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技站在县城东街,是一排红砖平房,门口掛著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
院子里堆著些化肥袋子和农机零件,几间办公室的门敞著,能看到里面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报告,资料...
接待他们的是站里一个姓孙的四十来岁技术员,身材中等,不胖不瘦,戴著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文縐縐的。
“赵支书,欢迎欢迎。”
孙技术员热情地把他们领进了一间大办公室,里面还坐著十来个其他村里推选出来的年轻人,此刻他们正扭头看向陈序几人。
刘满仓有些胆小,他瞧见屋里人这么多,当即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而陈序则是隨意向著眾人点了点头,找到空位置直接一屁股坐了下来。
“今天主要是讲一下玉米新品种的栽培技术和病虫害防治,另外还有家庭副业方面的內容,你们这些年轻人,可以多听听。”
待陈序两人落座后,上课开始。
而他刚坐下就听到“家庭副业”四个大字,耳朵立马就竖了起来认真听...
说是讲课,其实就是科普知识。
孙技术员先是讲了玉米新品种的特点和种植方法,又讲了如何防治玉米螟和粘虫。
刘满仓听得直打哈欠,陈序却听得非常认真,还借了纸笔做了笔记。
花了將近半小时讲完了玉米篇,孙技术员话锋一转又讲到另一个话题。
“现在政策也在慢慢放开,上面鼓励搞一些家庭副业,比如养鸡、养兔、种蘑菇啥的,你们回去可以跟队里宣传宣传,有条件的可以试试。”
陈序等的就是家庭副业这几个字,他直接在课堂上举手看向讲台,“孙老师你好,那个我想问问种蘑菇的事。”
“你对这个感兴趣?”
“嗯,我在书上看到过,想试试。”
“好,那我给你讲讲。”
孙技术员来了兴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资料,当即翻开讲了起来...
这一讲就是一个多钟头。
从菌种製备到培养基配製,从发菌管理到出菇採收,孙技术员讲得比书上还详细,陈序一边听一边记,把关键的地方都记了下来...
下课后,待所有人都走到门外休息,孙技术员突然走到陈序身边问道,
“你是哪个村的?”
“赵家沟的。”
“赵家沟...”孙技术员扶了扶眼镜想了想,“你那边有人种过蘑菇吗?”
“没有,我是头一个。”
孙技术员没有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到他手中,“这是平菇的菌种,送你,回去试试,有啥问题来找我。”
看著手里的菌种,陈序笑了。
这趟县城確实没白来!
“谢谢孙老师!”
“不客气。”
孙技术员也看得出来,陈序与其他那些上课的年轻人不一样,他有想法,有思路,而且很聪明,这年头聪明的年轻人可不多见。
从农技站出来已经是中午。
趁著下课休息时间,赵德厚带著他们去国营饭店吃了碗麵条,一人一碗三毛钱的肉丝麵,陈序吃得连汤底都不剩。
吃完饭后,赵德厚隨即向两人叮嘱:“下午没事,你们在县城逛逛,四点在大门口集合坐拖拉机回去。”
刘满仓一听下午不用上课,当即就要拉著陈序往百货大楼里跑。
百货大楼是县城里最高的建筑,上下四层楼,里面卖啥的都有。
布匹、服装、鞋帽、日用百货、文具、食品、捲菸,琳琅满目。
刘满仓在柜檯前转来转去不知所措,他啥都想买,又啥都捨不得买,最后只买了两节电池和一包捲菸。
陈序倒是没急著买东西。
他先在百货大楼里隨便转了一圈,看了看各种商品的价格,心里有了个数。
然后又去了趟新华书店,买了一本《食用菌栽培问答》,花了三毛八分钱。
从书店出来后,他沿著街道,融进人流,往自由市场的方向走去...
自由市场在城隍庙旁边的一片空地上,规模不大,但热闹得很,里面卖啥的都有,比乡里的集市正规太多了,人也多,挤来挤去的。
陈序在市场里前后转了一圈,最后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这里的东西价格比供销社贵了不少,一斤土鸡蛋,供销社卖四毛,这里卖五毛,一斤西红柿,供销社卖五分,这里卖一毛。
但贵也有人买,因为自由市场里卖的东西不需要票,摊主只认钱。
而眼前一幕也让陈序想到,如果蘑菇种出来拿到这里来卖的话,肯定能卖上个好价钱,至少也比在乡里集市摆摊强。
他在市场里又转了转,正准备走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道清脆的声音。
“爸,你看这个好看吗?”
陈序循著声音看去...
一个中年男人带著一个姑娘,此刻正站在一个卖头花的小摊子前。
那姑娘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扎著两条辫子,穿著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拿著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头花,正歪著头问她爸。
她爸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著眼镜,看著像是个学校里的老师或者单位里的干部。
他低头看了看女儿手里的头花,笑著点了点头:“好看,你喜欢就买。”
“可是要五毛钱呢...”
眼见姑娘的脸上掛著些许犹豫,男人直接从兜里掏出钱递给姑娘。
“五毛就五毛,你喜欢就行!”
姑娘接过钱高兴地笑了...
她隨手把钱递给摊主,紧接著將头花別在头髮,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陈序站在那里就这么愣愣地看著,脚步像是被钉住了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他认出了那个姑娘。
叶凌,他前世的妻子...
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姑娘,那个在上辈子所有人都嫌弃他的时候,还愿意嫁给他的女人,那个陪他吃苦受罪,最后被病魔缠身撒手人寰的女人...
此时的她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扎著两条辫子,穿著一件碎花衬衫,站在县城自由市场的摊子前,为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头花高兴得眉开眼笑。
陈序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他別过头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
不,不能急...
上辈子,他们相遇还是在十四年后的夏天,在南方羊城一家食品厂里,那时候叶凌三十二岁,他三十四岁。
但是现在,她才十六岁...
陈序站在原地,看著她和她爸有说有笑地走远,心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