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內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低头看向各自的登仙篆。
“七品下……成了,哈哈哈——”
“八品下?怎么可能!”
“七品!仙人保佑,十天內突破三重,我可入七品上!”
有人狂喜,有人失声,有人瘫坐在地。
品阶一定,从此仙途不同命。
“成了,我七品整,你们呢?”
叶修长出一口气,眼角都带著光。
他已经在盘算,家里给准备的聚元丹和妖兽肉,爭取十天內突破三重,再提一级。
肯定能留在仙堂。
“七品!我也是七品!”
秦岳声音发颤,瞥了一眼叶修,隨即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他向来驼著的背,猛地挺直了。
沈禾晃了晃手中的登仙篆:“七品。”
她探头探脑地朝陆云那边看。
几个出身不同的人,品阶却极为相似。
陆云低头看向自己的登仙篆。
八品上。
他原以为会失落,此刻心里却出奇平静。
“终究是走到这一步了。”
几日前,沈叔把他叫进房里,递过来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
里面装著父亲的遗物,东西不多。
灵石,刚好够他去百炼仙坊的路费。
还有一册薄册子,记著父亲来往仙道圣道的经验。
仙坊漂泊,或者投靠圣道。
有这两条路,他对於评定的结果已经有所预料。
不过八品上,比陆云最坏的打算要好很多。
而且只差一级,衍生出了第三条路。
十天內突破炼气三重,再提一级,入七品下。
可他才突破二重不过两月。
短时间衝破三重,少说要花费五十灵石买丹药才有希望。
一灵石可换十枚灵晶,千两黄金,灵米百斤。
修行五载,陆云也就吃五百斤灵米,服过一枚培元丹。
这么多灵石细水长流,够修至练气四五重了。
就像盖房子。
正常工期一年,非要三天建好,成本肯定飆升数倍不止。
练气后期也很难拿出这么多,所以还是只有两条路。
“我八品。”沈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八品上。”
陆云话音刚落,身边四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都觉得陆云十拿九稳。
沈禾一把夺过他的登仙篆,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怎么会……”
她声音发颤,“云哥你在修道堂始终名列前茅……”
叶修也语气急促宽慰,“陆兄,以你的天资——”
“以前陆哥指点我那么多,功法掌握这么高,怎么可能。”
秦岳声音发涩,“是不是仙院评错了?”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仙师离去的方向。
陆云连忙捂住他的嘴:“仙院评定不会出错。”
秦岳瞪著眼,嘴被捂著,唔唔两声。
陆云才鬆开手。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出身圣道这一项,还能有八品上,算不错了。
他环顾四周。
教习正在清点人数,五十八人,入七品者十五。
同等修为、同等灵根的弟子,入选的多是沈、叶、风三姓。
散修和农家子弟,除非天赋修为高一截,不然根本选不上。
再想到那句『修仙不问出处』。
陆云嗤之以鼻。
院子中央,风灼被一群人围著。
风家主娶了三十多个侍妾,日夜耕耘,才生出这么一个好苗子。
羡慕不来。
最边缘,一个少女独自站著,周围五米空无一人。
九品。
她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这个品阶意味著她的父辈或祖上,可能有人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
“好在没反派跳出来打我的脸。”
陆云自嘲一笑,收回目光。
“初评结束,走吧。”他將登仙篆收入袖中。
“过几日紫心楼设宴,为你们送行。”
出了修道堂,他对叶修和秦岳拱了拱手。
阳光把不同方向离去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禾和沈月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陆云走在前面,沈禾在后面踢石子。
“云哥。”
“嗯。”
“你……真的八品上?”
“嗯。”
石子又踢了一下,沈禾不说话。
心里却想著:怎么才能让父母掏点灵石,助云哥去仙坊。
就差一点。
沈月始终没开口,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
路过铺著三层琉璃瓦的仙篆楼时,陆云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把手探进怀里,摸到那只灰扑扑的储物袋。
把东西都卖了?储物袋也卖了,能凑三十灵石。
要不要拼一把?
去仙坊漂泊没有谋生手段,肯定不如入仙堂。
“不够,或许能得圆满,但瓶颈难破!”
他顿了顿,继续向前走去。
想到渡去圣道,那里没有登仙篆,没有九品评定。
他日成就一代魔尊,君临仙道——
陆云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他在圣道待过。
那里是强者上、弱者下的地方,比仙道更赤裸。
作为弱者去了,就是卖血的耗材,连个像样的死法都落不著。
至少要到练气中后期,才有在那边立足的本钱。
过几年若在仙道没有前途,他会毫不犹豫转投圣道,搏一个未来。
像他父亲当年一样。
陆云收回思绪,看见沈禾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他抬起手,巴掌盖上去,往下按。
“到了仙堂,你就能见到沈逸大哥了,开心点。”
沈禾脑袋一沉,髮髻歪了半边。
“咦~別了。”
她缩了缩脖子,把头髮扒拉回来,嘴里嘟囔,“只希望我哥在仙堂別惹多大祸事。”
提起大哥她就发怵。
那人生得高大壮硕,混不吝的性子,最喜带著她和陆云去打架。
问题是大哥衝上去打痛快了,完全不管后排。
她一个小姑娘,要不是陆云护著,得从小挨揍到大。
“沈逸大哥又不是乱惹事的人。”
陆云说这话时自己都不太信。
他又把手按上去,把沈禾刚扒拉好的头髮揉成鸡窝。
沈禾眼神微眯。
陆云不由想起当年的事。
他是外姓,从小被沈家小孩排挤,连带著沈逸兄妹也被孤立。
沈逸本就喜欢打架,正找不到藉口。
就带著他们把那些人打了一顿又一顿。
成功把关係从“被排挤方”变成了“排挤方”。
三年前沈逸去了仙堂,成功通过考核留下。
“陆大哥,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沈月沉默半晌,忽然抬眼望向陆云。
日光落在他脸上,清冷俊逸的五官被勾勒出一层淡金的轮廓,神色寡淡,周身透著一股疏离的高冷。
修道堂里不少女子私下都称他“玉面寒锋”。
坏消息是她留下了。
好消息是,陆云也一道留下了。
不然一起……
陆云若知她们称呼,定要失笑。
前世被笑面瘫,今生反倒成了玉面寒锋。
不过是两世孤苦,不愿喜怒形於色罢了。
“好啊你沈月,我还没走呢!”
沈禾虎牙一呲,伸手去抓她的腰窝。
“哈哈,別挠我…哈…”
两人在前面打打闹闹。
陆云跟在后面,脸上浮起一抹笑,愁绪也跟著被衝散了不少。
这一世他终於体会到样貌过於出色的烦恼了。
把手枕在脑后,他慢悠悠地走著。
街道两侧的普通人看见三个身穿道袍的年轻修士,脸上露出敬畏的神色,自觉让开道路。
陆云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如果是古代王朝,只是抓住眼前这一切,大概也能美好地过完一生罢。
他抬头看天。
一道虹光划过云际,转瞬即逝。
路过一家包子铺时,沈禾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左侧还有个糖葫芦摊。
她的琼鼻轻轻嗅了嗅,眼珠从蒸笼转向糖葫芦。
那双亮如星子的眸子里,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手不自觉地伸向腰间,摸到了钱袋。
“沈仙子,仙族们特意交代过,不许卖给你们吃食。”
店家是个老人,弯著腰,诚惶诚恐。
“我……不买,闻闻味都不行?”
沈禾悻悻地放下手,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甘。
“那是小老儿的荣幸。”
店家连忙打开蒸笼,白雾裹著包子的香气扑面而来。
“今天这包子是羊肉的,不好,不如猪肉!”
“明日包猪肉的。”
沈禾凑近了些,闭上眼,狠狠吸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想像自己大吃了一顿。
陆云看著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点评上了。
其实他也有点想吃。
只是灵材之內都蕴含浊气,更遑论凡食。
修士以灵米充飢。
凡俗餐食浊气太深,吃下去便是往经脉里灌沙子,有碍修行。
“口水流下来了。”沈月笑道。
沈禾连忙掏出手帕,结果发现根本没有口水。
顿时羞恼地追过去:“沈月,你又戏弄我!”
待到三人走远,店家掏出一个招牌。
喜滋滋地在上面写上:仙子都馋出口水的大肉包,十文一个。
招牌往门口一戳,蒸笼掀开,白雾腾起。
生意立时火爆起来。
三人一路笑闹著穿过长街。
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暖金色,两旁的店铺陆续掛起灯笼,橙红的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直到沈府门前,三人的脚步齐齐停住。
沈府平日只开侧门,那扇朱漆正门一年到头也开不了几回。
接仙师、迎族长、祭祖大典,掰著指头都数得过来。
今日,正门大开。
此刻门楣上的灯笼新换过,门槛铺著红毯,连守门的僕从都换成了修士。
两女立时收起嬉笑,脊背挺直,下巴微收,恢復了大家闺秀的端方仪態。
陆云也抬手理了理衣襟,將袍上的褶皱抚平,挺直脊背。
族学夫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守不好礼仪,让人家笑话。
三人从侧门入府。
刚转过影壁,便见沈安族老迎面走来。
这位老人平日里最是和善,见谁都是笑眯眯的,从不在小辈面前端架子。
此刻那张脸上却一丝笑意也无,眉间拧成一个川字。
“你们可算回来了。”
他目光扫过沈禾与沈月,最后落在陆云身上,声音发沉,“陆云,隨我去议事厅。”
“议事厅?”
沈禾一步跨到陆云前面,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安叔,什么事要去议事厅?”
年轻一辈被叫进议事厅,从来没有什么好事。
“別胡闹。”
沈安压低了声音,那张和善的面孔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凝重,“事关沈家存续,你们先回家。”
陆云心头一跳。
自己怎么关乎沈家存续了?
沈禾还要再问,沈安放出威压,两人被钉在原地。
拉著陆云朝內院快步走去。
“云哥会有危险吗?”
沈禾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著哭腔。
沈月也喊了一声,嗓子发紧。
沈安没有回头。
陆云跟著穿过长廊,心跳如擂鼓:“安叔,到底怎么了?”
朝里走时,他明显察觉到府內氛围不同。
所有人都神色匆匆,带著慌乱。
看到陆云时,目光很复杂,像是他忽然变成了一个麻烦。
“你甘霖域妙药仙院的未婚妻,上门退婚了。”
沈安顿了一顿,补了一句,“还带著一位筑基真人。”
“甘霖域、妙药仙院、未婚妻?”
陆云脑子有点发蒙。
父亲当年带他来青嵐域紫心城时,曾经过隔壁甘霖域。
但不记得给他找过未婚妻。
等等。
鎏金绣球。
“邓文茵?”他脱口而出。
“是她,此女身具火灵体,修为已达练气圆满,还是炼丹师。”
安族老盯著陆云,细细叮嘱:“所以你千万不能意气用事,不能得罪了人家。”
“我知晓。”
陆云面色沉凝,脑子里飞速转著。
妙药仙院与他所在的青嵐域百炼仙院品级相当。
在这样一座仙院里,筑基真人便是顶尖的存在。
他这个准道侣天资高到这种程度,在仙院里必然是重点培养的苗子。
今日携筑基真人降临退婚,显然不容拒绝。
整个紫心城三大家族绑在一起,在筑基真人面前也就是一巴掌的事。
他一个练气二重,被灵体天才退婚,没什么好意外的。
陆云能理解。
怪就怪【天婚】匹配的准道侣,强度太高。
“知会修道堂的百炼仙院弟子了吗?”陆云又问。
“问过了,她们有引路仙碟,走的正规途逕入青嵐域,应不至於太过分。”
“那就好,今天她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陆云也鬆了口气。
沈安见他始终神色沉稳,胸有静气,面色也缓和了些。
“你父亲对她父亲有恩,当年还是结拜兄弟,借过灵石,这才立下婚书。
有恩情在,同属仙道,想来不会刁难……”
陆云听著,没再多问,心里已经把逻辑捋顺了。
应是【天婚】安排道侣,给编的因果缘由。
但这掩盖不了一个事实:这个天赋,真的很坑。
他以为是给个死心塌地的道侣呢,结果是想多了。
给的就是名头。
对面不认就成了坏事。
这次邓文茵上门,算翻车了,该怎么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