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4章 耶律棠古
一边是萧奉先虽疑惑却也乐得皇帝愈发昏聵,一边是逮住萧瑟瑟又问了整个下午的耶律延禧。
及至內侍来提醒用膳了,这才依依起身,本就被追问了一夜的萧瑟瑟,也是长出了一口气,虽是疲累不堪,却也暗自欢喜起来。
这皇帝,好似开窍了。
上京宫殿群不大,因而宫门处的喧囂,难免传到了正赶去用膳的耶律延禧耳朵里,左右一问,却是来了兴趣,停下来唤了个宿卫。
“去,请棠古大將军来,与朕共用晚膳。”
即便原本的耶律延禧早已不知云游天外何处了,但骨子里的记忆竟然还是让耶律延禧脑仁疼了片刻。
无他,这位耶律棠古,端的是个刚直的主儿,以至於这皇帝即位后难得参与过几次论事,俱都被这绰號强棠古的老爷子,给整成了菜市场吵架。
但对顶著耶律延禧躯壳的耶律延禧来说,这位可是个宝贝。
一边努力回忆著此前种种,一边踱著步跟著前方的內侍,刚走到偏殿门口,一个洪亮的声音就遥遥传了过来。
“参见陛下,贺喜陛下!”
一位个子不高却极为敦实的老人正大步走过来,身后跟著一路小跑的宿卫,把耶律延禧看的一愣一愣的。
这才多一会,也忒雷厉风行了些,他不自觉的越过耶律棠古的肩膀,朝远处看了看宫门。
这老小子定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贺喜陛下,贺喜陛下!”
耶律延禧愣神间,这位镇国大將军已经上前半跪在了他面前。
“大將军快快请起,喜从何来?”
“陛下乾威所至,乌古敌烈部无不顺服啊,老臣只与那迷途之人说了句,且看天上的太阳,正如我大辽皇帝,作乱的叛军就归顺了,何不为大喜。”
老小子说话真好听,耶律延禧一个字儿都不信。
君臣和睦了一番,耶律延禧便引著耶律棠古入了偏殿,待餐食摆满了一桌子,他也不客套,当先抓了块肉在手里啃了一口。
“大將军与朕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平的判。”
刚拿起筷子的耶律棠古闻言怔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大口吃著肉的耶律延禧,虽看似与平日里的荒唐做派无甚不同,但……这皇帝何时关注过这些细节了?
“老臣,先奉了陛下諭旨,晓以利害,说服了叛乱的民首,隨后,隨后……”
顿了半天没说出来,惹的一旁的耶律延禧好奇了起来,而衡量著怎么和这位皇帝说的耶律棠古,自也是感受到了盯过来的目光,也是心下一横,索性说出了原委。
“隨后,老臣擅自拨了私財,用以賑济贫户,乌古部敌烈部富户,因而感动於陛下天恩,也各开了粮仓……”
一番话把耶律延禧给说愣了。
乌古敌烈可不是什么小部落,这老小子就这么给平了?还用的私財?
乍一反应是这老小子相当有钱啊,可再一想辽代契丹人的独特製度,却也无可指摘,但用私財賑国事?
他当即放下了手里的肉,拿了绢巾擦了擦手,又整了整衣冠,起身走向前,对著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这样的人物,放任何朝代,都值得他一拜再拜。
却苦了老头,手忙脚乱的赶紧跪下言说著此为老臣本分等话,耶律延禧无奈只得上前把老人扶了起来,將他粗糙的双手置於自己手心拍著。
“大將军私財賑济了多少,与朕说说,明日著人从大盈库拨给你。”
耶律棠古傻眼,这皇帝今天失心疯了?半晌,嚅喏著冒了一句话,把耶律延禧雷的外焦里嫩。
“老臣,老臣怕,怕陛下,付,付不起……”
“?!”
不是我皇帝欸,皇帝这么穷?
隨后脑子里过了一遍这荒唐皇帝即位十一年的种种,哦,日宴月赐……这么败家不穷才怪,良久,还是端回了帝王架子。
“无妨,先说,朕他日也定当还你。”
“回稟陛下,两万余贯,老臣知陛下有此心,即已五体投地,断不敢使陛下动用內库。”
得耶律延禧本尊所赐,耶律延禧此时对两万贯那是一点概念都没有,平时赏赐都是金银珠宝,铜钱见都没见过,但看著这老小子轻飘飘的说出来,当是不算太多,吧……
但同时,他也注意到了另一个问题。
“坐坐,用膳,用膳,不过大將军啊,你说,这次咱用钱给补上了,那下次乌古敌烈部又叛乱怎么办,到那时,两万贯还够么?我大辽除四王府外,诸三十四部,要是都这么个路子,那岂不是天下大乱了。”
耶律棠古刚把筷子又拿起来,却再次顿在了那。
吃皇帝一口饭咋这么难呢。
“陛下所言极是,老臣昔日曾上书先帝,言说此中祸患,圣宗三十四部如乌古敌……”
“大將军吶,倘若,咱们换个法子,譬如乌古敌烈部,四万余户,咱们把他们分別拆成四个万户,四十个千户,各自管辖,是不是就乱不起来了?”
听著似与当前节度使之制没什么不同,但戍守过西北,如今又从北方归来的耶律棠古,听懂了。
“陛下所……”
“先別著急说,朕知道还不是时候,但你可以先帮朕琢磨一下这个事儿,省的你天天到处骂人。”
略有些汗顏的耶律棠古,也是第一次认真的审视了一下这位皇帝,此前捺钵时,他光顾著和萧奉先对骂了,而这位往往高坐上首的皇帝,涉及政事没什么兴趣,大多草草了事。
以至於他发现,自己好像,並不了解自家皇帝。
“看什么吶,赶紧吃,吃完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递个摺子给我,不急,不急,还有两年时间给你。”
“哦对了,自己偷摸摸的想,別到处张扬,知道了么。”
到如今耶律棠古若还不知这位皇帝想做什么,却是对不起自己的身份了,当即又跪了。
耶律延禧无奈只得又去扶起来,吃个饭真折腾。
此后诸人不再言语,一顿肉把耶律延禧肚子都给撑圆了,在那琢磨要不要让膳房把餐食调健康点。
而一旁基本没怎么吃的耶律棠古,最终还是又下了个决心,再度跪在了地上,把正在回忆什么蔬菜维生素含量多些的耶律延禧整的一愣。
“陛下方才所言方略,老臣深觉有理,但陛下既知事不宜急,老臣当细思之,然以老臣之力,恐有紕漏,因而请求陛下,可否允准老臣与另一人商议。”
耶律延禧深深的看了一眼鬚髮已经有些半白的耶律棠古,心中再度鄙视了一下耶律延禧本尊,有这样的忠臣,这皇帝是怎么把国家祸祸到山河破碎的?
“大將军言之无妨。”
耶律棠古抬起头来,迎著耶律延禧的眼睛,说了个名字。
“萧兀纳。”
耶律延禧微微眯了下眼睛。
耶律棠古却未动摇,只是坚定的跪在那,但挺著身子。
如果此前耶律延禧是有感於此老臣忠心为国,此刻他便可確认了,这果真是个忠直良臣。
倘若换个人,大概率是不敢在耶律延禧面前说出这个名字的。
萧兀纳,帝师,却刚刚惹了皇帝大怒,被贬到了黄龙府做东北路统军使。
这几日耶律延禧细细梳理过耶律延禧的记忆,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位屡屡上书对女直用兵的前任宰相,结果耶律延禧不仅听不进去,还受了萧奉先的谗言,把老爷子给贬斥边疆了。
你不是说女直心存不轨么,那就派你去盯著。
而空出来的北府宰相,则在萧奉先的举荐下,上了一个话都说不清楚的萧德恭,连带著又插了个李处温进北院,与萧奉先共持朝政。
而面前的耶律棠古,骂的最多的就是萧德恭和李处温两位。
耶律延禧站了起来,迎著耶律棠古的目光。
“朕允了。”
把打了一肚子腹稿准备死諫的耶律棠古,整的有点愣。
“另外,你……写封信给萧兀纳,就说,边疆需要他看著,但从家族中,选个年轻有为的,送我身边来。”
隨后,耶律延禧也不扶耶律棠古,逕自出去了,留下老小子在那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