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河略作沉默,反问道:“段真人为何愿助我?”
段离轻笑一声,淡然道:
“李道友在殿上那番言语,不管发心为何,到底是予了我方便,成与不成两说,但道友这份情,段某却不能忘。”
“道友只管道来,只消段某能做到,必定不打分毫折扣。”
李平河闻言,不禁拱手嘆道:
“段真人磊落分明,世所少有……”
顿了顿,他认真道:“平河,倒是的確有事想请段真人出面。”
段离虽觉意外,但还是正色道:“哦?请说。”
李平河道:“自古欲成大道之基,有天、地、人三仙法道,灵穴难得,人仙诡测,平河欲求天仙道之法。”
段离目露异色,旋即皱眉:“天仙道並无定数,一人一法,非大稟赋、大气运者不可得,我等不曾敢奢望,亦无此等法门,不过龙渊剑宗內倒有先贤手稿,我曾拜读,若道友需要,我可现在写於道友观摩。”
“如此幸甚,有劳真人了。”
李平河行礼。
段离也不囉嗦,当下便磨墨取笔,笔走龙蛇。
只小半炷香功夫,累写千余字,予了李平河。
“多谢段真人。”
李平河起身告辞,他知段离此举已是全了他的情谊,往后二人便两不相欠。
当下辞別,回了自己的院子里。
仔细研读。
段离给的,乃是龙渊剑宗昔年一位宗主铸就天仙道道基的过程。
其本为龙渊剑宗骄子,年纪轻轻,便已做到与剑相合之境,乃是最有望以人仙道之法,成就道基的绝代天骄。
这也是龙渊剑宗秘法,以性命交修的上等剑器,寄託大道之基,而不必依赖灵穴,只是难度太大,每代也未必有人能成。
然则天妒英才,即將成就道基之时,因事外出,却遭遇凶人,以致剑断人伤,不復道基之望。
只是其人颇有大毅力,虽剑道积累一夕被毁,却舍剑重修,重回炼气十层,积二修之功,一举奠下天仙道基,以断剑称雄,自此锋芒毕露,为天下名宿。
通篇读下,李平河的识海之中,不出意外,果真出现了一册名为《断剑传》的书卷。
只是让李平河意外的是,这《断剑传》书卷甫一出现,便化作流光,投入到了黄皮葫芦中。
原本那册《周愷之传》其上文字竟渐渐补齐了一些……
“还差不少。”
李平河心中略有振奋,他的思路是对的,前人铸就天仙道道基的笔记,的確可以帮助他完善天仙道的方向,但眼下这两份,却明显不够。
“龙渊剑宗说不准,但蓬莱阁这等天下大宗,所藏天仙道笔记想必不会只有一份。”
“只是停战之日將近,这点时日恐怕也来不及了。”
李平河默默体悟著黄皮葫芦內《周愷之传》的变化,隨后召来了金光。
“老师你找我作甚?”
金光头上一片细密汗珠,显然是玩闹得颇是开心。
李平河也未隱瞒,將方才苏惊龙的话,以及他当下的情况,大致都告诉了金光。
“老师你要赶我走?”
金光瞪大了眼,满脸难以置信。
“糊涂。”
李平河伸手弹了下金光的脑门,隨后道:“你老师我能教你的,都已经教了,不去蓬莱阁这等大宗门,你如何能学到本事?如何能成就长生?”
“嘶——”
金光直揉著脑门,疼得齜牙咧嘴,不满道:“你又打我头……我不想去,反正我也不想学什么本事,更不想成什么长生。”
李平河一听,难得生出几分恼火:
“你以为你不惹別人,便能安生?你以为你还能玩耍到几时?不学本事,那千手门便是你的前车之鑑!”
“你现在能这般自在,全赖你老师我还算是有些薄面!等我死了,你別无依靠,谁还能容得下你!”
“眼下蓬莱阁的苏真人看重你,愿保你拜入大真人门下,甚至有可能拜师金丹元圣!你若不把握机会,那、那便乾脆去死!”
他愈说愈是火大,愈说愈是难以克制,心底那股因为无法著力带来的怒火,少有地衝破了他的理智,拂袖背立,却是將金光嚇得呆愣在原地。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李平河怒极的喘息声,和金光带著心疼的声音:
“老师,你是不是怕没人照顾我?”
喘息声一滯,李平河起伏的胸膛驀然僵住。
他缓缓转过身来,看著面前眼眶通红的少年,沉默了下,终於轻轻蹲下身子,视线平齐,目露歉色,声音柔和:
“原谅老师吧……老师这一次,真的没有什么把握。”
金光抬袖擦了下眼泪,哽咽的语气里带著倔强:
“可之前你们商议的时候,不是说能胜得过青河宗的吗?”
李平河无奈地笑了一声:
“两国交战,何来必胜一说?这世上最不会出意外的,便是出意外这种事……何况,我也老了,这一次若是再不成功,我也没有机会了,可是,我心里还有一些顾虑。”
“我?”
金光指著自己,一抽一抽。
李平河略作迟疑,隨后点点头:“你若不能妥善安置,我始终不能全心,本来我想將你託付给你叶师叔,但如今,却是有了更好的去处。”
“蓬莱阁吗?”
金光若有所思问道。
他心思剔透,许多时候只是不愿去想,但若真的需要,却又灵动机敏,少有能瞒得过他的。
“是。”李平河点点头,解释道:“它是青州大宗,是有金丹元圣坐镇的,你若是拜入这蓬莱阁中,以你的天赋、努力,道基之位不过唾手可得。”
金光又问道:“我去了那里,老师便能放心吗?”
沉默著,儘管內心深处並不愿意,可李平河终於还是再次缓缓点头。
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他已经竭尽所能。
“好,那我就去蓬莱阁。”
金光没有迟疑,却又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可是我想陪著老师,直到……”
李平河轻嘆摇头:“你又是何苦来哉。”
金光默然不言,只是倔强地看著他。
李平河终究还是没能拒绝:
“罢了,你早晚要面对这一天。”
金光这才露出了笑容,跟著李平河去了谷底,找上了苏惊龙。
苏惊龙大喜过望,竟连灵穴都不急著勘定了,取了好些符纸,为金光量身测度一番,越测越是惊喜,与李平河感嘆道:
“李先生当真奇人,金光所修,可谓尽展其天赋,不,是令其天赋更上一层!便是换在蓬莱阁纯阳脉以诸多天材地宝养育,怕也不过如此……可惜,可惜啊。”
他看著李平河,心头越发遗憾,这等人物却怎么生在了宋国这等地界?当真是明珠暗投。
李平河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反倒是问道:“他拜入蓬莱阁后,真能有大真人收其为弟子么?”
苏惊龙闻言,斩钉截铁:
“先生可以不信我,却不能不信我蓬莱阁的眼光。”
“那为何不能让我老师也去你们那?”
金光忽地开口问道。
“莫要胡言!”
李平河立刻呵斥。
却被苏惊龙笑著制止:
“誒,金光尊师重道,不忘恩德,这是何等好孩子,李先生怎可这般凶蛮。”
说罢,又蹲下身来,打量金光,却是越看越是欣喜,认真解释道:
“道基之位不是小事,一般也只有金丹元圣能做主,你如今还未入阁內,若能好生表现,得到金丹元圣垂青,说不定倒真能为李先生求得一个位子。”
金光眼睛一亮:“那咱们现在便去,我定可成那金丹元圣的弟子!”
“现在?现在还不太行。”
苏惊龙略有迟疑。
李平河在旁出声道:
“苏真人来这里是为了解决青河宗,停战之期近在眼前,现在当然不能走,你莫要胡闹。”
金光却还不放弃,眼珠子一转,开口道:“我想行天仙道,苏真人你能给我一些天仙道的修持法吗?”
苏惊龙下意识看了眼李平河,却见李平河也是目露意外,沉吟了下,倒也並不拒绝,开口道:
“按说你还未入阁,一些东西还不能给你看,不过你老师乃是古君子,我想你也不会给你老师丟脸才是。”
“那是自然!”
金光少年心性,喜怒来去皆快,傲然道:
“我也是说一不二的!”
“那便好。”
苏惊龙嘴角带笑,从袖中取出了足足六本书册,看了眼李平河,隨后都给了金光。
“当年我也曾想过要行天仙道,倒是將阁內的几册都录写了一遍。”
“你且看,我还需勘定灵穴。”
说罢,从李平河面前走过,径直走远去了。
李平河如何不知对方故意放水,向著对方的背影躬身行了一礼,便与金光一起將这明显积压在乾坤袋底下不知多久的天仙道笔记又通读了一遍。
六本书册各自记载了一位成就天仙道道基的前辈笔记,当中也包括《周凯子传》,其成就的办法,也果真皆是不同。
或是大病成道,或是濒死突破,或是双修而得……凡此种种,过程无一相似之处。
识海中也凝就出了五册书卷,悉数钻入黄皮葫芦中,充当著《周凯子传》不断改进的养料。
有这额外五本补充,《周凯子传》中的文字已经有大部分敷衍成文,只是其表面的书名,却变作了另外的几个字。
《李平河传》。
书页翻动,第一页上赫然写著:
『李平河,宋国固亭人也,先为纯钧门弟子,后迁固亭山,改其名曰『沧浪』,百一十六岁,匯诸方,初试天仙大道,因其五行俱全,灵穴难受,惜未成,后辗转诸地……』
能够认识的文字,到此戛然而止。
之后便是不断扭动的文字,全然瞧不出字样、意思来,显然作为材料的天仙道笔记仍还不够。
但即便是这些,却也令得李平河心生惊异。
“……百一十六岁,初试天仙大道……因五行俱全,灵穴难受,惜未成……”
他不禁皱眉。
“前面都好说,可我既是行天仙道,又为何会因为灵穴难消五行道基而失败?”
“这说不通。”
“而且,这到底是通晓未来,告於眼下,还只是作为推演?”
前者是命数,难以更改,后者却会因为补入的信息多寡,而生出不同的答案。
他更倾向於后者。
他也別无选择,若真是命数,那不管他如何努力,也终究改变不了,倒不如等死算了。
不过不管如何,这一趟,他终究是收穫不小。
金光虽不知李平河收穫,却也能看出这六份笔记於老师而言仍是不够,便又去找苏惊龙索要,却被告知,这天仙道笔记说起来並不算珍贵,可数量的確稀少,六份已经是蓬莱阁多年来的积累。
这才作罢。
李平河也未强求,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耐心等待著。
转眼,三年停战之期,终於到了。
而让九阳派上下修士们意外的是,他们没等来宣战的战书,却反而等来了青河宗停战延期,並缔结盟约的请求。
白云山上下一时间陷入了迟疑。
接受,还是不接受?
打,还是不打?
……
七里关。
这里是武陵国內最为重要的关隘,没有之一,其横亘在天子宗与青河宗两处灵穴之间,也是昔年大夏朝尚在时便修建的重要工事。
高明修士能以气御法,横跨长空,然而此关周遭,任是何等能耐,皆要老老实实落下云头。
“呜——”
古老的號角声吹响,七里关外,汉中国的修士们纵是无奈,却终究只能望关兴嘆,带著一丝不甘,缓缓退去。
七里关城头之上,魏然抚墙眺望,不见喜色,反倒疑惑不解:
“今日怎地这般早便退走了?莫非其中有诈?”
“许是诈败,宗主莫要轻敌。”
文垚同样不解,连忙告诫。
正此时,忽有弟子急报,匆匆奔来,喜色难掩:
“退了!退了!”
“昊日宗东归了!”
“什么?!”
骤然听得这个消息,魏然、文垚皆是大惊。
文垚连忙稳住那弟子,急声问道:
“昊日宗不是在攻打北地、安定吗?怎地这么快便攻占两国之地了?”
弟子咽著唾沫,连忙摇头道:“不是,昊日宗西征失败了,更是死了一位州牧!”
州牧?
魏然和文垚二人不禁面面相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州牧乃是昊日宗恢復的旧制,本是大夏朝镇守一州之地的官员,昊日宗大兴之后,便模仿旧制,任命四州州牧,以及二十余位郡守。
郡守者,至少乃是大真人。
州牧者,皆是金丹元圣!
“是哪位?”
文垚连忙问道。
弟子回道:“乃是兗州牧。”
“竟是兗州……”
魏然目露奇光:
“兗州与青、徐二州毗邻,兗州牧陨落,青、徐二州必定不会错过这等机会。”
“而冀州要抵御幽、並妖魔,豫州又要应付徐、扬两州仙宗,唯有中州能支援兗州……”
“中州空虚,汉中、北地、安定、天水、武都、南阳……这些怕是都不会坐视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
文垚后知后觉,惊声道:
“所以汉中国那些方士是真的准备退兵了?”
“应该是。”
魏然眯眼如刀:“集中力量,一击致命!”
“若是能攻灭昊日宗,占据中州之地,他们又岂会在意武陵这点灵穴?”
文垚眼睛一亮:“那武陵岂不是安全了?”
“不……”
魏然目光前所未有的明亮:
“是属於我们的机会,终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