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就是您说的……”
“……谋士?”
“是啊,不像吗?”
“……”
方才,李象说的那般朕重其事,任谁听了都会以为,这位皇孙,是要去寻访哪位智计百出的当世高人。
抑或是那位遁入山林、或隱於市野的隱士。
谁能想到,他口中的“谋士”……
不过是一群围在大槐树下做活閒谈的市井妇人!
……这位皇孙,果然是疯了。
旁人心中的吐槽,李象半点不在意。他正乐呵呵地朝大槐树下的几位妇人拱手见礼,熟稔得像是走亲访友。
即便他当真看穿了身后禁军老哥的错愕与不解,李象心底也会不屑一顾:
什么高人?什么隱士?
不过一群困在封建礼教里、被尊卑秩序捆得死死的既得利益者。
他们懂个锤子的造反!
有一位老人家曾经说过,要从群眾中来,到群眾中去。
要善於听取群眾的智慧,群眾的智慧是无穷的。
关於怎么造腐朽墮落封建帝国主义的反,遍数上下五千年,还有谁比那位老人家更专业吗?
那些狗屁高人,狗屁名士,能及得上那位老人家智慧的一根毫毛吗?
那位老人家都要依靠群眾的智慧,那么四捨五入,百姓,才是最好、最適合自己的智囊啊!
没有人比百姓更懂造反!
“来来来,诸位阿姐,家中带来了一些小菜,不成敬意,大家边吃边聊啊!”
李象笑著將一个个布包递了过去。
既然求计於人,礼数自然要周全。他特意亲手烹製了几样诸如卤凤爪、酱羊肉等等小菜,用瓷碗装了布帛裹了带来,一一分赠。
虽说不过是隨手做出的家常味,可隔著千年的厨艺差距,那香气一飘出来,就足以让这些妇人大为惊艷。
只当是什么极其珍贵的珍饈!
“啊哟!小郎君怎这般客气!”那位为首的胖妇人率先放下针线,和李象推脱了一番,见实在推脱不过,才笑的合不拢嘴道:
“那俺们该多谢小郎君厚赠!”
“要不是小郎君慷慨,俺们这些小门小户,这辈子又哪能尝得上这等官宦人家才有的滋味!”
一群妇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感谢的话儿不要钱似的向李象倒来。
这种滷味对大唐人来说,无异於味蕾轰炸,一群人嗦得乐不思蜀。
有美食开道,这群老姐姐们对待李象,自是也更亲近了许多。胖妇人嗦完一只凤爪,便亲昵的询问李象道:
“昨儿小郎君走的匆忙,还不知晓,小郎君是哪家的子弟?”
“噢,小子姓李,在家中排行……老二。”李象道。
倒不是他有心说谎,实在是——不想再被人称呼“大郎”了。
每回听到有人叫他“大郎”,他都觉得那人似乎会当场掏出一碗药来给他灌上。
再说了,说自己排行老二……也不算说谎。
谁说“象”不是老二呢?
“哎哟,原来是李小郎君!”胖妇人笑著开口,和气又热络。
“俺家男人姓庞,小郎君不必这般客气,只管唤俺一声庞婶便是。”
“看你这身段气度,家中必然是好出身,俺们都是市井粗人,被你叫声姐姐,反倒折了你的身份,不妥不妥。”
庞婶笑得和善敦厚,隨手將手上沾著的油垢在衣襟上擦了擦,目光通透,一看便是见过了坊里许多人物、八面玲瓏的性子。
“小郎君今日特意寻到这儿,想来是有事要问俺们?”
她十分通透,主动开口:
“俺们日日都在这大槐树下做活閒谈,整日守著隆庆坊內外,街坊动静、人情来往,没有俺们不清楚的。”
“若是贵府缺浣衣妇人、厨下帮工,或是要寻些踏实下人,只管开口。”
“俺在坊里人头熟,保管给小郎君挑的,都是老实本分、手脚勤快的妥当人!”
李象看在眼里,心中瞭然。这位庞婶,看似只是寻常市井妇人,平日里也还兼著些牵线搭桥、举荐人手的活计,儼然是隆庆坊里半个中间牙人。
“倒並非是要劳烦婶子做中人。”李象笑著摆手。
他心想著果然人民群眾有智慧,这庞婶儿真挺精明,可不就是我苦苦寻觅的智囊嘛!
“昨日偶然听闻诸位婶子閒谈,坊间各家隱情琐事、人情是非,无不说得头头是道,甚有道理。”
李象深諳这种市井之间的人情世故,先寻顶高帽给人戴上准没错。
“各位婶子虽身居市井,却眼界清明,辨是非、知冷暖,远比寻常人通透得多。”
话音一转,他故作愁闷,轻轻嘆了口气:“只是近日家中纠葛缠身,诸事繁杂,剪不断,理还乱,实在烦闷不已。”
“正所谓急病乱投医,我实在无计可施,便想著过来寻诸位婶子,帮忙一同参详一二,也好解我心头困局。”
“噢?”
一听是大户人家的內宅隱秘、难解家事。庞婶双眼骤然一亮,兴致瞬间拉满。
旁边几位正啃著零嘴、閒话家常的妇人,也齐刷刷竖起耳朵,身子不自觉靠拢过来,个个满脸好奇。
“小郎君但说无妨!但凡俺们知晓的、能出主意的,必定知无不言,全力为你分忧!”
庞婶连忙开口,语气热络又热忱。
“是这样的,是家父他,遇到了一桩难事儿。”李象娓娓道来。
“我家中是祖父当家,家父虽是家中长子,但为人木訥,拙於言辞。性子又有些执拗,不懂得討好家祖。”
他顿了顿,见妇人们都听得入了神,又接著说:
“按道理,家里的家產、铺面,本就该是家父这个长子继承,家祖一开始,也確实把他当作继承人来培养,还请了几位先生来教他,盼著他能成器。”
“可偏偏这几位先生,一个个都是死脑筋、认死理!”
李象故意加重语气,满脸“愤愤不平”:
“家父性子本就有些毛躁,偶尔犯点小错、耍点性子。其实劝两句、拉一把,也就过去了。”
“可这几位先生倒好,非但不劝,为了彰显他们自个儿,非要当著家里上下的面,就把家父骂得狗血淋头,说他不成器、没规矩。”
“还把这点子事往外传,到处说家父顽劣不堪、不堪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