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碗筷收拾乾净,灶房里只剩赵秀英和苏晚晴两个人。锅里的热水冒著白气,灶膛里的余火映在墙上,红彤彤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秀英站在灶台前面刷锅,没抬头:
“西屋那炕今晚没烧,这么冷的天睡不得人。东屋炕烧得热乎,你去东屋睡,別冻著。”
苏晚晴擦碗的手停了一下,沉默两秒,她“嗯”了一声。
赵秀英没再说什么,继续刷锅。灶膛里的余火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抿住了。
这个儿媳她一直都是满意的,现在看两人这样,总得帮忙给个台阶。
她还想早点抱孙子了。
东屋的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黄乎乎的灯光。
林诺从院子里回来,棉袄上落了一层雪,肩膀上白花花的。他在门槛上跺了跺脚,雪沫子落了一地,他推开门,手扶著门框,整个人僵在原地。
苏晚晴坐在炕沿上。
红围巾还围在脖子上,朱红的顏色在煤油灯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没抬头,手指在字帖上慢慢划著名。
林诺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著门框,像是没反应过来,最后他只憋出来一句:
“炕烧得热,我去灶房再添把柴。”转身要走。
“娘添过了。”
苏晚晴说。
声音很轻。
炕很大,足够睡三四个人。他们中间隔著一小段距离。棉被是赵秀英新缝的,被面上是大朵大朵的牡丹花,红艷艷的,在煤油灯下像是真的在开。
林诺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著,没动。他莫名其妙的有些紧张,好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棉被窸窸窣窣地响了一下,她的身体在炕上挪动了一点。不是朝著他的方向,是背过去,她翻了个身,背对著他。但这个翻身让她的后背离他近了一些。
林诺咽了口口水,他慢慢伸手,轻轻搭在她腰上。
苏晚晴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她慢慢放鬆下来。
林诺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听著她的呼吸,嘴角微微翘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也睡著了。
……
林诺是被热醒的。
炕烧得太热了。赵秀英大概是怕冻著他们,后半夜又添了一回柴,松木柴火耐烧,烧起来热量大,炕面烫得隔著褥子都能感觉到。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醒了就感觉到肩窝里有什么东西。
暖暖的软软的,带著一股淡淡的香味。
苏晚晴的脸埋在他肩窝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的呼吸均匀,一下一下地吹在他的锁骨上,他慢慢低下头,看见她的脑袋。
红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朱红色的,在晨光里像一小团火。她睡前摘下来了。
天已经亮了。窗户纸透进来灰白色的光,不算亮,但足够看清屋里的一切。
过了一会儿,苏晚晴醒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她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醒来之后,愣了一下,苏晚晴瞬间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过,她没有立刻躲开。
只是慢慢翻过身去,背对著他。
“早。”
林诺笑著说。
“……早。”
苏晚晴开口,声音很轻。
林诺嘴角翘起来。
……
吃过早饭,一家人收拾整齐去大伯家拜年。
林卫国走在最前面,穿著那件黑棉袄,领口竖著,头上包著一块灰毛巾。
赵秀英跟在他旁边,头上包著一条新头巾,灰底蓝花,是大伯母去年送的,一直捨不得戴,今天第一次拿出来。
林江和田芳带著安子平子走在中间。林平穿了一件新棉袄,蓝布的,是田芳用林江的旧棉袄改的,袖子长了一截,挽了两道,露出里面的白布里子。
林诺和苏晚晴走在最后。
苏晚晴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棉袄,红围巾围在脖子上,朱红的顏色在雪地里格外显眼,远远就能看见。
林诺的右手垂在身侧,苏晚晴的左手也垂著。两个人的手背偶尔碰一下,在袖口和袖口之间,碰一下就分开,分开又碰上。谁都没说话,谁也没躲。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林卫东家的院门大开著。
刘桂香站在堂屋门口,穿著一件暗红色的棉袄,领口別著一朵绒花,红艷艷的。她看见林家的人进来,脸上笑开了花。
“来了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她一边说一边掀门帘,门帘是棉的,厚实,掀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堂屋里摆了两张桌子,桌上铺著塑料布,透明的那种,底下压著红纸,红纸上写著“恭贺新春”四个字。桌上摆著瓜子、花生、糖果。
林安和林平的眼睛立刻亮了。林平伸手就要抓,田芳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先叫人。”林平把手缩回去,乖乖地叫了一声“大奶奶”,刘桂香笑著抓了一把糖塞进他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他两只手捂著,怕掉了。
林卫东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藏蓝色的棉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也繫著,扣得严严实实。
寒暄过后,林卫东把林诺叫到一边。
他站起来,端著搪瓷缸子,朝林诺使了个眼色。林诺跟在他后面,走到堂屋的角落里。
“昨天的事处理了?”
他问。
林诺点点头:“处理了,大爷放心。”
“怎么处理的?”
“一个月之內,帮他找个愿意入赘的。找不到,就连本带利赔他庄稼钱。”
林卫东沉默一会:“行。”
过了一会儿,堂屋里坐满了来拜年的亲戚。林家在村里是大姓,叔伯姑婶做一堆。
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拐到昨天的事上。
二婶子王桂兰压低声音:
“听说昨天下河村来人了?一个老头,拎著包袱来的?”
林卫国的脸色不太好看,手里的瓜子放回了盘子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诺接过话头。他放下茶杯:
“事过去了,正月里不说这些。”
然后他转头问二婶子:
“二婶,你家猪今年杀了几斤?”
二婶子愣了一下,嘴里的瓜子仁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
“杀了一百六十多斤,板油就炼了,你问这干啥?”
但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岔开了,开始说她家猪杀了多少斤、板油多厚、灌了多少香肠,说得眉飞色舞的,手指在空气里比划著名。
其他人也跟著聊起了杀猪的事,话题彻底拐了弯。
女眷们围著另一张桌子嗑瓜子。苏晚晴坐在角落里,面前也放著一小把瓜子,但她没怎么吃。
三婶子李桂英盯著她脖子上的红围巾看了好几眼,终於忍不住了:
“晚晴,你这围巾真好看。哪儿买的?”
苏晚晴的手指在围巾边上停了一下:
“……诺子买的。”
就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大家都笑了。
三婶子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诺子现在知道疼媳妇了?”
旁边的几个婶子也跟著笑。
林诺坐在另一张桌子上,耳朵尖红了一下,虽说重生一遍,但感情方面,上辈子他是个傻瓜,这辈子,也没强到哪里去。
苏晚晴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
……
从大伯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正中。
林卫东送到院门口。他站在门槛上,两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
“诺子。”
林诺停下来。
“正月里事多,有事就来找我。”
“知道了,大爷。”
林卫东点点头,转身进去了。
回到家,吃完午饭,林诺把材料搬到院子里。
铁丝是从镇上买的,一卷一卷的,粗铁丝做骨架,细铁丝做活扣。
林诺蹲在墙根底下,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
林江从堂屋里出来,蹲在旁边看,他看一会儿,开口了:“这是干啥?”
“过了年进山,下套子逮野物。野鸡、野兔,套著了拿到镇上卖。”
这是他早有打算的,目前本钱低,总不能天天靠运气,什么路子都去走走,差不多就行了。
林江沉默一会:
“我跟你去。”
林诺看了他一眼。大哥蹲在阳光里,脸被晒得红红的,额头上有一道一道皱纹,像犁过的地。
“行。”
林诺说。
院门被推开一条缝。
门板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弧线,发出“沙沙”的声响。齐大武站在门口,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大武,过来。”林诺朝他招手。
齐大武走进来。他站在林诺旁边,低头看著地上的铁丝和麻绳,不明白这是在干什么。
“会拧铁丝不?”
“会。”
“坐。”
齐大武蹲下来,林诺递给他一根铁丝,教他怎么打结、怎么留活扣。林诺做了一遍,慢动作,手指在铁丝上绕了两圈,从中间穿过去,一拉,一个活扣就成了。
齐大武的手大,手指粗得像胡萝卜,但干起活来出奇地灵巧,铁丝在他手里弯弯绕绕,像是活的,一个活扣很快就拧好了,接口处缠得紧紧的,比林诺拧的还整齐。他拧好了,放在地上,又拿了一根。
“手挺巧。”林诺说。
齐大武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他挠头的时候手指插进头髮里,头髮乱糟糟的,挠了两下更乱了。他低下头继续拧铁丝,拧得认真极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嘴角还掛著刚才那个笑,没收回去。
林江在旁边看著,也拿了一根铁丝学著拧。他拧得慢,铁丝在手里转不过弯来,拧了两回都散了,铁丝头扎在手心里,疼得他甩甩手。齐大武凑过去,闷声说了一句:“大哥,这样拧。”
他拿过林江手里的铁丝,慢慢弯了一个圈,把接口处绕紧,手指头粗,但动作很轻,像是在捏一件容易碎的东西。拧好了,递迴去。
林江接过来看了看,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点了点头。他把套子放在地上,又拿了一根铁丝,这回拧得像样了,虽然不如齐大武的整齐,但能用。
三个人蹲在院子里,雪地上铺了一层铁丝和麻绳。做好的套子放在一边,越来越多,堆成一小堆,银灰色的,在阳光下泛著光。阳光照在铁丝上,亮晶晶的,像一堆银子。
林诺一边拧铁丝一边说:
“老林子那边野鸡多,过了初五去下套子。野鸡这东西,冬天找食有固定路线,雪地上能看见脚印,顺著脚印找,在它常走的地方下套。套子不能下在明处,要用树枝和雪盖一下,野鸡精得很,看见新鲜东西就不走了。”
齐大武问:“套住了咋弄回来。”
“野鸡野兔这玩意儿直接套麻袋里,带著套子拎回来,活的更值钱。”
林江问:“套著了卖给谁?”
“供销社刘军那儿。活野鸡五块一只,野兔论斤,一斤一块五。”
林诺顿顿,手上没停,铁丝在膝盖上弯了个圈:
“大武你跟我去下套子,山里路你熟不熟?”
“熟。”
齐大武说,声音不大:
“我春夏经常上山捡蘑菇。”
“行。大哥你在家等信,套著了你帮忙拿到镇上卖。”
林江“嗯”了一声。他把手里拧好的套子放在地上,看了看,又拿起来调整了一下活扣的鬆紧,太紧了野鸡钻不进去,太鬆了套不住。他做得很慢,但很仔细,每一个套子都要检查两遍才放下。
林诺拧著铁丝,突然问了一句:
“大武,你认识邻村的人不?”
齐大武的手没停:
“认识几个。以前跟我哥去邻村帮过工,认识几个,不多。”
“有没有一个叫孙德胜的?三十出头,家里就他一个。”
齐大武想想,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铁丝在他手里转了两圈,他摇摇头:
“不认得。不过我可以打听。孙德胜哪个村?”
“下河村往北,那个小村子,叫什么来著……”
林诺想了想:
“好像叫孙家沟。”
“行,我打听。”齐大武没追问,继续拧铁丝。
林江看了林诺一眼。他知道这个“孙德胜”大概和昨天的事有关,但也没问。大哥的习惯是,不问的事就是不该他知道的事。
太阳偏西的时候,套子做得差不多了。大大小小几十个,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底下,大號的是套野兔的,小號的是套野鸡的,分开放,用麻绳捆成两捆。
林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咧了咧嘴。
“行了,够用了。”
齐大武也站起来,把手里的套子放在堆上。
“大武,明天初二,你不用来。初五过来,咱们进山。”
“哎。”
齐大武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江看著齐大武的背影,说了一句:“这人,实在。”
林诺“嗯”了一声。他把套子收拢起来,搬到灶房旁边的杂物间里。
天快黑的时候,他转身回了东屋。
晚饭是中午的剩菜热热,又下了一锅饺子。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中午包的,剩了一帘子,赵秀英用油煎了一下,两面煎得金黄,咬一口嘎嘣脆。剩菜有燉鸡、丸子、鱼段,赵秀英把鱼段又炸了一遍,炸得更焦了,咬起来咔嚓响。
赵秀英坐在桌边,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
“盐放少了。”
但没去拿盐罐,就那么吃了。
吃完饭,林诺回到东屋。
苏晚晴已经在了。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那本字帖在翻。
林诺脱了棉袄掛在门后。
“明天初二。”他说。
苏晚晴翻字帖的手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压在纸页上,没翻过去。初二回娘家。她没有娘家可回了。她爹走了,她娘改嫁了,她在村里没有娘家,在城里也没有。
沉默几秒。
“要不要去镇上走走?”
林诺说:
“供销社初二开门。”
苏晚晴的手指在字帖上划了一下,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没抬头,睫毛垂下来。
“……好。”
林诺嘴角翘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煤油灯吹灭了。灯芯上的火苗缩成一团蓝光,跳了两下,灭了,一缕青烟从灯口冒出来,带著煤油的味道。
他躺下来。苏晚晴也躺下来,林诺摸索著,握著她的手。
黑暗里,苏晚晴沉沉睡去。
林诺合计著。
明天初二。带她去镇上走走。供销社旁边有家包子铺,猪肉大葱馅的,三毛钱一个。给她买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