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看。”
林诺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摸野猪的脖子。毛又粗又硬,扎手。
两辈子加一块,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大的野物,他整个人还是有些懵的。
子弹从耳朵根打进去,从另一边穿出来,在脑袋里搅了一个来回。
死的不能再死了。
三百斤往上,公的,獠牙两寸多长,从下牙床里翻出来,白森森的。
林江也走过来,蹲在旁边,看著那只野猪,说不出话。然后伸出手指,也戳戳野猪的鬃毛。
老把头这一手,真是把哥俩震惊了。
“真打著了。”
林江的声音有点发飘。
张把头站在旁边,把火銃靠在树上,从腰里抽出那根菸袋锅子,按了一锅菸丝,划火柴点著。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开口:
“收拾收拾,抬下山。”
林诺听了之后,立马把弩放下,从筐子里抽出麻绳,开始捆野猪。林江帮忙抬腿,两个人把野猪的四条腿绑在一起,穿好槓子,一前一后抬著。
这头野猪太大了,压得槓子都弯下去,发出“吱呀”的响声。
林诺在前面,林江在后面,张把头走在最后,扛著火銃,嘴里叼著菸袋锅子,不紧不慢的走著。
三个人沿著山路往下走。太阳彻底升起来。
远处的村子升起炊烟,在晨光里慢慢飘散。
林诺肩上扛著木棍,手心里全是汗,木棍在肩膀上压得生疼。走了不到半里路,他就喘上了,脚步开始发沉。
“歇一会儿。”
他说。
两个人把野猪放下来,木棍搁在路边的石头上。林诺弯著腰,两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林江站在旁边,呼吸还算平稳,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林诺看了大哥一眼,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就是正经庄稼汉子和二流子之间的区別。他爹种了一辈子地,大哥也跟著种,肩膀上的肉跟铁打的一样。
他呢?那些年光顾著打牌喝酒,爹妈也疼,那卖过这么大力气。
以后得早起锻炼锻炼了。
“走吧。”
林江把木棍重新扛上肩,等著林诺抬另一头。
俩人又抬起来,走走停停,歇了三四回,才走到山脚下。
走到村里,已经有人起来了。王老二蹲在自家门口抽菸袋锅子,看见两个人抬著野猪走过来,烟都忘了抽,嘴巴张著。
“真打著了?”
王老二眼睛瞪得溜圆。
林诺点点头:
“老把头打到的。”
王老二站起来,凑过来看看野猪,伸手摸摸獠牙,又缩回去。
“这玩意儿,三百斤不止。老把头厉害,真厉害。”
林诺没多耽搁。野猪不能久留,得赶紧送到镇上去。他和林江把野猪放在王老二家门口的石头台子上,转身就往村长家跑。
村长刘贵存正在院子里餵鸡,手里端著一盆玉米碴子,一把一把地往地上撒。鸡围著他转,咕咕咕地叫。
“刘叔,借您家驴车用用。老把头打了只野猪,得送到镇上去。”
刘贵存看他一眼,把手里的盆放在地上,拍拍手上的灰。以前村里人找他借车,他总要掂量掂量。
林诺以前那个德行,他肯定不会借,借了不还、弄坏不赔,都是常有的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苏晚晴在村里办学校教孩子们认字,他家小孙子也跟著念了几天书,回来还给他背“人字一撇一捺”。
林诺也不去打牌了,听说还帮齐大武张罗婚事,带著大哥进山討营生。
他不能拒绝。
“行。”
刘贵存把驴牵出来,套上车,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发黑。
不过这车比老孙头的宽了些,方便的多。
林诺从口袋里掏出一毛钱递过去:
“刘叔,这是车钱。”
刘贵存摆摆手:
“不用不用。”
“刘叔,拿著吧。以后没准得多借。”
林诺把钱塞进他手里。
刘贵存看看那毛钱,又瞧瞧林诺,最终把钱收下了。
这小子,真不一样了。
以前可没这个心思。
林诺也是打个预防针,以后说不定真要经常借。
林诺回家拿野兔皮子和防风。赵秀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浑身是泥,棉袄袖口上沾著血,脸色一下子变了。
“受伤了?”
“没有,野猪的血。”
赵秀英“哦”了一声,缩回头去没接著问。
林诺从杂物间翻出那两张野兔皮子,毛又密又软,在阳光下泛著灰褐色的光泽。又拿上那筐防风。
到了村口,张把头已经到了。他站在驴车旁边,火銃靠在车板上,布褡褳搭在肩上,手里还端著菸袋锅子,慢悠悠地吸著。
三个人把野猪抬上车。野猪太重了,车板压得往下沉了沉,车轮陷进雪里,林江在后面推了一把,车才动起来。
几个妇女站在村口,手里拎著篮子,准备去镇上赶集。她们看著车上的野猪,声音压得很低,但农村妇女压低声的“私语”,其实十米外都听得见。
“这林家老二,运气好的发邪。打了这么大一只野猪。”
“什么运气,人家是跟著老把头学的。老把头那是啥人?跟山说话比跟人多。”
“林家老二,之前媳妇都快跑了。现在,怎么时来运转了。”
“人家改好了唄。你看他现在,不打牌了,不喝酒了,天天进山。苏晚晴也当老师,两口子好好过日子了。”
林诺听见了,没回头。他摸摸腰间的弩,嘴角动一下。
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张把头坐在车板上,背靠著野猪。
林诺和林江坐在对面。林江的手一直放在野猪身上,摸著鬃毛,像是在確认这东西是真的。
毕竟是庄稼人,以前捡只野鸡都算好了。
路上,张把头突然开口:
“一会儿卖了,我分一半。剩下的,你们俩一人一半。”
林诺愣一下,摇摇头:
“张叔,您打的,我们分什……”
“打猎规矩。”
张把头打断他,声音不大:
“今天我是头炮,分一半。剩下的活是你们干的,分剩下的。天经地义。”
林诺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看了一眼张把头的脸,老头眼睛还闭著,菸袋锅子叼在嘴里,菸丝烧得红亮亮的。
他现在才明白,刚才他俩干活,老把头啥也不说,是有用意的,打猎规矩,跟著干活搭把手的才能分钱。
林江还想说什么,林诺在底下碰碰他的腿,摇摇头。
“行,张叔。听您的。”
张把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到了镇上,驴车刚拐进主街,就引了一群人围观。
野猪太大了,躺在车板上,四条腿朝天绑著,獠牙翻出来,鬃毛又黑又硬。镇上的人哪见过这个,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这谁打的?”
“老把头打的。”
“老把头?哪个老把头?”
“宋村的,张把头。”
“哎呀,那可是老猎人了,好些年没听说了。”
林诺跳下车,走到供销社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
“军哥!出来看看,有大货!”
刘军正在柜檯后面打算盘,听见声音抬起头,从眼镜上面看过来。他“欸”了一声,放下算盘跑出来。
看见车上的野猪,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走过来,围著驴车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野猪的肚子,又掰开嘴看了看獠牙。
“三百斤往上,好东西。”
虽说野猪腥臊,料理起来麻烦,但这样的大件,也是少见的。
他搓搓手,抬头看见张把头,面色变了一下。
张把头正从车上慢慢下来,布褡褳搭在腰间,朝刘军点点头。
刘军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支,双手递过去:
“张叔,您老这是又出山了。”
张把头接过烟,叼在嘴里,点著吸了一口。
“没啥出不出山。这野犊子下山祸害人,打了省事。”
刘军点点头,朝林诺竖起大拇指:
“诺子,你可是好运气。能跟著张叔学本事。”
林诺笑了一下,没接话。
刘军叫来四个人,把野猪抬下来过大抬秤。大秤鉤子鉤住捆腿的麻绳,两个人抬著秤桿,开始称重。
大抬称称完之后。
“一共三百二十三斤,野猪五毛一斤,一百六十一块五。凑个整,一百六十二。”
林诺点头。又从筐子里拿出那几张野兔皮子,摊在柜檯上。
“军哥,这个也看看。”
刘军拿起一张,对著光看看,用手摸摸毛面。冬天打的野兔,毛厚,皮板结实,顏色均匀,没有破洞。
好品相。
“两块五一张。三张七块五。”
林诺又把防风拿出来。刘军抓了一把闻闻,看了看品相,根条完整,没有霉变,药香味浓。
“防风,一块二一斤。你这有两斤半,三块。”
刘军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从抽屉里数出一沓钱,递给林诺。
林诺接过钱,当著张把头的面,数出一半,八十一块,双手递过去:
“张叔,您的。”
张把头接过去,把钱揣进怀里,拍拍。又从腰里摸出菸袋锅子,重新点上。
“后天早上,来找我。”
林诺心里一喜。他摸摸怀里的药材本子,知道下次去,老把头这是要正式教他了。
“哎,张叔。”
“我给你叫个马车。”
林诺:
张把头摇摇头:“我要去找个老相识,说不准什么时候走,你们回吧。”
说著拿著火銃,转身往西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更瘦了,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林诺看著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他想起周老栓说过,张把头跟山说话比跟人多。但今天,老头说了不少话。
刘军站在柜檯后面,看著张把头的背影,摇摇头:
“诺子,你运气好。张叔那本事,多少人想看都看不著。”
林诺没接话,把钱数好,分给林江一半。
野猪那边分了八十一块,防风三块,野兔皮七块五,总共九十一块五。刨去给张把头的八十一块野猪钱,剩下十块五?不对,等等。
林诺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野猪一百六十二,张把头拿八十一,剩下八十一归他和林江。防风三块,野兔皮七块五,加一起十块五。总共九十一块五。两人一人一半,四十五块七毛五。
他从那沓钱里数出四十五块七毛五,递过去。
“大哥,你的。”
林江看著那沓钱,没接。他的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嘴唇动了好几下。
这些钱,他这辈子都不一定能拿到。
“老二,我……”
“拿著。”
林诺把钱塞进他手里:
“你跟著我干,不能白干。以后日子长著呢。”
林江的手指攥著那沓钱,指节发白。他低下头,把钱叠好,塞进棉袄里层的口袋,扣好扣子,拍拍。
“……哎。”
他的声音有点闷。
林诺转身进了副食店。副食店的柜檯是玻璃的,里面摆著糖果、糕点、罐头。他站在柜檯前面,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那排烧鸡上。
烧鸡用油纸包著,油已经透过了纸,在纸面上印出油渍,八块钱一只。
“来一只。”
营业员把烧鸡从柜檯上拿下来,用草纸包好,外面又裹一层旧报纸,用麻绳繫紧。林诺接过,揣进怀里。
苏晚晴喜欢吃鸡。上辈子在南方,他们穷,连只鸡腿都捨不得买。这辈子,他要把欠她的,一样一样补回来。
虽然这段时间,
林诺嘴角翘了一下。
他走出副食店,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晚晴肯定会开心的。
驴车往回走。林江坐在车板上,手一直揣在口袋里,摸著那沓钱,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一下挣了四十块,这才一天,他现在算是明白老二为什么不愿意种地了。
林诺坐在他对面,怀里揣著烧鸡,手里攥著剩下的钱。三十七块七毛五。
林诺现在才明白,拿枪的好处,对付这种大货,还是得用枪。
驴车进了村口,天已经快晌午了。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
林诺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刘建国家门口闪了一下齐大勇。那人影看见驴车,转身就进了院子,门板“砰”的一声关上了。
林诺眯眯眼。
正月二十六,没几天了。
这傢伙最好就是酒后失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