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去买肉。
天刚蒙蒙亮,林诺从东屋出来,棉袄搭在胳膊上,单衣外面只套了一件背心。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赶紧把棉袄穿上。
走到院门口,想起昨天大哥林江过来说镐头钝了,想借块磨刀石。
他家有块青石,是林卫国从河滩上捡回来的,磨刀好用,磨镰刀磨镐头都行。
大哥说开春要用,想先借去使使。
於是拿著磨刀石转身往大哥家走。
大哥家在村子东边,跟林家老宅隔著一道矮墙,百来步的距离。
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柴垛码得整整齐齐,墙根底下放著几把农具,锄头、铁锹、镐头,都擦得乾乾净净。林江是个仔细人,什么东西用过之后都要收拾利索才放下。
院门没关,林诺刚要推门进去,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是田芳的声音。
“你看看人家孩子过年吃肉,咱家孩子连肉味儿都闻不著。林江,你就不能想想办法?”
林江没吭声。
“我知道你难。”
田芳的声音带了哭腔。
“可安子昨天跟我说,娘,我想吃肉。我说行,等你爹挣钱了就买。她今天就问我,爹挣钱了没有?我说没有。她就哭了。”
林安的声音传出来:
“娘,我不吃肉了,你別骂爹了。”
“我没骂你爹……”
田芳的声音哽住。
林平也跟著说,声音更小,奶声奶气的:
“我也不吃肉了。”
林平才四岁,话还说不利索。
林江终於开口:
“行了,別说了。过了年我想想办法。”
“想办法想办法,你年年说想办法……”
田芳没再说下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诺站在院门外,推门进去
“大哥。”
林江抬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底下有青黑色,像是没睡好。
“安子和平子呢?”
林江愣了一下:
“干啥?”
“中午,让他们过来吃饭吧。”
“不用。”
林江声音闷闷的。
“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再加上爹也想安子平子了。”
林诺开口。
林江他转过头看林诺一眼。
犹豫片刻。
“安子!平子!”林江朝屋里喊了一声。
两个孩子从屋里跑出来。林安七岁,梳著两条小辫子,穿著一件花棉袄,棉袄短了一截,能露出手腕。
林平四岁,圆脸,大眼睛,穿著一件蓝布棉袄,棉袄上打著补丁,袖子太长,挽了两道。
“去二叔家吃饭。”
林安抬起头看著林诺,眼睛亮了一下,但没动。她攥著弟弟的手,站在门口,像两只怯生生的小猫。
上辈子林诺喝醉耍酒疯,可能是把他们嚇到过,一直都和他不亲近。
“走。”
林诺伸手,林安犹豫一下,把手递过来。小手冰凉。他攥紧了,另一只手把林平抱起来。小傢伙不重,轻飘飘的,像抱著一捆柴火。
回到大院。
“来了来了。”
林卫国看到俩乖孙,忙招招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
“安子,平子,过来,到爷爷这儿来。”
接著从兜里掏出两块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糖纸,是供销社卖的那种硬水果糖,一分钱一块。林安接过来,没吃,攥在手心里。林平已经剥了糖纸塞嘴里了,腮帮子鼓鼓的:
“甜!”
“甜就多吃一块。”
林卫国又掏出一块递过去。他兜里就揣了几块,是赵秀英赶集的时候买的,专门留著哄孩子的。
赵秀英从灶房探出头来,手上沾著麵粉,围裙上也是麵粉,头髮上沾著点。
“別给他们吃太多糖,一会儿该不吃饭了。”
“过年呢,多吃块糖咋了。”
林卫国不以为然,把糖塞进林平嘴里。
他摸摸林安的头,开口询问。
“安子,中午想吃啥?”
林安低著头,不说话。两只手攥在一起,手指头绞来绞去。
“说唄,想啥吃啥。”
林安抬起头,看了爷爷一眼,又看弟弟一眼。
“想吃肉肉。”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说错了什么。
林平听见“肉肉”两个字,立刻跟著喊:
“肉肉!肉肉!”
糖块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他赶紧用舌头卷回去。
林卫国笑了。笑声在堂屋里迴荡,带著一股子热气。
“行,吃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拍在桌上:
“老二,去镇上割斤肉。”
林诺没接。
“咋了?”林卫国看他,眉头皱了一下。
“爹,不用你的钱。我有。”
林卫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挤出一个“川”字。赵秀英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著麵粉,手上还粘著一片麵皮。
“你有?你哪来的钱?”
林诺没答话,转身出去,把装地羊的麻袋拎了进来。
“卖了这个就有钱了。”
赵秀英凑过来,低头看看麻袋,又抬头看他,一脸不信。
“你真要拿去卖?这东西能卖几个钱?別白跑一趟。来回车费都要花钱,卖不了几个钱还赔本。”
“能卖。”
林诺把麻袋扛在肩上:
“够买肉的。”
赵秀英还想说什么,林卫国摆摆手:“让他去。”
林诺扛著麻袋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一眼。
林安和林平趴在桌边,两双眼睛眼巴巴地看著他。
他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兔子死了之后,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林安到了上学的年纪,交不起学费,林江跑了好几趟学校,求了校长好几回,最后也只免了半年的。
而林安上了两年就不上了,回来帮家里干活。后来早早嫁了人,嫁到隔壁村,男人是个老实人,但家里也穷。林平倒是多上了两年,但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在工地上搬砖,跟林江一样。
他这辈子最亏欠的人,除了苏晚晴,就是大哥一家。
“安子,等著二叔回来给你燉肉。”
林安点点头,嘴角翘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林诺扛著麻袋出了门。
村口停著一辆马车。
马车是村里老孙头的,胶皮軲轆,木头车帮,车板上铺著一层乾草。
老孙头四十来岁,黑脸膛,满脸褶子,裹著一件光板皮袄,皮袄上蹭得鋥亮,油光光的。头上扣著顶狗皮帽子,两个耳朵耷拉著,走起路来一扇一扇的。
他坐在车沿上,手里攥著鞭子,鞭梢耷拉在地上,冻得硬邦邦的。车上已经坐了三个人。
“老孙叔,去镇上不?”
“去。一毛钱。”
林诺把麻袋扔上车,翻身上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木板车上铺了一层乾草,坐上去硬邦邦的,硌得慌。他把麻袋往身边拢拢,靠在车帮上。
老孙头一甩鞭子,“啪”的一声脆响,在冷空气里炸开。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蹬地,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地走。
……
到了镇子上。
镇上比县城小得多,就一条主街。
林诺先去找刘军。
刘军是刘德柱的儿子,在供销社当售货员。
“你就是林诺?我爹跟我说了。”
他从柜檯后面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林诺一眼,隨后打开袋子看看:
“地羊?”
“对。药材站收不收?”
“你等一下。”
刘军出去了。林诺站在柜檯前面等,供销社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旺,铁皮烟囱烤得发红。
过了一会儿,刘军带了一个人回来。
那人五十来岁,矮胖,圆脸,红鼻头。他姓马,药材站的採购,镇上的人都叫他老马。
老马蹲下来,解开麻袋,把地羊一只一只拎出来,看看品相。
“两大三小,品相不错。”老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按斤称,一斤两块。”
“两块?”林诺摇头,“马叔,地羊骨能当虎骨用,这个价不对吧?”
老马的手停了一下
“你还知道这个?”
“知道一点。”
老马把地羊放下开口说道
“你说得对,地羊骨能代替虎骨。”
他的声音放低:
“但一只地羊才多少骨?两大三小,五只加起来,骨头最多二两。二两骨头,就算按虎骨的价算,也没多少。”
“我们收地羊,主要是收肉。肉也能入药,但价不高。两块一斤,已经是公道价了。你去別的地方问,也是一样。”
林诺没急著接。
“马叔,三块五。”
老马笑了。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往脸上扩。
“你小子,还会还价?三块五高了。我收上来也是往县里送,县里给的就是两块五的价。我给你两块,已经是看在你头回来的份上了。”
“马叔,地羊骨替代虎骨,你能省不少钱。虎骨什么价?一克好几块。地羊骨什么价?一斤才几块。中间的差价”
“行了行了。”
老马打断他:
“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嘿嘿。”
老马也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他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伸出四根手指。
“四块一斤。不能再高了。再高我就亏了。我跟你说实话,县里给的就是三块五的价,我加五毛,算是交个朋友。下次有货还来找我,別走別人的路子。”
林诺想想,点点头。
“行。”
老马把地羊放在秤上。
“三斤二两。四块一斤,十二块八。给你凑个整,十三块。那二毛算我吃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幣,都是毛票和块票,用橡皮筋箍著。他解开橡皮筋,数了十三块,递过来。
林诺接过来,小心翼翼的把钱折好,塞进棉袄里层的口袋。里层口袋是赵秀英缝的,专门放钱的,有个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马叔,谢了。”
老马摆摆手,把地羊装进一个布袋子里,扎紧口子。
“吃亏了吃亏了。下次有货还来找我。別走別人的路子,记住了。”
林诺笑笑,没说话。
这生意老马怎么可能吃亏。
不过人家起码会说话。
出了药材站,林诺先去买肉。
肉铺在街那头,一个木头案子,上面铺著一块白布,白布上摆著半扇猪肉。猪肉是早上刚杀的,还冒著热气,皮上的毛颳得乾乾净净,肥膘白花花的。
张屠户站在案子后面,围著一条油光光的围裙。
“来二斤。”
张屠户一刀切下去,手法利落,刀刃顺著骨头走,不带一点犹豫。切下来的肉在秤上称了称,二斤一两。
“一块一斤,二斤一两多一点,两块三。”
林诺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两块三递过去。
肉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走了几步,林诺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街边的小饭馆。门脸上掛著一块木板,上面写著“张记小吃”四个字,是用红漆写的,漆掉得差不多了,“张”字只剩半边,“记”字只剩一个“己”。门口的木板上写著“麵条、包子、滷鸡腿”。
滷鸡腿。五毛钱一只。
林诺站在街上想了一会儿。
十三块钱,买肉花了两块三,来回马车两毛,还剩十块五。花五毛再买只鸡腿,不算过分。
毕竟晚晴就爱吃这个。
打定主意后,林诺走进饭馆。
饭馆不大,四张桌子,条凳,桌面上一层油光。空气里瀰漫著滷肉的味道,酱香、八角香、桂皮香,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来只滷鸡腿。”
老板从锅里捞出一只鸡腿,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五毛。”
拿过鸡腿,林诺揣进怀里。
像藏了什么宝贝。
……
马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林诺拎著肉从车上跳下来,往村里走。肉用草绳繫著,在手里一晃一晃的,肥膘白花花的,在村里人眼里格外炸眼。
村口的老槐树下,照例蹲著几个人。
王老二蹲在最前面,菸袋锅子叼在嘴里,菸丝烧得红亮红亮的,一明一灭的,除此之外,还有赵大拿李三。
他们看见林诺走过来,眼睛都落在他手上那块肉上。
二斤多肉,用草绳繫著,肥膘白花花的,一看就是油水足的五花。
王老二嘴里的菸袋锅子差点掉了。
林家穷的叮噹响还能吃的起肉。
“诺子?你那瞎摸耗子卖了?”
“嗯。”
“卖了多少钱?”
林诺脚步没停:“够买肉的。”
“够买肉是多少?”
王老二追问,脖子伸得老长,。
“没多少。”
林诺拎著肉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留下三人大眼瞪小眼。
“这小子,还学会藏话了。”
赵大拿把搪瓷缸子放下,若有所思地说:
“他要是不挣钱,能买二斤肉?那地羊怕是卖了不少。”
王老二咂咂嘴,菸袋锅子在嘴里转了一圈。
“下次咱也去挖挖?后山那块,我看就有洞。上回我上山砍柴,看见好几个土堆子,拱起来的,肯定是地羊的洞。”
“你知道哪个洞里有?”
李三斜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人家诺子挖著了,你去未必挖得著。地羊那东西,洞打得深,岔路多,你挖半天挖不著,白费力气。”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赵大拿慢悠悠地说,声音不紧不慢的:
“这小子,最近跟换了个人似的。不打牌了,不喝酒了,还知道挣钱了。你们说,他是不是让什么东西附了身?”
王老二“呸”了一声:
“什么附身不附身的,净瞎说。人家就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啥?”
“想明白日子不能那么过唄。”
王老二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媳妇都跟他分房了,再不改,媳妇跑了咋整?”
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李三看著林诺消失的方向,说了一句:“他要真能把日子过起来,倒也是好事。林家这几年,不容易。”
没人接话。
林诺推开院门。
赵秀英从灶房迎出来,她一眼就看见他手上的肉,白花花的肥膘,在昏黄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真卖了?”
“嗯。”
“卖了多少钱?”
“没多少,够买肉的。”
林诺把肉递过去:
“娘,二斤多,够燉一大锅了。多放点粉条,粉条管饱,孩子们爱吃。”
赵秀英接过肉,还想再问,嘴巴张开,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眼看著林诺把麻袋放在墙角,转身往西屋走。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著儿子的背影。
这孩子,以前兜里有个毛票都要嚷嚷,恨不得全村都知道。现在挣了钱倒不吭声了,问多少钱也不说。
林卫国从堂屋里出来,看一眼她手上的肉。
“卖了?”
“说是卖了,问多少钱也不说。”
林卫国沉默一会儿:
“不说就不说吧。反正没去打牌。”
赵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林诺走到西屋门口。
他敲敲门。
“晚晴。”
里面安静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很轻,像是光脚踩在砖地上。
门开了一道缝。
苏晚晴站在门后,看著他。
“有事?”
林诺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油纸还是温的,带著他胸口的体温。滷鸡腿的香味从纸缝里透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股细细的白气,钻进鼻子里,咸香咸香的。
“给你的。”
苏晚晴看了一眼油纸包,没接。
“我不要。”
“买的。”
“我不要。”
她又说一遍,声音不大。
林诺知道她会拒绝。
前世也是这样,他给她买什么东西,她第一反应永远是说不要。
不是不想要,是不习惯被人惦记著。
以前就是这个性子,要不是林诺那个时候偽装太好,也娶不到她。
林诺没缩手,就那么举著油纸包,站在门口,和她说起自己今天卖地羊的事情。
“晚晴,我今天卖了十三块。”
苏晚晴的手指动了一下。
“地羊卖了十三块。买肉花了两块三,来回马车两毛,这只鸡腿五毛。”
他把声音压低:
“还剩十块。”
他把“还剩十块”说得很快,像是怕被谁听见。说完了,自己先鬆了口气。
苏晚晴抬起头看他。
意外他会把这些告诉她。
以前他从来不说的。
“你跟我说这个干啥?”
“就是想让你知道。”
林诺把油纸包往前递递给她:
“这是我自己买的,拿著。”
苏晚晴犹豫一下。
这次倒是没拒绝。她伸手接过去。
林诺又从棉袄里层的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五块,递过去。五块钱,一张票子,皱巴巴的,边角都毛了。他把钱展开,压平了,递到她面前。
“这个你拿著。”
苏晚晴没接。
“干啥?”
“你帮我保管。”
林诺说:
“放你那儿,比放我那儿稳当。”
“你自己不会管?”
“不会。”林诺说,“一直就不会。”
他说的声音很轻,像是隨口一说。但苏晚晴听清了。她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长,像是在確认什么。
她伸手接过钱。
“鸡腿趁热吃。”
林诺说。
苏晚晴“嗯”了一声。那声“嗯”很轻,但没立即关门。
林诺转身要走。
“林诺。”
他停下来。
“你……手还疼不疼?”
林诺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还有一道印子,是昨天被地羊咬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周围的皮肤还有点红,按上去微微发胀。
“不疼了。”
苏晚晴没再说什么。
门关上了。
林诺转过头,继续往灶房走。
脚步比平时轻快不少。
灶房里,赵秀英已经把肉洗好了,正在切。
“你买的这是五花肉,好肉。”
她说,把肥肉块拨到一边:
“肥的多,能炼不少油。炼出来的油装在罐子里,能吃好几个月。”
“娘,多燉一会儿,安子他们爱吃烂的。”
“我知道。”
赵秀英把肉放进锅里,加水,水没过了肉。加葱。
没过一会儿,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起来,香味很快就飘出来了。
她回头看林诺一眼。
“老二,那地羊到底卖了多少钱?”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林诺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火光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他盯著火看了一会儿,火舌舔著锅底,噼啪作响。
“够花就行。”
赵秀英知道问不出来了,哼了一声。
“行,你藏著吧。反正別拿去打牌就行。”
“不打。”
“你说的啊。”
“嗯。”
赵秀英没再追问,转身继续忙活。
林诺坐在灶台后面,往灶膛里添柴火。
火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块钱,看了一眼。五张票子,皱巴巴的,被他攥得有了温度。他又把钱塞回去,拍拍口袋。
五块。
加上苏晚晴手里的五块,十块。
这是他的第一笔积蓄。
不多,但够了。
林诺靠在灶台后面,嘴角不由得翘起来。
以后还会有更多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