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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苏老师

    天快黑了。
    周老栓站起来,椅子腿蹭著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他把酒杯里的最后一口酒干了,用手背一抹。
    “天不早了,该回了。”
    周老栓的声音带著酒意。
    林卫国也站起来。
    “留下住吧,天快黑了。”
    “不了,不了。”
    周老栓摆摆手:
    “家里还有牲口要喂,小玉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赵秀英从灶房出来:
    “这就走?饺子刚包了一半,下锅就是一会儿的事。”
    “嫂子,真不吃了。”
    周老栓老伴拉著赵秀英的手:
    “今天高兴,改天再来,改天再来。”
    赵秀英没再强留,转身回灶房拿了一包东西。她把纸包塞进周老栓老伴的篮子里,篮子里的烧鸡和熟食已经拿出来了,空出一块地方,纸包放进去刚刚好。
    “带回去给小玉吃,我自己炸的麻花。”
    “哎,哎。”
    周老栓老伴接过去,手指在纸包上按了一下,確认放稳了。
    林诺站在门口,拎著那两瓶喝剩下的汾酒其实只剩个底儿,但瓶子不能扔,留著装散酒。
    齐大武站在林诺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周老栓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
    “诺子。”
    “哎,周大爷。”
    “你过来。”
    林诺走近两步。周老栓伸手搭在他肩膀上:
    “我有个老伙计,姓张,叫张把头,住在后山沟。开春了,你要是有心,我带你去找他,让他教你认药材,打猎。”
    林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老栓会主动提这个。张把头,这个名字他上辈子听过,是这一带有名的老猎户,但脾气古怪,不爱跟人来往,村里人说他“跟山说话比跟人多”。
    要是没人引荐,根本搭不上话。上辈子有人拎著酒去找他,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他连门都没开。
    “周大爷,这……太谢谢您了。”
    周老栓摆摆手:
    “谢啥。你帮了大武,就是帮了小玉,帮了我们家。应该是我们谢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实实在在,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林诺摇头:
    “周大爷,这事说起来,还是我们林家对不起您。老三那事……”
    周老栓的脸色没变:
    “不提了。过去的事,翻篇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
    “等大武和小玉办喜事那天,我想请你爹……当父母高堂。大武父母都不在了,你爹就是他爹,你娘就是他娘。你看行不行?”
    “行。”林诺说,“我去跟我爹说。”
    周老栓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齐大武。
    “大武。”
    齐大武猛地抬起头:
    “明天来家吃饭。你妈给你包饺子。”
    齐大武的嘴张了张,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哎。”
    周老栓老伴走过来,在齐大武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早点来。”
    齐大武使劲点头。
    送著二老出院门。
    院门关上,木柵栏门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诺和齐大武一人一边,陪著周老栓夫妇往回走。雪地已经被踩出一条小路,但天黑了,路不好认。
    林诺举著一盏马灯,灯是铁皮做的,铁皮上锈跡斑斑,玻璃罩上糊了一层灰,光不算亮,但足够照见脚下的路。
    齐大武走在周老栓老伴旁边,时不时伸手扶她一下。遇到坑洼的地方,他会说“婶,慢点”。
    走到下河村村口的时候,周老栓停下来,把林诺拉到一边。
    “诺子,张把头那事,你別急。过几天,我带你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行,周大爷。”
    “他脾气怪,不爱说话,但心眼好。你见了他,別多话,该叫啥叫啥,该递烟递烟。他要是不理你,你也別恼,他就那样。”
    周老栓说著,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林诺点头:“记住了。”
    周老栓又看了一眼齐大武。齐大武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大武明天来,诺子你就別跟著了。让他自己来。”
    周老栓开口。
    林诺笑了一下:“行。”
    周老栓“嗯”了一声,转身进了村。他老伴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朝齐大武摆了摆手。
    齐大武站在村口,看著两位老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站了好一会儿没动。
    “走吧。”林诺拍拍他肩膀。
    齐大武“哎”了一声,跟在林诺后面往回走。
    走了半里路,他突然开口:
    “诺子哥。”
    “嗯。”
    “俺……俺明天穿啥?”
    他的声音带著焦虑。
    林诺没忍住笑了:“穿你那件乾净的。”
    “那件洗得发白了……”
    他的声音更小。
    “发白怕啥?乾净就行。周大爷看重的是人,不是衣裳。”
    林诺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齐大武“嗯”了一声,又走了几步,突然又问:
    “诺子哥,你说……俺去了该干啥?要不要帮著劈柴?挑水?还是先扫地?”
    林诺回头看他一眼,上辈子他伺候苏晚晴爸爸的时候,差不多就是这么一个流程。
    “去了叫爸妈。然后问你爸妈有啥活干。別光坐著等吃饭。”
    齐大武使劲点头。
    林诺摇摇头,笑了。他把马灯举高一点,照著前面的路。雪地在灯光下泛著银白色,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
    第二天一早。
    林诺天刚亮就起来了。
    灶房里赵秀英已经在忙活:
    “这么早?”
    “去趟大爷家。”
    “吃了再去?”
    “回来再说。”
    林诺推开院门,他搓搓手,手心里的热气搓出来了。
    村路上没有人,雪被踩实了,结了一层薄冰,走上去滑溜溜的。他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这都是摔出来的警惕。
    林卫东家的院门已经开了。门板敞著,院子里扫得乾乾净净,
    林诺走进去,正房的门虚掩著,门帘垂下来。
    里面传来刘桂香的声音:
    “谁啊?”
    “婶,是我,诺子。”
    “进来进来,门没关。”
    林诺推门进去。堂屋里炉子烧得旺,铁皮烟囱烤得发红,炉子上的水壶冒著热气。
    刘桂香从灶房出来,手里端著一碗粥,粥冒著热气,碗边烫手,她用抹布垫著,抹布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吃了没?坐下吃。”
    “还没呢,婶。”
    “那正好,刚熬好的粥,你大爷也还没吃。”
    刘桂香转身又去端了一碗,放在桌上,又拿了一碟咸菜、两个馒头。咸菜是醃萝卜,切成细丝,拌了香油,香油点在萝卜丝上,亮晶晶的。
    林诺没客气,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粥是大米粥,熬得稠,米粒都开花了,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一路都是热的。
    林卫东从里屋出来,穿著一件藏蓝色的棉袄,他有些疑惑看著林诺。
    “有事?”他的声音不大。
    林诺放下筷子,把嘴里的粥咽下去,抹一下嘴。
    “大爷,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说。”
    “村里孩子上学的事。安子平子他们,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走好几里路去隔壁村,冬天冷,夏天热,大人不放心。我想……能不能把村里那个棚子拾掇出来,开春之后,让晚晴教孩子们认字?”
    林卫东端著粥碗的手停了一下。碗沿抵著嘴唇,没动。
    “晚晴愿意?”他问。
    “她愿意。她本来就喜欢教孩子。安子那几天跟著她认字,学得可认真了。”
    林卫东没说话,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刘桂香从灶房出来,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她插嘴说:
    “那感情好。孩子上学的事,村里多少人发愁呢。去年老李家的孙子,上学路上摔了一跤,胳膊折了,养了好几个月。孩子遭罪,大人心疼。要是村里有个学堂,谁还愿意把孩子往外送?多近便,抬脚就到。”
    林卫东看了她一眼,刘桂香不说了,转身回了灶房,但门帘没放下来,就那么撩著,耳朵竖著听。
    “晚晴有文化,教孩子们认字没问题。”
    林卫东开口:
    “但学堂不能白办。孩子家长得出点东西,粮食也行,柴火也行,不能让她白干。晚晴是老师,不是白使唤的人。”
    林诺点头:
    “那是自然。我就是先来跟您说这事,您要是觉得行,再跟村长商量。”
    林卫东想了想:
    “这事不用找村长。我就能定。”
    他转过身看著林诺:
    “棚子是现成的,收拾收拾就能用。桌凳让各家自己带,家里有旧桌子的搬来,没桌子的搬凳子,总不能让孩子站著写字。黑板我找木匠打一块,用黑漆刷,刷两遍,干了就能用。开春之后,我让人把棚子修修,该糊的糊,该补的补。晚晴愿意教,那是咱村的福气。”
    林诺站起来:
    “大爷,那就麻烦您了。”
    “麻烦啥。”
    林卫东摆摆手,搪瓷缸子在手里晃了一下:
    “这是正事。你爹知道不?”
    “还没跟他说,先来跟您商量。”
    林卫东点点头,嘴角动了一下:
    “你小子最近,还真干了不少正事。”
    刘桂香接过碗,小声说:
    “你大爷高兴著呢,就是嘴上不说。他这人,心里有数,嘴上不说。”
    林诺笑了一下,没接话。
    待了一会儿,林诺就回家了。
    路上林诺想著。
    苏晚晴要是知道这事,会高兴的。
    她一直想当老师。上辈子她跟他说过。
    林诺回到家,赵秀英正在灶房收拾。
    “吃了?”
    “吃了。娘,我吃过了。”
    他直奔东屋,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踩在地上咚咚咚的。
    推开门,苏晚晴坐在炕沿上,有些惊讶的看他一眼,林诺也在炕沿上坐下来。
    “晚晴。”
    “嗯。”
    “我跟大爷说了。”
    “说啥了?”
    苏晚晴一愣,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隨口一问,但她的手指还压在纸页上,没抬起来。
    “学堂的事。大爷说行,棚子他让人收拾,桌凳各家自己带,黑板他找人打。开春之后就能开课。”
    苏晚晴的手指从纸页上抬起来,慢慢把字帖合上,放在枕边。
    “……真的?”
    “真的。大爷亲口说的。”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低下头,丝毫再想些什么。
    “以后你就是苏老师了。”
    林诺开口说,语气轻鬆。
    苏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次嘴角的弧度大了些。
    “就你嘴贫。”
    声音很轻,但带著久违的那种熟稔。
    就像刚结婚的时候一样。
    林诺的心跳快了一拍,伸手握住她的手。
    “晚晴。”
    “嗯。”
    “等学堂开了,我给你做块牌子。就掛在门口,写上『刘家沟小学』。用木头做,刷上漆,字用红漆写,写大一点,远远就能看见。”
    苏晚晴看著他,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动,轻轻的扣住。
    腻歪一会儿。
    林诺从东屋出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他想起周老栓说的张把头。过几天,就去拜会这位老猎人。有了弩,再有高人指点,山里的野物、药材,都是钱,这辈子一定要他们过上好日子。
    他正想著,院门被人推开了。
    齐大武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蓝布已经洗成了灰白色,但洗得很乾净,领口整整齐齐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
    “诺子哥,俺……俺去下河村了。”
    他的声音还在抖。
    林诺看著他,笑了:“去吧。记得叫爸妈。”
    齐大武“哎”了一声,转身走了,不过就是走路姿势不一样了,丝毫是刚刚学会走路一样。
    他转身进了灶房,跟赵秀英说:
    “娘,过几天帮我打听打听,谁家有旧桌子旧板凳。学堂要用。”
    赵秀英正在切菜,刀停在案板上,刀刃上沾著菜叶,菜叶子绿莹莹的。她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有光。
    “你大爷答应了?”
    “答应了。”
    赵秀英“嘿”了一声,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刀刃嵌进案板里,立住了。她在围裙上擦擦手,笑著说:
    “好事。晚晴当老师,那可是咱村的福气。你爹知道了,肯定高兴。”
    林诺笑笑,当老师虽说挣不了多少钱,但只要苏晚晴想,他就支持,以后他挣钱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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