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又一次拜託父亲陈守山请了两小时假,一早就去乡里公社的邮电所买了张八分钱的邮票,把信寄了出去。
“寄哪儿?”
“省城农业科学院。”
柜檯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她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你是搞农业研究的?”
陈序当即摇了摇头,“不是,就是种地的,想问问专家一些问题。”
女人也没多问,把信收好后扔进了邮袋里,“行了,回去吧。”
“谢谢同志。”
礼貌道谢后,陈序走出邮电所...
这个年代的邮递与交通並不发达,尤其是从农村寄到省城,信件往往要等很久才会得到回覆,短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两三个月。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到,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回,但试试总没错。
毕竟,万一回了呢?
“不想了,先上工吧。”
回头又看了眼邮电所后,陈序绕过公社,向著村里的打穀场上走去...
往后的几天陈序过得平平淡淡。
依旧是该干活干活,该看书看书,除了每天大清早和晚上回家后,定时定点的到菇棚里检查一遍外,倒也没什么意外发生。
夏收的日子终於到了。
这是陈序重生回来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大忙季节,也是最涨工分的时候!
西北的夏收,就是跟老天爷抢粮食,麦子熟透之后,最怕的就是下雨。
一场阴雨下来,麦穗就会在地里发芽,辛辛苦苦一年的收成就全毁了,所以每年这个时候,全队上下都跟打仗一样。
天不亮就下地,摸黑才收工,男女老少齐上阵,能割的割,能捆的捆,能运的运,能搬的搬,反正全队上下谁也別想閒著。
张大奎在夏收前三天就开了一次全队的动员大会,他站在村里打穀场上,声音洪亮得像是广播喇叭在播报:
“今年夏收就一个字,那就是抢!和老天爷抢!谁要是敢偷懒耍滑,別怪我张大奎不讲情面!等割完麦子,我请大家喝酒!”
队里的人都笑了...
大家都知道张大奎这个人说话算话,他说请喝酒那就是真请,做不了假。
今年一队有三百多亩麦子,按人头分片包干,谁先割完谁歇著,割不完就加班加点,陈序和父亲陈守山被分到了南坡那片八亩地的麦子。
夏收前一天晚上,吃完饭后陈守山拍了拍陈序的肩膀对他说道:“序子,今年咱爷俩好好干,別拖后腿。”
不过陈守山嘴上这么说著,但心里其实已经对儿子非常有信心了。
毕竟这一个多月陈序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有些活乾的比他还好。
“爹,我多年轻啊,有的是力气,反倒是你悠著点,可別累著了。”
听到老爹的话,陈序笑了笑。
他知道父亲的身体虽然现在还好,但上辈子就是常年累月地乾重活,把腰和腿都搞坏了,这辈子,他得让父亲在这段时间里少干点,有空多歇歇。
“累不著,我还不老呢。”
陈守山仰著头挺了挺腰板,四十二岁的年纪,正是庄稼汉最好的时候...
夏收第一天。
鸡叫头遍,陈序就起了。
他还是老样子,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先去地窖里看了一眼蘑菇的长势。
第二批菇蕾已经冒出来了,灰白的一片,密密麻麻的,再有三四天就能收。
他检查了一下湿度,又给喷了一次水,这才放心地拿了镰刀和老爹出了门。
天还没亮透,地里已经到处都是人了,大家都没吃饭,而是带著乾粮和水。
割麦子是技术活,也是体力活。
弯腰使劲,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镰刀用力一挥,“唰”的一声,一抱麦子就齐刷刷地倒下来,不过要割得齐整,茬口不能太高,麦穗不能散落,还得顺手捆成捆,立在地里等著车来拉。
麦田里,陈序弯腰挥起镰刀。
他前世虽然没怎么割过麦子,但在工地上练出来的体力和耐力,加上这一个月农活的磨练,很快就找到了感觉。
一镰刀下去,一抱麦子,再一镰刀,又一抱,他割得又快又乾净,麦茬压得非常低,麦穗整整齐齐地码在身后。
陈守山在旁边看著心里是又惊又喜。
他本来还担心儿子第一次割麦子速度应该不快,可没想到竟然比他还利索。
“序子,你慢点,別闪著腰。”
“爹,没事,我有数。”
眼见儿子这么生猛,陈守山也不墨跡,他隨即拎著镰刀加入,就这样,父子两人一前一后,像两把剪刀一样在麦地里往前推进。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
汗水顺著脊樑沟往下淌,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陈序的手掌处又一次磨出了血泡,但他依旧一声不吭,用布条缠了缠,继续割。
临近中午,八亩地的麦子已经割了一大半,隔壁田里的王长河走过来看了看当即竖起大拇指:“序子,行啊!比我割得还快!”
“长河哥,你那边咋样?”
“快了,下午就能完。”王长河递过来一壶水,“歇会儿,喝口水。”
陈序接过水壶猛猛灌了一大口,喝完后他擦了擦嘴,“谢了,长河哥。”
“谢啥,咱兄弟俩还讲啥客气话。”
陈序也没矫情,只是一边笑著埋头接著干,一边和王长河嘮了会嗑。
聊了一会儿王长河也回去继续干了,而此时也正好来到了午休时间。
“序子,歇歇,吃点东西。”
“好。”
回了陈守山一句,陈序放下镰刀起身走到田埂处,从袋子里拿出母亲早早准备好的麵饼,就著水吃了起来。
他坐在田埂上,看著远处的麦田。
金黄色的麦浪在风里起伏,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地里到处都是弯腰割麦子的人,打穀场上已经堆起了高高的麦垛。
脱粒机“突突突”地响著,扬起的麦糠在阳光下飞舞,隨风飘洒在大地...
这就是1980年的西北农村,贫穷,辛苦,但却充满勤劳的希望与勃勃生机。
陈序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瀰漫著麦秸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他想起前世这个时候...
自己还在村里游手好閒,地里的活都是父亲一个人干,那时候父亲一个人割完八亩地的麦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家后还要被他甩脸色。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一阵发紧。
重活一世,对他而言就是老天爷给了他一次改过自新,补偿家人的机会。
他要把以前所有的亏欠全都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