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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文学 > 夺嫡在嘉靖朝 > 第一章 道君

第一章 道君

    西苑三海,烟波澹荡,水色接天处,隱约见南北蜿蜒之势,如苍龙蛰伏。
    其间叠石为山,穹窿竇穴,隱然有群真棲息之象,老松古檜蟠郁荫翳,恍若蓬瀛移来尘世,松檜蓊鬱,宛若天成。
    殿宇疏落其间,既有仙山琼阁之縹緲,又得水乡田园之野趣。
    在这里,皇帝不用上朝,没有祖宗成法约束,也不用见那些喋喋不休的廷臣,经筵日讲,高头讲章也可撇过一边。
    一炉真火,几卷真经,涵盖著帝王对万世不移的痴妄。
    黄锦问过御驾在何处之后,一路直奔清馥殿。
    清馥殿乃皇帝专门行香之所,其殿宇嵯峨宫墙高耸,正面前起著一座墙门八字,一带都粉赭色红泥,进里边列著三条甬道川纹,四方都砌水痕白石。
    正殿上金碧辉煌,两廊下檐阿峻峭,昊天金闕玉皇上帝庄严宝相列中央,太上老君背倚青牛居后殿。
    此时,身著道袍头戴香冠的皇帝正在焚香祈祷,其身后鹤髮童顏的老道熟练的进行著祭告的仪轨。
    帝方脸宽额,眉毛浓密上扬,眼眸深邃、鼻樑高挺,蓄短须、下頜刚硬,仪容端肃举止庄重。
    哪怕不著龙袍帝冕,亦能使人望而生畏。
    青词奏御,俾金慧以韜光,丹表通真,致珠囊之叶度。
    內阁首辅严嵩用硃砂笔在青藤纸上挥洒,其字方严浑阔,笔力雄奇博大,字体丰伟而不板滯,笔势强健而不笨拙,可谓天下一绝。
    嘉靖皇帝朱厚熜虔诚的望著眼前裊裊升起又不断消散於空中的青烟,期盼著上天能够降下福祉,使他永享天命。
    “陶师,近来风雨不调,何故?”
    常人面对皇帝的垂问,必然是快速叩首而答,但这老道却是不急不忙,缓缓將手中的法器交给徒弟,而后掐著手决默算了起来。
    良久之后,老道陶仲文才捋须回道:“京中有冤狱未平,故上天示警,当彻查冤屈,再设斋醮祈雨,方可消弭灾异。”
    皇帝点头显然是深信不疑,对著不远处的严嵩道:“严阁老,听到了吧。”
    严嵩已经年逾七旬鬚髮皆白,身形虽有些消瘦了但还依旧挺拔,眉目疏朗声音洪亮,颇有气度。
    “回陛下,老臣稍后便命刑部查彻牢狱。”
    “嗯。”皇帝忽然转身,身上衣袍晃动,其上用金丝银线绣著隱约而现的龙形图案。
    吏部左侍郎徐阶和成国公朱希忠垂手而立,感受到皇帝的目光,腰愈弯色愈恭。
    “北疆报捷,该如何嘉奖,你们商议的如何了?”
    成国公朱希忠乃靖难名將成国公朱能的玄孙,掌右军都督府事提督团营及五军营,名在诸勛贵之上。
    其人身材高大正值壮年,足要比一旁白肤细脸的徐阶高上一头还要多,躬身朗声道:“虏近鷙甚,小入则小利,大入则大利,边民受其荼毒,我兵积怯,已成不振。
    今兹诸將能挫败其锋,使之狼狈出奔,盖数年所未见,所宜略过论功,用作敢战之气,风示诸镇。”
    徐阶接话道:“诸將士赏赐大体已定,唯总兵官周尚文位高功显,尚需请陛下圣心独断。”
    皇帝沉吟片刻:“功加太保兼太子太傅吧,荫其一子世袭锦衣千户,其余的赏赐你们商议定下吧。”
    “诺。”
    这时一个身著緋色斗牛服、面白无须、体態略显圆润的中年宦官弯腰趋前:
    “奴婢启稟万岁爷,陶仙师真真没算错,今儿果然是好日子,先是云显五色,后是北疆捷报,然后白鹿生子,祥兆频频,这是上天在赐福给陛下。”
    在场眾人无不动容,整齐拜倒在地:“臣等恭贺吾皇,斋醮显吉,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靖帝清癯的面容浮现笑意,祥瑞迭至,確为吉兆。
    “呵呵,也是你们的功劳。”
    “臣等哪里敢居天之功。”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然后问起:“白鹿之子如何?
    黄锦就是亲自看过后才回来的,立刻回答:“精神健旺,只是毛色未承其母之白。”
    闻言皇帝心中稍有些遗憾,但面上不显,只是命眾人起身,並赐香冠丹丸。
    陶仲文用拂尘打扫膝下灰土后悠然道:“越是祥瑞便越是罕见,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何故?现世真龙只能独存也。”
    这话无疑是让嘉靖满意的,但他並未再多说什么,只是捏著道决闭目诵念著什么,眾人皆垂手侍立,无人敢於开口搅扰。
    片刻后,嘉靖才缓缓睁眼,深深的呼吸之后,才將目光落在徐阶身上,除了他外,其余人都是常直宿无逸殿的重臣。
    感受到那股难言的压迫后,徐阶的脊背弯的更甚了,显现出对君主应有的敬畏。
    “徐阶。”皇帝唤他:“你昨日进呈的青词,有两句不错,出鸿蒙而握乾符,玄功难测,临万姓而施雨露,帝德无私。”
    这句话一出,大家便都知道,徐阶是过关了,不说能不能一步直入內阁,最起码也是要升官了。
    其已经是正三品,再升可就是一部堂官了,如此离入阁只差半步,这半步同样也只是看皇帝的想法而已。
    “微臣惶恐。”
    嘉靖轻笑一声负手在后,绕著拜倒在地的徐阶走了一圈,然后对著严嵩问道:“礼部尚书还空著呢吧。”
    “回陛下的话,正是。”
    徐阶望著离自己只有几寸的地面轻轻呼吸著,並努力平復心境,不想让任何人察觉他的异样。
    他並不是在为自己可能升任礼部尚书而欢喜难抑,而是在考虑皇帝是否对他还有试探之意。
    前一任礼部尚书,死在了去年十月,头颅滚落在西市的邢台上,而那人身上最轻的职位也就是礼部尚书。
    其曾任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傅、加位少师、特进光禄大夫,两次担任大明內阁首辅,姓夏名言,字公谨,號桂洲。
    而夏言与他的关係也简单,他是嘉靖二年的探花郎,那刻正逢夏言任会试同考官,按照官场规矩,他要尊其为座师,在其门下奔走效劳,同时座师也应当提拔自己的门生。
    毫无疑问,老师履行了自己的责任,他四十出头便任正三品高官,但他身为学生,却在去年那场风波中选择了明哲保身。
    “一部堂官不能总空著,严阁老你回去召人商议。”
    “诺”
    按制,三品以上高官出缺时,由三品以上官员及九卿、科道官等共同推举两三名候选人,经皇帝裁决后任命。
    严嵩应诺后目光落在徐阶的脊背上,他好不容易扳倒了夏言,自是想將他的党羽赶尽杀绝以除后患,並將重要职位安排给自己党羽。
    可皇帝显然有制衡之意,这个礼部尚书只能是徐阶了,在本朝,还没有人敢直接违逆皇帝的意志,哪怕是他这个內阁首辅也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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