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子,你,你啥时候学会锄草了?”
陈序手上不停嘴里却应著:“爹,看你锄了那么多年,学都学会了。”
这话倒也不算撒谎。
前世的他虽然没怎么下地干过农活,但后来在工地上基本什么苦力都干过。
挖地基,刨土方,扛水泥...
哪样不比锄草累?
这把子力气和技巧都是磨出来的。
陈守山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会儿,见陈序確实干得有模有样便放下心来,然后弯腰干著自己的活...
田里的杂草长得忒壮,父子两个人哼哧哼哧的干了一早晨,直到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汗水顺著脊梁骨往下淌,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
重活一世,虽然有把子经验和技巧,但陈序毕竟没有下过地,一上午下来他的双手就被磨出了两个肿起来的血泡,但他並没有丝毫埋怨和委屈,而是把血泡用硬硬的杂草尖挑破,用布条缠了缠继续干...
陈守山看在眼里有些心疼,他开口向陈序喊道,“序子,要不歇会儿?”
“不歇,把这块地干完再说。”
陈守山嘆了口气,没有再劝...
中午歇工的时候,父子俩坐在田埂上,就著水壶里的凉白开,吃著临走时老妈徐英塞到袋子里的两个黑面饃饃。
饃饃是徐英昨天蒸好的,掺了麩皮和野菜,隔了一晚上又硬又糙,嚼起来有点卡嗓子,但陈序就这么吃著,没有皱一下眉头...
饭后,父子俩继续干活,一直到下午太阳快要落山时收工,队长张大奎过来验收,绕著地走了一圈,检查父子俩锄过的草。
而他的表情,也从一开始对陈序锄草技术的质疑,渐渐变成了惊讶。
草锄得乾乾净净,麦垄没有被伤到一根,连垄沟里的草都被刨了根。
这活干得確实精细,比队里大多数经验丰富的老把式都漂亮。
“陈序,这活是你乾的?”张大奎指著农地,语气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是和我爹一起乾的。”
张大奎看向陈守山,后者点了点头。
“行啊小子,有两下子。”
张大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他径直走上前拍了拍陈序的肩膀,
“这就对了嘛,年纪轻轻的多帮家里干点活儿,以后別跟村里那几个痞子混了。”
“大奎哥放心,不会了。”
张大奎笑著没有说话,而是在工分本上给他们父子两人记了十八分。
四十二岁的陈守山正值壮劳力,上一天工是十分,而十八岁的陈序年龄上虽然属於年轻劳力的范畴,但毕竟是第一天上工,理应要按照半劳力算。
张大奎这一行为显然是破了例...
回家的路上,陈守山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走路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而反观陈序则是心事重重。
挣工分只能勉强餬口,要想改变这个家的处境,光靠卖力气是不够的,他必须儘快找到第一条来钱的路子。
家里那堆废铁是该处理了...
晚饭后,陈序把那堆打农具剩下的边角料废铁从牲口棚里翻了出来。
破锅,烂锄头,锈镰刀,断了腿的犁鏵,生锈的铁钉,几截废钢管...
零零碎碎堆了一地,少说也有百十来斤,有些已经锈得不成样子,用手一掰就能扯下一块黑黄的碎渣子...
“序子,你翻腾这些破烂干啥?”
陈守山蹲在院子里抽著老旱菸,看著儿子忙活,他一脸不解开口问道。
“爹,这些废铁留著也没啥用,放著生锈,我想拿去镇子上卖了。”
“卖了?”陈守山皱起眉头,“卖给谁?收破烂的?那能值几个钱?”
“我听说镇上开了个废品收购站,收废铁,一斤能卖个几分钱,这些不用的东西少说也能卖个几块钱。”
“几块钱?”陈守山的眼睛瞪个老大,但隨即又一脸担心的问道,
“可...这算不算投机倒把的勾当啊?”
“爹,咱只是卖自家的废铁,没偷没抢的,怎么能算是投机倒把的勾当?”
陈序知道陈守山的顾虑,耐心地对他解释,“我又不是去倒卖东西,就是把家里没用的破烂处理掉,这不算犯法。”
“那...那你小心点,別让人举报了。”
陈守山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点了头。
“爹你放心,没事的。”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陈序没有去上工。
他托父亲陈守山跟张大奎请了一天假,理由是要去镇上办点事,而张大奎在得知情况后当场脸色就耷拉了下来...
虽说陈序昨天锄草这活乾的確实漂亮,但哪有人第二天就撂挑子的?
这分明就是本性难移嘛!
张大奎没好气地同意了请假,但心里却对陈序的印象分大大降低...
他提醒陈守山,如果陈序明天还不来上工的话,就把这事报到公社里。
生產大队有明確规定!
请假必须要经过队长批准,如果劳动者无故旷工,最多三天公社就会进行通报处理,轻则扣分罚钱,重则严肃批评。
在这个时代,没人敢冒被批评的风险。
然而张大奎的態度陈序並不知晓,他在家里的牲口棚,把废铁装进两个蛇皮袋子,用绳子捆好后,便用一根扁担挑著在天刚蒙蒙亮时就出了门...
镇上离家二十多里地,全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嵌了很多碎石和玻璃渣子。
百十斤废铁的担子很重,虽说是十八岁的身体,但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没怎么干过费力气的重活,导致陈序的脚步很慢,每走一会儿就要停下歇息,二十多里的路程硬是走了將近两个多小时,才终於走到镇上...
说是镇子,却简陋得有些寒酸。
一条主街,两排低矮的土坯房,供销社,信用社,卫生院,邮局,再加上几家小饭馆和杂货铺,就是全部的建筑。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路黄色灰尘。
望著眼前的场景,陈序的脑海里不自觉闪过上辈子所经歷的一系列变迁...
就是面前这个不起眼的小镇,再过几年就会大变样,待政策放开之后,沿街的房子会变成商铺,卖衣服的,卖五金的,卖化肥的,开饭馆的,基本家家户户都会做起生意。
废品收购站在镇子西头,挨著粮站,名字倒是叫得好听,但其实就是一个几百平米的大院子,院子里面堆满了各种破烂,废铁,废铜,废铝,旧报纸,碎玻璃瓶,破塑料,乱七八糟地堆积成几座小山。
院门口掛著一块歪歪斜斜的牌子,上面用红漆写著“石镇废品收购站”几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陈序挑著担子走进去,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屋里出来,穿著一件沾满油渍的蓝大褂,嘴里叼著一根烟,眯著眼睛打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