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一章 道君 西苑三海,烟波澹荡,水色接天处,隱约见南北蜿蜒之势,如苍龙蛰伏。 其间叠石为山,穹窿竇穴,隱然有群真棲息之象,老松古檜蟠郁荫翳,恍若蓬瀛移来尘世,松檜蓊鬱,宛若天成。 殿宇疏落其间,既有仙山琼阁之縹緲,又得水乡田园之野趣。 在这里,皇帝不用上朝,没有祖宗成法约束,也不用见那些喋喋不休的廷臣,经筵日讲,高头讲章也可撇过一边。 一炉真火,几卷真经,涵盖著帝王对万世不移的痴妄。 黄锦问过御驾在何处之后,一路直奔清馥殿。 清馥殿乃皇帝专门行香之所,其殿宇嵯峨宫墙高耸,正面前起著一座墙门八字,一带都粉赭色红泥,进里边列著三条甬道川纹,四方都砌水痕白石。 正殿上金碧辉煌,两廊下檐阿峻峭,昊天金闕玉皇上帝庄严宝相列中央,太上老君背倚青牛居后殿。 此时,身著道袍头戴香冠的皇帝正在焚香祈祷,其身后鹤髮童顏的老道熟练的进行著祭告的仪轨。 帝方脸宽额,眉毛浓密上扬,眼眸深邃、鼻樑高挺,蓄短须、下頜刚硬,仪容端肃举止庄重。 哪怕不著龙袍帝冕,亦能使人望而生畏。 青词奏御,俾金慧以韜光,丹表通真,致珠囊之叶度。 內阁首辅严嵩用硃砂笔在青藤纸上挥洒,其字方严浑阔,笔力雄奇博大,字体丰伟而不板滯,笔势强健而不笨拙,可谓天下一绝。 嘉靖皇帝朱厚熜虔诚的望著眼前裊裊升起又不断消散於空中的青烟,期盼著上天能够降下福祉,使他永享天命。 “陶师,近来风雨不调,何故?” 常人面对皇帝的垂问,必然是快速叩首而答,但这老道却是不急不忙,缓缓將手中的法器交给徒弟,而后掐著手决默算了起来。 良久之后,老道陶仲文才捋须回道:“京中有冤狱未平,故上天示警,当彻查冤屈,再设斋醮祈雨,方可消弭灾异。” 皇帝点头显然是深信不疑,对著不远处的严嵩道:“严阁老,听到了吧。” 严嵩已经年逾七旬鬚髮皆白,身形虽有些消瘦了但还依旧挺拔,眉目疏朗声音洪亮,颇有气度。 “回陛下,老臣稍后便命刑部查彻牢狱。” “嗯。”皇帝忽然转身,身上衣袍晃动,其上用金丝银线绣著隱约而现的龙形图案。 吏部左侍郎徐阶和成国公朱希忠垂手而立,感受到皇帝的目光,腰愈弯色愈恭。 “北疆报捷,该如何嘉奖,你们商议的如何了?” 成国公朱希忠乃靖难名將成国公朱能的玄孙,掌右军都督府事提督团营及五军营,名在诸勛贵之上。 其人身材高大正值壮年,足要比一旁白肤细脸的徐阶高上一头还要多,躬身朗声道:“虏近鷙甚,小入则小利,大入则大利,边民受其荼毒,我兵积怯,已成不振。 今兹诸將能挫败其锋,使之狼狈出奔,盖数年所未见,所宜略过论功,用作敢战之气,风示诸镇。” 徐阶接话道:“诸將士赏赐大体已定,唯总兵官周尚文位高功显,尚需请陛下圣心独断。” 皇帝沉吟片刻:“功加太保兼太子太傅吧,荫其一子世袭锦衣千户,其余的赏赐你们商议定下吧。” “诺。” 这时一个身著緋色斗牛服、面白无须、体態略显圆润的中年宦官弯腰趋前: “奴婢启稟万岁爷,陶仙师真真没算错,今儿果然是好日子,先是云显五色,后是北疆捷报,然后白鹿生子,祥兆频频,这是上天在赐福给陛下。” 在场眾人无不动容,整齐拜倒在地:“臣等恭贺吾皇,斋醮显吉,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靖帝清癯的面容浮现笑意,祥瑞迭至,確为吉兆。 “呵呵,也是你们的功劳。” “臣等哪里敢居天之功。”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然后问起:“白鹿之子如何? 黄锦就是亲自看过后才回来的,立刻回答:“精神健旺,只是毛色未承其母之白。” 闻言皇帝心中稍有些遗憾,但面上不显,只是命眾人起身,並赐香冠丹丸。 陶仲文用拂尘打扫膝下灰土后悠然道:“越是祥瑞便越是罕见,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何故?现世真龙只能独存也。” 这话无疑是让嘉靖满意的,但他並未再多说什么,只是捏著道决闭目诵念著什么,眾人皆垂手侍立,无人敢於开口搅扰。 片刻后,嘉靖才缓缓睁眼,深深的呼吸之后,才將目光落在徐阶身上,除了他外,其余人都是常直宿无逸殿的重臣。 感受到那股难言的压迫后,徐阶的脊背弯的更甚了,显现出对君主应有的敬畏。 “徐阶。”皇帝唤他:“你昨日进呈的青词,有两句不错,出鸿蒙而握乾符,玄功难测,临万姓而施雨露,帝德无私。” 这句话一出,大家便都知道,徐阶是过关了,不说能不能一步直入內阁,最起码也是要升官了。 其已经是正三品,再升可就是一部堂官了,如此离入阁只差半步,这半步同样也只是看皇帝的想法而已。 “微臣惶恐。” 嘉靖轻笑一声负手在后,绕著拜倒在地的徐阶走了一圈,然后对著严嵩问道:“礼部尚书还空著呢吧。” “回陛下的话,正是。” 徐阶望著离自己只有几寸的地面轻轻呼吸著,並努力平復心境,不想让任何人察觉他的异样。 他並不是在为自己可能升任礼部尚书而欢喜难抑,而是在考虑皇帝是否对他还有试探之意。 前一任礼部尚书,死在了去年十月,头颅滚落在西市的邢台上,而那人身上最轻的职位也就是礼部尚书。 其曾任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傅、加位少师、特进光禄大夫,两次担任大明內阁首辅,姓夏名言,字公谨,號桂洲。 而夏言与他的关係也简单,他是嘉靖二年的探花郎,那刻正逢夏言任会试同考官,按照官场规矩,他要尊其为座师,在其门下奔走效劳,同时座师也应当提拔自己的门生。 毫无疑问,老师履行了自己的责任,他四十出头便任正三品高官,但他身为学生,却在去年那场风波中选择了明哲保身。 “一部堂官不能总空著,严阁老你回去召人商议。” “诺” 按制,三品以上高官出缺时,由三品以上官员及九卿、科道官等共同推举两三名候选人,经皇帝裁决后任命。 严嵩应诺后目光落在徐阶的脊背上,他好不容易扳倒了夏言,自是想將他的党羽赶尽杀绝以除后患,並將重要职位安排给自己党羽。 可皇帝显然有制衡之意,这个礼部尚书只能是徐阶了,在本朝,还没有人敢直接违逆皇帝的意志,哪怕是他这个內阁首辅也一样。 ……… 第二章 皇子 皇帝领著眾人来到了鹿苑,刚刚產子的白鹿侧臥在鹿苑最深处的乾草堆上,身下的苜蓿草被血浸成深浅不一的絳紫色。 它通体雪白,白得不像血肉之躯,倒像崑崙山巔的玉髓雕出来的,双目灵动而温润,是真正的祥瑞,被皇帝珍而宠之的养在此处。 幼鹿蜷在母亲腹边,胎毛未乾,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毛色是灰褐色,夹杂著几撮暗淡的棕黄。 最刺眼的是额前那块白斑,本应长成梅花状祥瑞图案的地方,却歪歪斜斜的,像谁用淡墨隨手甩了一笔,黄锦遗憾的看著那处。 白鹿没有理会来人,它已经习惯了这群奇怪的人,它的舌头缓缓伸出,开始舔舐幼鹿,动作很慢。 每舔一下都要停顿很久,舌尖掠过幼鹿背上那块棕黄胎记时,母鹿的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咽,像风吹过陶塤的空腔。 幼鹿被舔得微微颤抖,四条细腿在空中无力地划动,蹄尖还是柔软的粉红色,踩在母亲雪白的皮毛上,留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泥印。 嘉靖面色凝重,看著这对母子不知道在想什么,黄锦也不敢在这时候说討巧的话,只是静默的等待著。 “太子近来如何,景王的病怎么样了?” “回万岁爷的话,太子殿下一如既往专心用功,学士们都夸讚不已,景王殿下听闻是已经康健,照常与两位皇兄在文华殿暖阁中读书呢。” 又是一阵静默无言,黄锦面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就仿佛时间停滯了。 “你去看看,朕…” 那句话嘉靖终究是没说出来,但黄锦隱约明白了,低头润了润唇小声道:“奴婢还有一件事还没稟报,前几天景王殿下见奴婢时特意嘱咐,说是思念陛下,恳请过来拜见。” 嘉靖很是意外,但他心中尚有顾虑,黄锦见状示意一直跟在一旁的陶仲文说话。 老道是不想说的,因为早些年他曾说二龙不能相见,本就是为了让皇帝远离子嗣,更加亲近依赖自己,专心攻求长生大道。 当年皇子们陆续夭折,八子夭五,可现在三位皇子都大了,逢年遇节祭祖开元,与皇帝也见了几次,未见衝剋。 而他也老了,再阻碍父子天伦,恐將来新君即位,自己还有儿孙弟子都要难逃牢狱之灾。 他如今於仕途上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兼领少师少保少傅,追赠祖上三代,荫二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教派上,受封神霄紫府阐范保国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光宗耀祖显赫门派,夫復有何求? 於是頷首低眉道:“陛下修炼已有小成,属半仙之体… “去吧。” 黄锦欣然应诺,急急忙忙的往外赶去,那模样逗得皇帝龙顏欢喜。 ……… 文华殿西暖阁內,鎏金狻猊炉中,龙涎香混著新贡的降真香,裊裊纠缠升腾,氤氳出一室与窗外春寒抗衡的暖香。 窗外,一株老梅横斜的疏影,静静映在紫檀书架上,为这肃穆的读书处平添几分清雅,也似某种无言的注视。 十三岁的景王朱载圳端坐案前,专注地听著翰林院殷学士讲授《大学》、《资治通鑑》与太祖皇帝亲定的《皇明祖训》。 他身侧不远处坐著的是裕王朱载坖,兄弟二人同年所生,自启蒙起便一同进学,只不过到底不是一个娘胎肚子里出来的。 不远处的东厢房,隱约传来太子朱载??清朗的诵书声:“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 太子虽只年长一岁,所学所授却已与他们不同,翰林院讲官常为他开小灶,课业之重,也非他们可比,若算起来每日最少要比他们多学两个时辰,积年累月下来,確是比他们强多了。 这里面自是有人特意安排,但更多的是太子確实勤奋,若他真不愿意,谁又能强迫呢? 临近午初,半日课程终了,殷学士搁下手中尘尾,起身例行考校,待二王答毕。 这位皓首苍顏的老学士捋了捋银须,先照例训诫几句进学当勤体念圣心之类的话,目光却难得地在朱载圳身上停留片刻,露出几分真切的讚许: “景王殿下今日解题,析理甚明,於藩王职守、本分所在,尤能领会要义。更难得的是殿下近来心性沉潜,进境斐然,甚好,甚好。” 他教授二王已近五载,裕王稳重,然过於內敛,近乎木訥,景王聪颖,却心浮气躁,时有顽劣之举,本早已不指望二者能有脱胎换骨之变。 却不料冬日一场大病后,这位往日跳脱的景王,眉宇间渐褪浮躁,言行举止沉静下来,实在令人意外。 朱载圳闻言,起身持弟子礼,恭谨作揖:“学生愚钝,全赖先生悉心教诲。” 殷学士心中欣然自得,但面上还是一丝不苟地还礼,缓声道:“望殿下能持此心长久。” “那么今日臣所司讲读,便至此为止。” “谢先生,先生慢走。”二王离座相送,礼仪周全。 等老先生走后,朱载圳忍不住低咳了几声,裕王皱著眉头道:“载圳,怎么还在咳嗽,传太医来看看吧。” 朱载圳摇摇头止住咳嗽道:“皇兄不必担心,刘太医今早过来把过脉,已经好很多了。” 兄弟俩相对而立,眼眸中倒映著彼此,二人容貌相似,但细看之下,还是景王面容精致些,更重要的是眉宇间流转的那份灵动生气,更是將惯常低眉垂目神情沉鬱的裕王比了下去。 后宫妃嬪们私下閒话时,常有人说寧看那调皮却机灵的,也不愿看那呆闷无聊的锯嘴葫芦。 不过说这话的,多半还有针对裕王生母的意思,毕竟康妃可是仗著生养了皇次子得罪了不少人。 几个身著比甲的小火者捧著已然被熏笼烘暖的外袍进来,手脚利索的为二王穿戴好,並披上莲蓬衣戴上风帽,虽说是过了冬天冰雪已化,可还有些许春寒,不能大意。 “走吧。” 二王同出,这个时辰午膳应是备好了,但他们俩还需等候太子一同用膳,因而便先到了东厢房外等候。 虽同样是皇子,但太子不仅年长,更是国家的储君,君臣之別已然立下。 太子的贴身內侍迎上前:“奴婢见过两位殿下,千岁爷一早吩咐过了,您二位下课早便先去用膳,不必特意在此等候。” 太子大多时候是个隨和的人,对弟弟们少摆架子,这般体贴的安排也是常事。 裕王听罢,习惯性地將目光投向身旁的弟弟,无论什么事,他都向来不愿出头领先。 “既是皇兄体恤,臣弟等自当遵从。”朱载圳頷首:“不过此刻也近午时,刘伴伴或可进去提醒一二,听闻皇兄早膳用得少,此时想必也饿了,学问固然要紧,却也不在这一时片刻。” …… 第三章 太子 刘周感激的望一眼景王躬身道:“赵諭德博学多才,只是一讲经论文便忘乎所以,常常误了千岁的膳时,奴婢……奴婢稍后便寻个合適的由头进去稟报。” 他是自太子尚在襁褓时便开始伺候的,自是比任何人都更看重太子爷的身体,只是太子尊师重道,素来不许人搅扰先生们讲学的兴致。 有了景王殿下的话,他才好寻个合適的时机进去提点一下。 朱载圳领头来到了用膳和休息的地方,本来太子是在另一处用膳安歇的,但为著兄弟亲近,这几年午间用膳小憩,与两位弟弟同在一处。 等两人坐下,朱载圳的隨侍赶忙命人將熬製好还冒著热气的汤药端来:“殿下,该进药了。趁热服用好得快,万岁爷和靖妃娘娘方能安心。” 其身侧还跟著一个青衣宫女,她用极快的速度在桌案上布了许多甜口的糕点果脯,都是景王平素喜爱吃的。 “殿下,娘娘担心您,让奴婢劝您,良药苦口利於病,这碗药定是需一滴不留的喝乾净,您不喝,奴婢们都要挨罚,奴婢们挨打受骂自是事小,可娘娘就要因掛念您而垂泪了。” 宫人们都还用以前的態度哄著,小心翼翼带著几分无奈与恳求,毕竟做奴婢的,除了这样也没別的办法。 皇子本就是贵重无比的身份,在本朝更是如此,万里江山就仅有这么三根苗,还各个身体都不算特別强健。 朱载圳並未多言,伸手接过药碗,触手温烫適中,略一仰颈,便將那碗浓黑苦涩的汤汁尽数灌入腹中。 药味猛烈,激得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化开一股暖流,通达四肢百骸。 虽然不知道他病故后为什么到了这里,成了大明朝的景王,但能活著,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可供施展去做一番事业,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喝完汤药的朱载圳面色没什么变化,而在一旁看著的朱载坖却是面目都拧在了一起,显然汤药虽没入其口,但那苦劲儿已经从他记忆中溢出来了。 朱载圳捏了块冰糖米糕放进口中,一旁的宦官和宫女回过神连连夸讚,近来伺候这位小爷可真是越来越容易了。 隨后便开始上菜,但多是些开胃的凉菜糕点,热菜只上了四五道,按例还有十几道,显然大轴是想要等太子爷到了才上。 裕王和景王都已经习以为常了,自小所有人所有事都在告诉他们,他们尊贵无比是天潢贵胄,但时时刻刻也有人和事情在提醒,他们上面还有更尊贵的。 而裕王明白这点要比景王早,因为就算只在他们两个之间,下面的奴婢们也更諂媚於母妃受宠爱的景王。 想到这里,裕王的脸色突然显的有些阴鬱了,一声不吭的开始吃起点心来,让刚要与其说话的朱载圳只得將话咽了回去。 纵然有俩人一同长大的记忆,但也不得不说,这位歷史上的隆庆帝,性格著实不討喜,忽冷忽热阴沉寡言,让人亲近不起来。 两人默默吃了些糕点垫垫胃,到底还是要等太子来了才好正式用膳。 好在没等多久,隨著殿门外恭迎太子殿下的声音传来,二王自觉的起身出迎,一位身著大红紵丝常服腰围玉带的少年走了进来。 二王迎上前行礼:“臣弟等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免礼。”太子朱载壡在两个弟弟面前站定:“至亲骨肉不必如此。” 见礼之后太子笑道:“本宫方才遣人去问过陈学士了,载圳长进很大,甚好,父皇若是得闻,必会欣喜。” 没等朱载圳回话,跟在太子身后黄锦便接话道:“奴婢一会儿回去定是要稟报万岁爷的,好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 此人乃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是当今陛下还在兴王府为世子时的伴读,贴身伺候数十年矣,甚得宠信。 是为內宦中的二把手,仅次於司礼监掌印兼提督东厂的大太监麦福。 朱载圳眨了眨眼,忽然露出几分骄纵神气,昂著头冲黄锦道:“那可得劳烦大伴在父皇面前多多美言了。” 黄锦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应承,殿內气氛一时和乐融融,唯有裕王站在一旁,唇角勉强扯出个弧度。 如今的司礼监实质上是朝廷的另一內阁,其掌印太监是能与首辅对柄机要的內相。 秉笔太监虽有数人,但黄锦掌文书房,按阁票批红之事由他主管,因而权同次辅。 此时,这位大太监却是谦卑的很:“殿下学业精进是实的,奴婢自然也会如实稟报皇爷。” “那父皇若是龙顏大悦,大伴可要记得提醒一下父皇,正旦时答应要赏赐予我的那匹赭白马可还没赏下来呢。” 黄锦闻言告饶:“哎呦,赭白马是西南上贡给陛下的御马,奴婢可说不上话呀。” 黄锦一副为难的样子,实则一匹地方进献的贡马而已,纵然神骏非凡,但在这宫里能算得什么呢? 他怕的是这位小爷骑上了马,凡有个摔落受惊的,可就没法在御前交代了。 而裕王依旧默默的站在一旁,没有丝毫要说话的意思,哪怕其贴身內侍已经悄悄扯了他的袖摆好几次了。 內侍心中暗急,陛下一心玄修,对子嗣虽看重却不亲近,皇子们早些年甚至都养宫外,现如今是接回宫了,可陛下一年也不曾召见亲近过几次。 除了太子外,其余皇子公主们的消息问候大多都要通过黄锦来传递到陛下耳中,虽然陛下听到了多半也不会在意,但连问候都不问候,总归是不好的。 將来自家王爷藩地如何,子孙后代是否有格外的福荫恩泽,可还都要蒙托陛下的心意呢。 朱载圳却是不依不饶:“黄伴不肯帮我,那我便亲自去找父皇要,都说父皇口含天宪金口玉言,许诺的事还能不作数吗?” 虽然具体的时间记不清楚了,但太子薨后,能见嘉靖帝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必须抓住机会。 现如今离崇禎煤山自縊已然不足百年,便是当个富贵閒王也当不踏实,何况岂忍韃虏再误华夏。 细细想来,扭转乾坤的变数只在於他了。 一世命即万世命,捨我其谁? ………… 第四章 祭祀 对景王突然表现出的顽劣本性,周遭人都没有什么意外,本性难移,现在偶尔能懂事点,已经很让人惊喜了。 黄锦乐呵呵的赔笑道:“万岁爷这次闭关日久,正是起了怜子之情,这才让奴婢前来探望诸位殿下,景王殿下若去拜见陛下,正合圣心,若有所求,万岁多半会允诺。” 这正是朱载圳想要的,当即点头就要往西苑去,太子赶忙拉住他:“要见父皇还需黄伴去请示圣意,我们先用膳,父皇答应见你,你再过去不迟。” 黄锦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裕王然后躬身向太子问道:“不知太子爷与裕王殿下是否也要一併去拜见陛下?” 太子面色微沉:“本宫身体不適,就不过去了,劳黄伴代本宫向父皇告罪。” 场面一时有些肃然,足有数个呼吸的时间没有敢发出任何声响,直到黄锦摆手,才有细碎轻微的脚步声出现。 很快,膳食齐整,太子领著二王落座开始正式用膳,黄锦走上前亲自服侍,而其余內侍宫女自觉的退了出去。 黄锦边伺候边低声道:“殿下,自冬以来,您已经有许久未曾派人去问安了,恕奴婢多嘴,父子之间,哪里能因外人而滯气呢。 夏阁…夏言毕竟是有罪过,无论哪朝哪代,重臣与边將结交过密都是罪不容赦。 这次机会难得,殿下无论如何都当前往才是,等见了面,什么都好说了。” 太子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没说出来,不过面上的不愉还是显而易见的。 朱载圳只是埋头用膳恍若未闻,而裕王更甚,恨不得捂著耳朵躲到侧殿自己用膳。 就在几个月前,担任太子师已达十载的太子太师武英殿大学士內阁首辅夏言在西市被斩首,妻子流放广西,族亲侄儿等都被削职为民。 无论是出於什么因由,夏言之死都对太子是个重大打击,何况风波还在继续蔓延。 不少夏言在任时提拔的官员皆被现任內阁首辅严嵩贬黜流徒,这里面有相当一部分是太子將来准备纳入东宫的班底,现在死的死散的散。 不过光是这个也还不至於让太子如此,更为关键的是,早在太子九岁那年,群臣就在夏言的带领下频奏,请求皇帝按照祖制令太子出阁读书。 但一直都被皇帝否决,甚至不惜严惩了几位言官,以至於拖到如今。 出阁读书,並不仅仅是读书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代表太子渐长,可以接触更多的官员,甚至是开始接触一些国朝时政,而不仅仅是从翰林学士身上学先贤典籍。 东宫的官署也將正式启用,太子的班底就要从出阁读书开始积攒起来,可这件事一拖便是五年了。 隨著太子年纪渐长,自然是对当前的处境很是不满。 其实按照朱载圳来看,太子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夏言是被严嵩和陆炳构陷致死的,这两人权倾朝野。 一个是首辅一个是权掌锦衣卫,皆是智虑深远之人,害死太子的老师,怎么可能不防备太子將来继承大统后的清算报復呢? 因而这时太子更应该抱住皇帝老子的大腿,看看能不能博得一些补偿,而不是在这儿闹情绪。 不过也正常,太子毕竟年少,未经歷过什么挫折,出生不久储位便直接落到头上了,懂事以来两个弟弟也都规顺且资质寻常,没有什么竞爭能力。 何况大明朝的太子,地位稳如泰山可不是开玩笑的。 如此,纵然天资出眾,却也免不了天真了些。 见太子如此,黄锦也不好再劝了,这几句话原本他都是不应该多嘴的,再说便要犯忌讳了。 “那不知裕王殿下可否要隨同景王殿下一同拜见万岁?” 裕王犹豫片刻但还是畏惧占了上风,只道:“课业未曾精进,便不去打扰父皇清修了,还请大伴代我向父皇问安。” “诺。” 伺候完三位小爷用膳之后,黄锦便回返西苑去了,自东宫回西苑,这路程可不短,好在除了必须步行的区域外,黄锦可以乘马坐舟。 一路回到西苑,问过人后,直奔朝天坛,便见皇帝正在焚烧青词,除了严嵩徐阶等人外,李春芳严訥等精擅青词的翰林官员也在旁陪侍,所有人都静默的看著燃烧的青藤纸。 黄锦悄声走到一侧观望起来,火焰是否旺盛、笔直,烟雾是否裊裊上升、散成祥云状,纸灰是否轻盈盘旋,都被视为上天是否歆享的徵兆。 一次成功的焚烧,意味著皇帝或代笔大臣的诚心得到了上天认可,这次焚烧的青词,应当是徐阶所作,黄锦看了他一眼,瞧见那官袖下手正在微微颤抖。 徐阶的运气无疑不错,清风並未为难他,火焰呈三山状,烟雾繚绕间隱约可见祥云飘荡而散,纸灰近乎笔直而落。 嘉靖满意的点头,这在他看来,是上天认可了青词中所讚颂的功绩,也就是他的功绩。 作为大明至高无上的君主,他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但作为天子,他尤为迫切的需要上天的认可,並期冀能够得到延寿长生的赐福。 等到仪轨终了,黄锦才向皇帝稟报宫中近况,不过自然是先捡好的说,將景王的康復和学业进步性子稳健说了又说。 嘉靖自然越加高兴,这都是吉兆啊,黄锦连忙將景王求请御前拜见的事说了出来,至於太子的態度,不是他能说的。 “宣吧。”嘉靖帝金口甫开,忽觉异样,竟只有一个儿子要求见,裕王也就罢了,素来怯懦不肯来实属平常,太子怎竟也没求见。 若非身体患疾不宜覲见,便是心怀不满刻意不来,皇帝利落的做出了判断,然后又迅速的將病疾排除掉,太子乃国本,稍有不適,太医便立刻要进稟,绝不敢隱瞒。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皇帝面上的笑意消散无踪,心怀怨望? 黄锦不敢抬头,在场眾人也没有一个是蠢笨的,自也是不敢多言。 在如此氛围之中,所有人都在揣测,皇帝会不会降罪太子,但谁都没料到,皇帝竟漠然开口道:“命太子代朕祭祀太庙,然后行冠礼,礼部加紧筹备。” “吾皇圣明。” 意料之外,但还不等他们揣测上意,皇帝又继续道:“擬旨,太子冠礼,命太子太傅駙马都尉京山侯崔元持节掌冠,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严嵩赞冠,礼部尚书徐阶宣敕戒。” “皇太子加冠礼成后,文武百官皆於奉天门行五拜三叩礼!” “臣等遵旨。” 代皇帝祭祀祖宗,命重臣主持冠礼,令群臣大礼参拜,毫无疑问,皇帝是要明確太子的身份地位,更是昭告朝野,夏言之事,不会更不能动摇国本。 严嵩面色有些沉重,徐阶则是喜出望外,礼部尚书之位落入囊中矣。 ……… 第五章 覲见 等到朱载圳来到西苑的时候,皇帝正领著群臣巡视尚在重修的大高玄殿,估摸著还得有两年才能彻底修缮完工。 朱载圳快步上前行大礼后,仰著头声音清脆並蕴含著浓浓的欢喜:“儿臣朱载圳拜见父皇,恭祝父皇仙寿无疆永膺天命。” “起来吧。”嘉靖皇帝笑著对一旁的成国公朱希忠道:“朕的这个儿子,最是机灵。” “臣等拜见景王殿下。”朱希忠严嵩等一同向景王躬身行礼然后接话道:“景王殿下素来聪慧孝顺,比臣家中那些个孽障要强上不知多少倍,不愧为龙子凤孙。” “黄锦,去领他上香,再请陶师看看身上还有没有灾病之气。” “诺。”黄锦走到景王身边:“殿下,咱们先去清馥殿,稍后再回来。” “好。”朱载圳表现的有些恋恋不捨,嘉靖看著眉眼颇为似己的儿子笑道:“下午的课不用去了,就留下陪朕。” “谢父皇。” 看著朱载圳的背影,皇帝忽然有些感慨道:“朕在他这个年岁时皇考弃朕而去,全赖王府长史袁公的辅佐,以世子之位接管王府,而后两年入京承帝统,直至今日…” 西苑的景致真非宫中能比,怪不得皇帝不愿回內宫了,朱载圳四处打量,但见亭台错落,花木扶疏,想来盛夏时节更是如仙境美不胜收。 很快到了地方,陶仲文並没有出迎,只是令两个道童领著景王上香敬神,黄锦见此心中大为不悦,但陛下信重此道人,他也没什么办法。 朱载圳也没说什么,转圈烧香祈福,之后又等了良久,陶仲文才不紧不慢的走了出来,袖摆一甩两指间便闪出一张符籙。 轻轻摇动便见符籙自燃滚滚青烟,老道足踏禹步绕著朱载圳圈圈:“谨敕病身,五臟六腑,九宫七政,十二神室,四肢筋骨,皮肤血脉…… 即令患身心不受邪,肝不受病,肺不受奸,肾不受昏,脾不受怖.胃不受秽,一身清净,万邪不干,吏兵导引,五神侍侧隨水奉行!” 老道口中念的极快,一套熟练的流程走完后,让小道童给了朱载圳一碗符水和一个白瓷小瓶,里面有几粒圆溜溜金灿灿的丹丸。 吃是肯定不敢吃的,但嫌弃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老老实实的接过,让身边的伴隨收好。 “此丹以无根水服之,即可祛病消灾延年益寿,贫道还要为陛下继续炼丹,便不陪侍景王殿下了,恕罪恕罪。”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往丹房而去,黄锦见状怕景王委屈赶忙哄道:“方外之人便是如此,不计俗礼,便是阁老他们也难得其几句话,殿下稍后切莫在陛下面前…” 万岁现在极为信重此道,纵观本朝歷代,一人身兼三孤者,唯此一人,景王若是任性的去告状,惹得陛下不悦,虽不至於如何受惩,但往后可就再难陛见了。 朱载圳感受到了黄锦的善意,立刻答应道:“多谢大伴提醒。” 人贵在自知,目前而言,无论是对皇帝还是朝野而言,他这个景王非嫡非长,本就算不上多重要,未来也就是养在藩地的寻常宗室而已。 见景王是真明白自己意思了,黄锦感慨道:“殿下真的长大了。” 若真算起来,这几个皇子,都是黄锦照料看顾长大的,送出宫养育接回宫教养,时时看顾状况等等。 正要回永寿宫时,突然听到几声猫叫,然后便见一只通体微青双眉莹然洁白的小猫跳了出来,后面还有四五个內侍在追。 “喵~” 这猫不怕人,许是因为没见过朱载圳,隔远观望了片刻后特意走近过来用鼻子嗅著,还不时蹭一蹭想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味道,不过还有些警惕,若是弯腰欲抓,定是会跑躲开去。 “哎呦,怎么让这小祖宗跑出来了!” 黄锦连忙蹲下身子:“过来过来,一会儿万岁爷找不见你,可就要著急了,乖,快过来。” 那猫显然现在只对朱载圳好奇,看了眼黄锦没有丝毫要过去的意思,还用屁股对著他。 那几个专门伺候这只猫的內侍还有更后面的三名宫女都围了过来。 朱载圳前世也是养过猫的,只不过並非这么名贵的品种,只是一只呆呆的小橘猫。 朱载圳微微俯身缓慢的伸出手,霜眉一惊却又忍不住好奇,在手指上嗅了几下便伸出粉嫩带刺儿的舌头试探性的舔了起来。 黄锦见状一摆手,令其余人不要靠近,缓步上前笑道:“多亏了殿下,这猫儿可是万岁爷的宝贝,最得圣心所钟爱,名叫霜眉。 猫儿舔够了人手,便开始蹲坐在地上专心致志的舔起自己的毛来,显然是忘了自己还在逃窜。 朱载圳小心的將它抱起来,一手垫在其脚下使其不感到失重惊慌。 黄锦凑上来道:“殿下要小心些,脸不要凑近,虽然霜眉性子温和,但毕竟爪牙锋锐。” “嗯,大伴放心,我在母妃那里也经常抱猫的。”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帝最爱猫,宫中猫儿房便兴盛,宫妃们也都会顺手养几只,既驱除了鼠患,又迎合了圣心。 而能送到宫妃手上的,都是经过精挑细选,既得可爱机灵有好寓意,又得性情温驯,不乱喊滥叫,不狂咬疯噬。 这些猫还有名號,公猫称为某小廝,母猫称为某丫头,朱载圳母亲靖妃那里便养了一只小廝和两个丫头。 而其中佼佼者,便如眼前的霜眉,不仅有了更独特好听的名字,还有足以让官员们羡慕的痛哭流涕的高额俸禄。 光是专门伺候它的,便有四个內侍和一个专门的御厨,陶仲文见了他尚且能懒得搭理,可见了这猫就得老老实实捋须夸讚是祥瑞灵兽了。 这时有內侍快步而来:“殿下,陛下传唤您至永寿宫覲见。” “好。” 朱载圳托住猫脚让它背靠胸膛,另一手揽住其胸腹,试著走了几步,见霜眉好似孩童般向前张望,没有丝毫挣扎的样子,便抱著在黄锦的引领下直奔寢宫而去。 路程倒是不远,黄锦还在讲述霜眉的奇特,这猫颇为机灵,皇帝起身或外出,它就在前当嚮导,皇帝就寢入睡,它不离左右。 如果它遇到饥渴或大小便,也一定要等到主人醒来方才肯去,只有皇帝身边人多时,它才会离去玩耍,见其如此,万岁爱如珍宝。 ……… 第六章 霜眉 永寿宫脊饰鎏金碧瓦穹顶如道冠,殿脊饰鎏金双凤,窗欞嵌八卦符纹,藻井绘五岳真形图,宛如仙帝居所。 殿內帝王高坐,正在看內阁的奏章,入殿后映入眼帘的便是殿前双陛阶铺就汉白玉雕龙御路。 在御案前伺候笔墨的乃是司礼监掌印麦福,见景王来放下手中的事行礼。 而皇帝看见抱猫而来的儿子,脸上更是露出明显的笑容来,可比方才见到儿子热切多了。 朱载圳刚要行礼就听皇帝道:“免礼吧,別挤著朕的猫儿。” “喵~” 一路乖巧的霜眉此时也挣扎起来,朱载圳將它放到地上,这猫立刻就踩著雕龙玉路朝著主人跑去,撒娇似的叫个不停。 “朕的霜眉回来了。” 黄锦笑著解释道:“倒是赶巧了,霜眉跑出去估计是想到清馥殿寻万岁爷,正遇到景王殿下,颇为合契,估摸著是认出小主人了。” 猫跟皇帝亲热片刻,便有些腻了,就在其身边直接躺下,慵懒的开始眯眼,显然是玩够要睡觉了。 皇帝看了会儿猫儿,然后才想起儿子,不过一时竟也不知道说什么,直到看见他摸了摸肚子。 “饿了?” 朱载圳毫不客气地点头:“饿了。”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这个年岁,动一动便觉得方才吃的就在腹中凭空消失了,就算说不上多饿,但要吃还是能吃下不少的。 “朕这儿可没那么多荤菜。” “儿臣自小不挑嘴。” “备膳吧。” 黄锦乐呵呵的下去安排,皇帝起身领著儿子到偏殿的丹舍,通道上挽著重重纱幔,丹舍前则是一尊偌大的三足铜炉。 炉盖上按八卦图像鏤著空,这时鏤空处不断向外氤氳出淡淡的香菸,正墙前有神坛,坛上供著三清牌位,侧墙则是一幅真武大帝披髮跣足图。 他照例在用膳前是要打坐调息的,如果有需要,还要服用几枚丹药。 朱厚熜自顾自的在神牌下的明黄蒲团座上盘坐手捏法诀缓缓闭目养神,心中却是在思索著方才看到的奏章。 夏言死了,严嵩一家独大,却也不是他希望看到的,徐阶这个人是否堪用呢? 朱载圳则是在向三清牌位行礼后,在这偏殿內好奇的转了起来,各处摆设都很有意思。 突然一道声音传来:“陶师给你的丹丸,你暂先不要服用。” 朱载圳颇为惊讶,但也不好追问,转身看向皇帝只道:“儿臣遵旨。” 皇帝不再出声了,朱载圳继续在殿中晃荡,在雕窗前有一张紫檀木长案,上面摆著不少道家真经还有几张已经拆开摆在桌面上的信纸。 上面赫然写著“臣昨依法作饮服后,初时腹內略觉微响,以后不觉何如,凡药不必速效,久久滋益,其功更大,容臣再服一次验之。” “臣以今日再服丹粒,服后隨觉脐腹间如有物转运温满,与前次相同,但上至胸膈,似食饱。 臣看得此粒,乃硃砂所制,有银星似汞,味少甜,似和以枣酿,想是合铅汞而成丹也,今服未觉,不知往后何如?” “再稟圣上,臣再服丹丸,获效即止,若过多,则虽相宜者,亦转而为害,此草木之药皆然,至於铅汞,乃金石之类,性已多热。 臣向具奏,未宜轻服,正惧有此,臣数日来,觉脐至顶,常有热气不散,则知药力之重,兹谨钦遵止之。” 三张信纸下都是同一人的署名,严嵩。 朱载圳也是不得不心生敬佩,这可真是拿命在哄皇帝,人家有今时今日的地位,也是该当的。 別的他也不敢翻动,丹舍又不宽阔,走了一圈后就小心的回到了皇帝身边,由於只有一个蒲团,身为人子,也不好一直站著居高而望父。 只能席地而坐,也学著皇帝的姿势打坐起来,片刻就感觉屁股凉的发麻,有些坐立难安。 嘉靖在丹舍讲究的是清静,都不许旁人进来伺候,如今这一点动静就让他有些不自在了。 皇帝无奈睁开眼道:“去转转吧,不必在这儿陪朕了。” 想来若是太子或者裕王,那定然是不肯走的,但朱载圳却是不想与嘉靖太过循规蹈矩,於是立刻跳起来:“儿臣近来喜欢读书了,学士教的那几本早就看腻了,瞧著父皇御案上有不少书册典籍,不知能否翻阅?” 嘉靖想了想,书案上除了他常看的道家典籍外,內阁的奏章都已经批红送走了。 剩下的也就是前些日子户部呈上来的帐册还没来得及看完,想来小孩子也是看不懂的,而且本也没什么是不能让儿子看的。 皇帝伸手握住磬杵向铜磬敲去,一声悠长的磬声响彻荡漾开来,绕樑余音尚未结束,黄锦便领著两名內侍走了进来,步伐很快却几乎没有声音。 三人跪向皇帝头清脆的磕在地上,嘉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道:“领去前殿,將案上的给他看看。” “诺。” 回到前殿,问过景王想看什么后,黄锦便命人搬来圈著扶手的紫檀木座椅和一个小案子,再亲自去將御案上的书册捧来。 朱载圳坐下后简单翻看了一下,有《道德经》《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高上玉皇心印妙经》等等道教书册,另外就是户部奏呈的一些帐册。 有些遗憾没有內阁六部的奏章,虽然他身份是够贵重,但这半年多来,一直困於深宫大內,也没什么机会接触朝政信息。 最多是通过內侍宫女听到些前朝后宫的风言风语,例如首辅夏言死状有多悽惨,尸首被弃市许久无人收敛安葬。 还有就是哪个宫女受宠晋位了,哪位妃嬪为帝所厌,被赶出西苑灰溜溜的回到內宫了… 没错,皇帝搬迁到西苑,除了內阁衙门隨著一起来了,更多的还是新纳的妃嬪。 丹药能否延年益寿暂时是看不出来,但能否使万岁龙精虎猛,那是显而易见的。 当年皇帝登基十二年膝下无所出,就是靠龙虎山道士邵元节敬献的丹药密法,陆续得子。 而今后宫虽已经有近十年没有皇子公主诞下,不过看皇帝勤勉依旧,便可知陶仲文献上的固本精元汤和密法丹丸,必是出力巨大。 ………… 第七章 税 朱载圳刚要翻阅,便有新做的糕点渴水被陆续送来,都是长居西苑的妃嬪们送来的。 她们膝下无儿无女,西苑又难得有皇子到来,自然是不介意稍稍表现一下,左右不过吩咐一声,何乐而不为呢? 何况別人送了,你不送,皇帝知晓了会怎么想,纵不图赏赐,也怕受厌弃。 “代本王谢过怀妃娘娘。” “代本王谢过顺妃娘娘。” “代本王谢过安嬪…” 就这一会儿,別说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有了,若是就在此处长住,都无需回去取任何东西,可以直接在此安家。 简单吃了两口八珍糕松子合酥,然后便看起书册来,道经晦涩难懂,户部的帐册也差不多。 好在他目前需要了解的,也不是那么详细,只要几个关键数字就是了。 去岁朝廷田赋收入两千六百余万石粮食,以米麦为主,按照当前的粮价,民粮每石折银五钱八分,也就是大概一千五百万两银子。 盐税两百一十万两,官田出租皇庄出產折银能有一百万多两,运河长江等山河要道徵收的商税四十万两。 矿税市泊税十五万两,另徭役徵发驛传折银等杂项十几万两… 林林总总加起来,大明去年收入折银大约两千多万两,但这些实物税收不可能全换成银子,多是粮食混著宝钞发完官员及宗室俸禄后,再分给各地卫所及边疆所需,然后留存地方以备灾荒。 帐本上记载,去年实际归入太仓银库,直属中央支配的银子,只有两百多万两白银。 诺大的朝廷,隨时能调用的竟只有这点银粮,那自然不可能是够用的,去年就超支了一百四十七万两白银。 京通粮仓的情况也不好,今岁入粮三百七十万石,支五百三十七万石,储备锐减。 目前粮仓存粮尚有一千七百余万石,银库存白银一百六十余万两,这便是大明朝的家底儿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且这还只是帐面上的数字,实际存储多少,很难猜测。 朱载圳看完后面色沉重,片刻后便放下户部帐册,开始看起道教典籍。 ……… “少监,殿下醒了。” “千岁!”太子的內侍赵全急忙忙的走进来,脸上带著惊喜:“奴婢听闻陛下传旨…” 朱载壡午睡起来尚未彻底清醒,听完皇帝命他祭祀宗庙,並命崔元严嵩徐阶等权贵为他主持冠礼的消息后缓了片刻才露出笑脸。 这件事他也有些预料了,但如果再拖下去,他真的要怀疑父皇是否有更储另立之意了。 “奴婢为殿下贺喜!” 太子坐起身突然感觉有些晕眩欲吐之感,但他只当是自己没睡足並未在意,接过赵全奉到身前的温甜水饮了一大口顿时就感觉好了。 “殿下,礼部稍后就要过来宣旨了,领旨后您是否前往西苑陛见谢恩。” 按规矩是应该立刻去谢恩的,但方才推諉未去,现在得了好便立刻去谢恩,未免太功利了些,哪怕是面对亲父,朱载壡也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 “今日恐太过仓促,你稍后派人去告知黄大伴,本宫明日一早焚香沐浴后再去拜见父皇叩谢天恩。” “诺。”赵全想了想还是低声说了句:“奴婢听闻陛下方才当著成国公和严嵩的面夸讚了景王。” 朱载壡一愣,看来父皇今日確实是格外怜惜子嗣,否则断是不能当著朝臣的面夸景王。 不过若非如此,父皇恐怕也不会鬆口让他祭祀宗庙冠礼出阁,与这件事相比,景王被夸几句,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无碍,载圳自幼便討喜,何况今日又只有他去看望父皇,自然是使得龙心大悦。” 赵全点头应是,他也没觉得这件事能有多大,毕竟长幼有序国本已定,只不过是出於职守,要让太子知道发生了什么。 说话间便有宦官进来通稟:“稟千岁爷,新任礼部尚书徐阶前来宣旨。” 太子起身去更衣,赵全则是向来人问到:“让你们预备的香案设好了吗,烛台香炉都要摆好,不能有丝毫差错。” “都安排好了。” 等太子更衣整理仪容后,至前殿肃立而待,徐阶著緋红厚绸朝服面南而立从紫檀旨匣中捧出玉轴七色云锦形制的圣旨。 “上有旨意,太子接旨。” 太子领著眾人叩拜俯首,徐阶双手持旨,展开后平举至胸前。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绍承天命,统御万方,夙夜兢兢,惟敬天法祖,以祈永祚。兹因朕躬静摄,专意玄修,未克亲诣宗庙,以申诚敬。然祭祀之礼,国之大事,不可暂闕。 皇太子载??,德器夙成,孝思纯篤,克承朕志,宜代朕行。 今特命皇太子摄事太庙,以孟春之吉,恭诣祖宗神位前,具服行礼,务竭诚敬,以昭朕尊祖敬宗之心。其牲帛醴齐,一依常仪,礼部堂上官陪祀,鸿臚寺官赞礼,务期虔洁,以副朕怀。 钦此。” “儿臣朱载??接旨,叩谢天恩浩荡,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谢恩后双手举起掌心朝上,徐阶走上前將圣旨放在太子手中,太子捧旨再叩首然后缓缓起身,將圣旨放在准备好的香案上。 然后再领著眾人向圣旨行礼,如此宣旨承旨方毕。 宣读圣旨时是代表皇帝,宣读完便回到臣子的身份,徐阶立刻后退三步向太子下拜:“臣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徐尚书免礼。” 朱载壡的態度稍微有些冷淡,目光中也带著审视,徐阶是夏言提拔的,但在去年事变时其一言未发,甚至如今还高升了。 徐阶宦海沉浮多年,自然也察觉到了太子的態度,但他並没有急著表態,只是道:“殿下,祭祀之事非同小可,定要礼仪完备,而祭祀之后的冠礼,更是事关国朝社稷之延绵,重中之重。 如今时间紧迫,恐怕殿下要辛劳一段时间来熟悉诸礼。” “嗯,本宫自是知晓轻重,定会专心致志,以备万全。” 赵全命人將香案搬回殿內燃香供奉之后走过来道:“千岁爷,殿中备好了茶点。” 朱载壡点头对徐阶邀请道:“劳徐尚书前来宣旨,还请入內稍作歇息。” “臣惶恐。”徐阶躬身行礼:“职责所在岂敢言劳。” ……………… 第八章 徐阶 说罢隨著太子的步伐,微微躬著身子入殿,小心落座后便讲起了祭祀及冠礼的大概流程。 等过了片刻后,赵全借著由头將一些並非心腹的內侍宫女们打发出去,殿中留了数人垂首肃立伺候。 太子突然向许阶意有所指道:“听闻卿曾在衙门大堂中手书戒语悬而掛之,引得朝野瞩目,成一时之美谈。” 徐阶回答道:“臣二十一岁以一甲第三入仕,四十有三便入吏部辅佐尚书,官至三品光宗耀祖,因而感念,悬书警己曰 咄!汝阶……或殉贿而鬻法,或背公以行媚,或持禄以自营,神之殛之,及於子孙,吁!可畏哉!” 太子点点头:“卿昔年有此志,不愧为国之栋樑,怪不得能一路受人荐拔,位至於此。” “雨露天降,唯俯天恩浩荡。” 对这个朱载壡並不满意,端起了茶杯,虽未说话,但意思已经明显了。 徐阶抿住嘴唇下頜线微微绷紧,沉默过后向来柔和的面庞显现出几分冷冽:“臣闻,於事无补之事,强而为之无益,关键还在於延先辈之遗志,以图將来溯本清源。” 两人目光对视片刻,太子的神態柔和了下来,手也从茶盏上离开,到了这个位置,单纯的哄骗是毫无意义的,话终究要落到实处。 若是想左右逢源,只会落得个没下场。 “国步艰难,往后要多劳烦徐卿。” 徐阶知道太子说的不是祭祀和冠礼的事,当即应道:“蒙万岁天恩浩荡,臣仍兼管著翰林院。” 主管礼部和翰林院,再加上徐阶曾为国子监祭酒,其人官途不仅显赫,而且极为清贵。 更重要的是,资歷权位已经够了,入阁只是时间问题,只要有太子支持,他便能顶著严嵩的压力,更顺利的收拢夏言留下的政治遗產。 宫中耳目眾多,两人终究不宜久敘,徐阶很快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宫门的徐阶面上並无太多表情,但心中却是苦闷,殿下太急切,高估自己更高估了他的权势。 夏阁老去后严嵩深得万岁信重,已然有了权倾朝野之势,这时候唯有退让方是上策,没有对手的严嵩,才会露出破绽。 到时冤讎自可清算,而若是现在与严嵩为难,那对上的便不是严嵩,人力岂能与天威相抗衡。 太子今日能逼著他表態,明日便可强迫他与严嵩针尖对麦芒,將来形势,不容乐观啊。 …………… 皇帝的御膳不算丰盛,但口味大多都是极好,虽是素菜却做的比荤菜还香,可比皇子们的膳食好吃多了。 朱载圳不客气,吃得很是痛快:“大伴,再给我盛一碗那个豆腐。” 黄锦应了一声:“殿下,这菜叫做玛瑙白玉,也叫酿豆腐,说起来还是太祖爷帝乡的美食。” 朱厚熜有些看不过去:“慢些吃,学的规矩都到哪里去了。” 朱载圳恍若不以为意的样子:“规矩是给外人看的。” 黄锦立刻接话:“殿下素来规矩,这是到了圣上面前才活泼起来,父子之间,是不必太拘泥礼数。” “你少帮著他糊弄朕,怎么,你是收了什么好处?” 黄锦给皇帝也盛了一碗玛瑙白玉:“奴婢倒是没收景王殿下的好处,但却是有件事没能帮上殿下。” 嘉靖闻言有些诧异,但却没有接著垂问的意思了,依黄锦的性子,他觉著为难不敢答应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黄锦给了景王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朱载圳不以为意,只是继续埋头乾饭,皇帝面上嫌弃,但胃口也是跟著好起来了,比平日多吃了一碗。 皇帝的膳食还很有玄学特色,例如一道白菜汤,名叫白玉霞浆,还有的菜要刻意搭配五行,一道黑鱼硬是配了红豆,口感自然也就一般。 用膳完毕,奴婢们端著青花五彩的漱口杯入內,一个青衣宫女跪地奉上,另一个捧著漱盂跪在其旁。 朱载圳伸手接过器皿漱口,入口温热还带著浓郁的金银花的味道,含漱后吐出,再接过另一个宫女捧著的软巾擦拭嘴角。 这三人退下,另外负责净手的宫女们立刻细步上前,银壶倒水金盆洗手,水中亦有檀香之味,接过绣有龙纹的綾绸巾帕擦乾双手。 对享受他从不抗拒,人活著想办事,不一定非要刻意吃苦。 如此,父子二人方移步另一寢殿中落座,还不等说什么,就见黄锦过来稟报,原来是太子派遣內侍过来恭问圣安,並想在明日亲自过来拜见。 朱载圳低头喝茶,但也用余光瞧见了皇帝面上的显露出的一丝不愉,但还是答应了太子的请见。 好在这一丝不愉,很快被自顾自闯进来的霜眉化解了,只是喵喵几声,嘉靖皇帝便喜笑顏开了。 对他来说,儿子们活著就好,品行德才也並不是多么重要,终归自己是要长生不老的。 如此一想,对太子也就没什么好挑剔的了,熟练的抱起猫放在怀中,丝毫不顾猫毛的粘染。 “你还是有些瘦弱,要依照太医的方子进补,平日也要注意冷热。”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朱载圳心中也是一暖,有著血脉和记忆在,他对眼前的人还是难免有著些许孺慕之情。 但这点情绪很快被他驱散,寻常父子之间孺慕孝顺或许是有用的,但父子君臣之间就不见得了。 父怜子,天性也,君防臣,亦乃天性也。 朱载圳应诺后道:“此番抱恙,劳父皇母妃掛念,儿臣亦起了强身健体之念,听闻习弓骑马能通经络强体魄,还请父皇指个师傅来。 对了,父皇前不久还许诺要赐儿臣西南进贡的赭白马,如今正合儿臣习练弓马。” 朱厚熜眉头微皱:“这是谁告诉你的?弓马凶险,岂是你该去练的!” 本来皇子勤练骑射乃祖制,但实际上早已名存实亡,尤其本朝官员,因怕再出一个如先帝朱厚照那般的好武厌文的皇帝,尤其抵制皇子们接触武事。 多次联名上奏,认为圣天子当垂衣裳而天下治,有时间多看圣贤之书,远强过知兵事。 若再不允,那他们便要翻英宗土木堡之旧帐,以此为例。 ………… 第九章 孺慕 太子十岁时还曾有过骑射师傅,乃镇远侯之子,结果才教了不足两个月,便被弹劾的远走边疆了。 到景王和裕王时候,只曾骑过两回马,张弓搭箭虚射了几回,连个正经的教导师傅都没有。 嘉靖自是不惧翻什么旧帐,毕竟有严嵩这条刚养成的好狗在,但也懒得与他们爭执,免得火气上来,耽误修仙大事。 何况自己就三个儿子,骑射终究有些风险,与其还要担心,不如直接不允。 朱载圳佯装瑟缩但又倔犟不肯告罪的模样,黄锦连忙上前缓和气氛:“万岁息怒,殿下年少,正是喜好弓马英雄的时候。” 闻言嘉靖缓念静心咒,朱载圳却是又开口了:“父皇乃天子,金口玉言,岂能言而无信。” 这话一出,嘉靖皇帝心中只感厌烦,但到底是没太多的儿子,只能心想著往后少召见这小子。 朱厚熜耐著性子冷声道:“等你大婚就藩后,愿意怎么朕懒得管,但既然还在宫里,便要安分守己。” 黄锦接到皇帝的示意连忙去劝:“等殿下大了,陛下也不会拘著您了,不若暂先换一个赏赐。” 朱载圳本也没指望嘉靖能答应,皇子亲王喜欢弓马,宫內宫外,没个人会愿意看到。 而且相比较弓马,还是先勤练水性的好,毕竟易溶於水。 朱载圳转眼看著眯眼舔著爪子的猫道:“那便请父皇將霜眉赏赐我。” 这话一出,太上老君清净心经也压不住朱厚熜的邪火儿了。 “放肆!” “父皇又说话不算话。” 一个又字,让嘉靖气的都捂著胸咳嗽起来了,黄锦连忙膝行上前抚背顺气。 景王老老实实跪下,瘪著嘴不吭声,嘉靖也缓过来了:“你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 “殿下,您与万岁乃至亲骨肉,有什么话但可直言相诉,万不可言不由衷,说些气话。” 朱载圳微微垂首,喉头滚动了几下,似在强忍哽咽,片刻后声音轻颤著说道:“自那场大病后,儿臣日夜思量...虽蒙父皇天恩庇佑得以痊癒,但终究年岁渐长,再过三年四载年,便要...便要离京就藩了。” “依祖制..”朱载圳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哽咽:“藩王就藩后不得擅离封地,无詔更不得入京,儿...儿臣实在不知,此一去,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父皇与母妃。” 嘉靖帝原本端坐的身影微微前倾,龙目中闪过一丝动容,朱载圳见状,连忙跪行两步,仰起泪眼继续道:“父皇乃天命之主,必將要长生不老久视於天下,可儿臣资质平庸,不过寻常人也。 “只怕...”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只怕將来临终一算,孤身伶仃之日长,承欢父皇膝下之日短。” 殿內檀香裊裊,朱载圳的抽泣声显得格外清晰:“因而儿臣才想著借霜眉之故,在这几年间,长往来西苑,多见父皇天顏,就藩后也有回忆可以慰藉,亦是盼父皇仙寿永恆之中,能多记住些儿臣的音容相貌。”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哽咽中挤出来的,朱载圳单薄的身躯在华丽的地衣上微微颤抖,显得格外脆弱。 嘉靖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了,心头却是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自双亲皆去后,他便孤身悬於天地之间,少有亲眾再这般掛念他了。 不过嘉靖还是仔细看著垂泪的儿子,尤其是他面上的细微表情,想知道这到底是赤子之心还是另有企图。 眼前这个载圳,与记忆中那个顽劣少年判若两人,若是从前,这孩子断不会说出这般动情之语,更不会为將来离別而忧心。 嘉靖细细审视著儿子面上的每一丝神情变化,想从中找出破绽,然而那通红的眼眶,颤抖的唇角,还有滴落在地衣上的泪珠,都真切得不容置疑。 “莫非…”嘉靖暗自思忖,想起道经中所言“人经大病方可大彻大悟”之说。 载圳前些日子的一场大病,倒像是经歷了一场劫难后的开悟,年纪尚幼便尝生死离別之苦,心中只余对父母的眷恋,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不禁想起自己年少时的境遇——父亲早逝,自己体弱多病,子女接连天折,正是这人世间的种种无常,才让他篤定了修仙永寿的念头。 殿內檀香裊裊,嘉靖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起身走到儿子身前,伸手轻轻抚摸了儿子的头:“你这孩子,想的倒是长远。” 黄锦在旁道:“殿下至孝。” “好啦,朕让黄锦给你道令牌,你自可隨时往来西苑…你我父子,相伴之日长。” 嘉靖不由想著一人得道鸡犬尚能升天,自己成仙后,当想办法为这孩子延寿续命才好,如此不负一世父子之情。 朱载圳用袖子狠狠摸去脸上的泪涕,故意偏过头:“父皇不会再出尔反尔了吧?” “哼。”刚吐出去的一口气又噎回了喉咙,嘉靖收回手暗道孽子。 “朕九五至尊金口玉言,岂会骗你个竖子。” “谢父皇,那儿臣先回去了,过两日再来看父皇。” 说吧,一溜烟儿便跑了,似真是怕皇帝出尔反尔一样。 黄锦擦拭泪水后道:“万岁,那令牌?” 嘉靖都气笑了:“你也觉得朕会食言而肥?” “奴婢不敢,只是单给景王殿下…” “明日太子不是要来拜见吗,也给他一道吧。” 给景王是小事,但只给景王不给太子却是大事了。 朱载圳走在回宫的路上,突然用力的揉了揉脸,两辈子都没这么刻意的討好过谁,现在回想起来都有些尷尬。 好在还算顺利,这点印象现在不算什么,可等將来,嘉靖自知长生无望之后,便弥足珍贵了。 “殿下,后面有人来了,领头的是內官监掌印高公公。”隨侍低声提醒。 朱载圳驻足回首瞧著追上来一队內侍,抬著步舆乌泱泱的涌了过来。 为首的乃是高忠,身著蟒衣长身玉面英姿勃发,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其神態气度,更似贵戚权臣而非宦官之流。 ………… 第十章 妃嬪 “奴婢高忠拜见景王殿下。”高忠躬身行礼,声音清朗。 “免礼。”朱载圳虚扶一把:“有许久未见高大伴了。” 高忠是正德二年入宫的,如今年过五旬,鬢角髮丝间添了些许苍白,但依旧可以说是这宫中数万內侍中最俊美的。 不比黄锦,高忠是个大忙人,朱载圳与其並未打过多少交到。 其不仅是內官监的首领,更还提督十二团营,併兼掌御马监及勇士四卫营,上个月更是奉旨总督內西教场操练及都知监带刀。 不仅一人掌两大监印信,还掌握了从保卫京师的团营到拱卫皇城、宫城及鑾驾的三支禁旅,是內廷的实权人物。 “这是奴婢久未拜见之过。”高忠的腰弯的更低了:“请殿下责罚。” “欸,不过是閒谈几句罢了,不必如此。”朱载圳摆手笑道:“高伴这急匆匆赶过来,可是父皇有什么吩咐?” 高忠双手捧过一枚小巧的赤金令牌“这是往来西苑的通行令牌,另外万岁担心回宫路远,特命奴婢送来步舆並护送殿下。” 朱载圳接过巴掌大的令牌,正面刻著西苑通行,背面是祥云中翱翔的神龙,其形隱隱构成一个寿字。 朱载圳朝著仁寿宫方向行了一礼,然后摆手拒绝了准备上来搀扶他上步舆的高忠:“虽是父皇天恩特许,但按制,东宫步舆亲王象輅,我岂能因一己之便,而让父皇受言官諫臣的烦扰。” 步輦象徵凌空而行,一般除了天子储君外,只有皇后宫妃能乘,亲王以车輅或骑马为主。 违制要受到言官弹劾,往小了说,僭越礼制,削减护卫罚银,往严重了说,便是覬覦帝位。 高忠显然有些意外,虽然与景王相处甚少,但其顽劣的名声还是听过的,没想到如今竟如此明事理了。 “殿下不必担忧,往昔也有亲王乘舆的例子,只需是万岁恩准便可。” “那都是恩恤年迈病弱的老亲王,本王小小年纪,腿脚灵便,正该按太医的嘱咐多走动强健体魄,何况… 何况父皇近来正为斋醮和国事操劳,我为人子,不能尽心竭力为父解忧,也当少让父皇为难。” 见景王態度坚决,高忠也就不好再坚持了,只能道:“那便让奴婢护送殿下回宫。” “有劳高伴了。”朱载圳含笑点头,继续迈步前行,周遭前呼后拥好不热闹。 ………… 钟粹宫內,鎏金香炉中沉水香裊裊升起,却驱不散殿內凝滯的气氛。 康妃杜氏狠狠的剜了一眼儿子,咬著牙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为什么不去拜见你父皇?现在好了,哥哥弟弟各个都有好处,就你什么都没有!” 杜氏越想越气,站起身不顾身旁贴身宫女的阻拦,走到儿子面前伸出细长的手指用了戳著他的额头:“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不如太子也就罢了,现在连景王那皮猴子都比不过?” 裕王朱载坖满面涨红,但却还是握著拳一言不发,这样子气的康妃差点仰倒过去。 哪怕是跟她犟几句也好,亲母子私下里有什么不能说的,偏偏就是这闷样,能把她气死。 杜氏心里憋闷,嘴也就越发毒了起来:“你以为你是太子,光坐著等就有你好处落下来,我跟你说过多少遍…” 朱载坖听到这儿也忍不住了,但却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憋的自己摇摇欲坠。 “娘娘,求求您先別说了。”女官和裕王的乳母赶忙先將朱载坖搀扶坐下来,免得他摔倒磕到头。 杜氏这才回过神,到底是亲生骨肉,怎么可能一点不心疼,连忙住了嘴,亲自端著茶盏送过去。 等他喝了几口水脸色好了些,还伸手在他瘦弱的脊背上来回抚摸顺气哽咽道:“好了好了,娘不说了。” 一旁的宫女和乳母见状对视一眼,满是无奈,娘娘总是这样,弄的殿下越来越沉默寡言。 哎,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殿下乃是皇子亲王,天潢贵胄,上面又有太子地位稳固,庸碌点才是福气,何必去爭什么。 好不容易等裕王气色好一些,杜氏幽幽一嘆:“你父皇恐怕都忘了我们母子两个了!” ……… 自两年前孝烈皇后崩,后位空悬,如今最有希望登临后位入主坤寧宫的自然是太子的生母,居住在承乾宫的皇贵妃王氏。 此时雍容华贵的贵妃娘娘刚送走数十位前来道贺的妃嬪,太子要正式出阁读书且还有如此隆重的冠礼,不也正预示著贵妃也快要晋位成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了。 等其余人走后,王氏拉著卢靖妃的手道:“今日也是载圳的好日子,妹妹便陪本宫饮上几杯吧。” 卢氏有些愣神的看著眼前那巴掌大的瓜子脸,肌肤粉嫩莹白透亮,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角还染著淡淡的胭脂红,真是美不胜收。 “卢妹妹?”王氏见状忍不住掩口轻笑道:“你我相处也这么多年了,还没瞧腻吗?” 卢氏回过神也笑道:“姐姐国色天香,便是日日相对,也总叫人惊艷如初。” 王氏笑著笑著幽怨上眉,轻手抚过面庞嘆道:“美又有什么用呢,我们早都是旧人了,一年到头都去不了西苑几次。” “美怎么会没用呢,我若是姐姐,每日醒来照照镜子就能欢喜上一整天,若是再有美食美景相伴,便是天仙一样了。” 卢氏的语气神態极为诚恳,她是真觉著现在的生活很好。 “我是不如妹妹洒脱,这心里还是总惦念著陛下…”王氏驱散自己那股哀怨劲儿:“好啦,还是不说这个。” 卢氏点点头,那人有什么好想的,神神叨叨古古怪怪,身上还总是一股檀香味掺杂著药味儿,不见才好呢。 王氏有些羡慕她:“我照镜子未必能开心,但若有妹妹天天来陪著,定是能日日欢喜。” 卢氏有些为难:“我自是愿意陪著姐姐,但我每日要逛御花园,还要自己做点心,还要採花做胭脂,还要照顾狸奴,还要去餵鱼,还要…” ………… 第十一章 贵妃 一连串的还要,让王氏听的都有些发懵:“妹妹这一日,恐怕是要比那些內阁大学士还忙。” 卢氏也有些不好意思:“妾身好玩,让贵妃娘娘见笑了。” 殿外暮鼓沉沉,惊起檐下棲雀,两位盛装美人对坐饮宴的身影,宛如一幅精心描摹的工笔仕女图。 这时宫人来报,景王回宫了,卢氏直接吩咐道:“领殿下过来这里。” 双颊因酒劲儿有些微红的皇贵妃放下羊脂玉酒杯道:“罢了,载圳最怕我,还是你们娘俩好好聊一聊吧。” “可別坏了孩子的好心情。”贵妃拍了拍卢氏的手背:“我就不留你了,改日请你过来。” 景王打小便是个混世魔王般的性子,顽劣非常,皇帝久居西苑,卢氏没心没肺的,也就是靠著王氏约束他。 打手板和罚站都是常有的,导致景王唯一怕的便是王贵妃。 “好,那妾身告辞了。” 等卢氏走后,一个年长姿容端丽的女官轻步走了过来,其头戴乌纱身著赤色盘领右衽宽袖袍,衣身绣有云纹或缠枝花纹,腰系鎏金带銙,足踏皂靴,乃尚宫局尚宫赵静嫻。 “靖妃娘娘是个好福气的。” “是啊,让人羡慕,就属她最对陛下不上心,偏偏却有了儿子还养住了。” 赵尚宫笑道:“旁人羡慕也就罢了,您又羡慕什么呢,太子渐长,您的福气长远著呢。” 王氏眸光微动,执起案上的酒杯,酒液荡漾,映出她依旧娇艷的容顏,是啊,她还有太子,还有那个触手可及的后位。 这深宫之中,美貌宠爱会凋零,儿子和权位才是根本。 “沈贵妃与康妃未曾亲至?” 宫中没有皇后,却有两位皇贵妃,一位生养了太子,一位无所生育,只抚养了一位公主,却依旧是贵妃,可见恩荣。 自壬寅宫变后,皇帝便疏远了旧人,如今留在后宫的妃嬪,唯有两类,膝下抚养著皇子或公主的,一年尚能去西苑赴几次家宴见见天顏。 至於那些无子嗣的……算起来已有七八年未曾见过皇帝,这后宫,已是实际上的冷宫。 “只差人送了贺礼。”赵尚宫声音压低:“沈贵妃守著寧安公主,早没了爭锋的心思,倒是康妃...” “杜氏?”皇贵妃指尖划过案上未收的酒杯刻薄的笑道:“她倒是不服输,可惜...”鎏金护甲叮地敲在白玉盏上,“母子俩一脉相承的不爭气。” 赵尚宫面色从容:“沈贵妃也就罢了,杜氏却要敲打敲打,另外景王这次…” “你安排吧,但不要涉及到裕王。”王氏看了看卢氏方才坐的位置道:“载壡只有这两个弟弟,再怎么也是比外人强。” 她是不担心景王和裕王能取代太子的,大明还没有这个先例,而且这件事便是皇帝执意要做,也面临千难万险,陛下一心长生,岂有精力浪费在这儿。 “长生,呵…” …………… 一路走回来,朱载圳双腿有些沉重发软,额头也有些微微出汗。 “殿下,靖妃娘娘请您过去。” “知道了。”朱载圳对著身后的高忠道:“劳烦高伴了,送到这里便可。” “职责所在岂敢言劳。” “对了,高伴可知太医院里,那位太医最善养生健体固本培元之道?” 高忠略微沉思后道:“回殿下,据奴婢所知,太医院周院判善五禽戏与八段锦,其已年近八旬,奴婢上个月见他,依旧是面色红润鬚髮尚黑,可见其能。” 见景王点头,高忠告辞离去,他事物繁重,而且又在这关键时刻,可不能有丝毫懈怠。 麦福近来体弱多病,有心辞让司礼监掌印之位,这可是內相首璫,他自然也想坐一坐,虽然还有黄锦竞爭,但陛下素来不喜偏用潜邸旧人。 本朝至今歷任四位司礼监掌印,萧敬张佐鲍忠麦福,这其中只有张佐乃兴王府出身,而且是陛下皇考献皇帝的內伴读,资歷深厚。 其余三位都是宫里出身,却依旧成了司礼监掌印,可见陛下唯才唯忠是举,而他如今,手掌两监並都內外营务,自然是大有希望。 朱载圳朝著母妃所居的景仁宫而去,身后跟著的贴身伴隨张兴忍不住道:“殿下,要不奴婢背您走一会儿。” “没事,慢些走就好了。”朱载圳摇摇头:“你明早便请周院判过来见我。” “回殿下的话”张兴连忙应道:“若周院判轮值御药房,那奴婢明早定能请到,若恰巧不是他轮值…” 院判乃正六品官职,仅次於太医院使,有两人分管诊疗和教学,常轮值与御药房。 这时另一个伴隨陶泽开口道:“稟殿下,奴婢听说,太医院另一位院判上个月告老还乡回扬州去了,暂还没人补缺,想来周院判近来只能自己值守御药房了。” 朱载圳只是嗯了一声,而在他身后张兴阴惻惻地横了对他赔笑的陶泽一眼。 不用回头,也大概知道后面的情况,在他记忆中,这俩人如此互相拆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不过很少这般明显。 朱载圳虽然已经受封亲王,但实际待遇还是按未出阁读书的幼年皇子来定的,名下除了母妃安排的大伴和乳母外,有品级的宦官只有两名,从八品的典膳太监和典服太监。 其余都是没品级的,成年了换做內侍,还没到岁数的换做小火者,皆是青衣小帽,日扫殿庭,夜习字课,等待机遇入品,再一步一步往上爬。 张兴默默用肩膀不露痕跡地顶开陶泽,紧紧跟在景王身后,亦步亦趋。 心头却是一片烦乱,原本殿下最喜欢缠著他玩闹,可这几个月却不知怎的,像是换了个人。 性子日渐沉静不说,连从前那些痴迷的玩意儿也一概不碰了,这让张兴一身哄主子开心的本事没了用武之地,倒让陶泽那专会钻营打听、消息灵通的狗东西渐渐露了脸,得了意。 这可不行啊,如今太子即將出阁读书,年纪也早就够了的景王自然也会紧隨其后,那么便是正式的皇子亲王待遇了。 ………… 第十二章 大伴 別的不说,亲王名下可是能有一名正六品的承奉太监,將来殿下就藩,便是王府承奉正,在內执掌王府事务,在外受人尊称一声府公,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朱载圳没理会自己两个內侍的勾心斗角,適当竞爭是有好处的,只不过目前来看这两人资质寻常,將来未必能有什么大用。 唯有一点好的,便是相伴八九年了,可以信任。 临近日暮才至一处宫门前,南向朱红宫门庄严肃穆,门內立元代石影壁,门楣饰鎏金匾额景仁,两侧琉璃墀头雕仙鹤祥云。 “奴婢等拜见景王殿下,殿下千岁。” 宫门前早有黑压压一群人恭候,见朱载圳到了,立时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 为首的是景仁宫的掌事女官,紧隨其后的便是朱载圳的乳母和大伴。 按制,皇子乳母是只能留宫陪伴皇子到六岁,然后受宫中赏三十亩良田银五十两另加皇子母妃的赏赐遣返原籍。 但本朝情况特殊,不仅是朱载圳的乳母,另外太子和裕王的乳母也都各有一个没有遣返,一律晋升六品女官留宫继续照料皇子。 不过皇帝在嘉靖二十一年有旨,皇子保姆,不得与朝臣接触,违者处死,另非召不得近皇子书房,违者杖责。 “殿下累了吧,快请进来歇歇,奴婢备好了您爱吃的点心”女官也是看著他长大的,见他眉宇间难掩的疲態,心疼不已,身后的乳母刘氏更是红了眼眶。 “无碍,只是多走了些路,晚上泡泡脚就好了。” “是极是极,到时让张兴好好按一按,要不明日肯定是腿脚酸沉。”眾人簇拥著朱载圳入宫门,而他的大伴则是不动声色的扯过陶泽到一旁问话。 “参见殿下。”这时里面走一个宫女有些为难的趋前几步稟报导:“娘娘疲倦,这会儿睡著了。” 朱载圳只得止步,女官在旁解释道:“娘娘方才在皇贵妃处饮了些酒,因而睏倦。” “劳烦姑姑好生照看母妃,我改日再来请安。”朱载圳心下微嘆,本指望能在母妃殿中坐歇片刻,此刻只觉双腿灌了铅般沉重。 大伴马德昭上前躬身道:“殿下今日行路已逾常限,过劳伤身,奴婢斗胆,请让奴婢背您回去。”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神却极有威严。 “还是让奴婢背吧。”张兴陶泽赶忙出来跪下,心里都知道,回去少不了一顿责罚,说不得还要挨几下板子。 女官和乳母刘氏在旁劝道:“马公公,您年纪大了,让陶泽背吧,他身板厚实,背的也稳当。” 这时就没人问朱载圳的意见了,因为大伴发话了,不同於乳母除了照顾皇子衣食不得干涉其余任何事。 大伴虽然没有品级,但皆是深得皇帝与皇子母妃信任的人,负责约束教导皇子,督促学业教导规矩,是生活上的先生。 马德昭年近五旬,是个极规矩的人,朱载圳自幼顽皮,却从未闯出过什么大的祸患,也都是多亏了他的教导约束。 其因尊卑不能直接教训皇子,但却会告状,靖妃娘娘不管,他就敢告到皇贵妃那边去,现在看太子大了,则是总去寻太子管教景王。 以前的朱载圳不理解,总念叨著长大了,一定要狠狠教训这老东西,去藩地也不带著他。 而现在的朱载圳则是明白,这才是真的为原身谋长远的人,王氏和太子管著管著可不就渐渐上心了。 这一上心便会有感情,对一个藩王而言,与未来的皇太后和皇帝感情深厚,一生富贵安乐是必然的事情。 於是走到陶泽背后趴了上去道:“大伴,我们回去吧。” “诺。” 陶泽身高体胖,他的背確实比张兴那瘦骨嶙峋的背舒服很多。 张兴暗自咬牙,今夜非多啃几个肉包子不可! ……… 眾人护著景王穿过重重宫闕,回到所居的擷芳殿,位於紫禁城外朝东路,东华门与文华门之间, 擷芳殿由三所独立院落组成,皆是三进院落,成品字型排列,朱载圳住在中所,裕王则住在西所。 这是当年皇帝亲自安排的,朱载圳所居,正殿有五间,东西配殿各三间,並加井亭一座。 而裕王所居,虽同样是正殿五间,但却並没有额外配殿了。 那时候二王年纪尚小,脾气秉性尚未显露,可见是子以母贵,皇帝更偏爱靖妃。 至於太子,则独居於北边的慈庆宫內,入內需经徽音、麟趾、慈庆三重宫门,內奉宸、勖勤、承华、昭俭四座宫殿並膳房、茶房、库房等总计房舍百余间,规制天壤之別。 回到居所,马德昭指挥著眾人加紧准备景王沐浴所需。 “大伴,今日我也睏倦了,简单梳洗泡泡脚便可。” 朱载圳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实在不想折腾,他可知道大明开国至今百八十年矣,內廷规矩甚多,皇子洗浴都有严格的流程步骤。 “殿下今日行路甚远,又出了汗,正需好好沐浴净体,祛除污秽,扶养正气。” 马德昭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隨即又压低声音补充道,“您只管闭目养神,余下自有奴婢们操持。” 朱载圳含糊应了一声,话未听完,便坐在椅子上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被轻声唤醒时,已置身於一间温暖湿润的屋子里,水汽氤氳,带著淡淡的药草香。 屋子中间是柏木浴斛,四围置云母屏风保温,地面铺桐油浸渍的松木格柵排水,炭盆预暖室內至微汗程度。 景王被小心搀扶起身。典服太监张兴跪著为他解开常服。 陶泽则手持犀角梳,轻柔地为他通开发髻,再用绸带將髮丝束於头顶。 几名小火者抬著一桶桶热气腾腾的汤水进来,小心翼翼地注入浴斛中,那汤水乃是用上好的银骨炭烧煮玉泉山水而得,清澈微烫。 马德昭伸手入水,仔细试了试温度,觉得恰到好处,这才接过身旁內侍恭敬递上的药浴包,这是太医院根据景王体质专门调配的方子。 朱载圳光溜溜的进入浴斛,热水一烫感觉全身通透,尤其是疲惫的双脚,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蚁群在轻柔爬行,带来酥酥麻麻的舒適感,他舒服地喟嘆一声,闭目靠在了桶壁上。 …………… 第十三章 沐浴 张兴持银瓢舀水缓淋肩背,陶泽掌心揉搓御用监特供的澡豆起泡,以三按七提手法洁肤,等全身洁净,唤入推拿太监,指压肩井穴、推揉足三里,舒筋活络。 最后张兴將景王髮髻散入水中,以首乌、皂角熬製的养发汤漂洗,再敷珍珠杏仁膏护面。 这时乳母会站在屏风外问询景王身体可有损伤痕跡,內侍仔细看过后回復,哪怕一处青红也不能遗漏。 如此才可出浴,內侍以內织染局供的细棉巾九按九吸拭乾水渍,更衣太监奉上熏蒸过的寢衣,然后在內侍举著屏风的护送下回到寢臥。 “仔细些!將余水抬至玄武门外泼洒,谁敢偷懒半路倒了,仔细你们的皮!” 陶泽恭送殿下离去后,转身发號施令,志得意满地將那句“去污秽於阴位,上上大吉”念叨得格外响亮。 朱载圳的寢臥並不大,但回到这里就感觉踏实,躺到舒服的柏木朱漆围子床上,头上是银鉤青绿暗花罗帐,盖著木棉芯的素端被子。 乳母刘氏坐到他床脚处伸手进去为他按捏脚心慈爱却不失恭敬的问道:”殿下饿不饿,外间还热著茯苓鵪鶉汤。” “不吃了。”舒舒服服的洗了澡躺下后,朱载圳反而感觉不太困了:“皇兄回来了吗?” “半个时辰前裕王殿下就回来了。” “噢。”按理说,朱载圳是该去寻裕王说说话,但他现在实在懒得动,何况去了也多半不討好,没人愿意去看別人臭脸,尤其是个闷葫芦的。 隨著几声应答,朱载圳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刘氏仔细掖好被子,放下罗帐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此时马德昭正吩咐在寢臥內值守的內侍备好夜里的可能会用到的温水和夜壶,並仔细叮嘱值守时须当谨记,鵠立无声目不及榻的规矩。 见刘氏出来,马德昭低声问道:“听那两个蠢货说,殿下与太子和裕王用完午膳后,又陪陛下近用不少,可曾积食?” 刘氏摇头道:“腹部未曾鼓胀,只是腿脚略微浮肿。” 马德昭抿紧了嘴唇:“骤然行远路,自然於足体有损。” 景王小时候因先天不足,差一点就养不活了,多少次都是他和刘氏跟著熬了几天几夜才好起来的,一丝一毫的损伤都会让他们胆战心惊。 两人出了寢殿,殿门外正跪著张兴与陶泽,赶忙叩头求饶,马德昭眼里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冷冷道:“惊扰了殿下,仔细你们的狗命!” 说罢两人向远处走去,张兴陶泽被人拖著跟在后面,面上惶恐,眼底却藏著深深的怨毒。 奶奶的,老狗,早晚有一天,非也叫你尝尝厉害! 隨著皇子长大,大伴的权利自然逐渐削弱,到最后全看殿下还留有几分信重,而殿下这些年,可没少在他们面前骂这老狗… 到了一处偏殿,马德昭落座后直接吩咐道:“一人十棍先长长记性。” 张兴就要求饶,可看著那冷冽的面孔终究是捂著嘴趴在地上,隨著棍风呼啸,剧烈的疼感从屁股上传来,只能紧咬著牙闷哼。 等十棍打完,让地上那两个缓了片刻后马德昭才道:“我知道是殿下执意要自己走,可你们没劝住,任由殿下伤身,便是你们的罪过,挨多少棍都不冤枉。” “是…谢公公教诲…奴婢们记住了…谢公公赏…”两人忍著痛楚,声音发颤。 “哼,滚吧。”马德昭接过小火者递来的茶盏:“明日的差事不能耽误。” 刘氏往他们手上塞了药膏:“回去互相帮衬著抹上,这几天趴著睡吧。” “是,奴婢告退。” 待两人狼狈退出,马德昭重重將茶盏顿在几上:“没一个得用的!儘是些只会耍滑使奸的歪货!” 刘氏对其余人吩咐道:“都下去歇著吧。” 等伺候的內侍们都走后,刘氏也找了个椅子坐下:“哎,再看看吧,您也別太焦心了。” “怎能不著急,殿下身边就都是这路货色,我怎么放心得下。” “有您这尊真佛看著,这两个小鬼还能翻了天不成?”刘氏与马德昭配合著共同管理景王身边的一切,十几年来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早已默契。 “我在,自然能压著,只是殿下年岁渐长,早已受够了我的管束,再过几年就藩时,多半不肯带我同行。”马德昭长嘆一声,“將我打发回景仁宫事小,只怕殿下在藩地失了约束,惹出泼天大祸来。” 一阵沉默后,刘氏想了想突然开口道:“殿下这几个月与原先有些不一样了,公公可有所察觉?” 马德昭闻言面色郑重起来:“有所察觉,但想来是长大之故,听闻孩子在这个年岁,最易性格变化。” “应是如此。”刘氏点头道:“原先的事殿下也记得清楚,前几日还与我谈起三四年前的旧事呢。” 马德昭沉声道:“因陛下玄修之故,宫中最易传神鬼之事,此事切不可再提,尤其不能允许在殿下身边的宫人们乱传谣言閒话,否则祸患一起,难以收场!” “嗯,我会下去叮嘱。”刘氏也知道此事的紧要,否则也不会这时候才与马德昭说起这件事。 “不,这件事我亲自来办。” 宫中最熟悉了解景王的便是他们二人,日日夜夜朝夕相处,其余人哪怕是靖妃娘娘,因祖宗规矩,一个月也就见景王几次,便是想多嘘寒问暖也只能通过他们。 “交由公公我便放心了,不早了,您也早些休息吧。” 刘氏起身就要回去,马德昭叫住她,起身走到她身旁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递过去道:“听说你女儿要出嫁,这一点心意,便算我给孩子添嫁妆了。” “哎,公公这怎么使得,我这些年攒了不少,足够他们姐弟风风光光的婚嫁了。” 刘氏不肯接,她是最清楚马德昭为人的,从不剋扣下面的人的银两,也不收取孝敬,身上的这点体己银子都是將来养老要用的。 ………… 第十四章 养生 她虽因久居皇宫,与丈夫儿女都生分了,但总算还有个指望,最坏也有景王会给她养老,不至於无依无靠。 但太监了就不同了,尤其是失了主人信重的太监,老了老了悽惨无比。 不是病重难治,便是饥寒交迫,死了连个好好掩埋的亲人都没有,更別提以后的祭拜了。 “呵呵。”马德昭知道她怎么想的:“无妨的,这些年靖妃娘娘和皇贵妃都赏了我不少,我这般人又能花多少呢? 不过些许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玩意儿,你我相识也有十余年了,这点情分是有的,不必客气。” “好,那我就多谢公公了。”刘氏推諉不过,行了一礼接过沉甸甸的锦囊,心里打定主意,怎么也要央求殿下,带上马公公就藩。 等刘氏走后,马德昭坐下默默喝起了冷茶,这也是他的习惯,不爱喝热的。 这夜真长啊,让人满脑子都是想法,可想啊想,就是想不起爹娘的长相了。 …………… 隨著长久以来的习惯,朱载圳在天色微明的时候准时醒了过来,翻身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腿脚摩擦著柔软的垫子,只感觉一阵酥麻酸爽,不由得哼出了声音。 “殿下醒了。”陶泽忍著痛走进来用银鉤將罗帐勾起:“奴婢服侍您起身?” “嗯,张兴呢?” “回殿下的话,张兴去请周院判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先穿上丝质衬衣外罩青绿云纹袍,犀角梳通发后便急急忙忙的往配殿西北角的官房而去,解手是紧要事,刻不容缓。 等解手回来,马德昭已经领著一位在著青衣袍服的太医院判在候著了,张兴则在一旁布置早膳。 “臣太医院周守正,参见景王殿下。” 朱载圳仔细看了看眼前的老者,从面部细节可以看出其人年纪很大了,但就如高忠所言,如此年纪脊背尚且挺拔,面色红润鬚髮只有微微斑白,可见確实是养生有道。 “免礼,大伴,给周院判看座。” 马德昭命人搬来座椅,周守正躬身道:“谢殿下,请先容臣为殿下请脉。” 朱载圳自无不可,周守正走上前伸手搭脉,手指微动良久方才收回了手:“殿下並无大碍,依旧是老毛病了,平日饮食要仔细,不可过劳。” 宫里这些个皇子公主,太医院资格稍微老点的,基本都上手诊断施疗过,周守正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他运气好点,手上没夭折过皇子公主,运气不好的,例如上几任的院使院判… 朱载圳直接问道:“请院判来,只是想问问,除了固定的食补药补外,可还有其他方法可以强身健体固本培元。” “自是有的。”周守正神色郑重,“殿下特意召臣,想是知晓臣於养生一道略有心得,家传的五禽戏与八段锦,皆有养肾经、健脾土、通经络之效。 “只是……”他略一停顿,“此乃慢功,需持之以恆,经年累月方见成效,臣只怕殿下难有这份耐性。” 他这套功夫,其实教过宫中不少贵人,包括陛下都曾练过,只可惜能坚持下来的甚少,景王听闻最是顽劣好动,恐怕连半个月都坚持不下来。 “身体不寧,父忧母愁,哪怕不为自己,也当为解父母忧愁而努力坚持。”朱载圳起身郑重道:“请老先生教我。” 歷史上,嘉靖皇帝诸子中,活到成年只有两个,最长寿的朱载坖也不过就活到三十五六。 很多时候,拼的便是谁活得久,政治上更是如此。 周守正甚是意外,没想到景王小小年纪如此有孝心了,赶忙起身:“臣定会竭尽所能。” 这时马德昭开口道:“殿下,您该用膳,然后去上早课了,下午再请周院判来教习吧。” 皇子们的上午学习儒家经典的时间是固定的,除非皇帝发话,或者遇到格外重大的节寿,否则不能轻易请假。 朱载圳却是因为刚醒,没什么胃口,周守正见状劝道:“这养生之道,首在饮食有节,起居有常,臣观殿下气色,脾胃之气略有不振,想来与晨起匆忙、早膳草率甚或不用,大有干係。 朱载圳点头:“那我便用膳了,大伴,代我送先生。” “诺。” “那臣暂先告辞了,殿下早膳,宜食温热、软烂、適量之物,细嚼慢咽,使胃气得以生发,脾气得以运化,水谷精微,乃命之本也,切莫因其寻常而轻忽。” 闻言马德昭走到周院判身边恭敬的请示,不同於方才略微冷淡的態度,对他们这些景王的奴婢而言,殿下的先生可比太医院的院判尊贵许多。 周守正自然也感受到了,但依旧很客气,恭谨的行礼离去。 朱载圳在陶泽服侍下漱口清齿,移步偏殿用膳,膳桌上已摆开薏苡粥、松子菱芡枣实粥热气氤氳。 香油烧饼、砂馅小馒头、椒盐饼、芝麻烧饼、八宝馒头、蝴蝶卷子琳琅满目,佐餐的是蒜酪、豆汤与泡茶。 几道鸡鸭荤菜因油腻被摆得稍远,权作摆设,最边上,则是太祖爷钦定的例菜——寡淡的野菜拌豆腐,躺在那里鲜少有人问津。 朱载圳依言细嚼慢咽,一旁侍立的张兴和陶泽见马德昭已离开,强撑的腰板微微鬆懈下来,昨夜那十板子虽未真打实了,却也够他们受的。 “殿下……”两人慾言又止。 朱载圳瞭然:“好啦,我知道了,这几日你们且歇著吧。” 昨夜寢殿值夜不见他俩踪影,想是被大伴提去教训过了,这也是好事。 贴身伺候的人,便是他也不好亲自下令严惩,若是严惩过了,就不能留在身边伺候,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是而已。 两人心头一凛,那点子酸痛瞬间烟消云散。几日不伺候听著是閒差,实则是被边缘的危险信號。 他们慌忙道:“奴婢们还是很在殿下身边伺候才放心。” 殿下如今渐长,心思不同往日,他们若不能紧跟左右,儘快揣摩適应,还谈什么將来在王府享福,怕是连现在的地位都保不住了。 …………… 第十五章 坐功 结束早膳后,朱载圳前往文华殿,此殿原本乃皇太子观政监国之处,前些年被皇帝以太子年幼无法理政为由,將殿顶绿瓦改为黄瓦,正式升格为皇帝宫殿。 而在皇帝搬离皇宫至西苑后,这里又成了皇子们学习的地方,虽然只能偏殿。 朱载圳在文华殿外与裕王匯合,太子身边的內侍前来稟报导:“奴婢稟裕王殿下景王殿下,太子爷一早前往西苑谢恩去了,让二位殿下不必等候,径直入內读书,切要专心用功。” “诺。” 步入堂內,翰林学士早已等候,与二王见礼后,便照如往常的开始了学业,《四书》《五经》为基础,重点学习《大学衍义》《贞观政要》。 区別就在於太子出阁后,继续以治国为核心的学业,並接触政务。 而亲王出阁,则更偏重侧重德行教育,避免干政。 朱载圳听的认真,中午只去解手了两次,上午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 这时太子也回来了,脸上的愁容少了许多,举步之间威仪更甚,显然是得到了皇帝更多的许诺。 就是不知,皇帝是出自真心,还是形势所迫。 长生长生,还不是为了永远的做这天下一人,享受没有尽头的荣华富贵。 若长生的代价是永远受苦受穷,怕是没几个人愿意。 一起用了午膳后,朱载圳提出自己下午要跟隨周院判练习养生功法的事情,並邀两位皇兄一起。 宫里甚少有秘密,绝不可能瞒住,而且也没什么值得瞒的,谁不想活久点,何况一个刚大病一场的人。 太子闻言应许道:“这是好事,载圳你既然要练便要坚持,至於本宫,近来事多,等以后再说吧。” 裕王早就不想与他们二人凑在一起了,当即摇摇头:“我下午还是跟著学士学习吧。” 朱载圳也不再劝,用膳后派人去向学士请假,按太祖所定之制,下午该是练习弓马的,只不过文官势大,武勛落寞,导致下午的时间也被翰林学士们所侵占。 若是前两年,这假多半不给,但现在太子出阁了,亲王本也不用学那么多治国之道,因而约束也会小很多。 ………… 回到自己寢殿后,朱载圳先午歇了一觉,醒来就见周守正已经到了,见礼后换了一身轻便的袍服。 然后来到了一处乾净明亮的偏殿,显然是马德昭特意命人收拾出来的。 “殿下休息的如何?”先生並不是白叫的,周守正与景王相处也没那么谨慎了,行礼后上前搭脉问道:“醒来有何感觉?” 朱载圳自觉没什么特別的感觉,但还是细细说了一遍:“休息的尚可,倒也无甚特別的感觉,只是腿脚尚有些酸痛,小腹还有些胀凉,但又有点饿了。” 周守正听完只是捋须,並未多说什么。 “周师,一会儿要练功了,是不是先吃点东西好呢?” 朱载圳消化的不是太好,但总是感觉饿的快,吃完就厌食可一会儿后又贪食。 周守正摇头:“练功前后一个时辰內禁食生冷,防伤脾胃阳气。” “好,那便开始吧,周师,我们先练什么呢?” “稟殿下,臣回去与几位同僚商议了一下,殿下这般情况,先宜练八段锦坐功,等体魄壮健,再习练站功和五禽戏。 待殿下成年之后,最好再去求***的三元功,如此常年习练,再配合太医院的食补汤补药补,便能延年益寿身如松柏长青。” 周守正引导朱载圳盘膝坐下:“殿下要记住,吸气时默念呵字护心脉,屏息存想金光灌顶,呼气念吹字固肾气,息停意守丹田” “好。” 叩齿集神,闭目端坐,上下齿轻叩三十六次,舌抵上顎,待津液满口分三次咽下,叩齿如击磬,集元神於泥丸。 两手按膝,头颈向左后右前缓慢旋转三圈,天柱摇则龙气升,缓如云行。 托按顶门左手掌心向下压百会穴,右手掌心向上托后腰命门穴,交替三次,按天门固魄,下託命门安精… 如此八式配合四象呼吸法,在周守正的认真教导下,朱载圳缓慢但標准的运行了两遍,等到全身发汗才停止。 教人远比自己练要辛苦的多,周守正额头也出了汗,接过马德昭递来的汗巾谢过,然后嘱咐道:“殿下练功后汗孔开放,需避风寒,练毕室內静坐半炷香为好。” 朱载圳微微点头,任由张兴为他拭汗,想著晚上还得泡个澡舒服舒服。 “周老先生。”马德昭紧接著问:“还有什么忌讳,烦请告知奴婢。” “往后最好在卯时修炼,此时阳气初生,与体最好,忌深夜练功扰动气血,另外怒则气上,悲则气消,情绪不稳时不宜练功,遇雷雨惊蛰,也不可练。” 见景王並没有厌倦的意思,周守正道:“往后几天,臣早上都来陪殿下习练,等殿下熟悉,便可自己练习了。” “好,劳烦先生了。” 片刻后周守正告退,朱载圳换了身乾爽的衣服后回寢殿躺下,让陶泽端来些清爽的果子。 马德昭走进来低声道:“太子殿下也得了西苑通行的令牌。” “裕王兄呢?” “奴婢没听说陛下赏赐裕王。”马德昭迟疑片刻还是问道:“殿下准备什么时候再去西苑?” “过两天吧。” 昨天表现的挺好,还是让皇帝先消化消化,而且去的多了,他也不是每次都有把握能哄住自己这位把刻薄寡恩多疑阴鷙印在骨子里的父皇,亲儿子也得挑个他心情好的时候才能去。 一块令牌,说到底还不是想给就给,不想给了便直接收回去,倒时喊冤叫屈都没地方,君父君父,一个忠一个孝,一齐压下来,谁能扛得住呢。 听到殿下如此说,马德昭也鬆了一口气,他就怕殿下真以为得了万岁爷的宠爱,便日日前往西苑。 在宫中呆的年岁越久的人都清楚,除了要权不要命的人外,离万岁爷是越远越好,雨露不一定能吃饱,但那雷霆是真能劈死人。 …………… 第十六章 严世蕃 “大伴,你听过宫中有叫冯保的吗?” 马德昭闻言想了想道:“宫中內侍甚多,奴婢却是不认识叫冯保的,但若殿下要寻,奴婢可以让人去找。” “暂时先不必了。” 马德昭应诺,但却是想著,这人还是要找的,但不能大张旗鼓。 朱载圳想著大伴自是可用,且有能力,忠心可是不必多提,但这样的人必须要安放在身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才行。 张兴陶泽忠心还算有,但能力还需磨练,且资质天生,想来上限也不会太高,冯保为人如何暂先不提,能青史留名起码资质能力是有的,要想办法弄过来。 不过还是等一等,他这两天出了风头,得稳一稳才妥当,而且什么都没有身体重要,早逝无子哪一样都能使他彻底失去变革天下的机会。 也不能光指望宫中太医,他算了算这时候药圣李时珍应该才过三十岁,医术或许尚未完全成熟。 但与其齐名的医圣万密斋可是年过半百了,等有机会便寻他来诊治保养。 朱载圳枕著手翘著腿,马德昭看景王的样子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劝道:“殿下身为皇子亲王,岂可枕手摇足如市井閒汉,龙种天胄,当垂范万民,以彰威仪。” 朱载圳笑道:“家人燕居,何拘朝礼,不过在大伴面前稍弛而已。” 端来一碗羹汤的刘氏帮腔道:“就是,公公太苛刻了,殿下如今在外甚有仪態。” 见马德昭还是紧皱著眉头,朱载圳只能端正坐起,接过乳母递来的汤慢慢品尝,这样安逸的好日子,往后恐怕是不多了。 此后一个多月朱载圳只去了西苑五次,有两次都没见到皇帝,只在西苑游逛,追白鹿撵仙鹤爬爬山。 见到的几次,哄的嘉靖还算开心,领了不少赏赐,与黄锦的关係更亲近了些,此人確实是个极厚道的人。 ………… 转眼便到了储君冠礼,前两日太子朱载壡已经代皇帝祭祀过太庙,冠礼之后將会正式参与到国事当中。 典礼依制进行,庄重有序。唯一的缺憾,便是皇帝未曾回宫,只遣了张治、李本、麦福、黄锦等近臣前来观礼。 又因孝烈皇后丧期未满,仪程颇有调整:譬如派遣內命妇以告祭宗庙的规格,提前向孝烈皇后灵位稟告,謁祭几筵及拜见生母皇妃时皆禁用音乐,以示丧期庄肃。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亲自负责侍卫,內阁、詹事府等官员入殿侍班,掌冠崔元在徐阶的搀扶下走出,强撑著老迈的身体站直。 掌冠除了主持整个仪式外,还象徵著以自身德行为榜样,引导成年者践行孝、悌、忠、顺等美好的品德,这样的宗室长辈可不好找了。 “弃尔幼志,顺尔承德。” 告別童稚,肩负治人之权。 “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获得参政、军事之权。 “兄弟具在,以成厥德” 拥有祭祀权,正式成人。 三加冠后太子受主宾敬太子甜酒,祭酒后前往承乾宫拜见生母,献肉脯並行四拜礼。 虽然没有恢弘的礼乐,但皇贵妃王氏还是由衷的喜悦,满腔满心的欢喜都快溢出了。 她出身不算显贵,幸得时运,一朝选在君侧,如愿养育了皇子,现今更是得偿夙愿,儿子正位东宫,將来克承大统,天下都將由她的血脉继承,並不断延绵下去。 太子迎著自己母妃强忍著泪水的双眸郑重行礼,子以母贵,母以子荣,自古以来莫不如是。 王氏在太子献上肉脯后道:“今汝加冠,乃宗社之重典,皇上之深恩,尔身既冠,即为天下臣民之瞻仰,当敬天法祖,孝奉君亲,谨守储君之德,克勤克俭,明德修身,一言一行,必合於礼,一动一静,必归於仁,持中守正,以为万民之表率。” “儿臣谨记。” 太子上前下拜,王氏伸手虚抚头冠:“时时莫忘敬奉父皇陛下,君父日理万机,为国操劳,尔当体念圣心,问安视膳,尽人子之孝道,於父皇之训諭,须静听默识,拳拳服膺,不可有一日之懈怠。” 太子四拜奉命,贵妃泪以滴落,但桃面绽光:“自今日始,尔非惟吾子,更是国储,望尔毋负至尊之期,毋忘今日之训,夙夜匪懈,勉力行之,宗社永安,吾心亦慰矣。” “儿臣永不敢忘。” 在这样的场合,母子俩没有什么贴心话能说,礼毕之后,太子便要赶往皇帝处聆听训诫了。 朱载圳和朱载坖在主仪式场所站了两个时辰,然后在太子加冠时隨著群臣四拜,然后便隨眾赶赴西苑。 但並非所有朝臣今日都有幸仰叩天顏,四品以下的官员都被拦在了西苑之外,高官贵戚们才得以蒙恩入內。 也只有这时候,勛贵们才能在文官们面前得意的昂首阔步,再如何,他们也是开国功勋靖难功臣之后,爵位传承与国同休,不是这些一朝得势,位列庙堂的文士可比的。 进入西苑等待旨意时,朱载圳饶有兴致的观察著眾人,最显眼的一位,无疑是跟隨在首辅严嵩身侧,头戴三梁冠身著赤罗裳短项肥体的矮胖子。 其不仅是样貌丑陋,一只眼睛明显也有问题,如此体貌,连最基础的选官標准的达不到,但此时竟身著四品朝服,这人是谁也就不用猜测了。 严世蕃敏锐地察觉到有人打量,立刻阴鷙地回瞪过去,见是景王,他非但毫不收敛,目光反而更加阴森。 藩王不过是圈养的富贵猪罢了,地方官尚且不惧,微末言官都只拿他们当梯子,何况是他。 就在朱载圳身侧,自然也看到了面色桀驁的严世蕃瞪过来,赶忙拽了朱载圳一把。 朱载圳对他笑道:“先生曾言,欲为官者,身言书判不可有差,今日看来,其言有误。” “別说了。”朱载坖显然不想平白得罪严世藩,纵然不至於有什么生命危险,但等將来就藩后,以严家的权势,让他这等不受宠的藩王过的不如意的法子可多了。 严世藩虽然没有听到他们的话,却也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话,见裕王避转过身,而景王依旧笑吟吟地打量著他,心中怒火中烧。 “东楼。” 一声低唤传来。 ………… 第十七章 诫勉 严嵩轻声呼唤了一声儿子,自己这个儿子,聪慧绝顶机敏过人,自己能到今天,也是多亏了他的助力。 只可惜体貌先天有缺,註定无法位极人臣,因而性子骄横跋扈穷奢极欲,现如今竟连皇子都不放在眼中了。 寻常藩王確实不值一提,无权无兵,欺负欺负下面平头百姓还成,对朝中权臣而言,藩王是管理对象,是刷政绩名望的材料,而非对手。 但那只是对已经就藩彻底无望继承大统的藩王而言,裕王景王还是有些希望的。 毕竟太子地位再如何稳固,也不一定就能活到克承大统,有懿文太子先例在前,便是活到即位,若是无子,也有武宗皇帝之例。 严世藩冷哼一声移开了目光,朱载圳则是淡定的与严嵩对视一眼,严嵩父子是皇帝养的狗,狗可以去咬外人,却是不能咬主人,最多就是虚张声势犬吠而已。 一条狗,如果真敢咬小主人,那就意味著其有弒主之心,这是皇帝绝对不能容忍的。 严世藩或许不明白,但严嵩绝对清楚。 片刻之后,皇帝终究还是没有露面,只是命司礼监掌印代为诫勉:“朕绍承天序,抚临寰宇,今授尔冠冕,正位东宫,尔其敬听明训。 惟我祖宗櫛风沐雨,肇基创业,垂统万世,尔当夙夜敬畏,念皇天付託之重,思社稷绵延之艰,必以敬天法祖为心,以勤政爱民为务。 孝者,百行之本,尔当竭诚尽礼,事奉孝亲,温清定省,毋敢怠遑,友於兄弟,敦睦宗藩,以广亲亲之义。 学所以明理,理所以制事,尔宜尊师重傅,讲诵经史,穷究治道,非尧舜之道不陈於前,非孔孟之训不存於念,辨忠邪、明得失、知安危,庶几允文允武。 夫储副者,天下之本也,必持身以正,驭下以仁,远声色之娱,绝玩好之惑,节用度而崇俭素,纳忠諫而屏谗佞,视民如伤,体百姓之疾苦。法古鉴今,察治乱之枢机。 惟明惟诚,惟勤惟慎,克终厥德,永保宗稷,钦哉毋忽!” “儿臣朱载壡敬听圣训!” 听到殿外太子高声应答之声,嘉靖皇帝面上没有丝毫表情,他对太子没有什么不满。 可太子的逐渐成长,却使得群臣逐渐將重心转移到那个年轻人身上,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彷徨恐惧从他的尾椎不断蔓延。 对要成仙长生不老的人而言,继承人毫无意义,甚至是一种诅咒,时刻提醒著他凡人必死父死子继这是他极力想逃避的。 外面的太子和群臣,虽然对皇帝没有露面有些遗憾,但在这大喜之日,这点显然不算什么,毕竟当今行为怪异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鐺~” 清越冷冽悠扬的磬声自殿內传来,原本还有些吵杂的声音立刻消失了,满潮朱紫贵,尽皆用心聆听那逐渐消散的余音。 那一刻,所有人都在猜测,这道磬音,蕴含著皇帝陛下什么的心绪,他们又该做出如何反应,才是合乎圣心呢。 反应最快的是严世藩,独眼一转,便立刻向身侧的父亲示意,父子之间的默契,自是不必多说。 在道教仪式中,磬声是用来沟通神明的,一声清磬,象徵著一磬惊天地,可以上达天庭,告慰神灵,也能涤盪坛场的污秽,营造出一个神圣纯净的空间,这最可能符合皇帝当前心思的。 严嵩当即道:“既然太子殿下已受圣训,那我等便不要搅扰陛下清静了。” 群臣自是无二话,太子虽有些遗憾,但连日的疲惫,也让他只想儘早回去安歇,明日还要接受百官朝见和恩宴。 裕王则是有些失望,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父皇了,何况今日来心中还存著一份期望,太子和景王都有了西苑通行令牌,父皇今日若是见到他,说不定也会想起来赐他一道。 朱载坖步履走动间,心中还在期盼著父皇会突然派遣內侍传唤他入见… 朱载圳则是毫不犹豫向外走著,显然今日是不適合去触父皇霉头的,但凡嘉靖心情尚可,也不至於不给太子面子,连面都不露。 直到快到离开西苑的宫门了,裕王还是忍不住开口道:“载圳,难得来一趟西苑,不如我们俩去给父皇请安吧。” 朱载圳闻言哑然,转头看著裕王好久,朱载坖被看的有些羞恼:“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今日不妥。” 有裕王这样的对手是幸事,不过他真正的对手从不是裕王,而是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的国朝礼法。 眾人护送太子回到东宫,沿途所见宫中上上下下喜气洋洋,仿佛皇宫又迎来了主人,就连洒扫的小活者腰杆都直了几分。 离开了皇帝,皇宫便是冷宫,连个往上爬的机会都没有,现在好了,太子及冠东宫渐兴,他们总能寻寻出人头地的机会了。 而在这一片喜庆之中,裕王和景王便有些尷尬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太子的身上,他们俩贵为亲王,却在眾人眼中宛如无物。 朱载圳不由感嘆,怪不得歷朝歷代爭当皇帝这件事如此激烈,都是天潢贵胄,谁真甘心就去当个富贵閒人。 没有尝过没有见过权势的人,才会轻言放下,真正了解权势滋味的,明知可能粉身碎骨,也要去爭一爭,大丈夫岂可一日无权? 次日清晨,朱载圳起了大早活动筋骨,带著湿潮的冷气被吸入体內,缓缓吐出后便觉油然舒坦,身心俱乐。 “殿下,用过早膳,您得换上朝服,前往奉天门,与群臣一起为太子殿下贺。” 马德昭仔细观察著景王的面色,见其容光焕发,比前些时日好上许多,心里也是欢喜不已,觉得自己得对那个老太医更上些心。 朱载圳换上葱白色的中衣,即交领短衫和长裤,面料细腻柔和,私下穿著最为舒適。 乳母刘氏已经安排好了膳点,粳米粥红枣粥馒头包子小菜鸡汤,另还有一份蜂蜜调的奶酪奶酥。 ………… 第十八章 风波 朱载圳开始细嚼慢咽的品尝起自己的早餐,这让他有些不习惯,若论吃来说,还是大口大口的才过癮。 “往后不必再上这么甜的了,这些蜂酪您和大伴分著吃吧。” 蜂蜜调的奶酪奶酥自然好吃,但太甜的容易蛀牙,牙疼可是真要命,这时候也没什么好的安全的处理方法,只能是靠自己提早忌口及好好刷牙。 刘氏有些惊讶,这可是殿下平日最爱吃的,但还是没说什么,殿下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她不能什么都约束著,何况是这点小事。 “谢殿下,奴婢和大伴今日有口福了。” 饭毕漱口更衣,朱载圳慢慢悠悠的往奉天门而去,其实想快也快不了,一身厚重皮弁服套在身上,庄重肃穆是有了,束手束脚难以移动也是真的。 头顶上是乌纱冒顶前后各有七缝,每缝中缀有赤白青三彩玉珠七颗,身上是絳纱製成的上衣和下裳,红色蔽膝皮革朱红大带,腰系两组玉佩,用金鉤玉絛连接,行走时发出清脆声响。 这一身放在后世,妥妥的一级文物。 奉天门前,裕王已经到了,眾臣则显然是更早些,尤其礼部官员个个面色萎黄,不过精神倒是很振奋,皇帝宠信道人,礼部久无大事可操办矣。 “臣等拜见景王殿下。”乌泱泱的群臣抽空敷衍了一下景王。 朱载圳不由感嘆,这么多文武官员,连个愿意烧冷灶的都没有,可见大明太子之位何等牢固。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免礼。“朱载圳也不准备表现什么,应答完便走到裕王身边,向几位宗室长辈见礼,然后看起热闹。 看著看著便觉无趣了,但也只能发呆,好不容易挨到时辰,太子朱载壡在锦衣卫的护卫下乘步舆一身袞冕而至,冠冕夺目威仪赫赫,王者之气溢於言表。 太子落輦,双手持白玉圭而立,礼部尚书徐阶亲任鸣赞官,先向西苑方向行礼后,对太子郑重拜倒:“臣徐阶,今日为鸣赞官领群臣为太子殿下贺。” 太子宛如神像身形一动不动,九旒覆盖下的面容也无人能够看清。 徐阶行礼之后,面向群臣而立:“伏惟皇太子殿下,元服既加,德器已成,今吉月令辰,三加弥尊,克承景福。 臣等不胜欢忭,谨率百官,行五拜三叩首礼,恭贺殿下成人之喜。” “拜!” 所有人朝著太子一揖后退一步,隨后先跪左足次屈右足,双手合拢高举按地,以头触手是为一拜。 “兴!” 群臣先起右足,以双手齐按膝上,次起左足而立,向前一步站定。 “拜!” 依旧是后退一步先鞠后稽首而拜,朱载圳跟隨眾人而动,心中却是不平静。 “兴!” 眾人举动宛如一体,庄重而典雅,在太子眼中,无疑是赏心悦目至极。 “拜!” 严嵩稍微有些气喘,毕竟是七旬老人了,这般起立实在有些撑不住。 “兴!” 裕王算著拜倒的次数,觉著总算快完事了,如此氛围,实在让他心绪难安。 “拜!” 徐阶的声音清亮而悠长,看著群臣在他的指挥下规范的行动,其面色不由涨红,这便是理想中的画面,领群臣而奉君主,以威福还主上,归政务於诸司,播施清政至地方。 “拜!” 最后一拜后,群臣並未起身,而是端正跪直,並整理朝服冠冕。 “叩首!” 眾人跪地后双手交叠支撑地面,头缓慢触地,手在前头在后如此三叩首。 “礼成!” “臣等为太子殿下贺,殿下千岁千岁!” 山呼之声如惊涛拍岸滚滚而来,太子有些心悸晕眩几乎站立不稳,但还是强撑著自己,以完美的姿態面对群臣的礼讚。 一直在旁观礼的司礼监掌印上前宣口諭:“礼成,朕心甚悦,赐辅臣及讲官福字银幣,赐宴群臣於武英殿”。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在武英殿,太子稍饮一杯便离开了,裕王和景王紧隨其后,他们的年岁到底还小,不適宜饮酒作乐。 而文武群臣则是开怀畅饮,尤其是清流官员们,不时还聚集在一起,用莫名的眼光望向首辅严嵩。 ………… 次日清晨,太子眉头紧锁的躺降香黄檀精製的床塌上,满面浮汗手脚微微颤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进来侍候的典服太监发觉后不敢轻举妄动,赶忙去叫了太子的大伴和乳母过来。 太子大伴姓马,曾是兴王府老奴,亦曾在司礼监任隨堂太监,因才学出眾礼仪嫻熟被皇帝亲指为太子的大伴。 “立刻唤太医过来!”马太监屏息仔细观察了太子的状况才轻声呼唤:“千岁爷,殿下,殿下?” 太子猛的睁眼,便觉头晕脑胀心悸气短,一时竟难以张口:“难…难受,大…大伴请太医…快!” “殿下,奴婢已经命人去请了。”马桥安抚太子后转头道:“快,再去几个,把太医院当值的都叫来!” 一旁的乳母也赶忙吩咐:“小爷情况有些严重,立刻去稟报陛下和娘娘!” “诺!” 一波一波內侍飞奔而出,但太子已经开始抽搐,好不容易等到太医到了,气喘吁吁的太医院使一搭脉便面色青白,甚至比太子的面色还要难看些。 脉象急促零乱,如豆跳盘中,急促模糊,这是太子的绝脉,多半也是他的绝脉。 甚至还来不及施救,脉象突然消失,太子口中囔囔一句“儿去矣。”便猝然而薨。 马太监推开太医颤抖著手去试太子的鼻息时,太子的乳母以及几个侍女一见此状直接晕厥了过去,重重的摔倒在地上,但却无人在意。 “殿下!啊…太子殿下!” 殿內眾人都重重的跪下,悲伤恐惧蔓延开来,没有人知道震怒的皇帝会如何处置他们,未知甚至比死更让人惊惧。 而急匆匆赶来的皇贵妃,头上的步摇都歪斜了,可听到殿內传来的哭嚎声后便不敢迈步入殿,惨白著脸扯过身旁女官的手,死死的攥住问道:“我儿…太子没事,对吗?让里面不许再哭了,不吉利不吉利,让他们住嘴!” 被攥住的女官同样泪眼婆娑颤抖著嘴只囔囔著:“娘娘…娘娘。” 殿內更加悽厉的喊声传来:“太子殿下薨!” ………… 第十九章 哀 “薨?” 皇贵妃面上再无血色,但却没有倒下,她还要再看看自己的孩子,唯一的孩子。 王氏步步踌躇,但还是迈入了太子寢殿,殿內醒著的都跪伏在地上痛哭流涕,所以王氏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儿子,那个原本应该意气风发的大明储君。 她的双眼逐渐模糊,泪珠止不住的涌出砸落,双腿一软便要倒下,但身边人早有预料,赶忙搀扶住。 王氏声音还算平稳:“扶我过去,我要与我儿一起,你们去准备吧,不要管我了,不要管我…” 皇贵妃后面的话顛三倒四,但身边人还是搀扶她坐到了太子身边,贵妃怜惜的摸著太子逐渐凉去的手和脸… 隨著消息传播,宫中和外朝,很快都知道了此事,宫人惶恐,朝臣不安,百姓惊诧,唯有少部分人眉宇舒展。 而在西苑,麦福黄锦等內侍皆跪在殿外:“万岁爷奴婢们知道您伤心,可这时候您更要保重龙体啊,我大明上下皆要仰赖君父,太子…太子殿下那边还需您下旨安排后事…” 而在殿內,嘉靖面无表情抚著霜眉望向陶仲文道:“朕的太子为何突然病重而逝,你没有预料,上天也没有警示吗?” 刚接到太子突发疾病时,朱厚熜除了命太医立刻赶赴诊治之外,还急召道士命其等立刻布置斋醮祈福,可坏消息却是来的猝不及防,仪轨都还没来得及布置好,太子就薨去了。 陶仲文摇摇头:“太子乃国朝储君命格高贵,有紫气遮蔽使天机难显,是以臣才疏学浅未能料到。” 嘉靖面露哀色,失去亲人的痛苦他早已饱尝,但这次可是已经养了十几年的儿子。 在皇帝心痛之际,陶仲文谨慎的观察著,他最怕的莫过皇帝幡然醒悟,不再篤信长生得到道之事。 好在他敏锐的观察到了,皇帝更畏惧死亡了。 察觉这一点后,陶仲文便不再窥探,没有人不怕皇帝,尤其还是一位刻薄寡恩喜怒无常却又大权在握的帝王。 陶仲文很清楚自己在与虎谋皮,但都已经走到这一步,难道还能退吗,退了还能活吗,只能是继续稳住皇帝。 “进来!” 隨著皇帝的传召,麦福黄锦及刚赶来的严嵩吕本张治陆炳高忠等人赶忙入殿。 “陆炳高忠你们去查,太子身边的人肯定有问题,不,整个宫內都有问题,都要彻查,一个也不许放过!” “诺!” 没人会在这时候劝阻皇帝,而且太子就这么突然去了,平日负责照料的太医们和身边的宫人內侍肯定是难逃其责。 陆炳高忠奉旨而去,而剩下人就有些难熬了,在沉默片刻后,严嵩自己不敢开口,便用眼神示意吕本。 吕本原为南京国子监祭酒,今年才被征入阁,但只是以少詹事兼翰林学士的身份,並未加授大学士之衔,因而自也没底气与首辅推諉。 只能是硬著头皮开口道:“微臣叩请陛下节哀珍重,太子薨去朝野哀痛国本动摇,此时唯恳陛下振奋,太子殿下后事如何諡號商定,皆需陛下旨意,臣等好奉詔而行。” “叩请陛下以龙体为重。”在场眾人叩首哀求之下,嘉靖皇帝终於是稍微振奋,当即下令輟朝十日並命礼部等司以最高规格准备太子停灵入葬之事。 隨著皇帝旨意落定,太子薨的消息正式公布,文武官员换上白素服乌纱帽黑角带聚集在东宫门前痛哭了,储君也是半个君父,他们身为臣子,总要来举哀哭临。 裕王和景王则是姍姍来迟,因为他们的丧服要更庄重一些,而且在没有確定太子是因何暴毙之前,谁也不敢让仅存的皇子冒险。 皇帝已经是这个年岁,若是连二王也搭进去,这江山可就又要掀起腥风血雨了。 直到確定不是疫病不是中毒无人行刺,裕王景王才得以来此,而不同以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尤其是在裕王身上。 朱载坖有些彷徨失措,他心里有著难抑的狂喜,但更多的是不安,站在地上,迎著群臣的目光,他手脚都有些发软。 我会是太子,会是將来的皇帝? 朱载圳见眾人的关注点都在裕王,只有零星几个品级不高的官员紧紧注视著他,而且目光中也是审视居多,显然没有谁打定主意要押注在他身上。 这倒也没什么,自古以来便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所谓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 他与裕王没有一个是皇后所出,能论的便是长,岁数不像能力,这是无可爭议的。 朱载圳不觉得有什么不公平,毕竟这套古制之外,还有玄武门与靖难的选项,只不过这两种最坏的选择。 而且这套也只能是开国之际,亲王尚有兵权武德之时,才可能成功,本朝太宗靖难之后,基本就把这条路堵死了。 便是侥倖成了,无论后面什么成就,私德有瑕,便容易处处受制。 於他而言最好的办法,还是皇帝亲封太子之位,或者他母妃晋封皇后,以嫡压长正位东宫,如此名正言顺。 隨著群臣痛哭流涕,一侧的偏门中另一群痛哭流涕的人被押了出来,陆炳和高忠领著锦衣卫与御马监的人马冷酷的拖拽著人群,其中该有几名太医。 这一去,不知其中有几人能活著回来,便是勉强活著,伤残也是免不了,往后余生也不可能去个好去处养身待老,何其悲也。 在这宫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是而已。 眾人一直哭了两个时辰才散去,往后数日,早晚都要来此举哀,直到太子入葬后卒哭祭祔享。 裕王和景王在礼部官员的阻拦下,也並未能够入內,见太子最后一面,兄弟俩只能先回自己寢殿。 沿途不比以往,有些难言的气氛充斥在二王身边,將他们身边的內侍等皆含括在內。 占据储位十余年的太子死了,遗留下的是巨大的权利空洞,是必然要有人继承的位置,而普天之下有资格的两人,就在此处。 …………… 第二十章 人心浮动 无疑,裕王是最具有优势的,也是最合乎法理的,甚至可以说天经地义。 因而裕王的大伴赵成,此时看与裕王並肩而行的景王就有些不顺眼了,其应该稍稍落后半步以示长幼尊卑才对! 马德昭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並没有什么表示,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家殿下是什么打算,若无意储位,那便没有必要与裕王大伴衝突。 说实话,他其实也有些不知所措,多年来他想方设法让自家殿下与太子和皇贵妃亲善,却没想到这靠山却是如此突兀的倒下了。 “载圳,往后便只有我们兄弟俩相互照抚了。” “是啊,没想到皇兄竟这么去了,明明前两日还好好的。” 裕王突然拉住朱载圳,双目含泪道:“你放心,有为兄在,定会像皇兄那般,为你遮风挡雨,保你富贵平安。” 朱载圳有些意外,果然宫里的孩子,適应能力都是很强的,哪怕是素来蚩庸的裕王。 只不过这份兄弟情谊,来的实在有些太急切了,明明可以等到群臣上奏请立时,以浩荡大势相压,再许以好处安抚,那时他的话才有力量。 而不像现在,竟用空口白牙虚无縹緲的话,来拉拢安抚唯一的竞爭对手,使其退出天下至尊的角逐。 裕王的话没有诚意,朱载圳的应答自然也一样:“好,往后都要依仗皇兄照料了。” “嗯…” 见景王一口答应,朱载坖反而有些不知后面该说什么,毕竟他以前从没考虑过这些。 而且他现在也实在没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给朱载圳,凡他有的朱载圳都有更好的。 见裕王如此,一旁观察的马德昭都有些看不上,这样的人,也配堪为大明天子? 不知如何施以威福,不知如何展露胸襟,更不知如何结党固权,一切都要仰仗別人教导引领,从无甚么主见。 若他都可以,那景王殿下有什么不可呢? 马德昭想到此处,立刻警觉起来,自己都如此做想,那殿下身边如陶泽张兴这类蠢辈,又岂会不动此心。 马德昭侧目看去,果见二蠢眉飞色舞,儼然已经畅想起若是自家殿下称帝,那他们就不是王府承奉正,而是司礼监的大璫了。 他们也不是平白做想,宫里谁不知道,万岁爷最宠的便是太子和景王,太子爷这一去,自是剩下景王受宠。 长不长幼不幼的,谁入主东宫,说到底还不是万岁爷一道旨意的事儿,朝野谁敢闹事,直接打死了帐,又不是没干过。 眾人行至擷芳殿,这一去一回便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心境自然也是截然不同,裕王突然发觉,景王住所竟然居中且比自己的更大些,这岂合乎礼数? 但他又不好说什么,毕竟已经住了那么多年…罢了,左右不久便要搬去慈庆宫,裕王如此一想心里便舒服多了。 各回宫殿后,马德昭立刻將其余人赶了出去,不给陶泽等辈进献谗言佞语的机会,亲自服侍景王更衣。 “大伴看来是有话要嘱咐了。” “殿下,恕奴婢直言,太子爷这一去,储位空缺,按国朝礼法,裕王居长必得朝臣拥举,此乃正统,非人力所能抗衡。” 马德昭小心观察著自家殿下的神色:“殿下便是有心,恐怕也难违大势,不如退避,以得富贵,將来…裕王只有您这一位弟弟,於情於理都会大加封赏,以示天家和睦。” 朱载圳见大伴如此郑重,便故意逗道:“大伴以为本王不如裕王?” 马德昭郑重又急切的下拜:“若论聪慧,裕王逊殿下远甚,奈何国朝立储,论长不论贤,如之奈何?” 见其急切,朱载圳也不再开玩笑,扶起马德昭道:“大伴莫急,適才相戏而,我定安分守己,不见外臣,不露爭竞之意。” 马德昭这才鬆了一口气,夺嫡爭储这件事不比其他,一旦参与便没有后退余地,败者必遭清算,实难保全。 何况当皇帝实是件苦差事,殿下年幼不知道,他这等宫中老人最清楚不过,想想万岁为何搬离內宫,想想诸多先帝壮年驾崩,便知还是富贵王爷好。 “殿下如此做想便好,须知有些人劝进,非为殿下计长远,只为己身谋权位尔,殿下切要谨言慎行,待就藩后,自可逍遥度日。” 朱载圳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就只怕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天意难违啊。” 大伴是他目前最得力的臂助,有些事也要让他心里有所准备。 马德昭闻言一愣,宫中说天代指的是谁不言而喻,但以那位的性子,纵然更偏爱殿下,也不可能为了殿下去与群臣爭锋,误了自己的长生大业。 殿下还是太小,高估了与陛下父子之情。 观其神色便知想错了,朱载圳只得再说明白点:“父皇多半不愿立皇兄,但也不会立我,最想要的,当是借爭储而制衡朝局,如此才可高臥修玄。” 马德昭略一深思便觉有理,这確实是万岁做得出的事,他此时也顾不得自家殿下为何如此敏锐,拧著眉思索如何破局而出。 “奴婢见识短浅,不能替殿下远谋。”片刻后马德昭道:“但觉此时內外动盪人心各异,必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 朱载圳点点头:“大伴说的有理,只得暂且如此应对了。” 马德昭又嘱咐了几句后便道:“奴婢要去见娘娘,娘娘身边的奴婢也得严加约束。” 朱载圳站起身:“劳大伴为我们母子操持了。” 马德昭看著面色诚恳的景王,莫名的鼻子发酸:“殿下切莫如此,奴婢…这都是应当的。” 退出房外,马德昭揉了揉眼睛,千辛万苦养大的孩子,如今也能说出如此贴心的话了,这时便是叫他去死也甘心。 与此同时,他心中也燃起一股强烈的愤慨,若是裕王也死了该多好,景王才会是真正的太平天子。 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让他的身体微微发颤,但这样的想法却是止不住的开始流淌,伴隨而来的便是数条阴私手段。 若真成了,大不了便是舍了这一条老命,千刀万剐又能如何,到时只剩下景王殿下,陛下难不成还会传位给外人? 只可惜,作为保护皇子的大管家,他最清楚在宫中想要谋害一位皇子有多难,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 ………… 第二十一章 爭 马德昭直入景仁宫,沿途所见宫人多是淒悽惶惶,年长者尤甚,因为他们更清楚这风雨有多大。 “公公您来了。”景仁宫的首领太监亲自出来迎接,其名为马福,曾是他手底下的徒弟。 早年时,还曾父子相称,虽然他们也就差了十来岁,但在宫中这样的情况很常见,强者为父,弱者为儿,一个图培植亲信一个图有人庇佑。 不过在他决定离开景仁宫去照料景王时,便与其说定平辈论交,不过此人尚算知恩,一直恭敬相待。 “嗯,我要拜见娘娘,如此关节上上下下你一定要盯紧,切莫为娘娘和殿下招灾惹祸!” “公公放心,我都吩咐好了,而且娘娘待下面奴婢多恩少罚,奴婢们感恩戴德,绝不敢惹出祸事来。” 马福低声道:“娘娘性子善良温柔,不喜变动不喜奸猾巧言之辈,想要往上爬的,都自己求调到別的宫中去了,余下的都是安分守己的老人。” 马德昭闻言微微安心,景仁宫如何他再清楚不过,管事的太监女官十余年间几乎没有变动过,这些人多是受过娘娘恩惠的周全人。 但还是嘱咐了一句:“人心易变,不可尽信於恩,若有所察觉,切不能心慈手软。” “诺。” 到了殿內,女官引领其入內,卢氏一身素服,双目微红面露哀色:“大伴来了,坐吧,我正有事想要寻大伴过来。” “谢娘娘。” 马德昭坐下后,马福便命宫人们暂且退下,留下的都是景仁宫的管事和靖妃的贴身宫女。 见靖妃之態,马德昭便知为何,於是安慰道:“生死有命,娘娘切莫过哀。” “太子也是我看著长大的,如何不怜惜,哎,也不知贵妃那边是何等苦痛。” 卢氏自知自己在宫中活的如此自在,有很大一部分是靠著贵妃王氏的照料,自然爱屋及乌为太子少年薨去而伤感不已。 “大伴,我这时候,是否该去陪伴贵妃娘娘?” “这几日怕是不妥,而且贵妃娘娘……” 安抚住了靖妃后,马德昭又简单將景王近来的琐事说了说,让靖妃注意力转移了回来。 “载圳还要你多费心,我不求別的,只求他平平安安就好。” “娘娘放心,奴婢定会护殿下周全。”马德昭见没有外人便直言:“奴婢现在更担心的是您这边,康妃久抑怨气,如今一朝得志,尚不知会如何行事。” 康妃性妒刻薄,这是宫內都知道的事情,原本有王贵妃压制还好,可如今太子这一去,贵妃怕是连自保都困难了。 宫中这么多捧高踩低之辈,都会离开王氏而簇拥到杜氏身边,皇帝远居西苑,这后宫实权也就落到了杜氏手中,到时杜氏想难为谁,还不是简简单单。 “我倒无所谓,无非便是听她几句贬损罢了,衣食住行也由她剋扣。卢氏双目含泪嘆息道:“只是贵妃娘娘怕要受苦了,我承恩多年,难道要袖手旁观吗?” 卢氏刚入宫时,也是经歷过宫斗的,夭折的那么多皇子公主,先天不足是一方面,互相下阴私手段也是一方面,她很清楚康妃如果真要报復贵妃会是什么样。 “我不会任由她欺辱贵妃的!”卢氏素来温润的双眸中显出罕见的坚决:“只怕会连累你们,我这景仁宫素来是来去自由,从前不拘你们,如今也不会。” 在场除了马德昭之外,其余人全都跪伏在地:“奴婢们绝不敢背弃娘娘,誓死不离景仁宫!” 这话多少有些真情实意,在场的最少也在景仁宫七八年了,过的是相当的舒心,靖妃多喜乐好侍候常赏赐,把奴婢们当个人来看。 衣食住行都保障,有病重的也不会拋弃,会私下请太医来治並开小灶补身体,这些点点滴滴都匯聚成了今日的景仁宫。 马德昭看著眼前这一幕,既欣慰又有些无奈,他此来可是为了让景仁宫上下小心谨慎,切莫落人口舌,暂且退避康妃锋芒的。 怎么现在突然成了眾志成城要抗击康妃了? 靖妃的管事女官锦绣抬起头道:“娘娘也莫要过忧,上有陛下,下有殿下,康妃想要欺辱我们景仁宫,也没那么容易。” “是啊,康妃还不是皇后,裕王也不是太子,万岁爷向来更偏…” “住嘴。”马德昭打断了后面的话,再说下去,可是要不好,他对靖妃安抚道:“事情还没到那一步,而且贵妃娘娘也不是那么好欺辱的。” 靖妃摇摇头,贵妃能养大太子,自然不是好欺辱的,但没了儿子,再厉害的人又能如何? 而此时的钟粹宫却是洋溢著难抑的喜气,尤其是康妃,若不是怕皇帝震怒,她恨不得张灯结彩好好庆祝一番。 本以为这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结果却是喜从天降,她的儿子一跃成为了皇长子,將来的太子將来的皇帝。 但她这时候也聪明了,命上下都换上了麻衣縞素,生怕坏了大事,直到身边只剩亲信才敢展露笑顏。 “娘娘,坤寧宫那边好些个管事都派人过来了。” “哼,还算他们识相。”康妃若不开口也能算是个美妇人,但一开口刻薄的神態便让十足的容顏只余下五六成了。 “娘娘,您可別忘了,那些人这些年是怎么欺负我们钟粹宫的。”康妃的贴身侍女忍不住提醒,实则是在怕自己的地位被替代。 康妃也是知道这时候断不能喜新厌旧的,何况她心里也忌讳王氏身边的人。 “放心,等以后慢慢处置他们,你们伺候我们母子多年,往后会有你们的富贵。” “奴婢们就知道娘娘和裕王殿下是有大福气的贵人。” 康妃突然想到什么赶忙问道:“有没有人去投景仁宫?” 殿中几人对视后皆缓缓摇头,首领太监康海回道:“这却是不知,奴婢们也不敢四处打探,但料想应是不多的,我大明向来长幼有序,景仁宫的冷灶可不好烧。” ……… 第二十二章 张居正 “別人也就算了。”康妃咬牙道:“一定要防止赵静嫻去投靠卢氏,你安排人去见见她,只要她懂事,她便还是尚宫。” “诺。”康海立刻应道:“奴婢找机会亲自去见她,一定將娘娘的意思传达给她。” 后宫女官之中,赵静嫻地位最高,乃孝烈皇后的贴身侍女出身,任职尚宫局尚宫十余年,更是曾在壬寅宫变中参与救驾有功,非寻常宫婢可比。 想要贬罚,是要问过皇帝的意思的,所以她才能在孝烈皇后故去后,依旧稳坐这女官之首的位置。 能安排的都安排完了,康妃现在就盼著自己儿子册封太子那一天了,她们母子就要真真正正的扬眉吐气,再也不看旁人的脸色了…… 往后的哀期中,皇帝钦定了太子諡曰庄敬,颁示天下,宫中內外到处多是素白和哀泣之声,礼部率领文武官员日復一日的进行著对储君的哀悼礼仪,直到绝大多数人都接受了这个现实。 朝野上下也开始私下议论储君的人选,虽然皇帝篤信自己可以得到成仙长生不老,但官民可不信,甚至不少人觉得皇帝这般服用丹药,说不定也没几年了。 因而儘早立下储君是迫切的,是有益於国家安定的,怀揣著这样的信念,年轻的官员们开始互相联络,准备一起劝諫皇帝立储。 而翰林院中,这样的人物是最多的,这里是国家的储才之所,匯聚著一科又一科的进士,未来內阁的阁老,六部的尚书侍郎都將从这里走出,他们素以天下为己任。 “叔大,我们一起去见徐部堂如何?到时联名上奏定能让陛下早定国储,以安四海之心。” 在翰林院编检厅前的井亭下,身著官服的翰林修撰及庶吉士们聚在一起,说话的人是赵逢春嘉靖二十六年丁未科的二甲进士。 而他问话的对象,则是他的同乡同年,在场当中最年轻的庶吉士,其人身材高大面容俊朗双目有神高鼻阔口,下顎还蓄著精致的短须,名为张居正。 在场眾人的目光都望了过去,无论什么时候,这个年轻人都给人一种气定神閒、从容不迫的感觉。 这种静不是怯懦,而是一种成竹在胸、伺机而动的强大自信,具备相当的感染力。 因而哪怕在状元满地走的翰林院也没有人小瞧这个庶吉士,毕竟他是在二十二岁时以二甲第九名的身份经馆选入翰林院,如此年轻,身言书判俱佳,硬熬也当能熬出头来。 他那一科的状元李春芳可比他大了十四岁,比他小的也只有二甲第八十名的王世贞一人。 但此时,张居正的心思並不在此,他近来正写一篇政论,准备上书朝廷以解决当前国家弊病,与此事相比,储君问题並不紧迫。 但面对同年的问题,他也只能应答:“自是可以,但徐部堂今日未在翰林院当值,我等一眾擅自前往礼部衙门恐与制不合。” 徐阶高升礼部堂官兼掌翰林院,只有在礼部那边无甚要务时才会来翰林院坐班。 眾人皆点头称是,於是商定午时由两人代表前往,张居正则是並未出头,他是个极务实的人,並不想太早掺合进这种事。 何况位卑言轻,便是裕王就此正位东宫,感念的也是诸位阁老部堂,哪里能记住连个正经品级都还没有的庶吉士呢。 而且他隱隱有所预感,这件事决不会如此轻易,当年太子出阁都被陛下拖了数年之久,如今要重新立储,怎么可能一蹴而就。 等眾人散去,张居正与李逢春一同回到孔目厅,此处负责朝廷文书的具体校对、缮写、抄录等工作,是他们这些庶吉士的主要工作內容,从这些文书开始了解朝廷的运作,而今年是他们在翰林院的第三年了。 “叔大,你为何不请命前去拜见徐部堂?”赵逢春坐下后便抄录边疑惑的问道:“部堂对你可是素来另眼相看期许甚高。” 张居正手头上的工作早已完成,对他而言,翰林院的工作实在简单,他拿过赵逢春案前的一些文书帮他抄录並解释道:“我等进翰林院不久,连品级都未定,而李兄张兄可是已经熬了六七年了,这种时候,何必抢他们的机会。” 翰林院非常人能进,每科进士,除了一甲三人无需考核可直入翰林院,並授任从六品修撰及正七品编修外。 其余进士需得经过考选入职,且只是无品级的庶吉士,三年学满才可经散馆考核决定前程,成绩优秀者,可以正式留任翰林院,晋为翰林院编修,追上一甲进士的起点。 成绩一般的,可能会被分配到六科担任给事中,或到御史台担任御史,也有部分到各部任主事等职。 极少数不合格者,可能被外调为地方官,或者革职。 赵逢春是个厚道人,一想便也觉得有理,而且翰林院也是个排资论辈的地方,只有上面的高升了,他们才好补上,否则只能跟著一起熬。 说到这儿,自然难免提起他们这一科的状元,赵逢春放下笔道:“听闻子实兄甚得陛下赏识,简在帝心前程不可限量,哪里像我等,至今都未曾得见天顏。” 说起李春芳,那可就没人不羡慕了,虽然还只是翰林院修撰,但凡是能久居西苑陪伴在皇帝身边撰写青词的,將来最起码也是一部堂官,稍稍顺利些便可直入內阁,仕途几乎没有坎坷。 这样的际遇,便是以豪杰自许张居正也难免有些羡慕,倒不是羡慕品级前途,主要是羡慕其能常见皇帝,展露才华志向。 但他也拉不下脸去写青词而諂媚君主,而且论此道,他也实不及李春芳老辣,只能寄希望於自己这篇政论能一鸣惊人,从而有望成一番事业。 而不是將自己的年华空耗在这翰林院当中,若熬到韶华尽逝志气不復,人虽活却也只得算是腐木,何以为国家栋樑。 而与此同时,翰林院的编修堂內,年三十六岁的翰林编修高拱还在处理事务,他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已经在翰林院为官八年了。 ……… 第二十三章 高拱 明年如果考满,按例来的规矩,可升任正六品翰林侍读,不过到了这一步,在翰林院也就没什么上升的余地了。 若还想在仕途有所建树,便要谋求调往京中其他的官署衙门,继续努力向上攀爬。 翰林侍读作为清贵之选,最好的选择自然是调任詹事府,任正五品的左、右春坊大学士或从五品的庶子、諭德等职位。 晋升品级快,而且还能早与储君建立直属关係,將来若是辅佐的太子一朝即位,连升几品也是寻常事而已。 稍次些的选择,是出任乡试、会试的考官,虽然难有什么立功晋级的机会,但却能培养选拔出门生士子,作为將来在朝中的臂助。 再次些便是转任六部正五品郎中或从五品员外郎担任实职,但顶上一级又一级的上官可不好伺候,若无人殊遇提拔,是要熬上许多年。 另外还可转任都察院的正七品监察御史,虽然品级不高,但权力很大,可弹劾百官,积攒名望。 “肃卿,我等在翰林院多年,趁此机会,也该筹谋一番了。” 高拱生就一张方正的国字脸,肤色略黑,额头上刻著几道深深的川字纹,下頜宽阔,莫名有种固执坚定的感觉。 “你去与他们一道上书吧,我自有主意。” 那人一惊,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左右低声道:“肃卿,你该不会是想去烧景王的冷灶吧。” 高拱闻言,手掌重重的拍在桌案上,浓黑的扫帚眉倒竖,眉宇间自带一股肃杀和焦躁之气高声喝斥道:“长幼有序,我怎么会去烧什么冷灶!” 高拱之態,宛如食人恶虎,那人嚇的整个人都软了,连话也不答赶忙跑开。 “哼,小人之心!”高拱捋了捋长须平復怒火,他才不会去辅佐景王,以幼犯长,他也不屑与眾爭功,他要做的是裕王的侍讲先生,將来的帝王师,如此才可一展鸿鵠之志。 ………… 这天严嵩终於得以早些回府,这一个月他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若非靠著参茶滋补,恐怕早就倒下了。 严世蕃也同样如此,不过他忙的是拉拢官员排挤夏言余党,父子俩终於有空交流近况。 严世蕃藏不住喜色,大大咧咧坐下道:“这是好事啊,本来儿子还愁,太子因夏言之事记恨,该如何化解,却没想到天意助我,一了百了。” 严嵩摆摆手,示意这种话不必再说,他喝了半盏参汤才开口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就怕事情反而要更加麻烦了。” 严世蕃摸了摸自己突出的腰腹道:“您是在担心立储之事?” “嗯,若顺立裕王自然最好,免了朝堂纷爭。” 严嵩已经位极人臣,自不用靠哪个皇子来晋升,因而不生波折平平稳稳才是好事。 严世蕃號称鬼才无双,对嘉靖的心思揣摩已经到了极高的程度:“爹,你们越是如此想,陛下反而越不会立裕王。” 严嵩因疲劳过度头痛不已,此刻手捧参茶连喝的力气都没有了,更別提动脑思考,於是直接向儿子问道:“那你觉得陛下会越过裕王立景王?” 想到朱载圳那日的样子,严世蕃摸了摸独眼上的眉毛冷哼道:“更不可能,多半是任由二王相爭,陛下坐而观之望之。” 严嵩隨口道:“裕王虽无贤能之名,但从无过错,朝中谁敢支持景王,必要遭群臣弹劾,无人能有这个胆量,而无人支持,景王何以爭东宫大位?” 严世蕃额头突然站起身浑身冒出虚汗,走上前抢过父亲手中的参茶牛饮而尽,粗声粗气道:“不说胆量,朝中有这个实力的人便屈指可数,那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韙,主张废长立幼的…” 严嵩被儿子突然之举嚇了一跳,顿时清醒不少,略一深思,隨后父子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最不希望看到的答案,严嵩颓然扶额:“有办法拒绝吗?” 严世蕃摇晃肥硕的大头:“那便是要自绝於陛下,不消將来如何,怕是今年的炭敬都不用收了。” 父子俩一时默然,夺嫡爭储之事参与进去容易,贏了好说,但若是输了,可是要祸连满门殃及儿孙的。 哪怕严嵩已经是首辅,也清楚的知道,绝不是他振臂一呼,百官就会拥立景王。 相反,他硬要如此,只会是自损羽翼,许多官员门生会弃他而去,科道言官更是將孜孜不倦的弹劾他,士林名望將一朝散尽。 严嵩片刻后道:“那便先拖一拖,看看陛下是否有这个意思。” 相比严嵩,严世蕃性子更加急躁偏执自负,他已经断定事情会如此,想来想去別无他法后,咬牙道:“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景王就景王,有我父子支持,一头猪也能坐上那龙椅!” “慎言!” ………… 朱载圳放鬆身体躺在床榻上,一个月来,宫內诸事纷杂,有殿宇失火有內侍偷窃先太子遗物,但这些都是小事。 明日,百官便要正式请立太子了,至於太子人选,毋庸置疑是裕王,文武群臣可谓眾志成城。 这是朱载坖想要看到的,同样也是朱载圳想要看的。 但他心中还是稍微有些不安,哪怕有无数个理由相信嘉靖不会立裕王,但万一就这么顺势立下了呢? 人力达八九,总有一二看天意。 “殿下。”马德昭在床位侧躬身而立,乳母刘氏自觉地领著其余人退下。 “大伴回来了,母妃那边还好吧,贵妃娘娘可愿见我。” 朱载圳是想去见王贵妃的,倒不是为了拉拢她,太子去后,贵妃自然也被皇帝迁怒,虽然品级未降,但皇帝竟没有召见抚慰,便知她多半再也没机会前往西苑了。 多年照顾,於情於理,朱载圳都当前往宽慰,只是贵妃一直不肯见。 “靖妃娘娘一切安好,让奴婢带回了新作的衣物给殿下。”马德昭低声道:“贵妃娘娘哀痛,不愿见殿下,但回来路上,尚宫赵静嫻拦下了奴婢。” ………… 第二十四章 赵贞吉 朱载圳闻言坐直起来,赵静嫻是女官之首,而且至今都还守在贵妃身边,並未去投靠钟粹宫。 听闻康妃已经放出话,早晚要將她逐出宫门发卖了去。 “说了些什么?”这话一出口,朱载圳便摇摇头笑道:“倒是没想到,最先要烧本王冷灶的,竟然一女子。” 后宫中人,尤其像赵静嫻这样久歷宫斗的,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在这明日便要请立太子的关头突然找上他的大伴,这显然是下注了。 马德昭心中振奋,但面色如常的稟报导:“多的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客套了几句。” “这就够了。” … 次日寅时,弦月高掛黑云遮天北风呼啸,百官穿著厚厚衣袍自发的聚集在午门外,年老的官员感概,年轻的官员感觉新鲜。 自皇帝移居西苑,已经有六七年没再举行过朝会了,一切政务都经通政司匯总,送內阁阅览並票擬,再送到西苑御览硃批。 这次自然也不算朝会,因为谁都知道皇帝不会来,可立储之事,关乎储君国本,不可不可庄重,便只是上书,也当聚眾公论。 在周遭牛角宫灯的照耀下,诸文武官员各自按品级官署衙门站好,四品以上官员则聚集在一处,首辅严嵩站在最中间,披著黑狐皮裘身形有些瑟缩,其子严世蕃搀扶並在旁遮挡著来风。 “元辅。”吏部尚书闻渊打破沉寂,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国本大事,该启奏了。” 严嵩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佝僂的身子都在颤抖。他伸手想从袖中取出奏本,手指却僵得不听使唤。 “咳咳”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遍了空旷的广场,“老夫昨夜细思,储位之事,关乎国运,非臣等所能妄议上书,当请圣裁而定!” 在一片寂静中,只余下风声呼啸,隨即一片譁然,谁都没想到,这种事上首辅竟还要推諉。 工部尚书文明脸色骤变:“元辅!祖制明载,国本当由百官公议!” “正是该公议。”严嵩不急不缓,面容憔悴一副老眼昏花之態:“所以老夫才说,当请旨召开朝会,请陛下御门听政,亲自主持廷议,而后定储。” 一旁的严世蕃忍不住嘴角上扬,这方面还是自己父亲功力深啊,把一道迫在眉睫的抉择,变成了一封遥寄西苑註定石沉西海的请柬。 “可陛下已六年不朝!”都御史急道。 “所以才更要请。”严嵩推开儿子,面对群臣而立,黑裘在风中如鸦翼展开:“若陛下不朝,便是天意示警,立储之事更当慎之又慎,诸公以为如何?” 他环视全场,目光所及,无人敢应,徐阶高拱等人都只是死死捏著奏本。 请立储君的大事,现在竟转变为了请皇帝上朝,群臣与皇帝的矛盾,被严嵩一手接了过去,这才是为皇帝遮风避雨的忠臣良臣贤臣。 “元辅所言错矣!”在最外围的官员中,一声饱含愤慨的声音响起,引得严世蕃阴沉的目光投来,目光所及之处,人人退避,直到露出礼科给事中赵贞吉的身影。 他身量清癯,官袍略显宽大,在满目朱紫中毫不起眼,此刻却挺立如竹,这个从七品的官员慨然道。 “储君者,国之大本,岂可因天子不朝,便悬而不决?若因陛下不朝,我等臣子便不敢议本、不敢定策,那要这满朝朱紫何用?” “说得好!”翰林院官员当中,身形高大的高拱大步向前“东宫空虚,天下惶惶,当此之时,元辅不言速定大计以安人心,反以请朝为辞行拖延之实! 此岂宰辅当为,此岂忠臣当为?” 通政使赵文华指著高拱厉声喝斥:“放肆,尔等微末小臣,安敢妄议国政,质疑元辅,此等狂悖,罪当严惩!” 高拱轻蔑地嗤笑一声,声震四周:“赵通政,你官位虽高,却是认人为父諂媚求来的,高某虽官微,尚知廉耻,却是羞於与尔这等人物同列朝班!” “你…你!” 灯火朦朧处,不少人也都笑了出来,谁不知道,赵文华早早就认了严嵩当乾爹,两人私下素来都是父子相称。 赵贞吉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目视严嵩继续道:“今日陛下不朝,便不议储,明日陛下不批红,是否六部便可停转,后日陛下不下旨,是否边关便可不守,漕粮便可不通? 此等看似忠谨,实为推諉,看似持重,实为废政!” 严世蕃独眼凶光一闪,正欲呵斥,却被严嵩一个极细微的手势拦住,只是拢了拢黑狐裘,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事。 这点风雨算什么,不过几声聒噪,吵了他的耳朵没什么,只要不扰了陛下清梦便好。 后生可畏。”他轻声道:“那依汝意,该当如何?” “今日百官聚於午门,非为私利,实为国本,储位不可一日虚,大礼不可藉故拖延,请陛下俯察舆情,从廷推之议立裕王正位东宫,以安四海之心。” 严嵩极慢极深地点了一下头,仿佛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汝所言不无道理,国本之事,確难久拖,那…” 他环视周遭官员,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便以你我眾人之名,联署此疏,请立裕王。” 眾多官员尽皆额手称庆,但也有不少人敏锐的发觉出了不对,他们今日的主要目的可不是就这样推举裕王为太子,朝廷大事,总要有个流程。 今日只是要让陛下认可东宫不能久虚,然后命群臣推举太子人选,再然后经过数日的廷议而定,最后联名上疏请立。 虽然今日群臣的奏疏当中,肯定有不少是直接提议立裕王的,但那只是私言进諫,如今这般逼迫首辅指定裕王,还要文武群臣联名奏疏,便是结党逼宫,是要掀起大乱的。 落在皇帝眼中,今日逼朕立裕王,明日岂不是要逼朕禪位? 几部堂官对视一眼,一齐出言道:“不妥,如此行事,虽为公心,却也有伤陛下,还是依照元辅所言,请陛下圣心独裁。” …………… 第二十五章 奏疏 “岂可如此!”赵贞吉毫无退让之意:“就算联名上疏不妥,我等也该自言其事奏闻陛下知之。” 赵文华冷冷道:“谁也没拦著你,有本要奏,尽可呈上。” 经过这一变故,有本欢欣鼓舞的场面已经变得格外冷寂,各自怀袖中的奏疏也被拿出来放回去,谁都不知道该如何才是了。 最终,只有少部分人將写好的奏疏呈交了上去,无人再敢提联署上疏之事,心中都满是忐忑,再无眾志成城之势。 宫中內外,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也都逐渐收到了消息,裕王浑身僵硬的听完过程后,有些瑟缩的看向自己的大伴:“我从未得罪过元辅,为何会如此?” 赵城赶忙宽慰道:“首辅自有首辅的考量,殿下切莫担忧,何况今日午门外,汹汹群情所向者谁,煌煌祖制所明者何,皆是殿下也!” “可…”朱载坖还是说出了自己最不想承认的事:“我並不得宠,父皇明显更偏爱载圳。” “立储大事,陛下怎会轻言私情,国有长君社稷之福也,今日虽事有不顺,然陛下圣心烛照,纵有曲折,大位归属,绝非私情可移,彼景王,可有半人敢公然附议?” 话虽如此,但朱载坖依旧感觉自己胆战心惊,前段时日的欢喜傲慢一扫而空,开始真心怀念起先太子在的时候,起码不用如此忽上忽下提心弔胆。 而朱载圳此时还在梦中,但也因心有所虑,导致一直在做梦,梦到夺嫡未成,就藩后事有不对,领著亲信出海远洋… 直到一轮红日东升,扫退残星与晓月,嘉靖缓缓坐起,他昨夜打坐了一整晚,看尽了宫中內外百態,虽面色有些憔悴,但双目却是极有神。 麦福高忠黄锦,三位大璫屏息凝神,依次將宫外递入的奏报轻声稟完。 隨后,训练有素的司礼监宦官们如流水般悄无声息地进来,將凌晨时分通政司送来的、犹带寒露气息的奏疏,分门別类,整齐码放在御案一侧。 嘉靖就著內侍捧上的玉盏,服下以晨露送服的丹丸,片刻,一股温热之气自丹田升起,游走四肢百骸,面上的倦色如潮水般退去,转而泛起一层异样的、精力瀰漫的红光。 他径直走向御案,甚至等不及宦官將奏疏完全理好,便伸手取过最上面的一本,迅速扫视。 《为宗社大计,恳乞圣断早定国本事》 臣礼部尚书徐阶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上言:臣闻《易》称“正位凝命”,《礼》著“豫建储贰”,盖国本早定,则人心有属,乾坤安而社稷固也。 仰惟陛下绍天法祖,临御二十有八载,仁覆寰宇,道贯玄黄。然自皇嗣夭殤,东虚位,天下臣民佇望晨星,共忧杼轴,此臣所以中夜拊心,泣血而不敢不言也。 伏惟裕王载坖,序居嫡长,德稟中和… 嘉靖的目光在那些典雅的駢句上飞快跳跃,看到后面大段对裕王德行才具的称颂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微微一撇。 旁人或许不知,他岂会不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究竟几斤几两,隨手便將这本堪称范文的奏疏搁下了。 《奏为仰体天心俯循祖制恳乞早定元良以安宗社事》 臣翰林院学士黄洋诚惶诚恐,斋沐焚香,稽首顿首谨奏:臣昨夜观乾象,见紫微垣东北有白气如缕,侵天市垣者三夜矣。谨按《灵台秘要》:“白气贯斗,主嗣宫摇。” 又闻宫中司香侍女窃言,陛下每诵《黄庭》至“泥丸九真”章,輒默然掩卷,仰观承尘者久之,臣知陛下非忧己身之修短,实念祖宗之重器未有所託也,裕王载坖,龙章凤质,静邃如渊… 呵。”一声清晰的冷笑从嘉靖喉间溢出。他捏著奏疏的手指微微用力,纸页发出轻响:“朕身边点滴细微,他倒是探查得清楚,歷歷如亲见。” 虽然不太清楚內容,但麦福还是立刻应道:“窥探宫闈,交接近侍,此乃大忌。奴婢请旨严查!” “让陆炳去办。” “诺。” 嘉靖又接连翻看了数本,內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引经据典、观星测象、称颂裕王,核心皆是催请立储。 最初的、因丹效带来的亢奋渐渐冷却,一种深重的厌倦与腻烦浮了上来,他忽然失了兴致,手臂一挥,將案上那叠字里行间写满忠君体国的奏疏哗啦一声尽数扫落在地。 “严嵩没有本奏?” “回万岁爷,严阁老卯初时分便到了无逸殿直庐,只上了一道问安的奏疏,並无他言。” “风寒露重的,倒难为他这把年纪还熬了一宿,將新进贡的那件紫貂裘,给他送过去,再传朕的话,叫严世蕃仔细护送他父亲回府歇息,今日不必再当值了。” “诺。” 片刻后,殿中清静了下来,只留下几个侍候,嘉靖轻声问道:“裕王没睡著,景王呢?” 黄锦应道:“景王殿下昨夜安置的早。” “赵静嫻还传来什么消息了。” “康妃寢殿碎了几个瓶子,贵妃娘娘病倒了,靖妃听到消息,闯了进去非要亲自照料。” 嘉靖抿了抿嘴,他不喜裕王,多半也是因为康妃,有这种女人当娘,能教养出什么好儿子。 至于靖妃,待人赤诚,但没什么脑子,最可气的是从不把朕的事放在心上。 见皇帝没有再问话的意思,麦福和高忠行礼离去,黄锦则是走到便殿,把紫铜壶里的热水倒进了架上的金盆里。 又拿起一块纯白的淞江棉布面巾摊开浸到热水中,提起轻轻一拧,拎到面巾里的水恰好不滴下的程度,双手捧著疾步趋到嘉靖身前:“万岁爷。” 嘉靖接过径直铺在脸上,口鼻呼吸著温热潮湿的气息,精神逐渐鬆弛下来,轻轻嘆了一口。 “爷,您该休息了。”只有在这时候,黄锦才敢小声规劝:“天大的事也大不过您的龙体。” “你觉著朕累了?” “万岁爷没累,是奴婢自个儿看您打坐看累了。” “哼。”嘉靖露出几分笑容道:“那你去歇著,何必来劝朕。” “爷不歇,奴婢也不歇。” “说得好像是朕苛待你了。” 黄锦用另一张更热烫些的面巾包裹住嘉靖的双手:“这是奴婢的福分,不捨得分给旁人。” ………… 第二十六章 严府 朱载圳醒来后只觉疲乏,这是夜间梦魘之故,简单梳洗后练了会坐功,復又行至窗前,推开窗欞,对著渐亮的天光徐徐吐纳,方觉胸中浊气略清,然后坐在桌前细嚼慢咽地用起早膳。 马德昭垂手立於侧,將午门前那场爭执的始末,连同百官神態、言辞交锋,巨细靡遗地低声稟报。 乳母刘氏也在一旁静听,陶泽张行则是萎靡了不少,再不復原先骄横的样子。 没有了殿下撑腰,马德昭自然是狠狠將他们调教了一番,而他们作为贴身人,也隱隱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因此並没有什么怨言。 做奴婢出身的,挨欺负受骂是小事,关键是有没有出头的希望,有就能熬,现在是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了,他们甚至隱隱生出一种熬炼的兴奋来。 朱载圳听完后感嘆道:“风骨錚錚,言如剑戟啊。” 说罢,朱载圳便知像是高拱赵贞吉这类官员,不是他能拉拢的,这是朝中清流,所重者道统祖制,所恃者翰林清议、科道弹劾。 若与自己扯上干係,於他们便是清名尽毁,自绝於士林。 想要爭,还是要靠严党,朱载圳倒是没有什么道德洁癖,而且所谓清流也不代表他们就都是好人。 真要说,严党还是实实在在的保皇党,若按后世的说法,严党是执政党,清流是在野党。 严党掌握了內阁票擬权和吏部人事权,目前很是贪腐,清流掌握翰林院与都察院的清议权弹劾权,目前只是还没太贪腐。 “首辅態度微妙,却是不知何故。” 朱载圳咽下最后一口:“不重要,还是按照大伴说的,安分守己。” 今日的奏疏,只不过是京城官员的,隨后几日,大明各地方的封疆大吏州府长官同样是要上奏建议立储的,面对如此內外群情,朱载圳还不能暴露有意爭储的野心。 对外,最好是能显现出个被迫无奈的样子来,这自古以来都讲究这个,便是逼迫皇帝禪位,都还要来个三辞三让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对景王殿下没有因严嵩的態度而盲目自信,马德昭心中很是欣喜,隨即又说出另一个消息:“前几日,陛下召陶仲文谈玄论道,又重提了二龙不能相见之说。” 朱载圳扬眉问道:“是陶仲文主动提及,还是父皇。” “貌似是陛下。” 朱载圳点点头,若还是陶仲文,那他可真想问问,其无后乎? 这黄梅县吏出身的道人现如今风光无限,前些时候,才因諫言京中有冤狱而雨水不降,皇帝命人彻查后,果然降雨,以平狱求雨功,封恭诚伯,岁禄千二百石。 一子陶世恩廕为尚宝丞,一子陶世昌廕国子生,门人弟子升官发財。 但就凭著二龙不能相见之说,將来无论是他或者裕王登基,都不会放过这群以方术离间天家父子博取富贵的佞幸之徒。 ………… 严世蕃奉旨將老父护送回府,府中供养的郎中早已候在堂前,一番凝神诊脉后,郎中默然一揖,转身疾去煎药。 几名得力僕人手脚麻利,替老爷子褪去犹带夜寒潮气的朝服,换上一身柔软烘暖的居家常服,几乎是半搀半抱,將他安置於锦帐垂落的臥榻之上。 严嵩躺定,长长吁出一口胸中浊气,苦笑道:“这段时日的风雨,浇得老夫少说折寿三年,不知残年余寿还剩下多少春秋。” “爹何出此不祥之言”严世蕃忙趋近榻前:“儿子年前便已遣出得力门人,分赴南北名山大川、海外异域,专为寻访延年益寿的珍药灵方。 近日已有佳讯传回。您老人家福泽深厚,必能寿过期颐,长命百岁。” 严嵩握著儿子肥厚白嫩的手掌闭目养神,片刻后打起精神道:“看来是你猜对了,陛下確实无意立储。” 严世蕃看著一旁高掛的紫貂裘道:“顺天应时,则无往不利,这是您教给儿子的。” 严嵩嘆了口气:“你聪明,因而骄矜,自小又顺,更添狂悖跋扈,所以遇事好赌,这就是我为什么还天天拘你在身边的原因。” 严世蕃的脸上露出不耐,严嵩对这个独子也是无奈,但只能苦口婆心的劝诫:“你以为陛下让我们支持景王,就是决定以后將大位传给景王?” “错了,陛下真正厌恶的不是裕王,真正喜欢的也不是景王,谁最有可能入主东宫,陛下就厌恶谁,谁在劣势,陛下就喜欢谁。 你想一口气扶景王压死裕王,陛下就会亲自扶起裕王,不到最后一刻,无人能断言紫微星落於谁家宫闕,你我不知道,恐怕便是陛下自己,亦在且行且看,未必全然明晰。” 话说到这儿严嵩脸上露出几分难言的神態:“陛下他是真心渴慕长生,篤信羽化登仙之术,在其心底深处觉得自己根本无需什么储君来继承江山。” 严世蕃有些暴躁地站起来身在屋內走了几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如何行事?” 严嵩也是沉默了许久:“陛下让我们支持谁,我们就支持谁。” “哼。”严世蕃站定冷笑道:“今日支持景王,明日支持裕王,到最后谁都上位都要清算我严家,左右今早已经得罪了裕王,那便一条路走到黑。 那日我瞪向景王,他也毫无畏惧,是个有胆气的,瞧著比裕王强,若让我选,我就压景王。” 严嵩心平气和地说道:“你可知走到黑的尽头,多半不是路,是崖,是万丈深渊,是严家满门抄斩、九族尽诛的绝地,左右摇摆虽是罪过,总不至於斩尽杀绝,儿孙还有再復起的希望。” 严世蕃也不再气愤,捧著前凸的肚子坐回榻前:“儿子是赌,您老也不是在赌人家心慈手软,真到了那一日,偏要斩尽杀绝以儆效尤呢?” 就在这时,管家在外问稟,得到召唤后入內垂首稟报导:“宫里传出旨意,今日起陛下要静修七日,参详《道德》真义,一应外廷奏疏,非军国急务,皆由司礼监匯总,送內阁票擬后,暂存无逸殿,待陛下出静后再行批阅,西苑各门加派守备,无手諭,任何人不得出入扰陛下清修。”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严世蕃听罢便瞭然於胸,这是皇帝找理由不想理会群臣奏言立储之事。 “咳。” 管家正要应是退下,就听严嵩略有些刻意的咳嗽声,於是立刻止步。 ……… 第二十七章 野心勃勃 “绍庭这两日可好?”严嵩的声音忽的柔和下来,带著老人特有的、对孙辈的绵软牵掛。 管家忙应道:“回老太爷的话,小少爷好得很,虎头虎脑的,小人才去看过,刚醒,正精神足,闹腾著呢。” 严嵩闻言,那张被病容和权谋刻满皱纹的脸上,竟慢慢掛起一丝纯粹而慈爱的笑容。 他这辈子,唯与髮妻一人相守终老,生养了一子一女,女儿早年远嫁广西按察副使袁应枢,难得见面。 唯有严世蕃守在身旁,可这个儿子,虽妻妾成群,子息上却也不成器,至今只为他生下严绍庭这一个男丁,今年才將將两岁。 那小小的人儿,几乎承载了严嵩对家族血脉延续的全部希冀与柔软。 管家见再无问话,立刻退了出去,免得听到些不该听的。 “绍庭健健康康的就好,我与陆炳说好,与他次女定下了婚约,就等两个孩子长大就可完婚,盼他们能多延子嗣,为我严家开枝散叶。” “嗯嗯。”严世蕃不以为意,那都多少年后的事了,有什么好牵肠掛肚的,重要的是眼下这棋该如何走。 皇帝能走一步看一步,他们哪里有这个资格,说是首辅位极人臣了,可没看前一位怎么死的。 把命寄托在別人不要赶尽杀绝,还不如直接吊死了痛快,严世蕃还是坚持道:“爹,儿子不甘心呀,凭什么我们父子为他朱家,为陛下当牛做马,担尽骂名,最后却要落个兔死狗烹? 陛下要制衡,要权术,儿子就陪他玩这把最大的,景王未必不是真龙,就算他是假的,儿子也要把他变成真的,到了那一天,坐在金鑾殿上的,到底是更念徐阶高拱那些清流的好,还是更念我们严家从龙保驾的功?” 严嵩看著儿子,看著他脸上那份与自己年轻时截然不同的、毫不掩饰的野心与疯狂,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了。这个他一手栽培,却也一手骄纵出来的儿子,终於要挣脱他最后的掌控,去进行一场惊天豪赌。 他不顾忌自己这个风烛残年的老父,不顾忌尚在襁褓的幼子,甚至眼下也並非真的到了不赌即死的绝境,他只是……偏要去赌。 因为皇帝虽然宠信倚重自己,却对世蕃的囂张跋扈、狠戾贪酷不以为然,甚至多有厌弃,他们父子都清楚,一旦自己撒手西去,陛下绝不会让世蕃接替首辅之位,延续严家的权势。 世蕃是不甘心,不甘心交出手中已然品尝到极致甜头的权柄,不甘心从云端跌落,所以,他才要如此迫不及待地压下重注,赌一个可能延续几十年甚至更久的权倾朝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严世蕃见自己父亲没有反驳,情绪越发高亢:“景王若是没雄主之姿,儿子就帮他扮出来,他没羽翼,儿子就替他张罗,他不会压制裕王,儿子就替他操办,他没胆量面对陛下,儿子就教他怎么应对,只要他肯听我的,肯信我严家,儿子就能把他捧到那个位置上去!” 拦得住吗?严嵩捫心自问,他自去年起,对所有事都开始力不从心了,內阁票擬、官员任免、政务处置,种种实权早已在默许中移交到儿子手中。 如今想拦,拿什么去拦?即便强行收回,自己年老体衰,精力不济,除了这个儿子,还能把这份泼天的权柄交给谁,才能確保严家眼下不倒,交给外人,只怕死得更快。 “罢了…罢了”他声音微弱:“你想怎么做,就去做吧,只是记住万事留一线,不为自己也为你儿子著想几分。 “莫要把景王,真当成了倚仗,也莫要把景王当成手中傀儡,要敬畏奉承,龙子凤孙,一朝登临大宝,便是社稷主,口含天宪掌生死祸福。” 严世蕃看著父亲疲倦苍老的面容,心中某处微微一刺,但很快便被更汹涌的权欲之火淹没,他拱手,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恭敬,却透著冰凉的决心:“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朱载圳。”他退出父亲的臥房,站在廊下望著自家这雕樑画栋、富丽更胜许多亲王府邸的庭院,微微眯起那只独眼嘴角慢慢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喃喃自语道:“这场戏,咱们……可得好好唱。” 隨著逐渐冷静,他开始回味父亲的叮嘱,但自有另一番解读,这一线不是退路,而是进退的弹性,偶尔也要让景王知道,他不是只有支持他这一条路。 这敬畏不是卑躬屈膝,而是更精巧的掌控,景王不是提线木偶,可他严世蕃也从不做亏本买卖,到底还是要看手段。 片刻后,严世蕃突然高声叫道:“来人。” 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候在远处的长隨立刻小跑过来等候吩咐。 “去,把鄢懋卿、罗龙文、还有赵文华他们,都请到这儿,不,传到西厢书房,就说我有急事相商,即刻。” “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让鄢懋卿来时,带上新送达至京郊库房的货物名单。” “是,爷。” …… 朱载坖有些坐立难安,他今日按照翰林学士的安排,从西暖阁搬入东暖阁,也就是先太子原来进学的地方。 虽然这里的一切都换了新的,可他莫名还是觉著,皇兄的身影处处都在,幸好还有侍读学士在旁高声讲课,否则他真不敢呆在这儿了。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裕王心不在焉地听著,突然翰林侍读张耀祖开口问道:“殿下,方才讲《史记》,至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臣斗胆请教,以史为鑑,当如何解此逐鹿之局,方能定鼎天下,免苍生离乱?” 朱载坖正心神不寧,闻言一愣,他仓促抬头,只见张耀祖目光温和却专注,一旁侍立的几个年轻翰林也悄然竖起了耳朵。 他下意识地望向旁边,隨即反应过来,素来同进同出的弟弟朱载圳留在了西厢。 现在再没人可以帮他分担先生的压力了,朱载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个…太史公此言,自是自是警醒后世,为君者当修德政,勿使权柄旁落,致生变乱。” ………… 第二十八章 垂拱 他顿了顿,觉得这回答太虚,又努力想说得具体些,脸颊微微涨红:“秦之失鹿,在於暴虐,失却民心。故而故而逐鹿之人,当以仁德为先,收揽民心,则天命自归。 这话像是从哪个老学士的迂阔奏疏里背下来的,乾巴巴的,毫无血肉,朱载坖脸色涨红,仿佛听见了那几个年轻翰林的嗤笑声。 张耀祖耐心引导:“殿下所言仁德自是根本,然则,当群雄並起、天下汹汹之际,徒有仁德之名,恐不足恃,当何以自处,何以图存,乃至何以制胜?” “这个或许该静守藩篱,修明內政,以待天命?亦或广纳贤才,听忠直之言?” 说完后,见先生没反驳却也没有点头,裕王只得继续搜肠刮肚:“妄动刀兵,徒增死伤,非仁者所为,为君者,当以天下苍生为念。” 张耀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似是失望,又似是意料之中,他恭敬地躬身:“殿下心存仁厚,志在苍生,实为黎民之福,臣受教了。” 其余翰林也都点头称讚裕王仁善可亲,朱载坖鬆了口气,可又莫名觉得羞耻,找个人藉口,赶紧逃了出来。 “殿下?” 没理会守在门口的贴身內侍,裕王径直走向文华殿后面的小花园中,甫一转入园门,他猛地剎住了脚步,像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就在前方不远,那株叶子落尽、枝干狰狞如鬼爪的老树下,廡廊的阴影如墨般晕开,一道身影静静地立在明暗交界处,负著手,微微仰头,正专注地凝视著枯树的虬枝,是朱载圳。 他身边只跟著那个泥塑木偶般的老太监马德昭,主僕二人像融进了这片惨澹灰白的天光与浓重阴影里,安静得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嚇了一跳后,朱载坖突然想到,若是载圳会怎么面对方才的问题? 他在心中立刻回答自己,载圳自小顽劣,挨的训斥比我多得多,他若在场,必定答得更加不堪,我只是尚未习惯这等经世之问,待父皇册立我为太子,再勤学苦练一番,自然能从容应对。 对,就这这样,我或许比不上先太子,但一定比载圳强,我只是还没习惯,会好起来的。 朱载坖的脚步滯住,下意识想退回去,他不想现在不想在私下见到朱载圳,可越怕什么来什么,不知朱载圳何时发现他了。 朱载圳没有丝毫意外的样子,只是脸上露出笑容,拱手动作流畅自然:“皇兄。” “载圳。”朱载坖喉头动了动,挤出的声音有些乾涩,他强迫自己快走几步,脸上堆起兄长应有的温和。 “这么巧,你也来这儿透气啊。” “是啊。”朱载圳笑道:“先生又让我重读皇明祖训,我觉著没意思,便来此处遛閒,见这老树姿態奇崛,便不觉多看了一会儿。” 朱载坖含糊地哦了一声,顺著弟弟的话也望向那株老槐,做出认真品评的模样,心思却全然不在树上,他能感觉到弟弟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朱载圳打量著他,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欣赏:“皇兄这身新服甚是精神,顏色也鲜亮夺目,衬得人愈发气宇轩昂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朱载坖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这身簇新的宝蓝色蟠龙常服,是母妃康妃昨日才遣人送来,用的是外祖杜家新献的潞绸,针线刺绣无不精细。 他今晨穿上时,对著铜镜確也觉精神了几分,可此刻,站在这衣著半旧常服的弟弟面前,这身华服忽然显得过於崭新、过於扎眼。 “是外祖家一点心意,潞绸而已,不算什么。” 裕王稳住心神,试图拿出兄长的慷慨:“料子还剩不少,回头我便让人挑几匹最好的,给你送去,你也做身新袍。” 朱载圳摇头:“既然是皇兄母族的心意,小弟怎好接受。” “这算什么…” 这时,正巧这时侍读张耀祖出来找寻裕王,瞧见了这一幕,暗道外间流言甚是可恶,说什么二王有相爭之势,今日亲眼得见,分明兄友弟恭,实乃国家之福。 张耀祖走上前行礼,不等他说话,朱载坖就对朱载圳道:“先生来寻我了,我先回去了。” “好。”朱载圳拱手行礼:“皇兄慢走。” “嗯。” 裕王回去路上,突然想到,载圳不要这布料,是真的恪守本分,还是根本看不上这点来自杜家来自他朱载坖的心意? 见其远去,张兴从一侧冒出来摇摇头,示意周遭再无旁人了,然后又默默退到远远的关角,保证任何人靠近都会先被他和陶泽发现,並及时提醒自家殿下。 一直沉默马德昭方以极低的声音开口:“裕王殿下似乎有些心神不寧,刚来的时候面色有些涨红。” “皇兄是个老实人。”朱载圳笑道:“老实人面对自己应付不来的局面,就会產生羞愧。 那个翰林院属官追过来,估计是刚才当眾问了皇兄不会的难题,这会儿追过来开解。” “奴婢一会儿派人去打听?” “不必,左右不过是那些如何治国安民克危济难的问题,皇兄答不上或答得不好才是正常。” 答得太好反而不美,一个庸碌的裕王,皇帝喜欢,官员也会喜欢,他们可早就受够了在聪明皇帝下过日子的苦。 朱载圳张开双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自己这个皇兄也是傻人有傻福,对关注裕王的那些清流官员而言,一位不甚英明、甚至有些庸懦的嗣君,將来才会更加倚重这些忠直贤臣,让他们才有更大的空间去施展抱负,实践他们心中那套尧舜之治。 徐阶高拱这些人,哪个不是眼高於顶、自负经天纬地之才,他们会真心想要一个雄猜睿断乾纲独揽的君主吗? 不是的,他们想要的,是一个能听进去他们话,懂得垂拱而天下治的皇帝,皇兄今日这般表现,落在他们眼中,或许反倒是质朴纯良,易於匡正。 ……… 第二十九章 马 马德昭缓了一会儿才理解自家殿下的意思,他自是聪明的人,只是自小被困於宫中,也习惯於將心思全用在宫中事务。 “裕王殿下或许会类似孝宗陛下。”马德昭经歷过,也见过孝宗皇帝与群臣相处,那是个好人、好皇帝,所有人都这么说。 朱载圳没回答这句话只道:“所谓能臣是野马是烈马,若不能驯服,不给他们套上韁绳、备好鞍韉,他们便不能安心为你驱驰,甚至会尥蹶子、脱韁而去,乃至反噬其主。” 孝宗温柔和善,武宗骄烈刚愎,但最终真的驯服了群臣的,却还是当今陛下,马德昭低声道:“万岁爷不善骑射,却能驯服群臣,使得万马齐喑。” 朱载圳摇摇头:“错了,父皇根本不屑於去驯某一匹特定的马,他是造了一个华丽巨大的马场,放进去无数匹性子毛色能力各异的骏马。 任由它们互相踢咬、爭夺草料和水源,他只站在高台上看著,偶尔扔下一把特別的豆子,或者抽响一道空鞭。 马儿们为了那点豆子、为了躲避那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鞭子,便会拼尽全力互相爭斗,从而忘记反抗忘记自由。 如此,所有的马都离不开这座马场,所有的力,最终都要顺著鞭梢指向。” 马德昭被这番剖析震得心神激盪,好半晌才从那马场的意象中回过神来,他望向自家殿下,眼中除了惯有的恭谨,更添了一层前所未有的敬畏。 殿下看得太透,透得让他这个老於世故的宫人都感到一丝惶恐,如此年轻… “殿下,真是道尽万岁爷的帝王心术。” “说穿了也没什么。”朱载圳不以为意:“若是武宗没死或是留有子嗣,那父皇这套心术,永远也没有施用的地方。 他还能凭这套心术造反不成,是先有了这至高无上的地位,才有所谓帝王心术,心术是器,权位是柄,无柄之器,握都握不住,只会割伤自己 太祖爷开国建制用就是最简单的驯马法子,他本人就是最悍勇最敏锐的骑手,著最坚固的盔甲持最硬的马鞭,所有烈马,在他鞭下都被驯得服服帖帖,让往东便不敢往西,让衝锋便不敢停蹄,要它们死它们便不敢活。 因而能统率铁骑,席捲天下,涤盪乾坤。” 马德昭声音乾涩发自肺腑地感嘆道:“这番话,只说给奴婢听,真真的可惜了!” 这句感嘆,在空寂的园中轻轻迴荡了一下,旋即被风吹散,仿佛不曾存在过。 “这些话,我现在也只能说给大伴听。” 朱载圳已经压抑自己很久了,他有太多太多事想做,可却什么都不能贸然去做,因为自己那个父皇太聪明太强大,一句话就能让他这辈子翻不起风浪。 什么见识什么谋略,在掌握大权的皇帝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 他现在还不配当骑手,他只是马场里面的一匹马,当先要做的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低头吃草,什么时候可以稍稍抬头看看远处。 又是什么时候要准备好,在鞭子真的抽下来时,往哪个方向躲,或者,拉哪匹马挡在前面。 他不再看马德昭,目光重新投向那已完全浸入暮色的宫墙殿影,黑暗中,那些巍峨的建筑只剩下庞大沉默的轮廓,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回吧,严家也该有点表示了。” 他迈步向前走去,不再谈论那些高远的帝王心术,而是將全部心神,聚焦於即將到来的具体而微的试探与交锋。 ………… 严府,地处繁华,连三四坊,堰水为塘数十亩,罗珍禽奇树其中,其富丽堂皇足以媲美亲王宅邸,而严世蕃的书房更是如此。 樑柱皆用来自云贵深山、价比黄金的金丝楠木,地面並非大理石或者汉白玉,而是以金砖墁地,敲之有声,断之无孔,並非真金,但价比金银。 家具清一色为紫檀、黄花梨,镶嵌著象牙、螺鈿与宝石,烛台、香炉、熏球等器物,非金即银,许多直接来自宫中赏赐。 墙壁书架上歷代名家真跡如吴道子、顾愷之、王羲之、米芾等人的书画手卷隨意摆放,任其隨季节更替,只为彰显主人的风雅。 鄢懋卿赵文华等人无论来多少次,都会有些忍不住淌口水,人富贵至此,復又何求? 只可惜这次是在书房议事,否则在別院,那可是有数十名美貌佳人著轻纱薄服赤臂裸足陪著他们通宵达旦欢宴作乐。 其中还有九名江南送来的瘦马,通晓琴棋书画只是基本,厉害的是能一边跳柘枝舞一边背出《大明律》,实在是好玩又好用。 “小阁老。” 一行人七八个一齐行礼问安,严世蕃没坐在主位,他歪在窗下的黄花梨躺椅上,一个穿著华服面容极俊俏的小廝跪在地上正给他捶腿。 “下去。”严世蕃用脚掌轻轻踢开那人:“守在门口,谁也不准靠近。” 那小廝撅著嘴横了他一眼,起身娉娉裊裊的朝门外走去,眾人立刻避让,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 小阁老素来是男女不忌,只看顏色的,这些年京城內有姿色的龙阳不曾漏网一个,下僚里面顶冠束带之人,若是青年有貌肯以身事上的,他也要破格垂青,留在后庭相见提拔重用。 不过好在这方面小阁老不用强,免去了他们的后股之忧。 “坐吧。” 眾人依言坐下,椅子是上好的黄花梨,铺著厚厚的锦垫,鄢懋卿將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扁匣放在膝上,双手交握,罗龙文则捻著几茎稀疏的鬍鬚,目光在严世蕃脸上逡巡,赵文华最是坐不住,身子微微前倾,一副隨时听候差遣的模样。 “陛下的意思你们也看出来了吧?” 赵文华最先应道:“瞧著是没有要立储的意思,多半又得耗上几年才能定下。” 另外两人点点头,这也不是皇子多的数不过来,要精挑细选,一共就这么两个皇子,非此即彼。 鄢懋卿开口试探道:“其实立谁当太子,也不重要,我等何必掺和…” 不等他说完,严世蕃就拍案而起,满含凶光的独目便瞪了过去。 鄢懋卿立刻起身垂手:“小阁老息怒,是属下失言了。” “老爷子七十了。”严世蕃一字一顿:“不提前找靠山,你就不怕將来被人家当成肥猪,剥皮拆骨吃个乾净吗? …………… 第三十章 礼物 赵文华气势汹汹的瞥了一眼鄢懋卿道:“哼,有些人两面三刀惯了,怕是想著骑墙呢,別忘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罗龙文见说的有些过了,赶忙起身劝道:“好了好了,我们都是阁老小阁老一手提拔起来…” 严世蕃不耐烦的打断他:“行了,我就直说了,裕王身边围著那些人,我们就算割肉献媚保扶,人家登基后也不会念个好,只会觉著天经地义,早晚是任由他们將我们赶尽杀绝。 唯有景王,势单力薄是口实实在在的冷灶,除了我们再无別人去烧,清流更是连沾边都不敢沾,如此若是成了,他登基后也要继续依仗我们把控朝廷。” 罗文龙应道:“小阁老所言有理,自夏言弃市后,翰林院国子监都察院那些人,一直视我等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其余人也都纷纷接话,但意思就一个,支持小阁老。 能聚集到这儿的,就是严党在京的核心骨干,做过的事註定不被清流所接受,因而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不过也不是都认可严世蕃的选择,但他们的把柄在严世蕃手里,而且严世蕃背后的那个垂垂老矣的身影,也让他们不敢反抗。 “去年各地方的孝敬都匯总好了吧。” 鄢懋卿將手中的扁匣上呈:“按小阁老的吩咐,都在这里了。” 严世蕃掀开匣盖,里面並非书册,而是厚厚一叠裁切整齐的洒金笺,纸页边缘微微捲起,显是时常翻动,每张纸上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列著名目、数量、来源、估价乃至用硃砂笔標记的隱秘记號。 他慢条斯理地捻起最上面几张,目光快速掠过。他看的不是那些常规的上等钱粮缎匹,而是直接跳到了最后面,那些標记著特等、孤品、走私、祥瑞的条目。 宋代龙尾歙砚一方、铭文墨池腾波(米芾款) -附:紫檀天地盖,內衬苏州重縐 -考:查《宣和砚谱》录其形制,当为南唐官制。 宣德年制青花海水云龙纹笔山一座 -量:长七寸,高一寸三分 -验:大明宣德年制,釉里红斑点三处(註:非损,乃窑变) 暹罗国进贡象牙鏤雕八仙过海图屏(十二扇) -尺寸:每扇高一尺八寸,宽六寸 -包装:裹朝鲜贡纸,外覆油绸,樟木箱盛 -损伤记:第三扇何仙姑莲花柄微裂(已著漆工修补) 宋代臣字款钧窑玫瑰紫釉出戟尊 -尺寸:高九寸五分,釉色天青处泛霞紫,足底刷酱釉 -款识:足心刻奉华二字,旁又刻臣张俊恭进。 -包装:原配南宋官造锦匣已霉烂,现裹杭缎三重。 缅甸进贡红宝石戒指 -重:三钱一分,鸽血红色,六方柱晶形完整 -镶座:金托底刻梵文种子字吽,表诸菩萨金刚护法) -附:梵文贝叶经一片,写有持戒咒语。 -已译:此宝石產自悉利城,得诸佛加持。 奇珍异宝林林总总各个珍稀无比,严世蕃看著也有些肉疼,这要是不送给景王,他就都能留下填充自己的库房。 但还是咬牙都选定,毕竟是皇子亲王,总不能头一次接触就拿廉价货打发了吧,诚意总是要有的。 何况若是大事成矣,这点东西算得了什么。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对了,我库房里还有个宣德款鎏金云纹三足乳炉也拿过来。 “是。” 一群人听著也开始眼馋,真真是大手笔啊,若是给我就好了。 严世蕃突然指著问道:“宋拓《黄庭內景经》,不是说有半卷被虫蛀得厉害,只能当引火纸么,怎么又写上来了。” 鄢懋卿回答道:“回小阁老,经反覆查验,虫蛀的是外包的旧锦囊和几页空白衬纸,经卷主体完好。 而且,那道士临死前吐露,这经卷行间与天头地脚,有元代某位驻世真人的硃砂批註,虽年代久远字跡淡了,但用心辨识,或能窥得几分失传的修炼关窍,我特意请专人验过,笔跡类似张真人。 严世蕃眉毛一扬:“这件且留著,派人去武当山请道人过来再验,若是真的,可就了不得了。” 大体定下后,严世蕃意犹未尽,突然看向罗龙文道:“含章,听说你得了套好东西,先拿来用用。” 罗龙文脸色一苦,看著都要掉下眼泪了,但还是应道:“那套汝窑是今年从南边一个罪官祖宅里抄没来的。 盘、洗、碗、瓶、盒、碟、尊、盏托、三足樽、执壶共十件,釉层莹厚如玉,开片自然,有两只底下还有『奉华』二字刻款,绝对是官窑中的官窑。 小阁老要,我自然是捨得,但下官实在…。” 瞧见罗龙文这样子,严世蕃哈哈大笑,心中感觉畅快多了。 其余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都將家底珍藏献出,林林总总二十七件,三九之数。 见都出了血,严世蕃缓缓扫视眾人提醒道:“我们不是在巴结一个皇子,是在烧一口冷灶,也是在锻造一副鞍韉,现在把鞍韉做得越舒服,將来套上去,他才越离不开。” “小阁老英明,我等谨记。” 严世蕃要完东西,也不是什么回报都没有的,当即表態,各人有什么看中的官职,回去后派人送信过来,他会適当安排。 眾人连连称谢,依附严家可不就是为了这个,否则好端端的,谁愿意来奉承这该死的独眼龙。 赵文华突然舔了舔唇角道:“古人云食色性也,景王殿下如今年岁尚小,但再过两三年也差不多了。” 眾人对视一眼纷纷大笑,吏部考功司郎中万寀点头道:“元质所言有理,咱们现在准备这些,贵重风雅自是有了,但还真说不好能討景王欢喜,可美女佳人哪个少年不喜欢呢?” 兵部职方司主事方祥道:“两三年,让扬州那边儘快安排还来得及。” “这件事交给我吧。” 严世蕃点头:“人可以慢慢培养,按琴、棋、书、画、诗、舞、香、茗、医九般技艺分开教养,务必精益求精。” “是。” “对了,小阁老,这些东西总不好直接送至宫中吧。” 严世蕃道:“礼单送进去就行,我在西城积庆坊有座新盖的园子还没住过,题个文园的匾,地契、房契、连同这些玩意儿,一併整理好存放起来,到时让景王派人接手就是了。” “文园…文景,小阁老高。” ………… 第三十一章 书信 “这些都好说,也不过是开个头而已。”严世蕃贪婪,可也不吝嗇,只是要的回报更多而已:“景王若喜欢,再派人去江南搜括一些运回来。” 其余人也都是建言献策,准备早做些布置了,扶持一个皇子是大事,牵涉的长远,若是成了,儿孙都会得益。 两个时辰后,眾人才陆续散去,严世蕃则是回到后宅院喝酒寻欢,他现在有名分妻妾加起来足有十六个,其余的难以计数。 次日黄昏,马德昭揣著一个檀木礼盒回来,入室后静静的看著殿下负著手蹲下又站起循环往復。 直到见殿下额头冒汗,马德昭才掏出精致的木盒上前道:“殿下,方才有人交给奴婢一个礼盒,说是小阁老严世蕃送给殿下消遣的玩意儿。“ 朱载圳点点头並未伸手去接,马德昭一手托住,一手將礼盒开启,待並无异响异味后,才奉送到殿下眼前。 礼盒里只有三样东西,一张书信,一封礼单,一只一掌可握铜质精纯,鎏金灿烂,包浆温润的三足小炉,炉身云纹繚绕甚是精美。 朱载圳伸手取过书信翻阅內容。 “微末臣严世蕃拜上景王殿下千岁 仲春渐暖,伏惟殿下贵体康寧,进学日新,蕃虽身居尘杂,每仰天家麟凤之姿,未尝不心嚮往之。 前闻殿下於文华殿讲读內容,只觉颖悟天授,能於故纸中得治道真味,器识之弘远,非止於章句之间,蕃偶与同僚言及,皆嘆服不已。 蕃新建文园,僻处城西,幸得一脉活水,蜿蜒如带,去岁偶加葺治,略有泉石之胜,藏书阁中亦收得些前朝旧籍、地方志乘,间有善本。 念及殿下博雅好古,或可供清暇披览,园中门户常开,殿下若偶动游观之兴,但使苍头洒扫庭除即可。 京师春深,乍暖还寒,伏乞殿下为宗社珍重,蕃愚钝,效命朝廷,唯知忠勤,他日殿下若有所垂询,蕃必倾竭所知,以报殿下关垂之谊於万一。” 临书惶悚,言不尽意。 臣严世蕃再拜谨启 嘉靖二十八年五月吉日, 朱载圳的目光,最后落在落款处那方鲜红如血的东楼印鑑上,他没有说话,又拿起那份洒金礼单。指尖划过那些名目。 宋代龙尾歙砚、宣德青花笔山、暹罗象牙屏、宋代钧窑出戟尊、丹鼎派《还丹图》古本、缅甸红宝戒指,东海龙涎香、云南象牙雕,燕子笺… 这不是送礼,这是陈列实力,他的目光在汝窑十件上停留一瞬,最终,他扫过礼单末尾那行不起眼的小字附註“另,適园房、地契各一,已备,附於园中集雅轩案头,待殿下鉴阅。” “大伴看看吧。” 马德昭並未推辞,將盒子放在一旁桌上,然后快速將书信礼单都看了一遍,先是被礼单震了一下,而后道:“礼之於人必有所求,何况乎如此重礼。” 哪怕是让马德昭这个在宫中几十年,见识过富贵的老太监来看,这都是实实在在珍稀物,便是献给皇帝也够格了。 朱载圳拿起小巧的宣德炉把玩,片刻后道:“起码可见是有诚意的。” 他当然要与严世蕃合作了,没有严党,他凭什么与裕王爭,更別提將来借鸡生蛋,发展自己势力的事儿了。 只不过…,朱载圳望向西苑方向,父皇那边知道吗? 皇宫早就成了筛子,外人都能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何况主人。 朱载圳轻抚著颇有分量的小炉想著下一步的安排,就这么接受了实在有些不妥,退回去虽是可以,但却又要陷入与严世藩的试探拉扯。 於外人看,就是来往密切,无甚益利。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严家是他必需的支持,但他明面上又不想与严家荣辱与共,实在是他们太贪太过,名声臭了。 所以还是要先撇清关係,只要清流那边继续大力支持裕王,父皇总要让严党支持我,至於严嵩还是严世藩愿意不愿意,重要吗? 若如此,清流那边的反应会是如何呢? 朱载圳隨手將宣德炉放在桌子上,他手下可用之人实在太少了,尤其是能在宫外活动的。 “大伴,我母族可有人在京?” 按照成祖后的规定,皇帝以及皇子宗室选妃纳嬪,是定期从民间选拔適龄的清白良家女。 这些家庭通常是低级官吏、军户或普通百姓,排除高官、勛贵、富商家族。 因而大明绝大多数妃嬪乃至皇后都出身寻常,裕王的外祖父杜林原是大兴县民户,直到康妃入宫生下裕王后,才晋封锦衣卫千户为正五品。 而朱载圳外祖父卢衍则强些,本就是是南京锦衣卫千户,按理来说是不太符合规定的,但因夫妻二人生下五男二女,且无一夭折。 被蒋太后认为有如此福气可见其祖有德,生养的女儿也不会差,必能为天家开枝散叶,因而特別指定迎入宫中。 有太后青睞,卢氏自是顺遂,毕竟皇帝是孝子,从卢氏的封號也可知,嘉靖十五年受封靖嬪,在本朝靖字可谓殊胜。 凭女贵,卢衍晋升为锦衣卫镇抚使,靖嬪次年生下皇子晋妃位,卢衍则晋升为锦衣卫指挥僉事正四品,只是却也一直留在南京,寸步不得北上。 母妃是家族年纪最小的,也就是说,朱载圳有嫡亲的五个舅舅一个姨娘,至於表兄妹有多少个,他就不太清楚了,更別提在何处任职。 马德昭定神想了想后回答道:“卢家子弟多在南京及苏杭江浙一带任职,倒是您姨母在京,其夫吕甫为兵部武选司主事。” 兵部主事正六品官职,朱载圳倒不嫌弃他官小,只是怕人家不敢与他沾惹,而且姨夫毕竟还是隔了一层。 “我几位舅舅秉性如何现居何职,表兄弟中可有出眾的?” 朱载圳记忆中,是只隨母妃见过外祖父一面,而且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至於外祖母和舅舅们则是从未谋面过,更別提他们的子嗣了。 倒不是不想见,只是一入宫门深似海,没有天恩特允,便是父母都难见,何况是兄弟子侄了。 “卢家是世职武官家风清正,几位舅爷秉性都算纯良忠厚,大舅爷为南京锦衣卫百户,二舅爷中举后任杭州府钱塘县县丞,三舅爷任镇江卫丹徒守御千户所辖下总旗,四舅爷五舅爷尚待科考。 至於表少爷们,奴婢记得约有十四位,近年或还有添丁进口,只是才具品行,奴婢所知不多。” 朱载圳沉默地点点头,母族不算强盛,但好在本分且人多,等以后是可以调几个到京城来听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