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姬转头再次看向顾云霄。
“多谢阁下不杀之恩。”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幽姬,欠你的。”
顾云霄靠在洞口的石壁上,手里拎著酒壶,闻言也转过脸,懒洋洋地看向她。
那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欠我的?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用什么还?
幽姬对上那道目光,心头莫名一颤。
她连忙別过脸去,不再看他,扶著碧瑶快步离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顾云霄收回目光,仰头喝了一口酒。
“师兄。”
身后传来陆雪琪的声音。
她已经站起身,走到他身侧。
那双清冷的眼眸望著碧瑶和幽姬离去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就这样放过她们了吗?”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著一丝疑惑。
青云门与魔教歷来势不两立。
若是换作別的青云弟子,绝不会轻易放这两个魔教之人离去。
顾云霄回过头看著她。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唇上没有血色。
“你受伤了。”
顾云霄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伸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先疗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的黑暗,声音淡淡的:
“而且,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
陆雪琪微微一怔。
更重要的事情?
她看著他,眼中满是疑惑。
可她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顺从地坐回岩壁旁。
顾云霄在她身后坐下,双手按在她背上,缓缓渡入真气。
那股真气温润绵长,如同暖流般在她经脉中游走。
陆雪琪只觉得体內那股虚弱感渐渐消退,苍白的脸色也恢復了几分血色。
约莫一炷香后,顾云霄收回手。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边。
远处隱隱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那是无情海的方向。
他静静站了片刻,忽然抬手一挥。
“轰——!”
一道剑气轰在洞口那堆碎石上!
碎石纷飞,重新將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陆雪琪站起身来,看著那被重新封死的洞口,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师兄?”
顾云霄转过身看向她。
“她们已经走远了。”
他淡淡道,然后转身朝洞窟深处走去:
“跟我来。”
陆雪琪愣了一瞬,隨即跟上。
两人穿过之前被困的那间洞窟,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走,通道越窄,四周的岩壁也越来越潮湿,隱隱能听到水声。
“师兄,”陆雪琪终於忍不住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顾云霄没有回头,声音在通道中迴荡:
“鬼王宗此行,是为滴血洞而来。”
他顿了顿:
“而这里——”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她:
“就是滴血洞。”
陆雪琪瞳孔微缩。
滴血洞?
魔教炼血堂八百年的藏宝秘地,传说中藏有无数奇珍异宝、神功法诀的地方?
那个消失了八百年的滴血洞,竟然就在这里?
她怔怔地看著顾云霄,一时说不出话来。
顾云霄没有多解释,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
通道越来越宽,前方隱隱传来水声。
两人穿过一道天然形成的石拱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溶洞,洞顶高达数十丈。
洞底是一潭清可见底的泉水,水面平静如镜,倒映著洞顶那些奇特的石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洞顶正上方,镶嵌著七块血红色的石头。
那七块石头呈北斗七星状排列,在黑暗中散发著幽幽的红光,光芒映在水中,將整个溶洞染上一层淡淡的血色。
“这是……”陆雪琪喃喃道。
顾云霄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水潭边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
潭底是光滑的岩石,隱约能看到几个微微凸起的地方。
他沿著水潭边缘摸索,对应著洞顶七块血色石块的位置,很快找到了第一个突起。
那突起不大,只有拳头大小,隱藏在岩石的缝隙中。
若不是特意寻找,根本发现不了。
他继续往前走,很快找到了第二个、第三个……一直到第七个。
七个突起,全部按下。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巨响从石壁后方传来!
水潭对面的那堵石壁,竟然缓缓向两侧裂开,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陆雪琪怔怔地看著那条通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走吧。”
顾云霄站起身,两人一起走进那条通道。
通道不长,约莫走了几十步,便进入一个更大的洞窟。
洞窟中央,立著两座巨大的雕像。
左边那座雕像,是一个面目狰狞的男子,手持巨剑,脚踏骷髏,正是魔教传说中的天煞明王。
右边那座雕像,是一个面容慈悲的女子,双手合十,身后却有无数恶鬼环绕,正是幽冥圣母。
两座雕像高达数丈,在昏暗的光线中散发著诡异的气息。
陆雪琪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中发寒。
她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两人绕过雕像,继续往前走。
又穿过一个长满钟乳石的山洞,前方忽然出现一块巨大的石碑。
那石碑高达丈余,通体漆黑,上面刻著十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那十个字,一笔一划,都仿佛蕴含著某种天地至理。
只是看了一眼,便让人心神震颤。
陆雪琪盯著那行字,忽然觉得头脑一阵晕眩,眼前金星乱冒。
“別盯著看。”
顾云霄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他拉起她的手,绕过石碑,继续往前走。
前方石壁两侧各出现一条通道。
左边那条,幽深阴暗;
右边那条,隱隱透著红光。
顾云霄没有任何犹豫,带著陆雪琪走入了左边那条。
通道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四面石壁光滑如镜。
可当陆雪琪看清那石壁上的內容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字!
那些小字整齐排列,从头到尾,足足有数千言!
而开头的两个大字,赫然是——
天书!
“天书……”陆雪琪喃喃道,“这是……魔教经典吗?”
她声音中带著一丝颤抖。
顾云霄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那些文字,缓缓开口:
“大道之法,其实道、佛、魔,同宗同源。”
陆雪琪猛地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同宗同源?
道家、佛门、魔教,三门截然不同的功法,怎么可能同宗同源?
“怎么会……”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顾云霄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石壁:
“你自己看。”
陆雪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抬头看向那些文字。
第一眼,她觉得陌生——
可当她仔细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因为那些看似陌生的文字中,隱隱透出的道理,竟与太极玄清道有诸多相通之处!
她越看越深入,越看越沉迷,不知不觉间,已经忘记了身在何处。
顾云霄看著她那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短时间內,她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可无论如何,天书是他们此行的最大机缘。
他没有打扰她,只是在她身边坐下,也开始认真阅读那些文字。
天书第一卷,乃是五卷天书的总纲。
其中所载,既有道家“身御自然造化”的理念,也有佛门“体悟自性”的大法,更有魔教各种偏激特异的神通。
那些文字在他脑海中流转,与他体內的酒剑仙传承隱隱產生共鸣。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路——
一条超脱於道、佛、魔之外的路。
一条真正逍遥於天地之间的路。
那条路,叫做“升仙大道”。
他闭上眼睛,进入深度领悟的状態。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顾云霄缓缓睁开眼睛。
石室內依旧昏暗,陆雪琪站在他身侧,目光已经从石壁上移开。
她已经背诵完毕,正静静地等著他。
“记下了?”顾云霄问。
陆雪琪点了点头。
她的面色依旧清冷,但那双眼睛深处,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有迷茫,有震撼,也有一丝……明悟。
顾云霄没有多说什么,站起身朝石室外走去。
陆雪琪跟在他身后。
两人回到那个岔路口,这一次,他们走入了右边的通道。
通道尽头,也是一间石室。
这间石室比左边那间小一些,但布置得更加精致。
石壁上同样刻满了文字,但数量少了许多。
石室中央,放著一个铁盒。
那铁盒不大,通体漆黑,上面布满了灰尘。
顾云霄走上前,仔细打量著那个铁盒。
若没记错,这铁盒中放置的便是合欢铃。
但那铁盒里也藏著剧毒——古尸毒。
他並指如剑,一道剑气轻轻掀开盒盖。
“嗤——!”
一股黑烟从盒中冒出,腥臭刺鼻。
顾云霄早有防备,袍袖一挥,一股柔和的真气將那股黑烟尽数捲起,切割粉碎。
黑烟散尽。
铁盒中,静静躺著一个金黄色的小铃鐺。
那铃鐺小巧精致,铃心处有一条细细的铁索繫著。
虽歷经八百年,却完好如新,在昏暗的光线中散发著柔和的金光。
合欢铃。
顾云霄伸手,將那铃鐺取了出来。
铃鐺入手温润,轻轻一晃,发出“叮……叮噹”的清脆声响。
那声音悦耳动听,却仿佛带著某种魔力,让人心神摇曳。
纵使是一向清冷的陆雪琪,也对铃鐺心生喜爱之情。
但顾云霄没有將铃鐺给陆雪琪,反而是收入怀中,隨后目光落在石壁上那些文字上。
那些文字,记载的正是合欢铃的来歷和使用口诀。
“铃鐺咽,百花凋,人影渐瘦鬢如霜。深情苦,一生苦,痴情只为无情苦。”
“芳心苦,忍回顾,悔不及,难相处。金铃清脆噬血误,一生总……”
后面的文字,笔势越来越无力,最后更是潦草难辨。
顾云霄看著那些文字,顺势跟陆雪琪讲述了其中的故事——
八百年前,魔教炼血堂黑心老人与合欢派金铃夫人相恋。
二人一为炼血堂之主,一为合欢派之祖,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最终,却以悲剧收场。
黑心老人因情伤而性情大变,金铃夫人鬱鬱而终。
二人至死,未能长相廝守。
顾云霄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手,一道真气涌出,將石壁上那些文字尽数抹去。
陆雪琪微微一怔:“师兄?”
顾云霄目光停留在那已经模糊不清的石壁上,轻声道:
“痴情之人却不能与有情人长相廝守,何其惨也。”
“这铃鐺,不是个吉祥之物。”
他看向陆雪琪,眼神柔和了些许:
“因此,我不能给你。”
陆雪琪听著他的话,看著他眼中那一抹淡淡的愁绪,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平日里总是那般洒脱,那般逍遥,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此刻,他却因为八百年前的一段爱情故事,泛起愁绪。
她走上前,轻轻牵起他的手。
顾云霄微微一怔,低头看向她。
陆雪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此刻没有平日的疏离,只有一种深深的、柔软的温柔。
她看著他,眼中仿佛有话要说。
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只是那样看著他。
石室內很静,只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顾云霄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张清丽绝伦的脸,看著她微微泛红的唇。
情到浓时。
他低头,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