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天刚蒙蒙亮。
冬天的白被揭去一层,山体的轮廓变得硬朗起来,松树的绿从雪底下透出来。
一只灰兔从灌木丛里探出头来。它蹲在石头边上,耳朵竖著。鼻翼翕动,一抽一抽的,它往前跳了两步,停下来,前爪在雪地上按按,又跳了两步。
“嗡”的一声。
弩弦弹出去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坡上並不响亮。但箭从松树后面飞出来,三十步的距离,不到一眨眼的功夫,正中兔子脖子。
灰兔蹬了两下腿,前爪在空气里刨了两下,不动了,身体歪在雪地上,血从箭杆边上渗出来,在白色的雪地上洇开一小片红。
林诺从松树后面走出来。他把弩掛在肩上,蹲下来,握住箭杆,轻轻一拔。箭头上带著血,他揪了一把枯草擦擦,插回弩身上的布袋里。兔子还在微微抽搐,后腿蹬了一下,又不动了。
他拎起来掂掂,三斤来重,肥得很,肚子圆滚滚的,一摸全是膘。他把它放进背后的筐子里,筐子底下垫了一层甘草。
今天正月十六,是晚晴第一天上课。晚上给她燉兔子吃。
他心里想著,嘴角翘了一下。
这十来天,他每天天不亮就进山,摸清地形,弩也练得差不多了,刚开始的时候十箭能中两三箭就不错了,现在三十步內,拳头大的目標,十箭能中七八箭。箭是铁头的,磨得发亮。
每天都要检查很多次。
除此之外,他还去宋村找过张把头一次。老头没多话,让他认了五种药材,防风、桔梗、苍朮、白芷、紫花地丁。他把前四种都认对了,紫花地丁认成了早开堇菜。张把头说“还行”。
算是勉强过了他的考验。
又给他指了几处山里有药材的地方。
等开春之后,就能去采。药材可比这些野物贵多了。一斤黄芪能卖好几块,野鸡才五块。
还有甲鱼,他最近也去湖边看过几次,挖了几次,没什么收穫等开春吧,冰化了,水暖了,甲鱼就出来了。
这个冬天,先吃点好的,补补身子。晚晴太瘦了,得把底子养好。
林诺从山上下来,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村子里跑出来。
齐大武,他跑得气喘吁吁,脸冻得通红。未来的周家女婿,最近忙著婚姻大事,林诺没一直打扰齐大武。
“诺子哥!诺子哥!”
他直起腰,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辈子的高兴都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日子定下来了!正月二十六!俺……俺要娶媳妇了!”
齐大武声音还真不小。
林诺也笑了,伸手拍拍他肩膀,齐大武整个人都在高兴的微微发颤。
“好事!走,回家说。”
齐大武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嘴里还念叨著:
“俺爸说,到时候请全村人吃席,杀一头猪,二百来斤的,肥膘一掌宽,燉一大锅肉,管够。还要放鞭炮,买两掛鞭,一千响的,从院门口一直掛到巷口……”
林诺听著,没打断他。齐大武的声音在村路上迴荡。
林诺回到家,赵秀英不在,灶房的门锁著。他去下河村帮周家张罗婚事去了,一大早就走了,走的时候灶房里还冒著热气。林卫国也跟著去了。
齐大武见状,说要去下河村接他俩回来。
林诺把兔子拎到灶房,剥皮收拾乾净。兔皮是好东西,鞣好了能做手套、做鞋垫,留著冬天用。
他先把兔皮小心地剥下来,摊在案板上,用刀刮掉上面的脂肪和残肉。兔皮在灯光下泛著灰褐色的光泽,毛又密又软,手指插进去,暖烘烘的。
这皮子一定能卖点好价钱。
兔肉切成块,骨头剁开,骨髓白花花的。
灶膛里塞了几根松木,火烧得旺,铁锅烧热了,倒了一勺猪油,油在锅里化开,冒出青烟。他把葱姜蒜扔进去,“刺啦”一声,香味炸开了。
然后把兔肉倒进去,翻炒,肉块在锅里翻滚,表面煎得焦黄,滋滋地响。加水,水没过了肉,盖上锅盖,大火烧开,小火慢燉。
燉了快一个钟头,铁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肉香从锅盖边上冒出来,混著松木的烟火气,在灶房里瀰漫开来,浓得化不开。他放土豆进去。
又撒了一小把盐,盐是粗盐粒,在手里搓了搓才撒进去,均匀地落在汤麵上,沉下去,化了。
他拿筷子戳了戳兔腿,筷子头陷进去,肉烂了,骨头和肉快要分开了。
院门响了。
林诺从灶房探出头,看见苏晚晴走进来。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棉袄,红围巾围在脖子上,朱红的顏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亮眼。
手里拎著一个布包,布包是赵秀英用碎布拼的,灰一块蓝一块的,里面装著那本字帖和几支铅笔。
她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但眼睛里带著光。
林诺把锅盖盖上,站在灶房门口,笑著说:
“苏老师,准备吃饭吧。”
苏晚晴愣了一下。她站在院子中间,黑板夹在腋下,布包拎在手里,看著林诺围著围裙的样子。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有些惊讶开口说道:
“……你做的?”
“嗯。打了一只兔子,燉了。你尝尝。”
林诺转身进了灶房,苏晚晴跟在后面,把布包放在灶台上,洗了手。
林诺盛了两碗兔肉汤,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自己端著。
汤麵上飘著油花,油花金黄色的,一小圈一小圈的,在汤麵上晃来晃去,土豆切成块,沉在碗底,肉燉得烂,用筷子一夹,骨肉分离,肉丝从骨头上脱落,掉在汤里,溅起一小朵油花。
苏晚晴喝了一口汤,嘴唇抿了一下,舌尖在嘴唇上舔了一圈。汤很鲜,兔肉的鲜和土豆的软糯混在一起,还有薑片的辛辣,葱段的清香,盐放得刚好。
她没说话,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多,碗里的汤下去一小截。
“好吃吗?”
林诺问。
“……嗯。”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碗沿抵著嘴唇,汤从碗边流进嘴里,不发出声音。
上辈子去南方,后面晚晴离开之后,他什么活都做过,厨艺也是磨练出来了,没想到还有给苏晚晴做饭的机会。
林诺看著她,嘴角翘起来。他夹了一块兔肉放在她碗里,肉是腿上的,最嫩的部分,骨头小,肉多。她没推,夹起来吃了。
“苏老师,今天第一次上课咋样?”
林诺问。他端著碗,没喝,等著她说话。
苏晚晴放下筷子,想了想。以前她说话总是很简短,一个字能说完的绝不说两个字,这次说了不少话:
“今天来了十一个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
“安子和平子坐在第一排,安子认字快,教一遍就会,还能教別人。平子坐不住,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玩手指,我把他的手按在纸上,他写了三个字,又玩上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责怪,带著一点无奈,也带著一点好笑。
“老李家的孙子,叫李铁蛋,把『人』字写成了『入』,我教好几遍才改过来。他还不好意思。”
她说著,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还有孙家的闺女,叫孙小梅,我把我的笔给他了。”
林诺听著,没有插嘴。他看著苏晚晴的脸,她的眼睛在煤油灯下很亮,黑眼珠里映著灯火的影子,一小团黄色的光在瞳孔里跳。说到孩子们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我教他们写『人』字,”
苏晚晴继续说,手指在桌面上比划著名:
“我跟他们说,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撑著,才能站得住。就像一家人,互相帮忙,才能把日子过好。”
这话像是有別的意思。
她说完了,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
林诺看著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苏老师教得真好。”
他说。
苏晚晴没接话,低下头,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耳朵有些红。
吃完饭,林诺收拾碗筷。碗摞在一起,筷子並在一起,端到灶房,放进盆里,舀了一瓢水泡著。
林诺从灶房出来,站在她旁边看她写字。
苏晚晴的字真挺好看的。
“苏老师。”
“嗯。”
“等开春了,我多进山几趟,多打些野物,多挖些药材。卖了钱,给学堂买些纸笔,让孩子们不用几个人合用一支铅笔。”
他的声音不大。
苏晚晴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点点头。
苏晚晴最近已经很相信他了。
林诺伸手摸摸她脖子上的红围巾。
他笑了一下,把手收回来。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苏晚晴把写好的纸叠好,夹进字帖里,字帖合上,压在枕边。
林诺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
她转过身,看见他在看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看什么?”她问。声音不大,但带著一点平日里没有的柔软。
“看你。”林诺说。
苏晚晴没接话,转过身去,但她的耳朵尖还红著,红得发亮,在煤油灯的光里像两小颗红宝石。
林诺走过去,把煤油灯吹灭了。灯芯上的火苗缩成一团蓝光,跳了两下,灭了。
两个人躺在炕上。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动,不是抽回去,是轻轻地、慢慢地、像是不经意地,扣住了他的手。
林诺闭上眼睛。
他翻了个身,面朝苏晚晴的方向。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刚想睡觉,就在这时候,院门响了。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接著是脚步声,好几双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有轻有重。
赵秀英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嗓门不大,但在夜里听得真真的:
“可算到家了。老周家那炕烧得太热,烫得我腰疼。”
林卫国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太清,好像是“嗯”了一声。
然后是齐大武的声音,带著高兴劲儿:“婶,您慢点,门槛滑。”
三个人进了灶房。灶房的门没关,声音更清楚了。
赵秀英突然“咦”了一声,脚步停了一下。接著是锅盖掀开的声音,铁锅盖磕在灶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锅里怎么还有肉?”
赵秀英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谁做的?”
齐大武凑过来看了一眼,说:
“婶,这肯定是诺子哥做的。他下午打了一只兔子,燉了一锅。”
赵秀英愣了一瞬,声音里带著惊讶:“老二还有这手艺?”
她拿筷子夹了一块兔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含含糊糊地说:“嗯,咸淡刚好,肉也烂。这孩子,什么时候学的?”
林卫国没说话,但筷子碰碗的声音响起来了,他也坐下了。
齐大武嘿嘿笑了两声:“诺子哥可厉害了,不光会打兔子,还会燉兔子。”
赵秀英又吃了几块,把筷子放下,声音里带著笑:
“没想到老二还藏了一手好厨艺。正好,以后我也能歇歇了,让他做饭。”
灶房里传来三个人吃饭的声音,筷子碰碗,喝汤的声音,齐大武说了句“真香”,赵秀英又给他夹了一块。
东屋里,林诺和苏晚晴躺在炕上,把灶房里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林诺的耳朵尖有点发烫。他感觉到苏晚晴的手在他手心里动了动,然后。
“噗嗤”一声。
苏晚晴笑了。
林诺转过头看她。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灰濛濛的,但他能看见她的脸,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著,腮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平时看不出来,只有笑的时候才会出现。
他上辈子见过这个酒窝。那是刚结婚的时候,她偶尔会笑一下,酒窝一闪一闪的。后来她就不怎么笑了,酒窝也像是跟著藏起来了。
这辈子,他又看见了。
“苏老师笑什么?”林诺问,声音很轻。
苏晚晴没回答。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林诺也笑了。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拨开她脸上的碎发。
灶房里的说话声还在继续,赵秀英在说“明天让老二燉鱼”。
林卫国说了句“你就会指使人”,齐大武在嘿嘿笑。
东屋里,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亮又亮了一些,月光洒在雪地上,院子里亮堂堂的。
苏晚晴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她睡著了。
林诺闭上眼,嘴角还掛著那个笑。
灶房里的灯灭了。赵秀英说了句“都早点睡”,脚步声散了,各自回屋。
院子安静下来。
只有风偶尔吹过,松枝上的雪簌簌地落,像是有人在轻轻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