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府邸,前厅。
王德海颤抖的手中,那张纸条轻飘飘地落下。
臣服,或死。
五个墨字,每一个都散发著让他窒息的寒意。
他缓缓瘫坐在太师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赵无极,换血境的老牌强者,还有他请来的那个凶名赫赫的鬼煞……两个换血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
不,不是没了。
是臣服了。
被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杨家家主,远在三千里外王都的杨天凌,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彻底碾碎了。
凝真境……
那两个字,是鬼煞在赵家府邸被镇压时,用尽最后力气吼出来的,被潜伏在赵家外的王家探子听得一清二楚。
王德海此刻才明白,杨家不是过江龙,而是翱翔於九天的神龙,清河郡这条小河沟,连容纳其一片鳞甲的资格都没有。
他之前还妄图联合赵家,蚕食杨家的商路。
现在看来,那是何等愚蠢,何等可笑。
“家主……我们……”一名心腹管事哆哆嗦嗦地开口。
“备礼。”
王德海的声音乾涩无比。
“备上我王家库房里,最好的一份厚礼。”
“现在,立刻,马上去柳溪村!”
“告诉杨家二爷杨鸿文,我王德怀,不,我王家,从今日起,愿为杨家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
七日后,天河城,镇国侯府。
杨天凌秘密返回王都,再次进入静室“闭关”,一切都悄无声息,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侯府上下,除了刘安,无人知晓他们的主心骨曾消失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王都的风向,彻底变了。
隨著大理寺按照六皇子安景递上的名单疯狂抓人,二皇子党羽被连根拔起,朝堂之上,每日都有官帽落地。
而新晋的镇国侯府,则成了整个天河城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每日清晨,府门前的长街上,便停满了各式各样华丽的马车。
送礼的,拜謁的,套近乎的,络绎不绝。
其中最多的,是媒人。
从三品大员到八品小吏,从皇亲国戚到世家门阀,几乎所有人都盯上了杨家这支刚刚崛起的潜力股。
尤其是杨家的第二代。
三子杨鸿磊,体魄强健,气血旺盛,一看便是体修奇才。
五子杨鸿灵,剑眉星目,气质沉稳,是难得的青年俊彦。
更別提那个在潜龙院崭露头角,被陛下和夫子同时看重的长孙杨霄云。
这三位,都成了王都各大势力眼中最完美的联姻对象。
“又来一个!”
侯府前院,杨鸿磊看著一个穿著花花绿绿,满脸堆笑的媒婆被下人客气地请走,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这都第几波了?烦不烦啊!把咱们当什么了?货物吗?”
他浑身气血翻涌,恨不得一锤子把那些马车全砸了。
一旁的杨鸿灵正在擦拭著他的长剑,闻言头也不抬。
“稍安勿躁。父亲正在『闭关』,我们身为儿子,理应为他分忧。”
“分忧?我看是添堵!”杨鸿磊將手中的巨锤往地上一顿,震得青石板都颤了颤,“三哥,你说爹到底怎么想的?他要是出来说句话,这些人不就都滚蛋了?”
杨鸿灵擦剑的动作一停,他抬起头,看著自己这个性子火爆的哥哥。
“父亲自有父亲的考量。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就在此时,一辆比之前所有马车都要奢华数倍的鎏金马车,在一队甲冑鲜明的护卫簇拥下,缓缓停在了侯府门前。
马车上,走下来一个身穿锦袍,头戴玉冠的中年男人,气度雍容。
他身后,跟著一个趾高气扬的官媒。
那官媒走到府门前,连通报都省了,直接扬起下巴,对著守门的护卫呵斥道。
“瞎了你们的狗眼!吏部尚书府的王总管亲至,还不快快打开中门,让侯爷出来迎接!”
守门的护卫都是杨家军的老卒,闻言顿时面色一沉。
杨鸿磊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娘的!一个尚书府的管家,也敢在镇国侯府门口犬吠!”
他提著锤子就要上前。
“站住。”
杨鸿灵一把按住了他,自己则缓步上前,对著那王总管平静地拱了拱手。
“家父正在闭关修行,不便见客。不知王总管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王总管斜睨了杨鸿灵一眼,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哼。
“你就是杨家五子,杨鸿灵?”
他的姿態,完全不是在跟一位侯爷的儿子说话,倒像是在审视一件商品。
“尚书大人听闻杨侯爷英雄盖世,膝下子侄也皆是人中龙凤。我家大人有一幼女,年方十六,温婉贤淑,与你年岁相当,欲与镇国侯府结百年之好。”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傲慢。
“能与尚书府结亲,是你杨家的福分。此事若成,你杨家在王都,才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
这话里的施捨与轻蔑,毫不掩饰。
仿佛杨家这镇国侯的爵位,是纸糊的一般。
“我操你……”
杨鸿磊再也忍不住,一声怒骂就要衝上去。
“三哥!”
杨鸿灵猛地回头,呵斥了一声。
他再次转向王总管,脸上的平静终於消失,转为一片冰寒。
“我杨家的人,不卖。”
简简单单六个字,掷地有声。
王总管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沉稳的杨家五子,竟敢如此直接地顶撞他。
“放肆!你可知你在跟谁说话!拒绝尚书大人的美意,你杨家担待得起吗?!”
“美意?”杨鸿灵冷笑一声,“我只看到一群饿狼,想从我杨家身上撕下一块肉。”
“你!”
王总管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杨鸿灵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鸿灵,退下。”
杨鸿灵和杨鸿磊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只见杨天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
他依旧穿著那身青衣,气息內敛,仿佛一个普通的中年文士。
“爹!您出关了!”杨鸿磊又惊又喜。
杨天凌没有理会他,只是缓步走到府门前,看著那名脸色阵青阵白的王总管。
“我杨家的福分,不是靠裙带换来的。”
他声音平静,却传遍了整条长街,清晰地落入周围那些马车里竖著耳朵偷听的每一个人耳中。
“我杨家的脚跟,是靠北境数万將士的尸骨,一刀一枪,自己站稳的。”
他向前一步。
明明没有任何气势外放,那王总管却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额头渗出冷汗。
“回去告诉吏部尚书。”
“我杨家的儿郎,婚事自己做主。我杨家的女儿,也只嫁情投意合之人。”
“谁若想拿我杨家儿女的终身幸福,去换他官场上的半步前程……”
杨天凌顿了顿,一片淡漠。
“让他洗乾净脖子,来我这镇国侯府,试试我这把从北境带回来的剑,还利不利。”
话音落下,王总管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他看著杨天凌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那不是威胁,是陈述。
陈述一个他敢再多说一个字,就会人头落地的,事实。
“滚。”
杨天凌吐出一个字。
王总管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连一句场面话都不敢说,仓皇逃窜。
周围那些原本还想看热闹的马车,也都在这一刻,纷纷调转车头,作鸟兽散。
整个侯府门前,瞬间清净了。
杨天凌转过身,看著自己的两个儿子,还有一个不知何时也来到前院的孙子杨霄云。
他脸上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瞬间化为温和。
“记住,我杨家的男儿,脊樑要直,不能弯。”
“是!”杨鸿磊和杨鸿灵齐声应道,胸膛挺得笔直。
杨天凌的视线,最终落在杨霄云身上。
“霄云,六皇子那边,最近可有动静?”
杨霄云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爷爷,六皇子殿下三日前又派人送来请柬,邀孙儿入宫对弈。”
杨天凌点了点头。
他看著这个年仅十岁,却已在王都这潭深水中搅动风云的长孙,心中一片满意。
“这盘棋,该收官了。”
他转身,向后院走去。
“明日,我隨你一同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