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天刚蒙蒙亮。
东屋的炕烧得温热,不烫,刚好把被窝烘得暖洋洋的。远处的鞭炮声稀了,隔很久才响一声。
林诺先醒。
他没有动,侧过头看著身边还在睡的苏晚晴。她的脸半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
林诺看了好一会儿。
苏晚晴醒来的时候,发现林诺已经穿好了棉袄,坐在炕沿上。他手里拿著一把木梳,那是她从城里带来的唯一一把梳子,枣木的,用了好多年了,齿已经断了几根,但磨得很光滑。
梳子的背面刻著一朵小花,花瓣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花。
“醒了?”
他说。
她“嗯”了一声,撑著胳膊坐起来。
林诺把木梳在手里转了转。木梳在他手指间翻了个个儿,像变戏法似的:
“来,我给你梳头。”
苏晚晴愣了一下。
“你还会这个?”
她的声音刚醒,带著一点沙哑。
林诺笑了笑。
“你男人会的多了去了。”
苏晚晴的小脸一下子红了。
林诺坐到她身后。
头髮很黑很顺,从指缝间滑下去,凉丝丝的,带著淡淡的皂角味。
梳得很慢。一綹一綹地梳,从髮根梳到发梢,木梳齿划过头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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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低著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她没说话,但肩膀慢慢放鬆下来。
林诺把辫子编好。
“好了。”他说。
苏晚晴伸手摸了摸辫梢。手指在辫子上从下往上摸,摸到头绳的位置,停了一下。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还行。”
她说。声音很轻。
林诺嘴角翘了一下。“还行”就是很好。
两个人从东屋出来,赵秀英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糊了一窗户。
她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快来吃饭,粥熬好了!”
林诺摇摇头:“娘,我们去镇上吃。”
赵秀英的手顿了一下,锅铲悬在半空。她看了林诺一眼,嘴里的嘟囔带著笑:
“有点钱烧的。”
不是真骂,是真骂不会带著笑。
林诺嘿嘿一笑,没接话,拉著苏晚晴的手出了院门。
院门外,雪已经扫出了一条小路,直通村口。
齐大武前一天帮忙扫的。老实人干活不声不响,但处处都能看见他的手印。院门口的石墩上放著一小捆乾柴,也是他劈的,码得整整齐齐,长短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两个人並肩走在村路上,走著走著,不知道是谁先伸出来的——也许是林诺,也许是她,也许两个人同时伸的——两只手在袖口之间碰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握在了一起。
谁都没说话。苏晚晴的手不凉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停著一辆驴车。
“去镇上?”他问,声音从菸捲后面挤出来,含混不清。
“去。”林诺说。
“两个人,两毛。”
林诺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递过去。钱是皱巴巴的,边角都毛了,他展开,压平了,递到老汉手里。老汉接过去,塞进棉大衣里层的口袋,拍了拍。
二人到了镇上。
供销社旁边的包子铺不大,一间门面,青砖灰瓦,门头上的招牌用红漆写著“张记包子”四个字,漆掉得差不多了,“张”字只剩半边,“包”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弯弯扭扭的。
门口支著两口大蒸笼,白汽呼呼地往上冒,带著猪肉大葱和发麵混合的香味,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半条街都能闻见。蒸笼是竹编的,用了很多年,竹篾发黑。
铺子里坐了几个人,都是来閒逛的。靠门口坐著一个老汉,面前摆著一碟咸菜,一碗粥,两个包子,正掰著包子往粥里泡。
林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用袖子擦了擦板凳。板凳是柳木的,四条腿,有一条短了一截,底下垫著一块瓦片,坐上去晃了一下。
他先坐下,试了试稳不稳,然后让苏晚晴坐。苏晚晴坐在他旁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
“老板,来四个包子,两碗粥。”
老板应了一声,声音从蒸笼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他揭开蒸笼盖,白汽猛地涌上来,糊了他一脸,整个人都模糊了,像是站在云里。他用筷子夹了四个包子,白白胖胖的,摞在盘子里,又盛了两碗粥。
粥是大米粥,熬得稠,米粒都开花了,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亮晶晶的,像一面小镜子。
老板端著盘子走过来,把包子和粥放在桌上。盘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粥碗里的粥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林诺把盘子推到苏晚晴面前,又把筷子递给她。筷子是竹子的,用了很多年,筷头磨得发白,他用手指捋了一下,確认没有毛刺,才递过去。
“吃。”
苏晚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包子皮薄,隱约能看见里面的馅,肉馅是深红色的,葱是浅绿色的,汤汁已经浸透了麵皮,在灯光下泛著亮光,像一块半透明的玉。
她小口小口地吃,嚼得很细。肉馅剁得碎,肥瘦相间,混著葱姜的香味,在舌尖上化开,咸淡刚好。
林诺没急著吃。他就坐在对面看著她,胳膊肘撑在桌上,手掌托著下巴。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透亮。
他想起上辈子,两个人刚到南方的时候。那时候他们穷,租住在城中村的筒子楼里,墙皮剥落,地板翘起,隔壁的夫妻天天吵架。
他带她去吃路边摊,一碗云吞麵,一块五一碗,麵汤是酱油调的,上面飘著几粒葱花。她也是这么吃的,小口小口地,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时候他想,以后有钱了,一定带她吃好的。
后来他把这事忘了。
那些年他在牌桌上输了多少个“一块五”,他记不清了。几百个?每一把牌扔出去的钱,都够她吃好几碗阳春麵。他把那些钱扔在牌桌上,眼睛都不眨一下,从没想著她。
“好吃吗?”他问。
“嗯。”
苏晚晴抬起头看他一眼。
林诺也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猪肉大葱的香味在嘴里炸开,汤汁顺著嘴角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抹,三两口就吃完了一个。
吃完就不想吃了。
苏晚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林诺把自己那碗粥推过去:“再喝点。”
她摇摇头,把碗推回来,说:“饱了。”
但她看著盘子里剩下的最后一个包子,犹豫一下。目光在包子上停了一秒,喉结动了一下。林诺连忙夹起来,放进她碗里:
“我吃过了,你吃。”
苏晚晴没再推。她拿起那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吃完。这次吃得比前两个都慢,像是在细细地品,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咽。
两个人从包子铺出来,在镇上走了走。
供销社开了门,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里面亮著灯,黄乎乎的,货架上摆著日用百货暖水瓶、搪瓷盆、毛巾、肥皂、火柴、煤油灯。柜檯后面站著一个人,低著头打算盘,噼里啪啦的。
门口有几个买年货的人,拎著篮子,篮子里装著红纸、鞭炮、糖果。
林诺问苏晚晴要不要进去看看,她摇摇头。她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人多的地方吵,空气不好,还要跟人挤来挤去。她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风吹过来,把苏晚晴的辫梢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红头绳在风里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林诺看了她一眼,突然开口:“晚晴。”
“嗯?”
“以后,等有钱了,我们去找你剩下的亲人,怎么样?”
苏晚晴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著林诺,目光里有意外,有疑惑,还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触碰到了一块很久没动过的伤疤,不疼了,但还能感觉到。那块伤疤在她心里藏了很多年,她以为没人知道。
“怎么突然说这个?”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没突然。”林诺说,“一直想著。”
他没说上辈子的事。但他真的想过。苏晚晴的爹走了,后娘改嫁了,她在这个世上还有没有別的亲人?
舅舅?姨妈?表兄弟?她从来没提过,他也没问过。那些年他忙著打牌喝酒,连她每天吃什么都不关心,更不会问这些。
但他知道,她一个人在深夜里翻那本字帖的时候,心里是想过的。只是提也没用。
苏晚晴没说话。她低下头,也许不知道说什么。
“好。”她说。
林诺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他的手指收紧,她的手指也跟著收紧,两个人的手在口袋里握在一起,手心贴著手心,温度交融。
“晚晴。”
“嗯。”
“以前是我不对。”
他说:
“以后我好好挣钱,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苏晚晴看著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金,她的眼睛里有光。
她没说什么。
只是轻轻点点头。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起雪沫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但林诺不觉得冷。他的手还握著苏晚晴的手。
远处传来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是有人在放烟火。
正月初二,是个好日子。
下午,两个人坐驴车回村。
苏晚晴靠在林诺肩膀上,眼睛闭著,睫毛微微颤动,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想事情。她的呼吸均匀,一下一下地吹在他的棉袄上,在肩窝的位置洇出一小片温热。她的手还握在他手里,没有鬆开,手指鬆鬆地搭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睡著的猫。
林诺低头看她一眼。他的手指动了动,把围巾掖掖,不让风吹起来。他的动作很轻,怕惊醒她。
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他心想:以好得让她吃上肉。她太瘦了,手腕细得他一把握得住,得让她多吃点,把身体养好。
还得给她买双新棉鞋。她那双鞋底子磨得都快透了,鞋面磨出了白边,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棉花是黑的,沾著泥。她走路的时候脚往里歪,是鞋子变形了,穿著不舒服。
还得把西屋收拾出来,当书房。西屋的窗户朝南,阳光好,白天亮堂。把字帖放在桌上,让她教安子认字的时候有个地方。再给她做个书架,不用大,够放她那几本书就行。
驴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在中间。
林诺先跳下车,转身伸手,苏晚晴把手递给他,稳稳地落在地上。她的手比早上暖和多了,在镇上走了一上午,又在包子铺喝了热粥,指尖不再冰凉。
两个人沿著村路往家走。
进了院门,赵秀英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林诺嘴角还掛著笑,苏晚晴的耳根有点红。
“吃过了?”赵秀英问。
“吃过了。”林诺说。
赵秀英“嗯”了一声,没问吃了什么、花了多少钱,低下头继续择韭菜。手指掐掉韭菜根上的干泥,把黄叶子择出来扔在脚边的簸箕里,动作又快又准。
苏晚晴走到灶房门口,弯下腰:“娘,我来帮您。”
“不用不用,”
赵秀英摆摆手,手上还沾著泥:
“你回屋歇著去,走了一上午了。”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看了林诺一眼。林诺朝她点点头,嘴角带著笑。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西屋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又转身往东屋去了。
赵秀英看见了,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择韭菜。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林诺没急著进东屋,先拐到灶房后面的杂物间,推开木门,里面堆著前一天做好的套子。
他蹲下来,把套子重新检查了一遍。
检查到一半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齐大武站在门口,棉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竖著,鼻子冻得通红。他手里拎著一个麻袋,鼓鼓囊囊的。
“诺子哥,”
他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比之前亮了一些:
“我来了。”
林诺朝他招招手:
“进来,正好要去找你。”
齐大武走进来,把麻袋放在墙根,蹲下来看地上的套子。他拿起一个,用手指撑开套口试了试活扣,又放下,拿起另一个,同样试了试。
“都挺好用的。”他说。
“你那边打听了吗?”林诺问。
齐大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
“孙德胜?打听了。孙家沟確实有这么个人,三十出头,爹娘都没了,就剩他一个。人老实,干活肯下力,就是穷,娶不上媳妇。”
林诺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行,这事过了初五再说。”
林诺把套子收拢起来,装进齐大武带来的麻袋里:
“今天先干別的。走,进山。”
齐大武愣了一下:
“今天?正月初二。”
“正月初二怎么了?野鸡又不过年。”
林诺把麻袋口扎紧,扛上肩:
“它们该出来找食还出来找食,脚印该留还留著。早一天下套子,早一天有收穫。”
齐大武想想也是这个理,没再多说,跟在林诺后面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