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利斯放下叉子。
他的嘴角翘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不是温暖的笑,而是一种实验者观察到有趣数据时才会流露的满意。
“不怕死么?”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试验药毕竟危险。”
伊文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恰到好处的苦涩和疯狂:“教授,以我现在的状態,不拼一下,估计註定没办法出头了。”
普利斯当然知道伊文的梅毒。
整个学校都知道。他沉默了几秒钟,镜片后面的目光像是在做某种计算。
“下午的实验课前,来我实验室。”
隨后两人安静地吃完了午饭。
普利斯吃得很少,大半盘食物几乎没动,牛奶倒是喝完了。
他起身离开的时候,伊文注意到他走路的姿態很奇特,步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皮鞋底像是从未真正接触过地面。
看著软嫩的白麵包,烤肠,烤鱼,伊文直接讲普利斯的餐盘拿过来。
在四周学生嗤笑和怪异的注视下,打包带走,留著晚上吃。
毕竟这一份食物,在外面餐馆,至少要20美分!
下午一点十分,伊文准时来到了二號教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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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间里瀰漫著一股石灰和旧木头的气味,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一层一层往上走。
走到4楼的时候微微有些喘,但比起昨天那种爬两步就要扶墙的惨状,已经好了太多。
普利斯的实验室在走廊尽头。
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上没有名牌,只有一个铜质的房间號。
门缝下面透出昏暗的灯光。
伊文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简短的“进来”。
他推门走进去。
实验室大约一百平米,比普通教室宽敞得多。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头顶的电灯被调到了最暗的一档,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琥珀色的昏光中。
靠墙一圈是高大的木质储物柜,柜门上贴著手写的拉丁文標籤,透过玻璃门板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瓶瓶罐罐。
有些装著液体,有些装著粉末,还有几个大玻璃罐里泡著某种辨认不清的深色物体,在福马林里沉浮。
空气中有一股复杂的气味,酒精、草药、金属,以及某种更深层的、说不上来的腥甜。
普利斯站在一张长条实验台后面,花白的头髮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银色。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从檯面上拿起一个黑色的小玻璃瓶,朝伊文伸出手。
“一次一粒,一天一次,连吃4天,记住,两种药一起吃效果更好。”
伊文接过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
瓶子比昨天那个稍大一些,瓶身同样没有標籤,瓶塞用黑色的蜡封著。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老师,这个有什么作用?”
普利斯终於抬起头来,镜片反射著头顶电灯的微光,遮住了他眼睛里的表情。
“辅助之前的健康药,让你能更快变得健壮。”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这药效需要搭配充足的营养和高强度的运动才行。
否则你会觉得热得受不了。”
伊文捏紧药瓶,他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
那种激动在普利斯看来大概就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穷学生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时的表情。
“明白!”
普利斯微微点头,算是结束了这次简短的交接。
伊文把药瓶小心地塞进夹克內侧的口袋里,贴著胸口,然后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橡木门关上之后,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靠墙的一排储物柜后面,一个身影无声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样貌普通的年轻女人,穿著实验室助手的白色工作服,深棕色的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
她的面容平淡得像是街上隨便抓一个人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但她走路的方式和普利斯一样,轻得没有声音。
“主人。”她的声音低而平,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夜鬼魔药和鲜血魔药一起服用,普通人怕不是会直接贫血而死。
就算没死,也有大概率变异成残缺的渴血鬼。”
她停了一下,措辞谨慎地继续:“这有些冒险了。被密大那些人知道,怕是要找您的麻烦。”
普利斯没有回头。
他站在实验台前,用一支玻璃棒搅拌著烧杯里某种暗红色的液体,动作缓慢而专注。
“他的副作用比我预想的要小。”他的声音很轻。
“一般人服用夜鬼魔药后的头二十四小时內,至少会出现三次以上的严重眩晕和失控性贫血。
但他只提到了一次头晕,低血糖和肌肉发胀。”
玻璃棒在烧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说不定这傢伙有某种特殊的抗药性。”
“毕竟,从阿卡姆城出来的人,总会出现一些奇怪的特质。”
他终於转过身来,镜片后面的浅蓝色眼睛在昏暗中泛著一种冷而幽微的光。
“如果他真能熬过来,说不定可以成为最终实验体。”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的袖口擦了擦镜片。
“其他五个人怎么样了?”
女助手的回答同样平淡,像是在匯报一组实验室耗材的库存清单。
“两个死了。尸体已经完成回收,在地下冷库。”
“另外三个今天都来上学了。
普遍严重贫血,面色灰白,其中一个走路已经需要扶墙。”
普利斯把眼镜重新戴上,推了推鼻樑上的镜框,点了点头。
“去解剖吧。”
他走向实验室深处一扇伊文从未注意过的铁门,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
锁芯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我有预感。”
铁门打开了。
明明是位於五楼的实验室,门后却是一段能向下延伸的石阶。
“能让我们克服阳光的魔药,已经不远了。”
……
拿到药瓶后,伊文没有急著吃。
先去了一楼的化学实验室完成下午的实验课。
实验內容是甘汞与升汞的製备与鑑別。
伊文站在操作台前,按照蒙斯教授上午板书的步骤,一步一步地称量、研磨、加热。
酒精灯的蓝色火焰舔著烧瓶底部,玻璃管里的液体缓缓沸腾,蒸汽带著一股刺鼻的金属味升腾起来。
他的动作比以往稳当了不少,手指不再发抖,量筒里的刻度线也看得更清楚了。
实验结束后,他收拾好器材,赶往隔壁楼的背诵小班。
不大的教室里摆著三排课桌,十五个学生坐得满满当当。
带队的老师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讲师,隶属化学系,人们称呼他莱特老师。
他是蒙斯教授的学生,毕业后留校做助教。
他的衣著比正式教授简陋一些,一件灰格子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规规矩矩。
金色的头髮剪得很短,灰色的眼睛藏在一副厚厚的圆框眼镜后面,个子不高。
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姿態有些拘谨,说话之前总会先清一下嗓子。
“好,现在开始点名。”
他翻开名册,钢笔尖沿著名单往下划。
“泰利·莫莱斯?”
“到。”
“杰克·哈比尼?”
“到。”
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教室里此起彼伏地应著。
背诵小班可不是用来背课文的地方。
这里是真正拼真本事的战场,你在这间教室里的每一次开口,每一个回答,每一次站在黑板前的表现,都会被讲师记录在案,直接匯报给主课教授。
內容相当严格。
作业检查,隨机点名起来背诵,黑板现场解题,复述大课內容,快速问答。
节奏快,压力大,没有任何藏拙的余地。
你在这里的表现,直接占了这门课最终成绩的相等大的部分。
换句话说,大课上教授讲得再好,你听得再认真,如果小班里一塌糊涂,这门课基本就废了。
“现在复述一下蒙斯教授今天讲课的內容。”
莱特合上花名册,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停在了最后一排。
“阿卡姆,你先开始。”
他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午休的时候在教员休息室碰到蒙斯教授,老先生难得地提了一嘴,说今天有个学生答得不错。
从蒙斯嘴里听到“不错”两个字,大概相当於从別人嘴里听到“人才”。
伊文站起来,没有翻笔记。
“今天主要讲述重金属化合物在医疗中的应用与毒理。”
“核心內容是甘汞与升汞……”
莱特听完,眼镜后面的灰色眼睛闪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莫莱斯,你来补充。”
莫莱斯,就是上午连续回头看向伊文的梳偏分的学生。
伊文他瞄了一眼,坐了回去。
后背靠上椅背的那一刻,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舒畅。
苯巴比妥反转后的效果,面板上写的是“微微提升”记忆力和反应力。
但伊文的实际感受远不止“微微”。
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变得更清晰了,像是有人把一块蒙了灰的玻璃擦乾净了。
上午四节课的內容,他几乎可以逐段回忆,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圈做强调这种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系统应该没错,应该是贫血恢復和其他身体机能的提升,所產生的综合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