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陈序手里那叠毛票,徐英怔怔地望著,片刻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两块七毛五分钱...
这点钱在城里人眼里不算什么,但在这个家里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更重要的是,这是儿子不偷不抢不混,正正经经靠著自己本事挣来的。
“序子...”
徐英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辛苦操劳了一辈子,没读过书,更没什么文化,只会干巴巴叫著名字...
陈序把钱塞进母亲手里叮嘱道,“妈,钱你收著,以后我会挣更多,让你和爸还有茹茹都过上好日子。”
徐英把钱紧紧攥在手心,用皱巴巴的袖子抹了一把眼泪,重重点了点头。
这个曾经让她操碎了心的儿子,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游手好閒的混小子了...
晚上,陈序把那本《农村多种经营实用手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直到煤油灯里的油快烧乾了才放下。
蘑菇种植,最关键的是两样东西,菌种和培养基,菌种得去买,县城里的农技站应该就有,培养基用棉籽壳或者稻草就行,这个也好办,村里有的是。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没钱...
今天卖废铁剩下的两块七毛五全都给了母亲,他不可能再伸手要回来,那是家里短期的生活费,不能动。
“得再想个法子弄点本钱。”
陈序抱著后脑勺躺在炕上,眼睛盯著黑暗中的房梁,脑子里飞速地转著...
就在这时,队里忙了一天的陈守山也收工回到了家,他顾不得去灶房大缸里喝上一瓢凉水,就火急火燎地找到陈序。
“序子,你...你回来了。”
没等陈序坐起身子回应,陈守山抿著乾瘪的嘴唇接著说道,“今天请假这事你大奎哥有点不高兴,他说明天你要是再不去上工,就要上报公社。”
请假这种事情,其实在八十年代的生產大队里很常见,毕竟政策是讲人性化的,只要不是那种连一声招呼都不打的无故旷工,大都睁只眼闭只眼过去。
但父亲是个本分老实的农家汉子,自小就跟著去世的爷爷在村里子干活,十几年下来从没有请过假,旷过工,而今天,张大奎的態度明显让他慌了神...
“爹,我知道了,你去喝点水吧。”
看著父亲默不作声的转身走向灶房,陈序摩挲著下巴陷入了思考。
看来,挣钱这事还是急不得。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工分挣够。
在这个年代,工分就是庄稼人的脸面,挣不够工分,年底分粮分钱的时候抬不起头,在村里也直不起腰。
他今天请了一天假去卖废铁,明天必须得回去上工,要是连著请假,队长张大奎那里也说不过去,传到公社更不好听。
以前的名声本来就不好,再不去上工,以后在村里就真的抬不起头了...
重活一世,陈序比谁都清楚“名声”两个字,对於农民来说有多重要。
上辈子,他就是因为名声太臭,干什么都被人家在背后戳著脊梁骨,以至於那个“二流子”称號伴隨他好几年。
这辈子,他必须要把这名声给掰回来。
將册子压在炕席底下,陈序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没亮,陈序就起了。
徐英照例在灶房里忙活著做饭,看到儿子又起这么早,她愣了一下。
“序子,今天还去镇上?”
“不去了,今天上工。”
陈序蹲下来主动帮她烧火。
看著往灶膛里面添柴的儿子,徐英掀锅盖的手顿了顿,“序子,我昨晚上听你爹说了,其实你大奎哥人挺好的,你別往心里去...”
以前的陈序性格並不怎么好,咋咋呼呼的很容易生气冒火,尤其是听到有人在背后嚼舌根,他都会毛毛躁躁的找人进行当面对峙。
陈序性格过激易怒,徐英担心儿子会因为张大奎的態度去找人家麻烦...
“妈,这事你放心吧,你儿子不是不讲道理,也没有那么小肚鸡肠。”
陈序当然知道老妈说这话的意思,他也没过多解释,只是朝著徐英笑了笑。
“那就行。”
徐英也没在这事上多嘴。
“对了序子,昨天你给妈的钱妈攒著呢,等以后攒多了,给你说个媳妇。”
陈序刚开始並没有多想,
但听到老妈说到媳妇二字时,他的心里却不自觉浮现出前世饱受病魔摧残,但始终不离不弃陪著自己的那个女人...
想到这里,陈序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上一世的现在,
叶凌应该还在镇子上高中,身体还没有出现大问题,如果能早点挣到钱,带她去大医院做检查並且能做掉手术的话...
一切都不晚!
灶膛里的木柴迸溅著火苗星子,驳杂的回忆如潮水般涌入陈序的脑海...
那一年是八四年,
陈序二十二岁,外出打工的十年期间他辗转多地,从乡镇到县城,从西北到华南,最后落脚到羊城的一座食品加工厂。
在经歷两位亲人离世的打击后,內心饱受折磨的陈序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在九四年,也就是陈序三十二岁时,他在厂里认识了比他小两岁的叶凌。
缘分这事说来很奇妙,两人是老乡,邻村之隔,相处不到一年,彼此情投意合下便商量好辞职回老家举办婚事...
西北农村婚嫁不讲究门当户对,只要子女愿意,家庭条件不算太差,长辈基本都支持。
陈序母亲早逝,父亲陈守山是个跛子,但叶凌一家並没有嫌弃,不仅没要彩礼三金,还把他们当自家人对待。
婚礼那天,酒席上推杯换盏,你来我往。
叶凌一大家子人儼然是將陈序父亲的面子里里外外安排到位,场面热闹也就罢了,陈序的老丈人更是当场提出,婚后要自掏腰包帮两人张罗著盖新房子。
陈序至今还记得,
那天散席后,父亲喝多了借著酒劲拉著他的手在屋头炕上止不住地淌著眼泪,嘴里吐了一大堆憋在心里多年的委屈。
那个晚上,一个五十来岁的瘸腿老汉,在陈序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而也就是自那天结婚以后,陈序的心里终於是有了对生活的盼头。
白天他和叶凌到附近镇上开办的厂子里打工,而老丈人则是四处找人帮忙,在村里盖新婚房,到了晚上,两人回来又能吃上父亲陈守山亲手做的臊子麵。
后来婚房盖好了,陈序二人也从老宅里搬了出来,只留下父亲一个人在老房子里住。
虽然他腿脚不便,但好在同一个村,就隔了半条巷子,小两口就时不时就往父亲住的老宅子里跑,陪老头子聊聊天啊,嘮嘮嗑啊,送点好吃的啊,好喝的啊什么的。
陈序本想著以后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靠著两人打工攒下的钱,没个几年就能挣够县城楼房的首付,可好景不长...
婚后几个月的某天夜里,老婆叶凌突然晕倒在地上,陈序嚇得不行,赶紧带著她到县医院里检查,可检查后才知道,
胰腺癌晚期...
治不了,花多少钱都治不了。
哪怕是以上辈子最顶尖的医疗条件,也没办法让这种病百分百的痊癒。
厄运专找苦命人,麻绳专挑细处断。
陈序恨命运不公,恨老天爷瞎眼,但所有的抱怨最后也只能化为默默接受。
往后的五年,妻子叶凌陪伴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父亲陈守山也在五十七岁那年睹物思人,最终鬱鬱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