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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野鸡

    正月初二,下午。
    两个人扛著麻袋往后山走。
    山路上没有人。雪盖得厚厚的,平平整整的,偶尔有几串脚印,野兔的,野鸡的,还有一只狐狸的,脚印细细的,间距很大,从路边窜进林子里,不见了。
    林诺看著脚印,想著要是能套住一只狐狸,那可就挣大钱了。
    不过目前主要目標是野鸡。
    齐大武对山里路熟,闭著眼都能走。他领著林诺穿过了两片松树林,翻过一道梁,在一处灌木丛前停下来,蹲下身子,指著地上的脚印说:
    “诺子哥,你看。”
    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野鸡脚印。三趾向前,一趾向后,间距不大,走走停停的,像是边走边找食。脚印从灌木丛里延伸出来,绕著一块大石头转了大半圈,又钻进了一丛荆棘底下。
    脚印旁边有几根掉落的羽毛,灰褐色的,在雪地上格外显眼。
    林诺蹲下来,把麻袋放在一边,从里面掏出几个套子,开始选地方。
    野鸡这东西,冬天找食有固定路线。雪地上能看见脚印,顺著脚印找,在它常走的地方下套。
    林诺选了一处灌木丛,两丛荆棘之间有一条窄窄的通道,是野鸡来回走的。通道两边的枝条上掛著雪,像一道门。
    他把套子的活扣调整好,蹲下来,扒开雪,把套子固定在两根灌木根上,套口对著野鸡来的方向,离地刚好一个拳头高。
    套子固定好之后,他用树枝和雪把铁丝盖住,只露出套口。又撒了几粒玉米,玉米是从家里带的,赵秀英晒乾餵鸡的,他抓了一小把揣在兜里。
    冬天食物少,野鸡也冻得受不了,所以有点吃的,就能引过来。
    齐大武蹲在旁边认真看著。
    “你来。”
    林诺说。
    齐大武接过铁丝,蹲下来。铁丝在他手里转来转去,不太听话,可能是天太冷了,手一露出来,就有些痛。
    林诺没骂。他蹲下来,把齐大武手里的铁丝拿过来,拆了活扣,重新拧。
    “看好了,这样绕,从中间穿过去,一拉。”
    他把拧好的套子递迴去:
    “再来。”
    齐大武又试了一次。这次活扣拧对了,但套口太小,野鸡钻不进去。林诺帮他调了调,第三次总算是合格了。
    “行。”林诺说。
    齐大武咧嘴笑了一下,把套子固定在灌木根上,用雪盖好。他干得仔细,雪盖了一层又一层,盖到看不出痕跡才停手。又在套口前面撒了几粒玉米,玉米落在雪上,黄灿灿的,在白色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两个人一路下套,隨后起身往更深的林子走,迎面撞上两个人。
    王老二和李三。王老二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棉袄前襟上全是菸灰烫的洞,头上扣著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耷拉著,一扇一扇的。
    李三跟在后面,缩著脖子,两手抄在袖筒里,腋下夹著一捆麻绳。
    王老二看见林诺,脸色一僵,他的脚步慢下来,犹豫一下,还是走过来了,脸上挤出一个笑。
    “诺子也来下套子?”
    他的声音不太自然。
    林诺“嗯”了一声,没多话。
    王老二的目光在林诺和齐大武身上扫了一圈。
    李三站在王老二身后,拽了拽王老二的袖子。
    王老二没再说什么,扛著麻袋绕过林诺,往岔路走了。目光在林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去,加快脚步走了。
    齐大武看著他们的背影,问:
    “他们也是来下套子的?”
    “嗯。”
    “那他们往那边走,咱们还往这边走不?”
    林诺看了一眼王老二他们走的方向,往西,那边是一片杂木林子,野鸡也不少。他把目光收回来,往东指指:
    “走这边。”
    齐大武注意到,林诺之后选的下套点,都避开了王老二他们走的方向。
    大过年的,免得起衝突。
    两个人往东走了一段,林诺在一处向阳坡停下来。向阳坡朝南,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坡上的雪化了一些,露出一片一片的枯草,草根底下有虫子和草籽,是野鸡冬天找食的好地方。
    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野鸡脚印,比之前看到的都大,间距也大,是一只大公野鸡。脚印从坡顶一直延伸到坡底。
    “坡顶下两个,坡底下两个。”林诺说。
    齐大武蹲下来,从麻袋里掏出套子,开始干活。手冻得通红,有些不太好使,坡底的那个套子下在石头缝里,石头缝窄,是野鸡不得不走的地方。
    林诺蹲在旁边看著,没出声。
    不过齐大武確实越来越机灵了,得早点给齐大武成个家,断了他大哥让人入赘的意思。
    套子刚下好,坡底下突然传来“扑稜稜”一阵响。
    不对,有货被惊到了。
    雪沫子飘像有人往天上撒了一把麵粉。一只野鸡从雪窝子里飞起来,翅膀扇得啪啪响,羽毛在阳光下闪著绿光。
    齐大武的反应比脑子快。他还没来得及想,身体就已经扑出去了。整个人往前一窜,两只手伸在前面,一把按住野鸡。
    野鸡在他手里扑腾,翅膀扇得啪啪响,扇得雪沫子糊了他一脸。爪子蹬在他手背上,蹬得又急又狠,像几把小刀。
    他疼得齜牙,嘴咧到一边,眼睛眯成一条缝,但死也不鬆手。手指攥著野鸡的翅膀根,攥得指节发白,野鸡的翅膀在他手里拧著,咯咯地叫,声音又尖又响。
    林诺赶过来,一把掐住野鸡翅膀根,另一只手攥住它的两条腿。野鸡在他手里又扑腾了两下,知道挣不脱了,慢慢安静下来。
    两个人蹲在雪地里,喘著粗气。齐大武的胸口一起一伏的,他看著手里这只野鸡,眼睛亮得发光。
    野鸡三四斤重,公的,羽毛油亮,头顶有一撮冠羽,翘著,像一顶小帽子。脖子上有一圈白环,白得发亮。爪子黄黄的,指甲尖尖的,在阳光下闪著光。精神头足得很。
    齐大武的手背上被蹬出好几道血印子,有血珠子慢慢渗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粒一小粒的。他不觉得疼,反而咧嘴笑。
    “诺子哥,逮著了!”
    他的声音高兴的很。
    林诺把野鸡塞进麻袋里,麻袋口扎紧,野鸡在里面扑腾了两下,不动了。他拍拍齐大武的肩膀夸奖道:
    “行啊大武,身手比野鸡快。”
    齐大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又把剩下野鸡套子下了。麻袋里已经有一只野鸡,沉甸甸的,在肩上晃悠。齐大武走路的时候时不时摸摸麻袋,確认野鸡还在,摸完了又把手缩回袖筒里。
    林诺看看天色,太阳偏西了。
    二人掉头往回走。
    路过一片松树林时,齐大武突然停下。
    “诺子哥,那是不是有人?”
    他的手指著远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诺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林子深处,一个人影蹲在树根底下,一动不动。
    两人走到十来步远的地方,才看清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一件破棉袄,棉袄上打了好几个补丁。
    他身边放著一个竹篓,篓子是用竹子编的,用了很多年,竹篾发黑,篓子底上破了一个洞,用麻绳补过。篓子里面放著好像是药材一样的东西。
    感知到有人靠近,男人抬起头,脸被冻得发紫,鼻尖红得发亮。他目光里带著警惕,瞳孔缩了一下,嘴唇抿紧了。
    齐大武认出他,小声说:
    “这不是孙家沟的孙老倔吗?”
    林诺心里一动。孙老倔?孙德胜的爹?不对,孙德胜爹娘不是都没了吗?他看了齐大武一眼,齐大武会意,压低声音解释:
    “孙老倔是孙德胜的二叔,孙德胜爹娘没了之后,就他二叔还管他。这老头脾气倔,村里人都叫他孙老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谁说他跟谁急。”
    林诺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男人没搭话,站起来拎起竹篓就走。
    齐大武小声说:
    “他以前当过兵,腿是在部队伤的。退伍回来之后脾气就变了,不爱跟人说话,一个人住在山脚下的破房子里。”
    林诺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松林里,若有所思。
    孙德胜还有个二叔,这事不好弄了。
    两个人扛著麻袋下山。
    路上齐大武问:“诺子哥,你找孙德胜到底啥事?”
    “好事。”林诺说,“能让他娶上媳妇。”
    齐大武愣了一下。他的脚步慢了一拍,又跟上来,虽说想知道,但林诺没说,他也没开口细问。
    到了村口,天已经擦黑了。
    齐大武把麻袋从肩上放下来,递给林诺:
    “诺子哥,野鸡你拿回去。你家人口多,吃的东西不够。”
    林诺没接。他把麻袋推回去,推的时候手压在齐大武的手上,两个人的手在麻袋口碰了一下。
    “见者有份。明天去镇上卖了,一人一半。”
    齐大武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好几下。
    “……哎。”
    他扛著麻袋往自己家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站在暮色里,棉袄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得更瘦了。
    林诺站在村口,看著齐大武的背影消失。
    明天去找孙德胜。齐大武说他二叔脾气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要过孙老倔这一关,得想好怎么说。
    不能硬来,得顺著他的脾气来。孙德胜三十出头了,还没娶上媳妇,他二叔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急。只要话说在点子上,他未必不同意。
    林诺转身往家走。推开院门,灶房的灯还亮著,黄乎乎的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模糊的光。
    赵秀英在灶房里留了碗饭,林诺掀开锅,喝了一碗红薯粥,吃了几块菜,垫吧垫吧得了。
    老娘那屋黑著灯,应该是去大伯家说话去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见自己屋子的窗户也亮著灯。
    他嘴角忍不住的翘了一下。
    推开门。苏晚晴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那本字帖。煤油灯搁在桌上,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的雪和手上的泥上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翻字帖。
    林诺看著她认真的翻著字帖,想起上辈子,村里打算搞个小学,不然每个孩子都得去临村上学。
    苏晚晴学歷那么高,当然是当老师的合適人选,不过那个时候,林家已经出了事,当老师也给不了多少钱。
    苏晚晴也没去,反而跟著林诺南下打工,其实她是愿意教小孩的,包括教安子读书,苏晚晴都很认真。
    她是愿意当老师的,这辈子,小学老师这事,他跟村长还有大伯说说,就当给苏晚晴一个惊喜。
    “明天,”他说,“我去趟孙家沟。”
    苏晚晴翻字帖的手停了一下。手指压在纸页上,没翻过去。
    “找个人。”林诺没多说。
    苏晚晴也没多问。她的手指从纸页上抬起来,在字帖的边缘划了一下,然后把字帖合上,放在枕边。
    林诺脱了棉袄,掛在门后。棉袄湿了肩头,掛在门后滴水,滴在地上,嗒,嗒,嗒,一下一下的。
    他在炕沿上坐下来。炕烧得热,坐上去暖烘烘的。
    看林诺这个意思是想要睡觉,苏晚晴帮著吹灭煤油灯。
    灯芯上的火苗缩成一团蓝光,跳了两下,灭了。一缕青烟从灯口冒出来,带著煤油的味道,在黑暗里散开。
    林诺躺在床上,好像能听到一旁心上人的心跳,林诺笑笑。
    他没有犹豫,伸手拉著苏晚晴的手。
    苏晚晴僵了一瞬,林诺嘴角微微上扬,上辈子老夫老妻的时候,苏晚晴也是这样。
    她没有躲。
    他把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
    苏晚晴这种性格是不会主动的,不过他可以,要让苏晚晴適应,上辈子欺负狠了,苏晚晴最多就是不理他。
    嘿嘿。
    苏晚晴没有动。她的头微微往后仰了一点,后脑勺抵著他的下巴,头髮蹭在他的脸上,痒痒的,带著淡淡的皂角味。
    林诺没有再动。
    他就那么抱著她睡觉。
    黑暗里,她的呼吸声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她睡著了。
    林诺也闭上眼睛。
    明天去孙家沟。找孙德胜。过孙老倔那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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