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长安，刘朔第一件事不是歇著。
他把太史慈带回来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安排下去。
土豆。玉米。花生。木薯。橡胶树种子。
这些东西，他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三年了。两千三百人出去，三百二十七人回来，就换回这些东西。
值不值？
值。
但不能白死了那些人。
他把司农的人叫来。
“土豆，找合適的地种。山地，坡地，沙土地，都试试。看哪儿长得好。”
司农寺的人点头。
“玉米也一样。找几个地方，试种。记下来，哪儿长得好，哪儿长得不好。”
又点头。
“花生。这东西不挑地，但得试。种一批看看。”
再点头。
“木薯。这东西怕冷。找南边的地方种。岭南，交州，那边暖和。种下去，看能不能活。”
司农寺的人记著。
“橡胶树种子。”刘朔顿了顿，“这东西最要紧。找最合適的地方种。暖和，湿润，雨水多。岭南不行就交州，交州不行就找那些岛。琉球，朱崖，都试试。种活了，派人守著。一棵都不能死。”
司农寺的人抬起头。
“陛下，这东西……”
刘朔看著他。
“这东西，將来比什么都值钱。”
那人没再问，低头记下。
司农的人走了。
刘朔又把工部的人叫来。
“那些橡胶，分两半。”
工部的人等著。
“一半，给格物院。蒸汽机那边，密封用的。让他们先用著，试试。”
那人点头。
“另一半，给左慈他们。”
那人愣了一下。
“左慈？”
刘朔点头。“就是他。让他带著人，研究怎么硫化。”
工部的人没听懂。
“硫化？”
刘朔说。“就是让橡胶更好用的一种法子。现在这橡胶，天热了软，天冷了硬。硫化之后，就不怕冷热了。”
他顿了顿。
“这东西，很重要。让左慈专心弄。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弄出来，有重赏。”
工部的人点头。
“是。”
人都走了。
刘朔坐在那儿，看著案上那些剩下的东西。一小袋玉米，一小袋土豆，一小袋花生。太史慈留给他的，说让他看看。
他拿起一个土豆，看了半天。
黄黄的，圆圆的，上面有几个小坑。
这东西，一亩能產好几石。
这东西，能让多少人吃饱。
他放下土豆，靠在椅背上。
太史慈还在外面等著。
他站起来，走出去。
太史慈站在廊下，看著院子里那棵树。
刘朔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人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朔开口。
“说说吧。一路都经歷了什么。”
太史慈点点头。
他慢慢说。
从胶州湾出发。顺风，顺流，走了很远。然后没风了，困在那儿。然后是风暴，死了人。然后是冷，又死人。然后是热，又死人。然后是那些土人，野兽，毒虫。玉米怎么找到的，木薯怎么找到的，橡胶怎么找到的，土豆怎么找到的……
他说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有时候说不下去。刘朔没催，就那么听著。
说到最后，太史慈低下头。
“两千三百人出去。回来三百二十七。”
刘朔没说话。
太史慈抬起头，看著他。
“陛下，那些死了的……”
刘朔拍拍他肩膀。
“记著。一个都记著。”
太史慈没再说话。
第二天，刘朔下了一道旨。
活著回来的，人人有赏。太史慈升爵，赐金，赐宅。其他人，按功劳大小，各有封赏。伤残的，朝廷养一辈子。死了的，加倍抚恤。家里有老有小的，朝廷管。
旨意传下去，没人有意见。
但刘朔觉得还不够。
他又下了一道旨。
在长安城外，选一块地方，建一座碑。
航海英雄纪念碑。
那些死了的人，名字刻在上头。活著的人，可以去看。后人也可以去看。这些大汉航海的先驱者.
旨意又传下去。
还是没人有意见。
但刘朔还是觉得不够。
他坐在御书房里，想了一夜。
第二天朝会上，他开口。
“朕有一事。”
大臣们看著他。
刘朔说。“航海英雄纪念碑，要建。但朕觉得，光建一座碑，不够。”
他顿了顿。
“这些年，死了多少人？从凉州开始，到关中，到益州，到南中，到驃国，到扶南，到倭国，到美洲。多少人死在战场上？多少人连名字都没留下？”
没人说话。
刘朔说。“朕想建一座殿。”
程昱抬起头。
“陛下，什么殿？”
刘朔说。“英灵殿。”
他看著那些人。
“凡是为大汉战死的人，不管將军还是士兵，名字都刻在里头。牌位都供在里头。”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刘朔继续说。“不光是战死的。文臣武將，只要是对大汉有大功劳的，死后也进英灵殿。也供牌位，也刻名字。”
他看著那些人。
“让后世的人进去，抬头看，低头想。知道自己吃的饭，穿的衣，住的房，是怎么来的。”
大殿里还是安静。
没人说话。
刘朔等了一会儿。
忽然，一个老臣站出来。
这人姓张，头髮全白了，平时话不多。他站出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陛下，您说的是真的？”
刘朔看著他。
“朕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那张老臣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
“臣……臣也能进？”
刘朔说。“只要你对大汉有大功劳，就能进。”
那张老臣站在那儿，眼睛红了。
他忽然跪下。
“陛下……臣……臣……”
他说不下去。
旁边的人看著他，愣住了。
又一个文官站出来。这人年轻一点，是御史台的。他站出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什么叫有大功劳？”
刘朔想了想。
“治国有方，百姓安居，算。打仗立功，开疆拓土，算。格物发明，利国利民，算。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也算。”
他顿了顿。
“具体怎么算，回头让程昱他们擬个章程。但有一条——只要做了对大汉有大贡献的事，名字就能进英灵殿。后世千年，都有人记得。”
那年轻文官站在那儿，眼睛也亮了。
他忽然跪下。
“臣……臣必当竭尽全力。”
又一个跪下。
再一个跪下。
文官那边，一个接一个跪下。
武官那边也动了。
一个老將军站出来。这人跟太史慈差不多年纪，身上带著伤，走路有点瘸。他站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陛下，我们这些打仗的，也能进？”
刘朔点头。
“能。打胜仗，开疆土，保百姓，都是功劳。”
那老將军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他忽然笑了。
是那种笑，很难看，但確实是在笑。
他跪下去。
“臣……值了。”
武官那边，一个接一个跪下。
大殿里黑压压跪了一片。
刘朔坐在上首，看著那些人。
有人的肩膀在抖。有人的头埋得很低。有人跪在那儿，一直没动。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人，不怕死。不怕累。不怕苦。
但他们怕一件事。
怕白死。怕白累。怕白苦。怕死了之后，没人记得。
现在有人记得了。
刘朔站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跪著。
刘朔没说话。
他走出去。
外面，太阳正好。照在殿前的石阶上，暖暖的。
他站在那儿，深吸一口气。
英灵殿。
建起来。
让那些人，永远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