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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走油(跪求追读)

    腊月二十九,天刚亮。
    林诺从东屋出来,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正准备去灶房找口热水喝,一抬头,看见林卫国已经站在梯子上了。
    老头穿著一件黑棉袄,领口竖著,头上包著一块灰毛巾,两个角在脑后打了个结。梯子靠在门框上,他踩在第三格上,一只手扶著门框,另一只手拿著一副红春联。春联是昨天赶集买的。
    院门框上还糊著去年的旧春联,红纸已经褪成粉色。
    林卫国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声音从梯子上传下来,闷闷的:
    “把旧的撕乾净。”
    林诺应了一声,走过去,踮起脚尖撕旧春联。纸脆了,一碰就碎,指甲抠住边角,顺著纸面往下撕。
    林卫国站在梯子上比划新春联的位置。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贴歪了。往年这些事都是赵秀英乾的,她贴春联比林卫国利索,对齐不用比划,一眼就能看准。
    今年老头非要自己贴,大概是心里有事,找点活干。
    林诺撕旧纸的时候,林卫国没头没尾地问一句:
    “老三……到底怎么了?”
    声音不大,像是隨口一问。但林诺听出来了,爹心里已经明白了,老三大概是犯事了,只是不知道什么事。从昨天林建回来的样子就能看出来,跟霜打了茄子一样蔫。
    吃饭时候,兄弟俩也没什么交流,吃完之后,林建就回自己小院,再也没回来。
    林诺扶著梯子,沉默两秒。
    他知道爹在担心老三。
    但现在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这大过年的,这不是往火上浇油?
    林诺抬头看了林卫国一眼。爹站在梯子上,一只手扶著门框,另一只手按著春联,等著他回答。
    “没啥,爹。过了年再说。”
    林诺的声音不大:
    林卫国没再问。他把春联按在门框上,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压,把气泡赶出去。林诺知道,爹心里有数。他只是不想逼老三。
    春联贴好了。上联“爆竹声中一岁除”,下联“春风送暖入屠苏”,在晨光里泛著湿润的光。林卫国从梯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看看,歪著头,眯著眼,像在端详一亩地的收成。
    林卫国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进灶房。
    林诺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副春联。
    风吹过来,春联的边角微微翘起。
    他心想,明天就是三十了。这个年,但愿能平平安安过去。
    灶房里,赵秀英已经开始准备走油。。
    铁锅烧得热了,锅底泛著暗红色,赵秀英把一大块猪板油放进锅里,白花花的油块在热锅里慢慢化开,从固体变成液体,从白色变成透明,在锅底滋滋地响。
    香味很快就飘出来了。
    今天是“走油”的日子,炸丸子、麻花、鱼段、猪肝,一炸一大盆,能吃到正月十五。这是腊月里最重要的事。
    赵秀英准备两种丸子。萝卜丝丸子,白萝卜擦成细丝,用盐杀过水,攥成团,挤得紧紧的,攥的时候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盆里,啪啪地响。
    萝卜丝里加葱花、薑末、盐、花椒粉,拌匀之后,搓成一个个小圆球,摆在案板上,整整齐齐的。
    地瓜丸子,地瓜蒸熟捣成泥掺上麵粉,金黄色的,加了点白糖,搓成小球,比萝卜丝丸子小一圈,顏色更亮,像一个个小太阳。
    小麻花是提前醒好的面,面里加了鸡蛋和糖,揉得光滑,擀成薄片,切成条,拧成麻花劲。
    赵秀英拧麻花的手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手指头翻得飞快,一拧一压,一个小麻花就出来了,比谁都快。
    鱼段是草鱼切块,草鱼是昨天林江从镇上买回来的,不大,两斤来重,杀好了,颳了鳞,切成段,裹了麵糊。麵糊里加了鸡蛋,搅得稠稠的,筷子挑起来能掛住。
    猪肝切片,用料酒和盐醃了,去腥。猪肝是林卫东给的。
    油温上来之后,赵秀英把萝卜丝丸子一个一个挤进油锅里。她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攥一团麵糊,从虎口挤出来,另一只手一刮,一个丸子就落进油锅里。丸子表面立刻起了一层焦黄的壳,在油里翻滚,滋滋地响,油花溅出来,落在灶台上,落在她的围裙上,围裙上很快就布满了油点子。
    林平踮著脚尖扒著灶台,下巴搁在灶沿上,两只眼睛盯著锅里,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林安站在后面,比弟弟高一点,能看见锅里的东西,但也不说话,就那么看著,两只手背在身后,像个小大人。
    赵秀英拿筷子扎了一个萝卜丝丸子,在嘴边吹了吹,吹得气呼呼的,丸子在她手里转了两圈,她递过去:
    “小心烫。”
    林平接过来,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烫得直吸气,嘴咧著,眼睛眯著,但捨不得放手。他把丸子从左手倒到右手,从右手倒到左手,倒了好几回,才塞进嘴里。
    眼睛立刻眯成一条缝,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塞满了坚果的松鼠。他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奶奶,好吃!”
    “叫爷爷来吃。”
    赵秀英说。
    林安跑出去喊林卫国。她跑得快,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林卫国从堂屋出来,手里还拿著那瓶没喝完的白酒。
    赵秀英炸了一锅又一锅。萝卜丝丸子、地瓜丸子、小麻花、鱼段、猪肝,一样一样地从油锅里捞出来,沥在铁笊篱上,油滴在锅里,又冒起一阵青烟。
    铁笊篱的网眼细,油从网眼里漏下去,在锅里溅起细小的油花。
    盆里的年货越堆越多,像一座小山。萝卜丝丸子黄中带绿,地瓜丸子金黄髮亮,小麻花拧著劲,鱼段裹著酥脆的麵糊,猪肝片卷著边。热气从盆里冒出来,白花花的一团,香味浓得化不开。
    林卫国夹了一个地瓜丸子,咬了一口,嚼嚼,咂咂嘴:
    “甜。”
    林安和林平蹲在灶房门口,一人手里拿著一个丸子,小口小口地吃。林安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捨不得吃完。林平吃得快,一个吃完了,眼睛又盯著盆里的,舔了舔手指头。
    林诺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火,火光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忽大忽小。
    “哟,诺子哥!”
    一个痞里痞气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林诺抬头,看见个人站在院门口。两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穿著一件半新的军大衣,领子竖起来,露出一截油乎乎的毛领。
    杨三顺上辈子林诺的狐朋狗友。刘建国好歹还帮过他,杨三顺不一样,占便宜就是好兄弟,不占便宜就没影。
    上辈子林诺在牌桌上输光了,找他借五块钱,他说“我兜里比脸还乾净”,转头就去小卖部买了一包好烟,大前门,叼在嘴里,从林诺面前走过去,烟圈吐得一个接一个。
    杨三顺搓搓手,笑嘻嘻地走进来:
    “诺子哥,这大过年的,家里连肉都割不起。听说诺子哥卖瞎摸耗子手头宽了,想来借点?”
    他说著,手指搓了搓,像是在暗示什么。
    林诺看著他,没说话。
    上辈子,杨三顺也来找过他借钱。那时候林诺兜里没钱,但为了面子,硬是找大哥借了五块给他。杨三顺拿了钱,连声谢都没说,转身就走。
    后来再见面,跟不认识似的,连招呼都不打。
    这辈子不一样了。
    这王八蛋像占他便宜,想得美。
    林诺呵呵一笑,从灶房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顺啊,你也知道,哥家里条件不行。你嫂子她爹生病的时候,欠了不少钱,瞎摸耗子能值几个?卖那点钱,买肉都不够。”
    他顿了顿,看著杨三顺的脸:
    “要不……你借哥点?十块八块的不嫌多,三块五块的不嫌少。等哥手头宽了,再还你。”
    杨三顺的脸彻底僵住。
    他的嘴角还保持著笑的形状,但已经不会动了。这傢伙都已经想好钱到手怎么花了,结果没借到。
    他的目光在林诺脸上停了两秒,像是没反应过来。
    良久。
    “……诺子哥真会开玩笑。”
    杨三顺乾笑两声,声音乾巴巴的,他转身就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门在他身后关上,木柵栏门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卫国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著酒盅,看著杨三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他把酒盅端起来抿了一口,咂咂嘴,嘴角动了一下:
    “你小子,还真是有长进。”
    声音不大,但林诺听见了。他没接话,蹲下来继续添柴火。
    林卫国也没再说,把酒盅里的酒一口闷了,转身进了堂屋。
    老头一向是做得多说得少。当年苏晚晴她爹病重,老头眼睛都没眨一下,把积蓄全拿出来了。赵秀英当时问他想好了没有,他说“想好了”。就三个字。这事苏晚晴记了一辈子,林诺也记著。
    要不是当时林诺偽装的好,加上林卫国为人仁义,苏晚晴怎么可能嫁给林诺不离不弃。
    赵秀英正炸著麻花,两只手拧著面剂子,手指头翻得飞快:
    “晚晴!过来帮把手!”
    声音在院子里传开,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慢慢散开。
    过了一会儿,西屋的门开了。
    苏晚晴从屋里出来,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棉袄是旧的,带著红色围巾,衬得她脸更白了。
    她走进灶房,赵秀英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的围巾,眼睛亮了一下。她的手没停,还在拧麻花,但目光在围巾上多停了一秒:
    “这围巾好看,诺子买的?”
    苏晚晴“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在棉袄上,没有重量。
    她把手洗乾净,帮赵秀英拧麻花。她的动作比赵秀英慢,但很仔细,面剂子在她手里拧得规规矩矩的,每一个麻花的大小差不多,鬆紧一致。
    赵秀英没再追问,但嘴角翘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苏晚晴脖子上的围巾,又看了一眼蹲在灶膛前面的林诺,他的耳朵尖有点红,被灶火烤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分不清。
    赵秀英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炸麻花,嘴角的那个弧度一直没下去。
    林安趴在灶房门口,看著苏晚晴脖子上的红围巾,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二婶,围巾真好看。”
    林安说,声音脆生生的。
    苏晚晴的手指在面剂子上停了一下。她的手指按在面上,没动,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拧。
    “……嗯。”
    她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走油的东西炸好了,满满一大盆,放在灶台上晾著。盆是搪瓷盆,白底蓝花,边沿磕了几个豁,露出底下的黑铁。
    丸子、麻花、鱼段、猪肝,一样一样地码在盆里,冒著热气,香味在灶房里久久不散,像是在空气里扎了根。
    赵秀英把油倒出来,用纱布滤了,装在罐子里,留著以后炒菜用。罐子是土陶的,口上用油纸封著,系了麻绳。她把罐子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诺站在灶房门口,看著盆里的年货,又看看院子里贴好的春联,心里盘算著:甲鱼卖了八块,加上之前的积蓄,手头有十几块。够过年了。
    齐大武那边,过了年再说。至於林建,等过了年,再跟他好好谈。
    至於挣钱,来年跟著猎户去山里打猎,再整点。
    下河村。
    周老栓坐在炕沿上,面前摆著一个蓝布包袱。包袱系得紧紧的,鼓鼓囊囊的。
    他老伴坐在旁边,不说话。她看著那个包袱,又看看周老栓,嘴唇动了好几下,每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周,”
    她终於开口:
    “你明天……別跟人家吵。大过年的。”
    周老栓没应声。他把包袱拎起来掂了掂,又放回炕头。
    “我知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透著硬气。
    “我不是去吵架的。我就是去问问,他家那个老三,到底打算怎么办。庄稼毁了,我认了。但闺女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周老栓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老伴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里屋传来一声轻嘆。
    周老栓把灯吹灭了。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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