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可如此!”赵贞吉毫无退让之意:“就算联名上疏不妥,我等也该自言其事奏闻陛下知之。”
赵文华冷冷道:“谁也没拦著你,有本要奏,尽可呈上。”
经过这一变故,有本欢欣鼓舞的场面已经变得格外冷寂,各自怀袖中的奏疏也被拿出来放回去,谁都不知道该如何才是了。
最终,只有少部分人將写好的奏疏呈交了上去,无人再敢提联署上疏之事,心中都满是忐忑,再无眾志成城之势。
宫中內外,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也都逐渐收到了消息,裕王浑身僵硬的听完过程后,有些瑟缩的看向自己的大伴:“我从未得罪过元辅,为何会如此?”
赵城赶忙宽慰道:“首辅自有首辅的考量,殿下切莫担忧,何况今日午门外,汹汹群情所向者谁,煌煌祖制所明者何,皆是殿下也!”
“可…”朱载坖还是说出了自己最不想承认的事:“我並不得宠,父皇明显更偏爱载圳。”
“立储大事,陛下怎会轻言私情,国有长君社稷之福也,今日虽事有不顺,然陛下圣心烛照,纵有曲折,大位归属,绝非私情可移,彼景王,可有半人敢公然附议?”
话虽如此,但朱载坖依旧感觉自己胆战心惊,前段时日的欢喜傲慢一扫而空,开始真心怀念起先太子在的时候,起码不用如此忽上忽下提心弔胆。
而朱载圳此时还在梦中,但也因心有所虑,导致一直在做梦,梦到夺嫡未成,就藩后事有不对,领著亲信出海远洋…
直到一轮红日东升,扫退残星与晓月,嘉靖缓缓坐起,他昨夜打坐了一整晚,看尽了宫中內外百態,虽面色有些憔悴,但双目却是极有神。
麦福高忠黄锦,三位大璫屏息凝神,依次將宫外递入的奏报轻声稟完。
隨后,训练有素的司礼监宦官们如流水般悄无声息地进来,將凌晨时分通政司送来的、犹带寒露气息的奏疏,分门別类,整齐码放在御案一侧。
嘉靖就著內侍捧上的玉盏,服下以晨露送服的丹丸,片刻,一股温热之气自丹田升起,游走四肢百骸,面上的倦色如潮水般退去,转而泛起一层异样的、精力瀰漫的红光。
他径直走向御案,甚至等不及宦官將奏疏完全理好,便伸手取过最上面的一本,迅速扫视。
《为宗社大计,恳乞圣断早定国本事》
臣礼部尚书徐阶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上言:臣闻《易》称“正位凝命”,《礼》著“豫建储贰”,盖国本早定,则人心有属,乾坤安而社稷固也。
仰惟陛下绍天法祖,临御二十有八载,仁覆寰宇,道贯玄黄。然自皇嗣夭殤,东虚位,天下臣民佇望晨星,共忧杼轴,此臣所以中夜拊心,泣血而不敢不言也。
伏惟裕王载坖,序居嫡长,德稟中和…
嘉靖的目光在那些典雅的駢句上飞快跳跃,看到后面大段对裕王德行才具的称颂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微微一撇。
旁人或许不知,他岂会不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究竟几斤几两,隨手便將这本堪称范文的奏疏搁下了。
《奏为仰体天心俯循祖制恳乞早定元良以安宗社事》
臣翰林院学士黄洋诚惶诚恐,斋沐焚香,稽首顿首谨奏:臣昨夜观乾象,见紫微垣东北有白气如缕,侵天市垣者三夜矣。谨按《灵台秘要》:“白气贯斗,主嗣宫摇。”
又闻宫中司香侍女窃言,陛下每诵《黄庭》至“泥丸九真”章,輒默然掩卷,仰观承尘者久之,臣知陛下非忧己身之修短,实念祖宗之重器未有所託也,裕王载坖,龙章凤质,静邃如渊…
呵。”一声清晰的冷笑从嘉靖喉间溢出。他捏著奏疏的手指微微用力,纸页发出轻响:“朕身边点滴细微,他倒是探查得清楚,歷歷如亲见。”
虽然不太清楚內容,但麦福还是立刻应道:“窥探宫闈,交接近侍,此乃大忌。奴婢请旨严查!”
“让陆炳去办。”
“诺。”
嘉靖又接连翻看了数本,內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引经据典、观星测象、称颂裕王,核心皆是催请立储。
最初的、因丹效带来的亢奋渐渐冷却,一种深重的厌倦与腻烦浮了上来,他忽然失了兴致,手臂一挥,將案上那叠字里行间写满忠君体国的奏疏哗啦一声尽数扫落在地。
“严嵩没有本奏?”
“回万岁爷,严阁老卯初时分便到了无逸殿直庐,只上了一道问安的奏疏,並无他言。”
“风寒露重的,倒难为他这把年纪还熬了一宿,將新进贡的那件紫貂裘,给他送过去,再传朕的话,叫严世蕃仔细护送他父亲回府歇息,今日不必再当值了。”
“诺。”
片刻后,殿中清静了下来,只留下几个侍候,嘉靖轻声问道:“裕王没睡著,景王呢?”
黄锦应道:“景王殿下昨夜安置的早。”
“赵静嫻还传来什么消息了。”
“康妃寢殿碎了几个瓶子,贵妃娘娘病倒了,靖妃听到消息,闯了进去非要亲自照料。”
嘉靖抿了抿嘴,他不喜裕王,多半也是因为康妃,有这种女人当娘,能教养出什么好儿子。
至于靖妃,待人赤诚,但没什么脑子,最可气的是从不把朕的事放在心上。
见皇帝没有再问话的意思,麦福和高忠行礼离去,黄锦则是走到便殿,把紫铜壶里的热水倒进了架上的金盆里。
又拿起一块纯白的淞江棉布面巾摊开浸到热水中,提起轻轻一拧,拎到面巾里的水恰好不滴下的程度,双手捧著疾步趋到嘉靖身前:“万岁爷。”
嘉靖接过径直铺在脸上,口鼻呼吸著温热潮湿的气息,精神逐渐鬆弛下来,轻轻嘆了一口。
“爷,您该休息了。”只有在这时候,黄锦才敢小声规劝:“天大的事也大不过您的龙体。”
“你觉著朕累了?”
“万岁爷没累,是奴婢自个儿看您打坐看累了。”
“哼。”嘉靖露出几分笑容道:“那你去歇著,何必来劝朕。”
“爷不歇,奴婢也不歇。”
“说得好像是朕苛待你了。”
黄锦用另一张更热烫些的面巾包裹住嘉靖的双手:“这是奴婢的福分,不捨得分给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