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尽头,议事厅的门半掩著。
一股骇人的气势从门缝中倾泻而出。
陆云的脚步骤然沉重起来。
每往前迈一步,都像踩进了泥沼里,膝盖不由自主地发软。
这是来自更高层次生命的压迫感。
不是刻意针对,仅仅是自然外溢的气息,就已经让练气二重的他喘不过气。
“筑基真人的威压吗?”
这股气势笼罩下,他首次感受到什么叫命不由己,生死只在他人一念间。
这世间只有一个理,弱与强。
他深吸一口气,將肺腑间那股沉滯的气息缓缓吐出,抬步跨入议事厅。
厅內人不多。
族长沈问剑与两位最年迈的族老坐在下首左侧。
三人的额头上不停冒著虚汗,后背的衣料已经洇出深色的汗渍。
他们显然也承受著同样的压力,只是硬撑著没有失態。
看到陆云进来,三人明显鬆了口气。
真怕这小子跑了。
沈叔沈亭璋也在其中。
他坐在最边上,脸色还算镇定,只是握著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
看见陆云的一瞬间,他飞快地使了个眼色。
陆云把目光落向主位。
一个白髮老嫗半闔著眼,身子歪在太师椅里,像她才是主家。
那股笼罩整座议事厅的骇人气势,正从她身上源源不断倾泻而出。
她手里还拄著一根青藤杖,杖头嵌著一颗眼珠状的宝石,正滴溜溜乱转。
陆云收回目光,恭敬行礼:“晚辈陆云,见过真人。”
这就是筑基?坐著不动都让人腿软。
老嫗眼皮抬了一下,又闔上了。
轻轻『嗯』了一声。
沈亭璋连忙起身,一把將陆云拉到自己身边。
那只大手落在他肩膀上,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陆云读懂了他掌心传来的意思:天塌下来,叔陪你扛。
心里一暖。
他转头看向对面。
右侧客位上,坐著一个妙龄少女。
二十出头,清丽貌美,身影娇小,手里把玩著一枚赤红丹丸,指间翻转灵活。
她站起来,微微抬起下巴。
“我是邓文茵。”
“当年你父亲借给我父亲十块灵石,两家立下婚书。”
她把“十块灵石”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而我心中只有大道,遂来退还婚书。”
她打量著陆云,像在审视一件不太合心意的东西。
“可以。”
陆云乾脆地回答让邓文茵手里转动的丹丸都停了一下。
“你不问为什么?”
陆云瞥了眼老嫗,心里嘀咕:问了能怎样?
筑基大佬在场,我敢说个不字?
嘴上却道:“我认为你说得对,我等修士,当以道为先。”
“加之你我本就素不相识,长辈的意志,不该强加在你我身上。”
邓文茵:“……”
陆云深明大义的言论,让她沉默一瞬。
这小子,比我还像退婚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储物袋,扔了过去。
“我妙药仙院的弟子也非不讲理,婚书在里面,还有一百灵石。
这是当年你父亲借给我父亲的十倍,算补偿。”
陆云抬手接住。
储物袋落在掌心,沉甸甸的。
他面上平静,心里却有火在烧。
不是因为退婚这件事本身,素未谋面的未婚妻,他压根没有感情。
是对方傲然的態度,是筑基真人从头到尾不曾收敛的威压。
他还在硬撑著,一旦放鬆就会瘫软在地。
但他更清楚一件事。
练气二重对著筑基真人喊“三年河东三年河西”,那不叫骨气,叫找死。
在圣道时,父母从小就教给他一个道理。
强者当面,生存优先。
乐观想想:一百灵石到手,突破炼气三层的资源有了。
他刚忍下来,將储物袋收入袖中。
谁知脑海里那个鎏金绣球却忽然炸了。
不是真的炸,是光芒猛地迸发。
【检测到准道侣上门退婚】
【天婚匹配者,祖上曾铸恶果,后人承其惠,婚可退,因难消,债难尝!】
【触发:分道扬鑣,感悟半取】
【抽取对方最强功法感悟,分你一半】
【抽取火灵体亲和度25,加持宿主】
【触发:退婚之辱,他日必报(未来你修为超过对方,退婚方有大机缘时,自动分你一半)】
【耐心等待,天婚將再次为您匹配更合適的准道侣】
一股暖流从丹田深处涌起,沿著经脉朝四肢百骸扩散。
每经过一处窍穴,他对外界灵气的感知便骤然攀升一截。
火灵根亲和度:35→60。
接近上品灵根。
与此同时,玄奥的法诀、修行经验,像原本就属於他一般,凭空浮现在脑海里。
“靐靐齉齾,龗龖灩,麤爩灪灩鱺鸝,麣驫饢籱......”
古老晦涩的音节在意识深处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陆云的目光恍惚了一瞬。
他看到邓文茵头顶浮现出一抹虚焰,无声地燃烧在天地之间。
焰心深处涌动著密密麻麻的神秘纹路,像是某种上古篆文,又像是大道的具象化。
每一道纹路都在流转,每一次流转都从虚空中提炼出丝丝缕缕的纯净灵气,没入邓文茵体內。
陆云看著那虚焰越来越大,纹路越来越清晰。
然后——
它轰然炸开。
化作千丝万缕。
一半没入他体內,一半回归邓文茵。
一篇完整的法门在脑海中铺展开来,字字如焰,句句生光。
《虚焰千丝照丹法》。
修道堂教过,仙院功法分三等:功、法、诀。
诀只能修到练气后期,真法可望筑基,功更是直通金丹。
且『功』『法』有定数,皆需承接方能修习,珍贵无比。
得之为大道真修,可悟大道真意,铸修道之基。
即便是入了仙院的弟子,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承接真法。
修道堂的教习说起这些时,语气里满是艷羡。
今日,他竟从邓文茵身上,得了一部神妙莫测的真法。
还附赠了火灵根亲和度。
陆云惊愕不已,脑子里浮现一个念头。
坏了。
我成小仙男了!?
退婚分一半,还分到了真法。
陆云压下心头震动。
面瘫的好处体现出来,他始终不动声色。
其实心臟在胸腔里擂鼓,兴奋感衝上头顶。
看到那句『祖上铸恶果,后人承其惠』,心里负罪感稍减。
对面,邓文茵刚端起茶杯。
“啪。”
茶盏在她手里炸了。
白玉碎片四散飞溅,滚烫的茶汤溅了她一手,顺著白皙的手背往下淌。
她眉头一皱。
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陆云。
陆云面无表情地看著空处。
邓文茵:“……”
她收回目光,暗自將方才的失控归因於父亲执念解开后的灵气不稳
只不过在这种地方失態,实在难堪。
她的目光环顾一周,掠过沈问剑和几位族老诚惶诚恐的脸,最后又落在面色始终平静如水的陆云身上。
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
这么失態,好像她才是吃亏的那个。
老嫗的目光扫过陆云:“你们青嵐域的修士,这么知进退吗?”
沈家人像完全听不懂一样,只是堆著笑,一味地附和。
沈问剑连连点头,额上的虚汗冒得更快了。
老嫗顿觉无趣。
眼前这些,全是软骨头。
也就陆云是个坚毅的主,始终不见神色起伏。
“走罢。”
邓文茵站起来,袖口一拂,將指尖残留的茶水甩落。
父亲死前的执念已然消解,婚书已退,她再没有多留一息的兴趣。
老嫗临走前,看了陆云和沈亭璋一眼,嘴角微动。
族长沈问剑眸光闪了闪,没有说话。
直到两道身影消失在门外,厅內眾人才像活过来,长出一口气。
“亭璋,带陆云退下吧。”
沈问剑厌恶地看了陆云一眼。
一个外姓养子,给沈家引来一位筑基真人的因果。
虽说有惊无险,但这笔帐他记下了。
连带著沈亭璋一家,往后都要疏远。
沈亭璋应了一声,拉起陆云的手腕,快步朝厅外走去。
族老看著两人背影急了。
“別让他们这么轻易地走,一百灵石!
我们沈家养他这么大,充公八十不过分吧!”
族长起身走到一旁,神情淹没在厅堂的幽暗中。
“陆云是亭璋养大的,族內没出过资源,我们怎么好开口!”
......
出了议事厅,穿过那条长长的抄手游廊,陆云才低声开口。
“沈叔,是我连累你了。”
沈亭璋本想拍著他的肩膀说:“我是你父亲最好的兄弟”。
但想到那册婚书,这话说不出口。
他的好兄弟,在外瞒著他有了其他好兄弟!
借灵石,立婚书,託孤都没提过这茬。
藏得真深啊。
他改拍著陆云的肩:“说什么呢,我们是一家人。”
“今天定级怎么样?”
“八品上。”
沈亭璋颇为意外:“哦,竟还有八品上。”
紫心城曾有练气后期叛离仙道,后人直接打落成九品。
难道是陆父修为低,对儿子降品影响不大?
“这次退婚,对你也不见得是坏事!”
沈亭璋神色振奋,“有这一百灵石,还能搏一个炼气三重,提升到七品下,入仙堂。”
“我也是这么想的。”陆云露出笑容。
而且【天婚】给他薅来的法,肯定比他修行的《太虚服气诀》强。
还有灵气亲和度加持。
他有点迫不及待想回去尝试了。
不过……邓文茵那边,会不会察觉到什么?
陆云摸了摸袖中的储物袋。
管她呢。
先突破再说。
【天婚】不至於这么不靠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