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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等等

    天还没亮,林诺就醒了。炕烧得温热,苏晚晴还在睡,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他轻手轻脚地穿衣。
    灶房里没人,赵秀英还没起来。
    林诺从墙上取下弩,弩托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又检查一遍弩弦,確认没太多磨损,不会掉链子。
    又从杂物间拿了一把小镐头,镐头是齐大武前天送来的,说是他老爹以前也採过药。
    起床林诺沿著村路往山脚走,天边刚有一线鱼肚白。
    按照张把头指点的位置,林诺穿过松树林,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停下来。坡上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枯草和碎石。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到“防风”那一页。本子上的图画得精细,根细长,有分枝,叶子像羽毛,一丛一丛的。
    他在坡地上找了一会儿,在一丛灌木旁边看见几株矮小的植物。叶子已经枯了,但根还埋在土里。他用镐头刨开冻土,刨了两下,土硬得很,镐头下去只刨出一个白印子。
    又刨几下,冻土裂开一条缝。他用手扒开碎土,露出底下的根。根细长,黄褐色,有分枝,和本子上的图一模一样。
    他小心地把根挖出来,抖掉泥土,放在鼻子底下闻闻,一股特殊的药香味,带点苦香味。
    没错,是防风。
    他把防风放进背后的筐子里,又在附近找了找,一共挖了五六株,都不大,但根还算粗。
    这东西,供销社好像是一块二一斤。
    比猪肉都贵。
    正挖著,他注意到地上的雪有几处凹陷,不是人踩的,是蹄印。
    蹄印很大,两瓣分开,边缘被雪水泡得模糊了,能看出来,是野猪的。
    而且不止一只,大大小小,一路往林子深处去了。
    林诺蹲下来,手指按在蹄印上,冰凉的,边缘已经冻硬了。他抬头看看林子深处,松树密密匝匝的,光线透不进去,黑洞洞的。
    老树林子里面,啥都有,不过他一直在外围活动,一般不进深山老林。
    这年头,老虎熊瞎子可还很活跃。
    没想到老树林子外面也有野猪。
    林诺摸摸肩上的弩。弩打野兔野鸡还行,打野猪?那是找死。野猪皮糙肉厚,弩箭射不穿,激怒了它,一拱能把人顶飞。
    林诺把镐头插进筐子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
    不往里走了。命比钱重要。
    本来还想多挖点药材,不过今天这运势不咋地,进树林子就遇到野猪脚印了,还是撤吧。
    他沿著来路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两眼林子深处。
    要是有枪,打只野猪差不多能卖个一百多块,野猪这东西不劁,猪肉带著股子腥臊味,不怎么受欢迎,供销社5毛钱一斤。
    不过也只能想想。
    从山上下来,林诺没直接回家,拐了个弯,往村口的学堂走去。
    远远就听见孩子们的念书声,脆生生的,在冷空气里传得很远:
    “人……人,一撇一捺……”
    他放轻脚步,走到窗户底下。窗户纸是新糊的,白生生的,透光。他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
    苏晚晴站在黑板前面。她穿著一件乾净的棉袄,藏青色的,红围巾围在脖子上。手里拿著那根短铅笔,指著黑板上的字。
    黑板上用粉笔写著一个大大的“人”字,旁边还写著一行小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
    今天来了十二个孩子,比昨天多了一个。安子坐在第一排,辫子扎得紧紧的,腰板挺得直直的,跟著念,声音最大。
    平子坐在她旁边,一开始还在玩手指,苏晚晴点了他一下名,他赶紧把手放在桌上,坐得端端正正的,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瞟。
    林诺看见黑板旁边的桌上放著一个搪瓷缸子,缸子是白底蓝花,磕了个豁,里面插著几支铅笔,缸子边还有一小摞裁好的白纸,纸边压著一截粉笔头。
    他看著苏晚晴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
    课间铃声响了,其实没有铃,是苏晚晴用铁条敲了一下掛在门框上的铁犁鏵,声音清脆,“鐺”的一声,孩子们就散了。
    林诺推门进去。
    “二叔!”
    安子第一个看见他,跑过来,仰著脸看他:
    “二叔,你看我写的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著一个“人”字,横是斜的,捺倒是写对了。林诺蹲下来看看,说:
    “写得好,比二叔写得好。”
    安子嘿嘿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平子也跑过来,抱住林诺的腿,不说话,就是抱著。林诺摸摸他的头:
    “平子,听苏老师话没?”
    “听了。”
    平子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腿后面传出来。
    苏晚晴站在黑板前面,手里还拿著那截粉笔头。她看著林诺和孩子们说话,嘴角带著笑。
    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透亮,红围巾在阳光下红得发亮。
    林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钱是皱巴巴的,他展开,压平了,趁苏晚晴不注意,悄悄塞进她掛在墙上的布包里。
    布包是赵秀英用碎布拼的,灰一块蓝一块的,口没繫紧,钱放进去,他用手按了按,確认不会掉出来。
    “你来干啥?”
    苏晚晴问,声音不大,但比从前多了几分自然。
    “路过,看看苏老师。”
    苏晚晴白了他一眼,没再问。她转身去招呼孩子们:
    “排队,回教室了。”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过来,安子拉著平子的手,跑在最前面。
    林诺站在门口,看著苏晚晴领著孩子们进了教室,门在他面前关上了。门板是旧的,门轴上了油,关上的时候只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笑笑,转身往回走。
    林诺到家的时候,齐大武已经在院子里等著了。
    他蹲在墙根底下,两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看见林诺进来,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脸色不太好,灰扑扑的,眼袋比平时深。
    “咋了?”
    林诺把筐子放在地上。
    齐大武低著头,声音闷闷的:
    “诺子哥……俺哥……齐大勇今天来找俺了。”
    林诺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他听说俺正月二十六办喜事,跑到周家去闹了。”
    齐大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要一半礼钱。”
    “周叔没理他,把人轰出去了。但俺哥走的时候说,不给他钱,结婚那天,等著他搅和。”
    齐大武说完,蹲下来,两只手抱著脑袋,肩膀微微发抖。
    林诺蹲在他面前:
    “大武,你自己怎么想?”
    沉默好一会儿。齐大武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俺……俺不想让他来。他来了肯定闹事……小玉眼睛不好,嚇著她咋办?周叔周婶那么大年纪了,经不起折腾。”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但……他毕竟是俺哥。”
    林诺拍拍他肩膀:
    “这事交给我。你安心准备当新郎官。”
    齐大武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林诺没耽搁,直接去了林卫东家。
    林卫东正在堂屋里喝茶,搪瓷缸子端在手里,看见林诺进来,放下缸子:
    “有事?”
    林诺把齐大勇闹事的事说了一遍。
    林卫东听完,沉默一会儿:
    “齐大勇就是想要钱。他弟弟的婚事,他当哥的没捞著好处,心里不平衡。”
    “给他点,堵住他的嘴。”
    林卫东把缸子放在桌上:
    “五块十块的,打发了。我出面跟他谈,他不敢不给面子。”
    林诺点头:
    “行,大爷。多少钱您定,我来出。”
    林卫东看了他一眼:
    “你哪来的钱?”
    “卖野鸡、卖兔子攒了点。”
    林卫东没再问,摆摆手:
    “这事你別管了,我来办。齐大勇那边,我去跟他说。他要是识相,拿钱走人;要是不识相……”
    他没往下说,但林诺知道他的意思,林家在村里是大姓,齐家就这一户,齐大勇再浑,也不敢跟整个林家对著干。
    “谢谢大爷。”
    “谢啥。大武那孩子可怜,好不容易有个家了,不能让人搅和黄了。”
    林诺回家之后,就被老娘叫过去做饭:
    “老二,看不出来,你做饭手艺还挺不做。”
    “以后你娘就休息休息。”
    林诺也没说啥,只能跟著老娘去干活。
    林诺跟著赵秀英进了灶房。赵秀英把围裙繫上,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带著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老二,你跟晚晴……最近同房了没有?”
    林诺正在拿刀的手一顿,耳朵尖一下子红了。上次还是结婚那晚。林诺没好意思没回头,刀在案板上轻轻磕了一下。
    “……还没。”
    赵秀英“嘖”了一声,把盆里的水倒了,转过身来,两手在围裙上擦著,声音压低了些:
    “你当我瞎?晚晴那气色,一看就是还分著睡。诺子,你媳妇好不容易搬回来了。娘还等著抱孙子呢,你加把劲。”
    林诺的耳朵红得发烫,闷声说了句:
    “知道了,娘。”
    赵秀英看他那副样子,没忍住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知道了就赶紧的。別光知道打兔子,该打的仗也得打。”
    林诺拿著刀的手抖了一下,差点切到手指。他低下头,案板上的葱段切成两截,刀停在中间,半天没动。
    赵秀英也不再说,转过身去刷锅,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林诺不想强迫苏晚晴,还是得她自己愿意才好,就像上辈子去南方之后一样。
    天快黑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林诺从灶房出来,看见一个人推著自行车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灰棉袄,头上戴著雷锋帽,脸冻得通红,鼻子下面掛著清鼻涕,吸了一下。
    “这是林建家吧?”
    “是。”
    那人从车后座的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和一包东西,递过来:
    “林建让我捎回来的。他在厂里忙,回不来。”
    林诺接过来。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用浆糊粘著,字跡潦草。那包东西用旧报纸包著,外面缠著麻绳,系得紧紧的。
    那人搓搓手,转身要走,林诺喊住他:
    “进屋喝口水?”
    “不了不了,还得赶回去,天黑了路不好走。”
    他跨上自行车,蹬了两脚,车子在雪地上打了个滑,稳住,骑远了。
    林诺拿著信和东西进了堂屋。
    赵秀英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著:
    “谁来了?”
    “老三托人捎信回来了。”
    赵秀英的手顿了一下,接过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拆。林卫国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没说话。
    赵秀英把信封递给林卫国:
    “你拆。”
    林卫国接过去,用指甲抠开封口,抽出信纸。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有横线,折了两折。他展开,凑到煤油灯下看。
    字跡潦草,但能认出来:
    “爹、娘、二哥:我在化肥厂乾的不错,啥事。你们別担心。那包东西是给安子平子的,过年没给他们买啥东西。等忙完这阵,我请假回去看你们。”
    林卫国看完,没说话,把信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赵秀英眼圈红了,声音有点发哽:“这孩子,也不回来看看。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外面……”
    林诺把那包东西打开,旧报纸撕开,里面是两套小孩的文具,铅笔、本子、橡皮,用橡皮筋捆著。还有一包水果糖,糖纸是花花绿绿的,裹得严严实实。
    “娘,老三在城里挺好的,別担心。”
    林诺说:
    “等他稳定了,会回来的。”
    赵秀英“嗯”了一声,把水果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转身回灶房了。
    晚上,几人刚吃完饭,院门被人推开了。
    林江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他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犹豫一下。
    “老二。”
    “大哥?进来坐。”
    林江走进来,在堂屋里坐下。赵秀英给他倒了一碗热水,他端著,没喝,手指在碗壁上摩挲著。
    “老二,”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你嫂子让我来找你。”
    林诺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她说……种地收入太低,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安子平子一天天大了,花钱的地方多。”
    他顿了顿:
    “她说你打只野鸡野兔,就能弄不少钱。让我跟你进山。”
    林江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林诺,眼睛盯著碗里的水,水面映著煤油灯的光,一晃一晃的。
    林诺看著他大哥。林江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黑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额头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犁过的地。
    “大哥,你自己想不想去?”林诺问。
    林江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想。”
    他说:
    “我想给平子安子多买点东西。”
    林诺点点头:
    “行。明天早上,天不亮就走。我带你去认认路,下几个套子。”
    林江“哎”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老二。”
    “嗯。”
    “谢谢你。”
    林诺愣了一下。他大哥这辈子没跟他说过“谢谢”两个字。林江说完就走了,像是怕被追上。
    林诺站在堂屋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东屋。
    苏晚晴已经躺在炕上了,字帖合上放在枕边。她看了他一眼,没问。
    林诺脱了棉袄,躺下来。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明天带我大哥进山。”他说。
    苏晚晴“嗯”了一声,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动。
    林诺闭上眼睛。
    “完了,忘了把老三邮过来的东西送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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