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长生不死》 第1章 松下问童子 “陈师叔,此山灵气衰微,非是久修善地,寻常散修也未必看得上,那位师伯祖真的便住在这里吗?” 青山如黛,云遮雾绕。 两道身影正沿著山路拾级而上,一个頜下长须、锦缎绸罗,一个面容俊挺,白衣翩翩。 山路陡峭,两人却如履平地,面不改色。 只是也许走得久了,白衣年轻人林鸯终於忍不住心中的疑虑,开口问道。 陈许脚下一顿,仰头望了眼远处隱没在云雾中的山头,隨后回首轻轻摇头: “我也不知,只是老门主临终前留下遗言,务必请其归来辅佐少门主,便是不在此处,咱们也要跑上一趟。” 林鸯略有迟疑,还是又问道: “可……师伯祖当初离开门派时,据说便已经是八十高龄,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他未必还……” “准確的说,当初他离宗之时,乃是八十有七。” 陈许平静打断道。 隨后油然慨嘆: “凡人有言,人生七十古来稀,我等修士,虽食气炼精,可金海未乾,道基未就,终究寿不过百年。” “李师伯学究天人,惊才绝艷,门中改良法术,泰半出自其手,声名闻於周边五国,可惜终究受咱们『宋国』恶土之累,无望铸就道基,但当初他离开之时便已经是炼气九层,若保养得当,不与人斗法爭胜,如今或许还在。” “炼气九层……” 林鸯闻言,更加无法理解: “不是弟子多嘴,可……哪怕师伯祖安在,炼气九层在门中也仅在几人之下,却也左右不了大局吧?” “你不懂。” 面对弟子的质疑,陈许並未责备,轻声道: “你师伯祖他德高望重,昔日与各方宗派皆有交往,如今少门主继位不久,能力或许有之,只是名声不曾为外人知晓,难免为人轻视,何况门內也有人……这些不提,若是你师伯祖他愿意下山坐镇门中,各方想来多少都会卖他个面子,至少你师伯祖活著的时候,他们吃相不至於太难看。” “这正是弟子想问的,师伯祖便是身子安康,可毕竟年事已高,算算年岁,如今怕是百十有余,放於凡间,可谓寿星人瑞,便是修行界里,炼气之中,能有这般寿数的怕也屈指可数,还能坐镇几年?” 林鸯道:“弟子狂悖,斗胆妄言,弟子实不知咱们这般辛苦跑来,有何意义。” “你確是狂悖。” 听得其言,陈许不轻不重地责备了一句,隨后摇头轻嘆道: “如今时局飘零,又逢少主初立,门中不安,哪怕只几年安生光景,也是万万不同。” “否则我等何必来此?” “只是……唉,还须找到你师伯祖才有的说,否则都是空谈。” 林鸯闻言连忙道了声『是』,隨即又问道: “深山茂林,难觅人踪,为示敬意,我二人也不敢乘气行空,如何能找得到师伯祖所在?” “便只能看缘法了。” 陈许轻嘆道。 林鸯默然。 二人不再多言,继续沿山路石阶上行,只是越走越是荒凉,直至行到两山之间,崖涧之畔,疑似无路处,忽见峰迴路转,柳暗花明,石阶崖岸旁立著一座石亭,亭上名曰『沧浪』,字跡古拙。 “沧浪?” 林鸯尚未解其意,陈许见得亭上二字,却顿时眼睛一亮,喜不自胜: “是你师伯祖的手笔!他就在这山中!” “確是师伯祖笔跡?” 林鸯惊喜问道。 “非也,你师伯祖昔年號为『沧浪主人』,此处深山,往来无人,又有沧浪亭,想来定是他所建,走,咱们继续往前。” 林鸯闻言精神一振,二人顾不上歇息,顺著石阶又是一路前行。 只是望山跑马,以二人之脚力,走了小半日,仍旧不见有何人跡,反倒是山雾瀰漫,连上方石路都看不真切,只见得脚下阶上青苔葱绿。 “师叔,会不会是巧合?” 二人小歇了一会,林鸯忍不住又问道。 “哪有那么多巧合,只管走便是。” 陈许摇头催促。 “可……” 林鸯欲言,陈许却忽地『嘘』了一声: “听!” 林鸯连忙力聚双耳,便听得山中云雾深处,竟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声音,那声音清脆,透著稚嫩。 仔细辨认,便听那声音远远传来: “……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苍径秋高,对月枕松根,一觉天明。认旧林,登崖过岭,持斧断枯藤。收来成一担,行歌市上,易米三升。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 “好个静坐讲黄庭!” 陈许目放精光,讚嘆一声,隨即撩起衣襟,快步朝那云雾深处行去,林鸯也连忙跟上。 走不多时,云雾渐消,却见一株大松树立在道左,松下有一童子背著竹篓,仰在一头黑水牛背上,黑水牛吃草,他则翘著二郎腿,似寐似醒,悠然自诵。 二人见此不禁面面相覷。 林鸯忍不住上前,问道:“嘿,小孩,你可知道沧浪主人所在?” 那童子却若未闻,却又诵起了另外一章。 林鸯顿恼,正要出口,却被陈许伸手拦住,隨后上前两步,朝著那童子拱手一揖,道: “『纯钧门』外务堂堂主陈许,见过小友,方才弟子失言,衝撞了小友,还请海涵则个。” “纯钧门?” 那童子耳朵动了动,却不好再装睡了,从牛背上一骨碌爬了起来,叉腿坐在牛脊背上,扎著两个羊角辫子,唇红齿白,歪著头打量来人,脆生生道: “大鬍子,你是谁?” 陈许连忙道: “小友或许不知,沧浪主人出身纯钧门,贫道乃沧浪主人师侄,此行特为拜謁,未知小友与师伯是……” “你是老师的师侄?” 童子抓了抓羊角辫子,上下端详,似乎並不太信。 “老师?” 陈许和林鸯皆是一讶,陈许当即拱手: “原来是师弟,林鸯,速来见你师叔。” “这……” 林鸯迟疑了下,还是硬著头皮上前作了半揖:“林鸯,见过小师叔。” 童子闻言喜笑顏开,看向林鸯道:“那你是我师侄了?” “正是。” 陈许知道林鸯性子傲,怕他坏事,接过话来,隨后手掌一翻,从袖中摸出了一件物什来,上前送与童子,却是一只碧玉笛子。 “初见师弟,师兄我也未带什么合適礼物,便將此物送与师弟。” 童子接过笛子,翻来覆去,喜不自胜,连道: “好好好!” 显是极为喜爱。 林鸯见那笛子,欲言又止。 陈许见状放下心来,趁热打铁问道: “还未请教师弟,师伯如今何在?” “老师採药去了。” 童子忙著把玩笛子,隨意道。 师伯果然健在! 陈许虽猜出了几分,可听到童子此言,还是不禁大喜过望,连忙又问道:“师伯在何处採药?我们这便去找他。” 童子道:“那就不知道了,反正就在这山里。” “山里?” 陈许和林鸯互视一眼,不禁朝不远处的山崖云涧望去。 但见云雾渺渺,人力微小。 却正是: 松下问童子,言师採药去,只缘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第2章 李平河 峰峦如聚。 云涧山腰,有良田半亩,泉眼一口,茅屋两间。 “师伯祖便住在这里?” 林鸯望著面前的茅草屋,难以置信。 陈许闻言轻声道: “你师伯祖煊赫一生,什么富贵没享受过?以他境界,怕是早不在意这些外物了。” “你们先进去坐吧,我去打点水来。” 童子把黑水牛隨意丟在水田旁,水牛自顾自去吃草,他则找了个水瓢和葫芦,便去了泉眼边打水。 二人犹豫了下,没有进屋,而是立在屋外等著。 “师叔,那『青竹玉笛』是您成名法器,乃一品上等之宝,送给那小……师叔,未免、未免有些可惜了。” 林鸯终是忍不住开口。 陈许瞪了他一眼,目光扫过蹲在泉眼旁慢悠悠打水的童子,摇头低声道: “法器虽重,终是外物,况且我如今也已炼气九层,此宝於我增益不大,不如送给这位小师弟,也算討个人情。” 林鸯点头称是,四处打量,又道:“却也不知道师伯祖他何时归来。” 陈许道:“耐心等著便是。” 不多时,童子便拎了两葫芦泉水,递给了二人:“给,喝点吧。” 说话间,自己端起水瓢,灌了一大口。 林鸯愕然,哪家上修直接拿泉水招待人?也不煮煮,加点茶叶什么的?这也忒寒磣了吧! 陈许也是一怔,隨即也不以为意,接过葫芦便饮下一口,林鸯见状,也只得接过手来,正犹豫著该不该喝,却听得陈许惊嘆之声传来: “外气不显,內蕴灵华……这是上等灵泉之水!” 林鸯一愣,连忙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葫芦,葫芦口看不真切,晃一晃轻轻一嗅,也闻不到什么气味,端起葫芦抿上一口,入口清冽,回味甘甜,隨即口舌之中涌起一股热流,直逼腹下丹田。 丹田隨即运转,將他饮下之水迅速搅动,化作了丝丝缕缕的法力道行,隨后向著四肢百骸迅速蔓延,此行疲惫顿时隨之消散一空,竟还令他有所增益。 “好水!” “这便是灵泉之水么?” 林鸯惊喜不已,连忙便將葫芦口对准了嘴巴,咕嚕咕嚕一口气吞下,那热流顿时便如奔腾大河,沿著经络直奔丹田涌去。 兴许是他喝得太急,所过经脉处竟生出肿胀之感,他立觉不妙,然则已是迟了,那肿胀之感隨即便化作了撕裂之痛,如火钉扎入丹田之中,霎时间剧痛如潮,瞬息便淹没了他的意识! “啊——” 一声惨呼,惊醒了正回味灵泉滋味的陈许。 “林鸯!” 陈许转头便见林鸯倒在地上,身体弓著,青筋暴起、面色涨红,旁边倒了一壶正流著泉水的葫芦,他登时明白了几分,面色微变,一边弹指发力,隔空將那倒下的葫芦扶正。 一边一步上前,將林鸯扶正调息,以自身法力侵入对方体內,试图稳住对方失控的法力。 “师兄,小师侄这是怎么了?” 童子吃惊道。 陈许余光快速扫过童子关切的神色,一时间分不清对方到底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但眼下也无心多想,心神聚於林鸯体內。 二人所修功法並不相同,所凝练出来的法力也各出法源,若是在外面,以他的境界修为,足以轻鬆压制住林鸯的法力,但他是客场作战,並无地利,反之林鸯的法力却在自家体內,占尽优势,又有那灵泉之水增益,一减一增,短时间內,竟是不能压制,反而胶著起来。 “要糟!” 见得林鸯面容由红转白,继而转青,陈许心头一沉,一时却无计可施,这灵泉水灵华之丰沛,远逾他生平所见,林鸯贸然饮下大量灵泉水,此刻內中灵华源源不绝,削之不尽。 正自惊乱,忽闻山中云深处传来一老者笑声: “金光,莫要胡闹。” 金光? 陈许一怔,旋即便听得身旁童子笑嘻嘻道: “我与他耍呢,老师。” 老师……是师伯! 还未等陈许明白过来,忽见童子越至近前,白玉般的小手轻轻拍在李鸯肩上。 陈许下意识惊呼:“小心他法力……咦?” 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心神所感,便在那童子伸手拍在林鸯身上一霎,一股比起二人法力,好似大江般浑厚的法力呼啸著奔入林鸯体內,浩浩荡荡,横无所挡。 陈许闷哼了一声,心神便被震出林鸯体外。 他来不及抚痛,目露震惊之色看向那童子。 粉雕玉琢,梳著羊角辫子,看来不过是寻常顽童,谁能想到,其法力、境界竟还远在他之上! “看走眼了!” “竟是炼气十层圆满!” “可……这怎么可能?!” 陈许心头大震。 “你叫陈许?刘师弟的那个关门弟子?” 身后忽有声音响起,沧桑低沉,却又浑厚有力,若黄钟嗡鸣。 陈许心头一惊,下意识转头望去。 只见得一位单肩挎著草篓、草鞋泥泞的拄杖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那人头戴草帽,鬚髮尽白,满脸皱纹,与乡间老农无异,可身形却依旧高大挺直,渊渟岳峙,不见丝毫老態,目光反倒更见锐利。 儘管来人衣著打扮、容貌和记忆中的人有所出入,可陈许还是第一时间认了出来,又惊又喜,连忙躬身行礼: “弟子陈许,见过三师伯!” 李平河时隔二十余年见著门中弟子,却没有多少喜色,只是轻嘆了一声,悵然道: “你来找我,看来小师弟已经走了。” 陈许顿时默然。 对方口中的小师弟,便是纯钧门的上一任门主。 李平河自顾自道: “小师弟如今算来也不过九十不到,他所修《金锐敕法》经我改良,虽不善养身延寿,但活个百年却不是问题……他善逞技斗法,故以之爭强,宋国境內七家宗门教派,同辈之中,单打独斗应无人是他对手,只是性子粗莽,容易遭人算计,是被人藉故约出宗外,群起而攻了?” 陈许心中一惊,若非知晓对方不曾下山,他几乎以为对方便在现场了,心头油然生出了几分嘆服,恭敬回道: “师伯慧眼如炬,所言分毫不差。” 隨后肃然道: “去年腊月,北方武陵国不知为何,来了许多外地修行人,將咱们宋国最北的『千手门』山门连同那口灵穴一同占了去,此事在我宋国修行界可谓是群情激奋,年后老门主受邀北上,商谈千手门復辟之事,半路却遭了埋伏,老门主虽突围而回,可终究回天乏术,当晚便仙去……” 李平河双眸微凝,精芒吞吐: “哪家做邀?” 陈许道:“西北杨家。” 李平河目露沉吟:“杨家……现在是谁管事?” “乃是杨行空。” “杨行空?” 李平河微露疑惑。 陈许连忙解释道: “师伯或许不知,此人是这二十年崛起的后辈人物,乃昔日『双雷蛟』杨玄霄嫡孙,行事凶猛果断,却也不乏阴域手段,早年曾北上游歷,也有奇遇,更有见识。” “是小杨的孙子啊……杨玄霄如今还在么?” 李平河的眼中闪过一抹回忆之色,又问道。 陈许越发恭敬:“十年前便已驾鹤。” “那其胞弟杨玄业呢?” 陈许回道:“十三年前便已不在。” “也走了啊。” 李平河轻嘆一声,略有些萧索。 宋国修行界乃灵气衰微之地,难以供养真修,是以多年不曾有铸就道基的存在,炼气修士一般也寿不过百,以他如今年岁,昔日同辈故友,怕也早已凋零殆尽。 “师伯莫要太过感怀……” 陈许担忧地看著李平河。 李平河摆摆手: “无碍……说罢,师弟临终前,让你找我做什么?” “是新主难服眾,还是外敌压境?” 陈许遽然一惊,儘管早年便已听闻这位三师伯智慧通达,为门中同辈之最,可直至此刻,他才终於领教了几分,愈发恭敬,深深一揖,回道: “老门主临终前传位於三代弟子之长『慕容羡』,门中……门中几位师兄弟皆有异议,认为慕容羡虽修为不差,但少有涉足门中俗务,少门主確实威望不够,加之年前千手门基业被夺,又传武陵国有大宗南下,门中皆是不安,欲言废立……” “慕容?” 李平河眉头微皱:“小师弟这是把纯钧门当成他一家之物了?” 陈许惴惴,深施一礼,不敢轻言。 老门主名曰慕容萧,慕容羡正乃其亲孙。 仙家宗派,虽旧时也有亲亲相传之习,但自数千年前大夏朝为诸宗派围剿覆灭之后,除去一些家族修士外,门派修士鲜有这般做的。 也难怪门中弟子皆不服。 “他倒是还有脸让你来找我。” 李平河缓缓摇头。 陈许赶忙道:“老门主也交代了,若师伯见之可用,便留,若不可用,则废。” “他便知道我一定会下山么?是不是还有別的事情?” 李平河语气淡然,无悲无喜。 陈许咬咬牙,在李平河淡漠却又充满了无形威严的注视下倍觉压力,终於將保守的秘密说了出来: “少门主数年前有奇遇,遇著了前代修士洞府,得了一枚『宝丹』,之后服下,如今已经是一只脚踏入了道基境界,再有个几年,便能完整筑就道基!” “道基?” 李平河眉头微挑,立时便明白了小师弟的想法。 微作沉吟,却在陈许期盼的目光中,轻轻摇头: “这个理由还不够,还有么?” 第3章 留个根 “这个理由还不够,还有么?” 听到李平河的话,陈许迟疑了下,面露犹豫之色。 李平河皱眉: “要说便说,何必做小儿女態,刘师弟便这般教导你的?” “是,师伯教训的是。” 陈许不敢反驳,连忙道:“这是一则传闻,未经证实,是以弟子不敢妄言……传闻武陵国更北几国近年来皆动盪不安,起因是境內有人血祭诸城,继而出现了魔道煞窟,一些宗派仙家不得已南下,又挤压了武陵国內的格局,因而这才有武陵修行界人士夺占千手门山门之事。” “魔道煞窟?” 李平河满是皱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沉凝之色:“煞窟乃魔道修行之根基,与我仙道灵穴相背,四周所及,白骨千里,可魔道不是远在极北之地么?何以敢如此狂梟,於我仙道腹地逞凶?” “这……弟子便不清楚了,或许讹传。” 陈许訕訕道,他对宋国境內的事情大抵知晓,但隔著一个武陵国,能听到个似是而非的消息已算是不错了。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李平河眉间微锁,细思道: “荆南诸国,彼此虽有齟齬,但到底还算是安稳了百年,格局早定,鲜有变化,如今千手门山门被夺,恰如青萍之末、湖上微波,宋国又积弱已久,动盪一起,便是群狼嘴边的一块肉,谁都想来咬上一口……” 寥寥几句,听得陈许冷汗涔涔,连忙抱拳道: “还请师伯下山,坐镇门中!” 李平河轻缓摇头: “我不过一介老朽,又能济得了什么事?” 陈许连忙道:“师伯德高望重,宋国各家见之,必不敢轻动。” 李平河反倒是笑了: “仅能躲得了一时罢了,纯钧门立门不过百余年,根基薄弱,哪怕门主真的成就道基,在这宋国之中却也不是什么好事,大乱一起,反倒成了眾矢之的,外敌入侵,亦是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若不成道基,那便是棋盘上的棋子,任人摆布,能保全个身家性命,已是不易。” “这……” 陈许困惑中带著一丝不忿,不禁道:“弟子糊涂,这岂不是说,不管如何,咱们纯钧门都不会有好下场了?” 李平河淡然摇头: “那倒不然,世事岂有绝对之理?只是再好也不过是寄人篱下而已。”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听得这般断言,陈许心中纵是不忿,也不禁有了几分气馁,抱拳道:“既是这般,合该纯钧门遭劫,弟子便不强求师伯下山,遭逢此难了,弟子这便告辞。” “呵呵,你倒是承了刘师弟几分傲气。” 李平河却轻笑道: “谁说老夫不下山?” 陈许一怔,又惊又喜又是困惑:“师伯,这……弟子倒是更糊涂了,师伯何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李平河闻言抚杖大笑,声震山谷,草木落叶簌簌而下: “大劫若起,浩浩荡荡,谁能独善其身?” “莫说有虎,有蛟龙,便是仙魔诸佛於前,若欲噬人,当也得爭上一爭!” 声音洪迈,不甚激昂。 直听得陈许心血翻涌,为之拜服。 “不过……老夫有言在先。” 李平河顿了顿。 陈许连忙衣袖一振,拱手作揖: “请师伯训下。” 李平河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顿道: “条件有三,其一,二十六年前,老夫便已脱离了纯钧门,蒙你们还记著,老夫幸甚,只是此番下山,老夫只可任客卿,而非门中宿老,若有变故,老夫来去自如,不受拘束,你既来此,想必新门主也知晓,你可做得了这个主?” 陈许愕然:“师伯本是我纯钧门人,何以……好,这点我可代少门主答应。” “好!” 李平河赞了一声,隨后又道:“其二,自老夫去后,门中事务老夫一概不管,若有外敌,老夫亦不会动手,但若来日有与道基有关之事,老夫须得尽知,若有成就道基之宝,不管他人,老夫须先得一份。” “这……” 陈许迟疑了。 若是与道基有关的消息或是功法也便罢了,若是道基之宝,人人爭之,谁能拱手让与別人? 李平河道:“放心,老夫只是观摩,各人道法不同,真要有什么道基之宝,未必便適合。” “这……好,这条我也代门主答应!” 陈许咬咬牙。 门主道基在望,大概率不会介意用一件对他无用的宝物来换取老一辈的支持,至於其他人的想法,相比於纯钧门的安危,都不值一提了。 况且,说句不好听的,李师伯年事已高,体衰气弱,早已无望道基,怕是也用不上了。 “嗯。” 李平河点点头,又道: “这其三,倒是简单了很多,为我收集一枚延寿丹。” “延寿丹?” 陈许闻言,倒是鬆了一口气。 延寿丹当然不是容易得到的,但相比起道基之宝,却也算不得什么了。 抱拳道:“这些,弟子代少门主应下,未知师伯何时启程?” 李平河笑道:“现在。” “现在?” 陈许愕然。 “金光,收拾收拾。” “是,老师!” 一旁竖著耳朵偷听的童子早已笑容满面,不再磨蹭,轻轻一拍,方才还痛苦不堪的林鸯面色顿时由白转青,隨即红润起来。 看到这一幕的陈许,如何还不清楚自己这个师侄是被童子给算计了,暗暗心惊,但感受到林鸯气息相比之前反倒更盛了几分,倒也放下心来。 “师兄接好嘍!” 金光笑眯眯將还在昏迷中的林鸯往陈许丟了过去,隨后抬手一招。 便听得轰隆隆声响。 茅屋旁的那一口泉眼竟是腾空而起,有若一条水龙,扭动身躯,无数符咒自其周身明灭。 “留个根。” 李平河忽道。 “晓得嘞!” 金光笑嘻嘻道,隨后弹指一点,那水龙便从中而断,一部分落回了原地,另一部分则仍滯在半空。 他隨即伸出白藕般的手腕,那半截水龙迅速缩小,只是转眼便化作了一条水蓝鐲子,套在了他的手腕上,隨后拢入了袖中。 “师弟好手段!” 陈许见著其收服灵泉,不禁感嘆,又可惜道: “这口灵泉品质颇高,遍数宋国,也未必有第二口,师伯为何不一併收走?” 李平河摇头道: “今日你做绝,翌日他做绝,我等焉有来日?” 陈许一愣,转头看了眼半口灵泉,低头若有所思。 金光收了灵泉,又乐滋滋往茅屋里去了。 李平河负手望著这两间茅屋,一时慨嘆。 此生百十年,十二年少小,三十三载蛰伏,四十二年纵横,二十六年枯坐。 他这一生,从凡人到仙门长老,又在最是巔峰之时退幕,可谓阅尽繁华,尝遍百味,已无憾矣。 能活如斯一世已是不易,况二世为人乎? 如今,已至这一世的尽头。 他已別无想法,只想在生命的尽头,作最后一搏,去跨越那道困了他多年的鸿沟。 “道基……” “道基!” 第4章 乱相 “嘭!” “白长老,本座且问你,固山阵为何不能开?!” 纯钧门,议事厅。 重重的拍案声伴隨著愤怒的质问声,令得门外守著的两个年轻修士都不禁心惊胆战。 议事厅內,却悠悠传来了一个中年人不急不缓的声音: “少门主未歷实务,或许不知,这固山阵乃是本门的护山大阵,经先辈改良后,威力倍增,可一旦开启,却也靡费无算,是以非是万不得已,轻易不能用之,昔日老门主在位,二十多年间也不过是启用了三次……” “嘭!!!” 拍案声打断了白长老的陈述,与之一起的,是方才的愤怒声,此刻已经达到了顶点,一字一顿,仿佛火焰压在喉间: “白长老,本座只问你,这固山阵,既然老门主开得,本座为何开不得!难道本座便做不了这个主么!” “这……” 白长老一时有些语噎。 却在这时,议事厅內另一道声音接过了话,不疾不徐回道: “少门主容稟,开启固山阵乃是大事,涉及诸多耗用,白长老掌管门中府库,也是忧心一旦开启大阵,致使门中库藏不足,万一耽误了弟子们修行,到时候人心沸腾,弟子们不晓得事,只会怨恼少门主,岂非不美?” “赵长老。” 少门主的声音缓了缓,似乎有些忌惮,隨后努力心平气和道: “老门主的遭遇,你们应该也是知道的,那帮人刻意埋伏老门主,必不会满足於此,下一步,多半便是咱们纯钧门,敌暗我明,固山阵的开启,实在不能再耽搁了。” 赵长老感嘆道: “少门主忧心宗门,老门主若是泉下有知,亦当欣慰……不过少门主到底还是少了些经验,固山阵开启固然能御敌於山门之外,可耗用极大,又能坚持多久?若那些劫修守在外面不动,生生耗尽我宗积蓄,又该如何?” “这……” 少门主语气变了变,犹疑起来。 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坚决道: “若本座一定要开启呢?” 议事厅內安静了数息,隨后响起了赵长老无奈的苦笑声: “少门主,宗门大事非是儿戏,宗门亦非只是少门主一人之宗门,若少门主执意如此……” 声音悄然变冷: “那我等……也只能违逆老门主之愿,重议门主之位的適合人选了!” “赵元宵!” “狂悖!” 议事厅內一阵乒铃乓啷的声响,少门主的惊怒声、人群的呵斥声,瓷器破碎声、法器低鸣声交叠在一起,乱作一团。 议事厅门主之位上。 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慕容羡面色铁青,修长的手指因为捏紧而发白。 他死死盯著下方淡然自若,正向他缓缓躬身作揖的赵元宵。 议事厅內的混乱这一刻仿佛成了背景。 只为了凸显这一坐一躬的二人。 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凝固起来,周围人已然能够感受到这二人之间不加掩饰的真火,一些人悄然蓄力…… “你们怎么不打呀?” 一个骤然出现的童子声音,一下子闯了进来。 “嗯?” “什么人!” 眾人或惊或怒,皆不禁循声望去。 却见一扎著羊角辫,八九岁的童子骑在一头黑水牛背上,不知何时出现在议事厅的门前,脸上嬉笑。 “这童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竟没有察觉。” 赵元宵目光微凝,心中暗惊,口中却不迟疑,沉喝道: “阁下何人?何以擅闯我纯钧门议事重地!” 慕容羡没有出声,只是高坐在门主之位上,目光闪动。 那童子却笑嘻嘻道: “你这人好凶呀……” 说著忽地转过头,朝身后远远喊道:“老师,我想打他可以吗。” 说话间,手腕上一只水蓝鐲子忽地钻出了衣袖,滴溜溜直转。 “装神弄鬼!” 赵元宵神色一凝,冷哼一声,衣袍下顿时祭出一件半月刀轮,寒光如湛,流转不止,吞吐不定,以其为中心迅速发白,四周虚空仿佛皆要为之冻结! 周围人等皆下意识退却几步,门主位上的慕容羡目光也不由得深沉了几分。 自老门主仙去,老一辈算是彻底退幕,而纯钧门二代修士当中,则以赵元宵称最,为炼气十层圆满。 法力雄浑,斗战精绝。 也是最不服他这个少门主之人。 道基未成之前,他其实也不敢直攖其锋,此刻倒是存了一窥深浅的念头。 只是他心中更有些警惕的是,这童子看起来实力不凡,未知其老师又是何等人物?来此又所为何事? 心中快速掠过这些念头。 只是他的想法註定要落空了。 破空声自远处疾驰而来,只一个霎那,便见得一道熟悉的身影飞落而下,拦在童子前,急声道: “误会,误会!” “陈许?” “陈师弟?” “陈堂主?” 见得来人,慕容羡、赵元宵等人俱是一惊。 “少门主,赵师兄。” 陈许落定,连忙抱拳,介绍童子道: “这位是金光师弟,乃是三师伯亲传。” 隨后又和金光介绍道:“师弟,这位是赵师兄,这位是少门主。” “师弟?三师伯?” 赵元宵面色变了变,惊讶、愕然,隨后是惊喜: “三师伯,他、他老人家还在世?” 慕容羡亦是精神一振,看向陈许的目光也充满了期待,更是急切问道:“师伯祖他老人家何在?” “正是。”陈许连忙点头,对於慕容羡的问题,却是又有些无奈: “三师伯他……他说不忍看后辈同门相残,先去老门主那骂……上、上柱香。” 此言一出,偌大的议事厅內顿时鸦雀无声。 半月刀轮缓缓沉寂,赵元宵眼中亮光微黯,只是转瞬便又坚定起来。 扫了一眼慕容羡,他低声道: “三师伯归来,我做晚辈的,当要去请安,少门主可愿同往?” 慕容羡面色阴晴不定。 他素知这位师伯祖声望极高,祖父临终前也再三叮嘱,必要请其下山辅佐,以服眾人,却没想到这位师伯祖连面都没露,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便令赵元宵这等心高气傲之辈甘愿俯首。 这等人物,真的愿意辅佐他这个后生晚辈么? 第5章 不死,方能长生 “师弟啊师弟,你糊涂了一世,临了却也还是糊涂啊。” 纯钧门祖师堂。 白髮苍髯的李平河负手立在崭新的牌位前,望著『慕容萧』三个字,脑海中回忆著与其相关的点点滴滴,嘆息一声,终究还是没有將话说得太难听。 斯人已矣,说再多也是无用。 取了炷香,点上扫灭,插在了香炉中。 青烟裊裊,李平河目光扫过祠堂牌位上的一个个名字,一阵恍惚。 这些名字,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是记著他的过往,与他一同生活过许多年的同门、师友。 如今,却都成了一个个冰冷的字跡,受后辈弟子香火供奉,却永远也无知无觉。 李平河不想也变成那个名字。 所以二十六年前,当他亲眼看著曾经那个意气风发、总爱调笑师弟的大师兄老死於床榻之上,最终成了一个冰冷冷的名字之后,他便做出了一个决定。 离开宗门,割捨一切,在余生尽头,拼尽所有。 他想要铸就道基。 道基者,大道之基,一旦成就,脱胎换骨,能寿二百载,阴阴不死,残绵若存。 可惜,纯钧门並无道基传承,他也曾週游荆南诸国,提及此法,亦被拒之门外。 那时,他心里还憋著一口气。 只因当初他並无修行之根器,却也凭与生俱来的『宝物』,改天换命,生生磨到了炼气九层。 同辈修士早已凋亡,独他风华不减。 於是沧浪山上,他一坐便是二十六年。 “可惜啊……” 李平河轻轻摸了摸眉心处。 那里,是上丹田,亦是修士识海。 识海之中,却存了两个物什。 一个是葫芦,另一个,也是葫芦。 这两葫芦一大一小,大的黄,小的青。 黄皮葫芦皮干色暗,表面趴著裂纹,形体上歪下斜,並不圆润,上面隱隱刻著一个『踞』字。 心神存入,却能观得葫芦中另有洞天。 內藏一册书卷,顏色温黄,於葫芦之中缓慢浮沉摇动,吞吐灵机,上书《上洞玄清食气籙》。 只见书页缓缓翻动,半晌方有一缕法力从中流出,出葫芦,离了上丹田,沿著经脉一路下行,越过中丹田,最后入得下丹田气海之中,如泥牛入海,不见踪跡。 这便是他本无修行根器,却还能够坚持修行到炼气十层的原因。 只要是他读透了的功法、法术、技艺,皆会在这上丹田中生出一册书卷,置入葫芦中,即能自行运转,代其修行,甚至在修行之中,还可逐步补全缺漏,使之完善,乃至超越! 《上洞玄清食气籙》便是他在搜寻、整理诸多炼气功法之后,藉助这口黄皮葫芦改良出来的集大成作,修行所过,几无瓶颈。 只是或许是因为他本身並没有修行的资质,是以哪怕有这口黄皮葫芦相助,他修行的速度依然极慢极慢,八十七岁时,尚且还只是炼气九层,在他百岁那年,他才终於磨到了炼气十层。 也是在炼气十层的时候,他的识海之中,又觉醒了第二口青葫芦。 青葫芦皮皱巴巴的,像是个早產儿,上面也有字,曰『蹻』。 其內如今正有一口布满了裂纹的豁口铜钟,稳稳立著。 他摸索了许久,才发现这青葫芦的作用乃是蕴养和修补。 凡可隨岁月推移而成长之物,或是破损可復之物,皆可存於这口青葫芦中,效果倍增,沧浪山上的那口灵泉便是他以青葫芦蕴养而得。 只是青葫芦的蕴养似也有极限,那口灵泉养了十余年后,便再没有寸进,他便挑了早年在外游歷时得的一口破钟慢慢蕴养修復。 这二者本是他希冀跨越鸿沟的依仗,然而在沧浪山上枯坐多年,纵是积累了些左道末技,可根本大道上却是寸步未进。 他逐渐明白,他始终不曾窥见、各家敝帚自珍的道基真法,或许才是困住他的真正铁索。 只是他明白得太迟了,百余岁老修,纵然气血法力並未如同龄人一般衰败,甚至仍旧勃发,可仓促之间又如何能炼就道基真法? 何况,不管他明白与否,他想从各家手中得到道基真法,也几无可能。 他本已认命,直到师弟的死讯传来,悵然之中,却也让他嗅到了一丝难得的契机。 “道基宝丹……” “宋国乱……” “武陵乱。” 似乎是巧合,却又似乎被一道看不到的暗线,连在了一起,如同地底的裂缝,酝酿著更大的奔突。 他便站在这即將爆发的火山口,等著那转瞬即逝的机会。 要么被烧死,要么,脱胎换骨。 而在那之前,他得活著,好好的活著。 不死,方能长生。 想到这,他注视著这里的牌位,朝著他们深深一揖。 隨后转身,缓缓推开祖师堂的大门。 “恭迎李长老回宗!” 容貌俊逸、含笑而立的慕容羡,目露喜悦、惭愧的赵元宵等人皆在祖师堂外等候。 李平河负手而立,白髮苍髯轻扬,目光平静却若深海,扫过眾人,无不为之所慑,纷纷恭敬低头。 直至落在慕容羡身上。 李平河忽地开口道: “老朽已离宗多年,不为长老,而为客卿,门主以为然否?” “什么?!” 赵元宵吃了一惊:“师伯何时离了宗?我等竟不曾知晓!” 却听慕容羡忽地开口道: “此事本只祖父知晓,未曾公之於眾……不过师伯祖本为纯钧门宿老,此番回宗,当復名归位,长老之位万不可推辞。” “一言既出,如何能改?” 李平河摇头道:“老朽与陈许说好,只为客卿,亦不管门中实务,还请门主成全。” “这……” 慕容羡面露迟疑。 赵元宵不知其中关窍,急道:“师伯既归,当以大长老之位与之,宵小必不敢轻犯!” “元宵。” 李平河目光微移,看向赵元宵。 赵元宵立时老实下来,竟是恭恭敬敬跪下朝李平河行了一礼:“师伯请吩咐。” 他这番举止著实惊了祖师堂外许多年轻一辈的弟子,便连慕容羡都大吃一惊,忍不住又看了眼李平河,这位师伯祖脱离纯钧门时,他尚还年幼,对其知之甚少,即便听得祖父时时提起,终究不曾真的见识过。 然而此刻,他终究透过赵元宵这一跪,窥见到了这位师伯祖曾经威望的冰山一角。 却也让他更加坐立不安。 这等人物,他能掌控得了么? 短暂的犹疑之后,他得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能! 不因为別的,就因为,只要再过几年,他就能跨过炼气与道基之间的鸿沟,成为纯钧门有史以来,唯一一个道基真修! 届时,任尔等昔日何等风采,亦要听命於本座。 他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第6章 人力有时穷 “册令李平河为本门客卿,受灵气千缕,丹石百数,西极殿一座,僕从二百……” 议事厅內,声音朗朗。 不久之前的乱相好似幻梦一场,所有人都默契不提,唯有少部分人不曾忘却。 但伴隨著这位门中宿老的归来,哪怕只是掛著客卿的名头,可坐在议事厅內的修士们却仿佛定下了心,不再是之前那般充满了火药味。 赵元宵立在阶下,恭敬道: “老门主遭袭之后,我等便即修书其余五家,如今却只有杨家主动提及要来悼念,只是言及老门主受邀之事,却矢口否认。” 声音落下,却无回復。 赵元宵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坐在慕容羡下首的李平河,却只看到了一张闭目养神的脸。 无奈之下,只能看嚮慕容羡,沉声道: “老门主当日归来,也並不能確定埋伏他的便是杨家人,杨行空又言明准备亲自过来悼念老门主,以赵某观之,老门主遇袭,或许主使另有其人。” “在未清楚这些人的来歷、身份之前,贸然开启固山阵,一来空耗人心士气,二来靡费过甚,三来反倒是让那伙藏在暗处之人洞察了咱们心中的不安,久守必失,绝非良策。” 慕容羡看了眼坐在旁边,始终没有作声的李平河,心中倒是没有了此前被冒犯的恼火,心头快速將赵元宵的话过了一遍,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考虑得更加老成周到。 沉吟了片刻,他开口道: “那……赵长老有何建议?” 赵元宵不假思索,开口道: “外松內紧,不必声张,同时安排门中弟子,加紧操练斗阵,不管是否是杨家,那伙人若目標真是我们纯钧门,既不敢直接打上门来,便是忌惮我等,是以只敢行此阴域伎俩。” “只要我等不曾自乱阵脚,便不须怕得这些人。” “好!”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慕容羡又下意识看了眼李平河,见对方仍旧闭目养神,不曾有动作,这才点头:“便依赵长老所言行事。” 赵元宵点头应下,又道: “还有一事,杨行空不日前来悼念……” “此事赵长老自决便是。” 慕容羡道。 最重要的两件事商议完,议事厅里的氛围也轻鬆了许多,也许是因为李平河这个硕果仅存的老辈在,以赵元宵为首的二代弟子不敢造次,给足了慕容羡面子。 慕容羡心情大好。 这算是他继任门主之位以来,最是快活的一天。 直至议事结束,眾人散去,议事厅內只留下了慕容羡与李平河二人。 慕容羡忽地起身离座,朝著李平河躬身一拜: “多谢师伯祖为弟子张目!” 座位上似已入寐的李平河缓缓掀开眼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这位后辈门主,明明没有任何动作,却让慕容羡倍感压力。 就在他有些扛不住的时候,李平河慢悠悠站起,离座避让,隨后缓缓出声道: “门主言重,赵元宵、白不同这些人生於斯,长於斯,再没有比他们更忠於纯钧门的了,门主若欲收其心,只需以纯钧门为重,自然人心归附。” 慕容羡落座,皱眉道: “可我决意开启固山阵,不也是为了纯钧门么?为何他们如此反对?今日若非师伯祖归来,他们怕是真箇敢行废立之事!” “门主真是为了纯钧门么?” 李平河慢悠悠反问道。 “我自然……” 慕容羡刚欲开口反驳,但隨即便愣住了。 他並非愚钝之人,之前困在情绪中,此刻平静下来,自然听懂了李平河的意思。 若他真是为了纯钧门,一开始便不会固执己见,而是会考虑赵元宵等人的想法和建议,双方自然也就不会形成对抗的局面。 “可我既是门主,他们当该听从我才是……” 这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弟子之前一心修行,粗於俗务,如今临危受命,不通其中道理,险些误了大事,还请师伯祖教我。” 李平河笑了笑: “老朽已经告诉门主了,身为一门之长,不必事事躬亲,只需知人善任,从善如流即可,届时人心自附。” 慕容羡皱了皱眉,有些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他试探道: “此法须耗时日,若我铸就道基,他们会否……” 李平河看了看他,忽地开口问道: “门主可熟读《大国志·大夏书》『末帝传』这一篇?” 《大国志》? 慕容羡皱了皱眉,不確定道:“似乎读过,说的好像是大夏朝末帝攻伐诸派……” “正是。” 李平河悠悠道:“大夏尚武,昔年大夏末帝更可谓武仙转世,神通无敌,自比天上仙君,號曰『姜天帝』。 一日观天下十三州,见宗门教派少有尊其號令者,遂大怒,不顾臣下劝阻,尽起雄兵,征伐诸派。” 他顿了顿,隨后道: “翌年败亡,尸身为各派分割,据闻流传至今。” “明明天下无敌,伟力归於一身,偏偏落得如此下场,门主可知为何?” 慕容羡沉默了,他只是年幼蒙学之时学过一些,却从未认真思考过其中缘由,此刻口乾舌燥,隱隱感觉到有些东西在顛覆自己过往的观念。 李平河没有卖关子,平静道: “盖因人力有时穷,以一人之心夺天下人之心,则天下人皆敌也!” “天下皆敌,而人力穷尽,则必败矣。” “任你道基真修,金丹元圣,只要脱不开这天地,便皆需遵此道理。” “否则宗门家族,国朝郡县也都不必存在了。” 话音落下,慕容羡心神俱震,一时怔怔不语。 良久,他方才开口,嗓音乾涩: “那,那师伯祖的意思,这道基成与不成,便没什么不同了?” “自然不是。” 李平河摇头道:“多一个道基,如国中多一强军,他国自然忌惮一分。” “於修士自己而言,若成道基,寿至二百,能耐通天,已非凡俗,如何能说不同?” 慕容羡闻言,黯淡的眼中终於亮起了几分光彩,他隨即想到了什么,主动道:“陈堂主与弟子提及,师伯祖您可是需要道基相关之物?” 赧然道:“弟子因缘巧合,误服了一枚前代修士流传下来的问道玄机丹,是以无法转赠师伯祖,不过与那宝丹一同留下的,倒是还有一册成就道基的妙法。” “此法呼作:『人仙道』。” 第7章 万事皆有代价 “人仙道?” 李平河低声喃喃,这真法殊为陌生,他竟从未听说过。 “正是,师伯祖请观。” 慕容羡从袖中摸出一样物什来,送至李平河面前。 “玉简……” 李平河目光落在其上,认了出来,心下倒是確定了几分。 玉简能够记录海量的信息,只是其材料在宋国十分稀少,是以炼气修士所修功法、技艺、法术等,皆以寻常纸张、竹木或是金铁记载,能以玉简记录的东西,往往价值非凡。 李平河接过玉简,又听慕容羡道: “师伯祖可以带回西极殿慢慢研读,至於师伯祖所需延寿丹,弟子已令陈堂主去收集了,想来不日便会有收穫,只是五年的延寿丹稀少,估摸著,各地坊市应该也只有三年左右的延寿丹。” 李平河闻言也没有推辞,將玉简收起,点头道:“三年也可,劳烦门主。” 慕容羡动情道: “师伯祖哪里的话,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祖父已经不在,您便是弟子的祖父,弟子更希望师伯祖与弟子一道铸就道基,咱们爷孙二人合力,不使祖师基业蒙尘。” 李平河看了眼慕容羡,微微一笑:“老朽是没多少指望啦,只是有些不甘罢了,聊以自娱。” 说罢,不等慕容羡又说出什么肉麻言语,便主动道:“老朽年迈,体弱气乏,先回去歇息了。” “师伯祖……师伯祖既然乏了,那便好生歇息,黄七,送师伯祖去西极殿。” 慕容羡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只是听到李平河託辞,也只得点头按下。 很快便有一个小道童扶著李平河出了议事厅。 目送著李平河离去的身影,慕容羡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只余下一抹冷漠和思索: “三年时间……应该足够我成就道基了,这个老东西,哼!” …… “老师,那个什么少门主可不像个好人吶!” 金光牵著黑水牛,走在前面,大咧咧道。 “多嘴,你知道个什么。” 李平河正坐在牛背上研读玉简,闻言信手拍了下金光的脑袋。 金光被拍了下,也不著恼,只是『嘿』了一声,得意笑道: “我知道的可多了,刚才赵师兄都偷偷告诉我了,老门主把门主之位传给了自家后代,咦,这不是老师你和我说的,什么家天下吗?” “赵元宵说的,便是对的么?” 李平河心神存入玉简之中,一边回著金光的话: “你师叔意外横死,若从门中资歷、能力来看,本该是赵元宵当这个门主,结果却是慕容羡得了去,他如何能甘心?” 金光摸著没有鬍鬚的下巴,像个大人一样思考: “不对啊,这不应该是师叔的问题吗?而且老师你不是说咱们是修行之人么,怎么修行之人却还要爭这劳什子门主之位呢?” 李平河一边皱眉读著玉简中的內容,一边分心回道: “你师叔未必便只存了私心,他只道自己孙子能成道基,便可带领纯钧门更上一层,算是举贤不避亲,却並未想过並非人人都適合当这个门主,说到底,他还是莽夫脑袋,以为能打便能当门主。” “至於修行人为何要爭门主之位……” 他侧过玉简,看著金光道: “吾生也有涯,修行也无涯,修行路上总有人不愿或是不能继续走下去,却又能走向何处?无非酒色权利,此人之大欲也,便是金丹元圣,怕也难消,至多换个玩法。” “何况,一门之主,所能动用之力不可胜数,於修行自有莫大好处,如何能不爭?明知可爭而不爭,岂非痴愚?” “那老师你怎么不爭?你要是当门主,肯定比他们都好!” 金光两眼放光,似乎已经想像到自己的老师当上门主会有多风光了。 李平河难得失笑: “你小子……” 隨后摇摇头: “万事皆有代价,得了当门主的好处,便得承受劳心费力、独木难支之苦,如你那慕容师侄,做了门主之后,可曾欢喜过?你老师我不是当门主的料,也不想受这等拘束。” 金光似懂非懂,隨后又问道:“那这么说,那个什么少门主是好人嘍?” “哪有什么好人坏人。” 李平河的注意力重新放在了玉简中,抽出一点心神,隨口回道: “那少门主心里,方才指不定在骂老师我倚老卖老,可那又如何?他还是將这册《人仙道》送给了你老师,那於我而言,他到底是好还是坏?” “这……” 金光有些糊涂了。 “世人熙熙攘攘,皆为名利来往,修行人到底还是人,亦不能免俗。” “知道这点,再揣个糊涂心,那便是快活胜神仙。” “当然世上有些事,善恶好坏是不须质疑的,以后你会知道的。” 李平河又补充了一句。 金光似懂非懂。 说不多时,很快便到了西极殿,也正是昔日李平河在纯钧门时的洞府。 李平河没让小道童送来,看了眼西极殿內的布局陈设,竟一如当初离去之时。 这应不是慕容羡临时所为,而是小师弟任门主之后特意保留。 想到此处,李平河不禁轻嘆了一口气。 旧居依旧,故人不再。 “师弟啊,你倒是让我为难了。” “老师你说啥呢?” 薅著殿里栽种的灵草顺手塞进了黑水牛的嘴里,金光两眼放光,牵著黑水牛在殿里转悠,一边忍不住喊道: “老师,这就是你以前住的地方吗?这可太大、太亮,太太好看了!” 李平河笑了笑,心情顿也好了些,挥挥手:“你且看去吧。” 他年轻时固然醉心修行,可其余却也不曾丟过,好精舍、好美婢、好鲜衣、好美食、好鸟兽…… 正因为都体验过,他才知道这都不是他想要的,因而不再留恋。 金光自幼隨他住在深山,何曾见识过这些,一时为之所迷,自也正常。 只需等其痴迷已极之际出声点醒,自然可解。 他也懒得收拾,屈膝盘坐,心神再度投入至那记载著《人仙道》的玉简中。 道基之法,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第8章 人仙道 西极殿。 月上柳梢,灯火点点。 金光睡不惯殿內软席,半夜把黑水牛牵进了殿里,倚在黑水牛肚子上呼呼大睡。 黑水牛老实憨厚,扭头盘臥,微眯著眼。 李平河手握玉简,却终於睁开眼来,眼中划过一抹恍然之色。 “原来如此,问道玄机丹,竟是这般炼就,难怪宋国百余年来,再无人成就道基。” 玉简乃是二百年前一位散修所留,其人名为『角壶道人』。 其与李平河当下所遇之局面倒是颇为相似,好不容易炼气十层,却始终难得道基门路,即便费尽心思,向那些大宗子弟求教,也被拒之门外。 好在天不绝人,他意外救了一位道基修士,那道基修士为报活命之恩,便炼了一枚问道玄机丹与他,还传了对应的丹法。 玉简上记录的便是这套丹法,又或者说是铸就道基的途径之一。 是的,成就道基的路径並非一种,据那位道基修士所言,这世上成就道基之法纷繁杂乱,各家宗门教派有各家的讲究,可总的算来,却可归为三种。 曰『人仙道』、『地仙道』、『天仙道』。 服丹炼宝,截真修之法道,炼化为丹,或是炼灵宝入体,以寄大道,皆可以铸就道基,此法即为『人仙道』。 至於后两种,那道基修士遮遮掩掩、语焉不详,角壶道人也並无头绪,是以未曾罗列其上。 即便如此,李平河却也获益匪浅,盖因他终於知晓为何以宋国之大,却供养不出一位道基真修来。 “这人仙道,说来其实只有两个办法,一者需要一位道基真修自斩法道根基,取之炼丹,由他人服下炼化,便可再成就一位道基真修,若是前代已无道基修士,那后面自然也便断绝。” “一者,需要搜罗蕴含法道之宝,炼之入体,只要其中法道足够,也可成就,可宋国积贫,灵气衰微,这等蕴含法道之宝,自也没有。” 他渐渐梳理清楚了其中要隘。 “一个道基修士能够斩下的法道是有数的,何况正常道基修士也不会愿意损己利人,加上意外折损,所以通过人仙道成就道基的人数,必定会越来越少……” “但,为何北边武陵国青河宗、长沙国瀟湘剑派这些大宗的道基修士人数却始终恆定?” 他心头泛起了一丝疑惑。 昔年为求道基之法,他曾特意研究过宋国周边几国的大宗。 和宋国不同,周围几国固然灵气也强不了多少,可各派门中大抵都至少有两三位道基修士坐镇。 这个数字在过去百年间变化极小,至少在他的记忆中,几乎不曾出现过断档的情况,哪怕偶尔出现过道基修士陨落,可也很快便有后辈弟子填上这个空缺。 “莫非是,他们掌握了稳定成就道基修士的办法?” “可也不对,若是能够稳定製造道基修士,那么如今各大宗门內的道基修士数量便绝不会那么少。” 他尝试著代入到一位宗主的视角,若是他能够稳定製造道基修士,必定会竭尽所能提高数量,以此爭夺修道资材。 然而这种情况却並没有出现。 至少过去百年间,周边几国的局势稳定得甚至有些乏味,以至於当时他便困惑,修行界的风气,似乎比他想像中要好得多。 如今想来,这当中似乎存在著一些不为人知的限制。 “既不能扩大道基的数量,却又能够在道基修士减员后,及时补上。” 李平河反覆斟酌,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一个萝卜一个坑么?” 当然也可能是每一位道基修士在坐化之前,都將自己的道基炼成了丹药,留给了后来人。 但这种可能性也不高。 人仙道铸就道基的办法近乎作弊,任一炼气十层圆满修士只要炼化了一枚问道玄机丹,便可成就道基,可谓一步登天。 然而有利有弊,这般成就的道基真修,往往也受限於道基原主的高度,想要更进一步,也难如登天。 最关键的是,原主的道基也会完全取代他自己所学,原主善剑道,那么后来者也只能修剑。 可实际情况中,根据他搜罗到的消息,各宗派道基真修更替前后之人的能耐,截然不同。 “也许,这便是地仙道或是天仙道的手段。” 他不再纠结,而是將注意力收了回来。 细细思索: “问道玄机丹,我是没什么指望了,那么眼下,我也只能设法搜罗蕴藏法道之宝。” 慕容羡的那颗宝丹乃是角壶道人坐化前自斩道基所炼,可遇不可求,於他本心而言,这等办法成就的道基也是最下下等。 那么他所能希冀的,也唯有找到蕴藏法道的宝物,炼之以寄道基。 “不过,这玉简中虽然也记载了炼宝之法,可角壶道人也在其中特意著明,此法粗糙,非是大宗真传,而是他在成就道基之后,与他人交易得来,或有残缺……这倒是简单。” 炼宝之法名为《九转寄灵章》,需於宝物之上叠炼九次灵印,九转成,配以修士精气神相融,最多有两成的可能性成就道基。 他仔细研读了数遍,闭目一一回顾,很快便於识海之中,生出了一册书卷,上书《九转寄灵章》五个大字。 心念一动,《上洞玄清食气籙》从黄皮葫芦中飞出,隱没於识海深处,《九转寄灵章》便即飞入葫芦中,取而代之。 书页於葫芦中缓缓翻动,若是仔细看,竟能看到书页上的文字竟如活物一般扭动,一点点迁移、拆散、重新拼合在一起…… 这些变化,同样也给李平河带来了一些新的领悟,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原本粗浅、残缺的《九转寄灵章》正在一点点趋於精密、完善,就像有一个钻研了炼宝法多年的修士,在帮他不断试错、逐步补全。 这个过程,或快或慢,李平河也不能確定到底要多久才能完成。 但这也不需要他额外耗费心思了。 “接下来,便是找寻合適的蕴道之宝。” 蕴道之宝范围其实十分广泛,诸如鸟兽鱼虫,金石玉木,只要是內蕴法道,皆可成为炼化的材料,甚至在那《九转寄灵章》中,更將道基修士也当做宝材的一种。 只不过修士心思、属性杂乱,想要將其练为寄託道基的灵宝,难度极大,成功率太低,也有伤天和,是以算是诸多宝材中的最下品。 最合適的,便是无念无思的金石玉木,或是道基修士的法宝,其次方为有灵之物。 “法道,按照角壶道人的说法,其实便是各物之中承载的阴阳五行之格。” “只要与自身所行之道相近,且位格超越炼气层次,便可作为承载之物,若是相刑相剋,则会大大抵消成功的可能性。” “我修的《上洞玄清食气籙》,乃采五行阳清之气,並不偏於一种,所需灵宝只要非阴即可,倒是不难,只是不能尽显此法之妙。” 《上洞玄清食气籙》乃是他匯聚百家之所长改良而来,非但修行之时几无瓶颈,照他预想,若能成就道基,更能生出种种妙用,能五行周转,源源不绝,法力之雄浑可胜同境之人数倍。 不说別的,他如今年过百十,仍能保持气血、法力充盈不败,正是此法之功。 可若以单一五行之格铸就道基,那这门功法也便失了周转之能,十成妙用怕也显露不出半成来。 “罢,且看能否找著这等宝物吧!” 李平河想了想,心中也觉希望渺茫。 他曾週游荆楚,这等宝物只在更北的江夏国和汝南国交界处,一处不常开启的鬼市中见过一次,再者便是在大宗作客时,目睹过道基修士施展对应层次的法宝。 百年间也便只见过这两次,足见此等宝物之少。 便在这时,他心头一动,心神落在了识海青葫芦中蕴养的那口铜钟上,只是看到其上遍布的裂纹,数年蕴养,几乎无有太大变化,一时也只能摇摇头。 “层次,还是太低了。” 李平河轻嘆一声,若他出身宋国之外的大宗…… 但想到荆州之南的交州,他又不禁庆幸自己至少是生在宋国。 盖因交州南端几国更是悽惨,莫说道基,因灵穴不存,灵气几无,一国之中连修士都屈指可数,炼气四五层便足以在国中横行,倒也吸引了一些无望更进,乾脆享乐的修士过去。 “不过,倒也不是没有机会。” 李平河重又整理了一遍思绪。 道基之路虽仍旧晦涩不明,但至少如今已经出现了一个方向。 这其中,《九转寄灵章》只需放著便好,他最需要筹划的,便是如何得到蕴道之宝。 若是放在过往,这等宝物他是万万没有机会的,可如今连身处荆南边陲、安稳了百余年的宋国都出现了变故,窥一斑而见全貌,其他地方,或许也不会多安生。 动盪一起,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前代洞府、先辈遗泽,这些机缘往往也会应运而生,慕容羡便是个最好的例子。 只需耐心等著,总会等到机会。 “只是,我的时间也不多了啊。” 李平河的目光透过西极殿的窗欞看向外面,低声喃喃。 …… 第二日。 赵元宵一早便端著早点,亲自送来了西极殿。 “多年未见师伯,师伯却是没怎么变,仍是硬朗。” 赵元宵坐在对面,主动为李平河添了茶水,递了碗筷,又夹了一块点心:“师伯尝尝,这是您最爱的绿豆糕。” “让你这个门中长老伺候人,老夫受之若惊啊。” 李平河笑著夹起那块绿豆冰糕,捋须尝了一口。 入口绵沙细润,甜而不腻,又带著一点桂花香味,初尝淡淡,至舌后处香气悄然馥郁起来,幽幽充盈口鼻之內,令人回味无穷。 他不禁闭目细品,点头称讚: “二十多年过去了,徐甘的手艺倒是没有退步,只是这桂花用量似乎多了些,香更浓,但少了分清幽,与往日不同……” 赵元宵闻言目露讶色,不禁感嘆:“昔日先师言师伯有野趣,乃真食客,最知味,弟子尚不得解,今日一观,方知师伯果真精於品味。” 他顿了顿道:“徐甘已去,如今是他儿子承了他的手艺。” 李平河搁下筷子,脸上的笑容少了几分,轻嘆道:“人生如梦,便是如此。” “是啊,”赵元宵也感嘆了一声: “遥想昔日先师在时,诸位师叔伯也俱在,我等后辈弟子从不须忧心旁事,只需好生修行,那时呼朋引伴,爭强斗狠,常惹得二师伯降门规责打,我等惶惶惊怖,又被大师伯拦下,庆幸不已,如今想来,那时年月,竟是此生最最快慰之时。” 李平河没有说话,只是耷下了眼皮,静静听著。 “弟子现在还记得几位师叔伯,自师祖仙去之后,便是大师伯继位,大师伯宽仁,也不喜管俗务,对我们小辈最是隨和,经常是他拦著二师伯,不让二师伯揍我们,后来大师伯嫌烦了,便传位给了二师伯。” 赵元宵目露回忆之色,轻轻道: “二师伯最是严苛,脸上从未见过笑容,我们小辈们都怕他,也不喜欢他,但也是在二师伯手中,纯钧门日益壮大,咱们这些小辈们出门时,那些散修也越发敬畏咱们……” “二师伯也是几位师叔伯中,最早走的。” 他低下头,眼眶微有些泛红。 李平河沉默不语。 赵元宵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笑容: “三师伯您推去了门主之位,先师以三师伯为准绳,故也推辞不受。” “后来刘师叔也做了几年门主,又传给了小师叔……直至如今少门主。” 李平河沉默一会,缓缓出声: “你觉得你小师叔做得不对?” “弟子不敢。” “不敢,但心里这么想是吧?” 这次换赵元宵沉默了,隨后起身深深一揖,沉声道: “纯钧门有今日之盛,自然有小师叔的功劳,却也是其他师叔伯呕心沥血而成,非独一家之纯钧门。” “今日亲亲相传,来日是否也沿袭惯例?长此以往,纯钧门怕是要改成慕容门,我纯钧门弟子,怕也要成慕容家的家僕了!” 李平河反问道: “所以呢?” “你欲废慕容羡门主之位,自己接任?” 赵元宵摇头道: “不,弟子才浅德薄,更公然於议事厅忤逆犯上,若再为门主,岂非告之后辈,门主之位,力强者为之?” “故,弟子绝不可为门主。” 顿了顿,他接著道: “弟子恳请师伯接掌纯钧门,为我纯钧门上下再续一命!” 第9章 悼念 赵元宵期待地望著李平河。 然而他很快便失望了。 李平河平静摇头: “老夫已脱离纯钧门,如今只是客卿。” 赵元宵却不愿放弃,沉声道: “师伯与纯钧门关係千丝万缕,真的便能轻易割捨么?何况我纯钧门大难在即,师伯便真的忍心?” 李平河看了他一眼,反问道:“大难何来?” 赵元宵道:“千手门被武陵国修士攻灭,老门主意外身陨,可除去杨家之外,宋国其余四家却无人出声,我虽不知缘故,却知晓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平河面容平静,如古井无波:“你猜测,纯钧门已经被其他四家一起卖给了旁人?” “正是。” 被猜到想法,赵元宵倒是没有丝毫意外,他与这位三师伯早年接触极多,深知其能,继续道: “弟子斗胆猜测,攻灭千手门和袭击老门主的是同一批人,也就是武陵国修士,而除去杨氏之外的四家,则很可能已经与武陵国修士达成了某种协议。” “若真如此,纯钧门恐怕难有倖免之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他说完便看向李平河,想要从对方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然而他再度失望了。 李平河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轻声道: “袭击你师叔的,应该另有其人,且这些人,多半便是宋国修士,或是有宋国修士参与,否则不会如此清楚你师叔的性格。” “但这里还有个细节值得商榷,若他们没打算让你师叔回来,便该全力出手,不留后患,可结果却是你师叔拖著一口气回来了,偏还无法確认他们的身份。” 赵元宵心思灵敏縝密,立时反应过来: “这说明,他们並未全力出手?” “等等……他们是故意让老门主回来的!” “可,这般做又是为了什么?” 他眉头紧锁,苦苦思索,一时间却不得要领。 李平河淡淡道: “我听陈许说,杨家如今的家主叫杨行空,是个有手段的小子是吧?” 赵元宵茫然点头: “对,他还准备这几日便来悼念老……等会,师伯的意思是……” 他心头一震,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吃惊看向李平河,后背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来。 李平河难得露出了一丝讚许之色,点头道: “虽是猜测,但可能性不小,你早作准备便是。” 赵元宵重重点头,心中一阵后怕。 若非师伯提点,险些出了大事! “还有,”李平河顿了顿:“宋国七宗,除了千手门、杨氏和我纯钧门之外,其余四家其实都各有跟脚,倒是有可能暗中联繫……你可以我名义,修书与莲花谷,唔,莲花谷如今的谷主是谁?” “是莲蕊仙子,叶思蕊,乃是叶前辈真传,叶前辈坐化后,接任谷主之位。” 赵元宵连忙道。 “叶……” 李平河眼中闪过一抹恍惚,回过神来稍作沉吟,道: “你便与她说,莲花谷欠老夫一份人情,老夫现在来索要了,请她近日来纯钧门一敘。” “这……是,师伯可还有別的吩咐?” 赵元宵本觉这般时候莲花谷的人未必会来,但想到开口的是李平河,又反倒觉得未必不会来,心底更是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底气,依稀像是回到了当年师叔伯们任门主的时候。 但很快他又一下子从这样的幻觉中惊醒,便听李平河淡声道: “我不会做这个门主,至於慕容羡,眼下你还废不得,须等至少三年。” “为何是三年?” 赵元宵心中失望,又疑惑於李平河的话。 李平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你精於谋事,却疏於谋人,去问问陈许吧!” 赵元宵一时摸不著头脑,但见李平河已有逐客之意,又心系门中大事,迟疑了下,还是起身一礼,恭敬退去。 临走前,他犹豫了下,还是不禁问道: “敢问师伯,我纯钧门,能活否?” 李平河沉默不语,半晌方缓缓点头: “事在人为。” 听得这话,赵元宵露出了一抹笑容,躬身一揖,隨即离去。 目送著赵元宵离去的背影,李平河幽幽一嘆。 赵元宵是个聪明人,但世上从不缺少聪明人,纯钧门活否死否,並不取决於他,或是赵元宵,而是別人愿不愿意给这个机会。 没有道基坐镇的势力,便如一颗可以隨意处置的棋子,別人伸手过来,可以隨意选择丟掉或者留下。 而即便有了道基修士,也不过得一夕安寢而已,宋国虽弱,可当中四家背后皆有来歷,若是有一家冒头出了个道基修士来,势力间的平衡被打破,接下来便该是群起而攻之了。 但话又说回来,这四家中,哪家真要突然冒出个道基修士来,也一点不稀奇。 是以纯钧门若要活下去,便得步步筹划,殫精竭虑。 “一方泥潭啊。” 这便是他当初以及现在不愿接手纯钧门的原因,太过耗神,与他追求之事並不相符,然而如今大势变易,天下虽大,来日难有安身之处,若无势力托底,非但更难成事,稍有不慎便是人死道消,加之他毕竟出身纯钧门,也確如赵元宵所言,轻易割捨不断。 说来矛盾,却正是人心。 “也只得走一步,望一步了。” 李平河夹起碟中最后一块绿豆冰糕,闭目慢慢品用。 志存高远,也莫要辜负眼前。 …… 三日后。 纯钧门山门之外。 门主慕容羡著丧服,领著赵元宵、白不同、陈许等人,立於门前相迎。 “慕容兄,节哀。” 一位头戴方巾的青年秀士面带悲色,远远落下云头,目光扫过四周,隨后快步上前,上来一把握住慕容羡双手,语气沉鬱真切,眼眶泛红悲戚。 身后也接连飞下五六人,却是男女老少都有,神色沉肃,双方照面,各自行礼,稍作寒暄。 正是西北杨氏一行。 “杨兄能来,羡铭感於心。” 慕容羡面哀勉笑,一边侧身抬手做邀: “诸位且里面请。” 青年秀士正是杨行空,闻言也不多语,和赵元宵几人抱拳示意,便在慕容羡的带领下,直奔灵堂。 慕容萧的尸身早已安葬,自不必哭丧,一番仪礼流程之后,杨行空咬牙怒道: “不知何处贼子仿了我杨氏信拓,邀骗慕容老门主,也坏了我杨氏名声,此非贵门一家之事!若能揪出贼子,我必杀他!” “杨兄所言,亦我之意,”慕容羡点头认可,隨即话锋一转:“只是当日老门主也不曾认出这班人跟脚,宋国不小,欲要找到这些人,不啻大海捞针,如之奈何?” 杨行空目露沉吟之色,隨后正色道: “恕小弟直言,慕容老门主年高歷久,见多识广,连他都认不出跟脚,恐怕非是宋国中人。” 慕容羡眉头微皱: “杨兄的意思是……北面的武陵?” “也未必。” 杨行空却摇头道: “许是嫁祸之计也。” “嫁祸?” 慕容羡眉头更紧:“还请杨兄细说。” 杨行空深吸一口气,环顾眾人,压低声音道: “慕容兄既邀,小弟便姑妄言之,诸位姑妄听之。” 赵元宵等人眯眼不语,慕容羡连忙道: “还请杨兄不吝赐教。” 杨行空正色道: “我杨氏居宋国西北,贵门立於西南,两家之间,还夹著一个九阳派,慕容老门主那日遭袭,应是在九阳派的地界,但,九阳派迄今可曾有过消息?” “九阳派……倒是的確不曾。” 慕容羡面色微凝,缓缓摇头。 “看来果真如此!” 杨行空面色更是沉肃,目视眾人,声音亦是不自觉压到了极点: “诸位应是知道,我杨家与千手门靠得最近,武陵国修士突袭千手门之后,我便立刻遣人查探,结果,却在千手门山门之中,远远见著了九阳派的吕崆。” “吕崆?” 慕容羡和赵元宵几人互视一眼,神色不觉凝重了几分。 吕崆乃是如今九阳派派主嫡传,年纪虽轻,境界不低,也是被外界视为九阳派未来掌门人,这等人物却出现在被武陵国修士占据的千手门山门之中,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这般说来,九阳派或许早已与武陵国那边有所勾结了,他们设伏老门主,又嫁祸於武陵国修士,甚至有可能便是二者合力为之……杨兄,此事为何不早些言明?” 慕容羡不禁语带责怪。 杨行空苦笑道:“我虽这般想,但眼下也还不能確定,是以不敢妄言,今日背后议人,亦有失正道,近乎小人,若来日九阳派自证清白,我也理应亲自去往九阳派告罪。” “杨兄有古贤人之风,何来小人之言。” 慕容羡语露钦佩,看了眼一旁不曾言语的赵元宵,话锋再度一转道: “不过,九阳派在宋国立派最早,实力最是雄厚,若又与武陵国勾结,你我两家,不久怕是便有唇亡齿寒之危。” “慕容兄高见,这正是小弟来此的另一要事。” 杨行空抚掌讚嘆,隨后正色道: “北方武陵国修士有南下之心,宋国九阳派亦態度曖昧难明,千手门已灭,抱霞宗、莲花谷、郴江剑派也各有来歷,唯有你我两家立宗立室皆不过百年,根基薄弱,值此存亡之秋,该当勠力同心,共克时艰。” “正该如此!” 慕容羡闻言,却是大喜过望,赞道: “杨兄大义,某亦有此意!” 他回头看向赵元宵几人: “赵长老,你们觉得如何?” 赵元宵看了杨行空和他身后的五人一眼,勉强作揖道: “杨家主所言有理。” “哪里哪里……” 慕容羡脸上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慍色,但隨后便化作了笑容,转向杨行空道: “杨兄可有想法?” 杨行空笑了笑,身后站出一人道: “家主有意与贵门签约结盟,守望互助,若能成,则两家结为兄弟之宗,到时候若是九阳派或是武陵国来袭,也能及时援护,必要之时,甚至可以迁於一处,共应敌情。” 慕容羡面露笑容,正要应下,却听得身后赵元宵忽地发问道: “兄弟之盟,亦必有主次之別,高下之分,杨家主,未知你我两家,以谁为主,以谁为次?” 杨行空身后几人皆是皱眉,唯有杨行空笑容不变,朝著赵元宵拱手道: “赵长老,你我两家可算是世代交好,远的如沧浪主人与晚辈大祖、二祖,三人可谓莫逆之交,虽皆已仙去,至今想起,犹自欣羡,近如慕容兄和晚辈,亦是肝胆相照,论起来,我也要唤赵长老一声伯父才是。” “不敢当。” 赵元宵退后一步,躬身作揖。 杨行空微微一笑,继续道: “两家渊源不绝,何曾分过高下?今日若是结盟,也只为自保,更遑论有主次之分,所谓唇亡齿寒,我杨家若受袭,贵门难道会坐视?反之亦然!” 赵元宵闻言面色稍霽,拱手道: “却是赵某狭隘了,望杨家主宽谅。” 杨行空直笑道:“赵长老乃老成之言,何罪之有,我该羡慕慕容兄,有赵长老辅佐,贵门必兴。” 慕容羡闻言,勉笑一声,错开话题: “杨兄可有议程?” 杨行空这时却又犹豫了起来:“有倒是有,只是……” “只是什么?” 慕容羡忙问道。 杨行空摇头道:“只是原先做的约契,未必合准,一些条款怕是会引起误会,罢了,不若我等回去之后重新擬定,再寄予慕容兄酌定。” 说罢,便要告辞。 慕容羡连忙拦住,开口道: “何须如此,择日不如撞日,不妨现在拿出,一同商定。” “这……不妥不妥。” 杨行空反倒是坚决道: “来前未经细想,擬定之项有欺人之嫌,还是重擬罢。” 只是架不住慕容羡再三恳请,终是无奈,令人取了出来。 却是一张布帛,用料珍贵,內有文书,罗列诸多条款。 慕容羡接过手来,扫了一眼,却果真是结盟之契,只是里面一些细目却令他先是一怔,隨后勃然大怒。 “门主,容我一观。” 赵元宵按捺不住,接过手来,上下一扫,面色顿时一沉,抬头看向杨氏几人,冷声道: “奉杨家为主……杨家欺我纯钧门无人乎?” 在场纯钧门几位长老闻言亦是色变,纷纷传阅,见之皆是破口大骂。 慕容羡面色难看,看向杨行空: “这便是杨兄所言的『欺人』?怕是远不足形容吧?” 杨行空轻嘆道: “小弟方才便有提醒,只是慕容兄不听啊……” 慕容羡、赵元宵几人闻言面色一变,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慕容羡怒喝道: “你欲何为?” 杨行空並不理会,微微侧首,问道:“纯钧门诸位长老皆在此处吧?” 身后一人平静回道: “除去一个外务堂的陈许,其他炼气九层以上的长老皆在。” “一个炼气九层,漏了倒也无妨。” 杨行空语气隨意,隨后转头看嚮慕容羡、赵元宵等人,笑道: “倒、倒、倒!” 话音落下,慕容羡、赵元宵等人只觉天摇地晃,整个人径直倒了下去! 第10章 沧浪之名 “是那约契!” “约契有鬼!” 电光石火间,赵元宵心头极速闪过方才种种,驀然惊觉! 余光扫去,却见连同白不同和他自己在內的两位炼气十层修士,以及几位炼气九层长老,此刻皆已萎靡在地,气力消弭,便仿似喝醉了一般。 他尝试调用法力,却也只觉往日流转如意的法力此刻竟似酣睡,任凭他如何使力也调用不动。 心头又急又怒,他千防万防,万没想到对方竟能有这等不知不觉间消人法力的手段。 唯有慕容羡勉强撑在桌椅前站著,额露青筋,气喘吁吁,怒斥道: “杨行空,尔、尔欲何为!” “慕容兄可错怪小弟了。” 杨行空蹲下身来,从一位长老手中捏走了布帛,提將起来,悠然笑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此物被小弟浸了一些『九阴安魂水』,这可是好宝贝,乃是汝南国袁氏不传之宝,能温煦肉身,滋养法力,更有延年益寿之效,用得若是不及时,便会很快散於天地之中,我这里可也不多呢,不过一开始会有一些小小的副作用,唔,会让你们稍微乏力些,一两个时辰便好,慕容兄不必著急。” 说话间,杨行空身后杨氏眾人已是就地开始布置了起来,取符籙、刻阵纹,有条不紊。 屋外有值守的弟子察觉到动静不对,闯將进来,却哪是这几位炼气十层、九层修士的对手,三两下便被制服,连示警都未来得及放出。 “轻些,莫要伤了他们性命,他们以后可都是我们杨氏子弟了。”杨行空笑著道。 慕容羡怒不可遏,却喘息如牛,已是站立不稳,话且都说不出来。 杨行空连忙上前,將之搀扶坐下,责备道: “慕容兄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忒急了些,且坐下,且坐下,莫要动怒。” 慕容羡怒目圆瞪。 却忽听得有人道: “老门主……遇袭,是、是你们做的吧?” 杨行空转过头去,便见赵元宵强撑著倚坐在桌腿前,顿时诧异道: “赵伯父何出此言?” 赵元宵面若金纸,方才的挣扎已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此刻喘息道: “你们、你们故意放老门主回来……便是要在今日……趁我等不备,一网打尽……为何、为……” “为何要这么做?” 杨行空从袖中取出摺扇,脸上不復之前虚偽,轻轻摇动,悠悠道: “与你们这些井底之蛙,又如何能说得明白?” “尔等目光只在宋国这方寸之地,只盯著那武陵国青河宗夺占千手门基业,仿徨难安,却不知中、豫、兗、冀正有雄主崛起,欲以千载之期,一统神陆,更不知荆北之地早已乱象丛生,诸国宗门摇摇欲坠,仓皇北顾,纵有大宗欲挽天倾,大势之下,亦是有心无力!” 慕容羡、赵元宵等人心神震动,杨行空却轻嘆道: “中州的这潭浑水,终有一日要淹到宋国这汪小池子里,诸位可能理解杨某心头这份恐惧、无力,还有……欣喜么?” 他目露狂热,之前偽装的种种在这一刻终於彻底撕下,异常兴奋道: “若是太平时节,如我等这般小国宗门,没有上等灵穴,没有灵丹妙宝,更没有顶尖传承,便是一辈子都无望道基,更遑论金丹元圣……可如今,神陆板荡,大乱將至,不知多少大宗名门会坠入尘埃,又有不知多少强人能乘势而起,如此世道,方是我辈建立功业,问鼎大道之时!” “你们……懂得我心中感受么?” 他盯著纯钧门眾人,目露期待。 “可你,为何要杀我祖父!” 慕容羡拼尽力气,咬牙怒喝。 杨行空目光微移,落在慕容羡身上,期待落空,眼底只剩下深深的失望,嘖嘖道: “你看看,我本以为你年纪不大,未受这些老傢伙的荼毒,还有几分可造,结果还是如此……” 说罢,嘆道: “老辈人抱残守缺,不明天时,不知进退,我若言明要收服你们纯钧门,怕只落得两败俱伤,智者不为也,不若先下手为强……” “家主。” 一位杨氏修士上前低声道:“惑心乱神阵已布置妥当了。” 眾人这才惊觉此刻灵堂之中,梁、壁之上无数阵纹游动,儼然有幽光流转,邪魅丛生,暗声低语,似能惑人心神。 而杨氏之中,有一人手托一件九层宝塔,塔身赫然乃是白骨所铸,正是此阵阵眼所在。 “好!” 杨行空点头赞了一声,合起摺扇微微一笑: “恭贺诸位,入我杨家。” 话音未落,变生肘腋。 一柄半月刀轮忽自赵元宵袖中飞出,尖锐鸣啸,极速掠向杨行空! “嗯?” 杨行空不见慌张,只微露异色,身形如弱柳扶风,翩然退后。 身后两位杨氏修士及时赴前,一个撑伞,一个持杖,『亢』的一声,生生撼住半月刀轮。 电光迸溅! 两人俱是闷哼一声,显然吃了暗亏! 半月刀轮无功而返,呼啸著飞回盘旋。 杨行空双眸微眯,盯著长身而起、面色沉冷的赵元宵,略有些诧异: “你为何无事?” 赵元宵抬袖一张,慕容羡、白不同等人皆被他揽至身后,闻言冷冷道: “倒是不巧,赵某所修《白玉功》经三师伯改良之后,法力一息三变,流转入骨,动静隨心,不多时便已恢復。” 杨行空目露恍然,隨即不禁讚嘆: “李老前辈確是不世出的奇才,杨某曾北上游歷,便是在汝南大宗之地,却也未有闻得如李前辈这般以炼气之身,改进诸多功法、术道之人,可惜生不逢地,生不逢时,更可惜老前辈业已不在,缘慳一面,憾甚!” 赵元宵也未纠正,反倒面色微凝: “黔驴技穷,你便不慌么?” 杨行空闻言哈哈一笑: “赵长老乃是纯钧门翘楚,可只你一人,又能如何?” 说话间,身后五位杨氏修士除去两位坐镇阵法之外,分出了三人直取赵元宵身后眾人。 赵元宵上前一步,半月刀轮白芒暴涨,霜白之气极速蔓延,未见惊慌,反倒轻笑: “你机关算尽,又胆大心细,確是厉害,只是却算漏了一件事。” 杨行空见状眉间微锁,心中竟生出了一丝不安来,沉喝道: “速取!” 三人骤然加速,却在这档口,灵堂阵法竟是轰然一震! 还未等眾人明白过来。 下一刻,一条若清泉般的水龙从门外撞了进来,径直便將整个灵堂掀翻! 天光骤亮,邪魅顿消。 “多谢金光师弟!” 赵元宵惊喜笑道。 “师弟?” 杨行空心中惊疑,侧目望去,却见一童子骑黑牛驻在半空,那条清泉水龙撞翻了灵堂,又化作了一条水蓝鐲子,滴溜溜在童子腕上旋转。 这童子衣锦袍,抹胭脂,佩珠玉,腋下还夹了点心盒,倒是花哨得紧,方还出手救人,眼下便已迫不及待捻起一块点心,塞进了嘴里,囫圇道: “不谢不谢……” 咻! 半月刀轮划过杨行空所在,却还是被对方及时避开,切在了歪倒的樑柱上。 躲过一劫的杨行空面无表情,目光扫过四周正极速赶来的眾多纯钧门弟子,目光更是深沉,忽地开口问道: “倒是不曾知晓,赵长老竟还有位名曰『金光』的师弟,不知是哪位前辈门下?” 赵元宵却不回答,只是驱使半月刀轮法器,一昧强攻,因是忌惮那童子伺机出手,杨氏几人不敢全力,竟是被赵元宵一人勉强拖住。 杨行空却仿佛置身事外,避开赵元宵之后便不曾动手,但眼见谋算落空,周围纯钧门弟子纷纷赶来,不禁轻嘆一声: “罢了,先撤!” 他们一行六人,不算他,两位炼气十层,三位炼气九层,实力不算差,可毕竟身处纯钧门內,若是未曾事发便罢,一旦事发,身困人海,绝无倖免之理。 而其源头,便是未料到赵元宵的功法能克九阴安魂水之效,其二便是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童子,虽只出手一遭,却已然显露出了炼气十层修为。 若只一个赵元宵,他们还有转圜余地,但多了一个炼气十层,却已几无可能。 杨行空是个果断之人,既已作出决定,也不犹豫,当先拋出一条飞索,直落向赵元宵,自己则是第一时间腾空而走。 赵元宵正拖著杨氏几人,面对著飞索,竟是抽不出手来应对。 正这时。 “呸,偷袭!” 金光骑在牛背上见著此景,不禁呸了一声,一手抓点心,一手捏诀。 那飞索眼见便要落在赵元宵身上,却横空探出一只金色大手,其上纹路清晰,如捏鸡崽般捏住了那飞索。 “咦?这是……悬空手印?!” 杨氏几人当中的一位老者见著这金色大手,先是一愣,隨即大惊,顾不得什么,连忙喝道:“诸位速走!” 伺机丟下一串符纸,砰砰砰炸开,倒是让赵元宵吃了个亏,几人则是趁机丟出法器,在纯钧门弟子未来得及包围前,踏风而去。 杨氏几人来之前便做好了一应准备,自然也包括了失利之后的安排,如今倒是果真很快甩开了追来的纯钧门弟子。 “家主。” 杨氏老者见杨行空飞在最前列,面沉如水,知其心情不善,宽慰道: “我等此番火中取栗,胜算本便不高,此法不成,咱们再换个法子,无非是多耗些时日罢了。” 杨行空目望前方,冷声道: “时不我待,咱们愿意再等些日子,青河宗可不会再给机会了……此次也是我贪了,总想著毕其功於一役,吃下纯钧门诸多术法底蕴和门人弟子,用以待价而沽,其实若以惑心乱神阵暗中步步蚕食纯钧门,由外而內,由弱至强,虽则麻烦些,倒也不会如今日这般毫无建树!” 老者安慰道:“此番非是家主谋算之罪,实乃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料到会有这番变故,尤其是那童子……” 他顿了顿,神情多了些凝重: “我见此子方才所用法术,倒像是昔日沧浪主人独门手段。” “李沧浪?” 杨行空神色不觉郑重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忌惮,隨即微微皱眉: “那童子是他传人?他还活著?” “应是不在了。” 杨氏老者摇头道: “我记得他比老家主还要大一旬,老家主都走了十来年了,算算年岁,他如今得有百一二十岁,早年他可没少与人斗法,多半积累了不少暗伤,应是活不长。” 见杨行空眉头未解,他又道:“家主也不必担忧,其人昔日在世时,一人名望便盖过七家之主,名扬荆南几国,更有修士不远千里,求其赐教,甚至听闻有道基真修也颇看重於他,但那毕竟是二十多年前了,如今即便是活著,以其年岁,也早已气衰力败,不堪一用。” “至於那童子,便是他传人又如何,与我等一般,皆不过炼气修士罢了。” 杨行空眉头却皱得更紧: “这李沧浪名望可比你知道的更大,早年我游歷汝南之时,便听闻其改良之术法深受大宗修士讚许,甚至有宗派將其改良后的术法替换掉本门法术。” “今次我之所以选中这纯钧门,一是因其立宗短暂,没有跟脚,吞下他们,也不会惹到厉害背景,其二便是因为纯钧门內收藏了不少他留下的术法,只可惜后人无能……若是他还活著,振臂一呼,各家大宗未必会给他铸就道基的机会,但必有人念其传法之情,顺手收拾掉咱们。” “这……” 杨氏老者闻言也不禁紧张起来: “沧浪主人竟有如此名望?连汝南国都传其名?” 杨行空却骤然顿住身形,深吸一口气,目光极速闪动:“若那童子真是李沧浪弟子,一旦传讯四方,来日我等只怕凶多吉少!” “那该怎么办?” 杨氏眾人也不禁惊惶不安起来。 “唯有將这潭浑水搅得更乱才行!” 杨行空眯眼极速盘算,很快便做出了决定: “我欲投往青河宗,祸水东引!” “青河宗……” 杨氏几人互视一眼,他们本想著吞下纯钧门,合两家之力,以此应对武陵国青河宗,然而如今竟反倒是要投奔青河宗去。 “生逢乱世,若是墨守成规,我杨氏永无出头之日,唯有火中取栗,方有一线生机!” 杨行空扫视几人,目露厉芒:“何况,我等自决定取用纯钧门起,便已经別无选择!” 不管成败,宋国几家都不会再与其亲近,他们要么选择与所有人对抗,要么投靠更大的势力中。 “好!” “听家主的!” 杨氏几人倒也並不纠结,若非他们自己野心与恐惧交织,一开始便不会答应杨行空袭取纯钧门了。 杨行空微微頷首,面露笑容,安抚人心: “此番去青河宗,也並非没有机会,他们对宋国知之甚少,仍要靠我杨氏才能站稳脚跟,便是去攻打纯钧门,宋国几家,还有谁比我们更清楚?到时……” 话未说完,警兆骤生! 杨行空抬眼望去,便见远处忽地飞来一道金色流光,如星流坠,眨眼便已来到他面前,照面在其颈上滴溜溜一转! 他面上犹带著一丝愕然,头颅却已经跌落而下。 金色流光在其周身一卷,便再度横空而去,只余下一眾杨氏修士茫然相顾…… 第11章 神游太虚 “金光师叔,当真能截下那杨行空?” 纯钧门,金光骑在牛背上,双目放空,一只手犹自按在点心盒上,身体僵直不动,慕容羡、赵元宵等人皆围在侧,周围是纯钧门诸多弟子。 林鸯立在人群中,忍不住小声问询身旁的陈许。 他与陈许皆在外务堂,前日听闻附近有坊市出现了一枚延寿丹,故而特意前往,今日方回,却正赶上了杨氏一行破门而出。 杨氏为宋国七大家之一,实力自不容小覷,家主杨行空虽少出手,但想必也不是易与之辈,是以林鸯深表怀疑。 陈许瞪了他一眼: “多嘴!” 心里暗道这小子那日在沧浪山上吃的亏还是少了,仍改不了话多的臭毛病。 但又忍不住转过头望向金光,心中一时也不能確定。 杨行空好歹也是炼气十层修士,又已经逃了那么久,金光师弟固然法力雄浑,可也未必…… 正想著,人群中却已经骚动起来。 “回来了?” 他凝目望去,便见一道金色流光自天边飞来,似慢实快,只是转眼便已飞回,径直落入了金光囟门处。 金光一个哆嗦,眼睛却是瞬间变得清明,一伸手,便抓住了连同金色流光一起回来的物什,却是一只『乾坤袋』,此物看著巴掌大,却內藏乾坤,故曰乾坤袋。 乾坤袋镶著金边,眼尖的人更是看到中间绣著一个『杨』字,染著斑斑血跡。 人群顿时更加沸腾。 “竟真的杀了,连乾坤袋都被夺了!” “便不是杨行空,也必是杨氏长老。” “小师叔威武!” “小师叔用的这术法,莫非是藏经阁里那套无人练会的『神游太虚一气剑』?” 乾坤袋是修士一身宝物所藏,轻易不得离身,既然出现此物,说明多半是丟了性命。 陈许怔怔看著被金光隨意丟给了慕容羡的乾坤袋,心头不禁生出了几分恍惚。 杨家家主,就、就这么没了? 三师伯这弟子,怎么这般、这般…… 一时间,他竟是不知该如何形容才足以表达心头之复杂。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便连方才还嘴臭的林鸯,此刻也訥訥无言,显然也是太过震撼。 但两人不约而同却都想到了更深一层。 金光固然强得不可思议,可教导出这等弟子的李平河,昔日又该是何等惊艷、何等才情? 这当中,最是震撼的,却还要数陈许。 所谓亲者不察,疏者知之,他拜入师父门下时,李平河尚在门中,但那时年轻,只知这位三师伯名声极大,只知其改良了一些术法,只知交友遍布宋国,却因为关係极近,反倒是没有旁人看得更为真切。 今日以其弟子反观之,方知这位三师伯无负盛名,甚至昔日传闻,恐怕还大大小覷了他。 想到此处,他心头反而更加不安: “连三师伯这般能耐通天的人,都不看好纯钧门,那纯钧门今后到底该去往何处?” “三师伯如今坐镇门中,我等尚有人指点,可等三师伯仙去,少门主又非是善於谋划之人,那我们岂不是……” 愈想愈是心焦,愈想愈是不安。 而与陈许不同的是,赵元宵等人见得金光轻取乾坤袋而回,无不大喜。 “好师弟!好师弟!你今日可是立下了大功啊!” 赵元宵在门中贯来沉苛严厉,冷麵示人,如今却难掩喜色,连声夸讚。 对方非但救了纯钧门上下,更是斩了杨氏一员,且不论是不是杨行空,哪怕只斩了个长老,那也是大涨纯钧门威风之事,今日之事传出去,也不令別家看轻了纯钧门。 不被看轻,一旦有什么动静,別家才不会拋开你,看似是虚名,实则十分重要。 否则若叫人知道纯钧门被人打上山门后又叫人从容离去,到时候任谁都要来踩一脚,那才是麻烦事。 一时间,纯钧门上下都围著金光,无不称讚。 金光何曾受过这般追捧,纵是老师时常教导要有修行人的矜持,嘴角还是憋不住咧开了笑。 人群中,捏著乾坤袋、得知杨行空被斩的慕容羡本该高兴,然而见得被眾星捧月的金光,心中却不知为何,莫名生出了一份恼怒,似是本该属於他的某样东西,被人抢走了般。 但眼下身为门主,又不好直接退去,便挤著笑容,撑到了最后。 …… “杨家那小子,应是没死。” 西极殿內。 李平河与慕容羡相对而坐,中间的桌上摆放著杨家染血的乾坤袋。 赵元宵立在旁边,听到李平河平静的话语,不禁道: “金光师弟虽则未经世事,但想必不会认错了人,他既言斩了杨行空,定不会有假。” 慕容羡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和面前这二人比起来实在太过稚嫩,言多必失,不如安心听著便好,甚至若非事关重大,他这个门主不得不来,他其实更愿意闭关好生修行,早一日彻底炼化宝丹,成就道基之境,到时候便不会这般被动了。 李平河端起了茶水,吹去了飘起的热气,平静回道: “金光倒没有认错人,只是今日来的杨家小子,多半非是其本尊。” “不是本尊?” 慕容羡吃了一惊,下意识便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杨行空此人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压力,除去被单方面算计毫无还手之力外,更多在於对方绝非常人的野心、谋算和那种见过大世面的底气,让他如今回想起来,仍觉捉摸不透。 “確定么?” 他忍不住问道。 语气中难掩的忌惮让赵元宵不禁瞥了他一眼,暗暗摇头,脸上倒是不曾表露,只是认真思索了后开口道: “师伯这么说,我倒是想了起来,当时我法力尽復,不再隱藏,那杨行空其时並无要事,却偏偏著人出手拦我,自己则在旁观战,此人心思细密,按说绝不会犯下此等错误……如今想来,或许非是不愿,实是不能也。” 这空档,李平河静静啜了一口茶水,悠悠道: “然也。” 赵元宵想了想,又道: “那杨行空先以九阴安魂水消了我等法力,又即刻以『惑心乱神阵』围住我等,话中意思,倒是准备渡我们入他杨家一般,此法却也邪门,平日里闻所未闻,却不知师伯可有头绪?” 他本是一问,也未报期待,却不料李平河皱眉思了片刻,缓缓开口道: “那惑心乱神阵,我仅有耳闻,据传乃是豫州汝南国一方宗门真法,得自幽州魔道,能炼人心智,使其为己所用,而自己却茫然不觉,只是此法太过歹毒,须用血亲为阵眼,建作白骨宝塔,一层宝塔,须一血亲,方容一人心神,三层起始,九层为终,此法有伤天和,且阴毒难防,故遭群起而攻,不久败亡,阵法亦隨之失传。” “看来,此子应是得了那宗门遗泽。” “竟有这等歹毒之法!” 赵元宵既惊且嘆:“这般说来,那杨行空岂不是坏了九位血亲之命?杨氏竟能容他。” 心中又暗暗庆幸,这等秘辛,若非有师伯这等见多识广的老一辈修士在,他们如何能知晓?不明情况下,未做防备,指不定什么时候便遭了劫。 慕容羡亦是神色惊震,难以置信世上竟有人为了一门阵法,杀了自家血亲。 李平河放下茶水,似乎知晓他们心中想法,轻声道: “世人皆有执念,一念既起,恶从中生,纵念不难,能守住底线之人,方为真英雄、真豪杰。” 听得此言,赵元宵油然点头称是。 慕容羡也跟著点头,心里却想著,他本是修行人,须做不得劳什子英雄、豪杰。 只是面上倒也不必说。 赵元宵这时赧然道: “今日之事,弟子也著实惭愧,师伯前几日还曾提醒要提防这杨氏,没想到今日还是遭了算计,若非师伯所传之法,还有金光师弟及时援助,怕是再无纯钧门了。” 李平河却不居功,淡笑道: “功法能修成,是你自己的本事,何况金光不就是你请了过去坐镇的么?与老夫有何干係?” “是是是,师伯教训的是。” 赵元宵脸上浮起笑容。 其实当日受李平河提点之后,他便著手安排了一些防备手段,只是那杨行空偽装得实在太好,又故意以秘闻乱其心绪,以致心防鬆懈,遭了暗算,此刻想来,若是再来一次,只怕还是不免遭难。 心头对那杨行空更添了几分忌惮,他也不掩藏,当即求教: “还有一事,恳请师伯赐教……杨行空此子阴险毒辣,野心勃勃,若是还盯著我纯钧门,以惑心乱神阵之阴毒,实在防不胜防……” 李平河沉吟片刻,却轻轻摇头道: “以血亲炼魔阵,可称『毒』,以偏法吞纯钧,可称『阴』,然尽出门中宿老,自己却不敢亲身犯险,如操戈入室,而自掩於屏后,可谓见小利而忘义、行大事而惜身,色厉內荏,不过无胆鼠辈耳!” “这等人物,险死还生,轻易不敢再来,若是再来,必是纯钧门险迫之际。” “是以与其坐守,不如追击,可將今日之事传讯宋国各宗,略作夸大……尤其是九阳派,信中可多说些。” 赵元宵也是老於俗务之人,大喜道: “此计妙哉!” 当下便告辞退去。 这边慕容羡眼见赵元宵退下,这才从袖中摸出了一只丹盒,轻轻推至李平河面前,笑道: “师伯祖,这是弟子命人找来的延寿丹,倒是比预期得要好,可延寿四年。” 李平河慢悠悠起身:“多谢门主。” 慕容羡连忙扶住: “师伯祖不可,这本是弟子应该做的,可惜未曾购得五年期的延寿丹,师伯祖可以先留著,弟子继续遣人搜罗。” 炼气境界,延寿丹至多便只有五年之效,只是这等丹药能达到五年份的极少。 李平河也知道情况,能够延寿四年已经满足。 慕容羡又在这閒谈了一阵子,倒真如好孙子尽孝膝前,直至李平河出言,他才似乎不舍离去。 “师弟这孙儿……” 李平河暗暗轻嘆。 既无掌权之能,也未一心修行,心思杂乱,儘是旁门左道,若非师弟亲孙,若非有望道基,若非他还需要在这里…… 摇摇头,取了那丹盒看了看,確认乃是延寿丹,便又收了起来。 眼下他还能撑个三两年,倒是不必非得用上这延寿丹。 又取了那杨氏的乾坤袋,其上设了禁制,非是杨行空本人来,贸然开启,只会令得这乾坤袋崩灭。 但他是何等人物,昔年行走修行界,没少遇上劫修,为了便於从別人的乾坤袋中借取物资,他可是好生钻研了开袋之法。 如今虽多年未使,倒是不曾生疏,本能信手一点,那乾坤袋便自个儿敞开,被李平河捏著轻轻一抖,便即掉下来几件物什。 乃是一件白骨宝塔、杨氏令牌、三枚阴雷珠子,几张符籙,除此之外,竟是再无旁物。 “看来这杨家子倒也做了失败的准备。” 李平河眼中並无意外。 多谋之人,往往未虑胜先虑败,虽少了几分胆魄,但也多了些周全。 便在这时,那三枚阴雷珠子竟没有任何预兆,骤然炸开! 如墨云膨胀,一片幽黑! 然而却在即將接触到李平河的瞬间,如遭遇了难以想像的挤压一般,极速往回坍缩! 接连三声闷响后,转瞬便化作了缕缕青烟,消散不见。 李平河面色寻常,甚至连眼皮都不曾动弹一下,只是轻轻吹了吹,驱散些味道,自顾自赞了一声: “有点意思,有热闹看了。” 宋国之中,少有这等心细手辣之辈,寻常时节,未必有其一席之地,可乱世之中,这等人却往往能闯出些名堂来。 “只不过,以汝南大宗之遗泽,竟也不能让人铸就道基么?” “成就道基……到底缺了什么?” 他喃喃自语,却始终不得其解。 隨手拿起那白骨宝塔,低头打量了一番,眼中渐渐生出几许异色: “这手法……似乎也不难破解。” …… 西北杨氏族地深处。 密室之中。 杨行空独自盘坐,面白如霜,手中捏著一件酷似其人的布偶,只是布偶脖颈处却是从中断开,渗出了血来。 “神游太虚一气剑……也是昔日李沧浪传下的法术!” “那金光童子,恐怕真是李沧浪传人。” “这些手段,已经丝毫不亚於我在汝南国所见……算漏了!” 他目光闪动,压下心中因功败垂成、损了一具分身而生出的不甘、恼怒,目露细思: “那金光童子哪怕不如昔日的沧浪主人,但凭那些手段,一人足抵三五同境。” “纯钧门,眼下怕是碰不得了,本想著多攒些家当,日后待价而沽,看来真的只得去青河宗冒些险……嗯?有人破了我的禁制?” 杨行空忽地心神一动,隨即冷笑一声。 既然已经想好有可能会失败,他又怎么会將宝物隨身带著?乾坤袋里除去一件別人用不了的阵眼之外,最大的『惊喜』,便是三颗『阴雷子』,一颗便足以炸死未做防备的炼气十层修士,三颗齐发,道基之下,非死即伤。 当然,他也未曾抱有太大期望,目光幽幽,低声自语: “真龙尚有浅水游……纯钧门,咱们会有再见之日!” 第12章 改良 识海。 两枚葫芦,青皮葫芦中,那一口布满了裂纹的豁口铜钟仍在缓慢修復,其上裂纹有著微不可察的癒合。 而另一枚黄皮葫芦里,上书《九转寄灵章》五个大字的书卷正缓缓浮沉,书页无声翻动,其上字跡也如活物一般悄然扭动、拆分、组合…… 李平河收回心神,又闭上眼睛,在心头一一划过《九转寄灵章》的变化。 原先这门残缺的,以炼宝铸就道基之法,铸成道基的成功率至多只有两成,如今仅仅几日时间,在他那口黄皮葫芦的修补下,这个成功率已经被推至了三成半。 当然,之所以推进极快,更多是因为此法本就粗糙、残缺,待得趋於完善之后,再想改进,所耗时间就会大大提升。 李平河心中默默回忆著角壶道人在玉简中的记录。 “相比於服丹法几乎有九成以上的可能性成功,炼宝法的风险其实大了很多,一旦失败,自身要么魂飞魄散,要么魂魄被反过来炼入其中,沦为器灵,但这並非善路,自我意识会逐渐磨灭,直至彻底无知无觉。” “若真到了那一步,魂飞魄散,反倒是最好的结局了。” “当然,炼宝法虽然弊端极大,可相比於服丹法几乎断绝未来而言,却又胜在未来有无限可能,唯一的问题是,適合寄託道基的宝物,实在是少之又少,几乎都是有主之物。” 想到此处,李平河也只能心中无奈。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哪怕能將《九转寄灵章》推衍至十成十的成功率,可没有宝物寄託,也是一场空。 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的白骨宝塔上。 黄皮葫芦给他带来的习惯,只消是遇到未曾见识过的术法、技艺、阵法等等,他都愿意花费时间去摸透其中门道。 眼下这惑心乱神阵阵眼便是他不曾见过的,已经被他反向推演出阵法全貌,如今仍在逐一拆解。 阵法算不上精密,甚至有种让他开了眼界的粗獷,偏偏效果又十分玄奇,近乎幻阵,又超过了正常幻阵的范畴。 正常幻阵,至多影响当下环境,只要修士出了幻阵范围,便不受影响。 然而被这惑心乱神阵控制的修士,就好像是把幻阵炼进了识海中,无时无刻都受其影响,更重要的是,修士从此心神受控阵主,任其驱策索取,而自己却浑然不觉。 “魔道之法,確是险绝。” 李平河將剩余尚未拆解开的阵法,继续一点点细化拆分,他很快发现,其中绝大部分皆是由基础小阵组成,通过结构的变化,產生诸如杀、困、迷、幻等等效果,本质上,和所有他熟悉的阵法並无多少区別。 “看来关键仍在这阵眼上,九层宝塔,每层可困一人之心神,不,与其说是困人心神,倒不如说是让宝塔內的意识取而代之,之所以炼血亲,便是为了这其中的意识亲近阵主……” 思索到最后,他豁然开朗。 “这惑心乱神阵,非是阵法,而是囚牢。” “囚的不是肉身,而是修士的意志。” “以血亲建造阵眼,不过是方便阵主操控而已,若是斩出分支意识,藉此宝塔占据修士之身,也应当可行。” 他越想越是欣喜,无关其他,那是一种非但解开了难题,甚至还给出了不同正確答案的喜悦。 而更关键的是,这种斩出分支意识的办法,他恰也研究过。 “神游太虚一气剑……便是將自身神魂、气魄、法力等等凝练成一道气剑,炼气境界至多可纵游百里,用之伤敌,则锋芒极锐,无坚不摧,用之行事,可化人形,只是一旦脱了肉身,好似无根之水,不能长久。” “而这道法诀,我在沧浪山上枯坐二十六年时,匯集多年积累,终又推陈出新,成就炼气术法之极,能一气化三剑,本是用以斗法之际骤然分出,更增数倍威能,如今却是可以试试。” 他想到便做,也不耽搁,手握白骨宝塔,头顶囟门骤然生出一团云气,云气跃出,化作三道清光,两小一大,其中两道小的飞入了白骨宝塔第九、第八层。 便听到几声悽厉惨叫,白骨宝塔上升腾起几道黑雾,隨即烟消云散,两道清光则是径直占了第九第八两层。 宝塔八九两层窗欞中,渐渐透出了清光,整个白骨宝塔竟是多了几分庄严之相。 剩下一道大的清光却是重新从囟门处回了肉身之中。 李平河的眼中也重新明亮了起来。 “果真有用。” 微微闭上眼睛,他能清晰感应到宝塔中的自己。 “有机会倒是要试试。” 李平河想了想,又將宝塔中的两团清光重新收了回来。 这两团清光其实即便分割出去,对他本体的损耗也並不大,但如今他年岁渐高,寿元不多,这个险倒也没必要去冒,若是能占了修士的肉身,有肉身供养,倒是无妨。 “魔道法门,固然险绝,却也有几分可取之处,可惜那杨家小子太谨慎了,否则倒是要看看他从汝南国那边,还有何收穫。” 李平河略有些遗憾。 机缘奇遇实在难得,他便没有这等运道,活了百十岁,也不曾有慕容羡、杨行空这般好运,动輒前辈遗物、大宗遗泽,他能成长到如今,说实话完全是靠自己足够努力。 但再努力,有时候也不得不承认,根本比不过这等天命所钟之人。 正嘆息著,他忽有所感,侧首望去。 果然过了数息,殿门外传来了声音: “弟子赵元宵,求见三师伯。” “进。” 衣袖一拂,白骨宝塔已然收起。 赵元宵快步走了进来,面色带著几分凝重,见面当先作揖,隨后方道: “探子来了消息,杨行空果然没死,带著杨氏族人离了族地,不知去向。” “另外,已经得到確切消息,去岁腊月的那群武陵国修士,正是青河宗门人。” “果真是青河宗?” 李平河耷著的眼皮微微撑起。 “正是,我遵照师伯的指点,和九阳派、抱霞宗几家都去了书信,除了莲花谷离得最远,还未回復,九阳派那边已经明確了消息,此番强占千手门山门的,確实便是武陵国第一大宗,青河宗。” “青河宗……” 念著这个名字,李平河心中少有的凝重。 武陵国在宋国之北,两国虽然毗邻,但隔著一条武南山脉,山脉內有一条连贯不绝的石风,便是修士误入其中,也会被乱石穿身而死,两国若要交往,须得绕路长沙国,是以两国修士其实少有接触。 正因接触不多,宋国修士大多不知两国实力的真正差距。 而他年轻时曾游歷荆南诸国,在武陵国也待过些时日,也与大宗修士交往,倒是知晓武陵国的底细。 其国有三大宗,皆有道基修士坐镇,三大宗以『青河宗』为尊,盖因青河宗有三位道基修士,另外两家则是各有两位,三家制衡,鼎足而立,此格局已经维持多年。 “青河宗居武陵之中,北以『天子宗』为屏障,南窥『西野宗』之腹地,若按杨家子所言,中、豫、冀、兗有雄主崛起,威压四方,而荆州与中、豫皆有接壤,是以荆北必有变故,以致大宗南迁,而在南之宗,则又不得不继续往南……直至如今的宋国。” “千手门,因此遭劫。” 李平河脑中回忆著十三州诸国舆图,试图復原回溯青河宗夺占千手门山门的根源,只短短几句,便勾勒出了大势变迁,听得赵元宵惊心动魄,屏息凝神。 他不禁遥想,这『大宗南迁』寥寥四字,其中怕不知藏了多少修士血泪、兴亡別离,昨日之荆北,不亦今日之宋国乎? “若按武陵国三大宗各自所踞灵穴位置而观,如今夺占千手门山门的,本该是最南边毗邻武南山脉的西野宗,然而九阳派传来的消息,来者却是青河宗。” 李平河起身,负手行走,目露沉思: “要么,西野宗为青河宗所吞,要么,西野宗已经被南下大宗所灭,青河宗侥倖逃离……” 赵元宵吃惊道:“青河宗这等大宗,竟也面临如此凶险局面?” 李平河却平静许多,淡声道: “青河宗於纯钧门而言,自是大宗,但门中也不过三位道基,荆北之地,如南阳国、江夏国、南郡国,不乏金丹元圣坐镇之宗门,若连他们都仓皇北顾,青河宗又如何?” “这……” 赵元宵一时沉默,三师伯所言,已经远超他的想像,若连青河宗都算不得大宗,那他们纯钧门又算得什么? 心中不禁生出了一丝渺小和浮生若梦之感,他们在这纯钧门內的孜孜以求,倒像是蚍蜉撼树般可笑了。 “倒也没那么艰难。” 李平河看出了赵元宵此刻心中的波澜,难得出声安慰: “中、兗、冀、豫自古繁华,亦是四战之地,北有幽、並妖魔两道虎视眈眈,西有雍、凉鬼佛两家不服教化,东边青州剑仙横行无忌,东南徐、扬亦是仙宗林立……杨家子言,那位雄主欲以千载之期,涤盪十三州,怕是没那么容易。” “千载……” 赵元宵怔了怔,他如今年方六十九,正值壮年,可今生怕是也无望道基,是以千载岁月,思之竟何其遥远。 不由苦笑,这般说来,他未必能活得到宋国被灭的那一天。 心中顿时释然,迴转心神,又问道: “那些远的、厉害的,咱们也管不了,如今还是先想办法应对这青河宗才是,未知师伯可有办法?” 李平河復又坐了回去,笑著摇头道: “没有。” 赵元宵一愣,之前不管遇到什么难题,三师伯都有法子应对,如今却没想到对方竟回得那么乾脆,但转念一想,似乎也本该如此。 三师伯再是智慧通达,可毕竟彼此差距太大太大了,如今局面,已非三师伯所能应对,或者说,整个宋国七宗修士,怕是都心有余而力不足吧。 当下拱手,惭愧道: “是弟子冒昧了。” 李平河轻笑道: “確实冒昧。” 笑罢,他正色道: “青河宗南下而来,有横扫宋国之能,当务之急,非是別的,唯有四字。” 赵元宵闻言精神一振,连忙问道:“敢问师伯,是哪四个字?” “分清敌我。” 李平河一字一顿。 赵元宵先是一怔,旋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弟子明白了!” “你真明白了?” 李平河笑看著他。 “我……师伯您还是指点些吧。” 相处久了,赵元宵也学会了顺杆爬,腆著脸求教。 “敌未必是敌,友也未必一直是友,但不管何时何地,朋友总是越多越好,敌人总是越少越好,此即上善若水之道。” 李平河语重心长:“你若参透这点,既能存身,亦能进取。” “上善若水?” 赵元宵听得稀里糊涂,似乎听懂了什么,又似乎完全不曾听懂,想了想,最后问道: “那现在咱们该做什么?” 李平河有些无奈,这师侄本来明明老於事务,几日下来,却越发不愿动脑,也是怪他总忍不住出言指点,反倒是少了真正歷练的机会。 暗暗提醒自己,终还是抵不过赵元宵期待的目光,嘆道: “如今非是我们要做什么,而是青河宗要做什么,九阳派以及抱霞宗、莲花谷、郴江剑派他们要做什么。” “形势未明之前,坚守以待便可。” 赵元宵恍然,当即告辞下去布置。 又过得几日。 仍是风平浪静。 金光骑著黑水牛整日里不归家,被门中弟子们捧著,早已忘乎所以。 《九转寄灵章》再度改良成功,铸就道基的成功率,已然提升到了四成。 李平河则是著手自己改进惑心乱神阵,虽然没有黄皮葫芦改进得快,但却融入了一些属於他的构思。 只是令他奇怪的是,莲花谷的回信却迟迟未到。 “莫非是还记恨当时……” 李平河眉头微皱,一时间犹豫是否要亲自去一趟莲花谷。 只是他终究还是没能成行。 “师伯,打起来了!” “九阳派和青河宗打起来了!” 赵元宵都来不及问安,匆匆便闯进了西极殿內。 第13章 差距 “莫急。” 李平河吹著刚沏好的茶水,茶叶如尖旗升起,倒映著他满是皱纹的苍老面庞,他只是轻轻开口,匆忙赶来的赵元宵便觉心头一清。 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 连忙躬身惭愧道: “是,弟子冒失了。” 李平河笑著轻轻压手,让其在对面落座,又为他倒了一杯茶水。 赵元宵虽有些心急,也还是强令自己静下心来,捧起茶水,轻轻啜了一口。 直到听到李平河问道,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时,他才连忙放下茶水,仔细斟酌用词: “前日青河宗遣了弟子三人,去往九阳派招降,九阳派自然不从,双方便斗了一场,结果派主韩湘和因法力不济重伤,其弟子吕崆倒是尽显斗法之能,以一敌三,竟是平分秋色,青河宗弟子见事不成,遂去。” 李平河放下茶水,轻轻叩著桌案,目露思索: “韩湘和是鲜于琼的弟子,早年精修『洞阳擒拿掌』之术,法力精纯浑厚,尤善久战,如今又过二十几年,想必更臻圆满……能耗得他法力不济,这青河宗弟子应该不是凭了自己本事吧?” “师伯明鑑。” 赵元宵心中暗暗惊嘆,这师伯简直就像是长了一双天眼,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点头道: “那领头的青河宗弟子,持了一件水盂似的宝物,悬於顶上,法力源源不绝,且能生一水障,韩湘和的洞阳擒拿掌已至化境,可落在其上,却是半点也奈何不了,好在吕崆虽是韩湘和弟子,修的却是『纯一剑罡』,灵活强横,直刺其余二人,逼得青河宗弟子不得不罢手言和。” 听著赵元宵的描述,李平河神色平静,然而手中的茶水却微微波澜。 道基宝物! 必然是道基宝物! 几乎是第一时间,李平河的脑海中便跳出了这个答案。 原因无他,韩湘和能为九阳派之主,修为境界、应敌之能皆无须质疑,其所修洞阳擒拿掌也曾被他改良过,並无缺疏,却在自己最是擅长的法力上被人轻易击败,可能性实在不大。 退一步讲,洞阳擒拿掌的威能並不逊於当世绝大部分的攻伐法术,至少在炼气境界內,绝无可能被人无视。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即便不是道基修士,也必然与道基有关。 再结合赵元宵所言之『水盂』,他几乎有七八成的把握,確定这便是他所寻求的道基宝物。 “应是水属……只是不知位处阴阳哪侧。” 李平河心中暗想,稍作沉吟,开口道: “青河宗应有三位道基真修,如今招揽一方宗门,却只门下出面,未免有些托大……青河宗此般倒是有些不智了。” 赵元宵点头认可: “確是不智,狮子搏兔亦该全力以赴,如今青河宗一击不成,抱霞宗、郴江剑派、莲花谷这三家,后面怕是未必会顺从了,也许是瞧不上咱们宋国。” 李平河頷首,这等事便不好说了,强国大宗,自然看不上小国宗门,哪怕双方高下其实更多取决於本国资源之多寡,但强国大宗往往只会觉得是自己努力的结果,而自然忽略实际环境的影响。 此人之本性,不因强弱而別,只因人而异。 “不过,也有一点值得斟酌。” 李平河想了想,开口道: “青河宗既有扫清宋国七宗之念,合该由道基修士出面,以雷霆之势扫荡,不给七宗合力之机,以绝后患,此为便宜之法,不难决断,可道基修士至今却未有出面……” 赵元宵若有所思:“师伯的意思是,青河宗的道基真修,被困住了手脚,是以不得前来?” “有这个可能。” 李平河点点头:“也可能受了伤,也可能仍在武陵国,来的只是先头队伍,也可能不知深浅,故而如今只是打探。” 青河宗如今暴露出来的消息太少,是以他也无法判断其中情形。 “不过,暴露出来的消息少这件事,本身便代表了一些含义,青河宗,或许没有想像中那般强横。” 李平河总结道。 若青河宗真有那般强大,自无需刻意隱藏消息,反而大大方方展露出来,自能令人拜服。 赵元宵深以为然,又忧心道: “师伯您之前说,让咱们固守以待,等他们动静,如今青河宗和九阳派已经开始行事,咱们又该如何?” “继续等吧。” 李平河饮下一口茶水,耷拉的眼皮底下只有平静: “若青河宗真是在试探,那就还早著呢……武陵国那边,你可儘快遣人过去,坐山观虎斗,也得看得明白才行。” “弟子知晓。” 赵元宵连忙道,隨即便告辞准备离去。 “对了,把金光唤来。” 李平河吩咐道。 赵元宵一愣,很快应下。 不多时,金光骑在黑水牛背上,闯进了殿內,大喇喇道: “老师,赵师兄说你叫我?” 李平河也不气恼,年轻时他在外行走,也教了一些记名弟子,颇是严苛,但到了如今这般年岁,见著这亲传弟子,那是怎么看怎么喜爱,这般心境年轻人或许难以理解,估计赵元宵这些后辈们也在暗自腹誹他这个当师父的,太会娇惯。 他当然也知道惯子如杀子,徒弟也不例外,但金光年纪虽小,行事虽莽,却知大是大非,並不妄为,偶有小错,无关大局,他也不愿苛责,坏了天性。 养一株大树,就得允许它生长出许多刺眼的枝条,而不是將它修剪成自己喜欢的模样,哪怕旁人不喜。 当然了,若是弟子闯下了祸,那也是他这个当老师的责任,这无从推卸,他也愿意承担,正因这份责任太重,是以多年来,他只真正收了这么一个弟子。 见得金光回来,李平河笑著招了招手: “过来吧。” 黑水牛於是轻轻一甩,便將金光拋下,自个儿上前几步,舌头捲起李平河递来的茶水,仰头饮尽。 “好牛儿。” 李平河轻抚著黑水牛蹭来的脑袋,抚须大笑。 “老师,你、你怎地齁笔呢!” 金光大急,几个纵步便跳至李平河膝前,抱住大腿,扭头瞪了眼黑水牛。 李平河直摇头: “不学无术,那是厚此薄彼。” “是是是,厚此薄彼,厚此薄彼。” 黑水牛睁著汪汪的眼睛,倒是怕了这混世魔头,乖乖往后缩了缩,金光顿时得意大笑,对於李平河的教训也不太在意。 便这般玩闹了一阵子,李平河这才抚著金光的髮髻,开口问道: “金光,你跟隨老师我多久了?” 金光两只手撑在榻边上,噘著嘴:“不知道,打我记事起,便跟著老师你了。” 说罢,忽地转过头,警惕问道: “你忽然问我这个做什么?” “哈哈,没什么,只是想著,你在这炼气十层已经滯留一年多了吧?” “一年半吧……” 金光瘪嘴回忆:“感觉上面有东西压著,就是上不去。” 李平河知道他是在说尝试铸就道基时的感受,点点头,望著殿外,缓缓道: “你天生道种,生在这宋国著实是浪费了你的本事,有没有想过,去宋国之外的地方瞧瞧?” “好啊好啊,老师你不是说外面有很多厉害人物么?我想去瞧瞧……等等,你不会只想让我一个人去吧!?” 金光本来一跳而起,喜不自禁,却又立刻想到什么,警惕盯著李平河。 李平河见他这般小大人似的模样,不禁哈哈大笑: “放心,我只是还没想好该去何处而已。” “哦。” 金光闻言这才放下心来,老头子虽然有时不著调,倒是从未骗过他。 “哈——我要睏觉了。” 小童子年纪小,困意也来得快,嘴上打著哈欠说著话,转头便赤脚骑抱在黑水牛的背上呼呼大睡起来。 殿內石板夜凉如水,李平河熄了灯,走到殿外,静静坐在阶前,望著月明。 …… 又过数日。 纯钧门外。 一簇簇高山如草垛横驻在大地之上。 一行三人立在其中一座山头,眺望远处佇立在两峰之间的山门,神色各异。 “这便是纯钧门了,山门倒是不小,比咱们青河宗还要威风。” 一人开口道,语气中带著一丝酸味。 另一人附和道: “不光是这纯钧门,那杨氏的山门可也不算差,据说九阳派更是恢弘……嘿,越是小地方,越是讲究排场,穷讲究罢了。” “行了。” 为首之人乃是一方脸青年道人,剑眉星目,颇是英气,听得两人言语,轻斥道: “虽是小国小宗,却也曾出过李沧浪这般人物,莫要轻视。” 听得『李沧浪』这三个字,两人一时也都闭了嘴,只是忍不住又感慨道: “我当初学『乙木玄光罩』,传法长老言这门法术乃是宋国修士改良而成之时,我险些以为听错了……” “地方小宗,却能有李沧浪这等术法奇人,也是难得一见的奇事。” “算起来,咱们也算是受了他恩惠,如今却来收服其宗门,说实话,我这心里也有点不太舒坦。” “咱们这算什么,据说副宗主还曾与李沧浪有旧……” “那不一样,虽是故交,可眼下乃是宗门存亡之大事,私交不抵公事,何况副宗主如今也……” “噤声!” 为首的方脸青年道人越听越是面冷,终是忍不住呵斥道。 “是,鲁师兄!” 两人听出了火气,连忙闭嘴。 鲁师兄冷眼扫了二人一眼,方才道: “你二人在此候著,我去去便回。” 两人连忙作揖拜別。 鲁师兄当下衣袖一展,负手御气踏空而去,飘然若仙。 见得走远,两人这才鬆一口气,一人悻悻道: “神气个什么!” “这鲁明尘也忒把自个儿当回事了!若非有道基法宝压身,他焉敢大摇大摆闯人家山门?比咱们又能强出几分?” 另一人无奈安慰道: “那没办法,人家乃是道基真传,未来等那位坐化,便是他来接替了,好在西野宗没了,腾出了两个空位,咱们若是立了功劳,日后说不定也能有点机会。” 两人说到此处,看了看彼此,又不禁嘆了口气,说是这么说,可青河宗內等著这两个名额的人那可是太多太多了。 “行了,且先看看吧,这纯钧门好歹是李沧浪故居所在,据说门中高明法诀也有不少,鲁明尘一个人去,纵有法宝相助,想拿下怕也得耗费些时候。” “不知道会不会遇到九阳派那般情况,那吕崆竟能把朱师兄他们三人都压住,简直匪夷所思。” “九阳派和纯钧门可不是一回事,那九阳派背后是有跟脚的,听说是在青州东莱国那边……” “呵,这天下能占著灵穴的,又有几家背后没跟脚。” “行啦,不扯了,且看看鲁明尘什么时候能回来吧。” 两人聊了几句也觉无趣,便都看向纯钧门方向。 遥遥便见鲁明尘虚立纯钧门山门之外,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很快便有几道身影迎了上来。 双方交涉一阵子,两人隔著老远也听不见,反正未见鲁明尘示警,想来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没多久,也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忽有一道金色流光从山门中飞出,落在了鲁明尘的身上。 “打起来了!” 山头上的两人一个激灵,皆都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屏气凝神,紧紧盯著场面。 虽说恨不得这鲁明尘鎩羽而归,可事情若是办砸了,他们二人也討不著好,自然关切。 鲁明尘並未示警,於金色流光中安然脱身,旋即祭起一件物什,那物什迎风便涨,转眼便大得让山头二人都瞧得真切,却是一面尖头三角黄旗。 三角旗上龙蛇盘舞,怒目张牙,轻轻一摇,便似有神灵相助,山门周遭,登时天地摇晃。 本来迎上鲁明尘的几个纯钧门修士便在这震盪之中,纷纷跌落,竟无半分还手之力! “这纯钧门也是运道不好,鲁明尘带来的,乃是宗主的『地煞黄龙旗』,能守能攻,却非是朱师兄带去九阳派的『真水盂』,並不善攻伐。” 山头二人不禁摇头,语气半是怜悯,半是嘆其不爭,復又松垮了下来,盘地而坐。 这亦是他们篤定鲁明尘必胜的信心来源。 小国小宗並不清楚,道基修士与普通炼气修士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大,但他们却很清楚,那是一条令人绝望的……巨大鸿沟。 哪怕,来的只是一件道基修士使用的法宝。 第14章 阵法 “九阳派的吕崆,当初究竟是如何能与青河宗修士平分秋色的?还是以一敌三!” 半月刀轮龟裂哀鸣,旋转滯涩。 赵元宵面色煞白,仰头望著山门外那道手执法旗,有若神灵似的道人身影,心头无力之余,只觉难以置信。 方才那青河宗的鲁明尘只是隨意摇动三角黄旗,应者无不跌落,便好似天地为之倾倒,连金光师弟的神游太虚一气剑,竟也未能建功。 “道基……这便是道基么?甚至本尊都未曾亲来,只命炼气门人带了一件法宝,便……” 他心头只觉绝望丛生。 仅仅是来了一人,便令宗门上下尽为之低头,炼气与道基之间的差距,竟是如此之大么?炼气宗门,甚至连与其对话的资格都没有。 还有何人能救纯钧门? 还有何人能挽天倾? 西极殿。 李平河负手立在阶前,仰头望之,目露回忆。 “地煞黄龙旗……” “青河宗宗主,耿子初的法宝,昔年只闻其名,未见其物,据传此旗乃是斩了一头道基境地龙炼製而成,能掌风土,攻守皆备……” “只是这等宝物,真是区区炼气修士,便能驾驭得了的么?” 他双眸微眯,纹丝不动,只是静静望著,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 山门之外。 鲁明尘盘坐高空,声贯纯钧门: “我青河宗有好生之德,实不愿妄开杀戒,今日尔等若愿臣服,归入我青河宗门下,让出灵穴,鲁某就此罢手,与诸位言欢。” “若冥顽不化,不识天数,不明大势……” 他未有再说,只是纯钧门上下,却都知其未言之意。 “让出灵穴,便再无灵气可用,与破家毁庙何异?你青河宗是真不愿手上沾血,还是忧惧群愤?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態,若真想要我纯钧门这口灵穴,杀来便是!” “纯钧门没有卑躬屈膝之辈!” 赵元宵大步走出山门,仰头怒斥。 半月刀轮在其身侧艰涩转动,再不復之前灵动,而原本心动的纯钧门门人经此提醒,却也都心中一凝。 任谁都知,灵穴乃是宗门根本,正因有灵穴在,修士们方能有源源不断的灵气用以供养自身修行,哪怕纯钧门这口灵穴品阶算不得高,却也是纯钧门千余门人赖以生存之物。 没有了灵穴,他们纵有传承,也只为散修,不管去哪都遭人轻侮,青河宗只要灵穴,看似宽宏,实则却极为致命。 赵元宵之刚硬决绝,令得高空之上的鲁明尘不禁心生恼意,更因说中了青河宗之谋算,令他顿生怒火。 青河宗毕竟是外来宗门,即便能以杀戮夺得一地,却也败坏了名声,既落人口实,为同道排挤、针对,也恐激起整个宋国修士同仇敌愾之心,徒惹祸事。 千手门之事,可一不可再。 是以来前宗內便有交代,只可威逼,不可轻启刀戈。 只是无论是九阳派还是这纯钧门,显然都不是那般容易威嚇的。 “冥顽不灵!” 鲁明尘呵斥一声,眼底厉芒闪动。 此刻已是骑虎难下,若不施以辣手,这些方外小宗还真以为青河宗徒有虚名。 当下摇动三角黄旗,四周虚空有若泥潭流动,罩向下方的赵元宵! “赵长老!” “赵师兄!” 眾人察觉到危险,为之惊呼! 赵元宵心头亦是警钟大震,半月刀轮飞转身前,心中却是绝望已极。 非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纯钧门。 今日莫非真要满门灭绝? 这厢间。 却忽听得一声沉闷的『哞』叫! 赵元宵猛睁双眸,目露吃惊。 却见那叫声响起之际,天上同时落下了一只巨大牛蹄,若天柱倾落,轰然踏向了鲁明尘! “咦?妖物?” 鲁明尘惊疑了一声,却不慌张,手中三角黄旗及时摇动,登时放出黄光,如山岳横前,牛蹄撞中,竟是岿然不动。 脸上笑容尚未绽开,便听一声清脆喝骂:“呔,吃道爷一剑!” 那声音明明是孩童,却老气横秋,令人捧腹。 鲁明尘余光扫过,却见又是一道金色流光袭来,顿时冷哼一声,三角黄旗再摇,霎时四面八方为之一滯! 那金色流光亦是滯在半空,竟是能瞧出几分童子模样,此刻正极力挣扎,却丝毫未能撼动。 鲁明尘冷哼一声: “枉自取死!” 正要镇杀,他心有所感,侧目望去,便见一条清泉水龙撞在虚空中,溅起泉水片片。 “一品上等灵泉?” 鲁明尘阅歷极高,一眼便看出了这水龙跟脚,正欲动手擒拿,那边却又传来了一声急促『哞』叫。 却是那牛蹄本尊踏空而来,乃是一头黑水牛,此刻筋肉暴起,目生暴戾,直直衝撞过来! “聒噪!” 鲁明尘冷哼道,调转法力,正准备再度摇动三角黄旗,心头却猛地一跳,识海、丹田之中,竟都隱隱有吃紧之感。 “不好!” 心中立时想起了来前门中告诫。 这地煞黄龙旗本乃道基宝物,若以其护身,倒不须多少法力便可催动,但若要以之攻伐,则须得省些。 他方才连番催动此旗,法力、神魂耗用极快,此刻方觉不適来。 当下只能撤掉宝旗,化攻为守,童子模样的金色流光顿时逃开,清泉水龙顺势裹入金色流光之中,黑水牛却仍直直撞了过去,在距离鲁明尘数丈处如撞山岳,整个身体都倒翻过来。 这番变化说来复杂,实则电光石火,而始终盯著此处的身影,却在这一刻终於窥到了一丝机会! “原来破绽是在这!” “他的法力不足了。” 正欲將黑水牛擒杀的鲁明尘,心头骤然警兆急响! 他尚未明白何事,只来得及將那宝旗招摇一晃,挡在面前。 便见得一只彩色雉鸡虚影照面飞啄而来。 “这是何物?!” 鲁明尘心中惊愕,隨手便欲驱散,然而下一刻,那彩色雉鸡虚影竟是一化十,十化百,眨眼间便撞入了鲁明尘周围的虚空。 扑稜稜中,下方眾人只听得其中传来一声痛呼! 鲁明尘受伤了! 眾人无不惊喜,赵元宵更是不禁吃惊地扭头望去。 却见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现身,此刻目露兴奋、狂喜之色,死死盯著半空中被雉鸡虚影围困的鲁明尘,双手犹自掐诀。 竟是少门主,慕容羡! “这是……是门主做的?” “门主,竟伤到了鲁明尘!” 赵元宵脑中猛然间便想起了李平河之前的提醒。 “陈许说,少门主得了一位道基修士传承,难道他已经……” “道基!是道基!” 高空中,诸多雉鸡虚影忽被吹灭,显露出鲁明尘身影来,只见其面容带血,喘著粗气,手执地煞黄龙旗,神情凝重。 他自是凝重。 即便他法力一时不济,可单凭地煞黄龙旗的庇佑之能,也足以抵挡道基之下的进攻,唯有同为道基存在,才有可能伤害到他。 目光快速扫过,最终落在了人群最后面的慕容羡身上。 在对方身上,他隱隱感觉到了一丝熟悉感,这感觉他在宗主身上也曾感受到过。 “未曾想过,纯钧门竟也有道基……” “不,不对,若真是道基修士当面,方才我便绝无可能活命,难道……” 心念急转,鲁明尘极为果决,身形暴进,其速犹若鬼魅。 “拦住他!” 赵元宵一个激灵,急声大呼。 然而方才初照面时,纯钧门上下便已经半废,如今还想拦住鲁明尘,哪是这般容易。 “滚开!” 鲁明尘面露煞气,所过处,风裂如刀,靠近想要阻拦的修士尽数被排挤一空,甚至被碎成肉泥…… 慕容羡面色狂变。 “他怎地还能出手!?” 面色变幻中,脚下一跺,仓皇欲逃。 便这时,忽地天摇地动。 一座『山形』虚影从脚下迅速升起。 “外务堂弟子听令!” “开府库,启大阵!” 是陈许! 他开了固山阵! 慕容羡心中又惊又喜。 一时间,纯钧门上空飞沙走石,天昏地暗,不论修士身影还是其中建筑,尽皆隱没其中。 “阵法?” 鲁明尘驀地停下,双眸如电,扫过四周,却已经失去了慕容羡踪跡。 地煞黄龙旗在他身侧缓缓摇动,將四周的飞沙走石尽数隔绝在外。 “区区炼气阵法,如何能困得住我!” 鲁明尘冷嗤一声,服下一枚丹药,法力生出,隨即摇动地煞黄龙旗。 四周晦暗,竟如被大风吹过,转瞬消失,隨之露出了外界的模样。 纯钧门门人,乃至建筑逐一浮现。 “在那!” 瞧见了正欲躲藏的慕容羡,鲁明尘目光一紧,也来不及细想,立时便冲了过去。 更是第一时间催动地煞黄龙旗,罩住慕容羡。 哗—— 慕容羡烧作了飞灰! “嗯?不对!” 鲁明尘却立时察觉到了异常,地煞黄龙旗以风、土为属,绝无可能烧死对方。 果然,他神念一扫,便照见了远处疯狂逃窜的慕容羡! “真身在那!” 不及细想,哪怕法力已经吃紧,他还是立刻便追了上去,又是摇动地煞黄龙旗。 哗—— 这一次,慕容羡果真如被风化一般,僵在原地,身体更是化作了粒粒风沙,隨后原处竟是留下了一颗圆滚滚、黄澄澄的丹丸。 “果真是快要铸就道基的修士!” “这丹丸,莫非便是人仙道服丹法中的『宝丹』?倒是意外收穫。” 鲁明尘抬手一把抓住了那颗丹丸,捏在指尖观察了一番。 他斩了一位即將铸就道基的敌对修士,乃是大功一件,日后也有望继承师父衣钵,成就道基,是以並不太在意这等上限封死、有不小缺陷的成道之法。 不过门中炼气十层弟子颇多,道基名额却有限,倒是可以用这宝物培养自己人。 捏著这枚丹丸,只这一瞬间他便想到了很多。 正欲將之收入乾坤袋中,却忽觉扎手,脑中隱隱一疼,他下意识一搓,那丹丸竟是忽地裂开,露出了其中一粒细小的白骨宝塔…… 白骨宝塔? 鲁明尘愣了愣,隱隱觉得不对,却又不知哪里不对。 低下头,见著自己手中的地煞黄龙旗,他才隱约想起,自己好像是要收服纯钧门来著。 “这地煞黄龙旗,留著倒是无用,不如献给李沧浪瞧瞧。” 他心中想著,便將那地煞黄龙旗丟了出去,任那地煞黄龙旗如何震动,他也是置之不理,只觉吵闹。 那地煞黄龙旗被丟出去之后,便消失在了一片昏暗中,不多时竟又自行飞了回来。 鲁明尘不明所以,脑中莫名生出一个念头: “看来李沧浪並不太需要,算了,我且先拿回去,不然丟了宝物,回去也没法交代。” 便又接住了那地煞黄龙旗。 忽听昏暗中有人问道:“你可知人仙道、地仙道、天仙道?” 鲁明尘不假思索: “只知人仙道与地仙道,人仙道有服丹法和炼宝法两种,具体……” 话未说出口,突觉头颅生痛,仿佛一旦说出,便要神魂陨灭不可,他立时警醒了几分,不再作答,转而道: “至於地仙道,乃以……” 头又復痛,不敢言。 那人又开口道: “你可知青河宗门人如何铸就道基……” “知道,乃是以……” 方才的痛楚再度出现,鲁明尘又闭上了嘴巴。 那人顿了顿,再问道: “青河宗三位道基何在?” 这次,鲁明尘倒是不再头痛,开口道: “宗主尚在武陵坐镇,副宗主重伤闭关,师父轻伤,坐镇宋国。” “武陵国发生了什么?” 那人又问道。 鲁明尘道:“益州汉中国南下,天子宗被灭,宗主率门人趁乱速灭西野宗,並拨一部南下宋国,以为后路。” “你们准备怎么处置纯钧门?” 鲁明尘机械回答:“收服,只留灵穴,门中修士皆派往武陵国,应对汉中国修士。” “青河宗宗主如今是何境界?” “宗主他……” 鲁明尘脑中骤生刺痛,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骤然袭上心头,仿佛因为频繁提及而受到了那位存在的关注。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人也立刻不再询问,只是道:“你可以走了。” “好的。” 鲁明尘不再说话,手执地煞黄龙旗,便径直飞出了纯钧门。 只余下大阵周围一脸茫然的纯钧门眾人。 陈许迟疑了下,问身边人: “方才固山阵,是不是失控了?” “应、应该是吧……” 旁边阵法的主持者白不同结巴道。 何止是失控,简直像是换了个阵法一样,他这个主持者竟都完全不知道阵法里发生了什么,从开启之后便昏天暗地,全程自行运转,仿佛活了一般。 他只感觉到,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搞懂这座阵法。 “回头问问三师伯去,这阵法好像就是他改良的。” 白不同心里想到。 第15章 盼君速归 “糟了!鲁明尘这混廝竟贸然闯阵了!” 纯钧门山门外的一座山头上,青河宗二人已是盘地而坐,好整以暇,然而见著鲁明尘忽似发了疯般,径直闯入山门,登时都大吃一惊,连忙站起。 “这糊涂东西,莫不是失心疯了!” “宗主法宝纵然强横无双,可身陷阵法,一旦耗用太多,只怕鲁明尘难以为继!” “我就知他不靠谱!在那位门下养尊处优,不经世事,怕不是被人一激就乱了心智。” “要糟,要糟!咱们该怎么办?”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们虽也是炼气十层,可没有道基宝物傍身,即便比这些乡下小宗的同境要强,却也强得有限,一旦身陷人海,照样双拳难敌四手。 可不去救援定也是不行,倒不是怕弄丟了宗主的地煞黄龙旗,宝物有灵,自会回返宗主所在,而是鲁明尘万一出了事,那位可未必能饶过他们。 眼见鲁明尘入了纯钧门山门之中没了消息,时间推移,正自心乱如麻间,却又忽见一道身影径直从山门中飞出。 正是鲁明尘。 “快看,他回来了!” “好像没什么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两人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不多时便见鲁明尘飘然飞来,衣袍破了几处,敷粉的脸上也多了几处血斑,倒是显得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两人连忙上前相迎,不管背地里怎么编排,当面却是万万不能驳了这位的面子。 “鲁师兄。” “嗯。” 鲁明尘冷淡点头,扫了两人一眼: “可有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许是方才经过一阵廝杀,两人被他这么一扫,竟觉多了几分心惊肉跳之感,一人连忙道: “鲁师兄,那纯钧门……” “纯钧门?” 鲁明尘沉吟一下,坦然摇头: “有些麻烦,未能拿下。” 两人互视一眼,虽知他独自归来,多半是无功而返,可这答案却是太过笼统,另一人只得硬著头皮道: “敢问师兄,咱们稍后该如何回稟宗门?” 鲁明尘略作思索,隨后道: “你们便直言,李沧浪尚存於世,如今便在纯钧门內。” 寥寥两句,两人俱是一惊: “什么?!他……李沧浪还活著?!” “可是……这……好,我等明白了。” 难怪,难怪鲁明尘会鎩羽而归。 两人心中皆是明悟。 活著的李沧浪,与已经老死的李沧浪,完全是两码事,若真是误斩了李沧浪,那可便是大麻烦了。 当下也不犹豫,其中一人即刻便取一水螺,低声对其细语。 水螺中顿时响起了一道吃惊的声音: “什么……李沧浪还活著?” “你等等!” 不多时,那水螺中便传来回音,声音带著几分郑重: “李沧浪,荆南真人也,眾受其恩,此人既在,几位暂且也勿要再动纯钧门……另,副宗主令几位代其传话。” 鲁明尘三人连忙竖起了耳朵。 便听到: “……青河宗山下一別……” 鲁明尘三人记下心来。 关了法器,鲁明尘看向二人:“你二人去传话吧,我且先歇息一阵。” “这……” 两人互看彼此一眼,只得点头。 心中却也有几分期待。 他们皆有修行李沧浪改良之后的术法,对於这位名闻荆南多年的老前辈,自然有不一样的感情。 当下整冠理衣,两人便朝纯钧门飞去。 只留下鲁明尘一人立在原处,目露异色,似若换了一人。 …… 纯钧门內。 望著倒塌的殿宇、满目疮痍的大地、来不及逃走而惨死当场的弟子尸身,慕容羡、赵元宵等人犹自如梦未醒、欲哭无泪。 “一人……仅仅一人,便將我纯钧门百年积攒,荼毒至此!” “一人之力,竟至如斯……” “这还不是道基修士亲来,只一件法宝,便几乎毁了我纯钧门!” “道基真修,怕不是已近仙神!” 赵元宵眼中残留著几分震撼与复杂交织之色,忍不住看了眼怔怔出神的慕容羡。 他总算是知道,为何老门主会將门主之位传於慕容羡而不是他。 他之前只以为老门主私心胜过公义,哪怕三师伯提点之后,他也始终怀疑。 然而直至今日,他终於明白了老门主的想法,也终於明白为何三师伯明明不喜欢慕容羡,却也还是支持其坐稳门主之位。 无他,道基之下,几若芻狗。 门中若无道基坐镇,简直任人宰割,而无半分还手之力。 唯独让他不解的是,那青河宗的鲁明尘手执宝旗,强若神人,便连固山阵也全然困不住他,为何最终却无端罢手而去。 “此人闯入固山阵之后,定然是发生了什么,这才令其退走,可究竟是什么缘故?难道……是师伯?” 赵元宵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李平河。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中转了下便又被他否决。 三师伯毋庸置疑是宋国一时之杰,宋国七宗,多有人受其恩惠,可青河宗却非是宋国宗派,如今更是与宋国敌对,又怎会因为三师伯的缘故,临时罢手? “那就是因为固山阵……莫非是那鲁明尘法力不济的缘故?” 固山阵乃是护山大阵,专擅困杀,一旦开启,其中诸多杀伐法术源源不绝,陷入其中,便是扛住一时,也坚持不了太久。 只要阵不被破,储备的一应用度不曾耗空,便可一直运转下去。 鲁明尘再是强横,破不了阵,便有被耗死的可能。 “怕是只有这个可能了。” 赵元宵反覆思忖。 与赵元宵不同,慕容羡此刻望著破败的纯钧门,心中后怕之余,却又升起了一股难言的激动。 “道基……连其所用法宝都有这般威能,真成了道基,这宋国七宗,焉还有人胆敢不从?” “三年,本座只需要三年不到,便能够彻底炼化,成就道基!” “到时候,李平河那老东西在本座面前还敢装腔作势否?” “赵元宵还敢在议事厅与本座咆哮?” “还有杨行空,他就算再是狡诈,再是阴险,再能算计,又能如何?本座自可一力降十会!” 他看著赵元宵、白不同等人脸上残留的恐惧,心中却莫名有种舒爽之感。 仿佛此刻他已经成了道基真修,浑然忘却了自己方才还在鲁明尘的追逐下仓皇奔逃。 这厢间,人群忽地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慕容羡、赵元宵几人转头望去,却是一老者在金光、黑水牛的陪同下,缓步从废墟中走来,正是李平河。 “师伯。” “师伯祖。” 眾人纷纷行礼,只是脸上皆是郁色。 李平河摆摆手没有说话,目光一一扫过被整理出来的弟子尸身,幽幽嘆息,竟是郑重朝著这些尸身躬身缓缓一拜。 “这……师伯不可!” 赵元宵连忙上前欲要扶住,却发现自己竟是仿佛托著一座大山,千均不足以称其重,只能任由其缓缓拜下,心头不禁又惊又疑。 慕容羡也上得前来,眼中含泪,目露惭色: “弟子无能,令得门人受损,愧为门主,好在师伯祖无恙,弟子还算心安。” 李平河缓缓起身,耷下的眼皮稍稍撑起,看了眼慕容羡,復又低垂眼帘,幽幽道: “门主励精图治,方才亦奋勇阵前,何罪之有?” 一旁的赵元宵收回手,低声道: “师伯这又何必?他们皆是晚辈,当不起师伯这一拜。” 李平河没有说话,仿佛没有听到赵元宵语气中夹杂的一点怨气,只是怔怔看著这些已经没了声息的年轻修士,半晌方嘆息低语道: “老朽,救不了你们,望这一拜,能消你们一些怨气。” 言罢,他看嚮慕容羡、赵元宵二人,低声道: “老朽略有薄名,门主与赵长老,可传书信於九阳派、抱霞宗、郴江剑派、莲花谷,言曰,老朽尚在。” 拱拱手,他便在金光的搀扶下,又缓缓远去,去了西极殿所在。 目送李平河远去,慕容羡眯著眼,心中暗思这老头子的葫芦里又是在卖什么药。 赵元宵却有些迟疑。 原本师伯並不愿將自己的存在公之於眾,如今却又不知为何改变了心意,但他却要思考若是师伯健在的消息传出去,又会引出什么样的风波。 只是心头却又不禁想起自己方才的感受,触及师伯之时,他分明感受到了对方强劲蓬勃,远迈自己的浩瀚法力! “师伯多半也不是那鲁明尘的对手,可,他方才为何不曾出手阻拦?若他出手,也许能拖延几分,门中弟子也不必死这么多人……” 赵元宵心头鬱郁,他知道自己这般想其实有些得寸进尺了,师伯归宗之日便言明自己客卿身份,且言明不会出手,便是不愿与纯钧门有太多瓜葛。 今日,也不过是如约而行罢了。 只是虽则如此,心中仍旧不太舒服。 便这时,忽听得守山弟子匆匆传道: “门主!赵长老!祸事了!祸事了!” “青河宗又来人了!” “什么?!” 慕容羡、赵元宵等人闻言无不色变。 “那鲁明尘方走不久,竟又回来了?” 慕容羡心头微颤,但又想起自己门主的身份,强自镇定。 “看来果真是被固山阵惊退,如今恢復了法力,又来逞凶了?” 赵元宵心绪微敛,念头急转。 “稟门主、赵长老,来的非是方才那个,而是两人,而且,而且……” 弟子犹豫道。 赵元宵呵斥:“莫要吞吐,速速道来!” “是,这两人看起来,倒不像是来找麻烦的,站在山门外,说是要求见……客卿。” “客卿?什么客……你说什么?” 赵元宵一愣,立刻反应过来:“他们要求见三师伯?” 他在『求见』这两个字上著重了语气。 “正是,求见。” 守山弟子连忙回以肯定答案。 “他们怎么知道三师伯在这里?又为何要求见三师伯?” “如此前倨后恭,所为何事?” 赵元宵心头疑惑,和慕容羡对视一眼,均是疑竇丛生,对方来意不明,而方才鲁明尘手执宝旗的神威犹在眼前,却也不敢轻言拒绝。 当下赵元宵沉吟了下,语气温和了几分,开口道: “门主前途广大,不当为此冒险,不如由我先行出面打探。” “这……” 慕容羡心中颇是意外,有心答应,却又顾及门主身份,心底又生一丝惭愧,正迟疑间,赵元宵已是不耐,快速部署: “门主莫要耽搁,便这般说定,您去问问三师伯,看他是什么意思,我去见青河宗来人。” 说罢,也不给慕容羡拒绝的机会,喝了一声:“不同!” 长老白不同连忙走出,犹豫道: “固山阵方才不知为何,耗用远甚平常,若再开启,怕是支应不了太久。” 赵元宵皱了皱眉:“能撑多久?” 白不同早有准备,立刻道:“至多两个时辰。” “够了!” 赵元宵也不耽搁,快速道:“你去准备,让陈许配合好。” 说罢,袖中半月刀轮飞出,护住了自己,径直飞往山门外。 慕容羡望著赵元宵独自离去的身影,察觉到周围眾修士眼中流露出的敬重之色,隱约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错过便错过,我来日必定能成就道基,寿二百载,不必与他爭一时之名!” 他咬牙一蹬,飞往相反方向的西极殿去。 与此同时,赵元宵已是见著了青河宗二人。 果真如守山弟子所言,这二人远远立在山门外,束手而立,温敦谦和,见著他过来,竟还满面笑容,拱手行礼。 “青河宗玄不尽。” “青河宗妙不言。” “见过道友。” 赵元宵一时摸不著头脑,只得沉著脸,勉强拱手:“二位同门方才毁我山门,害我门人,今番又来,莫不是欺我纯钧门?” “呵呵,道友莫要误会。” 玄不尽笑道:“我等此番前来,与纯钧门无关,只因贵门沧浪主人昔日与我家副宗主有旧,之前不知,幸是鲁师兄见著沧浪主人,方知前辈健在,又传讯门中,副宗主特命我等前来拜謁沧浪前辈。” 鲁明尘见到了三师伯? 赵元宵一怔,驀然想到了白不同提过的,固山阵不知为何耗用远甚过往……脑海中几乎第一时间便跳出了一个猜测。 “是三师伯……三师伯借固山阵,惊退了鲁明尘!” 固山阵本就出自三师伯之手,放眼纯钧门乃至整个宋国,又有谁还能比三师伯更善调用固山阵? 难怪那鲁明尘之前喊打喊杀,可入了固山阵没多久便头也不回径直退去,他原先还道是固山阵的功劳,此刻方才驀然惊醒。 等等,青河宗副宗主,与三师伯有旧? 赵元宵精神一振,却未鬆懈,只是面色稍缓,沉声道: “我已遣人知会三师伯,二位稍待。” 他不是不想討个公道,可形势比人强,他也只能压下这个心思。 “不急,不急。” 玄不尽、妙不言皆是笑道。 正说话间,一位弟子迅速赶来,看了眼青河宗二人,神色惴惴,行至赵元宵旁,附耳低语了几句。 赵元宵听得面色微变,又平復下来,看向满脸期待的青河宗二人,迟疑了下,还是开口道: “二位,三师伯说……不想见你们。” 他本擬青河宗二人听到这话会勃然大怒,岂知二人闻听此言,竟只是面色訕訕: “李前辈不愿见我等也是当然,我等也著实有愧。” “不过副宗主令我等前来传话,既然前辈不愿见我等,便烦请这位道友代转。” 赵元宵沉吟了下,点头道: “二位请言。” 妙不言当下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平河吾友,青河宗山下一別,距今已近甲子,欣闻吾友尚在,不胜欢喜,昔日之约,盼君速归——” “青河宗,寧鹤敬上。” 第16章 往事如今 “寧鹤……” 西极殿,李平河缓缓睁开双眸,皱眉道: “青河宗那两人呢?” “传了话之后便走了。” 赵元宵回道,隨后小心翼翼开口: “三师伯,青河宗这位,果真与您有旧?” 李平河却不回答,反问道:“若是有旧,又该如何?让他们网开一面,放过纯钧门?这般,你便不会再怨我?” 赵元宵赧然道:“师伯哪的话,师伯出手惊退了那鲁明尘,我亦是后来才明白过来,只是,若三师伯真与青河宗副宗主有些关係,为何不一开始便言明呢?” 李平河冷嗤了一声:“我道你还要將老夫绑了,送与寧鹤,好做个买卖!” 赵元宵赔笑:“师伯,师伯我错了,实在是弟子忧心门人,这才失了分寸。” “哼。” 李平河並未揪著不放,起身负手行至窗前,看著外面弟子修葺著诸多建筑,目露回忆之色: “说起来,那还是我当初修为初成,游歷荆南之时,那日途径武陵国,因闻此处有福地曰『桃源』,故前往一观,不曾想路遇劫修,同行者皆舍財活命,唯我年轻气盛,不愿媾和,双方大打出手。” 赵元宵听得好奇:“师伯定是將这些人都打败了吧,后来呢?” “呵呵,非也。” 李平河笑道:“我一外乡人,不知他们底细,却贸然动手,纵是我修为不差,技艺尚可,到底人家人多势眾,很快便败下阵来,眼见便要被斩了头颅,杀鸡儆猴。” “啊?” 赵元宵虽明知李平河必然无恙,可还是不禁为之担忧:“那师伯是如何避过此劫?” 李平河平静道: “我那时也心慌如麻,好在我尚算机灵,急中生智,指出了他们方才交手之中诸多术法施展之误,那匪人首领也是个识货的,倒是没有斩了我,而是將我留了下来,让我教他们修行术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他说的平铺直敘,没有多少波澜,赵元宵却能想像到当时情况之危急。 此刻他的好奇心已经完全被勾起来了,忍不住问道: “那师伯又是如何与青河宗那位……” 李平河目露回忆: “我在匪窝里待了不短时日,那些劫修经我之手调教,术法之道无不精进,对我倒也越发恭敬,许多时候只消我开口,他们大多应允,我便让他们少做杀戮,算是积些功德,他们也大都应了,反正他们只是求財,而非杀戮成性,我也得了不少未见过的术法、技艺,增长了不少见识,是以一时倒也不急於走了。” “约莫半年吧,劫修们在外抓回来了一批人,说是个大单子,都须杀了。” “我见这里面有一女子,年龄尚幼,心生怜悯,於是求劫修们网开一面……” 赵元宵听到这里,不禁暗暗腹誹,想来当年三师伯也是个『性情中人』,不然何必独独挑一个女子活命,同时也隱隱猜到了后续,吃惊道:“那位……是女的?” 说到此处,李平河面色倒是古怪了几分,摇摇头:“不,是男的,只是他……唔,好异服。” 好异服? 赵元宵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目放异彩。 没想到道基高人,竟还有这等癖好。 李平河提醒道: “你知道便是,莫要外传,免得误了性命,道基真修能知与自身有关之事。” 赵元宵闻言连忙不敢再胡思乱想,却忍不住好奇问道: “这位乃是道基真修,如何会被一群劫修绑了?” 李平河摇头道: “道基真修也不是生来便是,他与我年纪相仿,却早已炼气十层,彼时因宗內一位道基真修大寿將至,需决出合適人选,他算是人选之一,也因此遭了旁人忌惮。” 其余之事自不必再说,那寧鹤被救下之后,之后自是顺利成就道基,一跃而为青河宗唯三道基之一。 “那……三师伯没有请教过如何成就道基么?” 赵元宵好奇道。 李平河自嘲一笑: “道基之秘关乎各大宗存续,寧鹤亦是三缄其口,那时我自是不快,拂袖而去,之后再未踏足武陵。” 赵元宵皱了皱眉:“既然当时是不欢而散,如今却为何又请师伯您去青河宗?难道是还记著您活命之恩?” 李平河缓下情绪,平静道: “无非值得利用而已,这等人物,决计不会为了私交而乱了公事,你亦不要幻想老夫与他这层关係,真能庇护住纯钧门。” “青河宗炼气十层修士,何止双十之数,能在这些人中夺得道基之位,心性、手段,绝无弱者。” 赵元宵闻言,也只能不甘心地长嘆一声: “这般说来,咱们纯钧门岂非仍是剑在喉上?” 李平河斥道:“偌大宋国皆是如此,何独你一家纯钧门?” “不过……” 他话锋一转:“倒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哦?” 赵元宵精神一振,能被三师伯说是好消息的,那必定不会小。 李平河道: “青河宗宗主尚在武陵国,与汉中国修士对峙,我那老友如今也受了重伤,仍在闭关修养,只剩一位大长老坐镇千手门旧址,只一位道基真修,却是拿不下宋国的,武陵那边若是战事焦灼,三五年內,宋国应无大碍。” “三五年?” 赵元宵立时便想起了少门主慕容羡,据陈许所言,也约莫是三五年光景,便可铸就道基,心中顿时有了不小底气。 “当然,世事难言绝对,当中发生任何事情都有可能,这也是我要说的,为纯钧门留个根吧。” 说到此处,李平河语气多了几分沉肃。 赵元宵沉默了一会,重重点头: “弟子知晓了。” 他忽又问道: “若是今日鲁明尘来时,我等听从其招降之言,奉上灵穴,师伯以为会如何?” 李平河闻言一怔,隨后幽幽道: “门中上下,皆驱武陵,以为前锋。” “武陵……前锋?” 赵元宵喃喃自语,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隨之破灭,却又反倒轻鬆了许多。 他屡屡疑心自己拒绝招降是否为错,尤其是弟子门人伤亡惨重,他面上不为所动,心底实已是痛楚已极。 然而如今从师伯口中得到答案,他才终於松下一口气。 当下抱拳向李平河行了一礼,便即匆匆离去。 “痴儿,痴儿。” 李平河望著赵元宵远去的身影,低声自语。 不知是言赵元宵,还是言他自己。 人活於世,皆有执念,纯钧门,是赵元宵的执念,而长生,则是他的执念。 人人皆执,人人皆痴。 心生感应,识海之中,那一口黄皮葫芦忽地微微一亮,葫芦中的那一册书卷竟是无声停了下来。 “嗯?” 李平河心神存入,隨即便察觉到了《九转寄灵章》的增进。 以其炼宝铸就道基的成功率本已有三成半,如今又是多日推演,已至四成。 “最多,便只有四成么?” 《九转寄灵章》书页上的文字已经不再变化,彻底定型,他不须通读,诸多感悟便自然而然袭上心头,彷如他亲自一一推演,悉数通达。 他也知道了这门炼宝法的极限,至多只能有四成的成功率。 这成功率已然不算低,至少对於毫无门路的修士,四成的可能性已经足够让人为之冒险。 唯独合適的道基宝物…… “地煞黄龙旗,並不適合我。” 李平河目露思索。 之前鲁明尘手执地煞黄龙旗,的確能做到横行无忌,只是在他这般术法、阵道的大家眼中,其实漏洞颇多。 只不过一力降十会,他即便能看出来,却也只能以幻术乱其心神,等鲁明尘法力耗用过急,续接不畅之际,將那惑心乱神阵併入固山阵中,方才得以建功。 又借了惑心乱神阵和神游太虚一气剑,將自身的意志与其意志做了些调换,对方心底仍觉自己是鲁明尘,然而实际上,他已是李平河的一只手、一双眼,只看李平河何时动用。 也正是通过这只手,李平河才得以接触到地煞黄龙旗这样的道基宝物,否则只怕方一触碰,便要被其反震而死。 “地煞黄龙旗乃属土、风,风属木,也便是土、木两相,只是地龙乃阴,这地煞黄龙旗自也沾染了其中阴气,於我並不合適,更不用说,其为有主之物。” 有主之物,其主更是青河宗宗主。 这等人物,他暂时还不太想接触,甚至老友寧鹤,因为某些不足为他人道的原因,他也不愿过多纠缠。 “可,又能从何处得来这道基宝物呢?” 脑海中不禁回想著周边诸国舆图。 “武陵……汉中……南郡……长沙……巴国……犍为……桂阳……” “等等,汉中国与武陵国並不接壤,中间还隔著一个南郡国,为何汉中国修士会南下进攻武陵国?” “是已经灭了南郡国,还是和南郡国达成了某种协议?” 李平河双目撑开,立时便唤了候在外面的金光:“取舆图。” 金光连忙便把荆南舆图找了过来,铺在了殿內。 李平河行走其上,一手掌灯,仔细一一扫视舆图上的国度,心中思索: “南郡国乃是荆北三国之一,与南阳、江夏鼎足而立,实力雄厚,不乏金丹大宗,非是荆南四国可比,若汉中国取南郡国,则內部空虚,同时为中州、南阳国所制。” “是以,汉中国几乎不可能拿下南郡国,甚至根本不会与南郡交战,那么,便必然是与南郡国达成了协议,得以通行,方能直逼武陵。” “至於借道巴国,可能性也不大,巴国排外,其地巫法盛行,与修士非是一路。” 他心中反覆思索、比对,结合自己过往多年的见闻、经验,最终得到了一个猜测。 “益州诸国,莫非也要趁乱分一杯羹?还是说,是汉中国在为日后避难提前布子?” 不管如何,却可以確定一件事。 “武陵国,恐怕已经被荆北三国放弃了,没有援兵,青河宗,恐怕也坚持不了太久。” “如今青河宗只是提前布局,为日后南逃做准备,而要不了太久,或许便会全部南下。” “以其一宗之大,只怕宋国七宗灵穴亦不足以承载,到时宋国修士……” 稍作推衍,他便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一旦青河宗全部南下,宋国修士只能背井离乡,被迫南逃,更甚者,被驱逐北上,抵挡汉中国兵锋。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李平河掌灯看著脚下的地图,灯火摇曳,似是腥风血雨绵绵。 他的脑海中,不禁又回想起今日那些枉死的纯钧门弟子们。 一声长嘆,缓缓闭目。 “诸位,我救不了你们啊。” 他今岁业已百一十余,人间事情,其实大多都见识过了,年轻时也曾杀伐果断,取人头颅等閒而笑,也曾视天下人为芻狗,唯我独尊,只管自己享乐开心…… 但其实没多久,这样的日子便乏了。 甚至是索然无味。 他开始平静下来,开始反求诸己,开始渐渐明晰,自己到底是何等样人。 无他,普通人耳。 欣生恶死,好逸恶劳,声色之欲,此人之本性,却也有惻隱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 是以,他以技法广交天下之友,推陈出新,且绝不藏私,一扫过去数百年各家技法术道敝帚自珍之风气,互通有无,以求长生,而非巧取豪夺。 是以,他愿意为长生倾尽所有,却不愿因自个儿求长生,而叫旁人付出一切。 这是他的修行道,他的底线,他也为之坚持了半生,迂腐也好,笨拙也罢,这便是他。 这也是为何他从一开始便与陈许约法三章,非要与纯钧门分个明白。 此次下山,他只为铸就道基,搏一个长生大道。 除此之外,他本意一概不管。 然则他到底是出身纯钧门,这些枉死弟子们论起来皆是他后辈,他便是再狠下心决意不管,却终究做不到那般绝情。 他非是那般人。 故而乾脆借鲁明尘之口,告诉青河宗,他李平河还在,纯钧门,眼下须动不得。 更不再刻意隱瞒自己尚存於世的消息,令赵元宵传讯宋国各宗。 “既然已经站在了这火山口……” 轰隆。 天空骤然间阴沉了下来,电光跳跃,大雨倾盆而下,冲刷著大战后的纯钧门。 李平河缓步走到西极殿门前,望著迷濛的昏暗天空,声音低沉,几乎淹没於划过的雷声中: “那便不妨,让老夫好生见识见识!” 第17章 九阳之邀 千山若手,峰林绝壁。 诸多殿宇、房舍坐落其中,云雾瀰漫。 此处正是千手门旧地,如今的青河宗分坛。 三道身影若流星而返,惊起群峰之中诸多身影,若群鸟飞起。 “鲁师兄,是鲁师兄回来了!” “鲁师兄,此行可还顺利?” “一言难尽,待我先同大长老匯报后再说。” 正是鲁明尘、玄不尽、妙不言三人。 三人径直便入了群峰之中,几番折返迂迴,最终落入了一处为山林环绕之谷地。 但见此处古树森柏,鬱鬱葱葱,飞鸟攀猿,牛马成群,好一处胜地。 谷地深处灵光闪烁,灵气之氤氳远甚別处,若湖若池,却有一道被灵光笼罩的身影立在湖畔,拨弄此处灵华。 三人远远落下,玄不尽、妙不言识趣落后停驻,独鲁明尘一人,越过茂林,在不近不远处停下,取出地煞黄龙旗,双手呈上,恭敬道: “明尘此番有辱使命,还请师尊降罪。” 话音落下,那地煞黄龙旗便飞去了湖畔身影手中,那身影却不曾转过身,只信手抚过四周灵气,直至鲁明尘心中越发惴惴,方悠悠开口,声若泉流: “你可见到了李沧浪?” 鲁明尘不敢隱瞒,连忙回道: “稟师尊,弟子虽闯入纯钧门,却不曾亲眼见著。” 那湖畔身影闻言,只『哦』了一声。 鲁明尘却只觉脑中忽地像是蒙了一层白雾,整个人都恍惚了几分,再回过神来,便听到师尊淡然的声音: “……原是这般,这李沧浪以技法闻名於世,阵法也是一绝,你被困阵中,他若不想见你,你见不著倒也寻常。” 鲁明尘连忙躬身,未有多言。 心头只觉道基真修神威之难测,愈发敬畏。 “不过你此番失利,虽是李沧浪之故,却也確实未曾建功,未得功勋,宗內那两个位置,为师也帮不得你太多。” 鲁明尘连忙道:“还请师尊教我。” 那湖畔身影轻声笑了笑,和声细语,娓娓道来: “这宋国有七宗之多,除去千手门外,杨氏已投奔於我,尚还有五宗,纯钧门有李沧浪在,眼下也不得轻动,其余四宗,你若能斩获其二,我也能於宗主面前,好言几番。” 鲁明尘却未见喜色,反倒为难道: “非是弟子推脱,这四家宗门背后皆有来歷,弟子倒是不怕闯阵杀敌,只恐为宗门惹来是非。” 湖畔身影轻笑道:“呵,这天下凡能占下灵穴之宗,又有几家没个来歷?” “便是我青河宗,往上数几代,也是昔日中州大宗分支,不过是因逃难不得已南迁罢了。” 鲁明尘没说话,这种话他也听过不少次,但却没什么意义,背景若真有用,青河宗又何必提前南下宋国,在这荒蛮之地爭抢灵穴。 不过他倒也明白过来,青河宗如此,宋国七宗,岂非也是一样? “宋国积贫,这灵穴亦是退化得厉害……” 湖畔身影隨意撩动身边似湖水般的灵气,悠悠道:“以往咱们也都瞧不上这里,尚不足供养一位道基,如今也是没办法,既然来了,总得打好根基,以使宗门长青。” “是以,这宋国,必要拿下。” “收罗散落灵穴,打通地脉,匯而为一,此策,无人可阻,九阳派不行,纯钧门不行,李沧浪,也不行。” 鲁明尘躬身:“弟子明白,弟子定不负师尊嘱託。” 湖畔身影洒然挥手:“去吧。” “是。” 鲁明尘恭敬一礼,屈身后退,隨后飞出了山谷。 “鲁师兄,大长老怎么说的?” 玄不尽、妙不言二人远远等著,见著他飞回,连忙上前询问。 鲁明尘看了二人一眼,微微皱眉,本不想再多言,却不知为何,心中忽生异念,开口道: “此次大事未成,但事出有因,大长老体恤我等,故而未曾责罚,我欲谋取抱霞宗、郴江剑派,你二人可愿隨我?” 听得此言,玄不尽、妙不言互视一眼,当即点头应下。 倒也非是真的愿意跟著,实是鲁明尘乃大长老爱徒,若是拒绝,反倒惹其不快。 鲁明尘满意点头。 当下便欲往宗內功勋堂交割,只飞不多时,却遇著了一行三人,被半路拦下。 正自慍怒,三人中领头的青衣秀士却一合摺扇,恭敬行礼,笑容满面道: “尊上可是青河八骏之首,云龙手鲁道友否?” 青河八骏乃好事者编纂,言青河宗三大道基之下,才情、德行、能耐俱是上上的八人,鲁明尘便位列其中,以术法『云中探手』闻名,故得花名『云龙手』,只是纯钧门一行倒是不曾显露过。 伸手不打笑脸人,来人面善带笑,鲁明尘自也不好拉下脸,面色稍霽,点头道: “非是八骏之首,乃行三也……足下何人,倒是见著面生。” 青衣秀士笑道:“在下西北杨氏,杨行空。” “杨氏?杨行空?” 鲁明尘念头转动,明明不曾见过此人,却不知为何生出了一丝古怪之感,未有多想,点头恍然:“哦,是你……杨氏家主拦下鲁某,可有要事?” 杨行空却神色讶然而近夸张: “未曾想鲁道友竟知杨某贱名,杨某幸何如哉!” 笑容不减: “呵呵,倒也没什么要事,只是之前听闻鲁道友去往纯钧门,不知此行如何?” 鲁明尘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此行空手而回,未立寸功,本便心中不快,此刻又被这杨行空提起,更觉著恼。 身后玄不尽、妙不言也是不禁同情面前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杨氏家主,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果然便听鲁明尘冷哼道: “此行算不上顺遂,杨家主可有指教?” 杨行空却似乎没有察觉到对方语气中压住的不快,笑容更盛: “呵呵,鲁道友过誉了,在下微末之技,岂敢指点鲁道友,只不过我杨氏与纯钧门相交多年,彼此可谓是知根知底。” “哦?” 鲁明尘倒是来了兴趣,双眸微眯: “你能劝降纯钧门?” 杨行空轻启摺扇,笑道: “或可一试。” 鲁明尘也笑了起来,只是眸中带著讥嘲: “鲁某可是听说,你杨氏阴取纯钧门不成,如今却又怎地?” 杨行空被当面讥嘲,脸上却也仍是笑容洋溢,轻轻摇头: “鲁道友深諳宋国大势,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正因我杨氏已为青河大宗蹚明白了纯钧门这潭水有多深,杨某方才敢言,试上一试。” 鲁明尘『哦』了一声,反问道: “那不知杨家主准备如何劝服李沧浪。” “慕容羡志大才疏,自然可……李、李沧浪?” 杨行空欲將心中腹稿托出,却戛然而止,满面错愕: “李沧浪,还在世?” 鲁明尘不无嘲讽:“呵,杨家主倒是心有大志,不过还是先顾好你杨家吧。” 言罢,拂袖而去。 区区杨氏,不过丧家之犬,早晚要被驱至武陵国,抵御汉中国征伐,他自不放在眼中。 只留下杨行空立在原处,面色少有难堪: “难怪,我说怎么忽然冒出来一个金光,原来这老东西没死……这就麻烦了。” 目光闪烁,看著远去的鲁明尘三人,杨行空面色渐渐平復下来,眼中却多了一份篤定和阴狠: “就是你了。” …… “吕道友,这边请。” 赵元宵引著一位青年修士,行走在纯钧门步道上,两侧是正自忙碌的修士们。 “不敢当,赵长老与师尊同辈,唤晚辈一声师侄便可。” 青年修士谦虚一声,目光扫过周遭,不禁感嘆道: “这青河宗来人如此辣手,看来劝降是假,为寇是真啊。” 赵元宵神色沉重,缓缓点头: “一言不合,便执道基法宝行恶,便似贼寇闯入家门,岂有良善之辈?” “我听闻九阳派力拒青河宗妖人於山门之外,著实壮我宋国声势,吕道友更剑逼其门人頜下,赵某听闻,倍感痛快!” 青年修士赧然道: “不过是得赖先辈之泽,吕某万不敢自专,且也是这些大宗子弟心高气傲,瞧不上我等,反倒给了我等机会。” 说罢,正色道: “青河宗顓頊蛮横,行如匪寇,我九阳派决计不与其同流合污。” 又轻嘆道: “只可惜……抱霞宗、郴江剑派、莲花谷皆仍未表態,我等亦颇觉独木难支。” 赵元宵安慰道: “九阳派今次愿作首倡,功莫大焉,纯钧门必鼎力相助,以壮宋国声势,到时闻者自附,不必忧虑。” “但愿如此。” 青年修士目露忧虑之色,隨即苦笑坦言: “实不相瞒,青河宗毕竟是武陵大宗,我等虽有心,可毕竟力微,心中著实没底,否则也不会这般时候还来叨扰李老前辈了,家师前日听闻李老前辈尚在时,简直是喜不自禁,立时便有了主心骨。” 赵元宵倒是理解,点头认可,说话间,两人转过一段石阶,便有一座殿宇落入眼帘。 那殿宇门口趴著一头懒洋洋的黑水牛,水牛背上还有一童子,正也懒洋洋晒著太阳。 “这位便是金光前辈了吧?” 见著金光,青年修士眼睛一亮,口中向著赵元宵请教。 童子乜了他一眼,却懒得动,又扫向赵元宵:“他是?” 赵元宵连忙道: “金光师弟,不可怠慢,这位便是九阳派的吕崆道友,曾一人逼退三位青河宗门人,威震宋国,此番乃是来请师伯北上。” “哦。” 金光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声,並不因其战绩彪炳而改变態度,稍稍转过头,对著殿內喊了一句: “老师,有人找你。” 赵元宵看得头疼,挤著笑容和青年修士赔不是:“吕道友,我这小师弟年纪尚小,怠慢了道友……” “金光前辈乃是赤子之心,非是俗人。” 吕崆看著金光,却由衷讚嘆,主动上前与金光行了一礼。 金光扫了他一眼,略有些意外,不过却懒得说话,只点点头,抬手指了指里面: “你自己进去吧。” 赵元宵当下领著吕崆入了西极殿。 殿內陈设谈不上清贫简陋,也谈不上奢华富贵,平平无奇,这是吕崆的第一印象。 倒是和传闻中好鲜衣、精舍有些区別。 目光微移,他也终於见到了那位在师父口中,堪称是宋国近百年来最负盛名之人。 苍老,高大。 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不远处这位盘坐在臥榻上的闭目老者,就像是一头年迈山君,哪怕坐在那里,哪怕眉毛、鬚髮皆白,皱纹横生,肌肤也失去了光泽,以致骨立嶙峋,却仍旧给人一种莫可言喻的威慑之感。 “和师父说得不太像。” 吕崆心中有些意外。 在师父口中,这位开荆南风气之先、学识惊人的老前辈,应是精擅技法、智慧通达的智者,而眼前这般气质威严,则绝非是一位与世无爭的好好先生。 他心中不禁郑重了几分,上前行礼: “九阳派吕崆,见过李前辈。” 李平河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吕崆身上,闻言也不开口,却忽地伸出手指,朝他一点。 一道寒霜如练,直逼吕崆面门而去! 吕崆、赵元宵皆是一惊。 “师伯!” 吕崆却虽惊不乱,疾退两步,並指成剑,一道纯白剑罡破指而出,后发先至,越过寒霜,直抵李平河眉心处,却驀然顿住,剑芒吞吐。 几乎是同时,寒霜顿止,悬於吕崆顶上三寸。 吕崆微微一笑,收了剑罡,抱拳道:“前辈,承让了。” 李平河面沉如水,在赵元宵吃惊、担忧的目光中,却忽地笑了起来,抚掌嘆道: “七窍剑心。” “好!好!韩湘和倒是收了个好弟子!” 寒霜化去,他笑著问道:“你师父让你过来找我,可是有把握应对那青河宗?” 吕崆虽略胜一筹,却並不骄矜,恭敬道: “回前辈。” “师父有言,本无把握,可若前辈能坐镇九阳派,则胜算大增。” 李平河笑了笑,直言不讳:“是想借我之名,广邀宋国各方人手吧。” 吕崆点头道:“前辈明见,宋国七宗之时,各自为政,互相併不膺服,形如散沙,唯有前辈有这样的名望,能令宋国合力同心,是以离派之前,师父特意嘱託,定要请前辈出山,挽天宇之倾颓。” 李平河略作沉吟,便在吕崆意外的目光中,点头道:“既然如此,老夫便隨你走上一趟,你且先行。” 吕崆大喜,连忙抱拳: “如此,宋国之幸!” “晚辈这就回去稟告这个好消息。” 当下也不囉嗦,和赵元宵也示意了下,便即离了西极殿,看了眼门口处守著的金光,犹豫了下,终是没有多言。 离了纯钧门,法器飞出,踏空而起,心情却是多了几分轻鬆。 却忽觉发中有异,抬手摸索,摊掌观之,手上不多不少,只多了一滴不知从何处来的清水。 吕崆不禁霍然顿住。 这是什么时候…… 第18章 辞別 “师伯真要去九阳派?” 目送吕崆离去,赵元宵却反倒迟疑起来,扭头问道。 李平河下了臥榻,披上衣服,並不回答赵元宵的疑惑,反而问道: “你觉得这吕崆如何?” 赵元宵虽不解其意,但沉吟下还是认真道: “气度不差,技法高明,宋国同辈之中,此人算是上上人物……韩湘和倒是真的教出了个好弟子来。” “是个好苗子。” 李平河也点头认可,却又笑道: “不过他在这炼气十层当中,却还算不上无人可及,於你看来,他比之那青河宗鲁明尘又如何?” “这……” 赵元宵皱了皱眉,思忖道: “若鲁明尘有道基法宝在手,吕崆自不如他,但若鲁明尘没有道基法宝,却又尚未可知了。” 李平河微微一笑:“看来这道基法宝倒是殊为关键了。” 赵元宵也不掩饰心里的忌惮,由衷道: “以前坐井观天,不知炼气与道基之间差距如此之大,鲁明尘此来,倒是教弟子开了眼界,是以弟子也委实难以想像,如何能以炼气手段,威逼道基?” “是啊,你想不到,我见识了那般多术法,却也想不到。” 李平河感嘆道: “我等岂非庸人?” 赵元宵连忙道:“师伯学究天人,符阵术器无一不精,如何能言庸人二字?” 李平河却又反问道:“既非庸人,真箇对上那鲁明尘,我怕也是束手无策,何以九阳派吕崆却能以一敌三,逼得那青河宗门人退走?” “这个……” 赵元宵被问得愈发糊涂,只能道: “斗法爭胜乃方寸须臾之间,诸事皆有可能,或许,是那吕崆精擅斗法,技近於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平河见赵元宵始终不解其意,只能无奈摇头道: “炼气十层修士,彼此固然差距极大,却也总有个上限,我今日与之试手,虽只蜻蜓点水,却未见其超然一格,又如何能剑遏道基法宝之威?” “师伯与他试招,原是这般打算。” 赵元宵恍然大悟,隨即又不禁眉头紧锁: “那师伯的意思是,传闻有假,当日胜过青河宗三人者,並非是吕崆?” “是,也不是。” 李平河慢悠悠道: “炼气与道基之间,犹若天堑,寻常手段难以抹平,只凭吕崆,决计胜不得道基修士。” 赵元宵由衷点头表示认可,非是亲身相试,委实不知其中差距,是以他绝不相信会有炼气修士,能胜得过道基真修。 李平河又道:“不过,青河宗遣来之人,非是道基修士,而是道基法宝,驾驭道基法宝的,也只是炼气修士而已。” 赵元宵终於恍然: “弟子明白了。” “既非原主,那运转自然会有瑕疵。” “吕崆,便是抓住了这当中的破绽!” 他越说越是通透,双目放亮: “不,师伯既言这吕崆未有超然之格,即便有破绽在前,也未必能看得出,即便看得出,也未必能抓得住!” “是以……这吕崆身后,有人指点!” “能看得出道基法宝破绽的,难道是……” “道基?!” 这二字一出,赵元宵自己都被自己的推断惊得一跳,下意识便看向李平河。 却见李平河面上没有半分惊疑,显然早已有所猜测。 “师伯,您早猜到了?” 李平河倒是没有回答,只是目露沉思: “若真有道基真修坐镇,过去多年却都不曾显露行跡,亦不欲亲自出面,反倒是將我推出来,如此掩人耳目,绝非是为了应对青河宗……又是所为何事?” “说不通啊,实在是说不通。” 宋国七宗皆不过炼气宗门,明面上各家也皆是差不多能耐,按说若有一家出了道基真修,早该將这宋国一统了才是,没道理一直藏著掖著,甚至哪怕到了如今,面对青河宗门人杀来,也不曾现身。 “也许九阳派真的没有道基,一切只是巧合,恰好那青河宗门人不善驾驭道基宝物,又恰好被那吕崆抓住了空子……” 赵元宵推测道,只是自己却也不是太相信。 凡人斗殴,或有论先手、后手,状態好坏,结局因此不同,然而到了这等境界,实力差一点便是清晰瞭然,不曾有侥倖之说。 吕崆那一日能逼退青河宗三人,那再来几次,也多半是一样,除非真如师伯所言,有高人暗中指点。 想到此处,赵元宵心中忽地一惊,担忧道:“师伯,这九阳派既是有问题,此行岂不是颇有危险?要不,还是別去了。” 李平河却摇摇头: “去!怎能不去?” “九阳派若真有道基真修坐镇,我却更要去瞧瞧了。” 望向殿外,眼底深处带著几分难言的渴望,低声道: “九阳派与千手门旧地,如今的青河宗分坛相距极近,青河宗既於此处受阻,来日必有一场爭斗,九阳派亦是明白这一点,是以请我出面,广邀群修,便是准备做过一场。” “此处,必有莫大凶险,却也有莫大机缘!” “败则亡,胜,则又是一番新天地!” 赵元宵望著李平河苍老却仍高大的背影,心中一时波澜起伏,只是又很快沉落了下去,不復壮志。 身为修士,既走上这条路,又有几人不愿长生久视?只是真的步入其中,却又发现世情难堪,步履维艰,往日雄心也逐渐消磨殆尽,直至某一日终於明白大道无望,遂从心所欲,或耽於享乐,或沉迷玩物,或求经索法,或爭权夺利…… 所谓道心坚定,可又有几人堪得日日消磨? 不,或许是有的。 赵元宵低头望著李平河投落在大殿地坪上的影子,犹豫了下,终於还是开口道: “师伯既已经想好,弟子便不再劝了,愿师伯得偿所愿,道与天齐。” “你不隨我去?” 李平河微微侧首。 赵元宵略作迟疑,但很快便坚定下来:“弟子……纯钧门,或许还有需要弟子的地方。” “何况,弟子自知资质有限,无望道基,倒不如辅佐好少门主,管好俗务。” 李平河难得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 “日月星辰,不赖一人明灭,江河湖海,亦自古奔流……你真想好了?” 也许是终於明悟了自己的道路,赵元宵反倒是轻鬆了许多: “师伯苦心,弟子明白,但弟子也想好了,弟子生於斯、长於斯,来日亦愿老死於斯,如今宋国遭难,纯钧门亦危若累卵。” “弟子若是这个时候走,白不同、陈许他们几个都管不得大局,少门主又在修行……何况到时候真有大战,弟子说不得也得过去支应,到时还能再见师伯。” 李平河幽嘆一声,未再劝阻,开口道: “老夫只是去瞧瞧,也未有说不回来了。” 顿了顿,他又道:“我此次去往九阳派,说来也是为了不使纯钧门受难,我若仍在纯钧门,怕是会有人藉机搅乱局势,好浑水摸鱼。” 赵元宵到底精於谋事,闻听此言立时反应过来: “师伯是担心有人暗中对纯钧门和师伯下手,再嫁祸旁人,使得宋国人人自危……” “有这个可能。” 李平河点点头: “所以,眼下我与纯钧门须得分开,如此对方投鼠忌器,只要我还在,九阳派还在,纯钧门便可无忧,时间越久越好,最好是撑到慕容羡成就道基。” “身为客卿,这是我为数不多能做的事情。” 赵元宵默然,郑重朝李平河行了一礼,隨即又问道: “那师伯准备何时动身。” “便今日。” 赵元宵吃惊:“这么急?” 李平河淡然道: “吕崆前来,並未掩藏踪跡,若有心人留意,自会及时下手,以作九阳派之罪。” 赵元宵面色一肃: “明白了,我这便让陈许和林鸯隨从。” 李平河也未拒绝,他毕竟多年不曾涉足修行界,倒也的確需要陈许这个消息灵通的跟从。 当下赵元宵匆匆请来了慕容羡,又將其中门道说了一遍,得知九阳派或许也有道基真修,慕容羡面色微有些难堪,得知李平河欲往九阳派,为纯钧门牵住注意力,他又是一阵感激涕零。 “师伯祖乃门中定海神针,如今不在,却叫弟子该如何是好。” 李平河扫了眼对方,发现对方竟真的是涕泪纵横,一时却也无言以对,只得耐住性子,循循善诱: “老朽无能,未建寸功,但赵长老通察俗务,內外兼得,门主可安心使之。” “这……是,赵长老自是好的。” 慕容羡略有敷衍。 旁边的赵元宵面色不豫,却也忍了下来。 “既有赵长老辅佐,望门主好生修行,不负汝祖临终之厚望,不负门下成千弟子之所期,来日宋国或许也皆需仰赖门主。” 临行前,李平河向著慕容羡躬身拜別,由衷劝言,感受其言语中诚挚之意,慕容羡霎时红了眼眶。 直至金光牵著黑水牛腾空而去,已经不见牛背上那老者身影,慕容羡却仍旧痴望。 这老头在时,他尚觉头上有人压著,甚不爽利,然而今日眼见其离去,又听得临別赠语,拳拳心意溢於言表,回想其百十岁高龄,已是来日无多,此番怕有诀別之意,方才惊觉这位师伯祖於他之重。 顿生悔意。 躑躅半晌,却终究没有出言挽留。 “少门主,咱们回去吧。” 眼见慕容羡驻足痴望半晌,赵元宵心中也不禁多了几分酸意,师伯固然为纯钧门做了不少事,可他赵元宵难道就做得少了? 他近来还主动伏低做小,向对方释放善意,怎么这少门主就是不领情呢。 心中鬱郁,却也不好言明,只能找个由头开口,缓和缓和关係。 慕容羡闻声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自师伯祖到来,以及鲁明尘大闹纯钧门之事后,二人关係已经不似之前那般剑拔弩张,但单独相处,两人也仍旧尷尬,不知该如何言语,只得道: “那就一起。” “一起。” 话不投机半句多,气氛愈发尷尬。 正此时,慕容羡却忽有所感,侧首遥望,赵元宵也很快心生感应,远远望去。 但见东南方向,一枚黑点迅速飞来。 只转眼间便迅速放大,径直投落飘下。 却是一位身著粉白藕叶道袍的女冠。 女冠面如敷粉、白净妙曼,见著二人,微微欠身,不卑不亢: “莲花谷叶清,见过二位道友,烦请通传,言谷主请邀贵门沧浪主人於『莲花湖』一敘。” “沧浪主人?莲花湖?” 找师伯/师伯祖的? 慕容羡、赵元宵愕然互视一眼,也未计较对方將他们当做了守山弟子,赵元宵连忙道: “却是不巧,沧浪主人不久前方离开,正往九阳派去了。” “九阳派?” 女冠眉头轻蹙,似乎疑惑於李平河为何要往九阳派去,不禁又打量了两人和其身后的纯钧门山门,確认无误,这才点头: “多谢指点。” 说罢,也不多言,当下也便往九阳派的方向飞去。 却被赵元宵连忙喊住。 女冠立於空中,神色疑惑: “道友还有何事?” 赵元宵解释道: “贵谷主欲要请沧浪主人南赴莲花湖,然则如今九阳派正与武陵国青河宗对垒,沧浪主人受邀前去,一时怕是不能回返,亦是无暇抽身,阁下不如即刻返程,告於贵谷主,以免误了事情。” 女冠闻言,倒是认真想了想,似觉有理,当下屈身一礼:“多谢。” 言罢,毫不迟疑,便又往东南方向去了。 “莲花谷女修,倒是宋国一绝,可惜不与外人结为道侣……不知找师伯祖何事。” 慕容羡目送女冠离去,不禁好奇。 赵元宵扫了他一眼,確认別无想法,这才缓缓道: “师伯早年於各处行走,皆有恩惠於各宗,莲花谷虽是宋国七家中最为特殊的一个,不与外界沟通,但也受过师伯恩德,前代谷主更曾问道於师伯半载,以半师称之。” “如今得知师伯下山,遣人前来邀请,也属正常。” 慕容羡点点头,也未深究。 …… “这李沧浪,竟这么快便动身了。” “是要去九阳派?” 纯钧门外,山林深处。 一道身影伏於水潭边上,借水潭倒影,目睹上空李平河几人飞过,暗暗吃惊。 他也不敢耽搁,迅速缩入附近的枯木洞穴之中,取出了一只信鹤符纸,附於嘴边,低声细语,隨后便张手一捧,那信鹤符纸竟振翅飞起,直去云天。 那信鹤於云天之中翩飞,也不知飞了多久,忽似察觉到什么,径直从云端落了下来,飘摇降下,落在了一青衣秀士的掌心。 “是送什么好消息来了。” 青衣秀士摊开信鹤,目光快速翻阅,面色转眼黑了下来。 “这老东西,跑得倒是挺快!” “看来这计划又得要变一变了。” 第19章 传承之秘 九阳派。 位处宋国中部『白云山』,偏於西北,与曾经的千手门、杨家,以及纯钧门、抱霞宗、郴江剑派脚程皆是相近。 黑水牛乃是炼气十层的妖物,脚力不慢,花了两日功夫,方在白云山外歇住了脚。 远远望去,但见白云山顶峭壁之上,嵌著诸多道观,金顶红墙,彼此栈道相连,险绝雄奇,有若明珠散落。 此际正有道道流光於天空划过,直入白云山去了。 “声势倒是不小。” 李平河坐在黑水牛背上,遥遥望去,微微頷首。 金光没出过远门,此刻远观九阳派山门,壮观恢弘,一时甚至都忘了吃喝,只觉目不暇给。 陈许立在一旁,闻言附和道: “九阳派素来內敛,凡事少有爭先,这次若非青河宗之危近在眼前,怕是也不会出这个风头,虽则如此,其门中炼气十层修士著实不少,光弟子所知,便有七位之多。” “这当中,以掌门韩湘和、大弟子吕崆最是为人所知,不过其余五人,却也各有胜擅……哦对了,他们所修功法、技艺倒是都和师伯有关。”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这点李平河自然清楚,昔年他遍游宋国各宗,博览术法功诀,便曾在九阳派待了月余,推衍迭新了数门功法、十数种法术。 论起来,非但韩湘和的洞阳擒拿掌,便是吕崆现在所用的纯一剑罡,也皆出自他手。 不过李平河倒是不太在意,早年间他改良的术法功诀不知多少,固然助益了旁人,却也令他受益匪浅,倒也说不清谁占了谁的便宜。 “师叔,这般说来,这九阳派岂不是比咱们纯钧门胜过太多了?” 林鸯在一旁闻言不禁开口。 若不论李平河这位师伯祖和金光师叔,如今纯钧门也仅少门主和赵、白二位长老是炼气十层,比之九阳派,显然差了不少。 “呵,那可不止是咱们纯钧门,过去的杨家、千手门,还有如今尚存的郴江剑派,论起来都是不如九阳派的,此派祖师据闻源自青州东莱国蓬莱仙阁,出自纯阳一脉,跟脚不凡,底蕴自是不同,咱们纯钧门才建多久?” 陈许说著这些在宋国各宗高层圈中算是公开的秘辛,想让林鸯开开眼界。 林鸯闻言倒是有些不忿: “师叔这是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既是这般厉害,为何宋国不是九阳派一家独大?” “这……小辈懂什么。” 陈许一时无言以对,便要搪塞过去。 却听李平河悠悠道: “宋国七宗,自也有跟脚不差的,如那抱霞宗,其祖师出自兗州陈留国大宗,乃是实打实的道基真人,又如那莲花谷,出自豫州的潁川国叶氏,三代皆为道基,只是后世衰落,不復当初,却也底蕴深厚。” “原是如此,弟子明白了。” 李平河面前,林鸯不敢放肆,点头称是,但还是压不住好奇:“那他们三家一开始便將宋国分了便是,为何还会有咱们呢?” “去去去,莫要胡言乱语。” 陈许生怕林鸯惹恼了李平河,连忙啐道。 李平河却微微一怔,脑海中像是有根弦,被林鸯这句话不经意拨动。 “是啊,既然这三家来得早,又有足够的实力,为何不早些分了宋国?” “不说別的,单只一家九阳派,便足以按下杨家、纯钧门和千手门……却偏偏不曾这般做,到底是何缘故?” “是这三家高风亮节,不忍侵占?” 他眯了眯眼,到了他这般年纪,会在一些事情上愈发坚守,却也认清了很多真相,譬如一宗、一国,几乎不存在所谓高风亮节,不忍之情,有的,无非是权衡利弊而已。 “有什么事情,能比占下更多修行资材,更为重要?” 他不禁又想到了之前对九阳派內存在道基真修的猜测,隱隱间,他察觉到这二者之间,或许便存在著某种特殊的关联。 正思索间,白云山上似有察觉,数道身影化作流光飞来,只几个跳跃间,便已落在了几人面前。 为首之人见著李平河,连忙躬身一礼: “九阳吕崆,见过李老前辈!见过陈堂主,见过金光师叔,几位舟车劳顿,九阳派怠慢不周了,快快里面请。” 果真不愧是九阳派下一任掌门,风度姿仪,令人倾服,陈许不禁暗赞了一声。 李平河也未推辞,吕崆作陪下,一行人径直飞往白云山半山腰的知客院。 安置了黑水牛,隨后几人拾级而上,一边走,一边閒谈。 “家师近日伤势已有好转,听闻李老前辈能来,更是精神了几分,一直与晚辈说,要好生准备洞阳擒拿掌,请李老前辈指点指点。” 吕崆笑道。 李平河並不自矜,笑著回道: “一样法,百样人,你师父性情沉稳,与这洞阳擒拿掌最是契合,此术之上,老夫远不如他,又何来指点之说。” “哪里,师父可一直说,您於修行之道已是功参造化……” 两人笑著寒暄,说些客套话,倒也不使场面冷落。 吕崆又介绍著九阳派內各殿舍陈列,行至正殿外,李平河忽道: “未知鲜于兄神位何在?老夫与他相交多年,他走的时候,老夫却也未能送他一程,心中著实憾甚。” 吕崆难得一愣,顿了顿,方才开口,歉然道: “师祖神位便在祠堂,不过每年只有少数几日开启,李老前辈若要祭拜,可等稍后去过师父那里后,晚辈再陪李老前辈过去。” 李平河闻言,摇头道: “贵派既有规矩,老夫怎能犯忌,还是罢了。” “这……” 吕崆一时也摸不清这位到底在想什么,只能勉笑一声,好在几人脚程不慢,没多久便终於到了九阳派掌门韩湘和闭关处。 一道身影早已等在那里,远远见得李平河几人到来,快步迎了上来,人未至,笑先闻: “哈哈哈,李师叔,湘和怕是有四十年未曾见到您了!” 李平河定目望去,来人宽袍博带,三尺花白美髯,只是面色枯败,好似大病初癒,与记忆中的模样有些出入,却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当下定住脚步,頷首欣喜,笑道: “我老了,你小子怎地也老了不少?” 韩湘和步履稳健,快步走到近前,见著李平河,满眼都是敬慕之色,不敢上前,竟是退后两步,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对著李平河躬身一礼。 弟子吕崆在旁吃了一惊,连忙上前: “师父!” 却被韩湘和大手推开,面色严厉: “我与你说过许多次,李师叔於我有传道之恩,你见之,如见师祖。” 吕崆连忙行礼: “是,弟子知错。” “何需这般俗礼。” 李平河摇头道:“何况你这弟子沉稳有度,颇有昔日鲜于道兄之风,你们九阳派倒是后继有人了。” 听得李平河这般评价,吕崆连道不敢,韩湘和却颇为欣喜,捋须道: “师叔都这般说,那我便可以放心了。” 说罢,却又呵斥吕崆: “过谦近乎偽,夸你你便受著!” 吕崆只得苦笑:“是。” 训完吕崆,韩湘和这才转怒为喜,目光扫过李平河身侧的陈许和林鸯,又看到了一直忙著东张西望、大饱眼福的金光,笑意更浓: “这位便是师叔新收的弟子?果真是年少有为。” 金光回过神来,才发现是在说他,见李平河也没说话,脑袋一转,便像模像样抱拳回了一礼: “谢韩师兄夸讚。” 韩湘和不禁大笑: “好好好!我这当师兄的却也不能小气了……给,此物拿著。” 说话间,却是从袖中摸出了一块金砖,塞给了金光。 金光却没收,第一时间眼巴巴看向李平河。 李平河扫了一眼,笑道: “你师兄给你,你便收下吧,此物混炼金土,杂以火木,借水蕴之,可谓五行皆全,等閒炼气十层修士不慎之下,可吃不消这一板砖。” 韩湘和油然嘆服: “师叔眼力不减当年。” 金光也不再客气,欢喜收下。 韩湘和却一拍脑袋:“瞧我这……快请里面坐。” 当下几人隨其入室落座。 点香、茶水,一应配上。 陈许和林鸯在这场面上分量不够,都是笑著作陪,不敢多言,金光则是拿了点心吃著,浑不管事。 只有李平河与韩湘和、吕崆一问一答,又是寒暄了一阵,续了情谊。 茶饮三杯,这才终於入了正题。 “这次收到师叔出山的消息,我也是十分意外,不过到了如今,若非师叔您亲自出面,我也实在是没有信心能够將抱霞宗、郴江剑派、莲花谷的人招过来。” 韩湘和语气诚恳:“如今时局动盪,青河宗压在我九阳派门前,咱们宋国几家若是再不联手,怕是真要被人挨个收拾了。” 李平河轻敲桌案,沉吟道: “老夫出面倒是小事,本也责无旁贷,只是,纵是各家联手,又如何能与道基修士爭雄?” 他看向韩湘和,似是不经意道: “九阳派,莫非有应付道基修士之法?” 韩湘和却苦笑一声: “换作五代以前,倒不是没有,如今师叔却是高看咱们了,我翻遍门中典籍,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借阵法之功,集各家之力,据阵而守。” “那青河宗毕竟远袭而来,人手未必充足,一应未必俱全,这便是咱们的机会了。” 李平河闻言,眉头微皱: “阵法可固一时,不可固一世,何况青河宗眼下人少,日后却未必,这非是良策……湘和,你是有事瞒著老夫吧?” 听得此言,韩湘和不禁既笑且嘆: “果不出师叔所料。” 他隨即道: “我派祖师昔年南下之时,曾携有一件攻伐法宝,只是后辈无能,不得其法,是以故往不曾用之,好在……” 他目光落在吕崆身上,脸上多了几分自豪和欣慰:“我这弟子愚笨,倒是运道不错,得了那件法宝垂青,须臾之间,可有道基真人之力。” “哦?!” 李平河吃了一惊,心中却又顿时醒悟过来。 想必这才是吕崆之前能够逼退青河宗弟子的真正原因。 道基法宝,也唯有同为道基的存在,方能战而胜之。 这九阳派,果真是来对了! 若非来了此处,他如何能有机会遇上道基法宝? 但他隨即沉吟道: “只一件怕是不够,那日青河宗也曾遣人而来,用的也是一件法宝。” “这便是我请师叔来的缘故。” 韩湘和笑了起来: “门中典籍记载,抱霞宗祖师落足宋国时,也曾有一件宝物传下,曰『逐虎鐧』,亦是杀伐之宝,若抱霞宗前来,与我等联手,则青河宗之危,未必便解不得。” 竟还有一件? 李平河压下心中波澜,盘算了一阵,微微点头: “可解部分。” “哦?” 韩湘和目露意外之色: “两件道宝,另加五家合力,仍不能彻底解除此患?” 李平河却反问道: “青河宗为何南下,你可清楚?” 韩湘和看向吕崆,吕崆连忙道: “回李老前辈的话,不久前探子探得消息,言道是北方汉中国修士南侵,灭了天子宗,青河宗顺势南下,吞了西野宗后,破开了武南山脉,一部分门人迁来了此地,以作避难。” 李平河又问道:“那汉中国为何越过南郡国,攻伐武陵?” “这……” 吕崆迟疑了下,不確定道:“未有探得,许是劫掠?” 李平河笑了笑,没有回答,韩湘和倒是明白了几分意思,面色凝重了几分: “师叔的意思是,汉中国也是逃难而来的?” “若真如此……” 韩湘和面色愈发难看: “青河宗吞了西野宗,等若至少有五位道基修士,再加上各自道宝……” 五位? 李平河双眸眯了眯,未作任何表態。 “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了,等抱霞宗、郴江剑派、莲花谷都到了,再行商议吧。” 韩湘和苦思冥想,却终究还是想不出解决办法,彼此差距实在太大,只能暂时搁置。 又閒谈一阵子,却很快便听到抱霞宗宗主亲来,韩湘和作为东道主,也不能轻慢,只能告罪先行离去,由吕崆將李平河几人安置下来。 待得吕崆离去,李平河立在窗前,望著不远处的白云山诸多道观,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灵穴!” “大宗道基修士的传承之秘,就在灵穴!” 第20章 盘牢山坊市 灵穴,是各家宗门能够立足的关键。 天地自有灵气滋生,但大多稀薄杂乱,且混有异物,修士欲要炼化,难度不大,却太过繁琐,效率低下,长久修行,於突破不利,更难达至更高。 唯有灵穴,乃是天地所钟,灵气所聚,精纯品高,源源不绝。 灵穴所在,周边灵草、灵药、灵矿……勿论產量或是品位,皆是远高於外界。 宗门、家族立足於周边,方能有足够资源供养数量庞大的弟子、族人,方能將那些无根无源的散修甩开一大截。 但在此之前,李平河始终不曾將这各家宗门都最为常见的基础物什,与道基联繫在一起。 因为太常见了,在散修中遥不可及的东西,但对於宗门修士而言,却又因为经常见到,以至於根本不会將之与道基联繫一起。 直到韩湘和说了那一句,吞了西野宗的青河宗,即將拥有五位道基修士。 那一刻,他如梦初醒,恍然大悟。 这本是寻常的一句话,甚至韩湘和自己也没有察觉到有什么问题,但落在李平河这有心人的耳中,还是能读出太多的信息。 为什么韩湘和如此篤定,青河宗吞了西野宗,就能多出两位道基? 为何明明青河宗已经占了千手门,九阳派这边一开始也只想著固守不出,好像是篤定青河宗不久便会重返武陵? 如果孤立看,自然看不出什么,可若是將这二者联繫起来,答案便呼之欲出。 那就是灵穴! 唯有灵穴,在西野宗被灭之后,仍旧留存原地。 也唯有灵穴,因为不能带走,又事关道基,所以韩湘和能篤定青河宗必然要回返武陵。 如果这个推论是对的,那么很多问题便能够解释,为何大宗道基老死之后,宗內会很快出现新的道基,为何大宗的道基数量始终恆定在一个数目。 “灵穴与道基有关……不,应该说,灵穴,决定了道基的数量。” 李平河脑海中这一刻过往无数记忆都串联了起来。 “道基,不是自己想成就能成的,灵穴在其中,必然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 “所以,青河宗的灵穴,只能容纳三位道基,西野宗、天子宗则都是两位……也就是说,不同灵穴能够容纳的数量,是有区別的,是与灵穴的品质有关?” “这就说得通了,宋国的灵穴品质都很普通,所以宋国七宗没有诞生道基。” “这也是为何昔日我求教那些大宗弟子的时候,他们都顾左右而言他,甚至青河宗那个鲁明尘应是被下了禁制,我以惑心乱神之法诱之,也仍无法问出。” “这是因为,一旦散修,和那些没有高品灵穴的小宗门,知道铸就道基的关键就在这灵穴上,大宗门怕是永无寧日。” 李平河越想越觉通畅。 大宗门当然可以以蛮力压制,他们也拥有这样的能力,但蛮力镇压的后果,就是昔年大夏末帝。 坐拥天下十三州,自身更是號曰『姜天帝』,却一样兵败身亡,尸身为人所分。 所以最好的办法,不是用蛮力镇压,而是乾脆封锁这些消息。 所有道基,所有既得利益之人,所有有望以这个办法成就道基的人,都成为了消息封锁的助推者,牢牢將成就道基的秘密,死死封存在了极少数人的口中。 “这也是为何之前整个荆南诸国都相对平和的原因,谁都不想逼得別人鱼死网破,將道基的秘密公之於眾。” 而这一切,却隨著十三州核心区域的变故,发生了变化。 “灵穴……” 李平河望著白云山崖壁之上嵌著的道宫殿宇,一时间沉默不语。 道基宝物尚且还有机会,可一座高品质的无主灵穴,却又如何能够获得? 整个宋国,有这样的灵穴存在么? 还有,以这种方式成就的道基,多半是地仙道,却不知是否与人仙道一样,优缺明显。 “我所知晓的,还是太少了。” 李平河轻嘆一声,心头却没有半分动摇。 他不怕希望渺茫,只怕无路可走,如今既有方向,哪怕是死,他也要死在这条路上。 此心不改。 …… 转眼半月过去。 “师伯。” 陈许从外面回来,面色有些不太好看: “抱霞宗的崔明浩,郴江剑派的金大须前几日探望过您之后,便都去了大殿,与韩湘和一连商议了数日,却没有邀请师伯您去,这是將咱们都排挤在外了么?九阳派这是什么意思?” 李平河闭目端坐在木榻上,闻言却並未睁眼,只是语气平静: “九阳派邀请各家到来,就像是摆了个寿宴,自然需要个老头子,但唱戏的,却不能是老头子。” 陈许闻言,若有所思:“他们將师伯请来,便是要您做这个寿翁?难怪您来了之后,便一直不闻不问。” 李平河语气淡然: “寿翁做好寿翁该做的事便可,等他们需要你了,自然会来找你,静下心,慢慢等。” “是,师伯教训的是。” 陈许连忙点头。 “对了,莲花谷还没人过来么?” 李平河忽地睁眼问道。 “没有。” 陈许老实道:“自千手门出事至今,莲花谷始终没有消息透出来。” “这是她们的性子。” 李平河也没再问,莲花谷修士性子古怪,能做出这等事来,倒也不稀奇。 正说话间,李平河忽地轻咦了一声,径直下了木榻,行至窗前。 恰便望见一道流光带著几分火急火燎,直飞白云山正殿之中。 “师伯,怕是出事了。” 陈许走至李平河身后,也望见了那一幕,面色不禁多了几分凝重。 “也是时候了。” 李平河低声道。 不多时,九阳派大弟子吕崆便匆匆飞来,神色少有沉凝,邀请李平河出面: “李老前辈,青河宗那边有动静了,家师有请。” “带路吧。” 李平河一挥衣袖。 一行人很快便去了九阳派正殿。 “李师叔。” “沧浪先生。” “李前辈。” 方一踏入大殿,原本还坐著的眾修士纷纷起身,拱手行礼,不管心底是否真的认同李平河的地位,但此刻殿內却无人敢驳了面子。 李平河环顾眾修,只看到了少数熟面孔,心下微嘆,却不曾失礼,拱手与眾修一拜:“老朽年高,诸位自便。” “李师叔,请上座。” 韩湘和从主位上走下来,扶著李平河,坐在了主位旁的位置。 李平河也不推辞,以他的资歷,放眼整个宋国,或许也没有比他更有资格的。 待得李平河落座,韩湘和方才面色微肃,简短道: “李师叔之前休憩,故而不知,那青河宗安生了些日子,昨夜却不告而袭,连拔我九阳派数座坊市,如今我九阳派在外只剩一座盘牢山坊市尚存,若此坊市失守,非但扼住了我九阳派对外採买,更是能够辐射抱霞宗、郴江剑派,宋国半面疆土告危!” “我等本欲息事寧人,可如今已是退无可退,李师叔,我意合眾人之力,北上盘牢山,以坊市为基,与那青河宗做上一场!” 李平河闻言,在心中將宋国堪舆图快速一过,很快就明白了如今的形势。 坊市乃是各宗除去灵穴之外,最为重要的资產,买卖资材,坐地收租,更如触手一般,牢牢管控周围地界,拱卫宗门安定。 坊市一旦被占,宗门採买、置换不到需要的修行资源,短时尚可,久了任谁都受不了,人心自溃。 看样子是上次逼降九阳派不成,青河宗如今乾脆步步蚕食,製造心中压力,令九阳派上下不攻自破,同时也对距离九阳派较近的另外两宗形成了压制,可谓一石二鸟。 “用心险毒啊,看来青河宗对咱们宋国倒是做了不少功课。” 李平河油然道。 “应是杨家杨行空那廝出的主意。” 抱霞宗宗主崔明浩忽地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恨意: “前些日子领著青河宗的人在我抱霞宗附近转悠,我虽早作防备,將之惊走,却也损了一片灵田。” “其祖杨玄霄何等磊落,却怎生出了这等孽物!” “行了,再恼恨亦是无用,若是盘牢山坊市被占,咱们三家皆要受影响,须得先將眼前应付过去。” 郴江剑派的金大须出声道。 “正是。” 韩湘和点头应和,隨后看向李平河,恳切道:“李师叔可有何指点?” 李平河沉吟了下,开口道: “却也须防调虎离山。” 听到李平河的话,殿內眾人倒是都点点头。 韩湘和道: “青河宗特意留著盘牢山坊市,怕便是有这打算,若我等不去援救,他们便顺势拿下,若是去援救,他们便转道取了各家山门。” 这便是两难之选。 李平河心中自也清楚,开口道: “道法贵精不贵多,可择一二厉害人物,坐镇盘牢山,其余人等匿踪隱跡,不动则已,动则必要建功。” “沧浪先生所言,甚合我意!” 金大须赞道: “我派王枫剑法强绝,可为人选。” 李平河扫了对方一眼,其身后坐著一位黄袍年轻修士,俊目长发,磊落清逸,果非俗物。 见金大须主动遣人请战,抱霞宗崔明浩沉吟了下,也开口道: “我宗弟子何日远,可为坐镇人选。” 他身旁的一位红衣修士当下起身,与眾人行了一礼后坐下。 九阳派这边,吕崆主动上前道: “弟子愿为前驱!” 韩湘和深深看了眼吕崆,隨后朗声宣布: “既如此,便由你们三位坐镇盘牢山!” “我等皆伏暗中,以应不备。” “李师叔,”韩湘和转头对李平河恭敬道:“倒也有事须得劳烦您老。” 李平河摆摆手:“分內之事耳,请说。” 韩湘和道:“盘牢山坊市阵法虽则坚固,可大战一起,怕是撑不了多久,还请您老出手,布下一阵,不求杀敌,但求能援护一二,此番用度,九阳派內可一应调用。” 李平河微微一笑:“固所愿也。” “如此,有赖李师叔了。” 韩湘和又是躬身一礼。 宋国阵法之道,当以李平河为先,虽然面对道基修士或是宝物估计也无大用,主要还得看年轻一辈,但多一分力量也是好的,这便是韩湘和身为掌门人的考量。 战事如火,眾人皆不敢耽搁,安排既已妥当,吕崆三人当先便离了九阳派,直奔盘牢山。 其余人等约莫十数位炼气十层,和百余位炼气八层、九层修士则分作了两部分,一部分在九阳派隨时待援,一部分在韩湘和的安排下,从白云山的密道出发,出了数里,方才一路潜行,目標也是盘牢山。 白云山上,李平河望著眾人消失的身影,微作沉吟。 陈许、林鸯,以及牵著黑水牛的金光站在身后,陈许低声道: “师伯,这盘牢山怕是凶险异常,您在殿上不该答应韩湘和的。” 李平河笑了笑: “老夫既来了,便不怕他请我做事。” 何况,这不正是他所期待的么? 人生百余年,还有何惧? “收拾收拾,咱们也得出发了。” …… 盘牢山坊市。 此处乃是宋国北部最大的坊市,建在山间一处高地上,每日皆有不少散修往来其间,然而这一日在坊市中留宿的修士们却赫然发现坊市內往日几为摆设的大阵已然开启。 “出祸事了!” 不同寻常的变化让一些嗅觉敏锐的散修一个激灵,立刻便要离开,却被告知已经无法离去。 “青河宗妖人即將来袭,我等须得坚守大阵,不可放任何人进出,若违此令,立以雷霆亟杀之!” 坊市坊主神情凝重,心头更是惴惴不安,他只是炼气九层修士,一旦青河宗遣人来袭,他必然是守不住的。 但他也別无选择,只能死扛硬守,唯一令他疑惑的是,北边其他坊市都已经传讯沦陷,按照修士的速度,盘牢山坊市早该被攻下,偏偏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这令他更加惶恐不安,无所適从。 外面,到底是有敌人,还是没有敌人?宗门那边,掌门是准备救援他们,还是放弃? 心底的疑虑、困扰、担忧,如同毒蛇一般噬咬著他的信念…… 与此同时。 盘牢山坊市外相隔较远的一处山峰上,青衣秀士轻摇摺扇,笑著对负手立在前面的一人道: “鲁道友,未知此计可行否?” 鲁明尘遥瞰盘牢山所在,轻哼了一声: “你倒是够阴毒,这般嚇他们,怕是很快便不攻自破。” 杨行空笑容不减:“我便当鲁道友在夸我了。” “哼,你让我推了攻打几座坊市的功劳,却又让我在这看著,便是为了看戏么?” 鲁明尘微有些不满。 “非也。” 杨行空笑道: “此地为九阳派、抱霞宗、郴江剑派三家之咽喉,一旦反扑,三家必定倾力而来,鲁道友一个不慎,反倒凶险,倒不如坐观虎斗,以得渔翁之利。” 鲁明尘面色不变,只是转过头来,眯眼道: “我却不知,你为何这般帮我?宗內有望道基的,可不止我一人。” “鲁道友过谦了。” 杨行空笑容却更盛了几分: “劝降纯钧门失败,鲁道友道基之望,实则已无可能,毕竟,令师可不止你一个弟子,八骏亦非仅只一人。” 鲁明尘面色顿时难看了下来。 杨行空却似並不在意,轻轻合上摺扇: “而我——” “正是来帮你的。” 第21章 各有谋算 鲁明尘盯著杨行空,面色愈冷。 杨行空却依旧笑容满面。 二人间静默无声,四周山风似皆静寂。 直至鲁明尘哼了一声,再度转过头去,远眺盘牢山坊市,沉声道: “道基名额只有两个,宗內还有朱鈺、蓝具索排在我之前,本来我有师尊扶持,尚有机会,结果听你言语,推去了夺占坊市之功,坐守宗內,如今又还有何办法,抢在他们之前?” 杨行空轻笑道:“本来没有,不过现在便未必了。” “说说看。” 鲁明尘不置可否。 杨行空不以为意,仔细分析: “朱鈺乃是宗主嫡传,眼下宗主又是春秋鼎盛,是以两个道基名额必占其一,剩下一个,便是鲁道友与蓝具索爭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蓝具索是鲁道友师兄,此番被大长老亲点前来攻打坊市,若是成功,扼据盘牢山,威逼九阳派等三宗,届时必定声望更盛,道基之位,自是探囊取物一般。” 鲁明尘未见神色变化,只是冷冷道: “说了这么多,你说的办法呢?” 杨行空笑道: “鲁道友別急,方才说的,是一切顺利的情况,若是此行不成,那么道基之位却又乾坤未定了。” “此行不成?” 鲁明尘眉头微皱,隨即化作一抹冷笑: “如何能够不成?” “此次地煞黄龙旗、真水盂这两件道基宝物一同现身,便是將九阳派他们三家都加起来,也万万不是朱鈺、蓝具索的对手。” 杨行空却笑了起来: “前些日子,九阳派吕崆一人逼得朱鈺三人罢手而回,丟尽了顏面,鲁道友莫非不记得了?” “哼,那不过是朱鈺大意,被人制住了短处,若是不管那二人性命,九阳派早被拿下了,何况,真水盂並不擅征伐,如今又多了件地煞黄龙旗,攻守兼备,如何能败?” “是么?” 杨行空笑得更放肆了,甚至是哈哈大笑:“地煞黄龙旗若真这般强绝,何以鲁道友之前败走纯钧门?” “杨行空!” 鲁明尘勃然大怒,强自解释:“那、那是因为我见著了李沧浪,不得已停手,与地煞黄龙旗无关!” 杨行空笑容驀然收敛,眼中闪烁著冷静,反问道: “既然如此,鲁道友又怎能確定,届时那李沧浪不会在此处呢?” 鲁明尘一怔,面色有些不自然: “应该……不会吧?他不是在纯钧门么?”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杨行空闻听此言,先是轻笑,隨后再度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你又笑什么!” 鲁明尘怒道。 杨行空笑得眼泪都下来了,上气不接下气道:“哈哈哈哈,我、我笑鲁道友生在大国,却、却不知小国修士,亦乃人也!” 鲁明尘既怒且惑: “小国修士,自然是人,这又有何好笑的?” “既皆为人,何以鲁道友这般轻视宋国上下?”杨行空勉强收住笑容,悠悠反问道。 “这……” 鲁明尘眉头微皱。 杨行空却步步紧逼: “既皆为人,九阳派难道便想不到將李沧浪请来?” “既皆为人,生死存亡,他们难道还会坐以待毙?” 鲁明尘默然不语,杨行空则是字字平静,做了总结: “困兽犹斗,如今这盘牢山便是勒死宋国剩余几宗的吊绳,纯钧门有李沧浪在,门中上下心怀侥倖未必会来,但九阳派、抱霞宗、郴江剑派、莲花谷,却必定会来!” “四宗合力,奋死而搏,又不乏吕崆这等奇才,只凭朱鈺、蓝具索两个炼气十层,连同两件道基之宝,当真能顺利占下盘牢山?” 鲁明尘听得口乾舌燥,终於忍不住问道: “照你这般说,朱鈺、蓝具索他们岂非必败无疑?” 杨行空却道:“这倒也未必……青河宗八骏,除朱、蓝二人与道友外,皆另有要务,虽则大长老没说,但想来便是令他们伺机而动,一旦盘牢山这边受阻,便趁机夺取抱霞宗、郴江剑派之山门。” “只看九阳派这些人届时如何应对了。” 鲁明尘强压下一口怒气,冷声道: “你说朱鈺、蓝具索占不了盘牢山,又言要看九阳派如何应对,那到底成还是不成?” 杨行空却不著急,悠然道:“世间事,哪有万全之策,更从无定数一说,盘牢山若能攻下,鲁道友便暂时歇了这心思,盘牢山若是攻不下,便是道友的机会了。” “而且,” 他忽地话头一转:“我听闻『那位』,至今重伤未愈,许久不曾露面,也许道基之位未必只有两个……” 鲁明尘眉头一皱: “你是说副宗主?他的情况不同,乃是受灵……” 话头忽然顿住,鲁明尘警惕地看了眼杨行空,隨后转了话题: “勿要妄言!” “且先看著吧。” 杨行空微微一笑,似未曾听到一般。 …… 黑水牛横空而行,陈许、林鸯、金光皆在两侧,唯有李平河盘坐在牛背上,闭目养神,忽地缓缓睁眼,遥遥看向北边的盘牢山方向,微露讶色: “这杨家子竟也来了,倒是有些手段。” 短短时间,便能以归附的身份搏得鲁明尘的信任,虽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却也足见其不凡。 “真是后生可畏啊。” 李平河感嘆了一句,面色復归平静。 他见过太多惊艷的人,却大多都如流星般划过,璀璨一时,却很快不復光彩,杨行空无疑也是其中之一,却远非是最为亮眼的那颗。 “朱鈺、蓝具索……带来了两件道基之宝,乃为真水盂、地煞黄龙旗。” “另有青河宗门人,隨时准备攻取抱霞宗、郴江剑派。” “倒是和预期差不多。” 李平河回想著方才鲁明尘与杨行空的交谈。 为防被道基修士察觉,之前他始终不曾降下意志於鲁明尘,直至不久前感应到鲁明尘相距不远,这才略施手段。 “这般说来,青河宗分坛这边应该也是倾巢而出了,不,还有个大长老。” 李平河翻阅著过去的记忆,又结合从鲁明尘这里的见闻,倒是很快便找到了这位青河宗大长老的一应信息。 此人资歷还在副宗主寧鹤之前,名曰『文垚』,算起来,如今也有百五十余岁。 只不过当年他游歷武陵时,其人便深居简出,他也只曾远远见过一次,並无交集。 “道基乃分上中下三境,他是下境真修……” 回想著从鲁明尘那里得来的碎片信息,他也不迟疑,將这些消息尽数录於一张羊皮边角,隨后念诀,边角自燃。 这是他游歷巴国时,学的一门隔空传讯之法,乃取双生羊崽,於胎中取出,剥皮炮製,因双生之灵心有灵犀,故而烧了一张,另一张便会呈现出一应文字。 他这里有一张,另一张则在临行前交予了韩湘和,以便及时传信。 “金光,咱们换个方向。” 李平河吩咐道。 金光赶路赶得发困,闻言连忙揉眼:“老师,不是去盘牢山吗?” “不急,盘牢山眼下用不著咱们。” 李平河笑著摸了摸金光的脑袋。 “哦。” 金光茫然点头,隨后拍了下黑水牛: “听到没?” “哞。” 黑水牛乃是妖物,自然听得懂李平河与金光的话,当下按照李平河所指方向,径直奔去。 “师伯,咱们这是要去哪?” 陈许连忙问道。 “先去遛遛。” 李平河神情隨意,坐在牛背上,俯瞰宋国大地,感慨道:“真是大好河山吶,修行人只知忙忙碌碌,却从不晓得静下心来,须知修行之外,方是人生。” 陈许压下心头担忧、疑惑,勉强点头应是。 李平河笑了笑,也未多言。 黑水牛奔了一阵,陈许几疑李平河要去青河宗分坛时,忽被李平河叫停下来。 “便是这里了。” 却是一片山峡河谷交错处,大浪奔涌,击石穿空,急转陡流,险峻之极。 金光倒也没问,一拍黑水牛,便立时顿住。 陈许茫然四顾,不解道: “师伯,此处有何殊异?” 李平河望向东南,以他目力,却也已经见不到盘牢山了,闻言笑道: “不过是閒下一手。” 当下取了乾坤袋,丟出了一应阵旗,照八卦之位,应四象之诀,混阴阳之合,只三两下功夫,便已经立下阵来。 “这……这便成了?” 陈许愕然望著李平河收起乾坤袋,全程不过小半炷香的功夫,让他既惊於布阵速度之快,又担忧效果不及。 李平河拍了拍手,隨意道: “阵法之道,因时因地,借天地伟力而用之,是以重势不重形,若是用至妙处,三五桿阵旗,也足矣。” 陈许闻而惊嘆,却是难以想像那又是何等境界了,只钦佩道: “师伯於阵法上的造诣,已是前人难及。” 李平河並无自矜之色,摆手道: “莫要夸过,炼气境界之阵法再是精妙,终究也不过是炼气境界而已。” “好了,咱们去下一处吧。” 当下又坐上牛背。 陈许看著方才布下的大阵,如今已经不见踪跡,不由更是困惑,不是已经布好阵了么? 来不及细问,黑水牛已经驮著李平河往远处行去。 …… “九阳派的人,怎么还没来?” “杨行空那廝出的主意,到底行不行?” 同是盘牢山北边的一处山峰上,一行十余人正据山而望,其中一人面窄眼细,生得刻薄相,盯著盘牢山所在,眉头紧蹙。 另一侧盘坐的一个肥硕大汉,平静道: “蓝师弟莫要心急,这杨行空深知宋国上下底细,应不会算错,除非他不在意杨家修士的性命……何况连大长老都採用了他的法子,只管安心便是。” 正是青河宗一行。 蓝具索扫了肥硕壮汉一眼,摇头道:“朱师兄倒是信得过他,这等人首鼠两端,我是万万信不过的,若非师尊开口,我早想將这杨行空送往武陵,填了汉中国那些虎崽子的胃口!” 肥硕大汉名为朱鈺,闻言无奈道: “宋国虽则衰微,毕竟乃是一国,想要夺一国之灵穴,非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若无杨行空这种背反之人相助,何时能够完成宗主交代的任务?” “大不了用完再丟掉罢了。” 蓝具索哼了哼:“只怕养虎为患。” 朱鈺眼中闪过一丝冷芒,眯眼道: “杨行空成不了虎,他没有灵穴相助,在宋国这等贫瘠之地,一辈子也铸不得道基之位,不成道基,便永远受制於我青河宗。” 蓝具索闻言,倒是没有反驳。 没有见识过道基真修的人,永远会存在侥倖之心,但宋国甚至都没有道基真修,这里的修士自然也就不清楚他们与这个境界之间的差距,自然会抱有幻想,试图用一些阴域伎俩,尝试去跨越。 但最后,他们只能是一败涂地。 “不过……朱师兄,你说实话,当日在九阳派那里,当真是被那吕崆逼得罢手了?真水盂也不得用?” 蓝具索忽地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 朱鈺沉默了一会,在蓝具索意外的目光中,缓缓点了点头: “非是真水盂不足,实是我应对不力,与那吕崆交手之际,总觉得其人仿佛看透了我,更是先我一步,剑抵两位师弟命门,连真水盂都未来得及用出。” “我本是来劝服九阳派,若是害得两位师弟遭劫,岂非更为人所笑?是以罢手。” 蓝具索顿时拍腿连道:“朱师兄此次却是做错了,做错了!” “若是一气收服了那九阳派,便是损了两人,却也丝毫不损我宗威望,反倒是空手而回,更令人轻视。” 朱鈺被这般说,倒也不曾慍怒,反而嘆道: “大长老也是这般斥责於我,是以今次主动请战,欲要一雪前耻……到时还请蓝师弟容我与那吕崆放对。” 蓝具索闻言拍著胸脯道: “朱师兄宽心便是,此行换我用师尊的真水盂,朱师兄用宗主的地煞黄龙旗,如此便不会被那吕崆所趁。” 朱鈺点点头,不復再言。 又守了一阵,朱鈺似有所觉,忽地站起,遥望盘牢山坊市所在,面色一振: “来了!” 蓝具索闻言望去。 但见远处天际,三道流光如电飞来。 第22章 三英 “只来了三人?” 盘牢山外,群峰之中。 鲁明尘与杨行空皆是目露意外之色。 二人互视一眼,鲁明尘疑惑道: “莫非是你估错了他们?” 杨行空微微皱眉,略作思索,隨后摇头,语气篤定:“应是试探,主力应在暗处。” 鲁明尘眉头微锁,正要说什么,心中忽又生出异样念头,觉得眼下不应多言,而是应该好生盯著盘牢山的变化。 当下也不再言语,只是低声道: “先瞧瞧。” 另一侧。 朱鈺、蓝具索也各自皱眉,蓝具索麵露迟疑: “才三人……后面是否还有人没到?” 朱鈺沉吟道: “兴许是,盘牢山至九阳派也有些脚程,咱们昨夜攻下那些坊市,他们收到消息立时赶来,最快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那,不妨再等等?” “那就再等等。” 两人迅速便商定下来。 他们故意留下盘牢山坊市本来便是为了引蛇出洞,既是为了毕其功於一役,也是为了不使这些宋国修士狗急跳墙,毁了灵穴。 虽然炼气修士未必有能力做到,却不得不防。 当然,若宋国这些宗派当真畏缩不前,不敢奋力一搏,那他们也便乾脆拿下此地,无非是多等些时日,多费些手脚罢了。 既想明白这些,两人也便定下神来,又令身边弟子传讯宗內,互通消息,以防被九阳派他们打个措手不及。 …… “是吕师侄!” 坊市坊主见著三道流光飞来,先是大失所望,待见著来人面貌之时,却又大喜过望。 吕崆乃门中共推,为九阳派接替韩湘和的未来掌门人,不说其自身道法高明,便是其亲身前来,便已经言明了派中眾修的態度。 心中大为振奋。 “开大阵!” “快!放他们进来!” 大阵开启,三人尚未进来,阵內散修窥著机会,便似从腐尸里惊出来的蝇虫一般,嗡地便从阵法缝隙中挤了出来! 坊主面色微变,喝道:“尔等违背敕令……” 咻! 却见那三人中的吕崆面容一肃,並指一点,一道纯白剑罡便自指尖射出,如电流转,在半空中划过流光。 一气便有十余颗散修首级冲天飞起,神色犹自带著衝出险地的惊喜和察觉到危险来临的茫然。 血气如烟,四周皆寂! 其余散修无不骇然失色,生生停在了阵法之前,不敢妄动一步。 吕崆面色復又温和,环顾眾人,言辞恳切: “在下九阳派吕崆,为掌门大弟子,诸位同道可否听在下一言,眼下大敌当前,我等不宜內乱,当合心同力,共抗邪祟,这些人乃是青河妖宗细作,方才便是想要將此处消息传至青河宗,我岂能容他们?” “诸位,可还有要离去者?” 他环视四周,丝毫不曾有方才一气手刃十余人的凶厉狠辣。 眾散修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终究不敢以身试法,訕訕退后。 何日远、王枫二人不由侧目,吕崆却神色自若,施施然迈步行入。 “吕师侄,门中如今是什么打算?” 屏退眾人,坊市坊主连忙问道。 吕崆语气温和: “师叔不必担心,我与何兄、王兄既来,便不会令盘牢山落入青河宗妖人之手,只是也不宜轻敌,还需好生筹备。” 坊市坊主闻言,顿时放下心来,又道:“都准备妥当了,不知还需要准备什么?” 吕崆略作思索: “阵法这边,掌门请了沧浪主人前来亲自布阵,我於阵法不通,但也知立一大阵,所需靡费不少,坊市这边……” 一听沧浪主人这四个字,坊市坊主眼中一亮,连忙道: “都有,都有,不拘是灵矿,或是法器,除非是道基境界的宝物,其他一应俱全。” “那便够了,只等李老前辈过来便可。” 吕崆点头。 “却不知青河宗的人何时会来。” 一旁抱霞宗的何日远望向盘牢山北面,忽地开口。 “应该已经来了,说不定便在外面候著。” 吕崆神色轻鬆,淡笑接话。 何日远面色微凝:“若是如此,对方怕是所图甚大。” “管他图甚,不过是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郴江剑派的王枫怀中抱剑,语气冷硬。 何日远闻言也未生气,只是道:“按照今日殿內推算,盘牢山坊市这边若是青河宗的人来得多了,那咱们三家宗门所在,便能歇一口气,反之,各家堪忧。” “我倒是希望他们来这里多些,咱们也好为门中分忧,只是若来得太多了,咱们这边扛不住,却也是於事无补。” 王枫也不多言,只道:“人多,可试我剑锋利否。” 何日远闻言,当下也没话说了,练剑的就是这般轴,他也不好和人家一般见识。 吕崆笑著转移了话题: “他们现在不来,正好给咱们准备的机会,届时有李老前辈布阵护人,我等无后顾之忧,自可横剑御敌。” 何日远点头称是,王枫也自无不可。 当下三人便安心候著,只等青河宗那边来人或是李平河赶至。 结果等了小半日,却是既没等到青河宗,也没等到李平河。 “怎么回事?” 何日远忍不住起身: “青河宗的人情况未明,可李老前辈不是已经应了韩掌门邀请,来这盘牢山坊市布阵么?怎地到了现今仍是未至?” 吕崆亦是不禁皱眉,迟疑道:“许是走错了方向?” “这……” 何日远难以苟同:“我听闻这位李老前辈曾游歷宋国大地,便是年岁已高,却也不至於不识路途吧?” “莫不是……故意误了时候?” 他没有直言,但两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为何要故意延误?还不是怕了。 吕崆一怔,本能觉得不太可能,但一时却又说不出其他的可能性,只能道: “应该不至於,也许是筹备建阵耗时。” 王枫却是淡然道:“道基之宝征战,有他无他,无关大碍,继续等著青河宗便是。” 何日远闻言,却也无言以对,只得轻嘆一声,也不再多言。 又等了些时辰,青河宗门人仍是没有半分动静,李平河也仍不见踪影。 这下,便是原先篤定的吕崆,却也有了几分怀疑,他与这位老前辈有过一次试手,深知对方绝非那些法力衰微的炼气老叟,但修为能耐与勇气决心却並非是一回事。 年轻时精进勇猛,有若天神降世,年老时畏手畏脚,贪生怕死,却也实在正常。 难保这位李老前辈不是这等人。 心下微有些失望,却也並不因此而有所动摇,身为修士,第一信任的,便是自身之伟力,若是没有这等气魄,也走不到眼下这境界。 何况郴江剑派的王枫方才所言也与他不谋而合,此番应是道基层次的斗法,与过往年岁里的那些爭斗截然不同,李沧浪这等老辈在那时或许不凡,如今却也未必能跟得上世事变化了。 “李老前辈毕竟未曾经歷过眼下之大变局,临阵脱逃,倒也寻常。” 何日远掐指算了时候,心中已是篤定,摇头道:“只是他这一逃,只恐动摇上下军心……罢了!” “当今宋国修行界,还须得看看年轻一辈,吕兄、王兄,我等自该当仁不让!” “老一辈也该是退去了。” 王枫抱剑慨然点头,深以为然。 吕崆闻言,却笑容勉强。 李沧浪毕竟是他九阳派邀请来坐镇的,更是九阳派竖起来的一面旗帜,对方若真是临阵脱逃,他们也一样大失顏面,只能道: “许是掌门又另派了事务,故不得前来。” 何日远瞧出吕崆窘迫,心下微舒,笑著点头,轻拿轻放:“不管他了,我等今日须將此处守好便是。” 吕崆鬆了一口气,也挤出了笑容。 正这时,忽见一个黑点自西边横空飞来。 “嗯?莫非是李老前辈?” 吕崆心中不禁微喜。 何日远则是面色微滯。 王枫目不斜视,只扫了一眼,便又眼观鼻,鼻观心。 只是待那黑点放大,却只露出了一道人影,吕、何二人面色又是各有变化。 “纯钧门的外务堂堂主?怎么只他一人过来?” 吕崆、何日远皆是意外。 陈许飞至坊市近前,却也无人阻拦,直至坊市坊主验明了真身,开了阵法。 “陈许,怎么只你一人过来,李老前辈呢?” 何日远当先开口发问。 陈许看了他一眼,心下微有不喜,算起来,他虽修为略逊,但辈分却是与抱霞宗宗主崔明浩一般,这等语气,倒似他才是晚辈。 却也懒得理会,径直看向吕崆,开口道: “吕师侄,师伯探得消息,青河宗有朱鈺、蓝具索二位炼气十层,各携道基法宝,率眾潜伏於此,特遣我来此布阵,以解三位后顾之忧。” “两件道基法宝?” 吕、何、王三人听到这个消息,面色倒是不曾有多少变化。 这两件道基宝物之前皆有显露,他们也都有准备,不过眼下有了这个消息,倒也心中有数。 吕崆沉思道: “看来这青河宗果真是想將咱们一网打尽,竟在此处一口气部署了两件道基法宝,这般说来,宗门那边倒是能鬆一口气了,只是咱们这里压力却是大了不少。” 王枫神色淡定:“无妨,我可破之。” 何日远听著此言,心头只觉无力,也懒得与他分说,却是想到什么,看向陈许,质疑道: “陈堂主竟也擅长阵法之道?” 陈许眯了他一眼,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想了想,稳妥道:“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怕是不行。” 何日远却是逮住了话头,正色道: “眼下大敌当前,我等性命皆寄予大阵之上,须得阵道宗师坐镇,方有一二效果,陈堂主虽有效力之心,却恐於事无补……未知李老前辈为何不曾前来?他是阵道大家,有他在,我等方能安心几分。” 陈许虽修为不及,但年龄长了不少,又是外务堂堂主,歷经磨练,如何听不出其中为难之意,只心头一转,便猜出了几分,怕是抱霞宗不甘为人之后,欲要与九阳派强爭一头,故意拿著师伯说事。 不禁暗暗冷笑,年轻人未经世事,总觉老辈不值一提,能强过老辈,却不知老辈亦是从年轻时走来,如今虽老,却也不当欺之,盖花无常红,人无长青,江山自有后来人。 何论师伯这等百年难出的人物,岂是尔等能拿捏的? 当下傲然道: “我这阵道手段,正是师伯亲授,虽不及师伯万一,却也足抵十位炼气十层!只待此番大战,诸位可共鉴之!何师侄,不必多虑。” 何日远冷笑一声,不再多言。 吕崆如今却也不抱希望,只当李平河畏难不前,將陈许派来算作交代,勉强笑道: “陈堂主,我等並非质疑……既然如此,便劳烦陈堂主去布阵,迟则生变。” 陈许拱拱手,便径直下了去,却也未曾討要布阵之物。 隨后摸出一罗盘,在坊市中四处走了走,丟下七八桿模样寻常的阵旗,便拍拍手了事了,手法不能说很差,只能说是没有。 这般模样却是全然落在了吕崆、何日远几人眼中,何日远看了眼吕崆,嘴角噙笑,不乏调侃之意,吕崆却是沉了脸。 他能容得对方糊弄,却也不是这般糊弄法,虽不曾真的完全指望阵法济事,但一座大阵多少能抵挡些道基法宝的威能,关键时刻或许真能救命。 “看来真是看走了眼。” “这李沧浪,竟这般不靠谱,老一辈果真……” 吕崆暗嘆一声,眼下大战在即,他也没有心思发难,只能强自忍著,便是坊市坊主找过来,他也只能简单安抚两句。 又过了一小会儿,远处山峰之中,忽有十余道人影升起,只几个眨眼间便落在了坊市大阵之外。 高悬於空,俯瞰下方坊市。 各个气息賁张,如焰弥天,俱是不凡。 为首二人,一个身形肥硕,面如弥勒,持一三角黄旗,一个面窄眼细,堂相刻薄,手托钵盂。 后者高声喝道: “青河宗驾临,下方坊市,可愿降服?” 正是青河宗朱鈺、蓝具索一行。 他们等了许久,却只等到了一个炼气九层的陈许,之后再无动静,实在等不下去,终於决定於此刻发难。 面对蓝具索的喝问,大阵之中,却忽地射来一道纯白剑罡。 蓝具索麵色一沉,將手中钵盂托起。 剑罡落於其上,却如泥牛入海,淹没得悄无声息。 与此同时,却有三道身影自那大阵飞出,罡风吹啸,猎猎作响,正是九阳派吕崆、抱霞何日远、郴江剑派王枫。 见到这一幕,远处另一座山峰之上,鲁明尘、杨行空皆是紧紧盯著。 杨行空更是喃喃自语: “这场大戏,终於要开始了。” 第23章 斗法 “这场大戏,终於开始了。” 盘牢山北部,一处谷地。 刚刚布置完最后一座阵法的李平河正欲跨上黑水牛,忽有所感,转头朝著南方望去。 那里,正是盘牢山坊市所在,亦是如今整个宋国眾多目光匯聚之地。 只是他却不曾多看,反倒看向北方,目露深思之色: “九阳派这边已经接招了,你又该如何?” 那里,正是昔日千手门所在。 …… 盘牢山外,风浪皆止,鸟兽俱寂。 蓝具索手托真水盂,一一扫过坊市阵法里飞出来的这三人,本便细长的双眸,更是眯成缝,声音阴冷: “尔等何人?报上名来。” 吕崆闻言微微一笑,语带嘲讽,又不卑不亢: “阁下连窃我九阳派七座坊市,如今却不识得主人身份么?” 目光微移,转向蓝具索身后的肥硕大汉,笑道: “朱道友,上次一別已有月余,別来无恙否?” 朱鈺面色黑沉,却又转眼冰释,含笑越过蓝具索,作揖后,方道: “见过吕道友,朱某还是那句话,九阳派若能顺天应人,愿意降服,我宗必不吝道法灵穴,眼下吕道友也仍可为九阳派选出一条生路,朱某亦可为九阳派作保。否则,悔之晚矣!” 吕崆闻言笑容稍敛,语气一肃: “朱道友口气未免忒大了些,贵宗寇边犯境,横掠千手、杨氏,杀戮无算,凶残成性,与贼匪无异,愧为仙家同道,岂可曰顺天应人?” “且不说別的,今日这坊市,你们便取不走!” 朱鈺被懟得笑容难持,仍自强压著: “只凭你们三人,今日却拦不得。” 吕崆好整以暇: “哦,只凭贵宗这点人手,却也难叫我三人心服口服,不妨唤你同门一起出来,令我三人开开眼界。” 朱鈺已是皮笑肉不笑:“呵呵,只你三人,我与蓝师弟下场,便已绰绰有余。” 两人说著些没营养的话,却是令一旁郴江剑派的王枫甚不爽利: “与他废话甚么,杀了便是!” 当先便祭起一道剑气,直斩向那朱鈺。 “蠢货!” “莽夫!” 一旁的何日远都忍不住暗骂了一声,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两人这是在互探对方底细,唯有这郴江剑派的傻子,全然不管三七二十一。 然而三人如今一体,王枫已经出手,也由不得他轻慢,当下也衣袖一挥,霞光如箭,化作两道,直扑朱鈺、蓝具索麵门。 吕崆见状,心头无奈,却也只能暗嘆一声。 宽袖如空,一十八颗阴雷子当头罩下! 朱鈺本还盘算著套出些底细,未料对方竟这般不顾修士顏面,眼见得三人出手,尤其是那阴雷子,纯以威能杀人,便是他也不敢正面接上一粒,哪敢怠慢,生把腹稿咽下去,將那三角黄旗轻轻一摇。 “哗——” 霎时间,天色一暗。 却不知何处来的一道狂风吹来,与黄光交融,化作一条狰狞地龙虚影,將那剑气、霞光、阴雷子尽数捲起。 雷光崩裂,却似龙身翻动鳞片,转眼湮灭,扑向三人。 那龙影尚未及身,四周空气便已凝滯如铁,令人呼吸维艰。 吕崆面色沉凝,身形如风中落叶,飘摇后退。 前次交手,他借纯一剑罡之速,攻敌必救,逼得朱鈺投鼠忌器,只能罢手言和。 可此次朱鈺有备而来,这三角黄旗攻守兼备,与之前所用真水盂截然不同。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右手剑指不变,左手却已探入袖中,摸出一物。 那是一粒龙眼大小的朱红珠子,通体赤红,內里似有火焰流转。 珠子一出,周遭温度骤升,空气扭曲,一股灼烈道韵瀰漫开来。 此物,正是九阳派祖师所传道基之宝,曰『赤炎珠』。 此珠乃火行宝物,一经运转,炼气境火属术法皆受其制,更能与纯一剑罡相合,令剑罡附著道火,威能倍增,可穿金裂石。 吕崆低喝一声,赤炎珠悬於身前,滴溜溜旋转,吐出火流,他则並指疾点,於那地龙虚影扑来之际,一道比之前凝练数倍的纯白剑罡破指而出,剑罡之上,竟缠绕著缕缕赤红火焰,火借剑势,剑助火威,化作一道赤白交织的流光,悍然迎向扑来的黄龙虚影! “道基法宝?” 朱鈺眼中掠过一丝异色:“果真是跟脚深厚,可惜……” 手中地煞黄龙旗重重一摇,那地龙虚影与赤白剑罡轰然相撞! 预想中的剧烈爆炸並未发生。 只见那黄龙虚影大口一张,竟將剑罡前端生生吞入! 赤炎珠所附道火与黄龙体表风土之力剧烈摩擦、湮灭,发出刺耳的『嗤嗤』声响,光芒四溅。 吕崆脸色一变。 他感觉到,赤炎珠催发的道火,竟被那黄龙体表流转的风土之力轻易分散、消磨! 剑罡虽利,却如泥牛入海,威能迅速衰减。 “哈哈哈!” 朱鈺大笑:“吕道友,你这宝珠少了道基真修蕴养,本源有损,灵性已失,不过一法宝躯壳!焉能与我宗主亲炼的地煞黄龙旗相抗?此旗乃斩道基境地龙炼製,已近中品法宝……尔等还不速速归降,或可饶你一命!” 听得此言,吕崆急退之中,心头骤然一沉。 道基真修有进境之別,道基法宝亦有高下之分,二者相仿,皆分有上、中、下三品,以及圆满之境。 不止如此,道基法宝还需道基修士以自身法道时时蕴养,方能保持灵性不坠。 九阳派多年无有道基真修,赤炎珠久不得蕴养,本源早已破损,威能十不存一,若再过个几十年,或许便彻底沦为炼气凡物。 反观这地煞黄龙旗,乃青河宗宗主亲炼之宝,日日受其道韵温养,灵性充沛,威能自然远胜。 吕崆念头急转,却不肯退,他咬紧牙关,將法力催至极致,赤炎珠红光大盛,剑罡再挺三分,试图破开龙影。 便此时,忽觉右侧霞光暴涨! 之后方才听得何日远低喝一声: “吕兄,我来助你!” 吕崆余光一扫,却见那何日远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方帕。 那帕子不过尺许见方,却霞光流转,隱有道韵,只目触之,便令人心神摇震。 “抱霞宗果也有法宝残存。” 他心中升起明悟,甚至已经猜出了此物来头,正是昔年抱霞宗老祖贴身法宝『七霞烟罗帕』。 此帕能纵霞光伤敌,虽也因年久无人蕴养,威能已是大减,但骤然祭出,仍令在场眾人吃了一惊。 那霞光一经祭出,便罩住了地龙虚影,內外交困,一时竟是脱不得身。 蓝具索见状,冷笑一声,托起真水盂便要上前拦截:“以多欺少么?蓝某来会会你!” “蓝师弟且住!” 朱鈺一声大喝,竟將蓝具索喝止,他面上毫无惧色,反而豪气陡生,大笑道:“来得好!正要让尔等见识地煞黄龙旗之威!” 话音未落,他將地煞黄龙旗往身前一插,旗面猎猎作响,风土二力交织如网,竟同时將吕崆的赤炎剑罡与何日远的霞光尽数接下,地龙虚影一分为二,一股缠住剑罡猛绞,一股撞向霞光猛压。 何日远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撞来,霞光顿时溃散三分,他闷哼一声,连退数步,面色一白。 这七霞烟罗帕完好之时一旦散开,能生出七道烟霞,威能极大,但消耗亦是惊人,他本便不以法力见长,此刻被地煞黄龙旗正面硬撼,竟立时便觉吃力起来。 好在吕崆这边赤炎珠底蕴尚存,倒是又勉强牵制。 另一边,蓝具索被朱鈺喝止,正觉无趣,目光却扫过面色冷硬,正抱剑而立,游离於战场边缘的王枫身上。 “喂,瞧你这打扮,你应是郴江剑派的吧?” 蓝具索抱臂讥笑: “你那两位同道都已出手,唯独你抱剑旁观,是嚇破了胆,还是自觉剑法不济,不敢上前?” 王枫眼皮微抬,並不答话,只是並指御剑。 剑身无声出鞘,並无光华万丈,却有一股森然锐意瀰漫开来,刺得人肌肤生疼。 蓝具索起初不以为意,真水盂微倾,盂口涌出滔滔真水,化作重重水幕护在身前,笑道: “拔剑便好,且让蓝某看看,郴江剑派有何能耐……” 他话未说完,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王枫剑器轻振,剑身之上,竟泛起一层清冷如月的朦朧光华,隱约能见『照丹』二字。 “照丹……” 蓝具索目露意外之色: “郴江剑派竟也有道基剑器传承?” 王枫依旧不语,只是身形向前,一剑刺出。 剑光如冷月清辉,似慢实快,直指蓝具索咽喉。 剑势简朴至极,却凌厉得让人心生寒意。 蓝具索不敢再托大,急忙將真水盂全力祭起。盂口真水如瀑倾泻,化作重重叠叠、柔韧绵密的水幕,拦在剑光之前。 “嗤——” 剑光刺入水幕,发出轻响。 那看似柔弱的水幕竟层层阻滯剑势,真水性柔,善克刚锐,照丹剑虽利,一时也难以尽破。 “也是残缺法宝,亏得如此,否则我今日怕是回不去了。” 蓝具索心生后怕,能感觉到这剑器若是全盛,威能应远在真水盂之上,当下法力源源滋生,维持水幕,不时又以自身道法反击,一时间竟斗得旗鼓相当,剑光水影纠缠不休。 与此同时,朱鈺那边。 地煞黄龙旗不愧为接近中品的道基法宝,在朱鈺手中尽展所能,吕崆赤炎珠威能不足,剑罡左支右絀;何日远七霞烟罗帕消耗巨大,霞光渐黯。 二人合力,竟也被压製得节节败退,险象环生。 何日远额头见汗,呼吸急促。 七霞烟罗帕对法力消耗极大,他此刻已觉丹田空虚,手中霞光愈发黯淡。 看了眼朱鈺,却似远未到极限,至於蓝具索,更是神完气足。 他心思电转,以传音法与吕崆、王枫二人迅速交流。 “不能再打了,咱们耗不过他们!” “先回坊市!” 吕崆快速传音: “坊市內尚有不少阴雷子,咱们可先退入阵中,借阵法略作周旋。” 坊市阵法强度要远逊於九阳派,虽多半是撑不住的,但多少也能撑上个一小会。 有这么一小会功夫,也足够三人略作恢復,不管是应敌还是撤退、突围,都能有余力。 再不济,引爆阴雷子,也够青河宗的人吃上一壶,他却是不信朱鈺连番催动道基法宝,法力还能有几分剩余。 “退!” 吕崆当机立断,虚晃一剑,赤炎珠红芒暴涨,逼得黄龙虚影稍滯,转身便向盘牢山坊市大阵掠去。 何日远、王枫亦同时抽身后撤。 “想走?” 朱鈺、蓝具索岂容他们轻易脱身,当即催动法宝急追。 何日远因法力消耗最巨,身法稍慢了一线,蓝具索瞅准机会,真水盂一倾,一道凝练如箭的幽蓝水矢激射而出,直取后心! “何兄小心!” 吕崆面色急变。 何日远听得破空之声,勉力拧身闪避,却终是慢了半分,水矢擦著他左肋而过,虽未透体,却好似被山岳砸中,他闷哼一声,喉头一甜,强压下去,身形踉蹌,速度再缓。 幸而此刻三人已至大阵边缘,坊市坊主早得信號,急忙开启阵法一道缝隙。 吕、王二人疾掠而入,何日远咬牙强撑,紧隨其后扑入阵中。 “闭阵!” 坊主嘶声沉喝。 阵法光幕迅速闭合,將追至阵前的朱鈺、蓝具索挡在外面。 远处另一座山峰上,鲁明尘与杨行空紧紧盯著战局。 见吕崆三人败退入阵,何日远还受了伤,鲁明尘眉头微皱,心中不禁升起了一丝失望。 杨行空摇著摺扇,眼中神色莫名,幽声道: “韩湘和至今未动,看来是真的被嚇住了,或是另有所图,可惜……” 三件道基法宝齐出,竟仍敌不过青河宗朱、蓝二人,宋国的困兽之斗,比他预想中要差了许多。 “还差了莲花谷、纯钧门,若这两家也都倾巢而出,五家联手,未必不能与青河宗分坛这边一较高下……果真都是一群目光短浅之辈。” …… 大阵之外,朱鈺、蓝具索一人轻哼,一人冷笑。 “区区小阵。” 他们一路占下的这些坊市可都不乏阵法庇护,寻常炼气十层修士几乎无望破解,但在道基法宝之下,却也不过是牢固些的靶子罢了。 当下朱鈺服了一枚丹药,恢復些法力,隨后摇动地煞黄龙旗,一道比之前更加粗壮的龙形罡风呼啸著撞向大阵光幕。 蓝具索也催动真水盂,引动附近水汽,上方半空,竟有滔天巨浪凭空浮现,照头拍下! 然而,预想中的阵法剧烈晃动、光华明灭並未出现。 那凶猛的龙形罡风与滔天巨浪撞在阵法光幕上,只激起层层涟漪,鼓盪起咕嚕咕嚕如同闷屁一般的声响,然后…… 便没了。 第24章 真修 “这、这是怎么回事?” 朱鈺、蓝具索二人相顾微愕。 此处阵法与他们之前碰上的,似乎並不相同。 “看来咱们晚些时候攻打,倒是给了他们准备之机。” 朱鈺倒是很快想通,他们故意留著最后一座坊市,便是有围点打援之意,但也留足了时间,能令这些人布置好防守阵法。 “无妨,无非是多耗些法力罢了。” 只要不闯入阵內,於阵法之外强力弹压,道基法宝想要破炼气之阵,也就多耗些时间而已。 当下又服下一枚丹药,摇动三角黄旗,顿时便有黄龙虚影浮现而出,如翻天巨兽,轰然压下。 那阵法光幕却似一鸡子,看似摇摇欲坠,轻易便被压扁,可待黄龙虚影因朱鈺法力耗空消散、平息之后,却又立时恢復了原状。 “邪门了!” 朱鈺法力催至极致,头上汗蒸如雨,然而看著下方经过一番折腾之后,仍旧安稳不动的坊市阵法,一时难以置信。 “这阵法有古怪!” 蓝具索麵色难看,停下攻击,仔细感知。 朱鈺也察觉不对,罢手退后,微闭双眸,仔细感应,却又毫无所得,眼前的阵法,似乎又与之前所遇到的那些別无两样。 一时间两人茫然对望,又惊又怒。 大阵之內。 吕崆、何日远、王枫三人互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对方心底的吃惊。 他们都亲身体会过地煞黄龙旗之威,也都驾驭过道基法宝,深知二者之间差距有若云泥,是以並不曾將希望完全寄托在阵法之上。 然而此时此刻,这座普普通通的坊市阵法却展现出了让他们都为之错愕的能力。 但隨之便是惊喜! 有这大阵周旋,便给了他们充足的时间恢復,以逸待劳,如此,非但扭转了败势,还添了几分胜算。 “这是怎么回事?” 吕崆忍不住看向坊市坊主,惊喜之中,带著疑惑。 他可不曾知晓门中还有这等厉害阵法。 却只看到了一张瞠目结舌的面孔…… 坊主此刻简直是目瞪口呆。 他身为坊市之主,亦是大阵的主持者,对阵法的细微变化感知最为清晰,此刻他愕然发现,原本他瞭若指掌的坊市阵法,却多了些他难以理解的玄妙变化。 尤其是方才那肥硕修士摇动三角黄旗之时,隔著大阵,他都觉著天將欲塌,连呼吸都觉费力。 然而诸多威能,落在大阵之上,在阵內一转,竟便径直涌入了下方地脉之中,迅速消弭无形。 “阵法何来这等异术……除非……” 坊主猛然惊觉,看向阵內神情似乎淡然从容的陈许。 “是他!” “纯钧门的外务堂主!” “便是他方才丟下了几杆阵旗,我这大阵便全然不同了……” 而见坊主这般错愕神情,吕崆三人同样也意识到了这点,不约而同望向陈许,心中反应惊人一致。 “这陈许素不以阵道闻名,经李沧浪指点一二竟便有这般能耐,若李沧浪亲来布阵,又该是何等威能?” 三人心中各异。 吕崆暗道: “老辈传闻倒也有几分道理,这位李前辈,果真不负宋国阵道第一人之誉,难怪师父非要请其前来,原是不光看中了其人名望,亦是要用其阵法之才,还好我不曾怠慢。” 何日远却是心思急转:“未料这李沧浪年近百二十岁却还有这等能耐,我先前怠慢了那陈许,却是不智,待此事了,倒是要图个周全……不过李沧浪应是寿元无多,倒也不必太过担忧,纯钧门也没別个厉害人物。” 王枫则是单纯了许多:“呵,有几分意思,不是寻常老辈。” 面对眾人投来或惊或嘆等诸多异样目光,陈许倒是神色平和,泰然处之,心头却早已是惊喜莫名,又暗自讚许。 “我却是有眼光的,这些人又岂能识得师伯厉害!” 却早已忘了布阵之时心內一度忐忑。 实在是李师伯所行太过玄虚,不曾亲身前来,亦不知此地哪般情形,便丟了七八桿阵旗与他,叫他自个儿前来布下。 若非知道李师伯不会坑他,他实不愿前来,好在李师伯果真不曾负他,甚至还让他也享受了一番阵道大家的待遇。 且不说阵內眾人惊喜掺半,忧虑各具。 大阵之外。 “罢了!” 朱鈺面色微白,终於收手。 地煞黄龙旗固然强绝,远甚真水盂,然则於法力、心神之耗用亦是惊人,他连番吞丹,法力尚可,却也抵不过心神疲累。 当下与蓝具索交换了眼神,低声道: “此阵诡异,强攻徒耗法力,且先回稟宗內,从长计议。” 蓝具索麵有不甘,但也知事不可为,当下招来一位青河宗门人,嘱咐了一番。 那门人隨即领命,取了法螺,低声细语一番,很快面露难色,又稟了朱鈺、蓝具索二人。 “大长老令咱们继续攻打?” 朱鈺和蓝具索互视一眼,倒是明白了几分。 吕崆三人带著三件道基法宝在此拦阻,如今內部自然空虚,倒是给了其他人一举拿下九阳派的机会。 “我等於此牵制即可,不必全力。” 两人迅速定下策略。 当下再度围攻阵法,只是却少有动用道基法宝。 “破不了阵,却还不退。” 何日远面色仍显苍白,肋下隱痛未消,皱眉道。 吕崆凝神感应阵外气机,片刻后,沉声道:“此番攻势与先前不同,虚多实少,似在牵制。” “牵制?”王枫冷声道:“他製得住我?” 何日远嘴角牵了牵,心头不禁暗骂,方才你怎地不说。 吕崆皱眉细思,心念电转,忽地脸色微变: “不好!此处拿不下,他们怕是意在我等山门!” 其余人闻言俱是一惊,也都反应过来。 “师叔,速报掌门。” “是!” 坊主不敢怠慢,立刻著人传信。 吕崆三人却犹自不敢放鬆,九阳派、抱霞宗、郴江剑派这三宗相距皆不算远,都有可能为青河宗所趁,他们这边若是不能有所建树,局势却是被动之极。 当下略作休整,却是再度出阵迎敌。 …… “鲁道友,你猜长老此次欲要取哪家山门?” 坊市外山峰处,鲁明尘、杨行空二人眼见坊市阵法竟意外稳住了局面,脸上未见变化,言语之中却都轻鬆起来。 鲁明尘闻言,语气轻快:“师父心思,谁又能猜得到?我猜是九阳派,此地乃宋国正中,据此地,可夺四方宗派。” 杨行空面露钦佩:“鲁道友对宋国竟这般瞭若指掌。” 鲁明尘嗤了一声:“莫要吹捧这些,不过是一眼可望之事,你倒是说说,莫非还有別的可能?” 杨行空闻言摇头:“我倒是觉著,抱霞宗更需早些拿下。” 鲁明尘一怔:“为何?这抱霞宗位居九阳派与郴江剑派之间,若是取抱霞宗,岂非前后受敌?” 杨行空肃然起敬:“鲁道友一针见血,实在令杨某佩服。” 说罢不待鲁明尘皱眉,便笑著话锋一转:“不过也正因如此,九阳派这些人反倒不会全力防备此处,便给了我等轻取之机。” 鲁明尘思索一番,却又再度嗤笑: “那不过是咱们炼气修士所想,师父境界高崛,却非我等所能揣度。” “呵呵,那倒是杨某僭越了。” 杨行空笑著一带而过,隨后低声道: “如今朱、蓝二人被阻盘牢山,功劳虽有,却非是主功,倒是要贺喜鲁道友了。” 鲁明尘闻言,明知故问,佯怒道:“莫要胡言!二位师兄受阻,我亦有何可喜之处?” “是是是,是杨某小人之心,妄度君子之腹……不过,鲁道友若要夺得这道基之位,却总不能指著天上会掉下这等好事吧?” 鲁明尘眯起眼:“你想说什么?” 杨行空不再掩饰,淡声道:“夺宗之战何等大事,岂能无有折损?” 鲁明尘面色骤变! 隨即怒喝道:“胡言乱语!杨行空,你是在找死,你这般挑拨我门中师兄弟关係,我只消告知师父,你必死无疑!” 杨行空这一次却神情淡然,平静道: “鲁道友何必明知而故作不知?各家宗门,自来道基真修之位便无不是以血铸就,一修功成,万骨枯!” “独鲁道友愿安心做个好好先生,不爭不抢,便有道基之位拱手奉上?” “呵呵,若有这般好事,倒是可告杨某一声。” 鲁明尘闻言,面色阴晴不定,却终究还是沉默了下来。 杨行空见状,轻摇摺扇,嘴角噙笑。 …… “老师,都布置妥当了,接下来还要作甚?” 千手门与九阳派中间处的一片石林里。 不时传来巨大鸣啸之声。 金光飞落而下,悬在了李平河面前,林鸯也匆匆赶来,躬身行礼: “师伯祖,我这边也都好了。” 李平河微微頷首,满是皱纹的苍老面孔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你二人辛苦了,接下来,你们便都往南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跑?” 金光和林鸯皆是一怔,林鸯不敢问询,金光却没有那么多顾虑,反问道:“老师,你不跟我们一起走么?” 李平河摸了摸金光的脑袋,笑道: “大阵已经布下,为师是主阵之人,又岂能轻易离去?” “那我也不走。” 金光没有半分迟疑或是纠结,当即开口。 林鸯迟疑了下,也没敢作声。 李平河又是欣慰,又是宠溺,更是无奈,摇头道: “听话,你若是在这里,反倒令我不能全心主阵,於我不利。” 金光闻言,这才多了几分迟疑,只是还有几分怀疑:“真的,你不是在骗我?” “去吧。” 李平河不再解释,只是笑著拍了拍他的脑袋,又看向林鸯: “你也去,与你小师叔一起,务必跟好了,途中若有变故,他能保你性命。” 林鸯闻言一个激灵,连忙应是,下意识往金光身边凑了凑。 金光却已经预感到老师言语中的別离之意,过往顽劣此刻却都不復再有,盯著李平河那张再是熟悉不过的苍老面庞,后退两步,隨后跪下磕了两个头,像个小大人一般: “老师在上,金光立誓,若老师不测,来日必將青河宗上下挫骨扬灰!” 再抬起头时,雪白额上已是斑斑血跡。 “好孩子,好孩子。” 李平河將金光扶起,眼中满是对弟子的心疼和告诫: “却不须如此,天下宗派爭杀,即如狼吃羊,羊吃草,为天道之理,你是天生道种,勿要乱了心性,惹上凶蛮,误了前程。” “弟子谨记。” 金光仿佛一下子长大,上前抱了抱李平河,隨后再度退后两步,郑重躬身一礼: “老师保重!” 言罢,头也不回,径直往南飞去。 林鸯见状,也连忙向李平河行了一礼,隨即追上金光去了。 眼见两人皆去,李平河终於彻底放下心来,转头却见黑水牛睁著两个水汪汪的大眼睛盯著他,似乎带著些委屈。 李平河不禁哈哈大笑: “倒是忘了你了,罢,老夫带你见见世面如何?” 黑水牛听得此言,眼中委屈更甚,差点便流下眼泪来。 它又不是傻子,如何瞧不出此行凶多吉少,却也无可奈何,谁让它是人家坐骑呢,若非对方点化,它如今怕是还在耕田里与寻常耕牛一般劳苦。 当下哞了一声,屈下头来,跪伏在地,好教李平河坐上。 生也好,死也罢,且隨他吧。 李平河抚著黑水牛梆硬的脑袋,轻轻拍了拍,轻声道: “你不负我,我不负你。” …… 九阳派之外,一处隱蔽山地。 眾人围聚。 韩湘和捏著手中两份急报,面沉如水。 一份是盘牢山坊市吕崆传来,言明青河宗朱、蓝二人及道基法宝已被牵制於此处。 另一份,却是派出去专做勘察之修士,藉助地主之利,总算是找出了另外一拨青河宗门人的下落。 两份急报此刻匯聚於此,已然不难做出判断和抉择。 韩湘和略作沉吟,隨后吩咐下去: “立刻告知崔明浩。” “他们抱霞宗山门,已经被围!” “让他们小心前去,我等即刻前往支援!” “但若事有不逮,须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是!” 眼见韩湘和行事公允果决,为解抱霞宗之危,九阳派更是几近倾巢而出,郴江剑派的金大须以及前来支应的宋国散修们皆是心服口服,当下眾人不再遮掩行跡,直奔抱霞宗山门而去。 而在眾修士离去之后不久。 九阳派。 一道身影独自沿著白云山拾级而上。 看著慢,然而一步跨去,便是一座山头,只眨眼间,便已经来到了山腰知客院,抬头便能望见白云山崖壁上诸多道宫。 知客道士见得来人青衫磊落,玉簪鹤髮,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打了个稽首道: “未知何处道友,今日我派闭门,还请道友原谅则个。” 那人负手微微一笑,言辞谦和: “在下文垚,於青河宗修行,此来乃是拜见贵派道基,还请通稟。” “文垚,青河宗修行……” 知客正要劝说,却驀然惊醒:“青河宗?!” 看向那人,骇然欲绝,旋即拼却全力,扭头疾呼: “敌袭!” “敌袭!” 声若洪钟,直贯山门! 霎时间,诸多殿宇、道宫之內,密密麻麻身影破空而出! 文垚不以为意,转头看向白云山上,微微皱眉: “灵穴未见殊异,莫非並无道基?” “若是没有……” 他的面色不觉漠然了几分: “那便,不必再有。” 念头一动。 下一刻,白云山上空,云水匯聚,悄然间衍化出一根食指,如捏蚁虫,朝著下方缓缓按下! 九阳派修士无不骇然失色,竟是分毫动弹不得。 眼见那根食指落下,一捧纯白剑罡自白云山谷底破空而出,浩浩荡荡,有若天河,与那天柱一般的食指相撞,俱自湮灭。 文垚不惊反喜,抚掌笑道: “文某猜得不错,贵派果真有道基流传!” 白云山谷底,也终於传来了一声幽幽嘆息: “鲜于琼,见过文道友。” 第25章 反击 “鲜于琼?” 石林深处,盘坐在黑水牛背上的李平河忽有所感,展开羊皮。 烧了一角的羊皮上,已然多了一行字跡,正是韩湘和那边传来。 传信简略,却让李平河眉头一挑。 半是告知九阳派那边的情况,半是向李平河致歉,隱瞒了鲜于琼尚存於世的消息。 李平河的脸上却並无多少意外之色。 “他果然还在,看来九阳派灵穴並未完全衰败。” 鲜于琼是韩湘和之师,亦与李平河相识多年,只是比他年岁大了不少。 其人性深沉,善隱忍,亦有才情,底蕴深厚,更重要的是,当年其主修纯一剑罡,便是李平河一手改良。 那日李平河听闻吕崆以纯一剑罡逼退青河宗修士时,心中便已经有所揣测。 能窥破道基法宝者,要么经验极其老道,底蕴极其深厚,要么本身便是道基境界,这二者,吕崆固然有才情,却都不沾。 唯有道基境界的鲜于琼,既熟知纯一剑罡之术,又有足够眼力境界,自可点拨门下,以巧破拙,以纯一剑罡轻破之。 之前韩湘和言九阳派尚有道基法宝残留之时,他倒也一度怀疑起自己的判断,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相信自己。 这便是他主动前来此处的原因之一。 “文垚已经出招,接下来便看鲜于琼如何应付了。” “希望吕崆三人莫要令老夫失望。” 收起羊皮,李平河坐直身体,继续闭目养神。 …… 白云山谷底。 松涛阵阵,竹林摇曳。 一位赭衣老者缓步浮空行来。 鬚髮斑白,浓眉若帚,一双若寒潭似的眸子里,深不见底。 见到这老者身影,九阳派內一些稍有年头的修士无不既惊又疑且喜。 “是、是太师祖!” “鲜于掌门!” “他老人家不是已经……” “道基!我没听错吧,鲜于掌门竟也是道基?!” 眾修惊愕莫名,几疑梦中。 文垚负手立在山腰知客院前,见这来人,神情意外: “鲜于琼?上一任九阳派掌门?” 他一手主导了对宋国的征伐,对於七宗皆有一些了解,自然不会不知道九阳派上一任掌门人的名姓,只是传闻早已故去,却没想到不过是假死。 念头一转,便尽皆瞭然,轻笑道: “看来贵派是不想令上宗蓬莱阁知晓此处尚有一口二品灵穴了。” 鲜于琼隔空行来,落在文垚面前,闻言面色没有多少变化,只轻嘆道:“我等小宗,不过苟全性命於乱世,贵宗又何必咄咄逼人?” 文垚却不以为然: “既是乱世,鲜于道友当知想要置身事外,无异痴人说梦!” 语气微缓,转而幽幽一嘆: “我青河宗亦不愿弄险,可天不遂人愿,汉中国方士凶恶,南郡国却不愿为我武陵张目,任其南下越境夺掠,为求自保,我等亦只能如此。” “我宗之昨日,便如九阳之今日,鲜于道友应是能领会我等困窘才是。” 鲜于琼眼帘低垂,沉声道: “自保非只有南下吞併这一条路可走,不如横连诸国各宗,汉中国虽盛,何敢冒犯眾怒?” 文垚反驳道:“眾心各异,眾志不同,不过一盘散沙,如何能与强国相抗?” 鲜于琼闻言不再辩驳,只嘆了一声,反问:“那文道友便是打定了主意,要与我宋国各宗斗过一场了?” “呵呵。” 文垚轻笑了一声,语气平静、坚决: “青河征宋,势在必行,但如今既知有道友在,倒是可以商榷一二……我知宋国有大河,曰『郴江』,自西而东,横贯而过,不若划江而治,你我两宗各得南北,也算是全了道友横连之策。” 鲜于琼闻言,却只慢吞吞道: “哦,那不知这灵穴又该如何处置?” 文垚看了眼白云山,他仍是未曾看出对方是如何遮蔽了此处灵穴气机,令他都感应不出灵穴详情来,不过还是微微一笑,说出了早便有的打算: “此处灵穴自然归我青河宗,郴江以南,纯钧门、郴江剑派、莲花谷可尽归道友。” 鲜于琼倒也不著恼,只是『嘿』了一声:“何独你一宗占四家之地,却只给我九阳派三家?何况,江南三宗可都没有二品灵穴以供道基。” “青河宗南下,非是为了壮大,而只求自保,一旦武陵彻底沦陷,灵穴失守,我等三位道基自然需要品阶足够的灵穴供应,北边四家灵穴加起来也不过是勉强足够,至於南方没有二品灵穴……这事却也简单。” 文垚早有腹案,笑道: “只消道友与文某订下约契,保证举宗南迁,届时我可授道友一法门,此法能寻龙截脉,夺散落灵穴,匯成一处,以成二品。” “哦?”鲜于琼语露讶异:“竟还有这等手段?那为何之前贵宗不曾吞了西野宗、天子宗,反倒如今才……” 文垚沉嘆道:“方才也说了,我宗並无称霸之心,只求自保,且……此法昔日也算是禁忌,过往时候若是用出来,便是眾矢之的,如今世道乱了,便也没人有这般心思追究。” “再者,道友便不奇怪,何以宋国灵穴衰落,武陵灵穴却还能供养道基真修么?” 鲜于琼一怔,隨即一个惊人猜测驀然升起,不敢置信道: “莫非,宋国灵穴遭人截走了?” 文垚点点头,慨然道:“正是,昔日我北上游歷,曾於大夏太史公旧址拜读史册,方知我等诸国,古时不过是十三州下诸多郡县而已,夏太祖筑鼎,以梳天下灵穴,分別治之,彼时各处灵穴虽有五行阴阳之別,品阶却大抵相近。” “直至歷代夏帝借大夏鼎收拢各州郡县灵穴,以固中州畿辅安稳,各地灵穴遍遭盘剥,诸派敢怒不敢言,至夏末帝,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欲將天下灵穴尽收大夏鼎,册与百官,生杀予夺,一人为天下尊!一旦事成,则天下再无我等修行人容身之地,遂有『修士叫,宗派举』。” “之后大夏崩灭,各宗自立,但这寻龙夺穴之法,却也流传了下来,虽遭各宗唾弃,且立下『白龙之约』,若有擅夺灵穴者,天下共击之!” “但,人心皆贪,谁又不愿自己能够更上一层,长生久视?” “我等地仙道修士,进境虽不全然依赖灵穴,可若有灵穴相助,想要突破,却是容易许多,自有人会鋌而走险,且门下爱徒,血脉至亲,总需为其谋划,自然而然,便盯上了边陲灵穴。” 鲜于琼恍然,不禁心生激愤:“是以,南方交州衰颓,不復灵气,便是因这般缘故?” “我宋国道基绝跡,也是这般因由?” “鲜于道友可莫要对在下愤恼,我青河宗又何尝不是受害者?” 文垚嘆道:“武陵旧时尝有『桃源』福地,足见是何等修行妙境,及至今日,偌大之地仅能供养出七位道基,以致每代门人弟子杰出之辈,皆视同辈为仇寇,可谓血泪斑斑,又能如何?” “无非是损了我等,肥了蛆虫。” “谁叫我等非是跟脚深厚之人,徒呼奈何!” 言道此处,文垚愈发恳切真挚: “鲜于道友,你我两宗同病相怜,当是能明白我等已是別无选择,若不奋死一搏,便为他人砧上肉、盘中餐。” “也当能明白,你我两宗也皆无退路,唯有彼此体谅,甚而互为奥援,两宗方有来日。” 听到此处,鲜于琼亦不禁面露意动之色,然而斟酌半晌,终还是嘆息道: “我派祖师远避青州,於此立宗,便是不愿爭抢,今日我又如何能对同道下手,只全我宗上下?” “文道友,恕在下不能成全贵宗之愿,请回吧。” 文垚微皱眉头,还道对方未曾明白自己所言,当下道: “道友若不忍对郴江剑派、莲花谷动手,文某可代行之,只是那纯钧门,稍有些麻烦,却也不妨事,无非多等些几年,待李沧浪坐化,纯钧门自然归附。” 李沧浪是个麻烦事,声望太高,並不局限於宋国,若是悄无声息老死也就罢了,若在他们手上出什么事,却也说不准有些人为了道心安稳,为其出手,处於这些考虑,他並不愿轻易得罪。 鲜于琼却不多做解释,只是道: “道友还是请回吧,九阳派在一日,须不能容贵宗这般行事。” 文垚面色顿时沉了几分,只是还强自忍著,语气平静,甚至面上带笑:“鲜于道友,当真便不为九阳派考虑么?” 言语沉静,然则背后天色竟迅速沉暗下来! 白云山上的修士们此刻只觉天將欲坠,无不骇然! 鲜于琼仍是低垂眼帘,慢吞吞道: “文道友这是要与在下做过一场了?” 话音未落,背后白云山谷底火光吞吐,照得半边穹天,將他映得好似火中仙。 文垚盯著鲜于琼,没有说话,脸上笑意点点收敛,直至面沉如水,眸似深渊。 鲜于琼抬眸,泰然视之。 二人皆不曾有何动静,穹天之上,却已然半边赤霞、半边黑云。 赤霞满天,黑云压城。 退不得,也进不得。 便在下方眾修士几乎错以为这一刻要持续到永远,文垚却终於开口,声音似若万钧之水拍落,迴荡轰鸣於穹天之下: “抱霞宗,如今应该已经没了。” “鲜于道友,大势如此,你又能阻得了几时?” 鲜于琼目光一沉,神色却出乎文垚预料的平静,令他不禁心中一凝,隱约觉得自己似乎错算了一些事。 …… 盘牢山坊市。 相隔大阵,吕崆三人互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一抹倦怠和忧色。 虽有大阵牵制,可三人反覆进出反攻朱、蓝二人,哪怕及时服丹恢復法力,可心神上的消耗却是难以补足。 “不能再这般下去了。” 吕崆沉声道:“他们想要牵制我等,我等却万不可顺其心意。” 何日远闻言不禁咬牙:“你我手中道基法宝皆是空壳,又能如何?” 王枫面色冷硬,只淡淡道:“我去斩他们。” “呸!” 何日远伤势渐重,心情难持,终是忍不住了:“你若能斩他们,之前为何不出手!” 王枫目光一冷:“你也要试我照丹剑锋利否?” “你!” 何日远怒极。 “行了!” 吕崆皱眉低喝,拦住了不分场合的二人,沉声道:“我等疲惫,那朱、蓝二人必定也是如此,如今不过是看谁熬得过谁,又或者,谁尚有其他手段未出。” “其他手段?” 何日远、王枫皆是若有所思。 王枫忽道:“我有一剑,可搬山、断……” “你少胡咧咧!” 何日远怒道:“说人话!” 王枫双眸一眯,倒也老实: “这剑出完,我就没法力了。” “哦?” 吕崆关切道:“威能几何?” “可破那杆黄旗。” 王枫说完,又补充道:“那真水盂应也可以。” “竟有这般威能!” 吕崆、何日远心中俱是一凛。 但此刻也无暇惊嘆,凭著方才共抗朱、蓝二人的经歷,他们倒也並不怀疑王枫所言,当下互视一眼: “干了!” 当断则断,三人俱是果决之辈,迅速便定好了策略,又唤来坊主嘱咐了一番,隨即瞅准了时机,再度破阵而出。 朱鈺、蓝具索二人却是不紧不慢迎了上来,如今盘牢山坊市攻之不下,他们的任务也从开始的主攻转为牵制,自然越是省力越好。 是以见得三人袭来,也只是各自祭起法宝,牵制三人,不令有人脱身。 却正是此刻,吕、何二人正与朱鈺纠缠,吕崆忽地暴起,挥出一道剑罡,直斩蓝具索。 朱鈺、蓝具索皆是一愣,这怎么和之前不一样了? 真水盂宝光一闪,便將那剑罡拦下,可只这一愣神的功夫,何日远竟已丟出七霞烟罗帕,便要驭空而去。 朱鈺、蓝具索这才反应过来,如何能叫他逃去? 蓝具索冷哼一声,一人拦住吕崆、王枫二人,催动真水盂,如膏药似的,紧紧贴住,任吕、王二人如何奋力,却也破不开半点。 朱鈺则是脱开身来,摇动地煞黄龙旗,立时便有黄风吹卷,已经驭空而去的何日远整个人竟是不受控制地顛倒飞回! 便在朱、蓝二人各自冷笑,志得意满之际,王枫终於暴起! 嗡! 但见一道清泓流光划过,如梦如幻,绝艷无双,惊耀整座坊市! 朱鈺愕然看著不远处的蓝具索,真水盂凝就水罩之上,赫然破开了一处细微缝隙。 不,不止是水罩,便连真水盂表面上,竟也多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纹! 水流至此处而止,仿佛此处有无尽鸿沟。 水罩深处,照丹剑刺入蓝具索左目之中,嗡鸣不绝,剑刃之上,裂纹如皸,被水流所阻,再难更进一步。 “啊——” 蓝具索捂眼仰天狂嚎。 真水盂之上,无数流水渗入其左目之中,试图阻绝那照胆剑,却始终难以挤出。 “我有一剑,可截江、断流!” 王枫已然脱力,却仍是放声大笑,尽显冷硬之下的狂態,身形跌入下方阵法之中,被坊主及时收回。 蓝具索手缠水流,仰头怒號,忽地探手紧紧抓住照丹剑,奋力拔出,血水四溅! 剑尖犹自掛著一粒肉珠。 面目浴血狰狞! “我誓杀汝!” “你先活过今日再说。” “小心!” 身后却忽地传来一道冷声以及朱鈺的警示,他茫然回头,却只见得方才狼狈卷回的何日远,此刻冷冷站在他身后,手中竟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大鐧,朝他当头挥下! “竟还有道基法宝?!” 他只来得及生出这般念头。 山君咆哮! 正是抱霞宗祖师法宝,逐虎鐧! 如玉柱倾塌,金山催裂,轰然撞中。 咔嚓! 本便出现了破绽的水罩顿时崩散! 巨力贯入,照丹剑崩飞,连著的手臂被直接折断,隨后震作了一滩肉泥。 断了一臂,却也得以侥倖不死的蓝具索倒卷飞去,只靠著真水盂及时护住身躯,才勉强立住。 然而连番重创,便是真水盂这等道基法宝却也不堪重负,其上裂纹极速扩大,清晰可见。 “找死!” 连番变故,朱鈺目不暇给,如今终於惊醒,大怒之下,一摇地煞黄龙旗,顿时狂风四散,將吕崆、何日远推远。 蓝具索遭此重创,却也终於清醒过来,低头眼见手中真水盂开裂,另一条手臂断去,心头大骇,再不敢逗留,急声道: “朱师兄,我先行一步!莫要恋战!” 言罢头也不回,便往青河宗分坛逃去。 朱鈺有苦难言,地煞黄龙旗颇耗法力,不耐久战,之前皆靠著蓝具索与真水盂牵制,他才能进退从容,如今蓝具索逃走,他顿时也没了继续的念头,当下挥旗將吕、何二人逼退,捲起同门,径直往另一方向逃去。 吕崆与何日远二人迟疑了下,终究没有追击,他们二人如今也已油尽灯枯,若不迴转修养,怕是未能伤敌,便要被法宝抽乾。 当下回了坊市大阵之內。 坊市外山峰之上,鲁明尘与杨行空坐观全程,此刻不禁互视一眼,皆是看出彼此眼中惊喜之態。 蓝具索,废了! 比预想得竟还要顺利。 “走,去找蓝具索!” 鲁明尘双眸微眯,眼中闪烁著冷光。 杨行空见此不禁微微一笑。 …… “该死!” “该死!” 一道断臂身影踉蹌著从群山上空飞过,眼中满是极度的痛楚、愤怒与不甘。 正是蓝具索。 从盘牢山坊市逃脱之后,他一刻不敢逗留,直朝著青河宗分坛一路疾行。 不光是畏惧那些宋国修士,这些人手中的道基法宝,竟是比预想中还要多。 他更害怕的,是那些同门! 道基之位,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 强盛之时,他从不担心会有同门敢盯上他,然而如今身躯残破,心神崩溃,他的状態已是差到了极点,尤其是真水盂大损,他实在不敢冒这个险。 而最麻烦的是,回宗之后,他又该如何面对盛怒的师尊…… 惊怒夹杂著恐惧,心神混乱之下,他丝毫不曾注意到自己已经一头撞入了一片峡谷之中。 直至行了许久,却仍在一片山峡河谷交错处,他才驀然惊觉,惊惶四顾: “幻阵?” “是谁!是谁?!” 却听得一阵『咯嗒、咯嗒』响声,他急忙循声望去,只见一青衣老者骑牛而来,神色温和,悠悠道: “老夫李平河,恭候小友多时了。” 第26章 夺宝 白云山上。 赤霞与黑云交错,盖压天穹。 长风猎猎,眾修仰望。 鲜于琼平静佇立,文垚眉间微锁,心中思索著前前后后,忽地意识到了什么,望向鲜于琼,面色微沉: “盘牢山坊市?” 鲜于琼面色並无变化,亦不曾回应,只是淡声道: “文道友,眼下收手犹有余地,若仍一意孤行,宋国虽弱,却也不缺敢战、能战之人,莫要自误。” “呵呵,好,好一个敢战、能战!” 文垚口中称讚,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一字一顿,千钧之重: “我已取千手门、杨氏,算上抱霞宗,已有三家灵穴,再蕴养个三年五载,或许便能生出一座二品下等灵穴,若是一切顺遂,十年之內,我青河宗便有六位甚至是七位道基……鲜于道友,你可还能战否?” 鲜于琼沉默几分,幽幽道: “汉中南下,武陵的灵穴,你青河宗带不走,你所能依仗著,最终怕是也只有一口二品下等灵穴,翌日与我九阳派又有何异?” “在下,何惧之有?” 文垚双眸不禁眯起。 这鲜于琼所言倒也算不得错,汉中国方士南下,便是图谋灵穴,若是他们以寻龙夺穴之法移走武陵灵穴,汉中国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结果只会一路南下追袭,以尽全功。 是以要么抵住汉中国侵袭,要么便壁虎断尾,乾脆捨弃武陵灵穴,於宋国另起炉灶。 但青河宗又与九阳派不同,九阳派只有一个道基,可青河宗却有三位,三位皆需灵穴供养,而以宋国灵穴之贫瘠,只怕非得要將七家灵穴尽归一处,方有这般可能。 心下暗嘆,这天下果然是不乏聪明之人,这鲜于琼也一眼便看出了其中利害,当下只得心头一横。 既然劝诫不得,两宗来日必有一战,倒不如今日便…… 眼底厉芒如电。 此念方生,穹天之上,顿时黑云如焰,升腾奔涌! 鲜于琼自也有所察觉,面色顿时沉凝了几分。 他自铸就道基始,便假死脱身,匿息隱世,莫说与同道交手,便是想全力施展也一次未有,如今文垚前来,他心中实无必胜之把握。 但形势如此,便是不愿战,也不得不战,当下赤霞翻滚,便连黑云都染上了几分炙热,二者纠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一时间,赤霞如虎,黑云似龙。 这档口,白云山上九阳派眾修士也已竖起了大阵,一团半圆光罩自谷底升起,却又似乎隔空受到莫大威压,竟是又微微下陷。 所陷正中处,正是孤身而立、未曾有丝毫动作的文垚。 青衫磊落,玉簪鹤髮,一人面对满山修士,却也夷然不惧。 眼见得大战將起,鲜于琼面沉如水,心下微凝,却见对面文垚忽地眉头一皱。 还未等鲜于琼明白何事,便觉穹天黑云如覆水收回,眨眼间便已然放晴,烈日横空。 对面文垚面色冷肃,不復笑容,盯著鲜于琼,一字一顿,似赞实怒: “好,好,鲜于道友谋算精深,伏脉千里,宋国年轻一辈亦是皆有好手段!文某却是都看走眼了!” 鲜于琼先是微愕,立时便醒转过来: “真水盂受损了?” 抱霞宗、郴江剑派两家门人弟子之前俱在九阳派,他自然所有感应,觉察出何、王二人手中的三件道基法宝躯壳,算上吕崆手上那颗赤炎珠,以四对二,有心之下,未必不能建功。 而能令文垚有所感应,且这般恼怒失態的,也唯有其自身祭炼的法宝,真水盂了。 既然真水盂受损,青河宗与九阳派来日又必要斗过一场…… 鲜于琼心底顿生一丝意动。 心隨念转,赤霞暴涨,转眼竟便遮天蔽日,將整座白云山都映照得如同一座熊熊燃烧的火焰山。 翻飞的赭衣道袍,竟也似招摇之火,显出主人心中之波澜。 这般变化,文垚自也尽收眼底,面色一沉,主动挑破: “看来鲜于道友是不愿在下走了。” 鲜于琼闻言轻声一嘆,钦佩道: “道友知我。” 下一瞬,在文垚微凝的目光中,谷底无数纯白与赤炎交织光华涌起,乳燕投林般飞落至鲜于琼手中…… …… 北方峡谷。 江流激盪,峡石不转。 李平河骑牛立於江岸,神色从容。 蓝具索孤悬半空,手托表面布满裂缝的真水盂,流水断断续续涌入其周身。 他死死盯著李平河,独目圆瞪,瞳仁跳动,周围青筋皆是隨之鼓起,强忍剧痛,每一字皆是咬牙蹦出来: “李老前辈……在此候著,有何要事?我青河宗並未轻犯纯钧门。” 李平河神色仍旧温和,答曰: “老夫客卿之身,所行皆与纯钧门无关,此来只为小友手中真水盂也。” 蓝具索闻言,虽是剧痛贯脑,却也不禁微微一怔: “李老前辈闻名荆南,竟也贪图这等宝物?” 李平河闻言轻笑道: “我本三毒俱全俗物,何止贪之一字?” 蓝具索强忍疼痛,极速思索,出声道: “此物便是给了前辈也是无用,此乃师尊成道后所炼之宝,前辈便不怕师尊亲来取回?” 黑水牛打了喷嚏,却是听得乏了,李平河信手抚了抚牛角,隨意笑道: “这是老夫该担心的事,小友不必多虑,尽可交予老夫。” 眼见说不通,蓝具索亦是痛入骨髓,忍耐至了极点,终於忍耐不住,但见四下无人,心下一横,独目生出凶光: “老前辈不知进退,休怪晚辈了!” 说时迟那时快,张口一吐,便有一道幽蓝雷光自舌下射出,直奔李平河面门而去! 此乃他看家本事,能为八骏序二,便有其功劳,之前皆与道基法宝爭斗,派不上用场,如今对付一个法力衰败老修,自是无往不利。 李平河不闪不避,似是未曾提防,直至那幽蓝雷光撞至面前,遽然炸开,却隨即仿佛遭遇了巨大压力,极速坍缩收回! 只一瞬,便无声湮灭,在蓝具索震撼的目光中,缩成了一滴幽黑重水,漂浮於李平河的面前,安静、驯服,轻盈转动。 李平河目视这滴幽黑重水,目露回忆之色,幽嘆道: “玄重癸水真雷,采雨露风霜之水,取其阴寒,用其雷性,耗十载,方得一滴……昔年老夫经手改动之时,万不曾想到会有落在自己身上这一遭。” “只可惜,这癸水真雷虽属阴法,却是堂皇正道,你,用偏了。” 蓝具索这才猛然惊醒。 自己所修术法,竟是源自这位李前辈。 他面色更显苍白,慌忙出声:“李前辈我师父乃是……” 李平河淡然伸手,屈指在那黑水上轻轻一点。 黑水一震,如得神助,霎时间幽光急转,如一黑色丹丸,瞬息划破长空,直刺蓝具索麵庞,其速之快,其势之沉,堪为蓝具索除道基之外,生平之仅见! 蓝具索骇然失色! 饶是真水盂中水流加速覆盖其周身,可见这黑水刺来,他仍是止不住生出一股难言的绝望之感。 並非绝望於其威能,而是这一刺之中,他却见到了一门法术蕴藏的,也许他终其一生都难以望其项背的浩瀚境界。 那是似乎永远无法企及下的深深无力。 嘭! 在蓝具索错愕的目光中,黑水骤然由动转静,停留在了他面前三寸之处,在压缩到极致中,极尽爆裂,如一朵盛大的幽蓝之花,在短短一瞬间,便完成了绽放与凋谢。 而直至这一刻,真水盂的水流,才堪堪挡至面前。 哗—— 凝练的黑水彻底释放,犹如漫江之水,倒灌回下方的峡谷之中,惊涛裂岸,湍流不息,只余下被水流打湿了视线的蓝具索,怔然悬在半空。 江岸之上,李平河放下手,心中却有几分喜悦: “那真水盂,倒是壬水成道。” 壬水者,阳水也,与其《上洞玄清食气籙》勉强相合,虽失之单一,却到底是他所能窥覬的唯一道路。 他之前便有猜测,只因听得真水盂能源源不断供应法力,恰与壬水取江河湖海浩瀚之意相通,但也仅是推测,直至亲眼所见,更借蓝具索的黑水试探,方才確定。 “既是壬水成道,那也不枉老夫走这一遭了。” 李平河心生慰藉。 不再迟疑,便在那蓝具索心神紊乱之际,改良后的惑心乱神阵隨之而动。 真水盂察觉到危险,嗡鸣不止,只是它接连受创,本已灵性大损,蓝具索心防亦是处处缺漏,根本拦不住这等邪阵。 仅是一个眨眼间,蓝具索独目之中,瞳仁便不觉木然了几分。 他神情木然,平静断去了自身与真水盂关联,任那真水盂如何挣扎,仍是径直拋给了李平河。 又將催动之法,使用要领等一应要点皆告於对方。 有了这等助力,李平河很快瞭然,当下將蓝具索放出了阵外,便著手断去与其原主之联繫。 按蓝具索所言,其师文垚可以轻易隔空將真水盂召回,若要真正据为己有,这一步至关重要,却也最为困难。 “若是往常,决计不会有这般时机,但文垚太想一战而定乾坤,又或者是武陵局势逼得他不得不儘快行动,是以选择了分兵三路……鲜于琼可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以他对鲜于琼这位老友的了解,文垚独上白云山,他若无胜算,便会百般忍让,可若有机会,却也绝不会轻易错过。 而现在,真水盂破损,文垚先失一阵,鲜于琼又有主场之利,断不会轻易令文垚脱身,至少也要试试文垚深浅。 这当中,便是他的机会。 “鲜于兄,我且再助你一臂之力吧。” 李平河轻笑一声,当下手托真水盂,径直离了此处峡谷,兜兜转转,行至之前结阵的石林处。 心神探入那真水盂中。 道基修士成道之后,可采天地之物华,寄自身之法道,铸护道之法宝,通常一人一物,人在物存,人亡物损。 真水盂便是如此,寄託了文垚成就道基后於壬水一道之领悟,李平河心神入內,便观浩荡江海,人於其中,如一舟子。 “道基之法道,便是如此广博么?” 李平河心神微晃。 他自觉自己於技艺之道已是进无可进,直至见到这真水盂內法道,方知其外更有乾坤。 这等感觉,便如小儿算尽术数,一念可决诸数加减,精通乘除,自觉无敌於天下,直至翻开一页,忽见大衍求一、天元术、方程术、垛积术、招差术、勾股、割圆…… 炼气与道基两境,所修类此,又不尽然。 他亦非这般浅薄。 回过神来,目溯四方,终於江海之中,见得一座天柱。 这座天柱便是催动法宝之关键,唯有原主亲授法印能刻印其上。 当下结印凝记於其中,以能驱策此宝。 心神退出,又以阵法相围。 与寻常术法不同,各国各宗精修阵法者数目不多,各类阵法亦是流传稀少,昔年他在术法之道上进境缓慢之后,便转而投向阵法,游歷诸国,却是攒了不少各类珍奇阵卷。 其中,便专有消磨法器內修士印记之小阵,这也算是他近百年积累的底蕴,寻常时瞧不出,这等关头便能显出优势来。 这也是他欲爭道基之位的底气之一。 小阵运转,真水盂似是察觉到危险,剧烈震动,然而已被李平河结印於其中,算得半个主人,安抚之下,一时迟疑不决,逐渐为之消磨。 隨著小阵消磨,其內天柱之上,竟是浮出一道朦朧人影,怒声道: “何方道友,坏我护道之宝!” 李平河也懒得回应,这应是法宝器灵,只是尚未真正成型,於他无益。 那朦朧人影怒骂呵斥许久,终於渐渐声歇下来,直至天柱之上忽地渗出一滴血来。 朦朧人影顿时消散一空。 “这便是那文垚的心头血了。” 李平河心中生出明悟。 隨著这滴血渗出,李平河心中却竟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大恐怖之感! 下一瞬,一道足以震破神魂的声音从白云山所在轰然炸来: “李沧浪,尔敢!” 李平河从真水盂中抽出心神,目光扫过四周震盪轰鸣的阵法,隨即心生感应,转头望向天空。 黑云涌动,遮蔽烈日。 但见一张面孔浮於黑云之中,怒睛呵斥,竟遮了半个穹天! “终於来了。” 李平河微微仰头,神色依旧平静,眼中竟没有半分意外,黑水牛驮著他登上了石林最高处,他也未曾下了牛背,只抬手作揖,语气泰然: “宋国李平河,见过文道友。” 第27章 直面 道基真修! 这是李平河平生第一次直面这等人物,亲身体会其雷霆之怒。 然而此刻內心却出乎意料的平静从容,也许是因为他年逾百岁,时日无多,是以心態超然,已无半分对伟力之畏惧。 也许是他已经竭尽所能,此番不论成败,问心亦是无悔无憾。 又或许,人生於他,本便已无大事矣。 百年磋磨,云巔低谷,如今皆已成就了他,也得了一份应对一切大风大浪的淡然。 这淡然,不是浮於表面,亦或是刻意表现,而是早已沁入了骨子里,便如山峡激流中岿然不动的顽石。 一切疾风骤雨,至此皆如清风拂面。 这份淡然,却也让含怒显化的文垚为之一怔。 黑云之上,那张庞然面孔本还嗔睛怒目,眼见李平河被抓了现行,却竟泰然无惧,主动迎上,不禁微微眯起双眸,暗暗生疑: “其身后莫非有人?” “否则一介炼气老修,如何有胆夺我宝物,却又不惧不避?” 却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素闻其人早年游歷诸国,传道布艺,凡有请教,皆不吝所学,亦不吝指点,是以交游广泛,为不少宗门座上客,如今近甲子过去,大部分人应已老迈甚或坐化,但也有人一朝化龙,登上道基之位。 別的不说,青河宗副宗主寧鹤,便是其中之一。 有这般渊源,又有这等人脉,文垚自然不愿碰上李平河这个烫手山芋,哪怕对方並非道基。 但…… “夺我护道之宝,未免欺人太甚了!” 忌惮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被下修冒犯的怒火也被收拢在了可控的范围。 他俯视著李平河,声音如雷声迴荡: “李沧浪,夺我宝物,今日若不分说明白,便是副宗主故友,我亦杀汝!” 怒意奔涌,黑云翻覆,雷霆於黑云中如游龙蜿蜒明灭。 哪怕並非被针对,下方的黑水牛仍觉似被天地压迫,体內法力、气血,竟皆是凝滯不动,不禁目露惊恐之色。 李平河依旧神色淡然自若,微仰须面,风浪吹动衣袍,泰然迎上视线,语態从容: “並无分说,文道友南侵宋国,屠戮同道,若为避祸,毋需如此,是以实乃弱肉强食、盗掠成性也,不必粉饰。” “我取道友宝物,乃性贪也,亦不必粉饰,是以无有分说。” 庞然面孔闻言不禁愕然。 他素闻这李沧浪非同俗流,乃是一等一的人物,心底实则並不苟同,昔日他便不屑於与这等游跡诸国的破落小宗修士相交,只是后来对方声名鹊起,他方才忌惮,却也並不真正在意。 然而此刻听其自坦本性贪婪,绝不以家国大义装点,其坦荡磊落,见所未见,虽是恼怒於他,心头竟反倒生出了几分钦佩之意。 “你倒是有得道真人之风,可惜生在了这宋国。” 黑云翻动,庞然面孔收起了怒色,眯眼道:“弱肉强食也算不得错,便是那些道德清修,素以除魔卫道装点门面,却也不过都是表面文章!” “我辈修行,自是法侣財地,缺一不可,法不轻传,侣不易求,所能爭者,不过財、地而已。” “大国强宗,不须苦求,便可得修行之资,我等焉能如此?” “只是,你既夺我之宝,当也要有杀身之悟!” 话到最后,声色俱厉。 李平河闻言,却仍是神情自若: “千般言语,万般分说,於道友而言,怕也终须得手底下见真章,还请道友赐下。” 庞然面孔微微一愕,几疑大风乱了自己的耳目,少有这般吃惊: “李沧浪,你莫不是昏了头?你要与我一战?” 李平河语態平静,却又坚决: “此宝,李某人志在必得。” 庞然面孔怔然不语,四周黑云如浪,翻滚奔腾,足见主人心中此刻之波盪。 自古岂有炼气逆伐道基而胜者? 遍观史册,无一成例。 这李沧浪学究天人,又岂能不知? 明知不可为却仍为之,愚耶慧耶? 又真如其自己所言,只为贪之一字? 或许,仍是为了宋国,不过是仗著年岁已高,但求杀身成仁,以全道心,只是不屑以此邀名而已。 他心中醒悟,忽又意识到什么,讶道: “你……莫不是要行那以器入道之法?” 以器入道,乃是人仙道之一,上古之时流传甚广,盖因天地初分,天材地宝取之不尽,炼气士择地取材,以寄大道,只是后来日月消磨,前人涸泽而渔,灵宝绝跡,又兼天地更改,此道难度大增,是以此法式微,不復为常人所知。 青河宗內也有这般法门,只是条件太过苛刻,既要有道基宝物以作法道寄託,又要相属匹配,而功成之数,不过万一,是以早被束之高阁,无人问津。 李平河淡声反问: “道友莫非有成人之美?” 庞然面孔闻言不禁怒极反笑,忍无可忍: “你夺我护道之宝,我竟还要成全於你?李沧浪,你莫道我本尊脱不得身,便动不得你!” 念隨意动,漫天黑云如大泽倒悬,奔涌呼啸,举一泽之伟力,横压而下! 万物寂而天地转! 道基真修,自有一言而决一方天地之能,是炼气修士永生难得窥见之境界。 李平河皓首微扬,鬚髮翻飞,青袍鼓盪,却好似大暑之下来了一场风雨,一场清凉,难得舒爽。 不禁放声大笑: “来得好!” 轻轻一拍座下黑水牛。 黑水牛虽心惊胆颤,却还是引吭高歌: “哞——” 脚下石林轰然一震。 下方无数石柱拔地而起,越过李平河与座下黑水牛,如无数参天大剑,呼啸而去! 一时间,大泽悬空,剑林横天。 “打、打起来了!” “真的打起来了!” 石林往南,金光、林鸯二人正极速行於半途,忽有所感,转头望去,遥遥见得天地异象,林鸯不禁失声。 金光怔怔失神,即便相隔这般遥远,他仍能从那异象之中,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浩瀚辽阔,与之相比,自己引以为傲的本事,竟是如此卑微。 “那,是道基么?” “道基……老师!” 他心头一震,想到那般结果,一时间再不能克制,心知自己便是去了也无半点用处,可身为弟子,却实不能坐视,转头急声吩咐道: “盘牢山已经不远,你自己去!” 说罢,竟是没有半分逗留的意思,调转方向,直往那处异象奔去。 “小师叔,小师叔……哎!” 林鸯在原地急声喊叫,却也没能喊回来,跺脚咬牙,竟也硬著头皮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 正追寻蓝具索踪跡的杨行空、鲁明尘二人忽地顿住了脚步,转头望向那天地异象之所在,面面相覷。 “道基?!” “师尊?” 杨行空立刻反应过来,吃惊道:“那是大长老?那和大长老交手的,又是哪位道基?” 鲁明尘茫然摇头,却又觉得自己似乎熟悉。 杨行空目光急闪:“难道,宋国还有道基真修不成?” 想到这个可能,他不禁心头一凉。 “看起来,师尊应是並未亲身前来,不如去瞧瞧?” 鲁明尘提议道。 “不,不能去!” 杨行空立刻出声,隨后察觉到自己反应太过激烈,又连忙道: “大长老既是与道基相斗,鲁道友误闯其中,万一令得大长老分心,反而不妥,不如迴转宗內。” 鲁明尘却道: “我等既已经出现於此处,师尊应是早有察觉,畏而逃去,更无道基之望。” 杨行空难得犹豫了下,终於缓缓点头。 “却也不知道是哪位道基。” 心下忌惮。 两人当下便朝著那处异象之地快速奔去,只不多时,便已经瞧见了天上那张巨大面孔,正是青河宗大长老,文垚。 四周黑云如大泽奔流,摧枯拉朽般將那漫天石林碾得粉碎。 隨后重重压下,却仿佛触发了什么。 下方嗡鸣,一座圆形透明光罩从地底萌发,眨眼间拔地而起,在二人吃惊的目光中,竟是堪堪挡住了黑泽之压! “等等,那人是……” 杨行空视线落在那透明光罩之中,不禁一怔,却是一位陌生老者,骑著一头颇为眼熟的黑水牛,孤身立在一方石柱之巔。 脑海中下意识便回想起,之前在纯钧门差点一举功成,却横遭一位『金光』童子破坏的那一幕,那童子座下,似乎正是这头黑水牛。 他何等机敏,只是一个电光石火间,便已然猜出了这老者身份。 “李沧浪?” “竟是李沧浪!” “他竟能与青河宗大长老交手?!难道他也是道基?” 心头震愕,却又立刻觉察到不对。 道基与炼气之別有若云泥,在这李沧浪的身上,却並没有道基修士那等令人战慄的压迫感。 “可非是道基,又如何能与道基抗衡?哪怕来的並非本尊。” “这、这不应该啊……” 想到此处,他心头却更觉前所未有之震撼,只觉眼前所见,已是彻底顛覆平生所学。 其自负得承大宗遗泽,知晓诸多秘辛,素有大志,內心实不曾將宋国乃至武陵诸宗放在眼中。 可炼气能与道基爭雄,便是在大宗遗泽里,那也是从未曾有提及过的事情。 眼下偏偏在这宋国,偏偏在这他並不曾真正瞧得上的老修士身上,亲眼见到了。 脑海中油然想起祖父提及此人时,屡屡讚嘆、钦佩之至,彼时他不以为然,只觉祖父出身小国,见识浅薄,眼下他竟不由得恍惚起来。 “快看那边!” 忽听鲁明尘惊呼。 杨行空惊醒回神,连忙循声望去,竟见得远处一座座与眼前相似的透明光罩同样拔地而起,同呼同吸,闪烁明灭,数目极多,在这大地之上星罗棋布,黑云之下,一时蔚为壮观。 “阵法!” 穹天之上,黑云之中,庞然面孔紧紧盯著下方光罩內神情自始至终不曾有任何波澜的李平河,不禁目露匪夷所思之色。 他自然一眼便看出来李平河用了阵法,可他一时却无法明白,为何李平河这门阵法,能挡得住他的脚步。 哪怕他非是亲身前来,可在他一念调用的天地伟力面前…… “你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 庞然面孔不禁怒声喝问,如重雷闷响,语气中多了一丝难言的羞恼。 若是同境爭斗也便罢了,被一个炼气老修这般挡著,今日他已是顏面扫地,自然恼火。 本以为李平河不会回答,却没想到李平河毫无藏私之念,平静回道: “无非是借天地之固,以疏道友之怒火罢了,阵法之道,四两拨千斤,本便是借伟力而用之。” “道基虽已非人,却终究在这天地之间,又如何能破得了这片天地?” 庞然面孔惊愕,回过味来,心念扫过下方大地之上一座座几乎一模一样的阵法,渐渐瞭然,心中不禁对这李平河肃然起敬,亦添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忌惮: “以宋国大地为局,布百数之阵以为阵脚,其人所居之阵为阵心,一旦有伟力落下,便可借这大地上的诸多阵法迅速疏导,传於大地之下。” “真是好大气魄!” 诚如其言,道基修士再是强横,终究仍在天地之中,又如何能破得了整个宋国大地? 所以,真正挡住他的,非是李平河,而是宋国山河。 “宋国这穷乡僻壤之地,竟出了你这等不世出的奇才,文某当真嘆服。” 庞然面孔由衷讚嘆。 李平河从牛背上走下,负手立在石柱之上,任青袍飞舞,平静道: “你若想学,我也可传你。” 庞然面孔目露意动,却又缓缓摇头,似乎终於下定了决心,声音幽幽迴荡: “李沧浪,你太妖孽了,只活了百余年便能有这般能耐,若是真的让你侥倖铸就了道基,我青河宗焉还有来日?” 李平河目光微眯,並不意外,只轻嘆一声: “看来文道友已经做出决断了。” “不错。” 黑云这一刻骤然如山火急掠。 那张庞然面孔无声消失於黑云之中,与此同时,一位玉簪鹤髮青衫修士已然无声悬於光罩之上,与李平河隔著光罩,四目相对。 正是文垚本尊,他竟已亲身赶来。 遥远白云山所在,隱约似乎还传来了鲜于琼惊怒之声。 文垚面色平静,他的青衫衣角略有破损,显然是经歷了一场大战,他却並不在意这些,只是望著李平河,目光带著一丝惋惜和冷漠。 没有任何迟疑,也没有任何留手。 黑云在这一霎那化作了无数触手,探入下方大地,將一座座闪烁的阵法连同所在地脉,一併强行抓起! 砰砰砰! 百数阵法光罩皆在这一瞬同时泯灭! 嘭! 李平河所在的阵心光罩失去了疏导之能,也仅仅是坚持了一息不到,便砰然破裂,被黑云触手握住…… 黑水牛目露哀嘆之色,隨即闭上眼睛。 远处急赶而来的金光目眥欲裂,林鸯骇然失色…… 李平河无悲无喜,手腕轻扣,正欲出手回应,不负其一身所学。 这一刻,眉心识海处,那一口青皮葫芦中,始终处於修復中的豁口铜钟,似是感应到了危险,竟忽地微微一亮。 “咦?” 李平河一怔。 还未等他明白过来这铜钟到底是什么情况,却骤然听得上方传来文垚惊怒之声: “什么人!?” 李平河目光扫过,便见那黑云凝就的触手之中,却不知何时被射入了一枚莲子,那莲子只是眨眼间便萌发,生出立叶、浮叶,结出花芽,隨后结出一朵莲花来。 青莲如玉,亭亭而立,將那黑云尽数隔绝。 看到这莲花,李平河却不禁驀然一怔,心头兀地想起了一个人来。 第28章 別来无恙 “尔为何人?!” 惊怒之声迴荡云层。 思绪只是恍惚了一瞬,便又迅速回过神来。 李平河不禁仰首望去。 却见文垚凝眉肃穆,惊怒交加,正仰望云天,其时黑云如岳,骤雨急袭,不见旁人身影,唯有一株如玉青莲,大若山峰,不蔓不枝,亭亭而立,悬於一片幽晦深处,竟是与他面前这株青莲別无二样。 傲然立於黑云之中,任那黑云如何倾压,三五莲叶轻轻一摇,便將那大片黑云尽数摇落,落於根茎处,迅速为之吸收,青莲愈加绽放。 幽晦黑云之下,竟是反照天穹,透出缕缕清辉。 “乙木属阴,正克壬水。” 李平河扫了一圈,心中已是瞭然。 倒也难怪文垚这般惊怒,来人未必比他强出多少,却天生克制於他。 只是对於文垚的喝问,来人却不言不语,不应不答,又嫌不够,那青莲却又再度一摇,莲花凋落,竟是洒下八九粒莲子,那莲子落入黑云之中,转眼又再度萌发、抽叶、结苞…… 在那黑云的滋养之下,只是眨眼的功夫,虚空却又生出九株一般大小的青莲。 根茎扎入黑泽之中,狂吞猛吸。 文垚面色大怒,復又凝肃,阴晴不定,终是青袖一挥,黑云顿如覆水倒回,日月幽而復明,独留那九株青莲立於天地之间。 九株青莲没了支撑,转眼竟也隨之凋零,花飞满天,零落中,唯剩一朵莲蓬停於半空,如悬浮水。 文垚目露忌惮,目光扫了下方沉默不语的李平河,转而望向莲蓬,心头快速思忖,自觉明白了几分,沉声道: “道友莫非便是这李沧浪背后之人?” “夺我护道之宝,实是为了成全你这乙木大道?” 莲蓬兀自不语。 文垚微愣,不禁面露慍色: “阁下著实太过欺人!今日若不做过一场,倒显文某软弱!” 却听其轻喝一声: “旗来!” 探手一抓。 相隔本已不远,正自逃窜的朱鈺袖间一震,那地煞黄龙旗便即飞出,转瞬消失不见。 文垚探手而回,手中却是已然多了一桿三角黄旗,紧盯那莲蓬,冷笑道: “文某倒要见识阁下能耐!” 地煞黄龙旗虽与其相属不合,不能尽展其能,但有此法宝在手,却能与来人周旋,至少不为其所制。 莲蓬旋转,似也忌惮。 正此时,南方忽有人声遥遥传来。 “文道友,方才怎地走得这般急促?” 文垚面色一沉,多了几分难堪: “鲜于琼!” 那声音尚在远处,却已经见得一道赤红火光掠来,人未至,便已然感受到一股炽热扑面。 待得火光散去,露出一赭衣老者身影,朝那莲蓬微微拱手,又转头向李平河笑道: “平河,別来无恙乎?” 李平河踏空而上,见著鲜于琼音容未改,一如从前,诸般感嘆浮上心头,却只化作了嘴边一句: “平河见过鲜于真修。” 鲜于琼笑容一凝,隨即意识到什么,面露苦笑:“你小子……待会且再与你分说。” 转而看向文垚,笑容少了几分温和,多了几分冷峻:“文道友,你走得太急了,在下可还想再与道友畅谈一番。” 文垚手捏三角黄旗,目光扫过莲蓬与鲜于琼,面色愈发沉冷,心中却已无方才那般从容,冷声道: “是文某算错了,没想到这宋国灵穴衰败之地,竟还有两位道基藏身,此番莫不是特意卖了破绽,专为文某人而来?” 鲜于琼看了眼並不作声的莲蓬,又扫了眼心中不知在想著什么的李平河,摇头道: “不管是与不是,今日文道友既然来了,便安心留下来做客吧。” 话音未落,赤炎化虎,口吐剑罡,直扑那文垚而去,莲蓬亦是立刻扎入了虚空,眨眼便落子生根,又有青莲绽放。 文垚面色一变,已是看出了二人必杀之心,心知今日若不好生应对,怕是討不得好去。 当下挥袖,滔滔黑水大泽从小小袖中涌出,若一头苍莽大蛇,一击甩开了赤虎,又一摇黄旗,风土黄龙將那青莲捲起,一时间以一敌二,竟是不落下风。 却正此时,青莲之中忽地祭出一枚鉴子,铜面模糊,原地转了转,照出了文垚身影。 “不好!” 文垚心头霎时警兆狂鸣,欲要逃开,却骇然发现周身虚空仿若泥潭,难得丝毫动弹! 偏这时,那青莲伸展莲叶,將黑水大泽拦下,鲜于琼趁势急掠越过风土黄龙,口吐剑芒,与火相融,直逼文垚面门。 “吾命休矣!” 文垚大骇。 眼见那赤炎剑芒便要斩中文垚,却不知从何处忽地吹来了一阵风。 那风轻轻柔柔,仿佛只是这一场惊人大战的过客,从黑水大泽、参天青莲四周悠然穿过,最后匯聚於文垚身前—— 哗! 柔风骤然化作暴烈风旋,將整个天地都搅动起来,一瞬间,视线为之阻绝。 那一口赤炎剑罡在这风中速度暴跌,极尽全力,寸寸前刺,却伴隨著剧烈震盪,嗡鸣不绝! 直至距离那文垚仅有一尺之地,风旋之中伸出两根白玉般的修长手指,轻轻一合,便夹住了那赤炎剑罡。 以这两根手指为中心,风旋迅速编织著手臂、身躯…… 鲜于琼面色一变: “又来一个道基!是谁?!” “这风……” 文垚望著拦在面前,迅速成型的身影,目露大喜: “是宗主!” “青河宗宗主!?” 鲜于琼惊疑不定,迅速后退。 那株参天青莲亦是收起鉴子,迅速凋零,重新化作了莲蓬,飘然退后,与鲜于琼互成掎角之势。 李平河早在方才三人乱战之际,便已与黑水牛退至后方,此刻听得竟是青河宗宗主亲来,心中也不禁又惊又疑。 莫非青河宗於武陵已经惨澹收场了? 否则本该坐镇武陵的青河宗宗主,为何会在这般时候现身宋国? 正思索间,那人影已是编织成型,剑眉朗目,鼻若悬胆,衣著淡色道袍,以松枝做簪,捲起墨发,却竟是个满腹书卷气的青年道人。 见著鲜于琼、莲蓬,他含笑拱手,彬彬有礼,又无半分叫人生厌的虚偽,言语赤忱: “青河魏然,见过宋国同道。”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鲜于琼、莲蓬,落在二人身后的李平河身上,灿然双眸微微一亮,多了几分喜悦: “原来沧浪先生也在。” 文垚、鲜于琼二人闻言尽皆愕然,无不转头看向李平河,眼中颇有意外。 李平河也微有些错愕,仔细回忆,却並无此人相关记忆,当下拱手回礼: “惭愧,却不知何时曾与魏宗主照过面。” 魏然微微一笑: “便是有一日沧浪先生於武陵国中开坛讲法,言述阴阳二风之术,沧浪先生自不曾见过我,我那时却在人群中,受益不浅,不久便得以升为青河內门弟子,可惜之后未曾有机会当面与沧浪先生道谢。” “內门弟子?” 饶是李平河算得见多识广,此刻闻言却也不禁一愣。 青河宗內门弟子,便是须得炼气四层往上。 他近甲子前,曾在武陵传法,实则旨在与同道交流,也便是说,这青河宗宗主於甲子之前,也不过才是个炼气四层不到的小修士,比起当时已是道基人选的寧鹤,简直是一文不名。 倒也难怪他不记得见过此人,因为对方根本便只是人群中不起眼的旁听者。 心下更是复杂,曾经听他传法,甚至不够格在其面前露面的小修士,如今却已摇身一变,成为青河宗宗主,虽知对方有灵穴相助,与他这般无根基之人自然不同,却仍是滋味难明。 勉强收拾心情,拱手再道: “一代后浪胜前浪,魏宗主能有收穫,乃是自身造化,与在下並无太多关係。” 魏然闻言一笑,却也坦然: “若无沧浪先生传法,我便学不会阴阳二风之术,便不能仗其於外门大比之中拔得头筹,得上任宗主青睞,由果循因,正是沧浪先生之功也,先生何必自谦?” “至少至今观之,未有能如先生將术中道理讲得这般明白之人,先生可谓大才。” “既得李沧浪传法之恩,何以如今却还威逼宋国上下?” 一旁鲜于琼忽地开口质问。 “哼!” 文垚冷哼一声,针锋相对:“李沧浪是李沧浪,宋国是宋国,如何能一样?” 李平河闻言,暗嘆一声,正色道: “李沧浪自是宋国修士,如何不一样?” 文垚被噎得出不得声,却也不好反驳,只得作罢。 鲜于琼乘胜追击,转头目视魏然,沉声道: “魏宗主,你们青河宗於武陵之遭遇,我们自是同情,但如今青河宗南下,又与那汉中国何异?” “今日你以法道显化而来,却毕竟不是真身,我与这位同道联手,便是杀不得你们,也能叫你们重伤而回!” 文垚寒声道: “便凭你们二人?” 正欲再言,却被魏然抬手轻轻拦住,他脸上仍带著笑容,和声道: “阁下或许误会了,青河只求自保,不欲霸之,想必阁下也不愿宋国生灵涂炭,不如这样,今日既有沧浪先生在此,我愿退一步,归还抱霞宗灵穴,只固守千手门、杨氏两家之地,你我双方休战三年,如何?” “休战?” “这……” 鲜于琼闻言讶然,万没想到这位青河宗宗主竟这般大方,连到嘴的肉都愿意吐出来。 心下亦不禁意动。 青河宗与宋国这边爭斗其实太过突然,宋国这边並无太多准备,若能休战三年,宋国上下得了机会,万不会如眼下这般全然不是对手,最差,也能有个脱身的机会。 更关键的是,这位青河宗宗主横插一槓之后,眼下他实则已无把握能留下文垚。 拼则无望,和则两利,自也不难选择。 只是他心中转了转,看了眼莲蓬,莲蓬仍自不语,只得又看向李平河,以目示之。 李平河与鲜于琼甚是相熟,自然明白了对方之意,微微頷首,以示认同。 “不过,魏某也有个条件。” 魏然忽又道。 还有条件? 鲜于琼不禁皱眉: “魏宗主请言之。” 魏然不答,看向李平河,笑问道: “沧浪先生,可愿隨我北上。” 鲜于琼一时有些意外,这条件,难道便是要带走李沧浪? 李平河沉默了一会,反问道: “老朽年高,昏聵无能,於魏宗主何益?” 魏然闻言,却不禁大笑: “沧浪先生过谦矣!” “以炼气之身抗衡道基,大夏以降,唯先生一人也!” “我若得先生,当如虎添翼,无往不利!” 李平河微微一愣,方知对方实则早已来此,只是一直藏身暗处罢了,略作思忖,摇头道: “幸得魏宗主高看,老朽心领,只是怕是要魏宗主失望了,老朽已是油尽灯枯,只愿在这宋国终老。” 魏然闻言,却不放弃,上前道: “我知先生不甘於此,何必妄自菲薄,难道先生是因我青河攻占宋国灵穴,是以不快?” “非也,老朽心高,却终究无有这个命数。” 李平河作势嘆道。 魏然却並不理会,反问道:“先生到底如何方愿入我青河?” 他这般纠缠不休,令得文垚、鲜于琼二人皆是惊愕,看向李平河,心头各自不解。 李沧浪固然惊才绝艷,可到底只是炼气中人,魏宗主堂堂道基真修,何以如此轻贱! 李平河亦是被其缠得摸不著头脑,再三追问,终是无法,只得无奈道: “除非武陵与宋,两国亲如一家。” 魏然顿时皱起了眉头,盯著李平河,满目失望: “先生便这般不愿来我青河么?非要待在这灵穴衰败的宋国?先生难道不知良禽择木而棲?” 李平河闻言嘆道: “老朽是宋国修士,宋国纵有千般不好,亦是老朽桑梓,若老朽叛了宋国,投了青河,这般人,魏宗主又真的能放心用么?” 魏然一怔,旋即点头称是: “先生品高志洁……既然如此,那便这般说定,若来日武陵与宋,两家亲如『一家』,先生便须遵守约定,入我青河,如何?” 李平河目视其人,见得双目热忱,知道若是不允,今日怕是又生出几番波折来,当下只得道: “若那时老朽尚在,自无不可。” “好!我记著先生的话。” 魏然深深看了眼李平河,又展现出了雷厉风行的一面,与文垚吩咐了一番,又与鲜于琼道:“便请大长老与阁下一同商议细则。” 言罢,隨风一转,这青年道人便已化入风中,消失不见。 “明日你我於盘牢山上走一遭。” 文垚很快也与鲜于琼做了商定,至於被李平河夺走的真水盂,文垚犹豫了一番,眼见宗主不曾提起,终究也只能咬牙认下。 转眼,便只剩下李平河、鲜于琼和那始终不曾言语的莲蓬三人。 鲜于琼瞧了眼莲蓬,却是知道底细的,拱手拜了拜,和李平河约了时日,便逕自走了。 独留下李平河与莲蓬相对。 犹豫片刻,李平河终於开口: “初桐,是你么?” 第29章 地仙道 “这李平河区区炼气,竟能在道基面前立足……纯钧门,十年之內,绝不可再碰!” 两侧山河迅速后掠,杨行空与鲁明尘风驰电掣,不敢留有半分余力,生怕晚了一步,便遭道基真修抹去。 二人皆是在大战爆发之初便即得了文垚示警,仓皇北逃。 直至此刻,杨行空少有地生出了一丝后怕情绪,也实在是李平河结阵与文垚相抗这一幕太过惊世骇俗,如今回想,当初在纯钧门真若惹出了李平河,他们未必还能有机会投奔青河宗。 当下愈发忌惮。 又是庆幸。 “还好他应该是活不久了,他如今是百一十二,还是百一十三?” “这般年岁,別的修士早都入土了,他便是还算健朗,此番与道基真修动手,怕是也差不多耗尽最后一口气。” “至多几年而已,待他坐化……” …… “初桐,是你么?” 曾经的石林,如今已是一片残垣。 听得李平河的这一声低语,莲蓬微微一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李平河复杂的目光中,莲蓬幻象点点化去,竟露出了其中一道白藕般的妙龄女子身影。 一袭道袍粉白若莲瓣,青丝如墨,眉眼如画,气质清冷,岁月仿佛不曾在其身上留下过分毫痕跡。 她站在那里,便像是一株青莲,婀娜娉婷。 凝望李平河,眼底犹自结著一抹幽怨,欲语还迟,一如多年之前二人分別之时。 见著这女子,李平河也不禁怔然,良久方轻嘆道: “真是你……几十年未见,你竟是一点也没变。” 说罢又自嘲笑道: “我却已经老了。” 女子沉默了一会,终於轻启朱唇,声若泉流: “李郎,你是在怪我瞒著你么?” 她目视对方。 李平河却摇头淡笑,似是洒脱: “怪什么?当年你让我与你一起留在莲花谷,是我自己做了选择……想必你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语气洒脱隨意,然而那段久远到几乎以为忘却的记忆在这一刻还是不禁重新翻涌,更带出了別样的滋味。 那时他借著识海黄皮葫芦蛰伏多年,终於有成,遂游歷宋国各宗,正是春风得意。 途径莲花谷,自然与当时的莲花穀穀主亲传弟子叶初桐有了交集,本是交流修行所学,但到了后来,两人互生情愫,渐有结为道侣之意。 然而莲花谷內素来不许外人久住,若要结为道侣,便须李平河投入莲花谷內,且男修不准出外。 彼时他风华正茂,意气激昂,如何能甘心困居小小莲花谷內,自是断然拒绝。 二人由是分开,仅偶有书信往来,却再未见过一次。 如今,竟是多年前那次分別之后,二人第一次相见。 听得李平河话语,叶初桐似鬆了一口气,微侧鹅颈,一时竟也不知该从何说起,良久,方自语般幽幽道: “莲花谷,其实一直都有道基。” 李平河不禁目露讶色,没有开口追问,仔细聆听。 “多年前,北方大宗南下收刮边地灵穴,其中便有我莲花谷开派祖师同族,也便是潁川叶氏,其人乃是祖师堂亲,不忍强夺灵穴,坏了祖师道基,是以只抽取了一半,便瞒报了过去。” 说到此处,叶初桐忽问:“你可知地仙道?” 李平河微微挑眉:“以灵穴成就道基之法?” “正是。” 叶初桐意外地看了眼李平河,隨后缓缓道: “以此法修道基,好处多多,既不必是天生道才,亦无前人设限,全凭自个儿本事。” “唯独这天下灵穴有数,能够供应的道基真修亦是有数,虽则地力蕴养,灵穴仍能缓慢恢復,但却动輒以百年、千年计。” 李平河接过话:“是以,各国大宗皆不愿常人知晓这地仙道法门,以防旁人爭夺灵穴?” 叶初桐点头道:“是,也不是,大宗封锁地仙道之法,更重要的原因是修士以灵穴铸就的道基,固然修行便利,甚至灵穴增长,真修亦可有所进益,却也受其约束,一旦灵穴破损,供养的诸多真修,道基亦会隨之破损。” “这地仙道,竟有这般大的缺陷?” 李平河微怔,少有这般吃惊。 叶初桐点点头:“修行本是逆天而为,天地人三道皆有缺漏,相比人仙道或为人夺舍,或上限受制,或九死一生,以及天仙道的晦涩难明,地仙道已然是一条康庄大道。” 李平河略作沉思,也不得不点头赞同。 地仙道修士最大的麻烦便是受缚於灵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若是能护住灵穴,反倒是没了缺点。 当然,若是太平时节倒也无妨,各宗为保护自身灵穴安稳,一旦有人试图打破这样的平衡,必遭群起而攻。 只是如今时局动盪,许多宗派自顾不暇,一些小派宗门怕是反倒会因自家灵穴,惹来敌寇。 武陵三宗,便是最好的例子。 心中思索著这些,便又听叶初桐道: “正因天下灵穴有数,是以便是在大宗,许多道基血亲亦是无有机会,而莲花谷內的那口灵穴虽只能供养一人,可若为旁人知晓,那亦是天大的祸事。” “是以祖师下令,后世门中弟子,决计不可外泄灵穴消息,便是怕潁川叶氏不念旧情。” 她看向李平河,眼中似有万般情绪: “这些,李郎可能明白?” 李平河闻言不禁沉默,事到如今,他如何不明白,叶初桐说了这么多,便是在告诉他,她昔日不曾说出的苦衷,到底是何物。 “那,如今呢?” 李平河开口,反问道: “昔日不能言说,为何今日却要告诉我?” 叶初桐沉默半晌,终究还是选择了坦诚: “青河宗南下,莲花谷早晚也要暴露底细,我……亦不想你带著不甘坐化。” 李平河闻言,一时间却也不知该作何感想,摇摇头,转而问道: “那鲜于琼呢?他也是与你一般情况?” “应该不是。” 叶初桐见李平河一提而过,也便顺势回道:“九阳派灵穴当初应该也是毁了的,只是此处本便是宋国地力最盛之处,多年蕴养之下,灵穴有所恢復,应也正常。” “鲜于琼不敢声张,多半也是怕外人知晓后盯上九阳派这口灵穴,若我所猜无错,九阳派內知晓其存在的,怕是不出一手之数。” 李平河点点头,又不禁好奇道: “人仙道、地仙道我皆知了,那这天仙道又是何等情况?” 见李平河到了这般情形仍旧关切著修行之道,而非是她,叶初桐难掩失望,却还是认真回道: “天仙道修成后,其实与人仙道、地仙道並无太大差別,唯独能不受拘束,自在不虚,至於修行之法,我也无从知晓,只知各人皆有不同……” 李平河不禁目露可惜,他倒是真想看看自己有没有希望行天仙道。 却这时,叶初桐挽起鬢角青丝,语气轻鬆,似不经意问道: “是了,李郎,当年你不愿留在莲花谷,如今,可还愿与我在莲花谷终老么?” 李平河一怔,望著这一如曾经的精致面庞,赏心悦目,只嘆岁月果真不曾败美人,自嘲笑道: “我便是愿意,如今苍髯老朽,冢中枯骨,你难道还能愿意陪我这个老头子不成?” “我愿意!” 叶初桐下意识便立刻开口应下,之后方觉自己失態,在李平河意外的目光中,轻轻点头: “我、我自然是愿意的,否则我今日便不会来。” 隨后又患得患失: “你真的愿意来莲花谷么?” 李平河却不禁再次沉默了。 在叶初桐期待的目光中,他轻声道: “初桐,隔了这么多年你还不曾忘记我,我心底是真的欢喜,可我已老迈,余生只想再试一次铸就道基。” 叶初桐已经听出了话中的拒绝之意,却还是试图挽救: “你想要行人仙道?在莲花谷也可以,我会想办法为你凑齐所需法宝。” “你放心,如今谷內没有人再能阻止……” “不,与旁人无关。” 李平河心中不忍,却还是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坚定: “是我自己不愿如此……枯坐山中二十余载,我已然知晓我所求为何——” “我只想,长生不死。” 叶初桐不禁怔然失神,俄而追问: “若得长生不死,身侧却无故旧,孤家寡人,又何乐之?” 李平河默然几许,亦反问之: “初桐为何不在?” 叶初桐闻言心神如震,若遭电击,竟是说不出话来。 李平河缓缓道:“你既有莲花谷灵穴铸就道基,已是远胜旁人,何不好生修行,我等修士若得长生,又岂在乎一朝一夕?” “我若不得长生,那一切更是休提,初桐以为然否?” 叶初桐如梦初醒,望向李平河,眼中却多了几分方才不曾有的光彩,认真道: “你说的,我都记住了。” “李郎,你我若得长生,勿要相忘!” 道基寿二百载,已是常人倍余,却也算不得长生,唯有金丹元圣,一念既存,悠悠千载,然而金丹元圣又何其少也。 叶初桐此言,已明心志。 李平河面露欣慰之色,知道她已明白自己的意思。 莲花谷是座温柔乡,他不是英雄,却也难消佳人美意,一旦日渐懈怠,只凭他几年残寿,绝无半点希望。 他很清楚自己脾性,道心再是坚定,总有鬆懈之时,是以绝不给自己机会。 不过是破釜沉舟而已。 叶初桐又道:“將那真水盂予我。” 李平河虽不解其意,倒也不曾质疑,从袖中取出,送於叶初桐手中。 叶初桐在那真水盂上屈指一弹,其中顿时便传来了阵阵怒骂之声,正与文垚声音一致,很快其上便有青烟升起,迅速消散一空。 叶初桐这才將真水盂还了李平河。 “多谢。” 李平河客气道。 叶初桐闻言抬眸望了他一眼,眼底满是幽怨:“这点小事,你我也须得这般生分么?” 李平河笑了笑,也未多言。 好在叶初桐並未揪住不放,见得诸事已了,李平河也再无危险,当下开口道: “若有所需,只消传信於我便可,对了,延寿丹可有备好?” 言罢不等李平河回答,便从云袖中取出了一只木盒,推给了李平河: “我这里刚好有一颗五年份的,你拿著。” 李平河这次倒是没有拒绝,收了下来。 慕容羡给他找的延寿丹是四年份,自然比不得叶初桐给的。 见李平河收下,叶初桐总算是放下心来,她是道基真修,还有近百年寿元,自然不需要隨身备著这等丹药,之所以能隨身取出,不过是来之前特意挑选。 “那,我先走了。” 叶初桐咬唇,欲言又止。 李平河看在眼中,也只当是不曾看见,点点头,也不曾挽留。 任叶初桐无奈离去。 他这才微微侧过头来,扫了眼南边远处一石峰,轻声道: “还躲著做什么?都出来吧。” 石峰背后,两道身影一小一大,贼兮兮飞了出来,正是金光、林鸯二人。 金光当先飞来,两眼放光: “方才那位便是师娘么?” “老师你配不上人家啊!” 林鸯虽不敢在李平河面前造次,却也不自觉竖起了耳朵。 李平河一把揪起金光的耳朵,没好气道:“你管那么多作甚!之前叫你往南逃,你怎地又回来了!” “哎、哎,疼、疼!老师別揪!要掉了!” 金光大叫,待李平河终於鬆了手,搓著耳朵根,老实道:“我这不是怕老师你打不过人家嘛。” “加上你便打得过了?” 李平河仍是有些气恼:“过往教你的东西,看来你都忘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十个字,回去再给我抄个一百遍。” 金光『哦』了一声,隨后反应过来:“老师,这不是八个字吗?” “那就两百遍。” “啊?早知道我就不说了……” 不多时,三人一牛便径直飞起,朝著九阳派所在行去。 耳边响著金光的哀嚎和林鸯小心翼翼的劝说,摸著袖中那口真水盂,清风拂面,李平河的心情难得安寧。 费尽周折,甚至前后牵涉四位道基,他总算是获得了通往道基境界的一张船票。 只是这艘通往道基的船有个问题。 那就是抵达彼岸的可能性,只有区区四成,对於旁人来说,这四成已经足够去冒险,但是对他而言,却仍是不够。 还有別的办法么? 李平河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更稳妥的办法似乎只有一个。 那就是地仙道。 第30章 谋划 “宗主,当时若是我二人一起出手,纵是您本尊未至,宋国这两位道基也未必便拿不下来,何以……” 青河宗分坛灵穴,灵华涌动,如雾如湖。 魏然负手立在『湖水』之前,文垚立在身后,言语中仍自有些不甘。 魏然闻言,不曾转过身来,只伸手轻轻抚过此处灵华,隨意道: “宋国有这两位道基在,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可以帮咱们守住这里……青河之敌,终究还是在北方,汉中国那边又来了一位道基,这个时候须得先將你调过去支应。” 文垚沉吟了一会,点头道:“宗主所言甚是,倒是我目光短浅了些,只是若武陵那边真的守不住,灵穴被夺,道基受损,咱们仓促迴转宋国,怕是未必能顺遂。” 魏然轻笑了一声,四周灵华仿佛有所感应,竟如生畏惧般迅速收缩。 他转过头来,语气自然、平静,又充满了难言的篤定: “不过是一念而决罢了。” 这言语中强大的自信令得文垚都不禁一怔,短暂沉默之后,他自嘲一笑: “倒是忘了,宗主境界高绝,自不须似此百般算计,可……宗主又何以对那李沧浪如此礼遇?真是因那指点之恩?” 说到此处,文垚难掩不解之色。 “你可莫要小瞧了他。” 说起李平河,魏然语气却多了几分唏嘘:“若非他身在小国,无缘灵穴,以其人悟性稟赋,你我实难望其项背。” “你我胜过他的,不过是出生在了武陵,又侥倖拜入了青河罢了。” 听得此言,文垚倒是没有反驳。 以炼气之身,统阵迎战道基显化而不落下风,甚至逼得他不得不出动本尊亲自出手,这等人物,自然不用怀疑其稟赋才情,他亦是由衷钦佩。 “只是,这李沧浪到底不过是炼气,自古不知多少惊才绝艷之士,却都倒在了道基之前,宗主莫非欲要千金市马骨……” 文垚皱眉道。 却被魏然笑著摆手打断: “咱们不妨小赌一番如何?” 文垚一愣:“赌什么?” 魏然笑道:“便赌这李沧浪能不能成就道基,若不成,我助你重炼壬水法宝,若成,唔……我还未想好,到时再说。” “这……” 文垚愕然,隨后不禁失笑:“那宗主可莫怪文某胜之不武了。” 心下倒是明白,对方不过是借著这个由头,弥补自己的损失罢了。 魏然却笑得意味深长: “你可莫要觉得我是在故意输於你……那李沧浪既能改进诸多功诀法术,难保他真能改进那以器入道之法,我观他气血、法力皆未衰败,反倒鼎盛得不像是个炼气修士。” “这等人物,真能靠著自己逆天改命,亦非不可能之事。” 文垚不禁皱眉:“这般说来,宗主之前与之示好,实则是看中了他未来……” “他有没有未来,我也不知。” 魏然却摇头道: “不过若有来日,眼下留个善缘,说不准便能得改良后的以器入道之法,即便没有这等法门,以其天赋才情,说不准也能改良道基妙法,我等皆能受益。” “若无来日,其人於我確有指点之恩,哪怕非是他刻意为之,我到底是要记这恩情的,前番礼遇也实属应当。” “再则,若来日他真不识天数,阻挠我青河大计,有这番前情,我便是拿下他,旁人也说不得什么。” 听到此处,文垚已是双目放亮,连声讚许:“宗主思虑周全,文垚不及万一。” 魏然摆摆手: “不过是些阴域伎俩,我等修士,到底还是要论道行高低,莫要乱了主次。” 文垚拱手:“谨受教。” …… 风声激流。 下方山川河流一掠而过。 李平河盘坐在牛背上,手中把玩著一只水盂。 水盂巴掌大小,口小肚圆,模样像是文人研墨储水所用,其上此刻布满了裂纹,若陶瓷碎裂,也不知用了什么材质,捏在手中,不轻不重,刚刚趁手。 “真水盂……破损倒是不轻。” 李平河慢慢感应著这水盂內的情况,之前被王枫、何日远二人伤了盂身,又被他和叶初桐强行炼去了文垚的心头血,灵性已失了不少。 “若要以眼下这般状態,万万成就不了道基,还得修復才可。” 改良后的《九转寄灵章》已被他研读透彻,自负准备齐全之后,当能有四成把握,但现在的真水盂显然不行。 “也不知那口青皮葫芦成不成,若不成,恐怕还得找初桐。” 他识海中两个葫芦,黄皮葫芦能助他改进法诀,青皮葫芦在他炼气十层方才出现,有蕴养修补宝物之功效。 但青皮葫芦却不曾蕴养过真水盂这等道基法宝,他也不知道能否奏效。 当下心念一动,这真水盂便消失在了手中,心神深入识海,便见那真水盂已经是徘徊在青皮葫芦之外,却似有畏惧,竟不敢进。 李平河不禁讶然。 略作思虑,心神一转,入了那青皮葫芦中。 那口豁口铜钟仍自岿然立於葫芦內,並无半分异常,其上裂纹相比於当初放入之时,並无多少变化。 但李平河却清楚记得,之前其与文垚交锋之时,这口铜钟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分明有所异动。 只是隨著叶初桐出手相援,这口铜钟也便隨之安静,不復异常。 “看来是个有来歷的,当年在坊市里倒是的確淘到了宝。” 李平河心中倒也谈不上有多欣喜,百年积攒,自觉捡漏无数,他那乾坤袋里不知藏了多少老古董,实际上却也只有这么一件算得上是好宝贝。 且若非是这青皮葫芦蕴养,空有宝物在手,他也未必能识得其中妙用。 哪怕是眼下,他也只能確定这铜钟应是了不得的东西,许也是道基宝物,却仍半点头绪也无。 “那文垚境界谈不上多高,但真水盂到底也是道基法宝,却还怕了这铜钟……” 李平河琢磨了一阵子,仍是看不出这铜钟到底是何来歷,想了想,心神又游出葫芦之外,调用真水盂。 青皮葫芦毕竟乃是他的东西,强令之下,真水盂还是入了青皮葫芦中。 却果真不敢靠近铜钟,自己缩了身形,钻在了边角处,瑟瑟发抖。 这让李平河不由得再次正视起青皮葫芦里的这口铜钟,观真水盂的反应,二者之间的差距怕是比他想的还要大…… “我能不能以这铜钟铸就道基?” 李平河脑中止不住冒出了这个念头。 但看了看铜钟上的裂纹和那明显的一处豁口,他又很快否决了这个念头。 这铜钟压根看不出跟脚,未必便与他的《上洞玄清食气籙》契合,而且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修復好。 而最关键的是,他的寿元,已经不多了。 微嘆一口气,心神正欲迴转,却忽有所觉,不禁看向那真水盂。 水盂四周,一团团清气將之缠绕包裹,钻入盂身上那一道道裂纹中,竟是隱约弥合了一丝丝。 弥合得太不明显,若非李平河之前特意留心,压根都看不出来。 “有用!” 李平河精神一振。 若是无有其他稳妥办法成就道基,那么真水盂便是他的最后退路,他自然格外在意。 而相比起豁口铜钟,这真水盂的修復速度明显要快上太多,估计在他寿尽之前,还是有希望能够修復成功的。 这让他终於放下了心来。 心神迴转,便听得金光道:“老师,快到了。” 他抬目远远望去,白云山果真已是近在眼前。 …… “文垚与我交手一场,虽皆有克制,但白云山周遭这片却还是都毁了。” 鲜于琼与李平河二人漫步於半空,行至白云山外,望著下方一片疮痍,不禁轻嘆一声。 “灵穴尚在,门內上下无恙,已是不幸中的大幸,只是青河宗日后再来,怕是未必会有今次这般好言语了。” 李平河微微摇头。 “我等也是山穷水尽了,”鲜于琼苦笑道:“虽明知此刻停战,更利於那青河宗,也寧可先喘上这口气……那青河宗主非是个好相与的,哪怕不是亲身前来,我与叶道友怕也不是人家对手。” “他既言要停战,又哪能容得咱们不允?眼下好歹留了几分顏面於我等。” 李平河闻言也不禁默然。 他虽不是道基真修,看不出魏然底细,但见鲜于琼同意停战,便知晓这魏然手段境界当是超过二人不少。 继续爭斗下去,也不会有太大的变数,必然以宋国大败,灵穴尽归青河宗收尾。 如今停战三年,虽给足了青河宗准备的机会,同样也为宋国增加了几分变数,也难说好坏。 “九阳派灵穴衰败了多年,也就是从我师祖那一代明显有所改观,之后两代人为之筹谋,苦心营造遮掩,终於在我这代,重新养出了这口二品下等灵穴。” 鲜于琼慨嘆几句,忽又讲起了九阳派的秘辛来: “叶道友想来也是和你说过了,这地仙道乃是当今天下修行主流,人人皆爭这一口灵穴,我等不过小门小派,又如何敢轻易为人所知?” “是以那年我尝试以灵穴铸就道基,功成之后,便自囚於白云山谷底,一步不敢离开……我知你定是不快,平河,若是换做你,你又会否將其中门道说与我听?” 他看著李平河的双眼,似乎想要从李平河的眼中看出什么来。 李平河的反应却平淡得令人意外,淡声道: “鲜于兄也算不得错,若为道友,自非良人,若为掌门,却算得披肝沥胆,无可指摘。” 鲜于琼微愕,隨后摇头笑嘆: “果真还是你李平河,看人入骨三分,却从不知遮掩一二。” 李平河微微一笑,將剩余的话说完:“若我是你,会与李平河定下约契,地仙道之秘,出得我口,进得你耳,不为六耳知。” 鲜于琼脸上笑容更添几分无奈: “我便知你法子最多,罢了,我也不辩解,祖师基业担於我一人肩上,事不密,则五百年基业一朝毁尽,我何面目存世?” “且不说这些没趣的。” 李平河却反倒笑著打断道: “既然不该为我所知,今日却又说出於我,看来你是有什么打算了?既不必担心九阳派灵穴公之於世,那便是另有莫大依仗……你是要去请蓬莱阁的人?” 此言一出,饶是鲜于琼对其早已熟稔,此刻仍不禁惊视之,如见鬼神。 半晌方回过神来,连连摇头: “你幸不得道基之位,若为道基,天下怕是皆传你名……你小子,莫非是我肚里蛔虫?” 鲜于琼大他不少,唤一声小子,倒也贴切,李平河闻言不以为意,也並不沾沾自喜,只是笑道: “只恐此计欲要驱狼吞虎,偏是引狼入室。” “倒也非你所想。” 鲜于琼摇头道:“蓬莱阁乃是青州有数大宗,天下闻名,其在海外尚有不少灵穴,並不缺我九阳派这一口,当年本派祖师本为蓬莱阁纯阳一脉外门弟子,因故南下,於宋国白云山入道,也在纯阳脉掛了名,外宗请援,他们多少会支人前来。” 顿了顿,他神色愈显无奈: “何况我等也已別无选择,翌日青河南下,只凭我等,万万不是对手,文垚也把话都说明了,他们要匯聚宋国七宗灵穴底蕴,尽归一处灵穴,供养青河宗诸多道基,自然不可能有我宋国修士立足之地。” 李平河点头认同,这本也是明白的道理,灵穴有限,青河宗自己尚且不够支用,何论旁人。 点头道: “你既已思量清楚,我也无话可说,两害相权取其轻,宋国日后如何,確乎难言,行险一搏也未必便是坏事。” “那,你又是如何作想?” 鲜于琼望向李平河,目光炯炯,不容迴避。 李平河沉吟稍许,回道: “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耳。” 停了停,又道: “你若需要,这半年我可以宋国为阵脚,布下大阵,算是略尽绵力。” 鲜于琼欣喜点头: “正是要你这句话,我猜那魏然便是看中了你这本事,这才百般示好。” 李平河闻言,只笑了笑,却未说话。 他又何止这点本事? 只是他早已无心献宝,炼气境界再多的能耐,终抵不过道基伟力,与文垚的交手,让他更加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 “灵穴……我的机缘,又在何处?” 他於內心,不断自问。 第31章 三年 “师尊,您找我?” 青河宗分坛,灵穴旁立著一座木屋,鲁明尘小心立在门外,低声恭敬道。 木屋內悠悠传来声音: “明尘啊,为师若记得不错,你今岁已是六十有七了吧。” 鲁明尘一时不明所以,却还是立刻躬身道: “是,师尊记得清楚,正是六十七。” 实则他只有六十二,但既然师尊说是六十七,那他就是六十七。 “嗯。” 那声音对他的回答似乎十分满意,又道:“你在这炼气十层也待了有十余年了,对於门中道基之位,你可有什么想法?” 鲁明尘微愕,没想到这位向来態度曖昧的师尊,今日竟这般直接,不禁想到独臂独目归来的师兄蓝具索,心头倒是明白了几分,念头急掠,谨慎道: “弟子不敢妄言,道基之位事关重大,唯有宗主、副宗主和师尊您有资格决定,弟子一切听命。” 木屋內寂静如睡,半晌才传来一阵满意的声音: “你能这般清醒,倒也不枉我教你那么多年……更不枉我此番特意在宗主面前,为你请功。” 鲁明尘一怔,立刻反应过来,不禁心跳如鼓。 口中却道:“弟子前番折戟,不敢称功。” “你自然不敢称功。” 木屋內声音悠然道: “纯钧门那次,虽算不得你的错,却终究不圆满,此次盘牢山之战,你本该坐镇宗內,却无故离开,若照门规,你死不足惜。” 鲁明尘心头一紧,知道自己和杨行空的伎俩到底是没能瞒过这位师尊,不禁惴惴难安,低声道:“弟子罪该万死。” 木屋內声音简单敲打了鲁明尘,对於鲁明尘的反应倒也满意,悠悠道: “乱命而为,你死一万次都不够……行啦,宗主已经决定,將西野宗那处灵穴予你、朱鈺二人,助你二人成就道基,过几日你便隨我一起回返武陵吧。” 虽早有猜测,可听到此处,鲁明尘还是不禁又惊又喜,忽见木屋窗扉洞开,一道流光射出,径直落入了他手中,却是一枚玉简。 “这是我青河宗的灵穴筑基之法。” 木屋內传来声音:“你好生研读,待回返武陵之后,便可著手道基铸就之务……记住,此玉简不可他传,你已有望道基,我便不给你再设禁制了。” 鲁明尘攥紧玉简,连忙点头:“弟子谨记……不过师尊,这灵穴铸就道基之法莫非各家还不相同么?” 伴隨著鲁明尘接过玉简,木屋內的声音態度也隨之悄然变化,耐心回道: “大同小异罢了,各处灵穴因所居不同,而生不同异相,若不识灵穴特异,虽也能成,却事倍功半,徒耗时日。” 鲁明尘若有所思:“便是快慢之別了?” “正是,寻常铸就道基,须借灵穴为力,感应大道,直至悟通一道,方可成就大道之基。” 木屋內声音仔细指点: “这过程,往往快则一年,慢则三载,再是愚笨,也便是这般时日了。” 鲁明尘心中暗道,他虽不是那等天赋绝顶人物,但想必也用不了三年。 忽地想到什么,他很快便眉头一皱,不解道: “师尊,您若是回返武陵,那宋国这边便这般放著不管了?咱们此番耗费了那么大功夫,岂不是白白浪费?” “自然不是。” 说到正事,木屋里的声音微有些沉重: “汉中国势大,虽国中上下皆需防备中州,但哪怕是抽调一小部分过来,对咱们武陵而言也是莫大威胁,若非如此,宗主也不会分身前来,与宋国约定停战,便是要將我腾出空来,以应汉中。” “但不是说宋国这边便不管了,副宗主虽则重伤修养,在此坐镇,也足够应付。” “副宗主……” 鲁明尘欲言又止:“他伤势据闻颇重,真能坐镇……” 木屋里,那声音一肃: “莫要胡言乱语!” 言罢,察觉到自己语气过重,又缓了缓,犹豫了下,低声解释道: “此事,本不该你知晓,不过念在你要不了多久也是道基,也须瞒不得你……副宗主乃因灵穴被夺,伤了道基,虽又夺回了灵穴,可积重难返,伤重难愈,剩下时日应也不会太久,到时候,便要商量由谁来接替他这个位子。” 鲁明尘吃了一惊。 木屋內那声音又告诫道: “此事,你不得与旁人说,也与你关係不大,你只需好生修持,早日铸就道基便是,否则若是耽搁太久,宗主怕是又要另寻人选。” 鲁明尘连忙表態: “弟子明白,弟子绝非长舌之人,一定好生修持,不令师尊失望。” “嗯,且去准备准备。” 鲁明尘连忙告退,待得走出了灵穴周遭没多远,便见到了正等著的杨行空。 他心底喜悦再难遮掩,衝著对方抿嘴微微頷首。 杨行空何等机敏,立时猜著了几分,双眸一亮,难掩喜色。 两人也不敢在原处逗留,结伴飞出了分坛,见得四周无人,鲁明尘这才打趣笑道: “我有望道基,怎地杨道友这般高兴,好似自个儿也要成了道基似的。” 这般言语著实算不上客气,甚至颇有些得意忘形的轻慢意味。 杨行空却无半分著恼,两眼都笑得眯起,开怀笑道: “鲁道友,不,鲁前辈铸就道基,行空也能沾点光,杨氏背后也算是有人撑腰,又如何能不喜?” 听得这话,鲁明尘倒也不禁点头大笑:“便冲杨道友这话,待我成就道基,定当庇护於你杨氏!” “那行空便提前拜谢了。” 杨行空毫不犹豫,退后两步,隨即躬身便是一拜。 抬起头,二人相视大笑。 …… “寧鹤的伤,这般严重么?” 行走於九阳派周遭,正自布置阵法,李平河忽地顿住,脑海中油然回想起昔日那惯爱衣红著纱的友人,其人肤白胜雪,眉眼勾魂,艷绝人间女子。 若非如此,他这见惯了美婢的行家又如何会轻易看走眼。 可惜生逢乱世,又行的是地仙道,百般便利,终有莫大缺漏,一旦为人所趁,早晚身死道消。 “灵穴既是生路,亦是死穴……可笑我连这死穴也求之不得。” 李平河不禁轻嘆一声,心念微转,回忆起方才从鲁明尘那里见到的玉简。 “《太素衍道篇》……最是擅长以水、土两属灵穴铸就道基。” “这就是地仙道的修行之法么?” 他仔细將这些內容一一从心中研读,倒是知晓了些地仙道的內容,却是比叶初桐、鲜于琼二人所言,更加完整。 原来这天下灵穴皆有属相之分,照阴阳五行各论,修士所修若与灵穴相应相生,则修行起来便利爽快,反之,则往往进境缓慢,备受煎熬。 当然,若天赋才情、大道感悟足够,这些属相倒也不是滯碍之物,反倒能磨礪修行,换言之,地仙道入门极易,但到底能走多远,却还是要看个人本事。 这《太素衍道篇》便是助修士在悟通自身法道之后,凝就道基之法,属於必要过渡性功法。 说来珍贵,倒並无难处,全赖灵穴本身之功,若无灵穴,这法门便是学了也半点派不上用场。 以李平河於法诀之上修养,仅是一遍,便尽数掌握,牢记於心,更在识海中,生出了一册书卷,丟入了黄皮葫芦中,其上文字竟也缓缓扭动起来…… “灵穴受损,修士道基无以为继,自然也会受损,若不能及时续上灵穴以作供养,很快道基坍缩,不復完整,也便不能称之为道基真修……寧鹤,应该便是这般情况了。” 李平河根据《太素衍道篇》上的內容,结合之前的见闻,慢慢分析著地仙道的优劣。 別人说的,终究是別人的看法,哪怕那人是叶初桐。 到底成不成,终究还是要自己去见、去思、去总结。 思虑再三,他还是不禁摇头:“地仙道,终究还是缺陷太大了,看似成了道基,翻身做主,实则生死反倒更为人所制,如今这年岁,也无时日容自身修行……除非,能有大宗庇护,那倒是可以。” 他倒是有信心,若予他足够时日,行地仙道也未必不能超脱。 但世事岂如人愿? 各家大宗灵穴恐怕早被门中势力瓜分,他一个没有根基的外人想要从中夺得灵穴机会,可能性微乎其微,甚至未必会予他入宗的机会。 这就是小国修士的困境,所有向上的路,几乎都已被堵死,並非有意为难,而是大宗修士也是自顾不暇。 而能轻易得到的机会,恐怕也未必便是机会…… “乱世,反倒是小国修士为数不多的机遇。” “一切便要看三年后了。” 李平河遥望天际,但见云天昏沉,大日隱於其后,不知何时復见光明…… …… 转眼,寒暑相易,大雁北归了三次。 正是春耕时节,纯钧门的年轻弟子们忙著下地耕作,培育仙草宝药。 一头黑水牛便趴在田垄旁,懒洋洋吃著灵草,弟子们见著了,却也没人说什么,反倒是不时小心翼翼递上几根草药,希望能藉机和牛背上的少年討著好来。 少年却懒洋洋將一顶破草帽盖在脸上,嘴角叼著草根,晒著太阳,丝毫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直至远处忽地急奔来一白衣青年,见著牛背上的少年,连忙道: “金光师叔,门中有事要去请师伯祖……” “又是什么事。” 少年正是金光,闻言懒散摘下破草帽,吐掉了叼著的草根,翻身坐起伸了个懒腰,隨后双手叉后腰上,乜视白衣青年,不满道: “林鸯,这可是你这个月第三次打搅我睡觉了。” 林鸯叫起了撞天屈: “前两次我半路见著你老人家,哪敢不主动打招呼?这次不一样,这次是门主亲自安排。” “慕容羡?” 金光皱了皱眉,三年过去,原先的圆脸也多出了几分轮廓,更像是个小大人: “他怎么还没成道基?这都三年了。” “咳、咳!” 便是林鸯这等口无遮拦的,都听得心惊肉跳,连忙遮掩过去,把金光拉下牛背,便往西极殿方向走去。 一边苦口婆心: “小师叔,你可別给师伯祖惹麻烦了,门主如今虽未成道基,瞧那气势估计也差不太多,没看连赵师伯那等脾气的,这两年在议事厅里都乖顺了许多么?” 金光『嘿』了一声,傲然道: “笑话!我避他锋芒?” “你老人家可少看那些话本吧。”林鸯毫不犹豫便揭了底:“下次我可不敢再去凡人城池里去借书给你读了,回头师伯祖再怪我,閒书误事。” “別別別。” 金光脸上顿时笑嘻嘻起来,撞了下林鸯的胳膊: “跟你开玩笑呢,这么不禁逗么,对了,慕容羡让你来找老师作甚?” 林鸯揉了揉手臂,齜牙咧嘴,『嘶嘶』两声才道: “九阳派那边传了消息来……这不是和北边停战的日子快近了么,估计又是想请师伯祖去主持阵法什么的。” 金光立时顿住脚步,恼道:“去去去!莫要再拿这些事来劳他!他都那么大岁数了,还不给安生吗!” 林鸯无奈道: “是是是,可总得让我见过师伯祖再说吧?” 金光脸色黑了几分,但见著林鸯为难的样子,终究抹不开脸来,气道:“那慕容羡一脑门子歪心思,派你来便是知道我不好拒绝。” 说归说,骂归骂,终究还是带到了西极殿前。 “你自个儿说!” 金光没好气道。 林鸯老老实实对著西极殿里拜了拜,恭敬道: “师伯祖,门主有请您去趟议事厅,说是与北方有关。” 西极殿內,缓缓传来一道略显老迈的声音: “进来吧。” “是。” 林鸯小心提起衣袍裙角,快步拾级入了西极殿內。 殿內光线微暗,林鸯走了几步,转过拱门、屏风,方才见到斜倚在木榻上闭目假寐的老者。 殿內光影斑驳,光华落在老者的脸颊上,褐色老人斑已然清晰可见。 看到这一幕的林鸯心头不知为何,驀然生出了一股难言的复杂情绪。 曾经那个闻名宋国、敢於直面道基真修的大修士,如今终究也是老了。 面对即將到来的三年之期,这位师伯祖,还能如曾经那样力挽狂澜么? 他也不知道答案,只是心底莫名担忧。 便在这时,假寐中的老者缓缓撑开了眼皮,看向林鸯。 这一刻,仿似老龙睁目,幽幽道: “北边来了什么消息?” 被这双眸子盯著,林鸯本能一个激灵,一股战慄感从脚底猛地直衝头皮! 第32章 皆苦 老龙病虎,身朽神在。 目光触及老者这双眸子,林鸯心头骇得一片空白,脑中只不禁跃出了这八个字来。 师伯祖確实是老了,然而骨子里那份积威,却反倒是愈发让人心惊。 这一霎,方才的担忧、复杂情绪已是一扫而空,只余下心头一点恭敬,林鸯下意识便躬身道: “回师伯祖,是九阳派那边传来消息,据闻青州和豫章国那边皆来了人,如今便在白云山广邀同道,九阳派韩掌门也特意来了信。” “豫章……” 老者低垂下眼眸,似是自语: “是郴江剑派邀来的帮手?” 林鸯连忙回道:“这弟子便不知晓了。” 老者轻缓点头:“晓得了,你且稍等会,我去沐浴更衣。” “是,弟子在外候著。” 林鸯连忙道。 当下快步走出殿外。 婢女们鱼贯而入…… 一番忙碌,李平河仰在水池中,屏退了伺候的婢女,独自静静享受著水流滋润腐朽身体带来的愉悦。 “確是老了。” 他轻轻撩起水,迸溅在胸口,能感受到皮肉在岁月消磨下的鬆弛、黯淡,不復弹性。 哪怕是法力日夜温养,可伴隨著大限逼近,身体就像是破了洞的酒囊,任如何装满也会很快漏泄乾瘪…… 这是天数,非人力可违之。 任你何等风华绝代,皆要走上这一遭,便是道基真修,也不能例外。 哪怕他底蕴雄厚,也只能推迟这一天的到来。 闭上眼,在池中独自静静享受了一会。 待得更衣后,他独自坐在西极殿內,取出了叶初桐送给的那盒延寿丹,服了下去。 肌肤並无变化,然而那股源自于丹药的生机,却悄然充盈於身体最深处,一点点滋润著他枯竭的骨血肌肉。 他满足地发出了一声嘆息: “又得五年苟延残喘……” …… “师伯祖总算来了,弟子这心里也算是有了主心骨。” 议事厅。 李平河在金光与林鸯的搀扶下缓步走入,慕容羡快步走下门主宝座,替过林鸯,稳稳托住李平河的手臂,神色诚挚,恭敬不改。 李平河伸手轻轻在慕容羡的手背上拍了拍,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慕容羡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迟疑著小心鬆开手: “师伯祖且当心。” 李平河淡笑著点点头:“谢门主,老朽尚还能走几步。” 轻轻推开脸上带著忧虑的金光,提起衣角,缓步行至阶上落座,眼帘缓缓耷下。 阶下赵元宵等人见著这一幕,心头无不复杂,一如方才林鸯心中所思。 “既然师伯祖已经到了,那咱们便也开始吧。” 慕容羡重新落座,环顾厅內眾人,目光落在赵元宵身上,脸上浮起笑容:“赵长老,你且先將前情稟於师伯祖。” 赵元宵点头,当下肃然道: “九阳派韩湘和来信,言三年之期將至,为御青河宗,已经邀来了豫章国龙渊剑宗的道基真人,无光剑『段离』。” “以及青州蓬莱阁纯阳脉,定岳手『苏惊龙』。” “有这二位道基坐镇,九阳派自然有心收回昔日千手门、杨氏两处灵穴,使其重归宋国,今次来信,便是询问师伯祖和门主的意思。” 慕容羡转头看向李平河,关切问道: “师伯祖以为如何?” 李平河慢吞吞道: “老朽昏聵,悉听门主吩咐。” 慕容羡闻言摇头: “师伯祖过谦了……” 隨后正色道: “定岳手苏惊龙、无光剑段离,加之九阳派的鲜于老掌门、莲花谷上任谷主,宋国弹丸之地,如今已聚四位道基。” “那青河宗也不过才三位道基,以四敌三,九阳派此番胜算极大,这等时候,咱们纯钧门若不遣人前去,事后论功,怕是一口汤都喝不上。” 下方的赵元宵微微皱眉,欲言又止。 这位门主继位三年,他如今也算是看出了性子,外宽內忌,非是大肚能容之人。 犹豫了下,还是旁敲侧击道: “门主,却不知这两处灵穴收回,到时候又该如何处置?” 慕容羡闻言也不禁皱起眉来: “这倒是,此番九阳派定不只是邀了咱们一家,若算上郴江剑派、莲花谷、抱霞宗……合计五家,分两处灵穴,怎么也是不够分的。” 赵元宵提醒道: “苏惊龙和段离二人受邀前来,也不可能空手而回。” 慕容羡愕然: “这……那岂不是有七家要分这两处灵穴?” “倒也不一定,若九阳派真能將青河宗驱逐出宋国,其间收缴自然也可分润於这二人,可两位道基乃是出力的大头,自然不会少拿,鲜于老掌门、叶谷主这二位道基也是主力,也不可能少了这两家。” 赵元宵逐一分析。 “四家……” 慕容羡不禁沉眉思索:“灵穴却只有两处,如何能填得满这些人的胃口?” “非是两处灵穴。” 赵元宵终於图穷匕现:“而是四处。” “四处?哪四处?” 不止是慕容羡为之不解,议事厅內其余人也皆是茫然。 赵元宵看了眼似是假寐的李平河,沉声道: “便是咱们纯钧门,以及抱霞宗。” “什么?!” “这……” 厅內眾人皆是为之一愕。 慕容羡却反倒是惊醒过来: “你是说……九阳派对咱们有想法?” 赵元宵点点头: “神陆板荡,九阳派若真扫去了青河宗这臥榻之患,外无敌寇,一时无需担心外患,若我是韩湘和,必定力劝门中道基,扫灭国中一应势力,尽掌宋国灵穴,以壮门中修士。” “只是无光剑段离是郴江剑派邀来,莲花谷自家也有道基,这两家都动不得,但如纯钧门、抱霞宗,却皆无道基存世。” “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慕容羡略作犹豫,摇头道:“这只是赵长老自己忧心吧?” 赵元宵肃然道: “门主,我等既负门中上下安危,岂可心存侥倖?” “若九阳派韩湘和当真有君子之风,那便是我等枉做小人,也不过是担个骂名而已,若九阳派真有虎视之心,我等亦可早作打算,免得真到了那一日才徒呼奈何。” 慕容羡闻言不禁霍然起身,辗转沉眉,犹豫不决,俄而问道: “若四位道基沆瀣一气,咱们便是早作打算又能如何?” 赵元宵略显犹豫,没有说话,而是小心看向了不发一言的李平河。 慕容羡眼眸一眯,看向李平河,脸上浮起笑容: “师伯祖,赵长老所言您也听到了,不知此事您如何看?” 李平河眼皮缓缓撑开,慢声道: “赵长老所虑,倒也无错,北方崩乱,波及荆南,为求自保,各家做出什么也不奇怪。” “不过有一点,赵长老倒是疏漏了。” “哦?” 慕容羡看了眼赵元宵,脸上笑容更盛:“赵长老所言颇有道理,未知是何处错了?” 李平河不紧不慢: “青河宗,如今恐怕不只是三位道基。” “两方斗法,亦非只看人手多寡。” 赵元宵一怔,旋即点头认同:“师伯教训的是,元宵倒是未曾考虑到这点。” 慕容羡则是面色一僵,隨即恢復自然,挤笑问道: “那这般说来,师伯祖並不看好九阳派他们能胜过青河宗?” 李平河缓缓道: “战事未启,谁又能说得明白?老朽亦不知。” 慕容羡犹有些不甘心,追问道:“我纯钧门於此乱局,又该如何应对?恳请师伯祖指点。” 李平河慢慢睁眼看了看他,意有所指:“这便要看门主何时能自立於各宗之间了。” 厅內眾人听得云里雾里,唯有赵元宵、陈许寥寥二三人明白李平河所言。 慕容羡略显迟疑: “或旬日可成,或三五大月。” 李平河一时沉默不言。 下方赵元宵低声道: “三年之期,不日便至,师伯……可有办法?” 慕容羡也面露紧张,看著李平河。 这厢间,却忽听得一少年怒道: “老师年迈,尔等便只知盯著老师一人么!” 一时满堂寂静,慕容羡、赵元宵等人皆是不禁面露尬色、无地自容。 “小师叔!” “放开!呵!我算是看清你们这些个嘴脸了,只知烦劳老师……” “金光。” 李平河悠悠开口。 老师开口,金光顿时住声,犹自不忿道:“老师,他们实在是太过……” “金光师弟。” 一旁赵元宵脸上掠过一丝赧色,欲要解释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李平河却反倒缓缓起身,朝著慕容羡躬身一礼:“金光年幼,口不择言,还望门主宽宥。” 慕容羡虽有些掛不住,却还是勉强挤出笑容,连忙上前扶住李平河:“哪里,小师叔乃是赤子之心,我並未將……” 话未说完,却被李平河平静打断: “老朽为纯钧门客卿,受门中供奉三年,如今门中有难,老朽也自当为门主分忧。” “老朽与九阳派、莲花谷皆有故交,愿代门主去往白云山,若顺利驱逐青河宗,则尽力周旋,不使纯钧门为人鱼肉,若不成……” “老朽也已尽人事耳。” “师伯祖……” 慕容羡望著面前这位神色永远淡然平静的老人,有心想要痛哭流涕一番,却仿佛有种莫名的力量,令他心虚得无以开口。 囁嚅了一番,终是勉强道:“弟子愧煞。” 最紧要的事情有了章程,这场议事也便到了尾声,除去始终平静的李平河与气愤不已的金光之外,厅內眾人都如坐针毡。 好容易等到慕容羡宣布结束,眾人逃也似的离开,金光甩开了林鸯,扶著李平河回了西极殿,赵元宵却也追上门来,一言不发,向李平河重重磕了几个头,直至殿內金砖迸裂,额头血肉模糊,方才闷声道: “师伯,弟子无能,您有怨气,便都发在弟子身上罢,便是打死弟子,弟子亦无二话!” 金光在旁冷哼了一声。 李平河扫了金光一眼,方才缓步上前,亲自扶起赵元宵,和声安抚道: “你一心为了纯钧门,不论亲疏远近,公允而行,乃是践行自己大道,你师父若在,也会欣慰不已,我又如何会怪你?” “师伯……” 赵元宵仰头,望著李平河脸上已经难掩的岁月痕跡,一想到对方此去恐是最后一面,更是自己亲手促成,不禁悲从中来,一时虎目含泪: “弟子不肖,弟子不肖,弟子……实在是没有別的法子了。” “我知晓,我知晓。” 李平河抚拍著赵元宵,如哄小儿一般,心中没有半分恼怒,只有古井般的平静。 若在年轻时遇到这般情形,他必然愤怒已极,自觉遭亲近背叛,甚至怒斩赵元宵亦未尝不可,但如今年岁大了,经歷得太多,总会不自觉站在他人角度,去看、去思。 赵元宵看到了他以为的宋国的未来、纯钧门的未来,却无力改变,而其所能接触到的唯一办法,便是靠著他师伯的名望,为纯钧门爭取最后的时日和机会,只等慕容羡成就道基,纯钧门便能解一时之危。 他被困在了自己的想法里,做出了当下似乎唯一的选择,儘管这个选择,是以推动其老迈的师伯前往九阳派为代价,他因此备受煎熬。 洞悉了旁人的困境,李平河心境愈发平和,自然不会因为被赵元宵『出卖』而愤怒,反倒是只剩下了怜悯。 人皆被困於各自的念头中无法自拔,是以眾生皆苦,修士莫能例外。 赵元宵如此,他李平河又何尝不是。 “长生不死……” 轻抚著赵元宵,李平河微嘆一声,目光却仿佛已经越过了千山万水…… …… 翌日。 依旧是在山门之前。 慕容羡、赵元宵目送李平河骑牛而去,身边只一个金光在旁。 赵元宵神色黯然,直至已经看不清李平河的身影,方才轻声问道:“门主,你到底何日能铸成道基?” 慕容羡收回目光,闻言却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 “怎么,你对我没信心?” 赵元宵摇摇头: “若无信心,便不会迫著师伯去往白云山……他这般年岁,本该在门中颐养天年才是。” “呵,我可不曾叫你逼著他走。” 慕容羡冷笑了一声,並不领情。 赵元宵闻言,眼底怒意闪烁,终是没有多言,勉强拱手: “我尚有事务,便先行一步。” 言罢,便即拂袖而去。 只留下慕容羡一人留在原地,神情渐渐木然,双眸之中晦涩难明。 望著李平河离去的方向,那张木然的面庞上,嘴角笑容悄然浮现: “总算是把他给弄走了……咯。” 第33章 劫修 “老师,你干嘛非得跑这趟,当初你下山的时候,不是说不管纯钧门的事吗?” 两人一牛行走云天,金光憋了一路,终是忍不住开口。 李平河坐在牛背上,神情恬淡,悠悠问道: “那你说为师该如何?” 金光哼道:“不管他们,大不了咱们再回沧浪山去……老师你打我作甚。” 李平河收回手,无奈道: “那我们下山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成道基,可纯钧门也没有那等机缘啊。” 金光摸著头,著实不解。 李平河闻言不禁气笑了: “道基机缘,便是放在那等著你翻翻便能等到的?” “自然不是,”金光仍是疑惑:“可这又与纯钧门有何关係?莫非纯钧门有这机缘?” 却不料李平河两手一摊,哈哈一笑,回答更是让他错愕: “不知道。” “不、不知?” 金光愕然。 不知道,你还搁这纯钧门做什么?方才还打我…… “机缘不是摆在面前的,我当然不知道纯钧门有或是没有。” 李平河悠然道: “就好像……你钓过鱼,可知道如何才能钓到鱼?” “钓鱼?” 金光想都没想便道:“那当然是先找有鱼的池子,再有合適的饵料打窝……” 他忽地一顿,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李平河:“老师的意思是,纯钧门有鱼……慕容羡?” “还不算太笨。” 李平河捋须笑道。 金光想了想却不禁皱眉: “可也不对啊,这慕容羡是自己有机缘,有望道基,和纯钧门关係又不大。” “呵呵,所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人到了一个境地之后,所接触的往往也皆是同层次的。” 李平河抚须道:“此即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炼气与炼气结伴,道基与道基为邻,便是如此。” “慕容羡若是成就道基,自然也会接触到这般境界的人、物,相比於別处,这里出现机缘已经有不小的可能。” 金光恍然大悟,隨后又迟疑道:“可那慕容羡,倒似乎並不喜欢老师你。” 听得此言,李平河倒是难得长嘆,在自己的弟子面前也不再掩藏真实想法: “你那师叔是个莽撞性子,到底知道轻重,却没想到这亲孙子半点也不像他,优柔寡断,器量偏狭,却又惯爱装点,非是门主料子,为师不喜他,他自然也不会喜为师。” “我虽脱离纯钧门,却也不愿你师祖和你几位师叔伯辛苦攒下的基业为其所败,错非他有望道基,於这乱世之中算是门中柱石,当日来纯钧门时,我便废了他。” 金光察觉到李平河心绪少有这般波动,连忙拍住黑水牛,轻抚他后背:“莫气莫气。” 小弟子的安抚果然还是有用的,李平河宽慰不少,这才摇头轻嘆道: “为师到底出身纯钧门,说是割捨了,可若不违大事,能帮一手也就帮一手了,何况我本也打算走一趟白云山。” 金光若有所思:“是因为九阳派这个池塘里有鱼么?” 李平河笑了,但隨即又肃然告诫道: “你能举一反三,这很不错,但有些事可以计算,有些事却不能。” 见金光神情迷惑,李平河继续道: “青河宗南攻宋国,此处是你我家乡,自不能任人侵袭,这便是不可以算计的。” 金光似懂非懂:“那什么又是可以算计的?” “九阳派如今道基云集,此番三年之期將至,届时必有一番龙爭虎斗,这其中,便是可以算计的余地。” 金光冥思苦想:“好难懂。” 见小弟子苦恼模样,李平河不禁哈哈大笑,拍了拍金光的脑袋: “你还小,只需记著为师与你说的,日后自然会慢慢懂的。” “哦。” 金光点点头,忽听得远处下方一城池中传来一阵哭喊、廝杀动静,似有修行中人出手。 “哪来的劫修。” 李平河微微皱眉,吩咐道: “去瞧瞧怎么个事。” “得嘞!” 金光正自手痒,闻言便即乐滋滋溜了下去。 不多时,下方便再无廝杀之声,又只过了一小会儿,便见得金光纵地而来,手中拽著绳子似的水龙,水龙另一头却是捆著三个人。 这三人被缚住了手脚,仍自扬眉怒目,挣扎剧烈,竟无半点畏惧之色。 “这三个在城里抢人妻女,被我都抓来了。” 金光稟道,说话间一甩水龙,三人吃痛,霎时青筋暴起、面色涨红,却被水龙捂住嘴,发不出声来。 “抢人?” 李平河扫了眼三人衣著打扮,与宋国有別,眉头微皱,忽地问道: “无光剑段真人,是你们何人?” 听得『段离』这个名字,挣扎中的三人俱是一愣,隨后似是更有底气,面作忿色。 李平河看了眼金光,金光哼了一声,手上一抖,便將那三人甩开。 甩落出来的三人非但没有奔逃,一人反倒是扬声高喝: “段真人乃我等师祖,兀那贼子何敢如此伤我!” 一人则迅速从腰间摸出一物,放出烟花似的讯號。 另一人面黄眼斜,约莫三十出头,目光一转,看了眼李平河座下黑水牛,笑眯眯看向李平河道: “老头儿,我家师祖嫉恶如仇,偏你家弟子无故伤了我等,若是报於他老人家,恐怕……” 话未说完,他只觉心头一寒,转目便见方才三两下便將他们尽数擒住的童子,正眼含煞气冷冷盯著他。 心惊肉跳,连忙道: “你、你莫要乱来!” “我师弟已经放了明信,周遭同门皆知我们在此!” “金光。” 李平河忽地出声。 金光狠狠瞪了这人一眼,方才收回目光:“老师。” 李平河点点头,面色平和,看向那黄脸汉子问道: “小友怎么称呼?” 见李平河並未喊打喊杀,反而制住了金光,黄脸汉子心下顿时一定,倒更有底气,上下打量了李平河,忽地笑了起来: “某乃豫章『刘甘』,老……老丈看来在这宋国也是有些来头的,应知我师祖乃是受邀前来为你们宋国助阵,你们却这般毁伤我等,岂不是伤了师祖维护同道之心?你们宋国的道基真人若是怪罪下来……” 金光眼底含煞,李平河却面色淡然: “哦,是刘甘小友,那不知小友有何赐教?” 见李平河这般平静,刘甘隱觉对方非是寻常人,但仔细回想宋国二位道基,却都无这般模样的,也不敢太过分,只道: “我等无故受害,本应稟於师祖,不过我等皆是同道,也不忍苛责,这样吧,我见老丈坐骑还算忠厚,便以其作赔礼予我等,此事便算两清罢!” 李平河闻言,不怒反笑,摆手道:“此皆是小事,却不知此番共襄盛举,小友与贵宗来人几何?” 刘甘愣了愣,还道对方不信自己身份,当下仰颈傲然道: “自师祖以降,六位师叔伯,七十三位师兄弟,尽皆前来。” “哦?” 李平河眯了眯眼,似是不信:“来得这般多,又皆是何等能耐?” 刘甘哪能容人小覷,立时便道: “六位师叔伯,皆是炼气十层圆满!七十三位师兄弟,皆是炼气四层以上,有五位师兄已是炼气九层,十一位乃是……” 一通言语,金光忍不住讥道:“这是把家都搬来了么。” 刘甘大怒:“我等乃是为解宋国之倒悬而来,如何这般轻慢於我!” 言罢,目露厉色,看向李平河: “我敬你年高,故而百般容忍,可尔等却得寸进尺,屡屡犯我,我……” 李平河却已懒得再多言,看了眼金光,金光顿时面露冷笑,越过李平河,走向三人。 “你、你要做什么!?” 刘甘三人顿觉不妙,面露惊惧,不复方才有恃无恐,大声疾呼:“我等乃是段真人门下,焉敢动我!” 金光却也懒得废话,手腕上碧蓝玉鐲急转,霎时化作三条水绳,笔直射向三人。 刘甘三人大骇,心头再无侥倖,当下慌忙逃窜,却又如何及得过金光的手段,只一个照面,便都被那水绳捆住。 三人破口大骂,却被水光遮住,憋得面红耳赤,转眼水光勒紧,却又都目突筋起,求饶无门。 “莫要斩了,带去白云山罢。” 李平河淡声道。 “这些修士真是没个脸皮,老师还留著作甚。” 金光恼火道,却还是拍了拍黑水牛,往白云山飞去。 李平河坐在牛背上,悠悠道: “小儿少沾荤腥。” 金光恼道:“我可不小了!” 瞅见水光中的三人丑態,不禁又怒火中烧,愤愤道:“这般人却也不知为何能修得道行,方才行径,真是羞为同道!” 面对弟子的困惑,李平河从来都是不吝指点: “修行人也是人,既是人,自有七情五苦,三毒六执,一旦大道无望,这些人身上的慾念却也比常人更甚,所造恶业也更甚旁人,是以昔年大夏朝末帝欲绝天下宗派,也有这般考虑。” “大夏末帝做得不对吗?那他怎地又成末帝了?” 金光反倒更为不解。 这倒是把李平河给问住了,他正想著怎么才能把这个问题给糊弄过去,便听得远处后方传来一声怒喝: “何方贼子,欺我龙渊剑宗门下!” 李平河面色不变,如若未闻,金光却是眼睛一亮: “噫,这岂不便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好好好!老师,我去会会他们!” 李平河隨意扬手:“去吧去吧,莫要耽搁太久。” “好嘞!” 金光大笑一声,急不可耐便冲了出去。 不多时,他腕上水龙末端,却是又多了几人。 “这几人应该都是师兄弟。” 金光颇觉无趣:“忒不禁打了。” 隨后又忽地想到了什么,不由得看向李平河,惊呼道: “不对啊老师,咱们把那什么段真人的徒孙们抓了,那不是又得罪人了么?” “他不是来帮咱们宋国的么?那可是道基修士啊!” 李平河乜了他一眼:“你才知道?” “这……您也没拦著我啊。” 金光顿觉委屈,又自觉闯了大祸,眼泪竟啪嗒啪嗒就往下掉。 老人家哪能见得自己爱徒这般委屈,心疼揽过来: “抓了便抓了,怕什么,老师给你撑腰,唉呀哭什么,那么大的小伙子了。” 金光鼻涕都拖下来,边抽边道: “呜……那可是道基真修,老师你又打不过……呜,还好没把他们给杀了……” 李平河看得又心疼又好笑,这弟子年龄实在太小,又打小在身边长大,便跟亲孙子一样,当下只能好生安抚。 却不多时,又来了一批修士,七八人,自號段真人门下,见到金光手底下这般多同门,无不怒而发难。 金光擦著鼻涕,掉著眼泪飞出去,没多久便飞了回来,水龙末端却是又多了几人。 李平河也未阻止。 便这般一路北上。 待到了九阳派周遭,动静早已经惊动了白云山。 掌门韩湘和更是当先匆忙赶来,望著金光牵著的这些个修士,便是他素来沉稳从容,也不禁愕然,一时竟是不知该如何言语: “师、师叔,您这是……” 李平河笑了笑,神情隨意: “哦,半道上遇到了这些胆大包天的劫修欲要劫老夫,还胆敢妄言冒名龙渊剑宗段真人门下,老夫如何能饶得过这些人?便叫金光都抓了,正好送与段真人亲自处置。” “这……” 韩湘和半信半疑,余光扫过被金光抓的这些人,面色不变,心头却是剧烈一跳。 他记得清楚,这里面的一些面孔,赫然正是当日段真人前来白云山时,跟在其身后之人。 “祸事了!” 韩湘和一时心跳如麻,却不敢朝这些人看,佯作不知,一边快速画符,弹指传讯於白云山,一边慌急传音於李平河: “师叔,您这是做什么?龙渊剑宗的段真人便正在山內做客,亦是此番北抗青河宗之依仗,若惹恼了此人,徒生变数啊!” 李平河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的失望令得韩湘和不禁一怔,隨即便听他平静回道: “且宽心,不会令你为难,你师父若是知晓了,也不会拦著,反倒乐见其成。” “乐见其成?” 韩湘和不禁心头茫然。 却见李平河与金光一行已是越过了他,径直往白云山上行去。 第34章 段离 白云山,九阳派所在。 相比於三年前,如今的白云山四周群山皆被移平,用以布阵,唯剩孤峰独立,一览无余。 是以当李平河、金光师徒二人牵著龙渊剑宗一眾弟子行空踏来,白云山上的诸多道宫之內,却都有了察觉。 九阳派正殿。 殿內云集宋国各宗修士,上首处,正是身为东道主的九阳派前任掌门鲜于琼,身后立著徒孙吕崆。 右下是莲花穀穀主叶思蕊、抱霞宗崔明浩、何日远几人。 左下则是郴江剑派金大须、王枫,豫章国龙渊剑宗道基真人『无光剑』段离及其几位弟子。 眾人正商议著如何应对青河宗,忽见一道信符破空而来,直落入鲜于琼手中。 鲜于琼歉然一笑,隨后展信观之,上下扫过,眉头微皱,隨即面色如常。 “鲜于前辈,可是出了什么事?” 抱霞宗崔明浩靠得近些,主动询问。 鲜于琼闻言淡笑一声:“些许小事耳,咱们继续罢。” 闻得此言,眾人便又交谈了起来: “……汉中那边据闻前后来了有逾十位道基真修,半年前合力围攻,竟都被那青河宗魏然挡在了七里关前,更於阵前斩了一位道基!细作传信,此次大战,还有巴国巫人出手跡象。” “巴国竟也掺和了?” “倒也是,巴国与汉中本便不和,时有齟齬,那魏然若是不蠢,当会邀请巴国巫人助阵。” “虽则如此,咱们原先还是小覷了这魏然,往日盛名不显,接任青河宗宗主之位也不过二十余载,若非七里关这一战,世人怕皆还被蒙在鼓里。” 眾人议论不止,鲜于琼面色亦是沉凝,忽地看向左下一人,开口问道: “段道友,这魏然当真是道基中期大修士么?我听闻其铸就道基,也不过二三十年,竟便有这般进益?” 听到鲜于琼问询,殿內眾人皆不由得看向左下客座首席的一位中年剑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其人一身玄袍,面容冷峻,双目狭长,闻言轻轻放下茶盏,淡声回道: “道基修行与炼气不同,並不纯靠日夜消磨而得,是以进境快则极快,慢则极慢,这魏然许是道法与灵穴相应,其中资源尽数供应,加之天资卓绝,一日千里也並不令人意外,能力敌十数道基,应该便是道基中期了。” 眾人听其直言道基修行,无不竖起耳朵,听得只言片语,直觉似获珍宝,又云里雾里。 鲜于琼闻言却是心头复杂。 他独占了九阳派灵穴,蹉跎二十余载,却毫无更进一步的意思,仍旧停留在道基初期,当是属於段离所言的『慢则极慢』之列了。 “鲜于道友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段离见鲜于琼默然不语,还道他心忧来日,淡然道: “青河宗並非大宗,传承未必高深,在下略通斗法之道,或可阻之,便是不成,尚有苏道友在,定岳手之名,便是在豫章都有耳闻。” 鲜于琼闻言,也未辩解,反倒是笑著頷首: “此番有段道友和苏道友在,宋国也算能鬆一口气了。” “鲜于道友过谦了。” 段离淡笑回道。 正说话间,却忽听得外面一阵喧闹。 “外面何事喧譁?” 鲜于琼眉头微皱。 不多时,一名九阳派弟子匆匆入內稟报,面色古怪:“掌门,是……是纯钧门李前辈来了。” “李沧浪?” 鲜于琼面作诧异:“他来了便来了,何以这般动静?” 那弟子犹豫了下,低声道:“李前辈……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座下那位金光童子,用一条水龙,捆了、捆了数十位修士,正牵上山来,那些被捆的修士,看衣著,似乎、似乎是龙渊剑宗的门人。”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一静。 几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坐在客座首席之位的段离。 此刻其听闻稟报,面上却无丝毫波澜,只是端起案上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仿佛此事与己无关。 鲜于琼『大惊失色』,愕然道:“这、这是怎么回事?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当下侧首吩咐:“吕崆,速去问问,这李沧浪忒是胡来!” “是,弟子这便去。” 呵斥间,殿內气氛却一时微妙起来。 莲花穀穀主叶思蕊端坐不语,只是玉指轻搓著一枚青黑色的莲子,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段离。 金大须、崔明浩则神色各异,两人俱是一宗之主,经验老道,嗅觉亦是敏锐,已然隱隱察觉到殿內的一丝异样氛围。 鲜于琼、段离二人皆是道基真人,一念便可映照千里,白云山脚下的事情,又如何能瞒得过这两人? 偏偏这鲜于琼故作不知,段离也不言不语,却也不知道两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当下皆不言语。 便是金大须这个將段离邀请来的人,这时节也不敢轻易开口。 唯有一些年轻修士,如抱霞宗的何日远,脸上却已现出几分不自在,微恼道: “不管是何误会,李老前辈却也有些过分了。” 公然折辱前来助拳的贵客,实在有失宋国修士的体面,更可能寒了段真人援护之心,殊为不智。 崔明浩眉头一皱,瞪了何日远一眼,心下也有些无言,没看到郴江剑派的人都没著急,甚至段离这个正主都没说话,你此番跳出来做什么。 便在眾人心思各异之际,殿外却已经是传来了吕崆无奈的声音: “……李老前辈,这当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哪有误会,我亲眼瞧见这三个人在凡人城里抢人,还自言是龙渊剑宗门下,抹黑段真人,段真人哪可能有这般不肖弟子……” “金光。” “行吧,弟子不说了。” 只是只言片语,殿內眾人却是都已经隱约拼出了个大概,想是龙渊剑宗的弟子在外为祸,却被李沧浪师徒二人撞上,看不过眼便都擒了下来。 一些人回想这位李老前辈的性情,倒也並不怀疑能做得出这等事,早年其人任侠奔放,眼里容不得沙子,那也是有名的。 心下既是钦佩,又不禁暗恼其人太过迂腐,不体大局,如今宋国正赖段离、苏惊龙这两位道基真人援护,为了几个凡人便惹恼了对方,简直是置宋国安危於不顾。 更有人觉这老头子只顾自己清名,做的却都是蠢事,端得可恶。 眾人心情复杂间。 大殿前光影一暗。 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步入殿中,老者鬚髮皆白,脸上已是长满了皱纹、褐斑,却仍旧高大魁梧,身披素色青袍。 走进殿里,抬袖拱手,与眾人见礼: “李平河,见过诸位同道。” 少年不过总角,头角崢嶸,双目灵动,手中却牵著一条凝练水龙,水龙末端,赫然捆缚著二三十位面色灰败、气息萎靡的修士,此刻皆低眉垂首,遮掩面目,不敢示人,而少年却也不怯场,目视眾人,大方道: “我叫金光!” 殿內修士一时竟是无人回应。 正冷场间,莲花穀穀主叶思蕊主动起身,恭声道:“思蕊,见过李师伯,见过金光师弟。” 郴江剑派中,金大须身后也有一人站起,语气虽傲,却不令人生恼: “王枫见过李前辈。” 眾人皆不禁侧目,略觉尷尬,也纷纷开口问安。 而见著金光身后这些人,段离后面几位弟子却皆面色一变。 “是张强、刘甘他们!” 有心发难,可方才金光言之凿凿,却又让他们一时迟疑,不敢轻易开口,生怕误了大事。 这般神情变化,殿宇虽大,在座都是修士,自然瞒不过旁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平河身上,更有人偷偷覷向段离,等待这位道基真人的反应。 是勃然大怒?还是拂袖而去?抑或……直接出手惩戒? 鲜于琼也面露不愉之色,出声道: “平河,你这是做什么?” 李平河抬袖拱手,苍老的面庞上露出笑容: “听闻段真人威名,特来瞻望。” 段离缓缓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李平河。 鲜于琼目光微凝,莲花谷叶思蕊亦是面露紧张之色,手中自然捏紧莲子,至於金大须、崔明浩以及赶来的韩湘和几人,更是心头一紧。 大殿气氛,瞬息凝滯。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位以剑道凌厉、性情难测著称的『无光剑』,冷峻的面庞上竟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缓缓起身,朝著李平河拱手遥遥一礼,语气平和,竟带著几分故人重逢的感慨和面对鲜于琼时皆不曾有的亲和: “李道友,昔日长沙国『论剑台』一別,算来已有五十三年未见,道友风采,犹胜往昔啊。” 此言一出,满殿皆愕。 李平河与段离,竟是旧识? 金光也懵了,你们认识?那我之前嚇哭算怎么回事? 李平河淡笑著拱手回礼,不卑不亢: “真人有礼了,老朽残躯,不过苟延而已,哪还有『风采』二字,倒是真人剑道精进,威名远逾豫章,令故友欣喜而羡之。” “侥倖罢了。” 段离摇头,不欲多言,目光扫过金光手中水龙捆著的那些徒孙们,语气却多了几分平静和坦然: “惭愧,段某管教无方,门下竟出了这等不肖之徒,在宋国地界行劫掠之事,冒犯道友,更辱我龙渊剑宗门风,让道友与诸位宋国同道见笑了。” 他並未遮掩,自承管教不严,这般心胸气度,却是令得殿內眾人不禁称讚,无不改观。 “师祖,我等有罪!” 金光收了水龙,那二三十位门下弟子皆是慌忙跪叩。 “畜生,到底犯了何事,速速报来!” 段离身后弟子已经越出前来,怒声喝问。 只问出了刘甘三人为祸,其余人因见同门被擒,故而救援,结果也失手被擒。 “修士不得入凡人城內为祸,此为铁则,各家皆是遵守,你们、你们却置之不顾,混帐!” 几人扼腕顿足。 刘甘三人面无人色,连连叩首,勉强抬头,颤声道: “师祖、师父、师伯……弟子等一时糊涂,求你们开恩,求你们开恩吶!” 段离不语,看向其他徒孙们,声音冷肃: “不管对错,便包庇同门,亦是罔顾我龙渊剑宗门规……” “师祖,我们错了,错了!” 段离脸色骤然转冷,闭上眼,声如寒铁: “知道错,却是已经晚了!” 但听得一声激越剑鸣,段离掌中射出道道剑光,直奔这二三十人眉心! “师尊!” “段道友不可!” 眾人无不色变,万万没想到这位段真人杀性竟是如此之大,连自家徒孙都一言便决生死! 鲜于琼同样心头一沉,他只想借李平河稍稍敲打这段离,若真出了人命,九阳派可便失了主动,然而对方出手之快,竟似完全不给他阻拦的机会。 却忽听得『叮、叮、叮』一连串清响,鲜于琼、段离二人皆是不禁讶然望去。 只见这些龙渊剑宗修士们身前,竟不知何时已然有幽蓝水光流转,那些剑光刺入其中,竟都被这些水光迅速消磨开。 这一幕顿时惊煞眾人。 “真水盂?!” 吕崆、何日远、王枫三人见著这动静,皆是不禁失声唤出。 那幽蓝水光迅速收缩,若乳燕投林一般,落回了李平河手中的水盂之中。 李平河目光迎向微皱眉头的段离,笑著道: “段真人,年轻人谁能不犯错?虽有罪,却不当死,一些人更是无故牵扯,本心为了同门,却也不须为此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是啊段道友,不当如此,不当如此。” 鲜于琼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劝阻。 眾人也纷纷开口劝说。 深深看了眼李平河,段离方才略作沉吟,目光扫过眾门人,忽看向刘甘三人,並指一点,投入三人丹田处。 呲啦一声,法力滚泄。 三人不禁面色惨白,难以置信。 段离漠然道: “旁人罪可免,但你们却不能,若非诸位同道相劝,今日你们须活不得!” “滚吧!” 三人失魂落魄,如今没了修为,与凡人无异,再不能欺辱旁人,这简直比要了他们的命还难受。 身后弟子连忙便將三人带了下去。 段离不再多言,转而看向鲜于琼等人: “门下不肖,扰了诸位商议正事,段某在此赔罪,此番受邀前来,一为助宋国同道共御外侮,二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內诸人,语气坦荡: “段某於豫章国修行日久,偶有所感,欲寻一清静之地潜心体悟剑道,宋国山清水秀,同道热忱,本意客居此地,却不想门中弟子……” “在下实无顏留此。” 这一刻,眾人闻言神色各异。 一旁的韩湘和到了此刻才后知后觉,却是终於明白了什么,不禁看了眼始终面色镇静的李平河,又看了眼沉吟不语的师父,暗暗吃惊: “原来他们早都看出来了。” “这段真人,竟是想要留在宋国不走了!” 第35章 画饼 世上岂有无缘无故之好? 堂堂道基真人,不远万里奔赴而来,又携座下徒子徒孙,难道真只是仗义相助,不图回报? 显然不是。 韩湘和身为一派掌门,自不会天真以为这位段真人有此高风亮节,便是真有,其门下弟子亦不会允。 几十口人奔赴万里,其间修行採气,一应用度,何处不是靡费? 但他却也未曾往此处想,只道待来日击溃了青河宗,再行分润。 直至眼下这位段真人忽然坦言,他方才明白,对方显是一开始便已经看准了宋国某处灵穴,而这一点,不管是李沧浪,还是师父,都显然已经察觉。 这才有了方才这一幕。 虽知如此,可一想到这位李沧浪李师叔於眾人面前落了段真人面子,哪怕两人相识,亦是太过大胆,心中也不禁生出了几分由衷的钦佩。 “李师叔这脾性果真是不减当年。” 心头暗道。 这厢间,段离所言却是令殿內皆是一惊,隨即纷纷开口劝阻。 “谁家还没个不肖子弟?段真人勿要为此寒心。” 金大须看了眼鲜于琼,第一个开口劝道。 这位段真人乃是他们郴江剑派做主邀来,如今若真是撂挑子了,他们却也顏面扫地。 当然,更重要的是,宋国如今的確需要段离这样的道基真人做帮手,不止是应对青河宗,同样也是因为九阳派本便坐拥道基真人,又请了那位来自青州大宗的定岳手相助,他们是真害怕九阳派乾脆横扫了宋国…… 这当中的思量、顾虑、平衡,说起来不值一提,可却又无时不刻左右著各家掌舵者的决策。 与郴江剑派一样,抱霞宗同样无有道基真人,身为宗主的崔明浩亦是连声宽慰道: “段真人留居宋国,我等亦是欢迎之至,些许差错,也无需掛怀。” 莲花谷的叶思蕊也难得开口相劝。 几家的表现皆落入鲜于琼眼里,人老成精,自然也都明白眾人的顾虑,终於在眾人苦苦相劝之后,与段离正色道: “段道友,此话不必再言,你既来我宋国,便如树籽落地,总要有生根之处,宋国有七处灵穴,当中却有千手门、杨氏这两处暂为青河宗所控,若驱逐青河,恢復灵穴,两处皆是无主,择一当可容身。” “哦?” 段离遽然动容,冷峻面孔之上,多了几分少有的波澜,目光扫过眾人,迟疑道: “段某虽心爱佳地,却无寸功於宋国,此举会否不妥?” 鲜于琼笑道:“宋国与青河必有一战,想来届时段道友当能大展神威,逐之於北,又岂是无功?宋国同道亦必簞食壶浆,以迎道友!” “诸位道友以为然否?” 眾人纷纷相合: “正是,此当有大功於宋国,得居一地,何尝不可?” “若绝青河,自也是我宋国修士,一处灵穴而已,段真人有德居之。” 鲜于琼目光扫过眾人,却见座下有人默然不语,不禁问道: “平河可有说法?” 眾人闻言不禁望去,段离也眯起了眼。 李平河被点了名,从容起身,平静道: “自古欲行大事,赏罚分明当为第一要务,如今千手门、杨氏业已不在,宋国只余五家,幸得段真人来此,可算作六家,何不以两处灵穴、所夺一应宝材为彩,量功为赏……” 段离双眸眯成一条缝,一时看不出喜怒。 眾人却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来,一些明白话的,更是心头惊嘆。 这位李老前辈果真是敢说,鲜于琼方才所言分明是做了主,欲將两座无主灵穴之一先支给段离,好让段离用心阻击青河宗。 到了李老前辈这里,却连这饼都不愿画,若不立下足够功劳,便是段离乃是道基真人,也无缘灵穴。 这般言语,人家段真人如何能喜?凭白又得罪了人家。 可这般逞得口舌之快,却也於宋国无益。 正惊忧间,却又听得李平河不紧不慢,继续道: “……若段真人立下不世之功,便是两处灵穴皆允之,又有何不可?” 此言有若惊雷,令得眾人无不瞠目。 鲜于琼张口欲言,段离却已经是上前一步,目似剑光凌锐,当先开口: “李道友所言,可做得了数?” 李平河看向鲜于琼,目光又扫过眾人,反问道: “诸位以为然否?” 抱霞宗崔明浩迟疑道: “六家共逐倒是好事,可若皆有功劳,但灵穴只有两座,到时又该如何分配?” 李平河脱口便道: “简单,得灵穴者,可贴补一二於別家,按功劳而算便可,想来得了灵穴的,应不会反对罢?” “自是不会。” “不会。” 眾人皆是点头,段离、鲜于琼亦是頷首。 灵穴乃是一宗之本,若得一处灵穴,便是掏空了家底换之,那也是值得的。 不论是九阳派,亦或是段离,对此都没有反对的意思,他们是最有希望拿下灵穴的,至於其他家,本也无望,若能得些分润,那也总好过颗粒无收。 李平河的提议既给了九阳派、段离、莲花谷爭夺灵穴的法理,又保全了纯钧门、抱霞宗、郴江剑派三家利益,可谓是皆大欢喜。 “便照平河所言罢。” 鲜于琼立时便安排韩湘和落了条款,各家皆署名其上,约定若违此言,其余五家共击之。 事毕,段离面容、神色皆宽和了几分。 以他剑修能耐,此番北拒青河宗,只要功成,两座灵穴未必皆能有,但拿下其中一座却是板上钉钉。 这便是一宗之基业,虽则如今未至二品,可遍数天下十三州,无主灵穴屈指可数,能得一处,已是不易。 若能得两处,以寻龙夺穴之法养之,未必不能养出一口二品灵穴来,到时便又是一方道基宗门。 不提段离心头欣喜,眾人如今被捻合一处,心有共识,目標也便都明晰了起来。 “……这青河宗分坛,是必然要打的。” 鲜于琼当先定调,眾人皆是认可,同时又分享著近来情报: “三年之期眼下不过数日便至,青河宗分坛如今也有不少动静,细作回稟,青河宗宗主弟子朱鈺,已於前些日子顺利铸就道基,如今也已经赶来坐镇。” 叶思蕊微微蹙眉,开口道: “看样子青河宗也是不准备再继续拖下去了?” “倒也未必。” 鲜于琼轻轻摇头,从袖中取出一份书信,传於眾人。 段离、金大须、叶思蕊、崔明浩、李平河几人一一看过,面色各异,却多是惊喜。 “这青河宗宗主魏然斩了一位汉中国道基,竟仍不曾嚇退了他们,还在七里关下日夜盯著,青河宗倒也有得烦了。” 崔明浩不无幸灾乐祸的意味。 金大须却眼睛一亮: “这般说来,青河宗自顾不暇,遣了一位新晋道基,应该也只是为了牵住咱们手脚,倒是天赐良机。” 段离却更直接,双眸寒光迸溅:“若真如此,倒不须苏道兄出手了,只我一人,便可拿下这青河宗!” “诸位不可小覷。” 鲜于琼摆摆手,正色道: “青河宗尚有位副宗主,名曰『寧鹤』,道行高深,却深居简出,武陵、宋国两边近年皆不曾露面,外界传闻其伤重难治,但也须得防著那魏然故意放出风声,混淆视听,以此麻痹我等。” 听到『寧鹤』这两个字,李平河面容並无多少变化,却忽地开口道: “我知其人多谋善断,志向远大,所思所行往往出人意表,確乎不可轻慢。” 李平河到底是有些分量的,听得此言,段离也不敢轻视,问道:“可知其人境界为何?” “传闻近於道基中期。” 李平河自然不知,乃是鲜于琼回了他的话。 段离点点头,不再多言。 “杨氏故地那边,虽有青河宗修士镇守,但守备並不紧密,应该没什么厉害人物,届时若我等出手,可撇开此处,直袭分坛。” “但在此之前,还需拔除沿路青河宗於此建造的阵基……这些,倒是需要平河你出手了。” 这边韩湘和及时调来了宋国舆图,鲜于琼並指点著舆图上標记了灵穴位置的地方,指画一番。 看向李平河,笑道:“只等你快速扫去阵基,我等顷刻便可直入青河宗分坛。” 李平河起身,並不大包大揽: “阵法之道艰涩难悟,诸国少有修行阵法之人,以之入道基者更是寥寥无几,若是无有二品阵法,我应是可以速破,但若有二品阵法,我却不敢轻言能破,是以鲜于道兄必要早作准备。” “二品阵法……” 鲜于琼沉吟一番,点了点头:“那便做两手准备。” 他看向段离,开口道:“苏道友暂不得脱身,我会说与他听,届时可由苏道友破阵,段道友及时支应,或是直捣分坛。” 段离肃然:“必尽全力!” 鲜于琼点点头,又看向叶思蕊,脸上浮起笑容: “叶师侄,劳烦通稟令师,万望及时赶来,与我等一起围守北方,不令青河宗道基修士逃脱。” 叶思蕊点头道: “家师不日便至。” “如此便好,”鲜于琼转头看向崔明浩、金大须:“二位,破阵杀敌,亦赖两家门人弟子。” “必不敢怠忽。” 两人以及身后的何日远、王枫等人皆是起身回道。 鲜于琼环顾眾人,点头道: “如此,便暂定章程,若有变故,再请诸位商议,眼下可先於我派暂歇,但不可轻易离开,以防走漏风声,为青河宗探知,还望诸位同道海涵。” 这本是应有之义,眾人皆道无妨,客套一番,当下便即各自散去。 临走前,段离却看向对面坐著的李平河,面颊上挤出了一丝笑容: “李道友,今夜若无他事,不妨一敘,以全老友情谊。” 李平河倒无意外之色,起身笑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段离微微頷首,也不多言,便即离去。 叶思蕊在旁本也欲要言说,却听得李平河应了段离之邀,只得暗嘆一声,上前见礼。 李平河仿若不知,笑著回礼。 又送別了金大须、崔明浩等人,让金光跟著韩湘和玩去,殿里转眼便只剩下鲜于琼、李平河二人。 “你小子,今日倒是要好生谢谢你了。” 没了旁人,鲜于琼面色不復严肃,多了几分玩笑,从阶上走下:“走,与我一起去灵穴处见见苏真人。” 李平河略有意外,起身与鲜于琼並肩走出大殿,好奇道: “便是那位定岳手苏惊龙苏真人?他眼下在白云山?” “自然是在的,不然那段离能这般老实?” 鲜于琼隔绝了四周,倒也不怕被听见、觉察,神色也多了几分冷意: “九阳派、莲花谷这边一传出有二品灵穴,两家周遭便都多了不少別国的探子,若不是我早早放出了消息,已经邀请了蓬莱阁,如今来的,怕便不止是一个段离这么简单了。” 李平河不禁皱眉:“豫章乃是天华薈萃之处,龙渊剑宗亦是一方大宗,段离好歹也是道基,何故会看上宋国这点地界?” “家大业大,人心却未必是齐的。” 鲜于琼不无感慨: “据闻这段离心高气傲,与龙渊剑宗宗主不和,受其刁难,盛怒难遏,便乾脆带了徒子徒孙,欲往別处,只是哪处灵穴没有主人?自然处处碰壁。” “郴江剑派与龙渊剑宗皆是南方剑盟成员,因著这层关係,金大须便找到了段离,倒也一拍即合……这些,也是不久前那金大须告於我的,我原先还不知该如何约束这段离,你倒是正巧给了我机会。” “原是如此。” 李平河顿时瞭然。 他耳目没那么灵通,只是擒下刘甘之后,听其言语几句,猜出了一二,顺手为之。 若说本意,却也不过四个字:『只求心安』而已。 只不过这些也不值当再与鲜于琼分说,是以只笑了笑,又好奇问道:“这位段真人如今又是什么能耐?” “比我强。” 鲜于琼想了想,给出了这样的答案:“强出不少,文垚应该也比不上他,但是不曾真的搭过手,却也不清楚到底如何。” 说话间,他似想到了什么,看向李平河,眼中生出几分异样来,忽道: “试试手!” 话音落下,一卷赤芒自其袖中腾扑而来,似虎如狮,凶横莫名。 李平河未曾提防,但猝然临之而不惊,暗蓝色的真水盂已是自行飞出,灵动奔旋,滔滔黑浪自水盂中喷涌而出,眨眼便自其周身造出一面浑圆水障,不露分毫破绽,比之当初朱鈺、蓝具索之流,却是要圆融太多。 呲啦啦! 水火相撞,热气瀰漫。 那黑浪极速消损,可那赤火虎狮却也难逾寸许。 正觉几分吃力。 那火虎忽地消散一空,只余点点火星散去,露出了鲜于琼带著吃惊、困惑、复杂表情的面容: “你小子,莫不是偷偷筑了道基?” “这口水行法宝被你使得圆融无碍,只怕比那文垚亲自施展,也差不了太多。” “难怪方才段离也没能斩了他那些徒孙,我还道他刻意放水,现今看来,道基真人若是不用点真手段,怕是也拿你没办法。” 他顿了顿,忽道: “你这般才情,何不去蓬莱阁或者其他大宗试试?兴许有宗门愿意收下你,有望铸就道基呢?” 第36章 昊日宗 “虽有其志,奈何不得其门。” 听到鲜于琼的话,李平河面上无有多少波澜,只是微嘆一声,与鲜于琼一起踱步而行,平静讲述起了自己的经歷。 “昔年,我曾游歷桂阳、长沙、武陵、巴国诸地,遍访大宗,为得大宗垂青,更时常开坛讲法,结交宗门弟子,以作进身之阶,可惜……” 鲜于琼颇感不解: “几国宗门,诸多道基,竟无一人识你之才?” 李平河却笑道: “惭愧,倒也是有的,不过我思虑再三,终究还是不曾应下。” “哦?” 两人行过山间溪流,鲜于琼好奇问道:“却是哪位?因何拒了?” 面对这个老友,李平河倒也没有隱瞒,目露追忆之色,自嘲笑道: “乃是长沙国一位前辈,具体倒也不便多言,许了我道基之位,只是……只是却要我为其道侣。” 鲜于琼不禁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这等好事,你竟然拒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平河你糊涂啊!” “糊涂什么,”李平河摇摇头:“乃是道侣之一。” “唔……是之一啊,那倒是……” 鲜于琼顿时无言以对,隨即眉头微皱:“等会,你说的那位,莫不是长沙国沧江丁氏家主?” 李平河微讶:“鲜于道兄如何得知?” 鲜于琼直摇头:“倒是幸好你不曾应了,几年前我曾听闻消息,此女蓄养了不少道侣,以这些道侣炼成了一门邪法,曰『鸞庭御侣之术』,中者无不失魂落魄,心神俱无,不復为人,当初可是闹出了不小动静。” 李平河闻言,微愕之后,不禁失笑:“枉我事后还时有不甘,自觉太过心傲,错失了机缘。” “哈哈,话又说回来,那丁氏可也不是谁都收下,所选之人,儘是俊秀,你小子能被看上,倒也算得不错。” 鲜于琼不由戏謔道,却也难得见到李平河吃亏,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调笑几句,之后方感慨道: “荆南诸国,灵穴大抵都是珍稀的,一个道基名额,如何会轻易授予旁人?” “你却是去错了地方,若往北方去,说不准便有大宗能瞧出你能耐,额外拨出道基之位与你。” “时也命也。” 李平河轻嘆一声:“如今韶华老去,又哪还有大宗能垂青?” 鲜于琼迟疑了下,开口道: “我可与苏真人分说,看看能否有这般机会。” “哦?” 李平河微微一怔,上下打量了鲜于琼,却很快便明白过来,眉头一皱: “你是想要纯钧门那口灵穴?” 鲜于琼如见了鬼一般看向他,良久方忍不住摇头: “还是算了,你若真成了道基,宋国哪还能有我九阳派立锥之地……当真不能?” 他犹不死心: “我听闻你已脱离了纯钧门,就算还有些许情分,可这等炼气宗门未来难存於世,大乱之下,早晚要归於旁人之手,还不若归於我九阳派,念在你的份上,我也可一视同仁。” 李平河闻言脚步一顿,面色平静,言语亦是平淡,却不容商议: “我与纯钧门已无多少关係,九阳派若是要取纯钧门,直管自取,不必因纯钧门而为我美言。” “你看看你……已经是半只脚进棺材的人,怎么还这般意气用事。” 鲜于琼打了个哈哈,隨后终还是忍不住,认真道: “平河,乱世本便如此,你难道还没有认清情况么?今日殿內六家署名分功,全赖你李平河还在,否则彩头便不是两处灵穴,而是三处了。” “你能护得了一时,可等你坐化了之后呢?大势如此,连我九阳派日后都未必能流传下去,又何论区区纯钧门?” 顿了顿,他语气微沉,间杂著一丝无奈: “令他们活著,总好过被人挫了骨、扬了灰吧?” 李平河闻言,少有地默然不语。 鲜于琼见状,一时索然无味,摆手道: “罢了,我也只是这么一说,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何况人家苏真人也未必能看得上你。” “这倒是。” 李平河笑著道,心里並不抱有希望,毕竟他年岁太大。 二人脚力轻快,说话间却是已经步入白云山谷底。 但见谷底山岩横绝,远桥斜矗,松溪婉转,行步其中,声谷迴荡。 一身影背对二人,正立於那桥头之上,掐指细算,脚下溪流之中,流转的非是河水,竟是肉眼可见的浓郁灵华…… “那位便是苏真人了。” 鲜于琼压低了声音。 李平河目露好奇: “苏真人这是在做什么?” 鲜于琼正欲说话,便听得桥上背对他们的那人悠悠开口: “乃是勘定灵穴品秩,苏某擅望气。” 声音清润,令人心生好感。 鲜于琼止言,朝著那身影拱手一礼: “苏真人,这位便是我与你提过的那位术道宗师,李平河。” 李平河也隨之一起行礼。 “李平河见过苏真人。” 却被一股柔力托起,听得那人笑道: “原来是沧浪先生当面,苏某可是久仰先生大名。” 那人收手入袖,缓缓转过身来,面似淡金,眸似星河,頜下三缕长须,好个道人! 李平河暗赞一声,客气道: “不敢当。” 苏惊龙却笑道: “沧浪先生不必自谦,经先生改良的炼气术法,在我青州也有流传,我观其中术法,阴阳五行无不具足,却能推陈出新,一扫旧日沉疴,可见先生造诣非凡,已臻化境。” “这已是难得,先生更不吝传法,这般心胸气度,当有古仁人之风,世已殊见。” “惭愧。” 李平河拱手:“能得苏真人这声讚许,足慰平生。” “苏真人,平河,且都这边坐。” 鲜于琼身为主人,自不会失礼,引著二人行於木道,越过一片梨树,步入亭中。 三人落座,鲜于琼取出茶具,以下方溪流灵华为水,倒入一撮灵茶,著火烹煮,不多时茶汤香味四溢。 將茶盏轻轻摇动,茶叶在茶汤中根根舒展开,苏惊龙轻轻啜了一口放下,当先笑著开口: “我当日听闻李先生竟是宋国修士之时,倒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能將炼气境界诸多术法钻研得如此透彻的,竟是出身宋国这等灵气消退之地,果真是英杰不问出处。” 李平河难得苦笑: “许正是灵气消退,我等修士难以存进,只能穷心竭力於炼气术法之中,非所愿也,实不得已。” “確是如此。” 苏惊龙闻言,也不禁感慨:“宋国还算好了,我曾南下交州,如苍梧、合浦、南海、鬱林等国,灵穴屡遭盘剥,灵气早已枯竭,偌大一地,竟却养不出一个炼气中期的修士。” “如那交趾,吕南等地,更是连人烟都没了。” 言至情动处,苏惊龙不禁抚掌长嘆: “损天下以富一地之灵穴,那中州昊日宗,又与大夏末帝何异之!” “昊日宗?” 李平河微有些陌生。 “此宗,便是如今坐拥中、冀、豫、兗四州之地的霸主,亦是当下神陆板荡之罪源!” 苏惊龙提到这个名字,却是不掩其对此宗的不满与敌视。 “坐拥四州之地……” 李平河却不禁想起了杨行空昔日所言,想来其所说的霸主,也便正是苏惊龙口中的『昊日宗』。 只是他却实在难以想像出一座独据四州的宗门,究竟是何等庞然。 苏惊龙则是越说,越是痛心疾首: “这昊日宗倒行逆施,在四州之地恢復古制,处处遵古,不但恢復了大夏郡县之制,改国为郡,以一宗之主,定天下年號,照昊日宗宗主『青阳子』道號,则如今为青阳历七十五年。” “这便罢了,其宗还遣门人弟子牧养凡人,令凡俗眾生,皆为宗下牛马,不得清閒,大违我仙家规矩。” “也便是他们,从中州之地起兴,东征西討,鞭挞四方,从此天下不寧!” 李平河不禁皱眉: “便无人能阻么?” “何人能阻?” 苏惊龙嘆道:“中州本便是大宗云集之地,鼎盛之时,號曰中州十二巨擘,如今安在?” “不提別的,如今那汉中国为何南下夺取武陵灵穴?便是因为眼下昊日宗正西征北地、安定两国,汉中国方士惊惧之下,只得一面遣大修士匯聚边陲,以策不备,一面南下武陵、广汉,求得后路。” “而一旦北地、安定两国被破,武陵的汉中国方士必定北返援护,届时青河宗便能腾出手来,南下宋国,抢夺灵穴。” “竟是如此。” 李平河听得苏惊龙这寥寥几句,心中很快便对当今天下形势更添了几分瞭然。 “正要与苏真人说,”鲜于琼等了个机会,忙道: “眼下三年之期將至,我等正便要趁著青河宗分身不得,一口气將青河宗逐出宋国,到时若有二品阵法阻拦,还需苏真人出手攻破。” 苏惊龙闻言抬手隨意道: “到时与我说便是,不过二品阵法也不是那般容易布置,其中用度皆赖各地灵穴產出,青河宗未必攒得到,也未必捨得用在这里。” 鲜于琼点头:“总之多谢苏真人出手相助。” 苏惊龙仍是笑著摆手,平静而自信: “小事耳……只是,即便將青河宗逐走,也仍是治標不治本,一旦我回返青州,那青河宗魏然必定捲土重来,只凭那段离,恐怕也多半是挡不住的。” “这……” 鲜于琼闻言面露无奈:“总不能將那青河宗连根拔了。” 苏惊龙却轻眯双眸,反问道: “如何不能?” 鲜于琼一怔,看著苏惊龙的样子,却不像是在说笑,一时口乾舌燥:“真、真能如此?” 苏惊龙笑了笑,没有作答。 李平河这时却忽道: “若没了青河宗……汉中国又会否继续南下?” 这一问,却是让苏惊龙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倒是个问题,赶走了豺狼,又来了虎豹,那还不如留著青河宗……” 鲜于琼补充道: “可又不能容得青河宗有余力南下才行。” 苏惊龙只是略作沉吟,便开口道:“那也简单,只留青河宗一口二品下等灵穴,容得二三道基便可……到时候看吧。” 他出身青州顶级大宗门,对青河宗与宋国之间的爭斗实在兴趣缺缺,然而这般从容自信的態度,却也让鲜于琼放宽心不少。 他目光扫过李平河,心头微动,看向苏惊龙,开口道: “还有一事,须劳烦苏真人。” 苏惊龙十分爽快: “但讲无妨。” 鲜于琼斟酌了下言语,隨后道:“平河心慕蓬莱阁八脉广大,有心观瞻,只是却不知蓬莱阁能否容外人得见?” 听到鲜于琼的话,李平河虽不抱希望,却也还是不禁认真了几分。 苏惊龙倒也是明白人,鲜于琼说的虽是隱晦,他也还是反应了过来,沉吟了一下,问道: “李先生如今寿岁几何?” 李平河回道:“今已百一十六矣。” “一百一十六岁?” 听到这个岁数,苏惊龙脸上很快便露出了一抹遗憾、歉然之色: “怕是不成,蓬莱阁的確可容道基客卿掛单,只是李先生本非道基真修,又年岁已高……” 李平河虽不曾抱有希望,听得苏惊龙的话,却也不禁生出了几分失望。 鲜于琼见李平河面色虽无变化,心知其心中多半困苦,暗嘆一声,当下连忙转开话题: “却也不知道都是什么天资,方能拜入蓬莱阁內。” “倒也不全是天资卓绝之辈。”苏惊龙摆手道: “大宗弟子,首重身家清白,忠心无二,是以门徒多是宗派周边,最好能倒查三代,脉络清晰,自幼拜入宗门,且未曾修过其他法门……当然若真是天资绝顶,许多事情都可放宽,不过这等人物却又少之又少。” “便如这白云山上,真能叫我蓬莱阁高看一眼,破例招纳的,屈指可数,鲜于道友那徒孙勉强算一个,使剑的年轻后辈也勉强算一个,其余就都……咦?” 苏惊龙忽地顿住,脸上露出了一抹惊疑之色。 “怎么?” 鲜于琼疑惑问道。 “此人……这是哪家弟子?” 苏惊龙言语不出,乾脆抬手一画,面前便徐徐展开一片光影,如水波推平,画面之上,却是一少年,正跟在九阳派掌门韩湘和身后东张西望,目光灵动。 “百脉俱通,天生纯阳道体,更难得根基雄浑无漏,正是我纯阳脉最合適的仙苗!” 苏惊龙指著这少年,面上难掩惊喜之色,不禁追问鲜于琼:“鲜于道友可知此子是哪家门人?可否容我与他见上一面?” “这……” 鲜于琼愕然,不由得看向李平河。 李平河神色不变,在苏惊龙讶然的目光下缓缓頷首: “惭愧,此子名『金光』,正是在下亲传。” 第37章 天仙道 听得李平河的话,苏惊龙面色一时精彩之极。 梨亭之中,气氛也不禁尷尬了几分。 鲜于琼做东,自然不能冷了场面,连忙笑著打岔:“平河术道宗师之名绝非过誉,非但广传术法,自家弟子也教得不错,苏真人可还有入眼的……” 苏惊龙却摆摆手,看著李平河,面上少有几分犹豫,终还是开口道: “只消秉性不差,你这弟子入我蓬莱阁,绝非难事,我瞧他年岁应也不大,入阁之后,我可保他拜入纯阳脉大真人门下,甚至拜入金丹元圣座下,亦不是不可能,至於你……” 他顿了顿,心下暗暗斟酌了几分,认真道: “我有志金丹大道,须不会瞒你,你这年岁想成就道基,便是借灵穴而成地仙道,也不是那般容易,去了哪家,都不会给这个机会,这是其一。” “其二,蓬莱阁自有规矩,除非有金丹元圣金口宪令,不然任谁也不可能凭白將灵穴与你一份。” “这当中有些话,今日望你听在耳中,记在心里,莫要外传。” 李平河见其郑重,不敢怠慢,起身约誓。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惊龙方才点头,肃然道: “灵穴自有品秩,泱泱神陆,一品最下,五品为尊。” “一品灵穴养不出道基,唯有到了二品下等,修士方能借灵穴地力,登上地仙大道。” “但这当中也有区別,灵穴薄弱者,仅能供一二道基,可若鼎盛者,却能养个八九位。” “地仙道修士,自身与灵穴荣辱与共,而同借一穴成就道基者,便是生死可共的挚友同道,非是绝对亲近或是可信之人,决计不会允了旁人入穴修行。” “我说的这些,你可明白?” “多谢苏真人指点。” 李平河面色微沉,缓缓頷首。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了为何以自己过往名望、才能,却仍屡遭大宗拒绝,甚至想到了更多。 若做个不恰当的比方,灵穴便似臥榻,非是绝对信任之人,谁能放別人上了自己的臥榻? 这甚至还要更严重些,盖因此事乃是事关生死的大事。 是以大宗修士若要成就道基,需要得到其他道基,或者说是大部分道基修士的同意,方有机会。 这当中,才能,反倒是其次。 而不论李平河当初如何展现自己,广结同道、不吝传授自己改良的法术……这些,却反倒是成了一个不安定的因素。 因为太过有才能,反倒是会让普通人感到压力,道基修士比起寻常人也未必强出多少,自然也会有同样的顾虑。 苏惊龙虽未直言,但李平河也已然明白对方的言外之意,蓬莱阁道基修士也是人,自然也会有厌恶风险的本能。 所以他即便是能进了蓬莱阁,也仍旧得不到成就道基的机会。 “除去这地仙道之外,便没有別的成就道基的办法了么?” 鲜于琼不禁发问,却也问出了李平河心头的鬱结。 “別的?” 苏惊龙略作沉吟,开口道:“倒也不是没有,甚至算下来,其实很多,譬如以蛊虫、灵植、妖物、丹药、法宝之类铸就道基,皆可谓之『人仙道』,只是其中鬼蜮伎俩太多,防不胜防,譬如盛极一时的外丹道,剥离修士道基,炼之为丹,传於后人,实则往往乃是藉机夺舍,再活一世。” 李平河闻言,心头少有一沉: “此法夺舍,无有例外?” 苏惊龙摇摇头:“少之又少……家族修士或许多些,但试问又有几人能再活一世,却甘愿为他人做嫁衣?” 李平河面色微沉,不再多言。 “至於以法宝之类入道,不说其成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法宝原主若在世,以此成就的道基,便天然为其所制,这些,外人不知道,我们却是都晓得的。” 苏惊龙不愧是大宗出身,见识的確不凡,三言两语便道出了李平河不曾知晓的秘辛。 “那,天仙道呢?” 鲜于琼好奇问道。 “天仙道……能成就者,少之又少。” 说到这,苏惊龙倒是多了几分感慨:“天赋、机缘、胆魄,缺一不可,我蓬莱阁中,这等人物却也是屈指可数,每一位只要中途不曾夭折,少说也是一位道基圆满的大真人。” 鲜于琼闻言难耐:“人仙道、地仙道皆有眉目,这天仙道又该如何能成?” 李平河也不禁竖耳聆听。 “天仙道者,向天而求。” 苏惊龙倒也並未隱瞒,直言道: “人仙道、地仙道,皆赖外物托举,方能造就大道之基,唯独天仙道不做凭依,自强而生,是以可不赖万物而自成一格,天生富贵,不受拘束。” “只是每人脾性、境遇、所行大道皆是不同,对应的天仙道之法,自然有不小区別。” 他看著李平河,忽地开口道: “我这里倒也有一份前辈成就天仙道道基过程,李先生可有兴趣?” 李平河自然听出了对方的意思,沉吟道:“蓬莱阁乃是天下大宗,金光若能有幸得入其中,自是大善,我自会规劝。” “好!” 苏惊龙闻言,颇是欣慰於李平河识趣,当下便从袖中取出一物,递於李平河,叮嘱道: “此物乃是宗內典籍,不可外传,是以李先生只能在此读完。” 这对李平河来说,只是小事一桩,接过手来,通篇读下,已是映入心头,一字不易。 这非是什么法门,论及深奥,甚至还不如文垚赐予鲁明尘的那册《太素衍道篇》。 只是讲述了这位名为『周愷之』的大真人是如何成就天仙道的。 其人自幼身残,双膝断废,却稟赋惊人,三十余岁便已炼气十层圆满,只因性情孤僻,背后无人,是以始终不得其余道基修士认可,无缘灵穴,愤郁之下,自此枯坐山上五十年,日观海天,夜观星辰,忽有一日大悟,於紫气东来之际,自碎丹田气海,匯得龙虎元坎,成就『纯阳紫气』道基。 过程大致如此,只是当中还有一些细致感受,譬如自碎丹田气海后的一应变化。 通读下来,他算是明白为何苏惊龙说这天仙道『天赋、机缘、胆魄』缺一不可了。 没有足够的天赋,便是再看上个百年,也未必能悟出大道,没有恰时而来的紫气,不能匯得龙虎,也多半功败垂成,而若无胆魄,又何敢置之死地而后生? 可,这是周愷之的办法,却未必能適用於他。 “每位修士成就天仙道的办法,都不尽相同,李先生可作参考,却不可刻舟求剑,否则若是误了先生,反倒是苏某之过了。” 苏惊龙巍巍君子,如实而言。 李平河却是起身行了一礼: “朝闻道,夕死可矣,能得苏真人赐法,平河感激不尽。” “不必如此,李先生言重了。” 苏惊龙亲自起身托起,心中暗暗惋惜。 若是寻常炼气十层,便是寻常道基,也不值当他如此礼待,只是眼前这位李先生虽是炼气,技法上却可称得上是真正能够开宗立派的一流人物,不过是受困於时运,终不得志。 这等人物,值得他这般客气,倒也不全然是因为其弟子。 便在这时,李平河却忽地面色一怔,但很快便又恢復了过来。 三人又閒谈了一阵子,李平河从这位苏真人口中,倒也知晓了不少只在道基修士间流传的消息,未必是秘闻,却让他对道基修士这个层次,有了更深的了解。 “苏真人还需继续勘定灵穴,今日便这般吧,待得期满之日到来,我再来叨扰苏真人。” 鲜于琼起身,笑著道。 苏惊龙倒像是主人一般,闻言也只是略作客气,並未挽留,又特意叮嘱李平河:“李先生,有空倒是也可以带金光来找我。” “一定。” 李平河也回以笑容。 二人退去,步於山道,鲜于琼忽地问道:“你觉得蓬莱阁是不是真的对九阳派没有想法?” 李平河脚步微顿,皱眉道: “这我確乎不知,只是勘定灵穴,所为何事?” “应该是判断值不值得吧。” 鲜于琼苦笑一声:“照苏真人的说法,九阳派这口灵穴,应该是二品当中最下等,只能容我一人,这等灵穴,蓬莱阁未必看得上眼,却也要判断未来有无提升的希望。” 李平河点点头,深以为然:“若是能容九位道基的二品上等灵穴,估计蓬莱阁也不会放任於外了。” “罢了,祸福难测,好歹九阳派本出自蓬莱阁,不至於太难看便是。” 鲜于琼摇摇头,也不再多想,看向李平河,劝道:“金光师侄……若是真能有望蓬莱阁,你也莫要拦著他。” “我岂会拦了他的前程。” 李平河微微皱眉,忽地问道:“你可还知道,有谁成就了天仙道?” “天仙道?不知……你不是与那段离熟么?龙渊剑宗虽不如蓬莱阁,好歹也是一方大宗,段离说不定能知道一些……你不会真的想走天仙道吧?” 鲜于琼茫然摇头,隨后忽地意识到什么,吃惊地看向李平河。 李平河看著他,没说话。 鲜于琼无奈摆手: “行行行,我不问了,只是……苏真人也说了,你能成就道基的希望太过渺茫,何不好生安享最后这几年?” “那位叶谷主,可是一直在等著你。” 李平河闻言,仍是笑而不言。 鲜于琼也没奈何,將李平河送到了下榻的知客院前,便匆匆走了。 目送著鲜于琼离去,回想著这个老友出自真心的劝诫,李平河略有些失神,恍惚半晌,不禁低声自语,隨后转身入了屋內。 声入风中,渐不可闻: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 盘坐在九阳派为其安排的房间里。 李平河心头却多了几分少有的雀跃。 心神沉入识海,便在葫芦之外,见得一册书卷。 书卷上书四个字,曰【周愷之传】。 “周愷之成就天仙道的笔记,没想到竟也能被收录……” “可不是功法,又如何能有改进之处?” 李平河心头少有地泛起波澜,又讶又喜,又是疑惑。 他当下便取出了黄皮葫芦中的《上洞玄清食气籙》,將这《周愷之传》投入其中。 书卷缓缓翻动,其上文字大片大片剥离,只余下寥寥字跡,却也仍在扭动、拆分,只是迟迟不得重新组成,不止如此,连书卷上的名字,竟也完全扭曲了模样。 “內容残缺?” “不太像,倒像是提供的材料太少,根本无法推进……” 李平河感应著书卷的变化,伴隨著变化,他的心头也隱隱约约浮现出了一些关於天仙道的猜想、灵感,只是却始终如隔了一层纱,无法真正窥破。 “恐怕还需要得到一些其他成就天仙道的笔记,才能够补全这个法门。” 李平河回想起鲜于琼的话,想了想,便喊来了伺候在外面的九阳派弟子,请他送了拜帖。 收拾一番,已是夕阳在山。 待得九阳派弟子回稟,他这才在九阳派弟子的带领下,走进了段离所在的院子。 见著李平河,院子里段离的徒孙们大多面无表情,唯有几个弟子主动问安,十分客气: “家师已在等著,李先生请。” 李平河在其引路下,很快便见著了段离,这位剑道真人此刻却在庭中练字,字跡圆柔,不著力气,竟是半分凌厉也无。 李平河立在身后,待其一篇写罢,读到『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这句,不禁皱眉。 段离虽背对著他,却好似见著了他的神情,轻声笑道: “李道友还是一如昔日般敏锐,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眼。” 李平河只摇了摇头:“我也只看到能让我看到的,若是別人不愿,我又如何能知?” 段离不禁转过身来,失笑道: “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搁下笔,抬手邀请李平河坐下,弟子奉茶上来。 幽幽嘆道: “成就道基之后,故人便陆续凋零,及至如今,蹉跎多年,我心知无望金丹大道,一口气便失了锋芒,如今我只想给跟著我的弟子们一个安生去处。” “李道友,你我故交,可愿携纯钧门,助我一臂之力?” 剑道修士行事往往直接果断,但这般直接,却也还是令李平河有些措手不及,沉吟一会,他开口道: “若需改良术、法,我自无不允,只是纯钧门如何,我说了也做不得数。” 段离闻言,倒也並不意外,只是看著李平河,忽地开口问道:“李道友如今年岁既高,何以还奔走忙碌?” 面对这等剑道真人,李平河也无从掩藏心跡,是以坦然道: “但求道基之望,奋此一搏。” 段离却无半分意外,更目露钦佩: “岁月消磨而不改其志,若李道友为剑修,当也是人间第一流!” “不知我能为道友做什么?” 第38章 传记 李平河略作沉默,反问道:“段真人为何愿助我?” 段离轻笑一声,淡然道: “李道友在殿上那番言语,不管发心为何,到底是予了我方便,成与不成两说,但道友这份情,段某却不能忘。” “道友只管道来,只消段某能做到,必定不打分毫折扣。” 李平河闻言,不禁拱手嘆道: “段真人磊落分明,世所少有……” 顿了顿,他认真道:“平河,倒是的確有事想请段真人出面。” 段离虽觉意外,但还是正色道:“哦?请说。” 李平河道:“自古欲成大道之基,有天、地、人三仙法道,灵穴难得,人仙诡测,平河欲求天仙道之法。” 段离目露异色,旋即皱眉:“天仙道並无定数,一人一法,非大稟赋、大气运者不可得,我等不曾敢奢望,亦无此等法门,不过龙渊剑宗內倒有先贤手稿,我曾拜读,若道友需要,我可现在写於道友观摩。” “如此幸甚,有劳真人了。” 李平河行礼。 段离也不囉嗦,当下便磨墨取笔,笔走龙蛇。 只小半炷香功夫,累写千余字,予了李平河。 “多谢段真人。” 李平河起身告辞,他知段离此举已是全了他的情谊,往后二人便两不相欠。 当下辞別,回了自己的院子里。 仔细研读。 段离给的,乃是龙渊剑宗昔年一位宗主铸就天仙道道基的过程。 其本为龙渊剑宗骄子,年纪轻轻,便已做到与剑相合之境,乃是最有望以人仙道之法,成就道基的绝代天骄。 这也是龙渊剑宗秘法,以性命交修的上等剑器,寄託大道之基,而不必依赖灵穴,只是难度太大,每代也未必有人能成。 然则天妒英才,即將成就道基之时,因事外出,却遭遇凶人,以致剑断人伤,不復道基之望。 只是其人颇有大毅力,虽剑道积累一夕被毁,却舍剑重修,重回炼气十层,积二修之功,一举奠下天仙道基,以断剑称雄,自此锋芒毕露,为天下名宿。 通篇读下,李平河的识海之中,不出意外,果真出现了一册名为《断剑传》的书卷。 只是让李平河意外的是,这《断剑传》书卷甫一出现,便化作流光,投入到了黄皮葫芦中。 原本那册《周愷之传》其上文字竟渐渐补齐了一些…… “还差不少。” 李平河心中略有振奋,他的思路是对的,前人铸就天仙道道基的笔记,的確可以帮助他完善天仙道的方向,但眼下这两份,却明显不够。 “龙渊剑宗说不准,但蓬莱阁这等天下大宗,所藏天仙道笔记想必不会只有一份。” “只是停战之日將近,这点时日恐怕也来不及了。” 李平河默默体悟著黄皮葫芦內《周愷之传》的变化,隨后召来了金光。 “老师你找我作甚?” 金光头上一片细密汗珠,显然是玩闹得颇是开心。 李平河也未隱瞒,將方才苏惊龙的话,以及他当下的情况,大致都告诉了金光。 “老师你要赶我走?” 金光瞪大了眼,满脸难以置信。 “糊涂。” 李平河伸手弹了下金光的脑门,隨后道:“你老师我能教你的,都已经教了,不去蓬莱阁这等大宗门,你如何能学到本事?如何能成就长生?” “嘶——” 金光直揉著脑门,疼得齜牙咧嘴,不满道:“你又打我头……我不想去,反正我也不想学什么本事,更不想成什么长生。” 李平河一听,难得生出几分恼火: “你以为你不惹別人,便能安生?你以为你还能玩耍到几时?不学本事,那千手门便是你的前车之鑑!” “你现在能这般自在,全赖你老师我还算是有些薄面!等我死了,你別无依靠,谁还能容得下你!” “眼下蓬莱阁的苏真人看重你,愿保你拜入大真人门下,甚至有可能拜师金丹元圣!你若不把握机会,那、那便乾脆去死!” 他愈说愈是火大,愈说愈是难以克制,心底那股因为无法著力带来的怒火,少有地衝破了他的理智,拂袖背立,却是將金光嚇得呆愣在原地。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李平河怒极的喘息声,和金光带著心疼的声音: “老师,你是不是怕没人照顾我?” 喘息声一滯,李平河起伏的胸膛驀然僵住。 他缓缓转过身来,看著面前眼眶通红的少年,沉默了下,终於轻轻蹲下身子,视线平齐,目露歉色,声音柔和: “原谅老师吧……老师这一次,真的没有什么把握。” 金光抬袖擦了下眼泪,哽咽的语气里带著倔强: “可之前你们商议的时候,不是说能胜得过青河宗的吗?” 李平河无奈地笑了一声: “两国交战,何来必胜一说?这世上最不会出意外的,便是出意外这种事……何况,我也老了,这一次若是再不成功,我也没有机会了,可是,我心里还有一些顾虑。” “我?” 金光指著自己,一抽一抽。 李平河略作迟疑,隨后点点头:“你若不能妥善安置,我始终不能全心,本来我想將你託付给你叶师叔,但如今,却是有了更好的去处。” “蓬莱阁吗?” 金光若有所思问道。 他心思剔透,许多时候只是不愿去想,但若真的需要,却又灵动机敏,少有能瞒得过他的。 “是。”李平河点点头,解释道:“它是青州大宗,是有金丹元圣坐镇的,你若是拜入这蓬莱阁中,以你的天赋、努力,道基之位不过唾手可得。” 金光又问道:“我去了那里,老师便能放心吗?” 沉默著,儘管內心深处並不愿意,可李平河终於还是再次缓缓点头。 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他已经竭尽所能。 “好,那我就去蓬莱阁。” 金光没有迟疑,却又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可是我想陪著老师,直到……” 李平河轻嘆摇头:“你又是何苦来哉。” 金光默然不言,只是倔强地看著他。 李平河终究还是没能拒绝: “罢了,你早晚要面对这一天。” 金光这才露出了笑容,跟著李平河去了谷底,找上了苏惊龙。 苏惊龙大喜过望,竟连灵穴都不急著勘定了,取了好些符纸,为金光量身测度一番,越测越是惊喜,与李平河感嘆道: “李先生当真奇人,金光所修,可谓尽展其天赋,不,是令其天赋更上一层!便是换在蓬莱阁纯阳脉以诸多天材地宝养育,怕也不过如此……可惜,可惜啊。” 他看著李平河,心头越发遗憾,这等人物却怎么生在了宋国这等地界?当真是明珠暗投。 李平河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反倒是问道:“他拜入蓬莱阁后,真能有大真人收其为弟子么?” 苏惊龙闻言,斩钉截铁: “先生可以不信我,却不能不信我蓬莱阁的眼光。” “那为何不能让我老师也去你们那?” 金光忽地开口问道。 “莫要胡言!” 李平河立刻呵斥。 却被苏惊龙笑著制止: “誒,金光尊师重道,不忘恩德,这是何等好孩子,李先生怎可这般凶蛮。” 说罢,又蹲下身来,打量金光,却是越看越是欣喜,认真解释道: “道基之位不是小事,一般也只有金丹元圣能做主,你如今还未入阁內,若能好生表现,得到金丹元圣垂青,说不定倒真能为李先生求得一个位子。” 金光眼睛一亮:“那咱们现在便去,我定可成那金丹元圣的弟子!” “现在?现在还不太行。” 苏惊龙略有迟疑。 李平河在旁出声道: “苏真人来这里是为了解决青河宗,停战之期近在眼前,现在当然不能走,你莫要胡闹。” 金光却还不放弃,眼珠子一转,开口道:“我想行天仙道,苏真人你能给我一些天仙道的修持法吗?” 苏惊龙下意识看了眼李平河,却见李平河也是目露意外,沉吟了下,倒也並不拒绝,开口道: “按说你还未入阁,一些东西还不能给你看,不过你老师乃是古君子,我想你也不会给你老师丟脸才是。” “那是自然!” 金光少年心性,喜怒来去皆快,傲然道: “我也是说一不二的!” “那便好。” 苏惊龙嘴角带笑,从袖中取出了足足六本书册,看了眼李平河,隨后都给了金光。 “当年我也曾想过要行天仙道,倒是將阁內的几册都录写了一遍。” “你且看,我还需勘定灵穴。” 说罢,从李平河面前走过,径直走远去了。 李平河如何不知对方故意放水,向著对方的背影躬身行了一礼,便与金光一起將这明显积压在乾坤袋底下不知多久的天仙道笔记又通读了一遍。 六本书册各自记载了一位成就天仙道道基的前辈笔记,当中也包括《周凯子传》,其成就的办法,也果真皆是不同。 或是大病成道,或是濒死突破,或是双修而得……凡此种种,过程无一相似之处。 识海中也凝就出了五册书卷,悉数钻入黄皮葫芦中,充当著《周凯子传》不断改进的养料。 有这额外五本补充,《周凯子传》中的文字已经有大部分敷衍成文,只是其表面的书名,却变作了另外的几个字。 《李平河传》。 书页翻动,第一页上赫然写著: 『李平河,宋国固亭人也,先为纯钧门弟子,后迁固亭山,改其名曰『沧浪』,百一十六岁,匯诸方,初试天仙大道,因其五行俱全,灵穴难受,惜未成,后辗转诸地……』 能够认识的文字,到此戛然而止。 之后便是不断扭动的文字,全然瞧不出字样、意思来,显然作为材料的天仙道笔记仍还不够。 但即便是这些,却也令得李平河心生惊异。 “……百一十六岁,初试天仙大道……因五行俱全,灵穴难受,惜未成……” 他不禁皱眉。 “前面都好说,可我既是行天仙道,又为何会因为灵穴难消五行道基而失败?” “这说不通。” “而且,这到底是通晓未来,告於眼下,还只是作为推演?” 前者是命数,难以更改,后者却会因为补入的信息多寡,而生出不同的答案。 他更倾向於后者。 他也別无选择,若真是命数,那不管他如何努力,也终究改变不了,倒不如等死算了。 不过不管如何,这一趟,他终究是收穫不小。 金光虽不知李平河收穫,却也能看出这六份笔记於老师而言仍是不够,便又去找苏惊龙索要,却被告知,这天仙道笔记说起来並不算珍贵,可数量的確稀少,六份已经是蓬莱阁多年来的积累。 这才作罢。 李平河也未强求,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耐心等待著。 转眼,三年停战之期,终於到了。 而让九阳派上下修士们意外的是,他们没等来宣战的战书,却反而等来了青河宗停战延期,並缔结盟约的请求。 白云山上下一时间陷入了迟疑。 接受,还是不接受? 打,还是不打? …… 七里关。 这里是武陵国內最为重要的关隘,没有之一,其横亘在天子宗与青河宗两处灵穴之间,也是昔年大夏朝尚在时便修建的重要工事。 高明修士能以气御法,横跨长空,然而此关周遭,任是何等能耐,皆要老老实实落下云头。 “呜——” 古老的號角声吹响,七里关外,汉中国的修士们纵是无奈,却终究只能望关兴嘆,带著一丝不甘,缓缓退去。 七里关城头之上,魏然抚墙眺望,不见喜色,反倒疑惑不解: “今日怎地这般早便退走了?莫非其中有诈?” “许是诈败,宗主莫要轻敌。” 文垚同样不解,连忙告诫。 正此时,忽有弟子急报,匆匆奔来,喜色难掩: “退了!退了!” “昊日宗东归了!” “什么?!” 骤然听得这个消息,魏然、文垚皆是大惊。 文垚连忙稳住那弟子,急声问道: “昊日宗不是在攻打北地、安定吗?怎地这么快便攻占两国之地了?” 弟子咽著唾沫,连忙摇头道:“不是,昊日宗西征失败了,更是死了一位州牧!” 州牧? 魏然和文垚二人不禁面面相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州牧乃是昊日宗恢復的旧制,本是大夏朝镇守一州之地的官员,昊日宗大兴之后,便模仿旧制,任命四州州牧,以及二十余位郡守。 郡守者,至少乃是大真人。 州牧者,皆是金丹元圣! “是哪位?” 文垚连忙问道。 弟子回道:“乃是兗州牧。” “竟是兗州……” 魏然目露奇光: “兗州与青、徐二州毗邻,兗州牧陨落,青、徐二州必定不会错过这等机会。” “而冀州要抵御幽、並妖魔,豫州又要应付徐、扬两州仙宗,唯有中州能支援兗州……” “中州空虚,汉中、北地、安定、天水、武都、南阳……这些怕是都不会坐视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 文垚后知后觉,惊声道: “所以汉中国那些方士是真的准备退兵了?” “应该是。” 魏然眯眼如刀:“集中力量,一击致命!” “若是能攻灭昊日宗,占据中州之地,他们又岂会在意武陵这点灵穴?” 文垚眼睛一亮:“那武陵岂不是安全了?” “不……” 魏然目光前所未有的明亮: “是属於我们的机会,终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