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日后,天朗气清。
蔚尚书府张灯结彩,正门以青玉狮镇两侧,红毯铺展至前庭。
朱门一开香雾氤氲,白玉阶上铺着锦绣流云毡,两列侍婢身着鹤纹薄纱,手持香球与羽扇行礼有度。
府中花厅宽阔,梁柱以沉香木为骨雕盘金凤,悬挂流苏珠帘。
厅中央长案铺着湘绣锦布,金边瓷盏与青釉玉壶交错摆放,连盛汤的小匙都是掐丝珐琅所铸。
水晶烛台燃着无烟香烛,火影摇曳映出一片金碧辉煌。
乐声悠然,清弦细瑟。
宾客皆为朝中重臣,衣冠整肃,谈笑之间带着礼数与分寸。
“时国公府大公子时宴安、四小姐时玥颖到——”
门外通报声一响,全场皆静。
少年将军一袭深青织金朝服入内,身姿笔挺,目若寒星。
他一现身满座群臣无不暗暗点头:“年少有为,风骨自立。”
“真是天之骄子啊,少年英雄,这蔚相真有福气啊!”
“这门亲事若成了可是强强联手,谁敢不服?”
“圣上钦赐大将军封号,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边功,如今再联姻尚书府,未来??无量矣啊。”
“少年封将,位列超品,如今朝中小辈无人可及他!这时蔚两府可要成朝中最强一脉了。”
人群低语间满是赞叹。
蔚相与蔚主母立于首座,目光随之一亮。
蔚相满面笑意,心中暗自点头。
这样的青年才正是他心中理想的乘龙快婿,门第显赫、功勋卓越。
门当户对啊。
蔚主母也笑得开心,语气温婉:“果真不愧是国公府嫡子,英姿勃发。”
她转眸又落在时玥颖身上,细细端详后,柔声夸赞:“国公府嫡女果有端庄凤仪,如此公侯世家之气,还是上次偶回见上越王妃才得以见得,千金小姐的涵养一眼便知,越王妃也出自时国公府,我瞧四姑娘您气度不凡,说不定嫁得更高呢。”
她这番话一出,满堂附和声起。
“真的,时国公府家风绝顶啊,各个养出的公子小姐都非池中之物。”
“这位四小姐可比越王妃当年风华绝代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国公府宝地薰陶美人啊,真是艳羡。”
“还是蔚相慧眼如炬,得了时宴安如虎添翼啊。”
“两府结亲正是天作之合啊!神佛掐指一算都牵线的缘分,果真富贵命!”
“时蔚两府有此联姻,朝局更安稳啊!”
酒盏间金光流转,奉承与笑语交错,场面华丽而热闹。
蔚相与蔚主母两人相视而笑,心中自有盘算。
他们看不起那个寒门出身的戚含章。
戚家与他们家为邻多年,那位戚含章与他们宝贝嫡女蔚书仪之间的情谊,当真他们不知?
他们都看在眼里,只是从未戳破,毕竟不必要啊,反正最终都是不成的孽缘。
那个戚含章再如何才名盖世、再如何状元及第,终究寒门根基浅薄,与时宴安这等天生贵胄之子相比,天差地别。
“若论门第与气节??”蔚相靠近夫人耳语:“这时宴安才被配得上我蔚家女婿的称谓。”
蔚主母心思与他相同,她缓缓看向厅外角落,那处是朝中七品之下的寒门年轻士子,人以群分,那处是不可能结交高攀上高官之人,与戚含章的出身相同,她不屑一顾地翻了眼,惬意抚摸美甲,满意打量着时宴安。
这样的人中之龙,才足以配得上尚书府的荣誉。
蔚主母偷偷一笑:“就算戚含章再俊逸、再清高。”她朝丈夫挑眉冷笑:“也不过书生命。穷书生哪及超品大将军半步?一辈子都赶不上人家后脚跟呢。”
两夫妇默契想到一处去。
宾客尽坐,杯中玉液波光闪烁。
这时帘外微动,香气先至。
蔚书仪缓步入内。她穿着一袭淡金绣凤云裳,发上只簪一支青玉步摇行至厅中,未语先盈叁分华贵。
她的神色恬淡,眉目清远,目光如月,行礼时一举一动端方如画。
满堂目光一时间皆落在她身上,她坐定后蔚相微笑示意。
下首,时宴安与时玥颖并肩而坐。
少年将军一心替亲妹妹夹菜,服侍的格外用心,玥颖穿着浅粉云裳,眉眼温婉,指尖不经意地碰触到他的衣袖,两人互相而笑。
这一幕被不少人瞧在眼里。
有文臣笑道:“哈哈,时将军,未婚妻在那头呢,怎倒是一直只顾着妹妹?这感情可得分些给蔚千金呀!”
另一人接话:“可不是嘛,两府将要联姻,情分总得先培养起来,别让蔚千金太孤单啊!”
席间哄笑一片。
时宴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指尖轻叩酒杯,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敷衍:“诸位大人说笑了,家中小妹性子怯生,我不照顾些她可要紧张得吃不下饭了。”
他说完后转头给玥颖夹了一筷子鱼肚,语气极自然:“这道你爱吃,多吃点。”
时玥颖垂着眼,声音低软:“谢哥哥。”
周围笑声更大,众人皆觉兄妹情深,无不夸赞。
“国公府的手足情谊深厚啊,真叫人羡慕!”
“有这样的兄长,玥颖姑娘可真有福气啊。”
玥颖听在耳里笑意未减,可眉头一皱:“为什么是我有福气?应该是哥哥吧?你们该羡慕他有我这么可爱的妹妹才对吧?”
众人一怔,随即哄笑一团。
蔚主母余光偷偷望向蔚书仪,却见她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波动,只端着酒盏轻抿一口,未有一语。
蔚主母蹙眉朝她走近,低声警告似的:“想什么呢?都不瞧瞧你未来夫君?是还在想你那穷书生?”
蔚书仪面色一僵,“娘这是说什么呢,别胡言乱语。”
蔚主母狠狠一瞪:“最好如此。别让我知道你和他藕断丝连,否则我和你爹都不会轻易饶过他。”
蔚主母拂袖而去:“哼。”
蔚书仪咽下最后一口酒,眼眶微湿,喉咙涌出无限的苦涩感。
此时群臣间已有人起哄:
“时大将军与蔚千金好一对璧人啊,怎不过去替未婚妻斟酒?”
“是啊,年轻人该多亲近亲近,培养感情嘛!”
哄笑声四起。
蔚书仪只是淡淡微笑,语声轻柔间带着几分疏离礼数:“诸位大人取笑了。家中长辈尚在,时大将军身为后辈岂敢越礼同我敬酒?我与他只是小辈,还得为诸位大人敬酒呢。今日是我蔚府设宴,还请各位别为难时大将军,免得传出去说我蔚府仗势欺压时国公府。”
蔚书仪缓缓起身,朝着各位官员行礼:“还请各位看在小女是女儿家,脸皮薄的份上,别让在场之人都尴尬了。”
一语落下,既有分寸又化解尴尬。
满座文武皆赞叹她品行高洁。
“蔚千金果然知礼识度,不愧当朝蔚相之女。”
“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风范啊!”
笑声如潮水,赞声四起。
蔚相与蔚主母听着,神情愈发得意。
蔚主母低声道:“瞧见没?这样的气度,哪个寒门子弟配得上她?”
蔚相笑着点头,语气轻缓:“嗯,书仪果然是咱们家的骄傲。”
烛影摇曳间杯盏交映,金光里的笑声与暗潮皆如画里风烟脆弱。
蔚书仪艳丽的面容写尽华贵、平静,在阴影中又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