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时。
没有大气层过滤的阳光,如同实体化的利剑,几乎要刺瞎双眼。
哪怕头盔面罩的镀金涂层,已经降到了最低透光率。
哪怕贴身航天服里的液冷管,像濒死的蛇一样疯狂循环。
依然无法驱散那种,要把五臟六腑都烤熟的灼热;
而当轨道切入背阴面时,刺骨的宇宙严寒又仿佛能瞬间冻结血液。
林振东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极其细碎的冰碴。
冻僵的手指关节,在厚重加压的手套里,每一次弯曲都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痛苦呻吟。
第一天。
为了旋下那八颗,在极端冷热交替下已经严重变形、甚至出现恐怖“冷焊”现象的旧螺栓。
他花了整整六个小时。
在微重力下无处借力,每一次发力,他都要靠腰部死死对抗反作用力。
当最后一颗死咬不放的螺栓,终於鬆脱时,林振东在头盔里发出了剧烈的乾呕声。
他的体力已经被抽乾到了极点,眼前阵阵发黑。
第二天,他带著那块经过微米级高精度加工的全新鈦合金法兰盘再次出舱。
这是最要命的一步。
他必须在没有任何视觉辅助、完全处於物理盲区的情况下。
將新部件严丝合缝地贴合上去,公差绝不能超过0.005毫米。
他失败了三次。
每一次稍有毫釐之差的对不齐。
他都必须忍受著剧痛重新调整姿態,重新发力。
加压手套里的手指皮肉早已经被磨破,渗出的鲜血和冷汗混合在一起。
在指尖变得异常滑腻,这对於需要极度精细触觉的盲操作来说,简直让人发狂。
但他没有停下,哪怕维生系统的心率警报,已经在耳边连成了一片疯狂的尖啸。
“还有最后……两颗螺母……”
时间,被死死地拖到了第三天的尾声。
林振东在对讲频道里的声音,已经沙哑撕裂得听不出本来的音色。
他的双眼布满可怖的血丝,咸涩的汗水糊住了视线,连频繁眨眼都无法使其清晰。
他不再依赖眼睛。
而是將五十多年的寿命,连同三十年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出的机械直觉,全部逼入指尖。
他强忍著手指如同断裂般的剧痛,將扳手精准无误地卡进了最后一个盲区位置。
“嗡——”
电动伺服扳手的马达在真空的死寂中,无声地高速旋转。
突然,一阵极其微弱。
但在林振东感知中,却如同惊雷般清晰的机械振动感。
穿透了厚重的手套阻隔,精准地传到了他那已经彻底麻木的手指上。
那是苏清越在出发前,熬了三个通宵为他编写的底层力反馈程序。
150牛米。
扭矩绝对达標。缝隙完美闭合。
“咔噠。”
在声音根本无法传播的绝对真空中。
林振东却凭著骨传导,真真切切地听到了那声清脆、完美的金属死咬声。
“法兰盘……更换完毕。
锁死。”
说完这最后几个字,他就像被抽走了全身骨头一般,虚弱至极地靠在粗壮的太阳能帆板支架上。
此刻,他连抬起手腕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在幽闭的头盔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像破旧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收到。
开始接入相控阵底层代码。
姿態补偿逻辑……启动。”
三万六千公里外的地球上,苏清越那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一团残影。
仅仅几秒钟后。
原本像一具太空死尸般,黯淡的“承影”阵列內部。
突然依次亮起,微弱的系统自检指示灯。
紧接著。
一阵只有极其专业的射频仪器,才能捕捉到的高频微波。
顺著那根刚刚,被林振东用命修復好的、毫无瑕疵的鈦合金波导管。
如同一道无形而狂暴的洪流,汹涌地射向三万六千公里外、地球上那片黑暗的西北戈壁。
“林工……”
耳麦里,苏清越的声音,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了剧烈而明显的颤抖。
那绝对不是恐惧,而是因为极度充血而压抑不住的狂喜:
“应力传感器传回数据:物理连接完美!
结构强度比我们预期的……还要高出15%!”
“驻波比清零!相位同步完成!”
“能量传输曲线……回满了!!
1.2吉瓦,一分不差,我们全接过来了!”
甚至不需要苏清越,在耳机里继续激动地匯报。
漂浮在太空中的林振东,凭藉著老派工程师敏锐的触觉。
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身下这座庞大的“承影”阵列,正在重新焕发出何等恐怖的生机。
原本冰冷死寂的金属外壳。
此刻正因为吉瓦级巨大能量的疯狂流转,而贴著他的太空衣微微发热。
而且,更重要的是——
“根据目前传回的结构补强数据模型。”
苏清越的声音,几乎是在指挥大厅里用尽全力喊出来的:
“只要保持这个状態,作为一代试验机的『承影』。
完全可以顶住外太空极端的冷热交替,在全功率下持续高强度作业……至少三年!”
三年!
这重若千钧的三个字。
像是一记破天的重锤,瞬间砸碎了地球上所有关於“太空微波输电根本不切实际”的傲慢质疑。
林振东紧紧闭上了眼睛。
两行夹杂著血丝的浑浊老泪,从眼角滑落。
顺著他满是沟壑与沧桑的脸颊流进了乾瘪的嘴角。
他没有去处理。
而是用那只戴著厚重宇航手套、已经渗出鲜血的手。
无比温柔地、像抚摸刚出生的婴儿一样。
轻轻拍了拍身旁那根,被他亲手拧紧的鈦合金管子。
“好孩子。”
老兵在三万六千公里的太空中,迎著即將从地球边缘升起的刺眼朝阳。
露出了一个疲惫到了极点、却也自豪到了极点的笑容:
“没白瞎我这把老骨头。”
3月5日,凌晨04:20。
西北,皓月科技“广寒宫”航天指挥中心。
从三万六千公里外的同步轨道,传回来的电磁波。
只需要区区零点一二秒就能抵达地球表面。
但对今夜“广寒宫”指挥大厅里,所有屏气凝神的人来说。
这零点一二秒,漫长得仿佛人类跨越了一个整整停滯了半个世纪的文明纪元。
直到大屏幕上,那条原本萎靡不振、像心电图般闪烁著刺眼红光的驻波比曲线。
在零点一秒內,被瞬间拉成一条代表完美的绝对直线;
直到代表著微波接收功率,绿色实体柱状图。
如同决堤泄洪的滔天洪水般,轰然一声衝破了1.2吉瓦的极限刻度线——
死寂。
整个大厅里,出现了长达三秒钟、落针可闻的绝对死寂。
“数据……固化。”
苏清越死死盯著屏幕,双手依然保持著敲击的姿势悬停在键盘上方。
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变了调,眼泪毫无徵兆地从眼眶溢出,重重地砸在苍白的手背上:
“底层握手协议稳定。
能量链路……完全闭合!”
“我们……成功了!”
“轰——!!!”
伴隨著苏清越这句破音的宣告,整个指挥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压抑到极致后的火山喷发!
几百名熬红了眼、甚至几天没有洗澡的顶尖工程师、物理学家和航天专家们。
如同疯了一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无数份密密麻麻的演算草稿、任务清单和技术图纸被毫不吝嗇地拋向半空。
在刺眼的白炽灯下,化作了一场属於人类理性的盛大暴风雪。
平时那些西装革履、严谨刻板的大佬们。
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疯狂鼓掌、尖叫、嘶吼,甚至毫不掩饰地互相抱著放声大哭。
捷报,顺著皓月科技深埋地下的军用级加密光缆。
以光速衝出了荒凉的西北戈壁滩,在几分钟內瞬间点燃了整个世界。
各大国际顶级新闻媒体,那红底白字的“breaking news(突发新闻)”横幅。
开始在所有频段疯狂滚动播报。
路透社、bbc、华尔街日报、新华社的头条,在同一秒钟默契地完成了一场歷史性的替换:
《奇蹟修復!皓月科技太空能量阵列满血復活》
《三年寿命確认:人类无需再怀疑,宇宙能源反馈地球的时代,在这一刻真的开始了!》
旧有的、沾满石油焦臭与地缘鲜血的能源霸权,在这一夜轰然倒塌。
一个依靠戴森球雏形和微波输电、直接向恆星汲取无尽能量的崭新纪元。
踩著那位六十三岁中国老兵厚重的太空靴印,硬生生地、粗暴地撞开了歷史的大门。
但在楼下这一切狂欢的漩涡中心,最让人惊讶的,却是苏清越。
这位向来以绝对理智、冷若冰霜著称的“新进骨干”。
皓月科技最令人敬畏、骂哭过无数程式设计师的首席软体兼硬体散热架构师。
在这一刻,竟然罕见地、彻彻底底地卸下了那层用来武装自己的冰冷偽装。
她猛地推开键盘,从控制台前站了起来,激动得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旁的代理总监沈光復红著眼眶,刚想凑过来结结巴巴地说点什么,
苏清越却已经一步上前,用力地张开双臂。
给了这个平时,总是被她训斥“代码写得像狗屎”的年轻总监一个死死的、极其用力的拥抱。
“我们接住他了……沈光復,我们接住林工了!”
苏清越的声音里带著浓浓的哭腔,却又透著无与伦比的骄傲与释然。
她和周围那些同样泪流满面、曾与她並肩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同事们紧紧抱在一起。
像个终於打贏了世界上最艰难一役的、雀跃的小女孩。
而在大厅的二楼。
在那间与楼下喧闹彻底隔绝的、连灯都没有开的昏暗最高指挥室里。
裴皓月双手插在剪裁得体的西装裤口袋里,身姿挺拔而安静。
静静地站在巨大的单向隔音玻璃窗后。
外面的世界,正在因为他一手缔造的“南天门”计划而天翻地覆;
全球的资本市场,正在因为刚刚传回的那份“三年寿命”数据而疯狂洗牌;
无数的权力与財富,正在以秒为单位重新分配。
但裴皓月的目光。
却根本没有分出哪怕一毫米,去看大屏幕上,那些足以將他推上人类歷史神坛的耀眼数据。
他那深邃如夜空的目光,穿过楼下那场狂乱飞舞的图纸暴风雪。
穿过喧囂拥抱、喜极而泣的人群。
精准无误地降落在,那个穿著臃肿的防静电服、正拋却一切偽装又哭又笑的女孩身上。
他静静地看著苏清越雀跃欢呼的身影。
看著她为了保护老兵在天上万无一失、而三天三夜未曾合眼熬出的憔悴。
也看著她终於卸下,那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千钧重担后,发自內心绽放的、灿烂至极的笑容。
“定不辱命。”
裴皓月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三天前的那个大凉山深夜。
她在发著幽光的手机屏幕上,极其篤定地敲下的那四个字。
她做到了。
不仅用千万行完美无瑕的代码,接住了林振东的命,也替他接住了这个崭新时代的降临。
裴皓月凝视著玻璃窗下,那个依然在人群中欢呼的单薄身影。
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极其温柔、也极其深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