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儿,那女孩子的哭泣才渐渐止住。
在她断断续续的诉说中,林物华渐渐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女孩子姓谢,没有自己的名字,今年十五岁,和模擬中的林物华同岁。
父母不喜欢她,甚至在她刚出生时要把她淹死,时不时也找机会打骂她;兄弟们也从不喊她的名字。
最近,家里还要把她嫁给一个年老的地主做丫鬟。
而丫鬟......说的难听一点,死活都是主家的一言而决。
但她的父母这么说:“养你不如养头牲口,早点嫁出去换点银子才是正经。”
“大人,你——”
林物华打断了女孩子的话语。
“我叫林物华,十五岁,比你大三岁。”
“不要叫我『大人』,我的地位不比你高,而且我有名字。”
那女孩子顿住了。
“叫我物华就好。”
“嗯......”女孩子抿了抿嘴,深吸了一口气,“物华哥哥,可以带我走吗?”
似乎是林物华一直以来的温和给予了她勇气,她直接说了她的诉求。
“我是跑出来的,回去也只会被卖掉。”
“我......”
她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再次带上了哭腔。
“我不想......这样,做什么都可以。”
林物华沉默。
哪怕这是系统的任务,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注视著那女孩子。
好一会儿,直到她的头快要低到胸口时,他才开口。
“谢姑娘,这么信任我,就不怕我把你也卖掉吗?”
但他忽然嘆了口气,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你我相遇便是有缘,帮你自当是举手之劳。”
他顿了顿,又说:“但这不是白白的,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带你去最近的城市,给你一笔钱,让你安顿下来。”
“第二,”林物华伸出手来,“我们可以一起走,但我有一个条件——”
“带我去你家,见见你父母,和他们告別。”
......
“没有名字的话,就叫『截雪』吧,谢截雪。”
“从今以后,你就叫谢截雪了,就像我叫林物华一样。”
“我的名字有些奇怪?”
“啊,这是我为自己起的。”
“我是个孤儿,收养我的师傅希望我多读一点书,所以我以前叫林书有。”
“后来我发现有些道理书上没有,有些剑法也不在剑谱里。”
“所以尽信书不如无书,有些道理需要在实践中求得,所以我就给自己改了名,叫林物华。”
“名字有些寓意和寄託,不然就有些太难看了。”
“至於你名字的寓意——那自然是有的。”
“有两个版本。”
“其一:在遇见我之前,你的生命中儘是霜雪,而我希望你的生命中再无霜雪。取『截断你生命中的霜雪』之意,故名截雪。”
“其二的话......”
记忆中的男孩子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脸颊边晕开了柔光:“——等到剑宗再告诉你。”
谢截雪睁开了眼睛。
在无边的寒意中,谢截雪重新恢復了意识。
已是晚上,万籟俱寂。
她鬆开了自己的膝盖,起床,来到窗前。
“截雪,”她凝视著星星:“我叫......谢截雪。”
剑再次从虚空中浮现,停留在她的旁边。
“我......”
谢截雪按住了心口。
温暖从胸口传来,却让她越发觉得冰凉。
“物华......”
声音渐渐消失在空气中。
“......你到这边来了吗?”
......
白天,距离破庙最近的一个城市里。
一家绸缎庄前。
林物华带著谢截雪走进大门,伙计立刻迎了上来。
伙计的目光在谢截雪身上停顿了一下,迅速的转向了林物华。
“这位公子,您要看点什么?本店新到了细布,也有现成的丝绸......
林物华:“给我这姑娘做两身衣裳,里外都要。”
伙计愣了愣:“公子是给这位姑娘做?”
注意到伙计的目光,谢截雪往林物华的身后躲了更多。
林物华没有说话,而是凝视著伙计。
伙计被他的目光看得畏缩,走进了后堂,似乎和掌柜商议了几句。
粗棉和麻布被拿了过来。
林物华挑了挑眉毛:“贵店对於料子的选用,还真是不拘一格。”
“谢姑娘倒是不挑,就怕脏了贵店的招牌。”
更多的银子被拿了出来,他腰间的佩剑也暴露了。
这次掌柜的走了过来,目光直接落在了花纹反覆的剑上。
掌柜瞳孔一缩,大声地训斥了伙计几句,挥手將他赶到后堂,亲自迎了上来。
“客官,做衣裳吗?”
“自家的伙计没见识,实在麻烦了。”
“给她做。”面对满脸堆笑的掌柜,林物华说。
谢截雪有些害怕,但林物华蹲了下来。
“我在这儿,等著你。”
他把谢截雪推向了掌柜的夫人。
“劳烦先给她洗个澡。”
......
约合两个时辰后,焕然一新的谢截雪走了出来。
林物华微微頷首。
“客官,这位姑娘的底子可真不错。”掌柜夫人笑道。
谢截雪又躲到了林物华的身后。
她的身上传出了清雅而湿润的香气。
掌柜递过来一块崭新的围巾:“姑娘,这是做衣裳剩下的。”
林物华的目光满意了些。
谢截雪没接,先看了林物华一眼。
林物华说:“你不接,我也会照样付钱的。”
这下谢截雪才接过去。
在临离开前,林物华听到了她细小的声音。
“……谢谢。”
......
林物华带著焕然一新的谢截雪,见到了她的父母。
面对那两个满脸堆笑、却比掌柜还要市侩地打量著女儿的父母,林物华依旧是不温不火的样子。
“嗯,我和你家的女儿投缘,想收她为丫鬟。”
在他的身后,谢截雪躲得更靠后了,躲避的是她母亲看著她衣服的目光——那是极好的丝绸料。
林物华按了按她的肩膀,把一个钱袋子放到了桌子上。
看著恨不得全身都投入到袋子里的父母,以及谢截雪的那几个恶狼样子的哥哥,林物华还是笑了。
他总是这个样子,不论在谁的面前都是那种笑。
“她会跟著我去很远的地方,可能再不返回,这些钱算是她的——”
在林物华的面前,谢截雪的母亲摆了摆手。
谢截雪的母亲摆摆手,抢话道:“懂得懂得,大人,卖身礼嘛,小女以后就是您的人了……不过养她,我们可费了不少功夫……”
谢截雪的父亲没有说话,而是在搓手。
林物华还是笑著的。
眼前的这对父母称不上是合格的父母,甚至不能说是父母。
进门开始,谢截雪的父亲就在看他的剑,母亲就在看谢截雪的衣服。
“是觉得钱不够吗?”
林物华又拿出了两块银元宝,放在了桌子上。
“这些,可以了吗?”
男人迟疑了起来。
他想接受,但身边的女人踩住了他的脚。
林物华的身后,传来了身子挪动的响动,衣角也被拉了拉。
但林物华不为所动。
谢截雪是心疼,让他不要浪费太多的钱,但他有自己的思考。
他没有把银元宝放回去。
一只手,他拿出了一根金条。
另一只手,按到了腰间的剑柄上。
一抹寒光浮现了出来,让男人呼吸一滯。
他想起了自己见到林物华的样子。
不到半个时辰前,谢截雪的母亲在家里骂她赔钱货,骂男人管不好女儿,哥哥们在说今年买不成田了。
林物华就那样出现了,带著谢截雪。
两人是翻山过来的,从少有人走的山道大摇大摆走进村子,身上乾净得不像话。
不是没人想打林物华的主意——他衣著华贵,又太过年轻。但
当他的剑抵在一个泼皮的喉咙上时,一切骚扰都消失了。
林物华实在是过於温和了,温和到男人忘记了他是一个极好的剑客。
能带著一个人走山道且毫髮无损的人,绝对不是庸手。
换句话说,林物华本来不需要和他讲道理的。
他只是过来为了——“带截雪了却因果”。
男人的喉咙滚动一下,肘击了一下自己的妻子。
“够......够了,大人。”
“嗯,好。”林物华將手从金条上拿开了,甚至还推了过去。
“那我就带著她走了。”
一家人直直盯著金条,没有看女儿一眼。
......
出村后,林物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向了谢截雪。
“好了,截雪,有什么感想吗?”
谢截雪:“对不起。”
林物华笑了:“怎么,不怕我了?”
谢截雪踢了一下石头:“他们都不喜欢我。”
她又说:“物华,为什么要......给那么多钱。”
哪怕名义上是她的卖身钱,她却在担心自己卖贵了。
林物华:“你是觉得,你自己配不上这么多钱吗?”
谢截雪语塞。
“嗯,”林物华没有强迫她回答,“我知道,他们一直没有看你,都在看钱。”
他指了指一个方向,打了一个响指,眼睛半睁半闭地笑了。
“但別想那么多了,越想越烦。”
“走,我带你去看个东西,去个地方。”
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那种压制力了,又恢復了温和的样子。
一边走,林物华一边继续和谢截雪聊天。
“还是有些失望吗?哪怕早有预料?”
谢截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嗯......他们都没看我。”
“你还是希望他们看你的。”林物华说,“因为你虽然早就確定你的家人不喜欢你,但你还是不愿意確定这一点。”
“我的钱让你相信了这一点,而这就是我的目的。”
“不过不是主要的目的。”他又补充。
看著越发低沉的谢截雪,林物华忽地停住了。
他跳上了一块大石头,又向后面伸出了手。
“来,上来。”
谢截雪停住了。
她伸了伸手,又缩了缩手。
“你不会真把你自己当丫鬟了吧。”林物华拍了拍手掌,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欢快的微笑。
“我不是说过了吗,那是骗你家里面的。”
“来,上来。”
早在带谢截雪买衣服之前,林物华就严肃地澄清过:
他不会把她送回去,只是带著她回家,和她的父母做一次告別。
至於收丫鬟,也是提前说好的——作为一个理由。
林物华可没那么多心思对那家人解释太多杂七杂八的东西。
而谢截雪决定相信他。
谢截雪抿了抿嘴,下意识说:“大人......”
林物华比了个“x”的手势:“我可不听叫不出我名字的人说话。”
谢截雪弯了弯嘴角,似乎被逗笑了。
“物华......”
林物华点了点头:“嗯?”
谢截雪:“你对我这么好,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那就和我来。”林物华再伸出了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拉住我的手,我带你去。”
在他半哄半诱下,谢截雪被他拉了起来。
林物华带著她继续走山路。
和之前的路不同,这里的路猎人都不怎么来。
最开始只是路被草木掩埋,然后乱石嶙峋,荆棘丛生。
要不是林物华一直在拉著,谢截雪早就摔倒好几次了。
最后,甚至都是他背著她走。
又渐渐地,脚下的路变得平坦起来,仿佛连山风都温柔了几分。
但林物华没有提放下这件事,於是谢截雪也不说。
只是林物华感觉到,谢截雪调整了一下身位,小心地蹭了蹭他的脊背,身子软了下来。
直到某刻,豁然开朗。
在一个大空地上,林物华把恋恋不捨的谢截雪放下了。
他问:“好看吗?”
谢截雪呆住了。
在林物华的背后,是一个极大、极深的水潭。
潭水清幽,碧绿如翠。
“这是我问一位猎人打听的,他老是在这里钓鱼。”
林物华眨了眨眼睛:“好看吗?”
谢截雪愣愣地点头:“好看。”
林物华不买她的帐:“我好看还是水好看?”
谢截雪:“水......”
她顿了顿,想否认,但脸涨红了几分。
林物华被她逗得发笑,於是谢截雪也笑了。
在轻鬆的氛围中,他对她招了招手。
“来,过来,和我一起来。”
两人来到了池水边。
“换完衣服后,你还自己没有看过你自己的样子吧。”
“现在看一看,你有什么感觉。”
谢截雪再一次呆住了。
这潭水真的很漂亮。
它清冽透亮,深不见底,仿佛水下藏著另一个世界。
但这並不是最主要的。
在水中倒映的是另外一个她。
谢截雪並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样子。
身子瘦瘦小小,脸上脏兮兮的沾满尘土,几乎辨不清面容。
除了身子骨还算挺拔之外,没有任何好看的地方。
但水中的她,完全不是这样。
其实换完衣服之后,谢截雪是隱约知道了自己好看的。
掌柜的夸奖、路人的注目、母亲嫉妒的目光......
她知道自己的变化很大,但她看不到。
掌柜的夸奖可能是恭维,路人可能是在看林物华,母亲嫉妒可能是嫉妒衣服——而且她什么都嫉妒。
直到现在,谢截雪才真正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池水中的她黑髮如瀑,黑眸清冷,肌肤素白,宽大的衣袍遮住了她瘦小而单薄的身形。
这静立潭边的身影,甚至比这一池幽水更显清冷。
林物华浮夸的鼓了鼓掌:“哇,好漂亮的小美人。”
“......”
谢截雪回过了头,看了一眼林物华。
她不理解,林物华怎么和第一天见面完全不同了。
林物华毫不羞涩,继续说道。
“还记得吗?”
“你这几天和我说过,你没有名字的原因。”
林物华顿了顿,狠狠地踢了旁边的一个石头。
“养你不如养头牲口!”
他的神色又恢復了正常。
“你的家里人没有给你起名字,总是在用『餵』称呼你。”
“在他们眼里,你是卑贱和无用的,是只会吃饭的赔钱货。”
他挑了挑眉,来到了女孩子的身边,注视著池水。
池水中,少年一袭青衫,姿態挺拔如松,面容温润如玉。
“但截雪,你不能这么认为,唯独你不可以。”
“那天你让我带你走,我问了你为什么相信我。”
谢截雪摇了摇头:“你对我好。”
“那是因为没有人对你好过,”林物华驳斥了她,“就像那天你很怕我,但你太冷了,还是只能出来烤火的时候一样。”
“因为太冷了,不出来你会死的,而出来你至少可能不会死。”
他又转了一圈,来到了谢截雪的另外一侧。
在整个过程中,谢截雪都凝视著他。
她清冷的眸子闪动著,眼底里涌动著莫名的情绪。
“你这么容易信任我,並不是我可信,而是你认为你不配被好好对待。”
“就像你那时候,在你家里拉我的时候一样——你认为你自己不值得那么多钱。”
林物华指了指池水。
“但现在的你呢?你认为你比我廉价吗?”
谢截雪抿了抿嘴,答了一句“嗯”。
林物华没有再追问了。
他只是指了指池水中的她。
“以后的人生很长,你可能会怀疑很多次。但谢姑娘,记住此刻水中的你。”
“这才是真实的你。”
“你不是待价而沽的货物,不是任人践踏的野草。”
“我带你回去,就是要你亲眼看著那些轻视你的人,如今如何仰望你。”
他又重复。
“所以记住,截雪。”
“你不是商品,所以我不愿意对你压价。”
“这也是我不愿意,在你的父亲身上省钱的原因了。”
“我要告诉你,你是有价值的。”
林物华对谢截雪伸出了手。
“现在,和我去剑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