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氏?”
一眾世家子弟闻言,皆蹙起眉头暗自思索。
为首一人抬眼问道:“不知阁下一族,是江夏黄氏,还是河南黄氏旁支?”
李象唇角微扬,淡淡一笑:“不过长安本地寻常人罢了。”
此话一出,席间眾人目光交匯,彼此对视片刻,眼底瞬间涌上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轻慢。
“原来只是寒门庶族。”方才问话的子弟嗤笑一声,语气满是鄙夷。
“区区庶族寒门,也敢混入魏王芙蓉园的雅集?”
“诗赋风雅,从来都是高门世族所好,庶人粗鄙,也懂吟诗作赋?”
“我劝黄兄还是早些自行退去,莫要在此碍眼。若是被魏王府侍卫察觉閒杂人等混入,到时候折辱驱赶,乃至当场治罪,都是你自取其辱。”
周遭嘲讽之声此起彼伏,句句刻薄。
面对眾人的排挤讥讽,李象却丝毫不见恼怒,反而嘿嘿一笑,从容拱手:“诸位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我前日,曾与孔、於二公坐而论道,也曾於御前纵论春秋。”
“孔、於二公与我谈论,尚且动容惊嘆,急忙就要將我言语,荐於陛下驾前。”
“陛下仍在病中,尚且惊坐而起,呼我为『妖孽』。”
“只你等的诗文功力……恐怕,远无法与我这个庶族肚子里的诗文相比啊!”
“你!”一眾世家子弟脸色骤变,方才那吟出牡丹诗的世家子脸色已经黑了。
当即有人站出来道:“好个狂士!崔兄诗才,在整个长安也有声名。这首牡丹诗更是风骨卓然,气韵天成。”
“安容你这般侮辱!”
“噢,原来是崔氏子弟。”李象丝毫不为所动,面带微笑,十分和善。
“诸位误会了。我並非针对这位崔兄。”
没等那崔家子因为李象的这句软话面色稍缓,眾人就听到李象继续道:
“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一眾世家子弟脸色骤变,惊疑不定地打量著眼前这人。
这人,也太狂了!
但越是如此,他们反而越发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般狂悖言辞,寻常寒门子弟绝不敢妄谈,尤其动輒提及陛下,谁敢凭空捏造、戏言君上?
难不成,这看似出身卑微的少年,当真是一位隱於市井的绝世狂士?
片刻沉寂后,一名世家公子神色虽也难看,却仍强撑出几分世家风骨,沉声道:
“既然阁下有这般才学,那便请试作一诗,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不急。”
方才还步步主动的李象,此刻反倒端起了架子。
气度悠然。他负手立在花下,神色倨傲,缓缓摆手,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淡漠姿態。
“我笔下诗句,非寻常閒情小赋可比。”
“只在此处小范围吟诵,未免太过局限,白白埋没气魄。”
说罢,他抬眼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抬高几分,带著一股睥睨眾生的狂意:
“劳烦诸位,移步传告园中各处宾客、世家子弟。”
“今日我便要於此,当眾题诗。”
“敢请满园雅士尽数聚拢於此,共赏狂歌,一观千古名句问世!”
眾人皆是一怔,没想到此人非但不知收敛,反倒愈发狂妄,竟要召集整个芙蓉园的雅集宾客,专程来听他作诗。
一时间,鄙夷化作错愕,轻视变成好奇,不少人心中暗自揣测:若无真才实学,怎敢在满长安世家子弟面前,如此大放厥词?
几个世家子弟互相对视,皆惊疑不定。
犹豫稍许,那崔氏子弟黑著脸低声道:“去,便如他意。”
“若他没那才学,正好引作笑谈。”
这些人中,隱隱便以那崔氏子为首。
听他发话,立时便有几个世家子弟离开席间,给李象四处张扬喊人去了。
李象也不见外,见席上还有些糕点酒菜,隨手拿起来便吃。看得尚留在席间的几个世家子眉头大皱。
但这般狂放,倒是也符合书中魏晋狂士那般的做派。
是以这些世家子弟虽然仍是满脑子怀疑,却也不曾阻拦。
不多时,有一位少年狂士放言在座世家子皆是垃圾,唯他要做出千古名句的消息,就在这芙蓉园中不脛而走。
园中本就多是世族子弟,听闻有人如此狂悖,哪能不义愤填膺?
一时之间,李象所在的这处,竟是成了这芙蓉园中,颇受瞩目的一处所在。
当然,多的是鄙夷谩骂之声。
满园人流络绎匯聚,层层叠叠围了里外数圈。
衣冠楚楚的世家子弟、文臣幕僚、太学诸生尽数赶来,人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讥讽、慍怒、不屑各色神色交织一处。
有人低声怒斥,斥责庶族小子狂妄无状,目无世族礼法;
有人冷眼旁观,只当是市井无赖譁眾取宠,等著看他作诗出丑,沦为满园笑柄;
更有不少名门才俊负手而立,眉眼倨傲,暗自打定主意,不管对方诗句如何,都要当场折辱,將他逐出芙蓉园。
江风穿林,花香漫捲,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席旁那个旁若无人、大口吃喝的少年身上。
那崔氏子弟见已叫来了不少人,自觉已有大势,抱臂冷喝道:
“狂徒,人已到齐,你既口出狂言,扬言要作千古名句,此刻,便请落笔吟诗!若是空洞无物,今日定叫你顏面尽失,再无立足长安之地!”
周遭眾人纷纷附和,声浪隱隱带著威压。
“嗯,这人该是够多了。”
全场万眾瞩目,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压来,气氛越发凝重。李象慢悠悠咽下口中糕点,隨手拍了拍衣袖上的碎屑,提了一壶酒,缓缓站起身来。
他不慌不忙,缓步走到庭中几株还未盛开的菊花下,背对满园权贵,身形挺拔,一身散漫,却自有一股浑然不惧的桀驁气。
“既如此,诸位还请静听。”
“我这一首《暮春集中对满园牡丹赋菊》!”
他伸出手指,手指划出弧线,指向四周那些盛放的,艷得恼人的牡丹。
又似乎是,指向了这些正聚拢在一起、对他出言讥讽的士族子弟们: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