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嗓子骤然炸开,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拢,尽数落在李象与禁军柳直二人身上。
柳直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向李象开口辩解自己不是什么高门嫡系,陡然被无数视线死死盯住,浑身发麻,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呆呆望著前方旁若无人、步步走向芙蓉园大门的李象,只觉头皮发麻。
这位行事疯癲的少郎君,行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囊中无半分閒钱,若真想混入园中,本该藏头露尾、悄悄行事才对,怎敢在园门口当眾高声张扬?
门口值守的门子也彻底怔住:一万贯的捐资,绝非寻常世家子弟可比。
他神色惊疑,上下打量李象一番,不敢怠慢,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又带著几分试探:
“郎君好大善心,慨然捐资,实在难得。”
“只是敢问郎君,这一万贯善款,却在何处?”
李象面不改色,神態坦然的翻了个白眼道:“万贯巨资,车载马驮尚且费力,难不成还要我隨身掛在身上?”
他抬手指向身后早已僵在原地、两眼发直的柳直,理直气壮的道:
“我家运钱的车马队伍,就候在后方长街上。你等自遣人跟著我族兄前去清点就是。”
话音落下,李象抬脚便跨向园门,步履从容,理直气壮,半分心虚也无。
门子当场左右为难,伸手想拦。
有心想让对方等等,可这芙蓉园外车马绵延数里,真等到验明了再放人入园,只怕也要把人得罪死了去!
万一人家真是柳氏大族特意遣来,携万贯巨资向魏王表忠尽孝的人,自己贸然拦下失礼,若耽误了魏王的大事。
以魏王的心性,小命怕是都保不住!
门子迟疑之间,竟眼睁睁看著李象大摇大摆,踏进了芙蓉园。
柳直见李象竟当真就这样大摇大摆走进去了,眼睛都瞪得快要掉地上了。
他赶忙想要追將上去,那门子却將手一伸,把他给拦了下来。
“还要劳烦阁下带路。”
见柳直身上穿著的是禁军戎服,门子心下稍安:河东柳氏,確实有不少旁支在禁军掛职。
自己应该,没闯下什么祸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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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园,园內亭台错落,曲径通幽。
唐人爱牡丹,贞观时已经有了雏形。此时正是牡丹花季,园中奼紫嫣红,风过处,花叶轻摇,暗香浮动。
水边、廊下、青石铺就的小径旁,处处设著雅席。各方人士三五成群,各据一隅,一派热闹又雅致的景象。
不远处的水榭中,七八人围坐饮酒,有人手持酒杯,抬眸望水,隨口吟出两句诗来,身旁立刻有人接和,你唱我和,字句清雅,伴著微风传得甚远。
廊下石案上,有笔墨纸砚整齐排布。也有一伙人正围坐一处,其中一人挥毫泼墨,字跡遒劲,其余人或驻足围观,或低声品评,偶有佳句脱口,便引来一阵低低的讚嘆。
花林深处,几拨世家子弟各自聚拢,也正论诗品文,煮茶閒谈,衣袂飘飘,神色悠然;
廊柱下,乐工们隱在花木之后,丝竹轻扬,琴声悠扬,与亭中吟哦、席间谈笑相融,衬得满园雅韵更浓。
往来侍者身著素色衣衫,端著茶盏、酒壶轻步穿梭,举止轻盈,不扰席间雅趣。
远处还有假山叠翠,溪水潺潺,偶有鸟鸣清脆,与满园诗声、乐声交织,將这芙蓉园的雅集盛景,衬得愈发鲜活热闹。
“嚯!这芙蓉园,可比东宫要豪横多了!”
“李二那廝,对李泰这死肥猪可真够好的。怪不得便宜老爹心里不平衡。”
李象背著手慢悠悠踱步,一双眼睛四处乱转,一面看,一面在心底吐槽著李二偏心。
这暮春雅集,只怕也是李泰彰显自身肌肉的一种手段。
他好不容易斗倒了东宫,如今,正是他张开饕餮大口,鯨吞胜利果实的时候。
举办这如此盛大的雅集,就是要收拢、扩大他魏王一党,要看看都中的这些官员、世家,是不是愿意承他魏王李泰的顏面。
是不是愿意投靠他魏王李泰,成从龙之功。
就李象在芙蓉园中看来,李泰如今的顏面,还当真就大的惊人。
毕竟是斗倒了东宫太子的皇子,在大部分人看来,李泰妥妥的就是下一任的储君太子,是未来即將上位的皇帝,没有任何悬念。
知道李泰好文,是以这些人,才都在这装模作样,吟诗作赋,试图博得魏王青眼。
“人多的地儿找著了,接下来,就是要弄出动静……还有比诗会,更適合让穿越者弄出动静的场合吗?”
“可惜了,各位,既然我来到了这里,你们再努力也没有机会了。”
“全体目光註定只会向我看齐!包括魏王!”
“只是,我的好叔叔魏王泰看过来的眼光是讚嘆的青眼,还是嚇晕过去的白眼,那可就不一定了。”
一想到自己一会要在李泰的地盘搞出的大新闻,李象就忍不住窃笑,引得路过的士子侍从们纷纷回顾。
“这一伙人……正在吟春?这个不好,换一个。”
“这一伙人……咦惹,居然在吟艷诗!换一个换一个……先旁听一会。”
“这一伙……在爭论哪种花最娇艷啊。这个好,就这个了!”
李象缓步穿行在芙蓉园各处风雅小筑之间,目光四下打量,暗中物色合適的时机,想寻一处话题切入,顺势赋诗露头。
辗转各处,总算撞见一群世家子弟围坐,正临花酬和、吟咏唱答。
待到其中一人吟罢一首《咏牡丹》,余音刚落,眾人尚在品评回味之际。
李象適时轻咳一声,从容上前,缓缓开口:“诸位皆偏爱牡丹富贵,在下志趣,却略有不同。”
“我有一诗!还请诸位静听。”
那方才作诗的世家子闻声一怔,抬眼看向贸然上前的李象,神色错愕。
其余眾人也纷纷侧目,眼底带著几分诧异与疑惑。
“呃,阁下是?”
席间皆是熟识子弟,忽然凭空多出一个陌生少年闯入插话,难免心生不解,暗自打量来人底细。
“噢,倒是忘记做自我介绍了。”对著这些世家子弟,李象邪魅一笑。
“在下黄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