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圳闻言坐直起来,赵静嫻是女官之首,而且至今都还守在贵妃身边,並未去投靠钟粹宫。
听闻康妃已经放出话,早晚要將她逐出宫门发卖了去。
“说了些什么?”这话一出口,朱载圳便摇摇头笑道:“倒是没想到,最先要烧本王冷灶的,竟然一女子。”
后宫中人,尤其像赵静嫻这样久歷宫斗的,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在这明日便要请立太子的关头突然找上他的大伴,这显然是下注了。
马德昭心中振奋,但面色如常的稟报导:“多的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客套了几句。”
“这就够了。”
…
次日寅时,弦月高掛黑云遮天北风呼啸,百官穿著厚厚衣袍自发的聚集在午门外,年老的官员感概,年轻的官员感觉新鲜。
自皇帝移居西苑,已经有六七年没再举行过朝会了,一切政务都经通政司匯总,送內阁阅览並票擬,再送到西苑御览硃批。
这次自然也不算朝会,因为谁都知道皇帝不会来,可立储之事,关乎储君国本,不可不可庄重,便只是上书,也当聚眾公论。
在周遭牛角宫灯的照耀下,诸文武官员各自按品级官署衙门站好,四品以上官员则聚集在一处,首辅严嵩站在最中间,披著黑狐皮裘身形有些瑟缩,其子严世蕃搀扶並在旁遮挡著来风。
“元辅。”吏部尚书闻渊打破沉寂,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国本大事,该启奏了。”
严嵩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佝僂的身子都在颤抖。他伸手想从袖中取出奏本,手指却僵得不听使唤。
“咳咳”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遍了空旷的广场,“老夫昨夜细思,储位之事,关乎国运,非臣等所能妄议上书,当请圣裁而定!”
在一片寂静中,只余下风声呼啸,隨即一片譁然,谁都没想到,这种事上首辅竟还要推諉。
工部尚书文明脸色骤变:“元辅!祖制明载,国本当由百官公议!”
“正是该公议。”严嵩不急不缓,面容憔悴一副老眼昏花之態:“所以老夫才说,当请旨召开朝会,请陛下御门听政,亲自主持廷议,而后定储。”
一旁的严世蕃忍不住嘴角上扬,这方面还是自己父亲功力深啊,把一道迫在眉睫的抉择,变成了一封遥寄西苑註定石沉西海的请柬。
“可陛下已六年不朝!”都御史急道。
“所以才更要请。”严嵩推开儿子,面对群臣而立,黑裘在风中如鸦翼展开:“若陛下不朝,便是天意示警,立储之事更当慎之又慎,诸公以为如何?”
他环视全场,目光所及,无人敢应,徐阶高拱等人都只是死死捏著奏本。
请立储君的大事,现在竟转变为了请皇帝上朝,群臣与皇帝的矛盾,被严嵩一手接了过去,这才是为皇帝遮风避雨的忠臣良臣贤臣。
“元辅所言错矣!”在最外围的官员中,一声饱含愤慨的声音响起,引得严世蕃阴沉的目光投来,目光所及之处,人人退避,直到露出礼科给事中赵贞吉的身影。
他身量清癯,官袍略显宽大,在满目朱紫中毫不起眼,此刻却挺立如竹,这个从七品的官员慨然道。
“储君者,国之大本,岂可因天子不朝,便悬而不决?若因陛下不朝,我等臣子便不敢议本、不敢定策,那要这满朝朱紫何用?”
“说得好!”翰林院官员当中,身形高大的高拱大步向前“东宫空虚,天下惶惶,当此之时,元辅不言速定大计以安人心,反以请朝为辞行拖延之实!
此岂宰辅当为,此岂忠臣当为?”
通政使赵文华指著高拱厉声喝斥:“放肆,尔等微末小臣,安敢妄议国政,质疑元辅,此等狂悖,罪当严惩!”
高拱轻蔑地嗤笑一声,声震四周:“赵通政,你官位虽高,却是认人为父諂媚求来的,高某虽官微,尚知廉耻,却是羞於与尔这等人物同列朝班!”
“你…你!”
灯火朦朧处,不少人也都笑了出来,谁不知道,赵文华早早就认了严嵩当乾爹,两人私下素来都是父子相称。
赵贞吉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目视严嵩继续道:“今日陛下不朝,便不议储,明日陛下不批红,是否六部便可停转,后日陛下不下旨,是否边关便可不守,漕粮便可不通?
此等看似忠谨,实为推諉,看似持重,实为废政!”
严世蕃独眼凶光一闪,正欲呵斥,却被严嵩一个极细微的手势拦住,只是拢了拢黑狐裘,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事。
这点风雨算什么,不过几声聒噪,吵了他的耳朵没什么,只要不扰了陛下清梦便好。
后生可畏。”他轻声道:“那依汝意,该当如何?”
“今日百官聚於午门,非为私利,实为国本,储位不可一日虚,大礼不可藉故拖延,请陛下俯察舆情,从廷推之议立裕王正位东宫,以安四海之心。”
严嵩极慢极深地点了一下头,仿佛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汝所言不无道理,国本之事,確难久拖,那…”
他环视周遭官员,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便以你我眾人之名,联署此疏,请立裕王。”
眾多官员尽皆额手称庆,但也有不少人敏锐的发觉出了不对,他们今日的主要目的可不是就这样推举裕王为太子,朝廷大事,总要有个流程。
今日只是要让陛下认可东宫不能久虚,然后命群臣推举太子人选,再然后经过数日的廷议而定,最后联名上疏请立。
虽然今日群臣的奏疏当中,肯定有不少是直接提议立裕王的,但那只是私言进諫,如今这般逼迫首辅指定裕王,还要文武群臣联名奏疏,便是结党逼宫,是要掀起大乱的。
落在皇帝眼中,今日逼朕立裕王,明日岂不是要逼朕禪位?
几部堂官对视一眼,一齐出言道:“不妥,如此行事,虽为公心,却也有伤陛下,还是依照元辅所言,请陛下圣心独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