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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吃肉

    灶房里热气腾腾赵秀英掀开锅盖,白雾“呼”地涌上来,她眯著眼睛,拿筷子戳戳锅里的肉,筷子头陷进去,软烂得不用使劲。
    “行了。”
    她嘟囔一声,把锅盖搁在灶台上,转身去拿碗。
    肉香从灶房里飘出去,顺著风,漫过整个院子。那是很厚实的味道,五花肉燉了快两个钟头,葱姜的辛香、八角的甜香、酱油的咸香全熬进去了。
    香气直接引得林平和林安按耐不住。
    两个小脑袋一上一下地挤在门框边上,四只眼睛亮晶晶的,盯著锅里翻滚的五花肉。林平个子矮,踮著脚尖,手指扒著门框。
    林安大一些,也忍不住这香气。
    “奶奶。”
    林平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
    “二叔。”
    林安也跟著叫了一声,声音比弟弟大一点,但也不响。
    两个孩子和他一直不亲,上辈子就是这样,到了后面,几乎是不和他说话。
    虽说原因是他自己游手好閒造成的。
    赵秀英转过头来,看见两个孩子扒在门口,心一下子就软了。她拿筷子夹了两块肉,一人一块,小心吹吹,递过去。
    “小心烫。”
    林平接过来,肉在手指间烫得直哆嗦,他两只手倒来去的,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只不过嚼了两下不嚼了。
    反而一直含著,在嘴里含了半天,都捨不得咽。感受著那股子油香从舌尖漫到舌根,整个嘴巴都是香的。平子含含糊糊地说:
    “奶奶,肉肉在嘴里自己化。”
    赵秀英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看著林平那张小脸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著油光,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一阵心酸从赵秀英的胸口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
    本来靠种地养活一家人都难,就別说吃肉了,之前给亲家(苏父)看病,下葬欠的钱,也是今年卖了养的猪还清的。
    一大家子紧紧巴巴的过日子,两个小的,估计都没尝过几次肉味。
    林诺有些心虚,毕竟家里过得紧紧巴巴,也是因为他,上辈子爹养兔子那么著急,其实也是因为花费太多,林卫国怕没钱给小儿子成家。
    这才养了长毛兔,如果说林建是主犯,他差不多也是个从犯。
    心虚的林诺,从灶房门口探过头来,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堂屋里,林卫国坐在桌边,面前摆著一个小酒盅。酒盅是白瓷的,磕了个豁,里头倒了小半盅白酒,没喝。
    桌角摆著一副空碗筷,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给老三留的。
    不过那副碗筷从摆上桌就没动过。林卫国没事就看看。
    林诺缩回头,没吭声。
    他心里明白。二老还是惦记老三的。老话说的好,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林建再不对,也是从他们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怕嘴上说著“爱回来不回来”,心里头那根线从来没断过。
    不过上辈子,二老去世,林建都没回来看看。
    他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柴火。
    等到人都到齐了。
    苏晚晴是被安子拉来的。林安跑进西屋,拉著她的手往外拽,一边拽一边说:
    “二婶,吃饭了,肉肉可香了。”
    苏晚晴被她拽著,不好意思再推,跟著进了堂屋。
    这倒是奇了。
    林安怕林诺,倒是不怕苏晚晴,反而还挺黏著她。
    林诺想想,应该是苏晚晴好看的缘故。
    此时苏晚晴坐在桌边,吃得慢,她不太喜欢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如果放在后世用个新鲜词形容就是社恐。
    林诺上辈子,到了南方打工之后,才真正了解苏晚晴,不过二人感情越来越好的时候,苏晚晴病逝了。
    此刻林安就坐在她旁边,自己碗里的肉没捨得吃,夹了一块放到苏晚晴碗里。
    “二婶,你吃。”
    苏晚晴低头看一眼碗里那块肉,肥瘦相间,皮上的油亮晶晶的。倒是没嫌弃,拒绝,直接夹起来吃了。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
    而林平踮著脚尖,把一块肉颤颤巍巍地夹到林卫国碗里。筷子都拿不稳,肉在半空晃了两晃,差点掉了,他赶紧用另一只手虚扶住。
    “爷爷吃肉肉。”
    林卫国低头看著碗里那块肉,夹起来吃了,林平看爷爷吃了,也是憨厚的笑了起来。
    林卫国也是眼神带著笑意。
    吃到一半,赵秀英放下筷子,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老三在县里吃的咋样。”
    桌上安静一瞬。
    林卫国没接话。他端起酒盅,喝了一口。
    林诺是时候的放下筷子。
    “爹,过了年我去趟县里,看看老三。”
    林卫国的手停一下。手指悬在桌面上面,没落下去。
    “看他干啥。他爱回来不回来。”
    但声音已经软了。
    爹也是惦记老三的。
    吃完饭,田芳在桌边坐了好一会儿。
    她一会儿偷偷看看林安,一会儿又看看苏晚晴,嘴唇动了好几下,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就是说不出来。
    她的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得都红了。
    苏晚晴站起来,收拾碗筷。
    田芳也跟著站起来,帮忙叠碗,碗摞在一起,她端著,没走。
    “晚晴。”
    “嗯?”
    “你识文断字的……”
    田芳的声音越来越小:
    “能不能……教教安子认字?”
    她说完了,像是用完全身的力气。低著头,不敢看苏晚晴,也不敢看林诺。
    此前她对这个小叔子可是不太好。
    暗地里没少说,就是没想到有一天会求到他身上。
    苏晚晴看看田芳,又看林安。
    林安正站在桌边,两只手垂在身前,手指头绞来绞去。她巴巴地看著苏晚晴。
    “行。”
    苏晚晴说。
    田芳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用等有空。”
    苏晚晴把碗放下,在围裙上擦擦手:
    “明天就开始。安子,你吃完饭过来找我,我给你找本字帖。”
    田芳的嘴唇抖了几下,想说“好”,但嘴唇抖得太厉害,第一个“好”字没出来。
    “好。”
    这个“好”字说出来了。眼里带著几滴泪,她赶紧用手背擦掉,笑著说:
    “你看我,高兴的。”
    林诺站在灶房门口,看著这一幕。
    他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田芳也这么求过。那时候安子也是这么大,穿著短了一截的棉袄,站在桌边,看著苏晚晴。
    不过这事到最后也没成。
    其实林诺一直都知道这个嫂子一直瞧不起他。
    表现的太明显了,在村里跟人说话的时候,提到林诺,从来不说“我家老二”,她说“林家那个二小子”,像是在说一个外人。
    林诺上辈子不但浑,还小心眼。所以田芳来求他的时候,他撂下一句:
    “我家晚晴没空。”
    其实摸良心说,这事不能怪嫂子,上辈子,他游手好閒,没少靠大哥给他擦屁股,嫂子没意见就怪了。
    自己闺女书包都买不起,隔三差五给小叔子花钱,哪有这个道理。
    林诺脸有些发烫,就没继续听。
    堂屋里,林江和林卫国说起年事。
    “爹,开春种地,得弄点化肥。”
    林江坐在桌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去年的產量你也知道,不施肥不行了。”
    林卫国点点头,端起酒盅抿了一口。酒盅里又倒上了,不知道是谁给添的。
    “化肥现在不好弄。”
    林卫国说:
    “供销社那边限量,一家就那么点,不够用。”
    林江犹豫一下,似乎想到什么?
    “老三不是在化肥厂嘛,”
    林江的声音压低:
    “能不能托他弄点平价化肥?厂里出来的,肯定比供销社便宜。”
    林卫国的手在桌面上停顿一下。
    他看了林江一眼,又看一眼桌角那副空碗筷。
    “也是。”
    他说,声音里有一点犹豫:
    “老三在化肥厂干了三年了,多少有点门路。弄点平价化肥,应该不难。”
    林诺听著这些话,想起上辈子。
    那个时候林建大包大揽,拍著胸脯说“化肥的事包在我身上”,结果到最后说的“平价化肥”,也没到过自己家的地里。
    反而兔瘟害得差点家破人亡。
    林诺直起身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走进堂屋。
    “爹,別麻烦老三了。”
    林卫国抬头看他。林江也抬头看他。
    “毕竟这不是啥光彩的事。”
    林诺说,声音不大:
    “老三在厂里上班,让人知道他往外倒腾化肥,对他不好。”
    林卫国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点头。
    “老二说的有理。”
    他把酒盅端起来,又放下了:
    “老三在厂里不容易,別给他添麻烦了。”
    林江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林诺转身走了出去,走到西屋门口。
    他刚要敲门,里面传来苏晚晴的声音。
    “进来吧。”
    林诺愣了一下。
    他推门进去。
    西屋不大,煤油灯搁在桌上,桌上摊著一本字帖,纸页发黄,边角卷著,封面上印著“黄自元九十二法”几个字。
    苏晚晴坐在床沿上,手里拿著字帖,正在翻。林安站在她旁边,歪著头看字帖上的字。
    苏晚晴指著字帖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
    “人。”
    林安跟著念:“人。”
    “手。”
    “手。”
    “口。”
    “口。”
    “大。”
    安子的声音突然大了一倍:“大!”
    苏晚晴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嘴角只是微微往上翘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林诺站在门口没出声。他靠著门框,两手抄在袖筒里,看著这一幕。
    上辈子,苏晚晴本来是想要当老师的,不过这个愿望没实现罢了。
    苏晚晴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安静。她的手指在字帖上慢慢移动,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到底是城里来的知青,说话跟村里人不一样,字正腔圆的。
    安子跟著念,念到“小”的时候,声音又小了,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小。”苏晚晴又念了一遍。
    “小。”安子跟著念,这次大了一点。
    苏晚晴又翻一页。安子的眼睛跟著她的手走,专注得很,连林诺站在门口都没发现。
    等安子念完了这一页,林诺才开口。
    “明天我进山。”
    苏晚晴“嗯”了一声,没抬头。她的手指还在字帖上,指尖点著一个“山”字。
    “抓甲鱼。”
    苏晚晴的手指在字帖上停了一下。
    “冬天能抓著?”
    她问。声音还是平淡,但那个问题本身就是在关心。
    “能。”
    苏晚晴没再说话。她的手指继续在字帖上移动,指著下一个字。
    林诺转身要走。
    “林诺。”
    他停下来。
    “你那五块钱……用的时候。”
    林诺回头看她。
    她低著头,手指在字帖上划了一下,小声道:
    “跟我说就好。”
    林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淡淡:
    “你替我留著吧。”
    ……
    东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林诺躺在床上,脑子里在算帐。
    二斤肉,两块三。全家吃了一顿好的。
    这还不够。
    想发家,光靠挖地羊不行。
    地羊这东西,冬天好抓,因为它们在地下不怎么动弹。开春之后,地温上来,它们就开始活动了,洞打得深,岔路多,你挖半天未必挖得著。
    而且地羊骨虽然值钱,但量太小,五只地羊才卖了十三,刨掉花销,剩十块。
    他需要更稳定更赚钱的路子。
    甲鱼。
    后山的溪沟,夏天的时候有人摸到过甲鱼,一斤多重的,拿到镇上卖了八块钱。冬天甲鱼猫冬,钻到泥底下去,缩在里头一动不动,等到开春才出来。这时候抓甲鱼,比夏天好抓。
    一斤重的甲鱼,十块。
    两斤重的,二十块。
    明天进山,先把溪沟的位置摸清楚。带上镐头和筐子,去沟里砸冰。
    一只甲鱼十块。
    摸十只就是一百块。
    一百块,够买多少东西,也能给苏晚晴换几套新衣服,让爹娘別那么累。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除了这些。
    还有假化肥的事,要是被人家找到家里来,还不得把爹娘气出个好歹来,他得赶紧弄点钱,趁全家人名声没被林建砸了之前,把窟窿给他补上。
    有了钱之后,大哥那边房子也该修修了,他也想带著苏晚晴出去走走,找找她还有没有亲人在世。
    她上辈子想找也没机会找。
    还有平子安子,这辈子要让他俩都上学,好好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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