起了感动。 在此之前,陈序一直都是白天不见人,晚上不见影,只要出了门,动不动就是三五天不著家,哪会像现在这样关心人? 但现在... 这一个多月下来,陈守山亲眼目睹著儿子的改变,心里早已是欣慰的不行。 眼瞅著以后得日子越来越有盼头,这位年过四旬的老汉性格也慢慢变得开朗起来,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闷声不吭。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安慰著陈序,“爹没事,你有出息爹就开心。” 没等陈序开口,他接著道,“种蘑菇这事你放心大胆的好好弄,爹虽然帮不上啥忙,但出把子力气还是行的,有啥重活你说话。” 与陈守山的態度不同,陈序在听到这话的时候,不自觉愣了一下。 父亲主动说要帮忙这在以前是没有的事,以前陈守山在家几乎不说话,除了吃饭就是蹲在院子里抽菸,家里的事从不掺和。 但转念想一想,陈序也就释然了。 这辈子不就是要改变家里的现状么? 父亲的转变是好事,更是说明自己这一个多月来的坚持努力得到了反馈! 陈序很开心,因为没有什么事情,是比得到家人认可更值得炫耀的事了。 “爹,你腰不好,还是歇著吧,种蘑菇这活又不费劲,我自己能行。” “歇啥,我又不是七老八十。” 陈守山笑著翻了个白眼,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接著道,“好了,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有啥事你直接喊我。”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进了屋... 第三十八章 其乐融融 看著父亲走进堂屋的背影,陈序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热乎劲儿。 这一世,父亲的腰板还是挺直的,走路也不跛,跟上一世那个瘸了腿、佝僂著背,整天丧著脸的老头完全判若两人。 鼻子突然有些发酸,眼睛也有些肿胀,陈序怀著愧疚的心情洗了把脸... 晚饭前,陈序照例来到地窖。 先是看了眼前几天种下的平菇菌种的长势,发现没有任何异常后,他便一屁股坐在墙角处,规划著名后续香菇的种植思路。 上次买的棉籽壳还有很多,种香菇应该是够了,但关键是温度湿度该如何把控。 香菇这玩意比平菇金贵,种植难度也比平菇高出不少,而且还需要注意酸碱度的问题,而说到酸碱度就需要石膏粉和石灰... 就在他刚思考没几分钟,陈守山突然打开了地窖的大门,然后走了进来。 “爹?你咋来了?” “忙著呢?” “不忙,我在想怎么种香菇。” 听到陈序的回答,陈守山反而有些疑惑,他也见过陈序种过平菇,但没想到这玩意还有这么多讲究,於是他开口问道, “序子,这香菇跟平菇种法不一样?” “不一样,香菇对温度和湿度的要求更高,而且培养基也得配比合適。” 见老爹来了兴趣,陈序隨即蹲下来解开一旁的麻袋,抓了一把棉籽壳在手里捏了捏,“得先用开水烫过,杀菌,再掺石膏粉和石灰,调好酸碱度。” 陈守山听得似懂非懂,但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看一眼就沉默著走开。 他也一屁股蹲在陈序旁边,看著儿子手里的棉籽壳,好奇地问道,“石膏粉和石灰,咱公社的供销社有卖的?还是得去镇上?” “公社没有,但镇上那边有,石膏粉三毛一包,石灰从咱村窑上弄就行。” “那我明天去窑上拉一车石灰回来,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明天也没啥活。” 陈序抬头看了父亲一眼。 他发现,现在的陈守山的脸上,不仅没有以前那种愁苦的表情,相反,眉头舒展开了,浑浊的眼睛也亮了不少。 “明天不是还得去队里上工吗?” “害,夏收结束,眼瞅著要秋收了,这段时间队里都閒,没啥大活儿。” 听著陈守山的回答,陈序这才想到农村一年四季的生活状態好像確实如此。 只能说自己请假太多,都忘了一到秋收前,村里也就慢慢地清閒下来了... 西北的农村就是这样。 每逢开春、夏收、秋收的时候是最忙的,可忙完就没什么大事,田里庄稼该收的都收完了,该乾的活也都干完了。 剩下的要么每天在队里上工,一边插科打諢,閒聊嘮嗑,一边混著工分,要么就是忙著自家的事情,以至於每天上工的人都没多少了。 直到冬天,家家户户都彻底閒了。 “爹,真没事,我自己能...” “让你爹去。” 就在陈序摇头准备拒绝老爹时,徐英腰间繫著满是油污的围裙,手里拿著一把锅铲,突然走进了地窖, “你爹閒著也是閒著,正好找点活干,省得他整天蹲在墙根那儿抽菸。” 陈守山没吭声,嘴角微微撇了撇。 “妈,我爹这不是腰不好嘛...” “腰不好咋啦,还干不了活了?”徐英翻了白眼接著道,“行了,吃完饭再忙活,序子你去洗把手,咱们今天吃肉!” 徐英说完就走了,只留下陈序和老爹在地窖里,大眼瞪小眼的干看著... “序子,你妈最近心情也好了。” “我发现了。” “所以咱俩得小心一点。” 陈序一脸疑惑,“为啥?” “我可太了解你妈了,只要她心情一好起来,咱俩保不准就得挨骂了!” 没等陈序反应过来... 陈守山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一个“你不懂”的眼神后,走出了地窖。 望著陈守山离去的背影,脑海里回想著父母最近的变化,陈序也笑了。 晚饭的时候... 灶房里飘出了一股久违的肉香味。 徐英燉了一锅红烧肉,放了几块土豆,肉燉得很烂,土豆也很软糯,她还烙了几张麵饼,外表看起来金黄金黄的,外脆里软。 院子里的桌子上摆著四碗小米粥,一碟醃萝卜条,还有一碟炒鸡蛋。 陈茹趴在桌子边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锅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妈,能吃了吗?” 她扯著徐英的衣角问。 “等会儿,你哥还没坐下呢。” 陈序洗了手坐到桌子旁,陈茹立刻爬到凳子上,小手抓起筷子,却不知道怎么用,乾脆用手捏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徐英笑著拍了一下她的手背,“用筷子。” “我不会。”茹茹嘟著嘴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又用手捏了一块。 看著妹妹这么可爱,陈序贴心地夹了一块肉吹了吹送到茹茹嘴边。 “来,张嘴。” 陈茹一口咬住嚼了几下,一个劲地夸讚道,“好吃!妈燉肉真好吃。” 陈守山夹了一块肉,慢慢地嚼著,他牙口不好,肥肉还行,瘦肉嚼不动。 徐英注意到了,挑了一块肥的放到他碗里,“吃这块,这块软。” 陈守山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肉吃了,只不过他的眼底写满了得意之色。 接著,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后说道,“序子,你这蘑菇好好种,爹以后给你帮忙,咱家以后的日子可就指著你了。” 陈序夹菜的筷子顿了顿... 父亲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以前他总是说“別搞那些歪门邪道”,“老老实实种地才是正经”,现在却主动说“指著你了”。 这种细微的变化陈序感知得很清楚,心里涌出一股暖流,他重重点了点头。 “爹,咱家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吃著饭。 有说有笑,幸福美满。 父亲再也不会垂头丧气,母亲也没有愁眉苦脸,陈茹依旧是活泼健康... 望著饭桌上的场景,陈序愈发清晰地知道,自己所做的这一切都值得! 吃完饭,陈序又去地窖里看了眼蘑菇。 自从上次赵铁柱赔钱道歉后,陈序只要閒著,每天隔一会就会去地窖看看。 一是因为地窖在院子靠墙的外面,院子里还真听不清楚外头的动静。 二是因为,陈序不相信赵铁柱会就此罢休,对於他们家兄弟五人,寧可多上点心提防著,也不能因此放鬆警惕。 检查完一圈... 发现一切安好后,陈序便蹲在墙角守著,直到夜深了以后才回到屋里休息。 第三十九章 陈守山的转变 第二天一早。 陈守山真的去窑上拉石灰了,他借了队里的架子车,天不亮就出了门。 等陈序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堆了一小堆石灰块,陈守山正蹲在地上拿锤子砸,一锤一锤的,都顾不得擦著额头的汗。 “爹,你咋起这么早?”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陈守山头也不抬,“你不是说要石灰粉吗?我把块砸碎了,你就能用了。” 陈序走过去,蹲在父亲旁边,陈守山的手上全是石灰粉,指甲缝里塞满了白灰,他砸得很认真,每一块都砸得碎碎的。 “爹,够了,不用砸那么细。” “细了好用。”陈守山又砸了几下,把砸好的石灰粉扫进袋子里。 “你忙你的去,这点活我干。” 陈序心里感动,但也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去灶房吃早饭,徐英已经把粥盛好了,还蒸了一锅红薯,煮了两个鸡蛋。 “序子,你爹今天咋起那么早?” “去窑上拉石灰了。” “我就说他閒不住。”徐英笑了笑,“以前在家待著,一天到晚不说话,我还以为他懒,现在看来,不是懒,是没心气儿。” 陈序喝了一口粥没接话。 他知道母亲说的“心气儿”是什么意思,上一世,妹妹出了事,父亲的心气儿就散了,现在日子有了盼头,父亲的心气儿又回来了。 这是好的开始,证明这段日子自己的成长和改变,父亲都看在眼里... 上午,陈序开始准备香菇的培养基。 棉籽壳要先烫了才能用。 他烧了一大锅开水,一瓢一瓢地浇在棉籽壳上,热气腾腾地冒上来,带著一股棉籽油的香味,他拿铁杴来回翻拌,让每一把棉籽壳都烫透了。 陈守山砸完石灰粉,又过来帮忙。 他蹲在盆边,学著陈序的样子翻拌棉籽壳,动作虽然笨拙,但干得很认真。 “序子,这棉籽壳烫到啥程度算好?” “烫透了就行,摸著热乎乎的就算成了,后面放在院子里晾乾就行。” 陈守山点了点头,继续翻拌。 两个人干了一上午。 上次用剩下的大半袋棉籽壳全部烫好了,摊在院子里的塑料布上晾著。 徐英端了两碗绿豆汤出来,一人一碗,绿豆汤是早上熬好的,晾到现在温度刚刚好,温温的,喝下去解乏。 “歇会儿,別累著了。”徐英把两碗绿豆汤递给陈守山和陈序。 陈守山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序子,这香菇啥时候能种?” “等棉籽壳晾凉,掺上石膏粉和石灰装进盒子里,过几天就能接种了。” “过几天?那就是九月初?” “嗯,差不多。” 陈守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蹲在墙根底下,掏出烟锅子装了一袋烟,吧嗒吧嗒地抽起来,烟雾在他头顶飘散,他的眼睛眯著,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序子。” “嗯?” “我听你妈说,等香菇种出来以后,卖了钱,你想把咱家房子修一修?” 听到这,陈序喝完最后一口绿豆汤后將手里的瓷碗放下,扭头看向陈守山。 昨天回到家后,他在灶房给母亲拿肉时无意间提了一嘴,当时徐英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夸他懂事,夸他长大了。 没想到过了一个晚上老爹就知道了。 “嗯。” 陈序点了点头接著说道,“咱家的房子都好多年没修过了,院墙都裂了,正好等秋收结束以后,香菇差不多也就种出来了,后面再攒点钱,到时候咱不仅能把房子修了,还能多盖几间砖瓦房。” 陈守山沉默了好一会,他抿著嘴深深吸了一口烟,隨即慢慢的吐出来。 “砖瓦房...” 他喃喃地说了一句,像是在仔细回味这三个字的味道,直到过了好久,他眼睛里突然闪著一抹希冀,“序子,不瞒你说,爹盼了一辈子。” “爹,你放心,等咱把蘑菇种好了,来年开春咱家就能住上新房子。” 陈守山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下午,棉籽壳晾凉了。 陈序把石膏粉和石灰按比例掺进去,一样一样地称,多了少了都不行。 王长河下了工也过来帮忙,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试了试。 “序子,这个比种平菇难多了。” “难是难,但挣钱也多。”陈序正忙著掺和石灰,也不顾上回头,“香菇一斤能卖八毛到一块,比平菇贵一倍。” “一块?”王长河顿时愣住了,“那要是一批收五十斤,就是五十块?” “帐不是这么算的。” 陈序背对著王长河摇了摇头,直到手里忙活完了,他才转身解释道,“香菇產量没平菇高,周期也长,但总体来说比平菇划算。” 王长河搓了搓手,眼巴巴地看著陈序手里的木盒,脸上写满了期待之色... “序子,等你种成了,一定教我。” “放心,少不了你的。” 陈守山在旁边听著,突然插了一句话:“长河,你上次蘑菇卖得咋样?” 王长河又一次愣住了... 他没想到陈守山会主动问他话,在他印象里,陈守山是个不爱说话的人,见了面顶多点个头,从来不会主动聊天。 “守山叔,卖得还行,第一批卖了六块钱,还是你家序子带我去卖的。” “六块钱,那不少了啊。” “可不嘛。” 王长河嘿嘿笑了,“多亏了序子教我,要不是他,我哪会种这个。” 陈守山看了一眼儿子,表情骄傲。 他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认真认真的往木盒子里装培养基。 装盒是个细活,培养基不能压太实,也不能太松,太实了不透气,菌丝长得不好,太鬆了保不住水,很容易干。 陈序拿手一点点地按,按到用手一攥能成团、一碰能散开,才算正好。 王长河学著他的样子按了一会儿,手酸得不行,“序子,你这手劲真大。” “干惯了就好了。” 陈序嘴上说著,手上的动作没停。 陈守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伸手试了试,他干了一辈子农活,手劲比陈序还大,但掌握不好分寸,一按就按实了。 “爹,轻点。”陈序示范给他看,“就这样,轻轻地按,別使大劲。” 陈守山试了几次,慢慢找到了感觉。 他虽然不太会表达,但手上的活不赖,毕竟是干了几十年庄稼活的人,按了几盒之后,他的动作比王长河还利索。 “守山叔,您这手艺不赖啊。” “害,就是出把子力气。”陈守山嘴上谦虚著,实则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第四十章 记著你的好 三个人忙活了一下午,直到將八个木盒都装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地窖的架子上。 陈序把温度计掛在墙上,旁边放了一盆水保持湿度,地窖的门关严实了,只留一道缝透气,待收拾完一切,他起身扭了扭脖子。 “行了,等著吧。” 陈序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眼地窖后呼出一口气,“等九月份就能接种。” 王长河在地窖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一脸羡慕,“序子,你这地窖收拾得比我那强多了,又乾净又整齐。” “你那是心急,还没弄好就急著种了,种蘑菇这事儿,它急不得。” “我知道,我知道。” 王长河点了点头。 “我这不是跟著你学嘛。” 陈守山站在地窖门口,看著架子上那些木盒,脸上露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表情,那表情里带著期待,也带著满足。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吃饭。 月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院子里那棵枣树今年结了不少果子,青红青红的,再过一个月就能吃了。 今天的晚饭比昨天还丰盛。 徐英把剩下的肉燉了,又炒了一盘鸡蛋,烙了几张葱油饼,葱油饼是陈序小时候最爱吃的,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 “妈,今天咋想起烙葱油饼了?”陈序拿起一张饼,咬了一口,满嘴葱香。 “你爹说你爱吃。”徐英笑著说,“他今天下午跟我说的,说序子小时候最爱吃葱油饼,让我烙几张。” 陈序看了一眼父亲。 陈守山低著头喝粥,假装没听见... “爹,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啥?”陈守山嘴里喝著粥,声音却装著糊涂,“我就是隨口一说。” 陈序笑著摇了摇头也没戳破。 他知道父亲不是隨口一说, 是记在心里了... 上辈子,他从来没有在意过父亲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现在他才知道,父亲心里装著他所有的喜好,只是从来不说。 茹茹也用小手拿了一张葱油饼,小口小口地咬著,吃得满脸都是油。 “哥,这个饼好吃。” “好吃就多吃。” “以后让妈天天烙。” “天天烙可不行。”徐英撇了撇嘴解释道,“白面金贵,不能顿顿吃。” 小丫头鼓著脸,嘟著嘴,想说些什么,可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她把饼吃完,又喝了一碗粥,然后小肚子就圆溜溜的得像个小皮球。 吃完晚饭后,陈守山放下碗抹了抹嘴,突然看向陈序说了一句:“序子,你那个盖房的事,爹支持你。” 陈序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看著对方。 “我知道。”陈守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从小就有主意,以前是爹没本事,帮不上你,现在你出息了,爹高兴。” 他说完,转身进了屋... 陈序看著那抹背影,怔怔地坐在座位上,心里满是对上辈子父亲的愧疚。 “序子,你爹今天话多了。” “嗯,我听见了。” “他心里高兴。” 徐英收拾著碗筷,“你种蘑菇挣了钱,他在村里都能抬得起头了,以前人家叫他『陈守山』,现在人家叫他『陈序他爹』。” “別看他现在面上没啥反应,实际心里美著呢,序子,你爹真的变了。” 听著徐英的声音,陈序没有说话,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走进了堂屋... 晚上,陈序躺在炕上想著今天的事。 父亲大清早一声不吭的去拉石灰、帮著装培养基、说支持他盖房,母亲脸上也有了笑容,她烙了葱油饼、燉了红烧肉。 日子,真的在一天天变好... 他又想起了香菇的事。 菌种有了,培养基准备好了,等天再凉快一点就能接种,孙技术员说了,九月份接种,秋收后就能收,正好能赶上好行情。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炕席底下,摸了摸那根绑著蝴蝶结的红头绳。 有一段日子没去叶家了,是该找个时间去看看叶老师,教他种好蘑菇。 也顺带,去见见叶凌... 后面几天,陈序照旧和父亲去上工。 虽然队里没啥要紧的活儿了,但是閒著也是閒著,能多挣一个工分是一个工分,秋收后分粮也就能多一点。 平凡且充实的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陈序也渐渐地发现了一家人的变化。 父亲的话变多了,母亲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就连陈茹也比以前活泼了不少。 这一切变化他都看在眼里,每天上工时也愈发有干劲,为此没少得到村民们的绝对认可以及张大奎的夸讚与支持。 閒话渐渐地消失了,陈序一家子在村里的地位名声都上来了,连带著邻居王长河都经常得到村里人的认可和夸讚, 什么,“这小子会来事”... 什么,“这小子聪明,自从和陈序学会种蘑菇后,日子都好起来了。” 村里时不时传出这样的话,一部分人明显有些羡慕王长河种蘑菇这件事...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九月初。 这期间,除了每天上工外,陈序和王长河抽空又去县里卖了一茬平菇,陈序卖了二十五块钱,王长河卖了十三块钱。 卖完蘑菇当时,王长河就乐呵的不行,拉著陈序的手一个劲的表达感激。 对此陈序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著说了一句,“以后好好干”... 只不过有些遗憾的是,这一趟两人没有再遇到上次那个骑著边三轮,將蘑菇全部包圆了的神秘“大人物”。 重活一世,陈序很清楚,一个能骑公家车逛市场的人绝非等閒之辈,如果能接触並且认识对方,对於以后的事业发展,將会有无数的好处。 他多少有些想主动认识对方的心思,但见不到人也只好作罢... 眼瞅著到了九月份,天气也渐渐凉了下来,陈序也在著手准备香菇的接种。 这天早晨,陈序刚吃著早饭,正在院子里收拾碗筷,院门就被推开了。 王长河端著一个大盆走进来,盆里装著几个白面馒头,还冒著热气,上头盖著一块乾净的笼布。 他穿著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收拾过。 “序子,这是你嫂子今天早晨刚蒸好的馒头,来给你家送几个。” 他把碗放在石台上,转身就要走。 “长河哥,吃了没?坐下喝碗粥。” “吃了吃了。” 王长河摆了摆手,脚步却没动,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地窖方向,又看了看陈序,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他的手指不停地搓著衣角,那个样子明显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咋了?长河哥你有事?” “没,没咋。” 王长河搓了搓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那个,序子你今儿个弄香菇不?我想跟著学学。” “我还以为啥呢。” 陈序笑了笑接著道,“弄,我准备今儿下午接种,你下了工过来就行。” “行!”王长河脸上顿时有了笑容,那笑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以至於眼睛眯成一条缝,整张脸都凑到了一块儿。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表情却格外认真, “序子,那个...我记著呢。” 今天的王长河明显有点奇怪,陈序蹙著眉头,表情有些疑惑的看著他。 “记著啥?你今天是咋啦?” “没...没啥事。” 王长河说完也不等陈序回话,大步流星地走向院外,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直到门口时,陈序才听到了王长河发出的那一声微弱,但却坚定的声音。 “记著你的好。” 第四十一章 香菇接种 陈序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外,有些愣神,又有些感动。 西北农村汉子的表达大都很含蓄,嘴上不好意思,可心里却很有数。 王长河这人嘴笨,不会说啥漂亮话,但心里知道感恩,他说记著呢那就是真记著了,不光是记著,是刻在心里的那种记著。 正巧这时徐英从灶房里出来,看到石台上的馒头,就端起来瞅了一眼。 馒头蒸得白白胖胖的,表面光滑,按下去能弹回来,是发了面的好馒头。 “长河媳妇蒸的?这面发得不错。” “嗯,人家送来的。” “长河这孩子,实诚。” 两家是邻居,做了啥好吃的都会经常送给对方,徐英也没多想,她把馒头收进灶房,出来又说了一句,只不过语气里带著感慨, “序子,你帮了他那么多,人家心里有数,你爹常说,做人不能忘本,你帮了人,人记著你,这就是福报。” “妈,我知道。” 陈序应了一声,心里却想著別的事。 他帮王长河,从来不是为了让人记著,他只是觉得,上辈子自己家里那么苦那么难,王长河都没有像村里其他人那样落井下石。 他不仅没有嫌弃,更是主动搭把手帮著自个家里的事,尤其是在自己后来外出打工,他时不时就会来家里照顾孤苦伶仃的父亲。 冲这一点,就该帮他! 看了眼门口,又看了看徐英端著的那盆白面馒头,想到上一世这位邻居对自己家里的照顾,陈序更坚定了拉他一把的决心... 今天队里没活,临近上午时,陈序把香菇接种要用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 两瓶菌种放在柜子顶上。 瓶口用棉塞塞著,瓶壁上贴著標籤,上面写著“香菇-01”几个字。 这是此前孙技术员从省城弄来的,说是適合西北这边气候的新品种。 陈序小心地拿下来,放在桌上。 瓶子里头的菌丝白中带褐,长得很密实,比平菇的菌丝壮实不少,像是攒著一股子劲儿等著往外冒。 他拿著瓶子对著窗户看了看,菌丝没有发黄也没有发黑,乾乾净净的,没有杂菌感染的跡象,他满意地点点头,又轻轻地放回桌上。 木盒子已经装好了培养基,八个,整整齐齐地码在地窖的架子上。 培养基是用棉籽壳掺了石膏粉和石灰做的,陈序按著农科院那本小册子上的配方,一样一样地称好了拌匀。 石膏粉三毛钱一包,他从镇上供销社买的,石灰是从村里窑上拉回来的,陈守山拿锤子砸成粉,呛得他咳了半天。 他蹲在架子前,用手摸了摸盒底的温度,不凉不热刚刚好,墙上掛的温度计也指向二十二度,证明湿度也够。 他记下了这些数字,心里盘算著: 如果现在接种,那么再过七八天,菌丝就该长出来了;再过半个月,就该扭结了;再过一个月,就能採收了, 每一步都要盯紧,不能出差错,否则保不准就功亏一簣,全军覆没。 这里面的学问不是一般的大,种植难度也比平菇高出了几倍不止... “序子,下午接种?” 就在陈序思索具体时间和操作步骤时,陈守山从自家的自留地里回来,看到陈序在地窖里,当即也跟了下来。 “嗯。” “我帮你。” “爹,你今儿累了一天,歇著吧。” “不累。”陈守山蹲下来,看著那些木盒子,眼睛里头带著一丝认真与期待的神色,“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帮你递东西。” 陈序没再推辞。 父亲现在確实不一样了,变化甚至超出了自己对他的陈旧印象。 他以前是能不干活就不干活,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著,经常弯著腰、低著头,走路都不抬脚。 但是现在,他的话多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有时候还会主动开口聊几句。 这也让陈序想到了前几天老妈徐英说的话,“你爹那不是懒,是没动力更没心气儿,现在日子有了盼头,他的心气儿就回来了。 “行,那爹,你帮我去灶台上烧一壶开水,一会儿烫刀子用。” “成。” 陈守山没有犹豫直接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他提著一壶开水回来放在地窖口,又从灶房拿了块乾净的布,叠得方方正正的,搁在开水壶旁边。 “序子,刀子用开水烫过了以后还得用布擦乾净,不然会有水锈。” 陈序愣了一下。 父亲从来没有这么细心地准备过东西,以前家里的事都是徐英张罗,陈守山只管上工、吃饭、睡觉,像个局外人。 但现在,他竟然开始操心了... “爹,还是你想得周到。” 陈守山没吭声,转身又去搬木盒子。 只不过,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陈序隱约看见了他那咧开著的嘴角... 父子两开始忙活起来,直到下午下工后,王长河连家都没回,直接就来了。 他穿著一件汗渍斑斑的背心,脸上还带著地里的土,一进门就喊,声音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序子,我来了!” “先去洗把手。” 陈序指了指院子里的水盆,“手洗乾净,不能有土,指甲缝也得抠乾净。” 王长河二话没说,转身走到院子里的水盆边,撩起水使劲的搓著手。 他搓得很仔细,手背、手心、手指缝、指甲盖,每个地方都搓了好几遍。 搓完了,他又拿肥皂打了一遍,搓出满手的白沫子,在清水里冲乾净,冲完了还不放心,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確认没有肥皂味儿了,才把手伸到陈序面前,“序子,这样行不?” “长河哥,你洗手还挺讲究。” 陈序隨手递给了他一块乾净的白布,“把手擦乾,不能留水渍。” 王长河接过布,仔细地擦乾了手,动作比平时笨拙了许多,但很认真。 他把布叠好放在一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像是在確认是不是真的乾净了。 陈守山已经把开水壶提到了地窖口,小刀在开水里烫著,白布搭在架子上。 地窖里点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照著架子上的木盒子,影影绰绰的。 三个人进了地窖。 陈序把菌种瓶放在木架子上,旁边摆著一碗开水,一把鋥亮的小刀。 他先拿筷子把小刀从开水里夹出来,用白布擦乾,刀刃在煤油灯下闪著光。 “长河哥,你看好了。” 他一边做一边讲,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接种前,要先把瓶口的棉塞拔掉,用消过毒的小刀把菌种切成小块,大小跟花生米差不多,切的时候刀要稳,不能来回锯,要一刀下去。” 他拔掉棉塞,瓶口冒出一股淡淡的菌香味,他把瓶子倾斜用小刀伸进去,轻轻一撬,一块菌种就出来了,菌种很嫩,带著细密的菌丝,看著就像一块发了霉的豆腐,但闻著有一股特殊的香味。 “然后打开木盒的盖子,把菌种块均匀地撒在培养基表面,一盒大概撒二十来块就行,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稀,太密了浪费菌种,太稀了长不满。” 他把菌种块一颗一颗地摆到培养基表面,间距均匀,像是在种庄稼。 摆完了,他又用手指轻轻地把菌种块按进培养基里,按到刚好与表面平齐。 “不能按太深,太深了缺氧,菌丝长不出来,也不能不按,不按的话菌种接触不到培养基,也长不好。” 第四十二章 包產到户 王长河凑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呼出的气吹乱了菌种。 “记住了?” “记住了...吧...”王长河点了点头,但声音里却明显带著不確定的语气。 陈序把刀子递给他。 王长河接过刀,手有点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学著陈序的样子,把刀伸进瓶子里撬了一块菌种出来,菌种块有点大,他又补了一刀,切成两半。 “行,就这样。” 王长河把菌种块放到木盒里,一颗一颗地摆,他的手还是有点抖,但摆得很认真,每颗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 摆完了,他又抬头看了陈序一眼,那表情像是在问,“序子,行不行”。 “可以,按进去。” 王长河用手指把菌种块按进培养基里,动作比陈序笨拙一些,也重了一些。 有的按深了,有的按浅了。 陈序没有纠正他,让他自己摸索。 有些东西,光看是学不会的,得自己上手才知道深浅,种蘑菇更是如此。 陈守山蹲在旁边,帮著一盒一盒地递木盒,又把接好的码到架子上。 他不吭声,但手上的活很利索。 递盒子的时候,他会把盒子边上的碎屑擦掉,码盒子的时候,他会对齐了再放手,这些细节,陈序全部都看在眼里... 三个人足足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最后,八个木盒终於全部接种完了。 陈序把盖子盖上,重新码到架子上整齐摆放,又在每个盒子上贴了纸条,用铅笔写上日期:九月三日。 “行了,等著吧。” 陈序拍了拍手上的土,“过个七八天菌丝就长出来了,到时候別掀开看,从盒子缝里瞅瞅就行,掀开了容易进杂菌。” 王长河站在架子前,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那些木盒子,心里满是期待。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叨什么。 “序子,你说这香菇种出来,真能比平菇多卖一倍的钱?”王长河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渴望。 “能,香菇金贵,城里人稀罕,一斤能卖八毛到一块,比平菇贵一倍,上次我去县城听供销社的售货员说,过年的时候香菇能卖到一块二。” “一块二?”王长河眼睛瞪得溜圆,他咽了咽唾沫不可思议道,“那要是一批收五十斤,就是六十块?” “哪能这么算,头一批能收二三十斤就不错了,往后等咱们有经验了,技术好了,產量才能上去,但不管咋说,比种地强多了。” 王长河掰著手指头算了算,二三十斤,按八毛算,就是十六到二十四块。 他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反覆念叨了两遍,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 “序子,谢谢你。”他抬起头看著陈序,眼神里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不是羡慕,也不是佩服,而是一种信任,他相信陈序说的话,更相信陈序能带他走出一条,不用种地也能过上好日子的路。 “谢啥啊。” 陈序笑著拍了拍王长河的肩膀安慰道,“你又不笨,用心学肯定能成,等这批香菇种成了,我教你,明年你就能自己种了。” 王长河沉默著低下了头,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没有说话,但肩膀却微微颤抖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著笑。 “序子,我不说啥客套话了。” 顿了顿,王长河接著说道,只不过声音却非常地哑,“你帮我这么多,我记著呢,以后有啥事,你吱一声,我绝不二话。” “好了好了,咱兄弟谁跟谁。”陈序终於把这句话派上了用场,他笑著摇了摇头,“走吧,上去洗洗,一身的土。” 从地窖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王长河没著急走,他蹲在院子里跟陈序又聊了一会儿,期间问了不少香菇的事情,比如温度咋控,湿度咋把握,出菇了咋采,采完了咋保存。 陈序很仔细的挨个回答,就连温度计掛多高,水盆放哪个位置都说了。 “序子,这香菇冬天能种不?” “能,但是得加高温度,地窖里的温度还行,要是太冷了就得生炉子。” “生炉子不费煤?” “费,但香菇卖得贵,算下来还是划算,不过距离冬天还有好几个月呢,到时候再说,你別心急,咱得先成功了再做打算。” 王长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直到王长河的媳妇站在在巷子口喊他回家吃饭,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院子里外。 “序子,走了。” “嗯。” 王长河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序子,明儿个我帮你看著蘑菇,你要是有啥事就忙你的,我在家呢。” 陈序知道他是担心张铁柱兄弟还会接著捣鬼,於是也没犹豫的点了点头。 “行。” 香菇接种算是圆满结束,剩下的就是长达一个月左右的耐心等待期... 秋收前確实也没啥事。 陈序想著,乾脆趁明天王长河帮忙看地窖,就去叶老师家里看看叶凌。 可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二天大清早。 天还没亮,鸡鸣刚过头响,村支书赵德厚就通过村里的大喇叭,把全村的人召集到打穀场上,说是要开个会。 当时陈序还在炕头睡觉,最后还是被陈守山叫醒才知道今天村里有大事情。 按照村里一贯的做法,一般来说有啥事最多是队里通知,一年四季都听不到大喇叭响,由此可见,此事非同小可。 而等陈序起来,隨便吃了点东西后,便和父亲陈守山早早的前往打穀场... 此时天色刚破晓没一会,打穀场上就已经呜呜泱泱的坐了不少人,有的双腿岔开蹲著,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靠著,有的乾脆坐在地上。 赵家沟拢共一百多户人家,此时已经来了將近大半人,趁著天色蒙蒙亮就这么挤在打穀场上,远远看去只有数不清的人头... 男人们抽著旱菸,女人们有的抱著娃儿,有的纳著鞋底,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儼然一副热闹而又喧囂的大场面。 这架势,也就发粮发钱的时候能在公社看到,日常哪能凑齐这么多人。 赵德厚与两个生產队长就站在麦垛旁边,张大奎手里夹著一根烟,等人都到齐了,与村支书赵德厚,二队队长赵福生对视了一眼后,才缓缓开口道, “公社前两天开了会,传达上面的精神。”他的声音不大,但打穀场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说外地有些地方搞了包產到户,庄稼长得比集体好,上面允许在贫困地区搞试点,咱公社也要选几个队试试。”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议论声、爭吵声、叫好声混在一起,像一锅刚烧开的滚烫沸水... 第四十三章 小心思 “包產到户?那不是倒退吗?” “就是,分了地,集体咋办?” “我看行!自家的地,自己种,自己收,谁会偷懒?谁还不好好干?” “你懂个屁!分了地,你家那几口人能种得过来?不懂別乱说话。” 眼看群眾议论越来越激烈,张大奎抬手压了压,“都別吵!听我说完。” 人群安静下来,但那股躁动劲儿还在,像是被压住的火隨时都能再烧起来。 张大奎扫了一眼眾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这事儿还没定,公社只是徵求意见,愿意搞的先报上去,不愿意搞的也不强求。” 待人群彻底安静以后,张大奎接著说道,“咱村子大,有两个生產队,各队的人都可以发表意见,大家有啥想法儘管提出来。” “我不同意!” 一个粗嗓门率先从人群后面传出来。 陈序回头一看,是赵铁柱,他站在人群外面,双手叉腰,一脸不满,他的身后站著赵铁军和赵家几个本家的人,一个个板著脸,像是在示威。 “包產到户就是走回头路!” 赵铁柱的声音很大,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咱二队的地本来就少,如果再分地的话,一家能分几亩?够干啥的?再说了,分了地,大型农机具咋办?水利设施咋办?一家一户能管得了?” 旁边几个人跟著附和,他们都是赵家的本家,或者跟赵铁柱走得近,他们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边的人听见。 张大奎皱了皱眉:“赵铁柱,你说的有道理,但也不全对,包產到户不是把地分了就不管了,大型农机具还是集体的,水利设施也是集体的。” “那跟现在有啥区別?”赵铁柱反问,声音里带著一股子不服气。 “区別大了。” 张大奎的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现在是干多干少都一个样,包產到户是干多了多得,干少了少得,谁还不好好干?” 赵铁柱还想说什么,突然被旁边的赵铁军拉了一下,然后没再吭声。 他的脸色很难看,像吞了一只苍蝇。 陈序站在人群里没有说话,他知道包產到户是大势所趋,再过一年就全国推广展开了,但现在还不是说话的时候。 赵铁柱持反对意见,是因为他家弟兄多,挣的工分也多,分了地,他家反而吃亏,这种私心,他没必要点破。 更何况在这个年代,赵家沟里一家子兄弟姐妹好几个的也不在少数,本来就是个一百多户的大村子,他也犯不著先做出头鸟。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张大奎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他先是看了眼赵德厚与赵福生,在得到两人不著痕跡的点头后,才接著开口说道,“大家回去都想想,下回开会再定。” 人群散了,只不过议论並没有停止。 回家的路上总是能听到身边的人因为同意和反对,梗著脖子嚷著吵吵... 陈序和父亲相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一丝复杂,只不过父子两都没有说话,而是沉默著往家里走著。 就在这时,王长河突然从后面追上来,他先是对著陈守山打了声招呼,然后便附在陈序耳边,压低嗓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序子,今天这事你咋看?” “我觉得是好事。” 陈序这话倒也没有敷衍。 包產到户是未来一定会发生的事情,无非就是时间的早和晚罢了,只不过这些事对於现在的他而言並没有什么影响。 他从来就没想过靠种地发家致富,否则也不会在家里捣鼓著种蘑菇... “序子你说的对,我也觉得是好事,反正我还是比较支持包產到户。” “为啥?” “我家那几亩地,如果自己种的话,肯定比现在强。”王长河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自信和篤定,“再说了,分了地,我想种啥种啥,不用听队里的,还有,你教我种蘑菇,我就在自家地里搭棚子,想种多少种多少。” 陈序笑了笑没接话。 王长河说得对,包產到户对想乾的人来说確实是一件好事,但是,对於那种又懒又不想乾的人来说却是一件坏事。 两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著。 直到走进巷子里,王长河告別回家后,陈守山才瓮声瓮气的开口问道陈序, “序子,会上的事,你怎么看?” “包產到户是好事。” 陈序想了想,还是將心里的想法告诉陈守山,“爹,您想想,咱家那几亩自留地种得比队里的地好多少?为啥?就是因为自己种自己收,有劲头。” 陈守山拿出老旱菸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你说得没错,可赵铁柱说的也有道理,分了地,大型农机具咋办?” “农机具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序摇了摇头一脸认真,“再说了,咱队里也没啥大型的农机具,就那两台手扶拖拉机,分了地照样能用。” 陈守山犹豫片刻点了点头,“也对。” “爹,你支持包產到户?” “支持。” 陈守山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以前是没盼头,现在有了,你种蘑菇挣了钱,我也想多干几年,多攒点钱,给你盖房娶媳妇。” 听到陈守山的话,陈序的脑海里又一次不自觉地浮现出叶凌的身影。 不过,老爹这话怎么有点怪怪的? 他抬头看向陈守山,却发现对方眼底同样藏著一抹“爹是过来人”的神色。 轻咳一声掩饰下尷尬,陈序当即摸著耳垂,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爹,你身体好好的,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我知道。” 陈守山也没戳破,他笑著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突然回过头来,“序子,你也不小了,是该要考虑考虑这些事情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只剩下陈序呆呆的站在家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事已至此,陈序不用猜都知道这肯定是母亲徐英透露了自己的小秘密。 他低头看了看黄土路,又抬头看了眼远处的山峦,心里十分不解... 莫非,自己的小心思很明显? 也罢,反正这事情迟早都要做,父母知道就知道了,也正好免了解释。 陈序摇摇头將纷乱的思绪拋向脑后,隨即也迈著步子走进了院里... 开完会村里也没什么事情,陈序吃过午饭后,便趁著下午的空閒时间去了一趟李家台,也就是叶老师家所在的隔壁村。 自己第一次去叶老师家里的时候还是在夏收结束,那会正值学校放暑假。 现在已经到九月初,虽然学校也开学了一段时间,但今天正好是周末,想必叶凌和叶老师应该在家。 后面也不出所料,他到叶家的时候,叶建国正在菜窖里忙活,听到陈序的声音,他从菜窖里探出头来,脸上带著浓浓的笑意。 “咦,陈序来啦?你快来看看。” 叶建国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见到陈序他当即上前拉著他的胳膊走进菜窖。 陈序也没矫情,他同样笑著打完招呼后,就跟著叶建国钻进了菜窖。 第四十四章 细节 进入菜窖后,他先是扫了一眼架子上的木盒,菌丝铺得均匀,菇蕾形状大小一致,比第一次来的时候確实强了不少。 不过他没有细看,只是用手摸了摸培养基的湿度,又抬头看了眼通风口。 “叶老师,这一茬蘑菇种得比刚开始好多了,接下来每天喷一次水,但是別喷太多,再有个四五天就能采了。” “好好好。” 叶建国连连点头,脸上写满了高兴和喜悦,他这副模样哪像个老师,反而像是个学生受到了老师的夸讚一样。 后面两人又聊了会... 陈序重点讲了平菇產量以后会越来越多的问题,而叶建国则是非常认真的將陈序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牢牢的记在了心里... 约莫过了大半个钟头。 陈序率先从菜窖出来后,他刚一抬头,就看到叶凌正坐在院子里看书。 她穿著一件白底蓝花的褂子,扎著两条辫子,辫梢繫著大红色的头绳,那根头绳顏色鲜亮,在黄昏里格外显眼。 与第一次见到叶凌时的复杂心情不同,这一次陈序的心態稳定了不少。 其实在来的路上,他的心里就一直在想,面对叶凌时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毕竟一味地逃避永远不是办法。 直到在心里反覆思索了无数遍后,他才领悟了一个通俗易懂的道理。 上辈子的遗憾,既然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珍惜眼前才是最正確的做法。 不能再让心里的那根刺扎著自己,既然重活一世,拔掉心里那根刺,好好的守护与照顾好对方,才是对上辈子的叶凌最好的报答! 当然,想归想... 实际他上辈子活了六十多年,这种感情怎么会轻易说放下就放下,无非是自己很会克制和隱藏情绪罢了。 “陈序哥。” 叶凌也注意到了陈序的到来,她面带笑容甜甜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比第一次见面时的状態自然了一些。 “放学了?” “嗯。”叶凌眨巴著透亮的眼睛点了点头,“今天学校放学早。” “学习还跟得上不?” 叶凌沉吟了一会开口道,“还行,就是数学有点难,函数那块不太懂。” “慢慢来,不著急,函数刚开始学是有点绕,多做几道题就通了。” “嗯...” 叶凌应了一声,捧起手里的书继续看著,但余光却不自觉瞥向陈序... 因为书本挡住了两人的视线,陈序並没有发现叶凌的眼神,只是注意到她辫子上的那根头绳,然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他想起炕席底下那根红头绳,压了快一个月了,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机会送。 今天本来想带的,出门的时候又忘了。 “你,那个头绳挺好看的。” 一念至此,陈序抿了抿嘴唇,揉了揉耳垂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只不过他说完后,又突然觉得这话有点多余了... 叶凌倒是没注意到陈序的神情,相反,她摸了摸披在肩膀上的辫子,脸微微红著,借著书本挡住的视线,小声回应道, “这个是...上次在县城买的。” “嗯。” 陈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个年纪的少女对感情都是懵懂状態,他不可能像上一世那样很直白的表达出来。 只能一点一点慢慢来... 这一世的叶凌和自己並不熟悉,过渡表达只会显得陌生与奇怪。 不仅拉不近距离,更会显得突兀。 正巧这时候叶建国也从菜窖里出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看了眼陈序,又看了看坐在院子里的叶凌,开口问道, “丫头你怎么在这坐著呢?” “我...外面凉快一些,屋里太闷了。” 叶建国也没多想,点了点头又將目光看向陈序,“陈序,晚上就在我这儿吃顿便饭吧,你婶子燉了鸡。” “不了叶老师,那个,我家里还有事,我得早点回去。”陈序连忙推辞,只不过余光还停留在叶凌的身上。 “不打紧,吃完再回去。” “真不了叶老师,我下次再来看您。” “那行,改天再来我这坐坐。” 叶建国也没强留,说完后,便笑著跟在陈序身后,送他走出了院门。 直到目送陈序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巷子里,他才收回目光转身回到了院子。 “爸,陈序哥...走了?” “嗯,走了。” “那,陈序哥还来咱家看蘑菇吗?” “来啊,丫头你是不知道,陈序这小伙子懂的特別多,刚在地窖里讲了好多书本上没有的知识,我觉得这孩子以后一定有大出息。” 一提到蘑菇,叶建国顿时就来了兴趣。 他对叶凌说了很多种蘑菇的注意事项,並且一直夸讚陈序在同龄人里有见识有眼光,就连他在学校教书时的那些学生都不如他。 前面倒还算正常,但说著说著,叶建国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一丝不对劲... “咦,丫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不是对种蘑菇这事不感兴趣吗?” “我...我就是隨口一问。” 叶凌的眼神有些躲闪,连带著看书的注意力都明显有些不集中。 就在这时张婉蓉从里屋探出头来,“你们父女两聊啥呢,我在屋里都听得一清二楚,赶紧洗手进来吃饭了。” “我去洗手。” 望著叶凌突然合上书本,有些慌张地走进里屋,叶建国扶了扶眼镜框,脸上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老叶,愣著干嘛?” “没事。” 隨便回了张婉蓉一句后,叶建国也走向里屋,但是在两人擦肩而过时,他突然看向张婉蓉,嘴里说了一句满含深意的话, “你觉得,陈序这孩子怎么样?” “挺好的啊,做事踏实认真,不弄虚作假,面相看上去也很正直。” 张婉蓉没搞懂叶建国的意思,她蹙著眉,一脸不解的看向叶建国,“怎么了这是,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陈序刚才来家里了,和我在菜窖待了好一会儿,不过现在已经走了。” “啊?那你怎么不留人家吃完饭再走啊,哎呀,这孩子来一趟不容易。” 没等张婉蓉再次开口,叶建国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径直向著里屋走去,只留下张婉蓉一脸疑惑的站在门槛前... 与此同时。 陈序出了叶建国家后,便往回家的路上走去,一路上,他在心里反覆回想著叶凌在院子里看书的那副场景。 文静,靦腆,温柔。 这与陈序上一世见到她时,几乎是一模一样,只能说这丫头被叶建国这位老丈人保护的很好,否则在社会的大染缸下,早就变了样。 这一点倒是让陈序有些担心... 他担心这一世的老丈人不给自己面子,万一到时候不同意自己和叶凌的婚事咋整? 不过隨即他又否定了这种想法。 因为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自己的表现不说非常优秀,但应该合格了,至少让叶建国对自己的印象分加深了不少。 也算是好的开始... 老话说得好,谈恋爱这种事情急不得,只要以后自己经常去老丈人家里走动走动,想必应该也能水到渠成吧? 第四十五章 刘招娣 回到村里时,天还没黑。 陈序刚进院子,就听见屋里有说笑声,推开门,就看见王长河的媳妇正坐在炕沿上跟徐英说话,旁边还坐著一个姑娘。 十八九岁的样子,大眼睛,皮肤有点黑,穿著碎花褂子,扎著一条粗辫子。 那姑娘长得不算多漂亮,但乾乾净净,眼睛清亮,看著就很利索。 “序子回来了。” 王长河媳妇笑著站起来,“这是我妹妹,招娣,今年十九岁了,在家閒著也没事就来看看我,这不,带她出来串串门。” “招娣姐。” 陈序很有礼貌的点了点头。 刘招娣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笑,她的笑很直接,不像叶凌那样温柔含蓄,而是大大方方的,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你就是陈序?我姐夫天天念叨你,说你可厉害了,有见识,有能力。” “没,我就是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出蘑菇来?” 刘招娣歪著头看他,眼里带著几分好奇,几分打量,“我姐夫说,你种蘑菇可厉害了,每次都能卖二十多块?” “嗯,差不多。” “那可真不少。”刘招娣一边说著,一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那目光像是在找什么,“我能看看你种蘑菇的地方不?” 陈序犹豫了。 但他转念想了想,既然对方是邻居王长河的小姨子,隨便看一眼也无妨。 “行。” 刘招娣一点儿也不矫情,相反,她很乾脆坦然的跟著陈序走到地窖口。 她先是探头往里看了看,地窖里光线暗,看不太清,但那股潮湿的泥土味和菌丝的清香却又让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居然有这么多的架子。” 扫了一圈后,刘招娣回过头衝著陈序笑了笑,“陈序,你真厉害。” 陈序没接话,转身回了院子。 刘招娣跟在后头,又开口问了好几个问题,比如蘑菇咋种、卖到哪、是不是每一茬都能挣到钱等等。 她的问题问得很实在,不像是在客套,而是真的很想知道。 陈序倒也没什么讲究,他语气平淡的挨个回答完后,也没有多说什么。 只不过他能明显注意到,刘招娣时不时看向他的那一抹眼神,似乎与別人有点儿不太一样,但具体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好像,看的时间比正常人多一点,笑的时候比正常人深一点... 回到里屋,徐英端了一盘切好的红薯干出来,招呼著眾人吃。 刘招娣也不客气,她隨即拿了一块咬上一口,边吃边夸讚,“婶子,这红薯好甜,是自己晒的不?” “嗯,自己晒的,喜欢吃多拿点。” 刘招娣又拿了一块餵到嘴里,但这一次的眼睛却直勾勾的盯著陈序。 陈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站起来说去地窖里看看菌丝,便走了。 徐英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带著一丝看到儿子吃瘪的笑意... 地窖里很安静。 陈序蹲在架子前,装模作样地翻看著菌包,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里,刘招娣那双直勾勾的眼睛至今还在他脑子里晃。 他不是没见过姑娘看人的眼神。 比如叶凌看他的时候,带著几分羞涩,几分靦腆,几分小心翼翼。 那温柔的目光让人感到舒適与轻鬆。 可刘招娣不一样。 她看人就像看地里的庄稼,认认真真地打量,大大方方地比较,然后坦坦荡荡地告诉你,哪棵苗壮,哪块地肥。 陈序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他站起来在地窖里走了两步,潮湿的泥土味钻进鼻腔,让他清醒了一些... 约莫过了大半个钟头,陈序琢磨著,王长河媳妇带著刘招娣应该走了后,才推开地窖的门走向堂屋。 堂屋里果然安静下来了,炕上没了外人,只有徐英正盘著腿坐在那儿,手里纳著鞋底,一针一线地扯著麻绳,发出“嗤啦嗤啦”的声响。 见陈序进来,她抬了抬眼皮没说话,嘴角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序在炕沿上坐下来,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妈,她们走了?” “走了。”徐英把针在头髮上蹭了蹭,“你倒是会挑时候,人家前脚走,你后脚就出来了,在地窖里躲了大半个钟头,也不嫌闷得慌。” “我躲啥。”陈序的语气明显有些不自然,“我就是看了看菌丝。” “好好好,看菌丝。”徐英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少带著几分笑意。 陈序没接话,低著头喝水。 徐英纳了几针,忽然停下来,把鞋底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向儿子,“序子,你跟妈说实话,你觉得那姑娘咋样?” “啥咋样?” “就是招娣那丫头。” 徐英直截了当的开口道,“王长河的小姨子,比你大一岁,人长得利索,说话也利索,我看那身子骨也是个能干活的。” “妈...” 陈序放下搪瓷缸子皱起眉头,“人家就是来串个门,你別乱琢磨了。” 徐英也没接话,只是一边纳鞋底,一边摇了摇头,直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道,“序子,妈知道你在想啥。” “你心里头有人了是不?” 徐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的实实在在,“你有出息,妈很高兴,按理说妈不应该讲这些话,但妈作为过来人还是要劝你一句。” 她顿了顿,把鞋底拿起来,指了指上面密密麻麻的针脚。 “你看这鞋底子,看著好看没用,得结实,得耐穿,过日子也是一样,光好看不能当饭吃,虽然妈没见过叶老师家里那姑娘,但叶老师毕竟是读书人,人家可是吃公家粮的,他家那门槛你心里应该也知道。” 陈序没有说话,他就这么抱著搪瓷缸子,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著缸沿。 “可招娣这丫头不一样。” 徐英的声音柔和下来,“她姐嫁给了王长河,王长河是啥人?庄稼人,老实本分,她家也是正经的农户,不嫌贫不爱富,你看那姑娘,问你种蘑菇的事,问得实实在在,不是瞎打听,是真想了解你这门营生,这说明啥?说明她不是那种眼高手低的人,是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女人。” “妈,这都哪跟哪啊?我跟人家才见了一面,你说这些太早了。” 陈序不想在这件事情上过多纠缠,隨口应付了一声后扭过头去。 “行,妈不说了,你有自己的想法妈支持,但你今年也十八了,搁咱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满地跑了,也该要考虑考虑这些事情。” 徐英说的是实话。 在这个年代的西北农村,男娃一般十七八岁差不多就结婚了,后面就分家过自己的日子,所以对母亲的想法,陈序倒也理解。 但关键问题在於,家里的情况刚好起来,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考虑这些? 而且更重要的是,重活一世的陈序目標很清晰,他这辈子眼里只会有叶凌这一个女人,心里不可能容下其他女人。 “行,知道了。” 事已至此,陈序大概也清楚了父母的想法,他点了点头,没再反驳。 “妈,这事你以后別再提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有自己的想法。” “好好好,妈不说了。” 第四十六章 秋收前 徐英说完这句话,果真就不再提了。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麻绳扯得“嗤啦嗤啦”响,一针一线,不紧不慢。 陈序坐在炕沿上。 抱著搪瓷缸子,也没再吭声。 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喝,就那么抱著,手指在缸沿不停摩挲著。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陈序把缸子放在炕沿上,然后站起身来。 “妈,我出去走走。” “天黑了,別走远了。” “就在巷口。” 陈序出了院门,巷子里黑黢黢的,远处有几家还亮著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模模糊糊的,头顶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夜空。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慢地往巷口走,脑海里却不自觉地闪出叶凌坐在院子里看书的样子... 她低著头,辫子垂在胸前,大红色的头绳在那天的黄昏里格外显眼。 与上一世一样,叶凌还是那么温柔恬静,无论任何时候,她都保持著读书人骨子里的那份涵养。 那抹身影縈绕在脑海,陈序的嘴角不自觉咧开一条缝,然而,笑著笑著,他的脑海里又突然浮现出刘招娣的模样... 他笑不出来了。 使劲甩了甩头,將那抹复杂纷扰的思绪拋到了九霄云外后,陈序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路过王长河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王长河媳妇的声音:“今天晚上你自己睡,我和招娣睡,你明天早点起,送招娣回她村里,路上小心点。” 王长河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陈序站在门外头听不太清说的是啥。 他也没多想,径直回了家... 堂屋的灯已经灭了。 徐英回了里屋,茹茹趴在炕上,手里翻著一本皱巴巴的彩绘小人书。 这是陈序几年前上高中时,找父亲陈守山藉口买书时偷摸著买的,距今已经过了好几年,里面画著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陈茹看不懂字,就看画,一边看,一边嘴里还振振有词的念叨著, “哥,你看,孙悟空又打妖怪了。” 茹茹举起书,指著上面那个拿著金箍棒穿著裘皮,模样机灵的猴子。 “嗯,打得好。” 陈序在炕沿上坐下来,把茹茹手里的小人书抽出来,合上放在枕头边, “明天再看,该睡觉了。” “哥,你给我讲一个。” “讲啥?” “讲孙悟空。” “今天不讲,哥累了。”陈序揉了揉她的脑袋,“明天还要干活呢。” 茹茹嘟了嘟嘴没再闹,乖乖地钻进被窝里,先是一骨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然后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 陈序坐在炕沿上没动。 他在想后面的事... 临近秋收,眼瞅著又到了农村一年四季最忙碌、最辛苦的时候。 不同於夏收的繁忙,每逢临近秋收的这节骨眼上,家家户户都要爭分夺秒的割麦子,掰玉米,毕竟“秋老虎”的称號不是说著玩的。 要是天公不作美,遇到连续下几天大雨,那庄稼汉一年的收成就全部毁了。 秋收要干十来天,王长河那边得顾著,他家的平菇刚出完第二茬,第三茬还在长,父亲的腰不好,不能干重活,得多分担点。 想著想著,一阵困意突然袭来... 陈序的眼皮逐渐沉重,他深呼出一口气,脱了鞋上了炕,在茹茹旁边躺下。 炕上凉凉的,不冷不热,蓆子和被褥上还带著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第二天,天刚刚亮透,陈序就被院子里传来的磨刀声给吵醒了。 嚯——嚯—— 声音很有节奏,一阵一阵,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用石头磨刀刃。 他揉了揉眼睛,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往外看,陈守山已经蹲在枣树底下了,手里攥著一把镰刀,在磨石上一来一去地推著。 磨石是一块泛著溜光的青石板,用了好多年,中间凹下去一块。 陈序翻身下炕,穿上衣服出了屋。 九月上旬早已入秋,清晨的空气略有几分凉意,带著一股潮湿的泥土味直扑鼻息。 “爹,你咋起这么早?” “睡不著。”陈守山头也不抬的一边磨刀,一边向著身后回应,“今年的玉米秆子壮,镰刀不快不行。” 陈序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父亲手很稳,每磨几下就停下来,用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著,试试锋利度。 这个动作陈序从小看到大... 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看著,心里却多少有些羞愧,上一世,每逢秋收前父亲都是一个人磨镰刀,而他则在炕上睡懒觉。 不仅不帮忙,对母亲的劝告也是一点儿听不进去,以至於上一世的他与父母关係並不好,父亲陈守山几乎没和他主动讲过几句话。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父亲性格开朗了,母亲也不再愁眉苦脸了,陈茹也健健康康的成长著。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爹,我去借架子车。” 陈序站起来往王长河家走。 架子车是王长河的,陈序家里没有这玩意,但秋收拉粮食全靠架子车。 往年每逢秋收前,王长河都会提前几天將架子车给拾掇好,到时候先借给陈序家里用,等用完以后自己再用。 陈序到王长河家里时,王长河已经起了,正蹲在院子里啃饃饃,而刘招娣也不见了踪影,看来早早地就被王长河给送了回去。 看到陈序进来,他一边挥手打招呼,一边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车在后院,你自己推,轮子我昨晚上打过气了。” “谢了长河哥。” 陈序把架子车推回家,又检查了一遍车帮和车轴,车帮上的绳子有点松,他从灶房找了一截麻绳,重新绑紧。 陈守山磨完镰刀后也过来帮忙。 父子俩一个扶车,一个绑绳,谁也没说话,但配合得却十分默契。 徐英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著一盆刚揉好的麵团,看到父子俩在忙活,开口招呼道:“早饭一会儿就好,你们別忙忘了吃。” “知道了。” 徐英转身回了灶房。 案板上摆著白麵饼、咸鸡蛋、一壶绿豆汤,她一边烙饼一边心里想著:序子爱吃葱油饼,但秋收干活累,白麵饼顶饿,等忙完了再给他烙。 想著想著,手上又多揉了一把面。 第四十七章 恶有恶报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陈序把架子车收拾好,去灶房端了碗粥,蹲在门口喝。 就在他喝粥时,陈茹突然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著一个小篮子,仰著脸奶呼呼的问:“哥,我能跟你们去地里不?” “去地里干啥?太阳晒得很。” “我想去捡玉米棒子。”茹茹眨巴著月牙般的清澈眼睛,“小玲说她妈带她去地里捡过,可好玩了。” 陈序笑著放下碗,摸了摸她的脑袋, “等秋收完了哥带你去地里捡,这几天不行,地里忙,顾不上你。” 茹茹很懂事点了点头,晃著两根小辫子,提著小篮子一摇一摆的回了屋。 陈守山已经早早地把镰刀磨好了,一共两把,刀刃在晨光里泛著青光。 他把镰刀放在架子车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序子,我有预感,明天上工队里可能要开会,往年秋收前张大奎都要讲几句。” “不知道。”陈序把架子车推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天,“没事,咱等他通知吧,就算不通知咱明天也照样下地。” 陈守山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正巧此时徐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对著父子两招呼道,“明天中午我给你们送饭,你们別回来吃了,来回跑耽误工夫。” “好。” 陈序应了一声,又蹲下来检查车帮上的绳子,拉了两下,直到架子车被绑的纹丝不动,结实牢固后,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妈,明天一早我和爹下地,你不用太早起来做饭,多睡会儿。” 徐英正在灶房用抹布擦著灶台,听到陈序的声音,她笑著摇了摇头。 “你们干活,我哪睡得著。” “妈,身体要紧,你老是起那么早,身体哪能吃得消,多睡会没事。” “好,妈知道了。” 听著老妈的回答,陈序轻轻嘆了口气。 他知道徐英是个閒不住的人,嘴上是这样讲,实际上每天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为这个家操劳了半辈子从不喊累。 心里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陈序也没再劝,隨即转身出了灶房。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著天边慢慢地亮起来,东边的山头泛著一大片鱼肚白,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要出来了。 今天没什么大事,就是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等著明天下地开镰。 香菇已经种下了,等差不多一个月后出菇了就能卖钱,叶老师家里的菜窖也搞好了,王长河种蘑菇的技术也越来越熟练。 只有那根红头绳还没送到叶凌手中... 其实陈序一直都想找叶凌增进关係和感情,但碍於各种事情迟迟没有时间。 叶凌在镇上读高一,只有每天放学后以及周末才在家,而自己又要照看蘑菇和家里,不能什么都不管的天天往对方家里跑... 看来这事自己得上点心,等秋收过后,趁著周末再去叶老师家里一趟。 將目前所有的事情捋了一遍后,陈序一时间还真想不到今天要做什么。 陈守山正蹲在枣树底下抽菸,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他看著陈序站在院子里发呆,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序子,今儿没事干了。” “对。” 陈守山今天也没事做。 他背著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看架子车,摸摸镰刀,又转身去灶房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一块白麵饼,掰了一半递给陈序。 “吃不?” “爹你吃,我刚喝了粥。” 陈守山也没再说话,自顾自將白麵饼餵到嘴里嚼了起来,只不过嚼的很慢。 他以前吃东西的速度很快,狼吞虎咽的,几口就扒拉完了,现在不知道是牙口不好了还是不急了,什么都慢下来了。 陈序看著父亲,心里多少有点感慨。 上辈子每逢秋收的时候,父亲一个人忙里忙外,他从不过问,现在两个人蹲在院子里,没什么话,但也不觉得尷尬。 “爹,我有个想法,等秋收完了,咱把地窖再扩一扩,你觉得呢?” “扩它干啥?” “种蘑菇啊,种的越多,產量越高。” 陈守山嚼著饼含糊地应了一声:“你看著办,爹不懂这些,出力气就行。” 听到父亲的回答,陈序笑了。 自个老爹的性格现在是真的变了。 这要搁以前,別说种蘑菇,就是隨便捣腾点小玩意,他都会担心的要死。 但是现在,他不仅不会提心弔胆,更不会问东问西,生怕自己做了什么“投机倒把”的勾当,相反,他十分支持自己。 陈序將老爹的態度看在眼里,心里那股“脱贫致富”的干劲愈发变得强烈。 一早晨的时间过得很快... 陈序实在閒得无聊,又回屋里睡了个回笼觉,直至快到中午的时候,他才起来洗了把脸,又去了一趟王长河家串了个门。 王长河正蹲在院子里编筐,旁边堆著一堆刮好的篾片,他媳妇在灶房里忙活著做中午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噹噹的。 “序子,吃了没?” “没呢,一会儿回去吃。” 王长河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序子,你听说了没?赵铁柱家那块玉米地,今年收成怕是不太好。” 听到赵铁柱三个字,陈序当即来了兴趣,本来上次的事就让他不爽,这次听到对方的坏消息,他当然不会错过。 “赵铁柱咋了?” “我感觉今年秋收,赵铁柱兄弟五个肯定得大吵一架,他家那块地土质本来就差,偏偏又摊上个懒汉管理,玉米秆子长得稀稀拉拉的,能有收成才怪。” 王长河知道陈序心里还有气,当即嘲笑著赵铁柱,“地里没收成,分粮的时候就没多少,他家兄弟五个,你说吵不吵架。” 此话一出陈序笑了。 赵铁柱家里兄弟五个,就靠著那点粮和票过日子,赵铁柱又是个横人,光知道欺负人,不会好好种地。 这下好了,真到了秋收后公社统计分粮,指不定在村里闹出多少笑话事... “序子,他这就叫活该,谁让他当初死活不同意包產到户,分了地,自己给自己干,他们兄弟几个也不会发生矛盾。” “这叫恶有恶报。” “对对对,还是序子你有文化。” 第四十八章 秋收动员会 这事虽然不大,但能看到对方吃瘪,陈序心里还是十分得劲,毕竟上次地窖被毁的事只是赔了钱,但这次却能看到赵铁柱丟面子。 兄弟五个反目吵架,这放在乡下农村里也是个不小的逸闻趣事... 陈序心里正琢磨著赵铁柱的事情,王长河突然话锋一转聊到了秋收。 “序子,明天先收你家的?” “都行,反正你每年秋收不都和我爹搭伙下地干么?今年也不例外。” 王长河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往年秋收你不都躺在炕上睡懒觉吗?就你爹一个人和我干,你是一点儿都不愿意搭把手。” “害,过去的事不提了。” “哈哈哈。”王长河咧嘴笑著点了点头,“那行,明天我先帮著你家收。” “成。” 两人又隨便聊了几句,直到王长河家的灶房里传来一阵饭菜的香味,紧接著便是王长河媳妇的声音响起,“吃饭了!” “走,序子,咱吃饭去。” “你吃吧,我回去吃。” “正好吃了唄,客气啥。” 陈序摇了摇头起身走到门口,“我妈应该也做好了,我回去陪陈茹吃。” 事情果然不出他所料,回到家时,徐英已经把午饭端上了桌。 一锅白米粥,一盆白麵饼,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盘醃萝卜条。 陈序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稠稠的有点儿烫嘴,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妈,明天中午你送饭的话,別做太多了,够我和爹吃就行。” “知道了。” 徐英应了一声,又给陈序夹了一筷子鸡蛋,“你多吃点,明天干活累。” 吃完饭,陈序帮著收拾了碗筷,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待消食差不多了,他又到地窖里看了眼接种的香菇。 与种平菇不同,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但架子上依旧还是没什么变化。 香菇的出菇速度远比陈序想的慢。 不过他也不著急,因为孙技术员说过,这玩意至少得等一个月时间才出菇。 太阳正当头,晒得人犯困。 走出地窖后,陈序从屋里搬了个凳子出来,坐在枣树底下乘凉。 重生回来两个多月,难得有这么一天放鬆清閒,陈序多少也有些愜意。 陈守山也在院子里,此时正靠著墙根眯著眼打盹,呼嚕声一阵一阵的。 陈序倒是不困,上午睡了回笼觉,现在正是精神的时候,他靠著椅背,看著头顶的枣树叶子,百无聊赖的发著呆。 枣树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落在身上,落在脚边。 他捡起一片叶子捏在手里转了转,又用手指头碾了碾,最后隨手扔了... 时间一晃即逝。 下午,陈序在院子里又劈了一会儿柴。 陈守山醒了也过来帮忙。 父子俩一个劈,一个码,干到太阳即將落山,院子里那堆劈柴又高了不少。 徐英端了两碗凉水出来,各递给父子两一碗,嘴里说著,“歇会儿。” 陈序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半碗。 陈守山也喝了,喝完把碗放进灶房,等出来时,掏出烟锅子装了一袋烟... 本以为今天难得清閒,过一会吃完晚饭也就上炕睡觉了,可谁知天色逐渐黑下来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 不是汽车喇叭,是那种铁皮做的喊话筒,声音又尖又响,在巷子里来回撞。 张大奎站在巷口,一手拿著喇叭,一手叉著腰,扯著嗓子喊: “通知通知——各家各户注意了——明天早晨队里开秋收动员会——都来打穀场上——早点来——別迟到了——通知通知...” 张大奎的嗓门很大,喊了一遍又一遍,声音在村子里飘来飘去,就连別人家里养的用来看门的大狼狗,都跟著叫了起来。 听著外面的动静,陈守山扭头看了儿子一眼,“我说啥来著,往年秋收前都要开会,这不,你大奎哥拿著喇叭通知呢。” 陈序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徐英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走出灶房,“明天开会,那还下地不?” “开完会再下地唄,就算大奎今天晚上没通知,明天咱该收还得收。” 陈守山伸了个懒腰再次说道,“他妈,咱啥时候开饭啊,饿了。” “嘖,你这人就不能閒,刚吃完没多久又饿了,序子都不说饿。” 徐英对著陈守山翻了个白眼,转身又走向灶房,“我现在就做。” “嗯嗯。” 目睹著徐英离开后,陈守山突然挑了挑眉头,表情嘚瑟的看了陈序一眼。 陈序没说话,但心里乐开了花。 重生回来两个多月的时间了,他还是头一次见自己老爹和老妈斗嘴... 晚上吃饭的时候。 陈守山生怕从没有参加过秋收的陈序不懂流程,又叮嘱了一句,“明天开完会咱先收自己家的那块地,收完再帮王长河收他们家那块。” “好。” 陈序刚说完话,陈茹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粥,眼睛滴溜溜地转。 “哥,明天你下地,谁陪我玩?” “明天妈在家,让妈陪你。” “哦。” 陈茹很懂事的点了点头继续喝粥。 吃完饭,陈序帮著徐英收拾了碗筷,又去灶房舀了一碗水,蹲在门口喝。 此时的天已经黑透了,头顶遍布著星星,村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叫... 他回到里屋,洗了脚,上了炕。 陈茹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但她那眨巴的眼睛里似乎並没有困意。 “哥,你说明年我能上学不?” “能。”陈序闭著眼睛轻轻摸著她的头髮,“等哥攒够了钱,就送你去。” 茹茹高兴的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陈序又把被子从她头上拉下来,给她掖好被角,而他自己也了躺下来,把手枕在脑袋底下,盯著黑漆漆的房梁想事情... 该规划的基本都规划完了。 等秋收结束,剩下的就只有三件事。 第一,卖蘑菇攒钱盖新房子,等来年开春房子盖好了,就给家里置办大件。 买什么还没想好,但肯定要有。 第二,等陈茹再大一点送她去上学。 明年她就四岁了,虽然还没到小学的入学標准,但能去镇上读“育红班”。 第四十九章 秋收第一天 育红班的费用是贵一点,但早接受教育是好事,重活一世,陈序当然不想让自己唯一的亲妹妹输在起跑线。 至於陈茹的年龄问题,他其实也有想过,按照这个时代的教育標准,育红班招收学生普遍都是五岁起步,陈茹还差一岁,但这也不是什么硬性指標,大不了到时候花点钱找关係给办了。 至於第三,抽时间送红头绳给叶凌。 这件事已经拖了很长时间了,自己迟迟没有做到,不能再这样拖了。 將最后一件事反覆念了三遍並牢牢记在心里,陈序揉了揉眼睛翻身睡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序就醒了。 他从炕上翻身下来,摸黑穿上衣服。 陈守山已经在院子里站著了,腰后別著烟锅子,站在枣树底下等著。 “爹,咱走吧。” 父子俩出了院门。 巷子里已经有人在走了,脚步比平时急,没人说话,此时天还没亮透,东边山头只有一丝灰白色的光。 打穀场上很快聚满了人。 男人们围成几堆,烟锅子里的火星在晨光里一明一暗,女人们站在边上,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乱跑的孩子们也被大人搂在怀里。 张大奎也早已到场,他站在前面的石碾子上,比所有人都高出一头。 他没拿本子,两只手叉在腰上,等数著最后一拨人进了场,才开口喊道, “今年秋收,我只说三件事。” “第一,今年的庄稼是这几年最好的,玉米秆子差不多一人多高,高粱穗子也饱满壮实,老天爷赏饭,咱们不能糟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第二,秋收不等人,一场雨下来咱这大半年的辛苦就白费了,谁家要是拖后腿,年底分红別怪分到手的粮票少。” 张大奎第二句话多少有点示威的意思,但人群里却没人敢吭声。 在这个年代,一位生產大队长的身份,威信和地位还是很高的。 “至於第三...” 张大奎的声音突然拔高: “秋收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磨洋工的,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但秋收不行,地里的粮食是你自己的,烂在地里也是你自己的。” 说完话,他从石碾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开始安排起具体事情。 “各家的地块还跟去年一样,陈序家负责南坡玉米地、东沟高粱地、西梁穀子地,王长河家挨著,赵老六家...” 他挨家挨户念了一遍,没有念错一处,念完后,他又站回石碾子上。 “今天下午就下地,谁也別等明天,早收完早踏实,镰刀都磨利索点,架子车打足气,乾粮备好,行了,散会。” 张大奎说完后便挥了挥手。 紧接著,人群开始鬆动,大家也相继回家,取秋收所需要用到的傢伙事。 陈序听完动员大会后也跟著陈守山转身往家走,正巧王长河突然追上来。 “序子,下午咋说?” “下午收玉米倒也不是很忙,要不,咱先各收各家的,明天再互相帮忙?” “行,反正今年你下地,守山叔也不会像往年秋收时候那么累。” 陈序听完也没吱声,只是嘴角耷拉著一抹苦笑,脸上表情多少有些尷尬... 往年秋收,父亲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王长河和他媳妇收完自家的地,还要过来帮父亲收,这才有了两家互相帮忙的习惯。 但今年不同,多了陈序这么一个年轻劳力,收玉米这活要轻鬆不少。 “行,那明天咱一起收高粱,到时候先收我家的,全部收完了再收你家。” “成。”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一路,直到巷子口时才分开各自向著院子里走去。 回到家,陈序先是去灶房喝了碗粥,吃完后便去院子里把架子车推了出来。 陈守山已经把水壶灌满了,掛在车架上,徐英也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提著一个布包,塞进陈序怀里。 “乾粮,带上。” 陈序接过布包,直接扔在车板上。 “妈,你下午就別来地里了,太阳毒的很,你就在家里照顾茹茹,收玉米这活我和爹两个人能行。” 徐英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早晨也没什么事,父子两又检查了一遍需要带的工具后,又回屋里眯了会。 掰玉米是个体力活,只有养精蓄锐休息好了,才能一鼓作气干完... 一早晨的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便到了中午,陈序和父亲吃过午饭后便拉起架子车出了院门... 南坡的玉米地一眼望不到头,玉米秆子一人多高,叶子密密麻麻的。 陈序把架子车停在地头,拿起一把镰刀弯腰钻进玉米地,左手拢住一把玉米秆,右手镰刀朝著玉米秆根部挥去,秆子齐刷刷地倒下。 他把玉米棒子掰下来,往身后一扔,头也不回,接著砍下一把。 陈守山跟在后头,把地上的玉米棒子捡起来扔进背著的筐里。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 玉米地里只听见镰刀砍秆子的“唰唰”声和棒子扔进筐里的“咚咚”声。 此刻正值正午,太阳晒在后背上火辣辣的,玉米叶子划在胳膊上生疼。 陈序身上的褂子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汗珠子也顺著额头不停地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睁不开。 他用手背擦一下,继续干... 玉米地大概有两三亩,密密麻麻一眼看不到头,陈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看到太阳偏西的时候,地里终於光禿禿的了。 第一块玉米地总算是干完了。 他直起腰,看著眼前空荡荡的地头,精疲力竭的长长地呼出了一口闷气。 地里的玉米秆子被砍倒了,码成一捆一捆的堆在地边,玉米棒子也装了满满八个大编织麻袋,整齐地码在架子车上。 陈守山把最后一袋玉米扛上车,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的腰同样不好受,本来就有老毛病,现在更是有些酸胀,但是他並没喊疼喊累,只是慢慢地直起来,活动了两下。 “爹,你坐车上。” “不碍事。”陈守山摇了摇头已经迈开了步子向前走去,“这才哪到哪,去年秋收,你爹我一个人干了八亩地!” 第五十章 搭伙收高粱 看著老爹那一脸风轻云淡的表情,陈序心里多少有些愧意,他不知道该怎么和父亲表达歉意,只是默默拉著架子车跟在后头。 陈序將他腰疼这件事牢牢的记在了心里,等秋收结束,去供销社里买几副膏药贴上,得先缓解一下他腰疼的毛病...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陈序和陈守山將架子车停好后,便把玉米棒子卸下来全部堆在院子里。 黄澄澄的玉米棒子堆了一地,在夕阳的映照下泛著一缕缕光泽。 直到將这一切忙完,父子两总算是有时间坐下来喝口水歇会儿... “序子,明天咱收高粱?” 陈守山咕嚕咕嚕地喝完徐英递过来的一瓷缸子凉水,掏出烟锅子装著菸丝。 “嗯,咱明天早点起,趁凉快干。” 陈守山点了点头,然后用火柴盒擦著火星子点上烟,悠悠地抽了一大口。 徐英已经做好了晚饭。 父子两人缓了片刻后,便在徐英的招呼下围坐在院子的小桌子上吃著饭。 今天的伙食相比往常更丰盛。 一碟红烧肉,一锅白米饭,一盘油麦菜,还有小半盆冒著热气的葱油炊饼。 肉是徐英下午带著陈茹去乡里供销社里买的,来回足足走了好几里地。 她知道秋收是个十来天的大活儿,必须要补充好体力,才能维持到后面。 虽然花了好几块钱,徐英心里多少有些心疼,但一想到儿子和他爹在玉米地里干活,她还是咬牙买下了两斤猪肉... 饭桌上,陈序和陈守山闷著头不说话,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用筷子夹肉。 徐英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活確实累,以往上工,父子两都是有说有笑的一边吃著,一边聊著。 可今天都顾不得说话了。 陈茹也明显感觉到了父子两身心疲惫,她非常懂事的夹著肉往陈守山和陈序碗里放,“爹,哥,你们多吃点。” “好。” “茹茹真乖。” 这一次父子两没有拒绝,两人默契对视了一眼,笑著点头夸了陈茹几句。 饭后,父子两恢復了不少精力。 陈守山还是一如既往的掏出烟锅子,靠在墙根处,看著天色,抽著旱菸,而陈序则是站在院门口慢慢走著消食。 就在这时陈茹突然走过来,仰著小脸看向陈序,奶声奶气地问著,“哥,我明天能去地里捡玉米棒子了吗?” “你咋这么喜欢捡玉米棒子?” “好玩啊,小玲她妈都带她去。” 听著妹妹的话,陈序笑著蹲下来摸了摸陈茹的头,“明天不行,等哥和爹把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再带你去。” “哦。” 陈茹也没多问,只是低下头静静地想了想,然后又抬起头盯著陈序, “哥,你今天是不是很累啊。” “还行,哥不累。” “你骗人,你和爹吃饭的时候都不说话,肯定是今天干活累著了。”陈茹嘟著小嘴说完后,扭头走到陈序身后, “我给哥捶捶。” 感受著后背传来轻轻的小劲儿,陈序先是一愣,然后突然就笑了... “傻丫头,不捶了。” “走,哥带你睡觉去!” 秋收第二天,东方刚露出一片鱼肚白,陈序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他不是被叫醒的,而是被刺挠醒的。 昨晚睡觉时,一夜翻来覆去的,胳膊上的酸疼把他折腾醒了好几回。 昨天掰了一下午玉米,手掌被磨出了两个血泡,指关节肿了一圈。 他用井水洗了把脸,凉意激得人打了个哆嗦,才算彻底清醒。 陈守山从灶房端了碗粥出来递给他。 父子俩一个蹲在枣树底下,一个站在架子车旁边,各自喝各自的。 今天要收高粱,秆子高、穗头沉,比玉米地更累人,但活不等人。 露水还没散,两人就出了门。 陈序拉著架子车走在前面,车上绑著两把镰刀,刀刃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陈守山跟在旁边,腰板虽然直著,但走路的时候右手时不时就扶著后腰。 昨天的活不轻,他明显是在硬扛著。 陈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高粱地也不远,到地方,陈序远远地就看见王长河和他媳妇已经在地头了。 昨天与王长河说好的今天互相帮忙,对方倒也不墨跡,竟然早早就到了。 王长河蹲在田埂上抽著捲菸,菸头在薄雾里一明一暗,看到陈序过来,他站起来把烟踩灭,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 “序子,这块高粱可不好收。” “好不好收都得收。” 陈序把架子车停稳,拿起一把镰刀,用大拇指轻轻的颳了刮刀刃。 这把镰刀昨天砍了一下午玉米秆,刀口磨损倒也不大,还算利索。 “来吧,开干。” 陈序向王长河招呼了一声,隨即拿起镰刀向著眼前的高粱地里走去。 高粱地比昨天下午的玉米地开阔,秆子齐刷刷地立著,穗头像是一把把倒垂的扫帚,沉甸甸地压弯了秸秆。 晨风吹过,整片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与昨天砍玉米秆的技巧一样,陈序弯腰钻进地里,抓紧秸秆根部,镰刀利索划过,几根秆子相继应声倒下。 他割下穗头扔在身后早已准备好的筐里,秆子则隨手堆在一旁。 王长河与他同时进行,也拿著镰刀从他旁边一行高粱地里向前推进。 至於陈守山和王长河媳妇,则是跟在两人后面捡筐里的穗头,直到筐子捡满后再往田埂上运去,最后装袋。 四个人两前两后,有条不紊的配合著... 高粱秆子比玉米秆硬,砍起来震手,虎口发麻,有些秆子要砍两三刀。 才割了半个时辰,陈序就感觉掌心的血泡又磨破了一个,血跡站在掌心里黏糊糊的,但他没停,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地里开始闷热。 高粱叶子又硬又糙,划在胳膊上比玉米叶子还要疼上几分,虽然他穿著长袖褂子,但经不住长时间劳作,没一会儿陈序就感觉到胳膊有些酸胀。 王长河也不好受,他在旁边喘著粗气,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但他却没停下来休息,而是一直跟著陈序的速度挥舞著镰刀。 第五十一章 赵铁柱吃瘪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王长河看著陈序砍秆子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当即开口问道,“序子,你那把镰刀钝了吧?” 听到身后传来声音,陈序停下来看了看刀刃,镰刀果然有些卷口了。 “我去架子车上换一把。” “序子你休息吧,换我来砍。” 身后传来陈守山一边弯腰捡穗头,一边回应的声音,陈序摇了摇头。 “爹我没事,我去拿你那把镰刀。” 没等陈守山回应,陈序当即跑到架子车旁拿起镰刀,继续回到地里干活...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转眼间到了中午... 四人坐在田埂上休息了片刻,吃了点带的杂粮饼子,又开始了下午的劳作。 本来按照原计划,四个人配合好的情况下,一天就能把这块高粱地收拾完。 然而到临近黄昏时,王长河突然“嘶”了一声,扔了镰刀突然蹲了下去。 陈序嚇了一跳,还以为田里有蛇。 他赶紧跑到王长河旁边,发现对方的右手虎口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直往外冒,顺著手腕往下淌。 “咋弄的?” “镰刀滑了一下。” 王长河咬牙皱著眉头,脸色有些发白。 陈序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这是出门前徐英塞给他的,她说“地里干活,说不定用得著”,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他蹲下来把王长河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口子不深,但挺长,血止不住。 他用布条在王长河手掌上缠了几圈,直到勒紧绑了个结后才放下心来。 “你歇著吧,剩下的我来。” “这点伤不算啥。” 王长河活动了一下手指,布条上渗出了血跡,但他还是捡起了镰刀, “序子,咱继续。” 陈序劝了两句无果后也没再强求,於是两个人又继续钻进了高粱地... 太阳快要落山时,高粱地里的最后一筐穗头才终於被抬出了地头。 直到地里所有高粱秆都被砍倒,陈序缓缓直起腰,抬头眯著眼睛看向天空。 此时的天空泛著橘红色,高粱地只剩下一片茬子和倒伏的秸秆。 穗头装了满满十来个麻袋,被陈守山结结实实码在架子车上,摞得高高的。 王长河媳妇也累的不行,忙完以后,话都顾不上说,一直咕嚕咕嚕地喝水。 四个人稍微休息了片刻。 然后拉著车往回家的路上走... 路过赵铁柱家的高粱地时,地里还站著好几个人,赵铁柱和他兄弟在地头正在吵架,声音很大很响,隔了半条田埂都听得清。 “大哥,不是我说,你自己看看,这地里收了多少?连人家一半都没有!” “地不好怪我?你行你来!” “什么叫我行我来?队里明明安排的是你管理这片地,咋就赖我头上了?” “二哥说的没毛病,大哥,你看这地里的高粱秆子稀稀拉拉的,咋收啊?” “咱总不能年底粮食都不够分吧?” “不是,老二老三你们啥意思?感情地里粮食收成不好,还怪上我了?” “行了行了,你们都別吵了!吵能当饭吃啊?有这工夫多收两筐!” 事情果真和此前王长河所说一样,赵铁柱兄弟五个,竟然真的因为地里收成不好这件事,气势汹汹地大吵了起来。 陈序没停步,依旧拉著车,只是远远的瞥了一眼,心里多少有些暗爽。 王长河同样有些窃喜,毕竟陈序也算是他种蘑菇的师傅,对於和师傅有矛盾的人,他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贬低对方的机会。 他压低声音附在陈序耳边,“序子,他家那块地今年怕是连口粮都不够。” “所以说嘛,恶有恶报。” “哈哈哈,看他吃瘪心里真得劲。” 陈序没有接话,只是心里鬆弛不少。 以至於他都能明显感觉到,辛苦劳累一天的疲惫感,此刻都消失了一些...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徐英正在灶房里忙活著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噹噹的。 陈序和陈守山把穗头卸下来,堆在院子里,紧挨著黄灿灿的玉米堆... 待將架子车上的穗头全部卸完,陈序去灶房舀了一碗水,蹲在门口喝。 掌心那两个血泡全磨破了,露出嫩红的肉,碰什么地方都会有传来刺痛。 他把碗换了只手端,盯著院子里那堆穗头髮呆,明天还有穀子地,穀子容易掉粒,得轻拿轻放,比高粱还磨人。 陈守山卸完后也进了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著一碗水,蹲在了陈序旁边。 “序子,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爹,你才是最辛苦的。” 陈守山没有说话,只是笑著看了陈序一眼,一脸欣慰地笑著喝碗里的水。 “饭好了,洗手吃饭。” 灶房里传来徐英的声音,陈序站起来,把碗递给徐英,去灶房洗了手。 手指碰到水的时候,掌心的伤口刺得生疼,他咬著牙没出声。 陈序上辈子没怎么干过农活,心里一直觉得这事不算多累,甚至还比不上自己在工地盖楼,在砖厂搬砖辛苦。 但这一世,他能真真切切感受到父亲的不容易,尤其是几十年如一日的那种坚持,和父亲几十年下来吃过的苦比起来,自己手上这点伤又能算得了什么? 吃完饭后,陈序没有在堂屋多待,洗了把脸后径直回了里屋躺在炕上。 他脱鞋上炕,把枕头垫高半躺著。 掌心的血泡磨破了,碰什么都疼,他把两只手摊在被子外面,让伤口晾著。 明天还有穀子地。 穀子比高粱还娇气,穗头一碰就掉粒,这活讲究轻拿轻放,不能用蛮力。 王长河手上有伤,不能让他乾重活,明天得多分担点,父亲的腰也不能再扛袋子了,得让他在地头坐著撑麻袋就行。 脑子里把这些事过了一遍,陈序深深呼出一口浊气,隨即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陈序睡得並不踏实。 梦里全是穀子地,大片的金黄穗头在风里摇晃,他伸手去够,够不著,再伸手,还是够不著,等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他翻了个身,掌心的伤口不经意间碰到褥子一角,疼得他彻底清醒了。 第五十二章 劳动最光荣(求追读月票) 此时的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嚯——嚯—— 陈守山在灶房门口磨刀,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清晨里听得很清楚。 陈序利索的穿上衣服出了屋,外头的露水还没散,空气里还是潮乎乎的。 “爹,你咋不叫我?” “看你睡得沉,没忍心。”陈守山头也不抬,手上的活没停,“今天咱要收穀子,穀子秆子软,镰刀昨天都卷了,得磨磨。” 陈序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他发现,父亲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更深了,但紧锁著的眉头却比去年舒展了。 “爹,今天你就撑袋子吧,別下地。” 陈守山想说什么,但看了眼陈序那坚定的目光,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他把磨好的镰刀递给陈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行,爹听你的。” 天刚蒙蒙亮... 陈序就拉著架子车出了门。 陈守山跟在旁边,手里提著一壶水。 到地头的时候,王长河已经到了。 他右手缠著布条,用左手在田埂上拔著杂草,看到陈序和陈守山过来,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打了声招呼,“序子,守山叔,来了。” “来了。” 父子两先是出声回了一句,然后陈序接著开口道,“长河哥,你昨天手受伤了,今天装袋子就行,哎,嫂子没来?” “你嫂子一会儿过来,她昨天可能是累著了,我让她在家里多睡会。” 王长河摇了摇头,“唉,谁能想到今年地里收成这么好,往年秋收我和守山叔两个人就够了,可昨天咱四个人都累的够呛...” “收成好是好事,分粮分钱多一点。” “那倒也是。” 陈序拍了拍王长河的肩膀,从架子车里拿起一把镰刀,用拇指颳了刮刀刃。 “你一会小心点,別沾水,別使劲。” 王长河嘿嘿笑了两声,摆了摆手仰首挺胸道,“序子,你甭担心我,我这手没啥大事,缓了一晚上已经差不多好了。” 说完话,王长河攥紧受伤的拳头上下挥了挥,摆出一副给自己打气的架势。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伟人曾说过,劳动最光荣!” 陈序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以昨天的高粱地相比,穀子地更密实,面积也更大,穗头也更加饱满。 穀子秆子软,但穗头一碰就掉粒,得轻拿轻放,不能用砍高粱的力气。 陈序钻进地里,左手轻轻拢住一把穀子秆,右手镰刀一划,割下一把,小心翼翼地放在臂弯里,不敢碰一丁点儿穗头。 割了几把,抱到地头,轻轻放下。 王长河媳妇没过多久也来了,她在地头把穀子捆成小捆,码在架子车上。 陈守山蹲在地头撑麻袋,把散落的穗头捡起来装进去,他动作不快,但很认真仔细,一粒穀子都没有浪费。 王长河跟在陈序后面,用左手把割倒的穀子拢起来,抱到地头。 他右手不敢使劲,干活的时候咬著牙,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长河哥,你歇会儿吧,別硬撑。” “不碍事。”王长河用袖子擦了擦汗,对陈序咧嘴笑著,“这活不累人。” 陈序知道王长河性格实在,一点也不弄虚作假,他没再劝,弯腰继续割。 穀子秆子软,割起来不费劲,但要一直弓著腰,时间长了腰酸得厉害。 他割一会儿就得直起腰缓一缓,待稍微舒服一点,然后接著低下头干。 四个人就这么坚持著,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时候,地里穀子已经割了大半... 陈序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陈守山从地头走过来,手里端著一碗水。 “序子,歇会,喝口水润润。” 陈序接过来一口气灌了半碗,水是凉的,顺著喉咙下去激得人打了个激灵。 他把碗递迴去,看了一眼陈守山的腰。 “爹,你腰没事吧?” “没事。”陈守山笑著摆了摆手,示意陈序別担心,“歇一晚上好多了。” 陈序没再问,他知道父亲是硬撑的,但秋收就这几天,不撑也不行... 中午的时候,徐英带著陈茹来了。 她提著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著白麵饼、咸鸡蛋、还有一壶凉凉的绿豆汤。 小丫头还是头一次下地,瞪著圆溜溜的眼睛扫视著穀子地,眼里满是好奇。 “妈,这就是咱家的地啊。” 徐英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只是把她放在地上叮嘱了一句“別乱跑”,然后又走到地头,把乾粮摆开,朝著地里喊了一嗓子: “序子,长河,吃饭了!” 陈序从穀子地里钻出来,浑身是汗,褂子上粘满了谷芒,扎得脖子痒痒的。 王长河也出来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用左手抓起一张饼,咬了一大口。 “婶子,你做的饼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徐英怕王长河不够吃又顺手递给他一张,然后转头看向陈序,“序子,你也吃一点,干了一早晨都累死了吧?” “妈,我还行。” 陈序笑著摇了摇头。 徐英走到陈序跟前,看了眼他的手。 掌心那两个血泡磨破了,露出嫩红的肉,她心疼地皱了下眉头,嘴上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一张饼和绿豆汤递给他。 “多吃点。” 陈序擦了擦汗一屁股坐在地头上,接过饼咬了一大口,就著绿豆汤往下咽。 吃完饭,歇了不到半个时辰,陈序顾不得陪陈茹玩,叮嘱了她几句后,便又和王长河两人又钻进地里接著干... 下午的太阳更毒,穀子地里一丝风都没有,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与前两天相比,陈序明显有些力不从心,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谷芒扎得脖子红了一片,又疼又痒,但他顾不上这些,弯腰继续割。 王长河用左手把割倒的穀子一捆一捆抱到地头,速度慢了不少,但没停。 他媳妇在地头用粗长的麻绳捆著穀子,捆的速度很快,手上一刻也不得閒。 陈守山撑著麻袋,把散落的穗头一粒一粒捡起来装进去,他的腰弯下去,直起来,弯下去,直起来,每个动作都带著一股子吃力。 陈序看在眼里没说话。 但手里的活却更快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徐英本来也想下地帮忙,但碍於陈守山和陈序一直念叨说“太阳太毒了”,便只好带著陈茹先回去了。 直到黄昏將至,夕阳西下时,最后一捆穀子,才终於被抱出了地头... 第五十三章 村民们的认可(求追读月票) 四人都累得不行,但没有人抱怨一句。 陈序坐在地头上歇息,望著空荡荡的田里,心里涌现出说不清的情绪。 伟人说的没错,劳动最光荣。 一年四季,乡下的庄稼人不是在劳动的过程中,就是在前往劳动的路上。 尤其到了夏收,秋收这种日子。 亲手下地收割粮食,亲眼见证地里的活被干完,那种独一无二的成就感,真的与上一世陈序所做过的任何事情都不同。 歇息片刻后,四人起身拉著车往回走... 回到家。 陈守山看了眼旁边正在卸车的陈序,心里的欣慰之意更甚了几分,但隨之而来的也有一个父亲对儿子勤劳坚持的心疼。 “序子,爹...谢谢你。” 陈序也没想到老爹会突然来这么一句话,他笑著看向老爹,摇了摇头,“哎呀爹,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提啥谢谢啊。” 陈守山没有接话茬,只是看著儿子一直笑著,笑著笑著眼角就湿润了。 “爹,你咋啦。” 卸车的间隙,陈序注意到了老爹的变化,他当即放下手头的活看向父亲。 “爹没事,头上汗蛰的。” 陈守山用袖子摸了摸脸,再次说道,“序子,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明天就在家好好歇著,剩下的活儿爹一个人搞就行。” “那哪成啊,明天还有豆子地呢。” “豆子熟得晚,不著急。” “也是。”陈序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什么他隨即又补充了一句,“那明天咱帮王长河家里收吧,他帮咱这么多,得帮回去。” “嗯,序子你说的对,那咱爷俩再坚持几天,等忙完了好好休息。” “好。” 两人没再说话,而是十分默契的搭手卸车,直到卸完后徐英喊著吃晚饭... 接下来几天…… 陈序先是和父亲帮著王长河家里收,等將地里的高粱和穀子全部收完后,他又和王长河把地里的豆子、蕎麦等杂粮收了回来。 豆子地倒是不大,但豆荚却很扎手,收起来感觉比穀子还折磨人。 蕎麦秆子软,割起来不费劲,但脱粒的时候得小心,蕎麦壳容易碎。 粮食越来越多,家里的院子已经堆不下了,陈序和张大奎招呼了一声,又花了一天时间,和陈守山连车带粮全部拉进了场院。 先到场院先排队脱粒,这是农村秋收一直不变的规矩,虽然陈序不是第一波到场院的,但架不住有张大奎这个靠山。 仅凭一句话,他家就排到了第一波... 而等到最后一批粮食拉进场院时,已经是秋收开始的第十一天了。 陈序站在场院边上,看著堆成小山的粮食,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玉米、高粱、穀子、豆子、蕎麦,农村秋收“五大件”全收完了。 陈守山蹲在场院边上,掏出烟锅子装了一袋烟,点上慢慢地抽著。 烟雾在暮色里飘散,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模模糊糊的,但能看出来是在笑... “爹,明天场院上还有活,你在家歇一天,我和长河哥明天来就行。” “不歇了,场院上的活又不累。” 陈守山摇了摇头吐出一口烟,“脱粒、晾晒,这活简单,坐著都能干。” 老爹说的倒也是事实,陈序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老爹是閒不住的人。 从场院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徐英在灶房里忙活做饭,陈序和陈守山把身上的灰拍乾净,洗了手和脸... 吃晚饭时,徐英隨口问了一句,“他爹,场院上的活还得几天忙完?” “也就四五天吧,脱粒、晾晒、分粮,等全部弄完了就没啥事了。” 徐英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后,父子两早早的就睡了... 一年一度的秋收总算是接近了尾声,剩下的活轻鬆不少,连续忙了十几天父子两早就身心疲惫,刚躺下就鼾声连天。 徐英就这么抱著陈茹,眼眶红红的看著,直到盯著熟睡的父子两足足过了好一会,她才抱著陈茹睡到炕头的另一旁... 一夜无话,第二天大清早。 父子两早早地起来收拾洗漱,连饭都顾不上吃便向著村里的场院而去... 等到了地方,陈序远远地就发现,此时的场院里已经排了一溜烟的队伍。 玉米棒子堆成了小山,高粱穗头码得整整齐齐,穀子捆成小捆立在边上,豆子以及蕎麦分门別类,各自占了一片地方。 场院上到处都是人,脱粒机轰隆隆地响,扬起的粉尘在阳光里飘浮。 “哎,序子来了。” 张大奎正在场院里忙著记录,看到陈序和陈守山过来,当即挥手打著招呼。 “大奎哥。” 张大奎没有回应,只是朝著台子下排队的人喊了一句,“那啥,一会儿陈序他们家先脱粒,你们顺序往后延一延。” “没事大奎哥,我们排队就行。” 虽然昨天就给张大奎打过招呼,但在眾目睽睽之下插队多少有点不合適。 陈序不想因为这种小事搞得排队的大傢伙心里不舒服,乾脆出口拒绝了。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张大奎的话竟然引起了排队眾人异口同声的支持... “哎呀没关係的,序子,守山叔,你们先来脱粒,我们家不著急。” “对,序子现在这么厉害,又是倒腾种蘑菇,又是给村里人帮忙,又是夏收和秋收最拼命最努力,咋的都先排他们家。” “王叔说的没错,序子这段时间的变化大家有目共睹,咱不能忘了当初序子上工时,每天晚上都给咱们村里的牛和羊割草这事吧?” “这哪能忘啊!今年村里那头母牛產下一头小犊子,那一圈羊,吃的肥肥胖胖的,这可都是陈序的功劳,大傢伙说是不是!” “对。” “肯定啊。” “所以啊,序子你就別排队了,先和你爹用机器脱粒,大傢伙不著急。” 最后一句话出自张大奎之口。 只见他站在场院中间,手里夹著半截烟,声音不大,但场院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而他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也跟著点头。 “大奎哥说得对,序子你先来。” “你家今年收成好,先脱粒先晾晒,咱们排队等等没啥,大傢伙说是不?” “对,序子他爹你们先来。” “来,后面的让一让,腾下位置。” 第五十四章 场院脱粒(求追读月票) 亲眼目睹著乡亲们异口同声的热情谦让,陈序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暖意。 不是亲情,也不是友情,而是来自於同一个村,大伙们发自內心的认可... 他揉著有些发酸的眼睛,朝眾人拱了拱手,“那就谢谢各位叔伯婶子、大哥大嫂了,等忙完这阵我请大家喝酒,到时候都来我家。” 正巧王长河和他媳妇此时也赶到了场院,听到陈序的声音后,他当即上前第一个起鬨,“哎,序子你这话我可记住了。” “记著呢,少不了你的。” 场院里响起一片笑声,笑声还没落,张大奎扭头朝脱粒机喊了一嗓子:“马师傅,把机子给陈序家先上,赶紧的。” 操作脱粒机的马师傅隨口应了一声,把机器从上一家那边挪过来。 他动作不紧不慢,先检查皮带,又给轴承滴了几滴油,这才朝陈序招招手。 “序子,来,先把玉米棒子倒进来,慢点倒,別一次倒太多。” 早在昨天,陈序和陈守山就已经把架子车上的粮食准备好了,此时只需要將玉米棒子一筐一筐卸下来码在机器旁边即可。 王长河和他媳妇也过来帮忙,四个人手脚麻利,一会儿工夫就堆了七八筐。 “序子,你倒棒子,我撑袋子。” 陈守山已经把麻袋撑开了一个大口子,正蹲在机器出口等著装玉米粒。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序则站在前面的机器入口,端起一筐玉米棒子,慢慢的往机器里面倒。 马师傅在旁边扶著进料口,嘴里不停念叨著:“慢点,慢点,別急。” 脱粒机轰隆隆响起来,震得脚下的地都在颤,金黄的玉米粒从出口哗哗地流出来,溅在麻袋上又弹起来,落了一地。 粉尘扬起来,呛得人嗓子发乾。 “爹,往前挪挪,粒儿往外蹦了。” 听到陈序的喊声,陈守山把麻袋往前拉了拉,又用身子挡著出口,玉米粒打在麻袋上,噗噗的声音又闷实又有力。 一袋很快就满了,陈守山利索的扎口將袋子码到一边,又撑开下一袋。 王长河帮著把装满的麻袋摞起来,一袋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他媳妇则用木杴把散落的玉米粒往一堆拢,拢完了再装袋。 “序子,你家这玉米粒真饱。” 张大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抓起一把在手心里搓了搓,“今年收成是真不赖。” “嘿嘿,地肥。”陈序笑著应了一声,手上没停,继续往机器里倒棒子。 “肥不肥的还得是看人伺候。” 张大奎把玉米粒扔回麻袋里,满意地拍了拍手,“你家那块地啊,前几年你爹一个人伺候,收成也就那样,今年你搭把手,立马不一样了。” “害,我爹才出了大力,我就是帮忙打打下手而已,大奎哥说笑了。” 听到这,张大奎先是一愣,隨即大笑著,“哈哈哈,守山哥,你家序子是又会说话又能干活,我真羡慕你有个好儿子啊。” 听到这,陈守山也笑了。 只不过他没有吱声,而是时不时望著陈序,眼里满是对儿子的骄傲与认可。 脱粒机还在不停地发出轰鸣... 陈序胳膊渐渐酸得有些抬不起来,手上的血泡又在搬筐过程中磨破了几个。 但他没停,一筐接著一筐的玉米棒子倒进去,金黄的玉米粒从脱粒机的出口流了出来,足足装满了十几个麻袋...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 直到將一半的玉米棒子全部脱粒完,他才重重喘著粗气坐在原地休息。 “序子,歇会儿,喝口水。” 一旁的王长河递过来一碗水,陈序接过来一口气灌了半碗,喝完后他把碗递了回去,看了眼场院另一边堆著的高粱穗头。 “还有一半棒子要打,歇不成了。” “那也得休息啊,你来这么早肯定没吃饭吧?”王长河嘿嘿笑了两声,“老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害,顾不上吃,忙完再说吧。” 陈序话音刚落,场院边上就传来徐英的声音:“序子,孩他爹,吃饭了。” 徐英提著一个竹篮子走过来,篮子里装著白麵饼、咸鸡蛋、一壶绿豆汤。 而陈茹则在后头,手里提著小篮子,里面装著几个碗,一摇一摆的跟著。 “妈,你咋来了?” “不来你们喝西北风啊?” 徐英把篮子放下,瞪了陈序一眼,“你爹腰不好,饿著哪行?你也是,光知道干活,连早饭都不吃。” “这不是怕赶不及嘛。” 陈序也知道老妈一片好心,他当即凑上来揉了揉陈茹的小脸蛋,然后从篮子里拿出两块饼,顺手递给王长河一块。 “长河哥,你也吃点。” “序子你吃,我出门前吃过了。” 王长河先是对著徐英打了声招呼,然后又看向陈序,“你好好歇会,吃点东西垫垫,我去外头找我媳妇了。” “去吧。” 陈守山也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了,他看到徐英和陈茹,同样问出了与陈序一样的问题,“咦,你咋来了?” “我真的是被你们爷俩气笑了。” “哈哈...” 望著徐英没好气地对著自己翻白眼,又扭头看了看陈序笑的合不拢嘴,陈守山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不解的表情... “咋?我说错话了?” “吃你的饼吧。” 吃完饭,父子两歇了不到半个时辰,喝了一大壶凉水后又接著干。 下午的太阳更毒,场院上没有遮阴的地方,晒得人头皮发麻,汗如雨下。 几个小时的时间很快过去,陈序终於把最后一批玉米棒子倒进了机器。 看著金黄的玉米粒从出口哗哗地流出来,他在心里默默盘算著盖房的事情。 “爹,等秋收忙完了,咱该合计合计盖房的事了。”陈序趁著倒棒子的间隙隨口向一旁的父亲说了一句。 陈守山愣了一下,手里的麻袋差点掉地上,他看向陈序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等忙完再说吧。”他闷声回了一句,但声音里带著一股子掩不住的激动。 陈序看在眼里,没有戳破。 他知道盖房是父亲盼了一辈子的事。 以前是自己不爭气,家里也没有盖房的本钱,这事也就渐渐地压在了父亲心底最深处,但现在不一样,自己在队里每天上工坚持了两个多月,再加上前面卖平菇攒下的,还有后面等卖完香菇挣的钱, 盖房这事也算能提上规划了... 第五十五章 规划盖房(求追读月票)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最后一批玉米脱完了粒,陈序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嘴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场院上堆满了麻袋,光禿禿的玉米棒子在一旁堆成了一座矮矮的小山丘。 马师傅关了机器,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然后走过来拍了拍陈序的肩膀。 “序子,明天打高粱,还是这个点?” “嗯,还是这个点,麻烦马师傅了。” “麻烦啥,又不费我的事。” 马师傅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目光里藏不住的欣赏,“你这孩子,能干。” “哪有,今天脱粒多亏了马师傅,要不是您操作机器,哪能这么快搞完。” “哈哈哈,你这孩子可真会说话,嘴甜的很,干活也麻利的很,怪不得大奎说你是咱村里最有能耐的年轻人呢。” 陈序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把最后一袋玉米粒码好,检查一遍后拍了拍手上的土,对马师傅礼貌的打了声招呼后,走到陈守山跟前。 “爹,咱回家吧。” “好。”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场院。 夕阳的余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前一后,一高一矮,脚上的布鞋踩在回家的土路上,吱吱呀呀地响。 回到家,徐英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 父子两在院子里把衣服上的灰彻彻底底地拍乾净,才走进灶房洗了手和脸。 “序子,明天还去场院?” 见两人收拾利索后,徐英趁著拿锅铲炒菜的间隙,隨口问了陈序一句。 “对,明天打高粱,后天打穀子,大后天打豆子,等晒完粮也就忙完了。” 徐英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吃晚饭的时候... 陈序把碗放下看向父亲,“爹,今天在场院上我说的事,你咋想的?” 陈守山端著碗没说话,扒了一口饭,嚼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咽下去。 “啥事?” 眼看陈守山没接话,徐英一脸疑惑的抬起头,在两人脸上扫视了一遍。 “盖房的事。” 低头沉默片刻,陈序一脸认真说出了心里的想法,“爹妈,我想好了,咱等开春的时候动工,给咱家里盖三间瓦房。” 徐英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虽然前段时间就听儿子说过这事,但真到了討论的时候,她还是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的问了一句,“序子,盖房不是小事,咱家钱够吗?” “现在不够,但以后肯定够了。”陈序先是摇了摇头,隨即又补充道, “我算过了,前面一共卖了三茬平菇,攒了有五六十,加上队里的分红,差不多也有七八十,现在距离来年开春还有小半年,等香菇出来后接著卖,五六个月內,攒够三间瓦房的钱还是没问题的。” 此话一出,徐英沉默了。 她看了眼低头扒饭的陈守山,心里默默的盘算了一遍,直到陈守山的声音突然响起,“序子,盖房这事爹不急,你也別急,咱等明年再说吧。” “行。” 陈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心里清楚老爹是怕自己过於著急,但不管怎么样,房子肯定是要盖的。 这件事一直是他心里解不开的结,上一世,父亲的腿被砸伤是在三年后,也就是全国政策彻底放开的第二年。 但这辈子不一样,重活一世,陈序肯定要让家里人早早的就住到砖瓦房里。 至於钱的问题... 他在心里也早就做好了计划。 盖砖瓦房至少要四五百块钱打底,请师傅,给工人发工资,买材料,就目前手头现有的积蓄,加上后面分红的钱也只有二百出头,还差三百块钱左右。 但是香菇已经种下了,十月初就能採摘,按照平均一茬二三十斤的產量,一次至少能卖二三十块钱,距离来年开春还有五六个月的时间,香菇至少能收五六茬,算下来也能有个二百左右。 而平菇也在长,按照每半个月收一次的速度来看,至少能收十几次,就算一次卖二十块钱,十几次下来也能卖二百左右。 当然最重要的是... 蘑菇这东西的產量会隨著循环採收实现连续性產出,也就是越种越多。 只要技术到位,经验越来越丰富,那產量也会隨著时间推移慢慢提升。 按照这个计划来看,赶在来年开春盖房子,时间上肯定是来得及的。 饭桌上陷入短暂的安静,陈茹坐在旁边,端著碗,眼睛滴溜溜地转著。 “哥,咱家要盖新房子了?” “嗯。” “那我要一个大窗户的房子,窗户外面还要种花,种树,还要...” 没等陈茹说完,徐英当即打断她的声音,“种什么种?咱家还没开始盖房子呢,再说了,你还小,跟哥睡。” “我不小了!”陈茹站起来身,用手比划了一下头顶,然后嘟起嘴,“我都快四岁了,小玲她早就有自己的屋了。” “小玲是小玲,你是你。” “那我也要。” 陈茹扭著身子,不依不饶。 看到妹妹这么可爱,陈序笑了笑,隨即把她抱过来放在腿上,“行,哥答应你,到时候给你留一间朝南的,窗户下面种指甲花,红的粉的都种。” “真的?” “真的,哥啥时候骗过你?” 看著哥哥一脸认真,陈茹顿时开心的搂著陈序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陈守山和徐英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彼此都没说话,只是十分默契的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人突然就笑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升起来,陈序和父亲就又早早的去了场院。 操控机器的马师傅已经到了,他把脱粒机调好,换了转速,正在等著他们。 “序子,高粱比玉米难打,穗头大还容易堵,你一会儿倒的时候,要比昨天倒玉米棒子的速度还要再慢上一点。” “行。” 陈序也不囉嗦,回应完马师傅后,就端起一筐高粱穗头,往机器里倒。 穗头在机器里翻滚,高粱粒四处飞溅。 和昨天一样,陈守山依旧撑著麻袋,接住流出来的高粱粒,一袋一袋码好。 王长河和他媳妇没一会也来了,夫妻两人帮著陈序倒穗头、撑袋子、扎口。 四个人配合默契,活干得很顺当... 第五十六章 分粮(求追读月票) 往后的几天时间... 陈序和父亲还是一如既往的来场院脱粒,毕竟“秋收五大件”,每一种粮食都要花上最少一天的时间脱粒。 就这还是在王长河夫妻两人每天帮忙的情况下,要是单靠陈序和陈守山,还得再花几天时间才能彻底搞完... 脱粒足足干了五天。 玉米、高粱、穀子、豆子、蕎麦,一样一样过机器,一样一样装袋码好。 这期间,马师傅每天都在天刚亮的时候就来开机子,等到天黑透了才收工。 陈序和陈守山在场院上也累了五天,脸晒得黑红,手上又添了一层茧子... 饶是如此,父子两还是没閒下来。 粮食脱完粒,还要晾晒。 陈序和陈守山把麻袋,又一袋一袋地扛到场院空地上,倒出来平摊开。 玉米粒颗大饱满,在阳光下泛著金黄色,高粱粒红褐发亮,穀子淡黄,豆子青绿,蕎麦灰褐,五顏六色铺了满满一地。 此时已到九月中旬,太阳还是很毒,后面仅仅晒了两天,满地的粮食基本上就干透了,生生咬一口,咯嘣著门牙。 自家搞完了还要帮王长河家里搞。 趁著晒粮的空閒,父子两又帮著王长河家脱粒,四个人又忙前忙后了三天。 直到晒粮的第三天下午... 陈序和老爹帮王长河家彻底脱完粒后,他走到晒粮的地方,分別用手捏了一把地上的粮食,在手里来回搓了搓,確定全部晒乾以后,他才和陈守山將粮食又装回麻袋,用架子车拉进仓库。 等到將最后一袋粮食码进仓库,陈序站在仓库门口,看著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麻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今年的秋收总算彻底忙完了。 从下地收割到机器脱粒,到晾晒,再到进仓,前后花了整整十几天时间。 陈序和陈守山早已精疲力竭。 但父子两並没有喊累,相反,他们脸上掛笑,彼此都感受到了对方的欣慰。 自从陈序这三个月来主动下地劳作,每天坚持上工干活,家里今年的粮食產量和分红又比往年多了好几成。 这期间,家里的平菇也长了出来,但他没有时间拉到县城里去卖,只得採摘后自己家里留了一部分,又给张大奎和老支书赵德厚家里送了一部分,对此张大奎和他爹一个劲的夸陈序心细懂事。 而王长河同样如此,因为秋收太忙,他那批蘑菇也只好家里留了一部分,又给刘招娣,也就是他媳妇的妹妹家里送了一部分。 虽然可惜没有卖成钱,但好在也能改善家里的伙食,倒也不算是浪费。 时间一晃而过... 转眼间便到了九月下旬。 剩下的十几天內,家家户户也都陆陆续续的脱完粒,晒完粮,拉回仓。 这也意味著秋收彻底落幕... 分粮那天,场院上挤满了人。 张大奎站在最前面,手里拿著工分本子,旁边桌子上堆著小山一样的粮票。 队里人排著队,一家一家上前。 男人们三五成群抽著烟,女人们围坐一圈纳著鞋底,小孩子们则是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场院上闹哄哄的,比赶集还热闹。 “大家都静一静,接下来我念到名字的上来领票。”张大奎朝著眾人摆了摆手然后念到,“赵老六家,工分四百一,粮票二百零五。” 赵老六挤到前面,接过粮票,翻来覆去看了看,最后默默地揣进口袋里。 他老婆跟在后面,伸著脖子问“多少”,赵老六没吭声,低头拉著她走了。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赵老六今年的工分不少啊,他家那块地收成也行。” 另一个人则是一脸不屑的接话道,“人家是队里保管员,工分能少?” 张大奎也听到了人群里的小声交谈,但他並没理会,而是接著看向工分本用铅笔画著,嘴里喊著,“王长河家,工分三百八,粮票一百九。” 王长河接过粮票,在手里捏了捏,回头冲排队的陈序咧嘴笑了笑,他媳妇跟在后面,脸上也在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两个人领完粮票后从人群里挤出来。 王长河走到陈序跟前,压低声音说:“序子,一百九,比去年多了两成。” “好事。” 陈序同样笑著拍了拍他肩膀。 “还不是多亏了你,要是没有你和守山叔帮忙,指不定才有多少呢。” “害,咱兄弟两就说这些话了,你也帮了我家不少,我还没谢谢你呢。” “哈哈,好,那我不说了。” 王长河嘿嘿笑了两声,把粮票揣进贴身口袋,又用手按了按,生怕掉了。 两人刚聊完,张大奎那粗獷响亮的声音紧接著就在眾人耳朵里响起, “陈守山家...” “工分四百六,粮票二百三。” 张大奎声音刚落,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四百六?我滴乖乖,陈守山家今年发財了啊,这比赵老六家都多啊。” “害,人家娃能干,夏收秋收都是头一份,你又不是没瞅见序子有多拼。” “谁说不是呢,以前他们家里穷得叮噹响,今年一下子就翻过来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羡慕的,有眼红的,但大部分人都是真心替他们高兴。 陈序这三个月的表现,村里人都看在眼里,不仅能吃苦,更会倒腾东西,就拿种蘑菇卖钱这事来说,大部分人都很服气。 毕竟这年头政策压人,没有人敢隨便冒险,但陈序不仅放开手脚利索的干了起来,干完后还没有出事,就凭这份胆魄,村里人就没有不夸他的。 私下里,大家都说他有出息,连带著还夸讚陈守山,说他生了个好儿子。 陈守山听到这些话,表面看上去很平静,实际心里面早就美滋滋的。 在农村,没有什么是比村里人夸自家孩子有出息,脸上有光的事情了... 没任何犹豫,陈守山当即直起身,昂著头从人群里走出来,他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脸上掛著浓浓的喜悦之情。 上前接过张大奎递来的粮票,他看了一眼粮票,数都没数就揣进了口袋里。 “守山,你家今年可发了。” 排队的村民里有人起著哄。 “我家序子能干。”陈守山也不带含糊的直接回了一句,说完后还扔给身后陈序一个“爹为你骄傲”的眼神。 “有个好儿子真让人羡慕啊。” “那简单,二楞叔不行再生一个?” 陈序站在人群边上,对上父亲那满眼骄傲的神色,听著村里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心里也不由得生出一股满足之情。 这一世,总算改变了! 第五十七章 冒尖户(求追读月票) 他的眼眶有些酸涩,但他强忍著,没有让一滴眼泪流下来,只是对父亲笑了笑,然后扭头看向其他地方... 他瞥见王长河朝他开心的挤著眼睛,也看见赵铁柱蹲在远处,脸黑得像锅底一样,赵铁军站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他们兄弟今年分到的孬地收成差,工分少了一大截,粮票自然也跟著少。 旁边有人小声说:“赵铁柱家,兄弟五个今年怕是连口粮都不够。” 赵铁柱听见了,瞪了那人一眼,但没吭声,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二队昨天就分完了粮,现在的赵铁柱只是带弟弟赵铁军来一队凑热闹。 不过陈序並没有想理会他们的意思。 在他眼里,对方只是几个上不了台面,只会欺负欺负村里人的无赖罢了。 也就是农村人老实没啥心眼,就拿上一世来说,真要將兄弟五个人放在大城市里,指不定被人家骗的连裤衩子都不剩。 他撇了撇嘴,朝著王长河打了个招呼,隨即跟著领完票的父亲出了场院... 回到家,徐英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 看到父子俩走进堂屋,她放下手里的活,带著期待的目光看向陈守山。 “分了多少?” 陈守山没有说话,只是高兴的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掏出粮票递给她。 徐英接过去一张一张数,手指头蘸了点唾沫,捻著粮票数得很仔细。 直到数完后,她突然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今年咋这么多,比去年多了足足三成。” “序子挣的工分多。” 陈守山没有多说,只是挑著眉头看向陈序,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徐英。 徐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便明白了陈守山的意思,只见她朝陈守山翻了个白眼嗔笑著,“好好好,序子有出息,你也不赖,你们爷俩都厉害。” 徐英说完后,便起身走向堂屋一侧,把粮票收进了靠在墙角的柜子里。 然后又从柜子最里头掏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沓一沓的钱。 卖蘑菇攒下的六十多,赵铁柱赔的十块,夏收结束张大奎发的五块,还有老两口这么多年省吃俭用攒的三十多,拢在一块,花花绿绿铺了半炕。 陈序凑过去看了一眼。 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十块的,摞在一起足足有厚厚一沓。 “妈,数数总共多少。” 徐英捻著手指头仔仔细细的数了一遍,最后抬头看向陈序和陈守山, “咱家现在差不多一共有一百二十多的现金,往年剩下的还有三十多斤的粮票,再加上这次秋收后的二百三十斤粮票,全部折成钱也有七八十。” 顿了顿,徐英又补充了一句,“哎,对了,你们爷俩的工分分红还没算,四百六十个工分,折下来也能有个几十块钱。” 陈序没有接话,只是和父亲对视了一眼,心里默默的又重新算了一遍... 按照母亲合计下来的总数,目前家里可支配的钱大概只有两百多一点。 就这还是把所有粮票全部折算成钱来统计的,如果单论现金还不到两百。 而盖新房子至少需要五百块钱打底,这么算下来的话还差三百多。 不过问题不大,按照自己此前的计划,等来年开春盖房肯定能来得及。 望著炕上铺满红红绿绿的票子... 这一刻,陈序想起了上辈子。 往年秋收结束这个时候,家里穷得叮噹响,到过年甚至连肉都吃不上几次。 陈守山辛苦操劳一年,到头来也就只能换两百个工分,一百斤左右的粮票。 他们省吃俭用,把所有好吃的,好喝的都留给自己和妹妹,而他们却每天就著野菜和黑面膜膜,天天下地干活... 这钱放在上一世什么也不算,但在这个年代的西北农村,可谓是一笔巨款。 家里有两百块钱的积蓄,意味著在村里属於“冒尖户”,意味著一家四口顿顿吃肉能吃小半年,意味著家里能添置大件,比如一架缝纫机,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槓,一台二手的黑白电视... 这些东西,放在上辈子都属於是被淘汰的废品,但在这个年代,那绝对是村里人羡慕嫉妒,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重生回来三个月时间,不仅改变了上一世的名声,也改善了家里条件,虽然还谈不上脱胎换骨,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想到这,陈序攥紧了拳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徐英多炒了两个菜。 一盘炒鸡蛋,一盘燉白菜,一盘醃萝卜条,还有一碗肉末酱,白麵饼蒸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而这些,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妈,今天咋做这么多?” 陈序走进灶房,隨手从盆里拿起一张白麵饼,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你爹说秋收忙完,该犒劳犒劳。”徐英把肉末酱往陈序跟前推了推,“多吃点,这阵子瘦了不少,你可是辛苦了。” 陈序嘿嘿一笑,“妈,我爹这几天也辛苦了,你咋不夸夸他?” “我夸的还不够啊,你没瞅见今天你爹领完粮票回来后脸上的表情,那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发了什么大財呢。” 正巧陈守山也来到灶房。 他在院子里就听到了徐英的嘮叨,但他没有说话,而是憨厚的嘿嘿笑著。 没一会晚饭做好了,陈茹也睡醒了,一家四口坐在院子石桌上吃著饭... 陈序吃饭很快。 他吃完后便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直勾勾的看著院子的房梁。 “爹,等来年开春新房盖好了,咱家就不用挤在这老房子里了,到时候你和妈住东屋,我住西屋,茹茹住中间。” 徐英吃得慢,她还要顾著陈茹,在听到陈序的话后,她隨口提了一嘴, “中间那间小,给妹妹住正好。” 然而这句话却引起了陈茹的不满。 “我不要小的,我要大的。” 只见坐在徐英怀里的陈茹饭也不吃了,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不乐意... “你还小,大的住不了。” 徐英笑著捏了捏她的脸。 “我不小,哥说明年我就能上学了。” 听著陈茹的声音,徐英有些愣神,足足过了好几秒后,她才转头蹙著眉头看向陈序,“序子,你真打算明年送你妹妹去上学?” “对。” “可她年龄还小...” 第五十八章 张大奎的震惊 陈序也没想瞒著徐英,隨即开口解释道,“陈茹不小了,明年四岁是能去镇上读育红班的,就算上不了到时候再想办法。” 徐英没说话,转头看了看陈守山。 陈守山显然也不知道这件事,他同样表情疑惑的问道,“序子,上学这件事可不能胡来,上头有政策,年龄不够没法上。” 看著父母一脸担心的神色,陈序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陈茹上学这事等以后再说。 其实他也能理解父母的意思。 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没什么文化,对於教育观念並不是很重视。 而他自己上辈子活了六十多岁,心里很清楚孩子从小接受教育意味著什么。 不过他不能讲,因为这个观念在穷乡僻壤的农村,多少有些犯忌讳... 陈序家里还好,父母也都比较通情达理,可在大部分重男轻女的家庭,別说女娃上学,甚至连谈婚论嫁都要安排的明明白白。 往难听了说... 女娃从出生,就已经被决定了命运。 这就是农村教育理念不发达的悲哀... 將这件事压在心里,陈序打算等后面时机成熟了,再和父母好好商量一下。 吃饭的时间很短暂。 待一家四口都吃完,陈序帮徐英把碗筷收到灶房后,便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就在他想著,明天要不要去叶凌家里送头绳时,陈守山慢悠悠的靠了过来。 “序子,你现在空不?爹想和你仔细聊一聊关於盖房子的事情。” “空啊,爹你说就行。” 陈守山也没犹豫,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序子,爹觉得盖房不是一件小事,砖瓦、木料、人工都得提前张罗,在这件事上我建议你去找你大奎哥,他认识的人多,可以让他帮忙问问。” “行,我记下了。” “还有,盖房得挑个好日子,开春哪天动工,得找人好好算一算。” 陈序没想到父亲还信这个。 不过转念一想,农村人盖房是头等大事,挑个好日子图个吉利,也是常情。 “行,这方面我觉得可以找老支书帮忙看看,他老人家应该知道一些。” “嗯,序子你说的有道理。” 两人后面又聊了关於攒钱的一些想法,直到天色越来越晚,陈守山才去灶房洗了把脸,回到屋里,躺在炕上睡觉... 待父亲走后,陈序也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仔仔细细的捋了一遍。 明天早晨起来后,要先去找张大奎家里问问盖房的事情,然后下午再把红头绳带上去一趟叶家,当面送给叶凌。 至於再往后,就是一门心思种蘑菇,卖钱攒钱,等到来年开春准备盖房! 农村的生活就是这样平淡。 秋收后基本就閒了... 家家户户都没什么事,要么串门,要么閒扯,要么准备过冬的柴火,直到天气越来越冷,大家也都窝在家里不出门了。 想著想著,陈序也有些犯困。 他洗了把脸,也回屋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陈序去找张大奎。 张大奎正蹲在自家院子里洗脸,看到陈序进来后,撩起毛巾擦了把脸。 “序子来了,吃了没?” “大奎哥我吃过了,今天找你是想拜託你一件事,你看能不能帮个忙。” “啥事你说就行,別这么客气。” 陈序也不矫情,他想了想开口说道,“大奎哥,开春我想盖新房,你能不能帮我介绍个干活利索的瓦匠师傅?” 听到陈序的话,张大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毛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盖房?” “对。” “乖乖,你小子现在是越来越能了,就连盖房子这事都已经想好了?” 陈序没接话,只是笑著点了点头。 “也是,你家那老房子是得翻新了。” 张大奎上前拍了拍陈序的肩膀,“没问题,瓦匠我正好认识一个,邻村的老刘头,手艺好,工钱也不贵,回头找时间我带你去看看他盖的房子,你先瞅瞅手艺,看合不合你眼光。” 正如陈守山所言,张大奎的人脉確实很广,而听到对方的亲口承诺后,陈序的脸上也顿时笑开了花。 “那就谢谢大奎哥了。” “谢啥。” 张大奎顺势搂住陈序的肩膀,咧著嘴哈哈笑著,脸上满是欣赏的表情, “你小子现在有出息,你爹都跟著享福了,以前你爹在村里走路都是低著头弯著腰,现在你爹腰板挺得老直了,见人也敢打招呼。” “哪有,还是多亏了大奎哥你的照顾,要是没有你,我哪能想著盖房子。” 陈序的回答明显满足了张大奎的虚荣心,他当即又笑著夸了陈序几句。 两人又隨便嘮了会。 约莫过了几分钟后,张大奎似乎想到了什么,这才后知后觉的开口问道, “对了,你小子还没说盖啥房呢?土坯还是砖瓦房?还有你打算盖几间?” “三间砖瓦房。” “三间?” 张大奎顿时有些震惊。 他知道陈序靠著种蘑菇挣了不少钱,但没想到竟然能挣出三间砖瓦房。 他深深的看了陈序一眼,隨即掰著手指头仔细算了算,“砖瓦,木料还有人工费,这些加起来至少五百块钱打底,序子,你哪来这么多钱?” 陈序当然没有五百块钱。 他当即笑著解释,“大奎哥你说笑了,我现在哪有五百块钱,家里合计也才二百出头,要挣五百还得等几个月呢。” 听到这,张大奎心里的震惊才少了几分,但他还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嘖嘖,你小子是真有能耐啊,那可是五百块钱啊,这要放在咱村里,那高低都是土財主,序子,你真能几个月搞定这钱?” “差不多吧。” 看著陈序脸上不像是开玩笑的表情,张大奎表面没有动静,可在心里却默默地思索了一番,直到数秒后,他才点了点头, “行,这事包在我身上,等过两天咱找个时间,我带你去看看邻村老刘头的手艺,到时候你心里也有个数。” “行,那就麻烦大奎哥了。” “客气了。” 陈序也没矫情,和张大奎打完招呼便出了他家大门,顺著巷子往家里走... 第五十九章 一切尽在不言中 到家时,他又去了一趟地窖。 香菇已经扭结成型了,长势很不错,既没有杂菌感染,也没有发黑霉菌。 自从秋收前接种后,已经过了有大半个月的时间,再有几天就能採收了。 而地窖另一边架子上的第五批平菇,再过几天也可以採收,正好到时候一起收了用架子车拉著去县城里卖。 陈序算了一下,这一批平菇至少有四十多斤,卖二十块钱不成问题。 而头一茬香菇,应该也能采个二十来斤左右,按照一斤一块的卖,同样也能卖个二十来块钱,也就是说,这一趟能赚四十多块钱。 至於后面... 每半个月收一次平菇,每一个月收一次香菇,用不了多久就能凑够五百。 如果能赶在明年开春动工的话,那么来年秋天,差不多就能住进新房子。 从地窖出来,陈序站在院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他从炕席底下摸出那根红头绳,揣进贴身口袋,又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 此时还早,距离吃午饭还有几个小时。 陈序想著,等吃过午饭后,正好趁著今天周末,下午去叶凌家里看看。 至於理由他都想好了。 就找叶老师諮询陈茹上学的事情,他在镇上教书,肯定多少了解一些自己不知道的消息,这样不仅能顺理成章去叶家,也能藉此机会把红头绳送出去。 毕竟第一次去他家是叶老师主动邀请,第二次则是是自己借著看蘑菇的由头找了过去,眼看叶老师种蘑菇的技术越来越嫻熟。 总不能一直把看蘑菇当做理由... 此时的徐英也早已经起来了,她正坐在炕沿上纳著鞋底,余光却注意到了陈序拿出红头绳的动作,她手里的针线没停,心里却在琢磨著什么... 一早晨的时间过得很快。 吃过午饭后,陈序帮母亲收拾好碗筷,便打算出门去李家台的叶老师家里。 然而就在他刚踏出灶房,身后突然传来徐英的声音,“序子,你等会。” 没等陈序开口说话,徐英直接从刻在墙面那扇柜子里拿了一个布包出来。 “带上。” 望著母亲那笑盈盈的表情,陈序有些疑惑,他低头打开布包,里面装著几张白麵饼、一小袋红薯干,一大把红枣。 陈序愣住了。 他再次抬头看向母亲,却发现徐英露出一个“妈支持你”的眼神。 “上门哪能不带东西?” 陈序没说话,只是默默用手攥紧布包,心里却感到一阵温热与欣慰。 “去吧,早去早回。” “妈,我知道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和母亲告別后,陈序把布包挎在肩上,摸了摸口袋里的红头绳走出院门... 巷子里很热闹。 秋收忙完了,村里人都閒了下来,有的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有的在家收拾过冬的柴火,也有的聚在一起閒聊著话。 陈序走得不快不慢,脑子却在里想著,到了叶家自己该怎么开口说。 叶老师是中学老师,对政策肯定清楚,四岁能不能上育红班,需要办理什么手续,学费多少,这些都得问仔细,问完了正事,再顺便把红头绳送了。 前两次叶凌都在家,想必今天周末,她应该也在家里看书或者写作业... 出了村口,土路开始变得坑坑洼洼,两边的庄稼地已经收了,只剩下一片片茬子和倒伏的秸秆,看上去光禿禿的。 远处灰濛濛的山峦在薄雾里若隱若现,空气里带著秋天乾爽的凉意。 到了李家台,叶家的院门半开著。 陈序推门进去,看到叶建国此时背对著院门,正蹲在菜窖口忙活著。 他的手里拿著一把小铲子,在清理窖口的泥土,浑然没有注意到陈序已经拎著布包站在院门口,直到声音响起,他才起身回头看去。 “叶老师,我来看你了。” 转身看到陈序进来,叶老师当即放下铲子,高兴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陈序来啦?快进来坐。” “叶老师您忙著呢?” “哪有,我就是趁今天休息,正好把菜窖口收拾收拾,冬天好种蘑菇。” 叶建国笑著迎了上来,“你来得正好,我刚还想找你问问蘑菇的事呢。” 陈序点了点头,顺势把布包了递过去,“叶老师,我妈让我带的,自家烙的饼和晒的红薯干,还有枣子,您尝尝。” 农村里你来我往的捎东西也属正常的人情世故,陈序第一次上门,张婉蓉就让叶凌拿了一包饃饃捎给陈序。 这次叶建国也没谦让,他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笑著说道,“哎呀,你妈也太客气了,回去替我谢谢你妈。” “没事儿,都是家里自己做的。” 叶建国把布包放到石台上,搬了个凳子让陈序坐下,他自己也在对面的凳子坐下来,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陈序,你地窖里的蘑菇咋样了?我前段时间去了趟农技站,听孙技术员说他给了你几瓶香菇菌种,现在接种了没?” 叶建国的眼睛里带著期待,他这模样,儼然就像是探討数学题的学生一样。 “叶老师你消息真灵通。” 对於叶建国知道自己已经有了香菇菌种这事,陈序也没感到任何意外。 镇上距离县城本就不远,他和孙技术员都属於吃公家饭的职工,一个是搞农业研究的技术员,一个是教书育人的公办老师,往来频繁倒也正常。 再说这一世叶建国第一次见到陈序,也还是因为孙技术员告知的缘故。 陈序也没多想,他笑了笑回答,“香菇已经接种了,菌丝长满了,菇蕾也冒出来了,再有个四五天就能收了。” “真的?”叶建国顿时眼睛一亮,他当即一脸兴奋的说道,“那你到时候出菇了,能不能再教教我怎么种香菇?” “当然没问题。” 叶建国高兴地点了点头,隨即又问,“那平菇呢?你上次说平菇这东西越种越多,现在出到第几批了?” “第五批,再过几天也能收。” 陈序掰著手指头算了算,“这一批估摸著能有四十多斤,能卖二十来块。” “好嘛,你这一茬就顶我大半个月的工资,陈序,你说我这菜窖里的平菇能不能也像你家那样,越种越多?” 叶建国摇头嘖了两声,语气里透露出一抹丝毫不加掩饰的欣赏与认同。 “肯定能,等这一茬收完,您把培养基翻一翻,再补点菌种,下一茬產量就能上来。”陈序耐心的解释,“种蘑菇这事,头两茬是练手,后面就顺了。” 叶建国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还从衣服兜里掏出小本子记了几笔。 第六十章 悸动 两人聊了好一会儿蘑菇的事,从平菇聊到香菇,从温度湿度聊到杂菌防治。 陈序讲得细,叶建国记得更细。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陈序才把话题转到自己今天来拜访叶建国的目的上。 “叶老师,今天来还想请教您一件事,就是不知道您能不能帮得上忙...” 叶建国合上本子,一脸坦诚的笑了笑,“哎呀,陈序你也太客气了,你教我种蘑菇这事都没好好谢谢你呢,你直说就行,能帮的我一定帮。” 陈序也没拖沓,他点了点头开口询问,“倒也不是啥大事,我妹妹明年就四岁了,我想送她去镇上读育红班,不知道政策允不允许?需要啥条件?” 听到这个话题叶建国认真了起来。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仔细的想了想,直到好一会儿才开口解释,“育红班一般收五到六岁的孩子,四岁確实偏小。”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有的学校会酌情放宽,尤其是家里没人看管的,你是想明年开春就送?” “嗯,想让她早点接触上学。” 叶建国点了点头,隨即接著说道,“育红班不是正式小学,是学前教育,政策上没有硬性规定必须满几岁,有的学校严一些,有的松一些,不过这事你得去学校当面问问,看人家收不收。” “那镇上小学有育红班吗?” “有,小学东边那排平房就是,跟一年级分开的,就是教室小了点。” 低头沉吟片刻,叶建国抬头看向陈序,“这样吧,陈序,我过两天去帮你打听打听,我有个同事的爱人在那边当老师,到时候问问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听到叶建国的保证,陈序顿时心里一喜,“那就麻烦叶老师多上上心了。” “不麻烦,举手之劳。” 叶建国笑著摆了摆手,“你帮了我那么多忙,这点事又不算啥。” “害,都是叶老师您自己厉害,要搁旁人琢磨那得花不少时间呢。” “哈哈,陈序你抬举我了。” 两人又隨便聊了会,期间陈序又问了几个关於陈茹上学的问题:学费大概多少钱、要不要自己接送、中午管不管饭什么的。 叶建国都一一回答。 正事谈完,陈序终於鬆了口气... 陈茹上学的事情总算是搞清楚了,自己回去也好给父母交代著说清楚,这样他们就不会担心政策和年龄问题了。 聊完正事,就在他端起石台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时,院前堂屋的门突然开了。 “爸,饭快好了,妈让我叫你吃...”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叶凌就怔怔地站在堂屋台阶上,盯著陈序发呆。 “陈序哥,你...你来了。” 陈序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他同样怔怔地坐在石凳上发著呆,直到好几秒后他才点了点头,“嗯,我来跟叶老师说点事。” 四目相视,陈序就这么出神的望著叶凌的眼睛,而叶凌也同样安静的盯著陈序的眼睛,彼此视线没有丝毫偏移... 叶建国在旁边看著这一幕,目光在女儿和陈序之间转了一下,嘴上没有说些什么,可心里却想到了陈序上次上门的时候... 时隔一个月,他至今还记得上次陈序走后,自己女儿问“陈序哥还来吗”时的样子,他至今还记得女儿罕见的露出一丝羞涩与慌张。 一念至此,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那乖巧懂事的女儿,似乎长大了不少... “咳咳。” 目睹著两人眉目传神,叶建国硬是把那份心思压了下去,故意咳嗽了一声。 而叶建国这一声咳嗽,顿时也让此刻正盯著叶凌发呆的陈序清醒了过来... 他连忙挪开视线看向水碗,余光却悄摸著瞟向叶建国的脸色,发现对方没有露出生气慍怒的表情后,心底才缓缓鬆了口气... 他先是摸了摸有些发红的耳垂,紧接著把碗里的水喝完並放在石台上。 待尷尬的情绪褪去不少,他才摸向口袋里的红头绳,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叶建国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隨即掏出来递向叶凌。 “那个...这个给你。” 叶凌也听到了叶建国的提醒。 她红著脸走向陈序面前,同样先是用余光看了眼叶建国的脸色,发现没有任何异样后,她才出声说道, “陈序哥,这...” “上次去县城,在摊子上看到的。” 陈序挠了挠头,语气里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当时觉得顏色挺正的,就顺手买了一根,搁家里也没人用,就...带给你。” 叶凌没伸手,就那么看著那根红头绳,手攥著衣角,脸一直红到耳朵根。 两人就这么沉默著,一个伸著捏著红头绳的手,一个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叶建国的声音再次出现,叶凌才有所反应... “咳,凌凌啊,你陈序哥给你带东西你就收著吧,怎么还站著不说话呢?” 听到叶建国的声音,叶凌看了一眼父亲后,这才有些拘谨的接过红头绳。 她的动作很轻柔也很小心,似乎是生怕父亲看到自己与对方亲密接触,以至於拿到红头绳的整个过程种,都没有碰到陈序的掌心... 直至拿到红头绳,感受著蝴蝶结绸面上传来滑溜溜的触感,她才低著头,声音小小的说道,“谢...谢谢陈序哥。” “没事。” 陈序说完,两人又开始不说话了... 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杏树,叶子沙沙响,一对喜鹊落在树梢吱吱地叫... 气氛再次沉默下来。 叶建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注意到女儿攥著头绳的手指微微发颤,也注意到陈序递出头绳时眼神里的郑重。 就好像送出红头绳这件事,是陈序在心里做出的一项非常重要的决定。 他又想起来,前两次陈序来到家里时,女儿的表现一次比一次不自然... 叶建国的心里大概有了数,但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凳子上慢慢站起身来。 “陈序,晚饭在我这吃吧。” “不了,叶老师,那个我家里还有事,我得早点回去,你们吃就行。” 听到叶建国的声音,陈序收回在叶凌身上的目光,向著叶建国回应了一句。 说完后,没等叶建国开口挽留,他便迈著步子向院门外的巷子走去,“叶老师,我妹妹上学这事就麻烦你留意一下,我下次有空再来看您。” 第六十一章 叶凌的期待(求追读月票) 院门口。 叶建国站在外头看著陈序离去,直到身影消失在视线,他才转身回了院子。 此时的叶凌也站在院里,手里攥著那根红头绳,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著女儿出神的模样,叶建国很想问点什么,然而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凌凌,进屋吃饭吧。” “哦。” 叶凌应了一声,转身先进了堂屋。 叶建国没动,就这么在院子里静静的站著,直到好一会儿后,他才把石台上的水碗收起来,又把陈序带来的布包拿进屋。 张婉蓉正在灶房里忙活,看到叶建国进来,她隨口问了一句:“谁来了?” “陈序。” “这孩子又来了?”张婉蓉突然从灶房里探出头,“哎呀,老叶,你咋又不留人家吃饭?上次就没留住,这次又没留住。” “他说家里有事,急著回去了。”叶建国也没过多解释,他把布包放在桌上子隨口说道,“他带来的,自家烙的饼和晒的红薯干。” 张婉蓉停下手里的活儿打开布包看了看,当即面色不悦地说道,“人家都带东西来了更应该留他吃饭啊,唉...老叶你真的是。” 叶建国没接话,只是默默地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 他现在心情有点复杂,需要冷静下来好好捋一捋,而且还要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处理陈序和闺女之间的关係。 傻子都看得出来,陈序和叶凌彼此对对方多少有些意思,他这个当父亲的更是看的一清二楚,但问题在於... 自己到底该怎么看待这件事? 是放开手脚让闺女去做自己想做的,还是从两人之间横插一脚阻拦对方? 叶建国此时很为难... 一方面,陈序这孩子確实有出息,他不仅有著出远超同龄人的认知,为人处事更是稳重老成,当別的孩子这个年纪要么还在学校里读书,要么在家里跟著父母下地务农,陈序就已经能独当一面,在自己家里倒腾著种蘑菇卖钱。 单凭这份胆识和魄力,就足以让叶建国刮目相看,更別提陈序还很聪明。 他自己都没想到种蘑菇这事可以找省城农科院了解,可陈序却想到了。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陈序的思维和眼界,远比乡下农村人更广阔。 甚至就连县城农技站的孙技术员,提到陈序都是讚不绝口,一个劲的夸他是个优秀聪明,勤劳踏实的年轻人... 但现在的问题不在陈序身上,而是在另一方面,也就是自己的闺女叶凌。 按照叶建国的计划,他並不打算让叶凌过早的谈恋爱接触异性,毕竟她现在年龄还小,要以学业为重,即使是处对象,也要等考上大学毕业以后再考虑。 那么矛盾点来了... 一个是自己欣赏的年轻小伙,一个是自己的亲闺女,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就在叶建国陷入沉思之际,张婉蓉似乎也注意到了丈夫的表情有点不对劲。 她放下手里的活隨即擦了擦手走过来,“老叶,你咋了?出啥事了?” “没事。” 张婉蓉的声音將叶建国拉出思绪,他放下茶缸子一脸平静的看著张婉蓉, “陈序今天来,除了和我聊蘑菇的事之外,还问了他妹妹上学的事。” “他妹妹?就是那个三岁的丫头?” “嗯,他妹妹明年就四岁了,说想送镇上读育红班,问我政策允不允许。” 张婉蓉也没多想,她点了点头说道,“这孩子懂事,知道为妹妹操心。” 说完后张婉蓉又看了叶建国一眼,“不对,人家操心妹妹不是好事么?你怎么看上去愁眉苦脸的?莫非还有別的事?” 叶建国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转头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那是叶凌的房间,此刻房门正关著,里面没有传出一点儿动静。 “陈序给凌凌带了根头绳。” 张婉蓉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翻了个白眼,“我当是啥事呢,这个年纪送东西不是很正常嘛?陈序那孩子倒是心细,还想著给咱凌凌带小礼物呢。” 话刚说完,张婉蓉就发觉到一丝不对劲,她认真看了看叶建国的眼睛, “老叶,你想啥呢?莫非陈序那孩子送凌凌小礼物,这事惹你不高兴了?” “不是。”叶建国摇了摇头隨即站起来,“算了,不说这事了,饭做好了叫我一声,我去房里看会儿书。” 没等张婉蓉反应过来,他转身进了里屋,只留下张婉蓉张著嘴愣在原地。 “这父女两今天是怎么回事?一个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吱声,一个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堆话,还没个重点,今天是怎么了?” 看著叶建国走出灶房,张婉蓉想了半天乾脆不想了,回头接著做饭去了。 而从灶房出来后... 叶建国便向自己的书房走出,经过叶凌房间时,他发现房门是虚掩著的。 他往里看了一眼,叶凌此时正坐在炕沿上,对著镜子繫著那根红头绳,她把旧的白头绳拆下来,换上那根新的红头绳。 系好了又拆,拆了又系。 反覆了好几次,直到最后系好,她才拿起镜子,侧过脸不停换角度看著。 叶建国没出声,悄悄走了过去... 屋里,叶凌对著镜子端详了好一会儿。 顏色鲜亮的蝴蝶结红头绳系在辫梢上,衬得她的脸色更白皙了几分。 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叶凌的嘴角掛上一抹笑容,两个甜甜的小酒窝此刻在镜子里更增添了几分青涩与可爱...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陈序的身影,叶凌缓缓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心里却默默期待著下一次与对方的见面... 就在叶凌闭上眼没几秒,屋外传来张婉蓉的声音:“凌凌,出来吃饭了。” “来了。” 叶凌站起来,摸了摸辫梢的红头绳,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晚饭摆在堂屋桌上,红薯稀饭、白麵饼、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 叶建国坐在桌前端起碗喝粥,眼睛却时不时瞥向叶凌辫梢上的红头绳。 张婉蓉也看见了那根顏色鲜艷的红头绳,但她並没多想,只是给叶凌夹了一筷子鸡蛋,嘴上说著,“多吃点,学习累。” “嗯。” 叶凌低著头喝粥,耳朵根红红的。 看到这一幕... 叶建国的心情愈发变得复杂... 第六十二章 你比爹有胆量 同一时间... 陈序出了村口后脚步便慢了下来。 此时的太阳还没落山,天边还剩下一抹橘红色的云彩,映照著远处高耸巍峨的山峦,像是勾勒著一副壮丽美妙的画卷...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巷子里,家家户户的灯都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 陈序推门走进院子。 徐英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著一碗水,看到他进来,顺手把碗递了过去。 “回来了?” “嗯。” 看著陈序接过碗猛猛喝了一口,徐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没问陈序去叶家干什么,也没问头绳送没送,只是默默地转身进了灶房,开始做起了晚饭。 “饭一会儿就好,你先歇著。” 陈序应了一声,进了堂屋。 他在炕沿上坐下来,陈茹此时正趴在炕上翻小人书,看到他回来,翻了个身爬到他旁边,“哥,你去哪了?” “去了一趟李家台。” “去那儿干啥?” “帮人看蘑菇。” 陈茹“哦”了一声又翻了一页小人书,翻了一会儿后她突然又抬起头,眼睛眨巴了几下,“哥,你啥时候给我买新头绳?” 陈序突然愣住了... 上回给陈茹买的头绳还是六月份赶集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小姑娘的头绳用得勤,不是丟了就是断了,也是该买新的了。 不过,怎么这么巧?自己刚把红头绳送出去,这丫头就想著买新的? 他也没深想,只是对陈茹点了点头,“行,等哥下次去县城给你买。” “那我要红色的。” “为啥?” “因为妈说,哥你送人家的头绳是红色的,所以我也想要红色的。” 陈序:...... “你都知道了?” “嗯吶。” 就在陈序面对自己这个三岁妹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时,陈守山串门回来了。 “回来了?” 他刚一进屋就走到陈序身边,没等陈序点头应声,他当即凑了过来,表情多少有些八卦的附在他的耳边问道, “我听你妈说,你下午去叶老师家里了?怎么样,送出去了没?是当著叶老师的面送的,还是背著人家送的?” 陈序儼然没想到,父亲竟然也有如此八卦的一面,在他的印象里,父亲陈守山向来都是老实巴交的,怎么现在变化这么大? 心里泛起嘀咕,陈序挠了挠脖子,表情有些尷尬,“嗯...当面送的。” “嘖,你比爹有胆量,爹佩服!” 陈序没吱声,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通,为什么对自己送红头绳这件事,家里人这么关心? 母亲知道並且无声地支持也就罢了,怎么还给三岁的妹妹陈茹讲? 说这丫头不懂吧,她会主动问自己要红头绳,说懂吧,小小年纪知道啥? 这也就算了,最关键的是,一直不苟言笑的亲爹怎么也开始好奇上了? 先是看了眼父亲挤眉弄眼的表情,又看了看妹妹正认真翻看著小人书。 陈序轻咳了两声以此来掩饰著气氛的尷尬,隨后对父亲说自己出去走走... “一会回来吃饭。” “知道了。” 院子外,小巷里。 陈序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向前走著。 此时此刻,他的脑子有些乱... 按理说,这事父母知道也就知道,陈序也没想瞒著他们,但问题点就在於他们对自己的感情之事也过於上心了。 他倒是能理解此前父母说过的话,什么自己年龄不小,也该要考虑婚姻这些事,但现在不是还没有到那一步啊... 甩了甩头將这些事拋在脑后,陈序深深呼出一口气,然后缓缓的吐了出来。 散步本来是放鬆身心的一件事,然而他却轻鬆不起来,因为走著走著,他又不自觉想到了叶建国的態度。 今天在叶家送红头绳时,叶建国多少应该是看出来了点什么,但他並没有当场反对,这说明自己在他眼里的表现还算合格。 也算是一个好的开始。 至於叶凌... 联想到下午在院子里的场景,陈序能明显从她的眼睛里看得到一丝好感。 虽然不多,但很清晰,尤其是她伸手接红头绳的举动,明里暗里都表露出喜悦与开心,而想到这,陈序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才逐渐消散不少。 重活一世,对於陈序而言,除了父母和妹妹外,最重要的人就是叶凌,没有什么是比叶凌的温柔,更能抚慰他那颗心的人了... 秋天的晚风带著一丝凉意。 陈序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巷子尽头,一阵冷风吹过,他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估摸著徐英差不多也把晚饭也做好了,他隨即转身往回走... 院子里。 徐英正从灶房端菜出来,看到陈序进来招呼了一声:“洗手,吃饭了。” “好。” 陈序隨口应了一声,去灶房舀了瓢水,洗了手和脸,隨即走进了堂屋。 天渐渐冷了下来,吃饭也换了地方,陈守山此时也已经坐在了炕上。 徐英从灶房把所有的饭菜端上桌后,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吃著温馨的晚饭。 一顿饭的时间过得很快... 陈序吃完饭后放下碗筷,想了想,还是把陈茹明年上学的事情说了出来。 “爹,妈,我今天去叶老师家,除了送东西,还顺带问了茹茹上学的事。” 听到这,徐英和陈守山不约而同放下手里的碗筷,抬起头认真看著他。 陈序也没犹豫,当即一五一十的解释,“叶老师说镇上小学有育红班,专门收五到六岁的娃,茹茹明年四岁,虽然小了点,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顿了顿,他继续开口说著,“叶老师还说有的学校会酌情放宽,尤其是家里没人看管的,而且他正好有个同事的爱人在那边当老师,可以帮忙打听打听。” 听到这,徐英和陈守山互相对视了一眼,此前陈守山就担心政策问题,现在听到陈序亲自问了叶老师这位公办职工,他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那我就不担心了,叶老师是文化人,他都这么说了那应该没啥事。” “嗯,叶老师说等打听到了就告诉我,到时候咱带茹茹去学校问问,能收就收,收不了就再想想別的办法,实在不行的话,咱就再耐心等一年。” 听完陈序的话,陈守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和徐英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第六十三章 香菇种植成功(求追读月票) 往后的几天,陈序过得非常清閒。 每天除了定时去菇棚里检查外,就是去王长河家里串门,帮母亲洗衣服,洗褥子,打扫灰尘,收拾家务等。 小日子倒也安逸... 直到红头绳送出去后的第六天,陈序发现地窖里的香菇终於长成了。 当天晚上,他便兴奋的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母还有邻居王长河。 而他们在得知消息后也非常高兴... 香菇的种植难度本就比平菇高出几倍,全军覆没的概率也比平菇大得多。 而第一批香菇的种植成功,不仅证明了陈序此前的努力没有白费,技术经验没有出错,更是预示著以后伴隨香菇產量的增加,將会有源源不断的收入。 次日大清早,天还没亮。 陈序就钻进了地窖用手电筒光扫过架子,棕褐色的菇盖已经舒展开来,一朵挨著一朵,紧密挨著,厚实饱满。 他蹲下来一朵一朵地采,轻轻拧下来放在筐子里,並把它们码得整整齐齐。 采了整整大半个时辰,直到一筐都装满后,他才拿著此前借用的王长河家里的秤砣称重,得出的结果是二十二斤。 如果一斤按八毛算,能卖十九到二十块;按一块算,能卖二十二块钱整,再加上地窖里那批平菇,这一趟去县城,至少能卖四十多块钱。 激动之情无以言表! 陈序不放心的又检查了一遍,最后小心翼翼把香菇用湿布盖好放在阴凉处。 隨后他又去地窖另一边看了看架子上的平菇,第五批平菇此时也已经长得差不多了,灰白色的菇盖有小碗口那么大。 又忙活了一个多时辰,他采了四十多斤,装了两大筐,和香菇码在一起。 採摘完毕后,陈序又把三筐蘑菇从地窖挨个搬到了院子里。 正巧这时候徐英也做好了早饭,她从灶房出来后,看到院子里摆著满满三筐蘑菇,表情顿时就愣住了... “三筐?这批蘑菇这么多啊?” “妈,我昨天晚上不是说了嘛,咱家这次的蘑菇长势特別好,產量也高。” “这也太多了,序子,你称重了没?” “称过了,这筐香菇二十二斤,剩下两筐平菇四十六斤,合计六十八斤。” 这一次徐英没有说话,只是盯著三筐蘑菇深深看了一眼,直到好一会后她才问道,“那,序子,你今天就去县城?” “对,昨天跟长河哥说好一块去。” “你爹不去?” “不去了,我跟长河哥两个人就行。” 徐英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拿了个布包出来,里面装著几张白麵饼、几个咸鸡蛋、还有一壶水,一股脑塞到陈序怀里。 “带上,路远,饿了吃。” 陈序也没拒绝,他点了点头,顺手接过布包塞到了架子车上的袋子里。 “妈,饭做好了没,我吃了就走。” 徐英用手指向灶房,“在锅里,你自己先吃,我去叫陈茹和你爹起来。” “好。”陈序应了一声,把三筐蘑菇搬到架子车上后,当即就走向灶房... 吃过早饭后,他便马不停蹄的就拉著架子车出了院门,然而刚到门口,他突然想起来县城农技站的孙技术员。 这批香菇菌种还是孙技术员免费给的,当时他就说种出来以后要给他带点尝尝,正好这次去县城给他留两斤。 於是他又停下脚步,花了一会功夫,专门从一筐香菇里挑了两斤出来,单独拿一个乾净的塑胶袋子装了进去。 直到將一切收拾好,陈序这才放心的重新拉起架子车出了院门... 王长河已经在自家门口等著了,而且脚底下同样也摆著一筐半的平菇。 他手里提著一壶水,肩上搭著一条毛巾,看到陈序过来嘿嘿笑了两声。 “序子,你这香菇真水灵。” “还行,这才头一茬。” 陈序把架子车停稳,王长河顺势把自己那一筐半蘑菇搬了上去。 直到把架子车上的蘑菇筐又检查了一遍,確认绑紧了,陈序这才转头看向王长河,“长河哥咱走吧,趁早凉快点。” “好。” 两人拉著车出了村。 王长河走在前头,陈序在后头推著。 本来陈序是想主动拉的,奈何王长河不让,用他自己的话说:“陈序教他种蘑菇本来就已经够兄弟了,自己怎么能不懂得感恩?” 对此陈序反驳说这都是他自己的功劳,但王长河还是很坚持,他说自己一分钱没花就学会了种蘑菇,哪还有让师傅拉车的道理? 对此陈序也只好笑著作罢... 此时已经到了晌午八点左右,路上人跡稀少,只有两侧光禿禿的农田,偶尔能瞥见一两个穿著中山装的男人,骑著二八大槓在路上匆匆的行驶。 那模样看上去,不是去镇上办事的,就是县城里某单位的公职人员。 两人也没在意,一路有说有笑的聊著。 “序子,我没记错的话,你之前说,这香菇能卖一块一斤?真的假的啊?” “真的,孙技术员说过了,这香菇比平菇更金贵,城里人可是稀罕的很。” “乖乖,那这一趟你能卖四十多块啊?”王长河嘖嘖了两声,“加上我这一批平菇,咱俩这一趟能挣不少钱啊。” “那是,要不挣钱我也不会种它。” “哈哈哈,有道理...” 走了一路聊了一路,直到两人进入县城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晌午时分。 数个小时的路程奔波,陈序多少有些乏力和飢饿,但他顾不上休息,也没有停留,而是先是和王长河拉著架子车去了一趟农技站。 可惜的是孙技术员不在,只有其他值班人员,於是陈序留了字条,托里面的工作人员把那两斤香菇送给孙技术员后便匆匆离开了... 从农技站出来后,两人再次来到了自由市场,此时的自由市场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卖菜的、卖鸡蛋的、卖手工活儿的,一家挨著一家。 与此前一样,两人拉著车逛了半天都没有找到空地,无奈之下,只得在一个非常不起眼的角落里,把几筐蘑菇搬了下来。 虽然位置偏了点,但好在两人的蘑菇品相好,吆喝声也足,很快就有人围过来问价,香菇一斤一块,平菇一斤五毛,有人嫌贵走了,有人挑几朵买了... 第六十四章 再遇大人物 快到下午的时候,王长河一筐半蘑菇都卖完了,只剩下陈序的还没有卖完。 王长河心里有点著急,他慌慌张张的看向陈序,“序子,再过几个时辰天就黑了,你这还剩下的蘑菇咋整啊?” “没事,慢慢来唄。” 对於蘑菇没卖完这事,陈序倒也无所谓,大不了再拉回去自个家里炒菜吃。 “唉,早知道就先卖你的了,你一直帮我吆喝,到头来你还剩这么多。” 看著陈序一脸风轻云淡,王长河心里过意不去,他咬著嘴唇脸上露出愧疚。 正如王长河所言,两人从摆摊开始,陈序就一直帮著王长河吆喝。 原因倒也简单,王长河嘴笨,没做过啥生意,人家问他咋蘑菇咋卖他都支支吾吾的,陈序要是不帮他,指不定现在剩下的就是他的。 不过陈序也没在意,他看了看王长河隨即笑著摇了摇头,“哎呀,长河哥没事的,咱俩谁跟谁,你別想太多。” “哪能不想啊,序子你又教我种蘑菇,又帮我卖,我却帮不上忙,唉...” 眼看王长河蹲在地上表情越来越自责,陈序只好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 “这不天还没黑,万一等会来个大老板全部买完了呢,你说是不?” 想啥来啥,就在陈序刚说完没几秒,一辆长江牌750边三轮摩托车,突然从街那头开过来,停在了市场边上。 马达声停了,市场里的人都扭头看去。 陈序也抬起头,他发现那个骑车的身影有些眼熟,但一时间没想起来是谁。 就在他远远的打量著对方时,骑车中年男人扫了一圈后也注意到了他。 只见那个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戴著眼镜,手里提著一个黑皮包。 他拔出钥匙,锁好车,大步向著陈序摊子这边走,皮鞋踩在地上咔咔的响。 而隨著两人距离越来越近,陈序这才看清眼前的人,就是上个月卖蘑菇时遇到的那个,把蘑菇全部包圆的神秘大人物。 “小伙子,我又来了。” 看著眼前的男人,陈序顿时喜出望外。 说曹操,曹操到! 此前他还寻思著... 要是卖不完就得拉回去自个家里吃,没想到一眨眼功夫这位大人物就来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男人,只是连忙起身打招呼,“您就是上次那位...” “哈哈,你还记得我啊。” 男人笑著隨便摆了摆手, “上次在你这买的蘑菇挺好吃的,家里人让我多买点,可我这转了一个多月的市场都没瞅见卖蘑菇的,没想到这次竟然碰到你了。” 说完话,男人蹲下来看了看筐里剩下为数不多的平菇,然后抬头看向陈序, “还是老样子,小伙子,你这剩下的蘑菇我全包了,你算下多少钱。” 没等陈序开口,他突然又瞥见摊子上另一筐里的香菇,眼里露出一丝好奇, “咦,这也是蘑菇?” “对的叔,这是香菇。” 回想起此前遇到男人时对方所展露出的大手笔,陈序赶紧介绍,“叔,这是我新培育出的品种,比平菇金贵,价格也高一点,一斤一块。” “香菇?” 男人並没在意陈序所说的价格问题,只是伸手从筐里拿出了一朵香菇凑近闻了闻,“不错,闻著是比平菇香。” 他把香菇放了回去站起身,扫了眼筐里剩下的香菇,又看了看旁边的平菇, “行,我全要了。” 听到这,陈序没有犹豫,当即从架子车上拿出秤,挨个把筐里蘑菇称了重。 香菇还剩十四斤,平菇还剩二十三斤。 他算了一下,然后开口道,“叔,香菇还剩十四斤,一块一斤,十四块,平菇二十三斤,五毛一斤,十一块五,一共是二十五块五。”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从衣服兜里掏出皮包,数好钱递了过来。 “小伙子,你数数。” “害,叔你都买两次了,不用数。” 陈序本来就有认识对方的想法,他笑著摇了摇头,接过钱揣好后再次说道, “我帮您把蘑菇搬到车上吧。” “那就太麻烦你了。” “不碍事。” 他也不囉嗦,当即对一旁还在发呆的王长河使了个眼色,然后一前一后把筐里的蘑菇搬到了那辆边三轮摩托上了。 看著两人忙完后,男人上前拍了拍陈序的肩膀,“小伙子,你人不错,这蘑菇种得也不错,將来肯定会有大出息。” 没等陈序开口,他接著说道,“这样吧,你以后种了啥直接来找我,我家就在商业局家属院,一进大门左手边那栋楼,二楼。” 顿了顿,他又看了王长河一眼,“这是你乡亲吧?那以后他的蘑菇也一併给我带来吧,价格好说,正好改善改善局里的伙食。” 听到这,陈序顿时知道了这位中年男人的身份,与自己此前猜测无二,他绝对是商业局里某位高官领导,否则不会说出“改善局里”伙食这话... “那感情好,叔,谢谢您。” “客气啥,你这小伙子聪明,我欣赏,你好好干,以后蘑菇都往我这送。” 男人说完后又想到了什么,隨即又从皮包里掏出五块钱,“差点忘了,这钱你拿著,上次买你们蘑菇多拿了两个筐子,加上这次的三个。” 就在王长河眼巴巴的看著那五块钱,用手拽著陈序衣角时,陈序赶紧不动声色的拍了拍他的手,然后开口道, “没事的,叔您太客气了,这筐子又不值几个钱,就当是送给您了。” “行,那我也不让了,谢谢啊。” 眼看著男人坐在摩托车,从黑皮包里掏出车钥匙,插在车上准备离开时,陈序心里一动,上前多问了几句, “对了叔,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您呢。” “我姓马,马国庆。”男人笑了笑,也问了陈序一句,“小伙子,你呢?” “陈序。” “陈序...”马国庆嘴里重复了一遍,又接著问道,“你是哪个村的?” “赵家沟。” “赵家沟?” 马国庆低头沉吟了一会,片刻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皮抬了抬,有些不確定的再次开口道,“是不是张大奎那个村?” “您认识我们队长?” “见过几面。” 马国庆將黑皮包掛在车把手,然后拧动油门,“你们队的那个张大奎,干事利索,是个能人,行了,我走了,下次有好蘑菇別忘了找我。” “行。” 马国庆点了点头,笑著摆摆手,隨即骑著那辆边三轮,轰隆隆地开远了... 第六十五章 你以为你还年轻啊 “序子,这大人物对你可真不错。” 待马国庆骑著车消失在视线里,王长河突然凑到陈序跟前压低声音说道。 “人家吃惯了咱的蘑菇,认准了。” 陈序收回看向远处的目光,隨即转过身,“蘑菇也卖完了,咱回家吧。” “成。” 王长河点了点头往摊子处的架子车走去,没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向陈序, “不过序子,我有个问题。” “啥?” “那可是五块钱啊,我编筐子到集里卖,一个也就几毛钱,你咋不要啊。” 听到王长河的话,陈序突然笑了。 “你笑啥?” “没啥,走吧,咱回家。” “你还没说原因呢?” “你不懂。” 留给王长河一个意味深远的眼神后,陈序蹲下拉起架子车,只留下对方一脸懵的挠著头站在原地想了半天。 最后实在想不通,他乾脆也不想了,於是主动上前接替陈序拉起架子车... 路过县里供销社时,陈序想到了父亲的腰疼,他让王长河等自己一会,自己走进供销社的医药柜檯,买了两种治腰疼的药。 一瓶是专门治跌打损伤的红花油,售价一块钱,一瓶是专门治强筋止痛的万灵筋骨酒,售价两块钱,合计花了三块。 买完后,他走出供销社,才和王长河继续拉著架子车往回村的路上赶去... 路走到一半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两人加快脚步往村里赶去... 路上王长河突然想起今天在市场卖香菇的价格,於是他想了想开口问道, “序子,你那个香菇能不能教我种?” “能,明年开春我教你。” “啊,这么迟?” “你得先把平菇种好了,至少要保证出五批以上,等熟悉了再学种香菇。” 说完后,陈序又补充了一句,“上次我接种的时候你也看见了,香菇的种植难度要比平菇高出好几倍,很容易就毁了,再说了,香菇菌种不好弄,我打算等后面忙完了,再给省城农科院写信订购,来回等信也得要时间。” “明白了。”王长河点了点头后接著开口道,“那到时候你一定要教我。” “没问题。” 听著陈序的保证,王长河嘿嘿笑了两声,隨即干劲十足地拉著车往家赶... 到村里时,天已经黑透了。 陈序把王长河那份钱给他后,两人便在巷子口分开,朝著各自的家里走去。 拋去给孙技术员留的两斤香菇外,香菇一共二十斤,卖了二十整,平菇四十六斤,卖了二十三,陈序这一趟一共挣了四十三块钱。 王长河也收穫颇丰,一筐半的平菇足足有三十二斤,拢共卖了十六块钱。 到家里时,徐英正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发出叮叮噹噹的响声,见陈序回来,她连忙招呼道,“回来了,你先去洗把手,饭一会儿就好。” “妈,你们还没吃啊?” “你爹说等你,我估摸著时间也差不多才开始做饭,这不你回来的正好。” 听到母亲的话陈序心里一暖,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走进灶房洗了手和脸。 “序子,这次卖了多少钱?” “四十三,买药花了三块。” 陈序洗完后,用褪色的旧毛巾擦了擦,隨后又从衣服兜里,拿出一沓钱和此前买的两瓶药递了过去。 “妈,这钱你拿著,还有这药,你每天记得给爹的腰上涂一涂。” 徐英接过两瓶药,看著陈序手里的钱摇了摇头,“钱你自己收著,你这么大个人了身上也该留点钱,万一遇到啥事也好应个急。” “我能有啥事,现在不就是攒钱盖房子嘛,好了妈,不说了,你拿著吧。” 徐英没再劝,顺手接过钱数了数,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序子,你越来越出息了,加上现在存的,咱手里已经攒了不少了。” “嗯,等攒够了,咱家就盖新房。” 徐英点了点头把钱收进柜子里,然后抬起头,目光里露出一抹希冀的看向儿子那张脸,直到好一会后才开口道, “序子,你辛苦了。” 陈序注意到了徐英湿润的眼角,他上前替母亲擦乾眼角,然后笑了笑, “妈,不哭,咱家日子已经好起来。” 徐英没有说话,只是靠在陈序怀里身子颤抖著哽噎,“妈是心疼你,苦了好几个月,又是帮你爹干活,又是种蘑菇,序子,你好好歇几天吧。” 感受著母亲在怀里的抽泣,陈序没忍住眼角也流出了泪渍,但他很快就用袖子抹了抹,然后拍了拍母亲的肩膀。 “妈,没事,忙点我心里踏实。” 直到怀里的哽噎声小了点,陈序这才接著道,“好了妈,不哭了,菜都糊锅底了,我去屋里喊爹和茹茹吃饭。” 看著陈序离开的背影好一会,徐英才抹了把眼角,转身拿出瓷碗盛著饭... 晚饭摆上桌,一家人围坐在屋里。 陈守山吃得不快,但胃口不错,喝了两碗粥吃了两张饼,徐英没怎么吃,眼睛一直瞟著陈守山的腰。 吃完饭,陈序收拾碗筷拿到灶房,陈茹也要帮忙,兄妹两个一起出去了。 徐英把那瓶红花油拿了出来,走到炕边,“他爹,你坐起身子背对著我。” 陈守山愣了一下:“干啥?” “序子给你买的药,我给你涂涂。” 徐英说著,便已经在炕沿上坐了下来,然后慢慢把陈守山的褂子撩起来。 陈守山的后腰一片青紫,从脊梁骨一直蔓延到腰眼,这是长时间劳作留下的老毛病了,徐英的手怔了一下,没说话。 她倒了些红花油在掌心,搓热按上去。 “嘶...” 陈守山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一僵。 “忍著点。”徐英的声音有点哑,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些,一下一下地揉。 屋里的灯光昏黄,照在她花白的头髮上,照在陈守山粗糙的皮肤上。 揉了一会后,陈守山突然闷头问了徐英一句,“序子买的这药贵不?” “不贵,三块钱。” “三块钱还不贵?” 陈守山想扭头却被徐英按住了。 “別动。”徐英瞪了他一眼,“序子给你买的,你就好好用,腰不好还老是硬撑著,你以为你还年轻啊?” 陈守山不吭声了... 趴在炕沿上,任由徐英揉著。 屋外,陈茹刚从灶房出来就听到了屋里的动静,她转头看向陈序,一脸疑惑的问道,“哥,爹和妈在干啥呢?” “妈给爹揉背呢。” “为啥要揉背?” “因为,爹为了让咱俩吃的饱饱地,一直下地干活,现在把腰都累坏了。” 对著陈茹解释完,陈序没再说话,就这么搂著陈茹,在屋外坐了一会... 第六十六章 混痞子 自从和王长河去县城卖完香菇以后,往后的几天时间陈序又恢復了清閒。 他花了一天时间,重新接种了第二批香菇以及第六批平菇的菌种后,每天早晨起来都要先去地窖里检查一圈。 等检查完回去再躺炕上睡个回笼觉,等到上午九十点自然睡醒,再帮著收拾家里,打枣子,扫院子,拾柴火。 中午吃完饭,下午再去王长河家里串门,吃过晚饭睡觉,一天也就过去了。 后面又花了两天时间,陈序和陈守山带著陈茹去地里捡遗漏的玉米棒子... 一路上,三人遇到了村里的乡亲们也下地捡,看到陈守山父子带著陈茹,一个劲的夸小姑娘是越长越漂亮了。 听到这些话,小丫头可高兴了,嚷嚷著要陈序给她买好看的新绸布,让徐英抽时间再给她做几件新衣裳。 对此陈序只好笑著答应... 日子就这么平凡而普通的度过。 可直到捡完玉米棒子的次日下午,陈序正在院子里砍著准备过冬的柴火,王长河过来串门,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序子,你最近注意点,我昨儿看见刘军在村口转悠,往你家这边瞅了好几眼。” 王长河见陈序在忙,当即在他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脸上带著几分担忧。 听到这话,陈序愣了一下,但手里的斧头没停,继续劈著地上的柴火。 “转悠就转悠唄,我又不欠他钱。” “你不怕他找你麻烦?” 王长河凑近了些,“刘军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前跟你混的时候,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现在你日子好过了,他眼红。” 陈序把斧头放下,拿毛巾擦了擦汗,“他来找我干啥?我又没混了。” 王长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过了好几秒后才继续说道,“反正你注意点,別让他盯上。” “行,知道了。” 王长河走后,陈序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脑子里回想著关於刘军的记忆。 和前世的他一样,这个刘军也是个混痞子,二十岁的年纪,仗著老爹在公社里当会计,平时没少干欺负人的事儿... 只不过他欺负的大都是老实的庄稼汉以及和他们岁数差不多大的年轻人。 正儿八经来说,他们其实就是瞎混,和赵铁柱那种一家兄弟五个,在村里谁都敢惹,谁都敢凶的横人还不一样。 上一世,陈序就是这种人混在一起,整天无所事事,要么去隔壁村里欺负不认识的年轻人,要么就是跑到山上果园偷东西。 他至今还记得,去年有一次,他们几个混痞子跑到铁轨附近想偷建材,万幸最后被巡查员发现將他们赶跑,才最终没有酿成大祸。 这个年代,偷公家东西的后果可是非常严重的,批斗劳改只是流程,最后的结局是进去关著,而且是判刑的那种... 陈序是那群痞子里唯一读过书的人,心里虽然知道这事严重,但还是经不住身边这群痞子们拱火,带著头就去了。 也正是经此一事,他和刘军就渐渐混成了这群痞子的头,一个读过书,胆子大,有脑子,一个老爹在公社当会计... 两个人带著好几个年龄十六七到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没少在村里干坏事。 什么用火柴点草垛子,引得乡亲们提著水桶救火;什么偷队里精心照顾的小羊羔子,气的张大奎到处调查;什么欺负隔壁村里干活的小姑娘,把人家穿的衣服给弄脏弄烂,惹得隔壁村里的几十號青壮汉子,全部跑到赵家沟討要说法... 最后还是老支书赵德厚出面,才把这件事摆平,也因此,陈序和这群痞子的名字可谓是在乡里臭名昭著,但凡有人提起来总得骂上几句才解气。 搞得自个村里人心惶惶不说,就连隔壁几个村的人都恨得咬牙切齿。 好在陈序现在重活一世,和那群痞子联合起来欺负隔壁村小姑娘的事情还没发生,否则指不定事情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至於用火柴点草垛子和偷村里小羊羔那事,確实是陈序去年和前年乾的。 只不过他当时很聪明,做那些事的时候並没有让张大奎带村里人调查出来。 大家都猜测那事多少和陈序有关,但搜集不到確凿证据,也就不了了之... 回过神来,想著此前干过的荒唐事,陈序心里不自觉的感觉到幼稚可笑。 “罢了,都过去了。” 苦笑著自我安慰了一句,陈序摇了摇头,继续举起斧头劈著地上的柴火... 至於王长河的好意提醒,陈序並没有放在心上,重活一世,自己还能被刘军那个混痞子给拱火了不成? 真要混回去,那自己不是白重生了?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 就在第二天下午,陈序依旧在院子里拿斧头劈柴时,院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 打头的正是刘军! 他穿著一件花哨的长袖衬衫,头髮抹得油亮,嘴里叼著烟,眼神囂张至极。 后面还跟著一个年龄在十八岁的年轻人,名叫赵磊,他比刘军矮半头,穿著一件旧军褂子,低著头,眼神躲闪。 “哟,序子,忙著呢?” 看到陈序正认真劈著柴火,刘军歪著脖子,打量起拾掇的乾乾净净的院子。 “有事?” 陈序看了对方一眼,继续劈柴。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老兄弟?”刘军往地上吐了口痰,走到陈序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序子,听说你最近种蘑菇发財了啊。” “还行。” 陈序把斧头放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隨即面无表情的看著他。 刘军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扭头又扫视了一圈院子其他地方,嘖了两声。 “序子,你现在可是村里的红人了,张大奎表扬,种蘑菇挣钱,听说你还教王长河种了蘑菇?怎么,现在发达了,就不认以前的老兄弟了?” 陈序依旧看著他,没有接话。 刘军被看得越来越来不舒服,他心里有些发毛,乾脆一横,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序子,我就直说了,兄弟最近手头紧,想借点钱花花。” “没钱。” 看著陈序那一脸漠然的表情,刘军的脸色顿时耷拉了下来,“序子,这话骗骗外人就行了,咱兄弟之间有啥好瞒的?你是不打算认我这个兄弟?” 陈序没接话,他冷笑了一声,转身捡起地上的斧头继续劈著柴火。 一斧头下去, 木柴裂开的声音清脆响亮... 第六十七章 收小弟 刘军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站在院子里,盯著陈序的后背,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磊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他低著头,眼睛时不时瞟一眼陈序,发现陈序余光看过来又赶紧收了回去。 “行,陈序,你有种。” 直到过了好一会,刘军才冷冷哼了一声,“发达了不认人,行,你等著。”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赵磊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陈序一眼,眼神里透出一抹复杂... 陈序看都没看两人,继续低头劈柴。 对於现在的他来说这些人都不重要,攒钱盖房,改善家里条件才是正事。 重生回来自己早该与这些人切割,而不是拖到现在,不过现在也不算晚... 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大事。 陈序压根也没把这两人放在心上,他劈完柴,吃过晚饭后就早早的睡下了。 日子一如既往的平静,直到又过了两天,刘军开始在村里到处跟人嚼舌根: “陈序那小子,有钱了就不认人了,以前没钱的时候,跟咱们称兄道弟,现在发达了,连句话都不愿意多说。” 这话没过多久就传到了陈序耳朵里,但他並没有理会,刘军这种痞子也只会干这种幼稚可笑的事情,远还没有到让他生气发火的地步... 但隔壁王长河听到这消息时,心里却有些不舒服,当天傍晚他就去村口堵住刘军,然后当场劈头盖脸的懟了回去: “人家序子现在正经干活挣钱,你们有本事也去种蘑菇啊,一天天游手好閒的就知道在背后嚼舌根,算什么本事?” 刘军被懟得很不服气,他当时就想动手,然而看到王长河露出半截满是肌肉的胳膊和壮硕的身材,他又瞬间怂了。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王长河,於是装模作样的哼了一声,甩手走了... 陈序知道这件事后当时就笑了。 他当天晚上就拎著酒和肉到王长河家里,对著王长河笑著道,“长河哥你不用搭理这种人,嘴长在他身上,爱说说去。”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嘴脸。”王长河愤愤不平,“以前跟你混的时候吃你的喝你的,现在你日子好过了,他就眼红。” 陈序也没接话,隨手拍了拍对方肩膀。 两人就这么坐在炕头上,喝著酒,吃著肉,一边侃著閒话,一边推杯换盏。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了,可让陈序没想到的是,又过了几天,刘军的小跟班赵磊,竟然一个人找上门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敢进来。 陈序当时正在院子里收拾著架子车,抬头看见他时,手上直接愣了一下。 “啥事?进来说。” 赵磊犹豫半天,最后推门进来站在院子里,搓著手,低著头,半天没说话。 “咋了?” 直到陈序再次开口,赵磊这才张了张嘴,硬生生地从嘴里憋出一句话:“序子哥,我,我想跟你学种蘑菇。” 陈序没说话,反而上下打量著他。 看著陈序的眼神,赵磊赶紧开口解释:“我知道我以前不爭气,跟著刘军在外面瞎混,但我现在想通了,我不能一辈子那样。”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爹身体不好,家里就我一个劳力,我得挣钱养家,序子哥,你就让我试试吧,我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陈序还是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看著他,直到过了好一会才摇了摇头, “种蘑菇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 “我知道,我不怕苦。”赵磊抬起头,眼睛里带著一丝恳求的看向陈序。 陈序沉默了... 相比起刘军的性格,这个赵磊的胆子要小很多,性格也老实不少。 虽说以前一起混的时候,这小子没少跟著自己干坏事,但那毕竟是以前,万一这小子痛心疾首,改过自新也说不准。 其次,大家都是一个村的。 这小子以前也没少帮自己兜事,以前干坏事被发现,基本都是他主动站出来说是自己乾的,哪怕被人家指著鼻子骂,也没有把自己和刘军等人供出来。 冲这一点,陈序就知道赵磊本心不坏,无非就是被刘军那些人给带的。 至於阴谋什么的... 陈序也有想过,但隨即也就否定了。 真要是和刘军定下的什么阴谋,以这小子的性格根本不可能一个人过来。 毕竟上一世,他陈序的聪明没有人不知道,要是憋著坏水肯定能看得出来。 他在心里想了半天,最后才想出一个合適的办法,“这样吧,你要是真想乾的话,就先来帮我,搬筐、喷水、採收,这些活能干不?” 赵磊连忙点头:“能!能干!” “行,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不能偷懒、不能惹事、不该问的別问,你帮我干活,我教你技术,干得好,以后再说,干不好,隨时走人。” 听到陈序这么说,赵磊顿时激动的不行,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抹了把眼角一个劲的点头,“序子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明天一早过来。” “哎,好!” 对著陈序连连说了几句谢谢后,赵磊转身走了,只不过他走的时候时候陈序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紧绷的身体轻鬆了不少。 陈序也没多想。 有句话说得好:日久见人心。 时间长了,自然也就知道了。 嘴上虽然答应了对方,但陈序也知道做人留一线的道理,所以心里也依旧保持著一丝警惕与防备,以免什么意外发生。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赵磊果然来了。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旧衣裳,头髮也洗过了,整整齐齐的,模样利索不少。 陈序也说到做到,当即带他进了地窖,教他喷水、通风、检查湿度等等。 赵磊学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记在心里,遇到不懂的问题也会主动提问。 整整过了几个时辰,两人就这么一个虚心求教的问著,一个像老师上课一样教著,整个过程陈序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而对方的表现也让陈序心里的戒备放鬆了一些,两世为人,他还是比较相信自己的直觉和目光,他也看得出来赵磊是真的在认真学,不是假装糊弄。 这样也好... 毕竟以后还要准备扩大种植规模,单凭他自己一个人还是有点力不从心。 多一个小弟,自己也省事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