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会隐身是在快餐店里。 那时候的孩子,生日大多在快餐店过。便宜,热闹,店长还会给小朋友们贴心地放首生日歌。我虽然没过过生日,但顺理成章地被邀请着参加过别人的生日。 那是我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派对。炸鸡很香,薯条很脆,但这些和万众瞩目的生日蛋糕比起来实在逊色不少。我就是在分蛋糕的时候发现了自己会隐身的超能力。也许触发的条件是盯着那颗樱桃点缀太过入迷,总之,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身旁的伙伴们脸上都心满意足地笑着,嘴角还残留着奶油的香气。 坐在角落的我面前空无一物,连带花边的纸盘子都不见踪影。 “哎呀!你刚去哪了!”头戴一顶金色纸皇冠的寿星正在四处转悠着和人打趣。她突然瞧见我,表情跟像见了鬼一样。 “我们都以为你上完洗手间就回家了!” 十几号人因为她这一嗓子立刻安静了下来。我的脸被聚焦的视线射得滚烫,像上课被点了名,却又回答不出问题。 “抱、抱歉……刚刚出去报刊亭给奶奶打了电话……说我会晚点回家……” 之后她很真诚地向我道了歉,并允诺明年生日一定补上一块更大的蛋糕。她还搂着我的胳膊陪我走到了车站,我站在广告牌前朝坐进奔驰车的她挥手告别,觉得吸进肺里的尾气都是甜的。 所以就算第二年那块蛋糕并没有如约出现,我也没有感到太过失望。 我还因此喜欢了她很久。她头发有些自然卷,脸蛋儿天生白里透红,像个洋娃娃。甚至直到上高中了我都会时不时做关于她的春梦。 ……那柔软的胳膊……香香的头发……靠近看跟樱桃一样饱满晶莹的嘴唇…… 我在梦里被她按在车站那块刺眼的广告牌上接吻,背上的皮肤紧贴着灯箱,烫得快要整片脱落。 我喜欢这样的梦。于是连带着也喜欢隐身。 因为我发现——只要隐身得够久,再突然出现,社会这个邋遢的母亲就好像猛地惊醒了似的,赶紧给面黄肌瘦的我喂颗糖吃,生怕我真的死了。 当然,隐身也不全是优点。再经历了无数次刷完饭卡却没给添饭,刚蹲上马桶就触发节能灯身陷一片黑暗,以及最让人烦恼也最惊心动魄的上学途中半个身子被夹在公交车门外之后,我总算认真起来,发誓要完全掌握这个独一无二的超能力。 没错,当时的我一直觉得这是超能力,而不是缺陷。 首先家里是不可能练习的。我也曾尝试过在奶奶面前发动能力,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实在想不通一个七老八十,连蟑螂都能看成干辣椒的老太婆是怎么能精准地感知到我的存在的。直到后来她去世了之后,我才逐渐明白过来,用眼睛看人是最偷懒的方法——而她从不偷懒。 没办法,只能在学校练习了。 你没听错,这对于我来说的确是个相当不情愿的决定。因为——与其说是在学校练习“如何隐身”,不如说是在学校练习“如何不隐身”。 一个牧羊人管五六十头羊,当然只有特别漂亮的白羊和特别扎眼的黑羊能获得更多关注。剩下的大部分,只要不生病,不掉队,几乎都处于不被看见的状态。 这不是隐身,这是被隐身。主动隐身的前提是,首先别人要知道你的存在。 我一直相信我是主动选择隐身的。 2 我没想到一个卫生委员都需要经历这么激烈的竞争。 手里的演讲稿被我捏湿了。我是十个竞争者里面最后一个登台的。万幸前排有人发现了在讲台角落发抖的我,否则老师就要结束这场精彩刺激的班委竞选了。 我从来没站在过讲台上。很奇怪,明明只是站高了一个台阶,座位和座位顿时压缩在了一起,教室像个排列整齐的蜂巢,台下的蜜蜂们正在交头接耳。 我的演讲甚至没有盖过他们的嗡嗡声。 不出所料的落选了。不过我和前排那个矮个子男生成了好朋友。 “我觉得你那次竞选卫生委员的时候说的‘希望我们的青春充满淡淡的薄荷气息’很棒。”后来有一次午休的时候,他神经兮兮地凑过来跟我说到,“我不明白为什么评估卫生的标准只有‘干净整洁’。气味明明也很重要。” 我猜他是被宿舍里那帮爱打篮球的高个子熏到了。 我翻出早上从家里刚摘的新鲜薄荷叶递给他。不用看也知道他正双眼放光,馋得像头一个星期没吃鸡的黄鼠狼。 “你是属猫的吧?”我无语地看着他打开密封袋猛吸的痴样,“下次你拿个盆给我,我帮你移栽一点得了。这样你天天都能吸。” 他欣然接受了这个提案,并在当天放学的时候就裁了个空牛奶盒给我。 我挑了一株沾满清晨露珠的翠绿薄荷给他。 遗憾的是,那盆种在牛奶盒里的薄荷没活过一个月。不是因为林语骞没好好养——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太爱它了,它为了报恩,便拿命替他挨了一顿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揍。 我的第一个朋友是个傻子,双手沾满泥巴,捧着薄荷的尸体就跳了宿舍楼。人倒没死,只是腿摔断了之后再也没来过学校。 我为此埋怨了自己很久——我也太小气了,早知薄荷能替他挨打,当初我就该把奶奶的那盆薄荷铲空了,装进大大小小的盆里,全都拿给他作护身符。 意外的是,那场薄荷风波似乎让我在班里开始有了些存在感。我听见越来越多的同学贼眉鼠眼地叫我“寡妇”。一开始我还不确定他们说的是不是我,直到有一次上课的时候老师忘记了我的名字。 “呃……那个谁……林语骞的女朋友……你来读一下一段课文。” 哄堂大笑。 我倒是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不仅因为“林语骞的女朋友”要比“寡妇”好听多了,更重要的是,我终于可以开始练习隐身了。 首先,我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场景来做实验。 实验的前提是:我必须“在场”; 预期的结果是:我“不在”; 变量是:隐身能力的触发时机。 以前我还担心自己会因为太过透明无法满足实验前提,现在想想真是多余了——当我顶替林语骞,成为那个被偏爱的霸凌对象之后,可供实验的场景从此多到数不胜数。 我最先尝试的触发方式是憋气。 我的理由是,皮肤是人类最大的器官。只要憋住气一动不动,就不会惊扰他们那个接触面积超大的器官,也就不会发现。为此我还特地在浴缸里进行了专项练习,以至于当年体检的时候我吹出了史无前例的肺活量。 但我忘了他们跟丧尸不一样——他们那双爱偷懒的眼睛还有用,并且擅长捕捉红色。而我一憋气脸就会红成猪肝,所以自然会被发现。 当我把泡在游泳池里的书包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掏出那个湿透的实验笔记,划掉憋气。 3 《蚁人》对我启发不浅。 原来只要变得足够小,就能钻进世界上所有的缝。前面那句我是做不到了,毕竟45kg的一坨肉不能说消失就消失。 但后面那句“见缝就钻”的哲学确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主宰了我的人生。 我和储物柜里的拖把同处过一柜,藏过图书馆吃满灰的旧书架,甚至卡进过教学楼墙体和花坛灌木之间那窄到令人发指的缝隙。 我很庆幸我那么做了。因为灌木里的蜱虫把我咬过敏了,所以我才遇见了刚来医务室上班的w。 我至今都只知道她叫w。哪怕我给她口交过那么多次,她都没告诉过我全名。 她很好。每次我被围追堵截的时候,会把医务室的窗户开个小缝,然后我就能贴着墙钻进来,不仅免受了蜱虫之苦,同时还能得到肌肤之亲的安慰。 是w让我“见缝就钻”的哲学有了新的定义。 有一次w问我到底为什么被欺负。我从她胯间抬起湿湿的脸,回答她说是因为我自己不够争气,没当上卫生委员。 她没听懂。于是我多解释了一句,说如果我是卫生委员,那一定到处都是薄荷辟邪的芳香。她更困惑了,但也同时失去了好奇心,干脆用腿把我的脖子缠紧了些,拿穴堵了我的嘴。 “初中生就是幼稚。” 她高潮的时候喘出这么一句。 w提供的庇护在那段时间让我忘了自己的超能力。反正有地方可以躲,我也就搁置了自己的实验和练习。 但好景不长。 有一次午休间,我难得地没有像鸡一样被撵来撵去。心情颇好的我提前钻了墙缝,手里捏了几株野花,想给w一个惊喜。 我才刚爬到窗边就听见了她的淫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动听。混在啪啪啪撞击声里的还有校长那猪一样的嘶吼。如果不是w喊了两声校长,我根本没听出来那是人。 我从此再也没去过医务室。我宁可被蜱虫叮。 我开始重新思考当年那次生日派对,那个蛋糕,那个樱桃,还有……我的初恋。 我突然有了一个主意。情景再现,也许我就能找回启用能力的感觉。 蛋糕并不是难事,关键是要约到人。 我翻出小学同学录。她的那一页是空的,就跟约定好的蛋糕一样永久缺席。 于是我开始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的打,想从别人口中问出关于她的消息。很多电话都是空号,要么就无人接听。所以当徐逸岚的声音出现在电话另一头的时候,我连最基本的“你好”都卡壳了。 “喂,夏梦,你再不说话我要挂了。” 我赶紧结结巴巴地说清了致电原因。他安静地听完了,让我下周六去商场的一个甜品店。 “我俩一般在那约会。”他淡然地解释到,“我们初中在一个班,很自然就谈起来了。” 我嗯了一声,末了觉得不是很礼貌,又接了一句恭喜。 “有什么好恭喜的?”他噗嗤一笑,“对了,好久没见你了,暑假的同学会也没见你参加,你还好吗?” 我包起眼泪,跟他说我挺好的。 徐逸岚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换了个话题。 “夏梦,我那次拉着你去了菲菲的生日派对,结果家里有事提前走了……你不怪我吧?” 他在说什么啊。幸亏他走了,我才能发现自己会隐身呢。 “……不会。你能记得我叫啥我就挺开心的。”我拍着胸口向他保证到。 “那下周六见。”电话那头的人释怀地叹了口气,语气轻快地结束了对话。 他们约会的地方也太远了。 我换乘了不下三次地铁,赶了五六趟公交车才到了那个山清水秀的郊区。青翠翠的山上愕然给挖了个坑,填进去一个豪华商场。 我从看不太懂的菜单上抬起头,点了一杯最便宜的薄荷茶。想不明白这和奶奶泡的能有什么区别。 “不要那么客气,我请你。”徐逸岚指了指那一排高了几倍价格的奶昔,“你随便选。” 机会难得。我赶紧选了一个图片上同时有奶油和樱桃的,想着模拟那个生日蛋糕。 菲菲迟了一点来,显然是因为精心打扮错过了约定的时间。徐逸岚对此表示很宽容。她一坐下来,他就搂上了菲菲的肩膀,手不停地磨蹭那因吊带背心裸露出的光滑肌肤。 他们很自然地就亲到了一起。我赶紧躲在大份草莓奶昔后面,紧盯着顶层的奶油和樱桃。 我是对的。只要有奶油、樱桃、和菲菲,我就能触发隐身。 实验成功,我决定替社会先奖励自己一口糖。 我对着甜得发苦的奶昔猛吸一口,咕噜咕噜的声音让还在亲嘴的两个人懵懂地回过神来。 “啊……你还在啊……”徐逸岚声音哑哑地说到,菲菲一言不发地靠在他怀里,小脸涨红。 我问他能不能打包奶昔。徐逸岚叹了口气,给我点了杯新的带走。 他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想要的是上面的奶油和樱桃,打包的奶昔这些都被省略了。 我和商场门口的一个流浪汉一起分了那杯奶昔。他问我这个多少钱,我跟他说三十,他抱怨说什么年代的泻药得花这么多钱。 “大部分中国人都乳糖不耐受,这玩意儿洋人吃的,水土不服,谁吃下去不拉稀?” 当天晚上我蹲在马桶上折腾的时候觉得他说得真他妈太对了。 这场经历也让我对林语骞的薄荷事件有了新的解读。我开始觉得什么都是牛奶的错——如果他不喝牛奶强迫自己长高,那他就不会有那个牛奶盒,自然也不会养那个薄荷。 明明会拉稀,为啥要逼着自己喝牛奶呢? 林语骞跳楼,说到底还是他自己的问题。 4 我成为了坚定的豆浆党,虽然奶奶有些时候没煮熟会害我胀气。 贺俊也是坚定的豆浆党。这个转学生最让我羡慕的就是小小年纪便靠脸实现了豆浆自由。 我很欣慰,觉得豆浆就应该配得上他这样的宣传大使。 之所以提他是因为从初三开始他就成了我的同桌。我猜老师把贺俊放到这个角落里来是考虑到他上课喜欢睡觉,有时候睡嗨了他还要踢一脚,索性放到相对宽敞的角落让他自由发挥。 放心,他都往前踢的,不碍着坐旁边的我。 和帅哥做同桌总的来说辛苦大于幸福。欺负我的情况与日俱减,但递情书的工作与日俱增。其实传递相对简单,难的是得让贺俊看。如果垃圾桶里发现被丢掉的情书是完整的,那会被认为是邮递员的失职。 我想着贺俊可能成绩不好,不愿意看那么多字,所以就帮他把那些情书拆了,像个有声图书一样在旁边挨着念。 我的理由是这些内容能悄悄地在梦中钻进他的大脑。但是我没想过一个问题——情书是不同的人写的,搞混了可怎么办。 我没考虑那么多。我只想完成任务。 身后是长得像冰箱的空调,我就在这催眠的嗡嗡声中悄悄给他念: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贺俊,我好爱你。” “贺俊你以后只喝我给你的豆浆好不好?” “贺俊,我知道你不是个爱打架的坏男人,你一定有你的苦衷,而我愿意做你的解药。” “贺俊,你好帅,好危险,我们结婚好不好?” 我在心里给那份提到豆浆的情书打了个满分。 没有物质的爱情都是浮云。 我这么做快一个星期了,也逐渐掌握了些窍门: 一、选择午休后的第一节课。连老师都昏昏欲睡,自然不会管下面交头接耳; 二、选择语文课或者政治课。英语课是绝对不行的——全班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叫来叫去,连贺俊都没法睡觉; 三、避免刚上课前十分钟和快下课前十分钟。蜜蜂嗡嗡的声音会大到盖过我的朗读,影响贺俊对内容的吸收。 今天我也跟往常一样躲在书后面叽里咕噜地念,贺俊突然跟丧尸一样从桌上爬起来,一把抽走了我手里的纸。 “她们是不是就会这几句啊,我耳朵都听出茧来了。”他不耐烦地说到,“而且怎么越来越离谱了,我是因为打架转学,我又没杀人,说得我跟什么通缉犯一样。” 我为他首次清醒地收下情书这件事感到高兴。 “这不重要。”我抬头向他耐心地解释到,“你和她们爱的你,不一定非要一样。” 贺俊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两盒工业豆浆饮品,包装花花绿绿的挺好看。 他分了我一盒。 “给,以后情书我收了,你别念了。” 我觉得这是一场值得庆祝的小小胜利。于是当即戳开了那盒饮料,开心地和他碰了一下。 贺俊后来告诉我,当时那一声纸盒相撞的模糊响动代替了一秒他的心跳。 但我很快就为我的得意忘形付出了代价。那天放学之后,我被贺俊的爱慕者们踢了好几下肚子,目的就是要我把那盒并不好喝的豆浆饮料吐出来。 所以从那以后,不管他递给我什么,我都不会收。 5 考试越来越难了。 然而比考试更难熬的是越来越夸张的考前动员。今天是激情誓师大会,明天是全体强制晨练,花样层出不穷。 这么多奇怪的活动中,只有那场运动会的拉拉操直击了我的心灵。 是w领的操,剩下的十几个女生全是每个班的班花。w很妖娆,被一丛青春的少女包围着,像一株从满天星中脱颖而出的红玫瑰。 只有细看才能发现上面沾满的蜱虫。 即便如此,我还是很不争气地突然很想回医务室。我甚至试图说服自己,哪怕那条缝是腥的,是臭的,那也是温暖的。 贺俊转头想跟我吐槽后排那个动作做反了的女生,看到我那两条晶莹的眼泪吓了一跳。 “都在笑,就你哭,你疯了吧?” 我朝他弯了弯嘴角。 “喜极而泣。” 那个动作做反的女生是对面班的。她是所有的班花里最好看的一个,但是好像有点笨笨的,反应有些慢。 我突然好奇她有没有给贺俊写过情书。 贺俊在他那一大堆纸里找了一下,抬头跟我说没有。 “怎么?你在磕我的cp?”他有点臭屁地反问我。 他想多了。我只想看看那个女生的字写得好不好看。 我没想到三天之后贺俊就跟我说他们谈上恋爱了。 “她叫白雪。”贺俊把他的英文练习册打开给我看,上面全是他女朋友帮他写好的答案,“成绩很好,但是运动神经很差。” 我愣愣地看着上面那些书写工整的英文花体,半晌没说出话来。 因为我在偷偷地深呼吸,想把纸面上那些带着清香的墨水味藏入肺腔。 林语骞说得不错,干净整洁算什么,味道才是一切的关键。 贺俊脱单让我回归了从前被霸凌的频率。因为在这个学校待了快三年,我能藏的地方早就被他们摸透了,而我隐身的能力又因为道具不足(以及没有最关键的菲菲)无法在学校发动,我不得已开始学习新的类隐身技能。 我的选择是:跑。 从前的我坚信敌动我不动,这个观点在我被美工刀威胁了之后彻底粉碎了。倒不是因为我真的怕被划,而是我怕受伤了之后要去医务室里面对w。 现在的我相信敌动不动我都乱动。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只要我跑得够快,就没人能捉到我。 况且跑步也带来了许多好处。 首先,我再也不惧怕体测的800米了。开玩笑,我可是下课铃一响就能从教学楼冲到图书馆,并且绕着里面的消防通道全部跑一遍,再在上课铃敲响前折返回位子上的人。 更重要的是,一旦跑起来,我的身体就能变轻了,像鸟一样能飞起来。 我想我突然理解了林语骞从楼上坠下来的感觉。 但跑步也带来了一些坏处。 因为上体育课我总试图混进男生群里和他们一起跑一千米,被逮到的次数多了,体育老师干脆给我的头上扣了一顶体育课代表的帽子。 “女同学们不要那么病怏怏的,动不动就请病假,要多像她学习!” 就因为他这一句话,当天放学我多跑了好几圈才甩掉那帮人。 6 贺俊非要让我帮白雪练习800米体测。我耗不过他——主要是耗不过他献的殷情,以及那些殷情带来的后果。 “这能怎么帮……腿是自己长的啊……”我烦躁地来回拉运动外套的拉链,“总不可能让我背着她跑吧?” 结果那天我还真这么干了。 有好几个原因,抛开白雪很漂亮,胸部贴到我背上很软之外,最主要的原因是她说她其实因为先天心脏问题没法跑步。 我打了贺俊一拳。他想杀人就非得拖我下水吗? “但是每次看你跑,就感觉很开心……就很想试试……”她腼腆地垂着头说到。 我心里一热,没过脑子,就在她面前蹲来下,把背整个露给她。 “上来,我载你兜风。” 身上多了几十公斤自然跑不太快。我喘得像条狗,贺俊也在旁边,愉快地看着我像猪八戒背媳妇一样背他的女朋友。白雪倒是挺开心。冬天天黑得早,放学就已经接近晚霞的时间,她趴在我背上因为心情激动微喘,呼吸直烫我汗湿的脖子。 十多年后,贺俊躺在床上跟我说,他就是那个时候知道我喜欢女人的。我背对着他,抱着赤裸的菲菲继续装睡。 “夏梦,你还不明白吗?我把你喜欢的女孩追了个遍,就是为了——” “就是为了和我上床。” 他还没说完就被我忍无可忍地打断了。 总之,回到十年前,一切都还很单纯。我驮着白雪转了操场一圈,实在累得够呛。她贴心地向摊在地上大口喘气的我递来一瓶矿泉水,我还没接到就被贺俊抢了过去。 “歇会儿再喝。” 我快渴死了,但也没力气跟他争,只能躺在地上给他竖了个中指。 白雪开始出现在我的春梦里。我驮着她到处跑,她双腿间那条缝紧贴着我的背,我跑得越快,那处就越湿。 这比菲菲那些只有接吻的春梦要刺激多了。 *** 白雪的班级成了我新的庇护所。从此我的逃跑路线只需要横跨一个走廊就够了。她所在的班级同学都很好,每次看我跑进来了就抬起脚,快速放我钻进课桌底下。他们替我打掩护的时候,我就在这钢铁桌脚搭成的镂空甬道里窜行,直到找到白雪的那张桌子,笑嘻嘻地从她腿间钻出来。 我爱透这个游戏了。 可惜每次当我想多在她腿间趴一会儿的时候,可以光明正大出现在白雪身边的贺俊就会开口打断我的小确幸: “赶紧起来,回去上课了。” 我恋恋不舍地爬回去,五十分钟过后又乐此不疲地再爬回来。 天气越来越冷了。我为了钻桌子方便,衣服还是穿得比较薄。贺俊问我冷不冷,我说好着呢,早上来的时候有家里的豆浆当暖水袋,在学校有精彩刺激的课间运动,晚上回家的时候奶奶的围巾所向披靡。 贺俊沉默了一会儿,拉上了他那件像熊一样的外套,说我有病。 圣诞节快到了。白雪的生日也是。 课间十分钟太短,我刚爬到她的桌子那就得原路返回,实在抽不出多的时间沟通。 我决定给她写张小纸条。 这件事比我想象地要难许多。首先选什么纸就是个问题。我的笔记本都被水泡过,不仅触感极差,味道也很微妙。于是我就问贺俊借笔记本,说我想要张崭新的纸,结果他连笔记本都没有。 我正绝望呢,就在脚边发现了一团糖纸。虹光十色的,皱在一起像颗坠地的星星。 我高兴坏了。 接下来的上课时间我相当忙碌。先是要用书压平糖纸的褶皱,然后用尺子小心地铲掉上面剩余的糖,再用橡皮一寸不落地粘掉灰,形成一个干净的书写平面。我找出最细的自动铅笔,嗒嗒摁出笔芯,想了一会儿便落了笔。 我问白雪圣诞节要不要一起去喝奶昔。 耗过又五十分钟的煎熬后,我总算得到了回信。是一张迭成雪花形状的信签纸,散发着和贺俊英文练习册上一样清香的墨水味。 我舍不得拆开。把它拿到鼻子前嗅了又嗅,心里想的全是今天放学后一定不能被抓到,一定不能被泼水,一定要把这枚小雪花安全地护送回家。 太过专注远在天边的危机让我忽略了近在眼前的威胁。小雪花被贺俊一把抢了过去,当着我的面拆开,迭都迭不回去。 “她说‘好’。”贺俊举给我看,指尖的汗晕花了墨迹。 我为这个事生了他很久的气。后来还是白雪又给我迭了一朵雪花,笑着安慰我算了,我才勉强原谅了他。 我就不该原谅他的。 7 我多揣了一袋豆浆上路,想着给商场门口那个流浪汉带过去。 我没见到他,连他的席子都没看到。我问了一下清洁工,对方摇摇头,意思大概是说他哪记得几个月前扫过的死耗子。 我在垃圾桶旁边他睡过的地方蹲了一会儿,心想是不是奶昔害他拉稀,所以他就搬去远一点的公厕旁了。 身后贺俊的声音把我拽出了神游。 “你怎么跟个蟑螂一样?”他见面就是一句友善的问候,“还有你的胸怎么下垂成这样?” 我把毛衣里的两条袋装豆浆抽了出来,外套立刻扁了下去。 “喝吗?热乎的。” 我喝着豆浆,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白雪。她就跟她的名字一样,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围着毛绒的白围巾。乌黑的头发披下来,头上戴了一顶白色的贝雷帽,无比温柔动人。 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脸变得和脖子上奶奶织的大红围巾一样。 “抱歉……我……迟到……了……”她喘着气小跑过来,脸因为这几步加速升起红晕,粉得像朵芍药。 “快歇一歇。不用这么急。”我赶紧迎上去,轻拍她的背帮她顺气,“你要是又想跑步了,我载你就是。” 她噗嗤地笑着靠进了贺俊怀里,像只白鸟依靠在黑色的大树上。 那家甜品店换了我更难懂的菜单,不过幸好保留了薄荷茶。 “你是什么老太婆么,夏梦?”贺俊吐槽我,“你才多少岁就开始养生了呢你?” 我没理他,转头问白雪想喝什么。白雪转头询问地看着贺俊,后者随手指了指图片上的草莓奶昔。 “一份就够了。我和她一起喝。” 同样的构图,不同的情侣。男左女右,亲密无间地接吻;我在中间,躲在草莓奶昔后面。 菲菲亲徐逸岚亲得很主动,白雪被贺俊亲得很被动。白雪的心脏不好,不太能接受贺俊那么激情的亲吻。她的小脸比刚才跑那几步更红了,我担心她缺氧,想开口提醒贺俊,却发现怎么都说不出话。 也许奶油、樱桃、白雪也会触发隐身。 慌乱之中,我碰倒了那杯奶昔。哐的一声,玻璃杯横倒,从桌子到地上泼了一路浅粉色的甜泥浆。 贺俊这才停了嘴。他放开白雪的时候,她的嘴唇已然透出些乌紫。 他像个捕食者一样抱着她,看向我的表情很复杂。我不能全读懂,但里面有让我很不舒服的东西。 “你放开她,她心脏不好。”我的声音有点冷。 贺俊半晌没开口,也没放开她。 “你什么意思?”他瞥了一眼那一大滩东西,声音沙哑地质问我,“你到底要不要请我们喝奶昔?” 白雪就这么任由贺俊抱着,跟菲菲栽在徐逸岚怀里一样。她的呼吸似乎顺畅些了。 “我……请。” “那就再点一杯,三个人一起喝。” 贺俊叫过来做清洁的服务员顺便收走了我的薄荷茶。 第二杯奶昔一端上来,上面那颗樱桃就被贺俊揪起来吃了。我没什么胃口,但白雪夸赞奶昔的味道很好——贺俊也一样。在他们夫唱妇和的催促下,我不得不喝了好几口。 当晚我没拉稀,但肚子不舒服了一晚上。 *** 从那之后,他们约会总是叫上我。我找借口推脱的时候,白雪就抱着我的胳膊问我真的没空吗,然后我就红着脸说时间挤挤还是有的。 看电影是最煎熬都项目。不仅因为贺俊像座山一样挡在我和白雪中间,还因为他们挑的电影实在难看,不是机器人打架就是恐龙对咬就是看不清脸的怪物出来吓人。 所以后来参加约会,我都会在包里带上眼罩和耳塞,只要是看电影我就睡觉。 贺俊把我这个行为视作一种类似上课睡觉的反抗。他说弹我的脸是为了叫我起来看精彩片段,不然会显得他的电影票白买了。 我不信,我觉得他单纯就是手欠。 后来他越来越过分了。一场电影下来我的脸跟被蜱虫叮了没区别。 我终于很认真地跟他们说,我不喜欢他们选的电影。 “那这次你来选。”贺俊大方地说,“看的时候不许睡觉。” 我在一众打打杀杀里面选了封面看起来相对优雅的《v字仇杀队》。 我们三个看得很起劲。贺俊喜欢里面对抗整个社会的孤独英雄,白雪喜欢里面充满诗意和象征的台词,我喜欢里面那对拉拉情侣。 暖橘色的床单半透阳光,晾起的衣裙在风中成浪。 她们被拆散的时候贺俊又来提醒我精彩片段,手指弹到的是我湿润的脸。 8 我的同桌是个怪人。 整天穿着一套藏蓝色的运动服,头发不长不短,胸还平的要命,看起来像个男的。她跑步跑得快,耐力还好,一千米都能甩掉好多男生。虽然姿势很丑,张牙舞爪的,像在空中扑腾。 但她跑起步来的时候脸会变红,跟我女朋友抱她胳膊的时候一样。 我挺喜欢看她脸红的样子。 一开始我没太在意她。她不是那种很惹眼的类型——恰恰相反,她是那种看一眼你就能忘了她长什么样的类型。后来她开始在我耳边念情书,我听得津津有味,不是因为上面的内容,而是因为那种老奶奶讲睡前故事的语调。 我想跟她说话,所以叫她别念了。 我给她的豆浆饮料,她眼皮都没眨一下就戳开了。但我女朋友给她的小纸条,她像个瘾君子一样吸了半天都不拆开。 我的同桌是个变态。她喜欢女人。 可我明明听到别人叫她“林语骞的女朋友”。我问他们林语骞是谁,他们说一个为了薄荷跳楼的疯子。我又问他们林语骞是男的女的。他们说,这不废话吗,都是女朋友了,林语骞肯定是男的啊。 我想不通,林语骞又矮又废物,她喜欢他啥呢。 我偷看了她的实验笔记之后才明白过来——她和那个叫林语骞的一样,也是个疯子。 那本全是霉味的烂笔记本上记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隐身、蛋糕、奶油、樱桃……我看她就是脑子坏了,把社会抛弃她的时候当作是自己在隐身。 不过抛开她那些实验,剩下的内容……就有趣多了。 首先是菲菲。菲菲这个名字就占了她前半本笔记。她还给那个叫菲菲的女生画了画像,不得不说她真的画得挺好的,让我在上大学之后见菲菲的第一面就对上了号。中间有几页居然还提到了医务室的w。她没有画w的画像,但是有一页在w这个字母周围画满了玫瑰花。然后就是关于我女朋友的记录,以及文字周围画的各种形状的雪花。 她还给我女朋友写了诗。 什么……「我驮着你,冬天在背上融化,留下春天的湿缝」…… 我看得浑身燥热,连摔到我脸上的热豆浆都能蒸发。 她像条疯狗一样扑上来和我扭打到一起。我把那个烂本子藏进毛衣里,几下就把瘦弱的她摁倒在地上。她不服气地瞪着眼睛,呲牙咧嘴地挣扎,像只被翻过来的甲虫。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脸比她跑了十圈步都要红吗? 自动铅笔扎进我脖子左侧的时候我并没有感觉。我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掐住她的喉咙,看她的脸涨红得像块猪肝。她的口水和眼泪流了我一手,脖子的触感滑得像泥鳅。 我越来越用力,因为如果不努力地撑开和她的距离,我会控制不住地亲上去。 我去医务室包扎伤口的时候,问w知不知道她。w一边替我给脖子缠纱布,一边漠不关心地回答我: “知道。她很怪。” 你看,并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认为。 我问w是不是有些女生会喜欢女生。这次w的手抖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反问我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告诉w我的同桌喜欢我的女朋友。 “我想纠正她。”我很真诚地对w说到,“她以前有喜欢的男生,最近可能哪里生病了。” w的脸色有点发白。 “哪有那么多病。睡一觉什么都好了。”她敷衍地把我推出了医务室。 我后来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说不定真的睡一觉就好了。 9 这世界上怎么有这么过分的人啊! 我对着墙,气得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因为是我先动手把豆浆扔他脸上的,而且打架还用了凶器,所以我被老师命令站到空调的角落里去反省。 这些都没什么,最难过的是我没把实验笔记抢回来。 我不敢想贺俊看了多少……又会拿它去干嘛…… 我只想赶紧把被他污染的笔记拿回来。 因为这个理由,我压住了怒火当着全班的面向贺俊道了歉。 “对不起,我不该无缘无故打人。” 贺俊在老师的催促下伸出一只和解的手,我强忍着恶心握了上去。 总算重新坐回了座位,我组织了很久的语言,在放学后叫住他,问他要我的笔记本。他说会还给我,但有条件。 “夏梦,以后课间别跑了,有人找你麻烦就说我罩着你。”他站起来睥睨着我。 “你什么意思……”我茫然地抬头看着他,“不要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乱翻我的东西……” “「我想就这么一直驮着你,穿过旷野,踏过泥泞——」”他像是背课文一样背了起来。 “……好。”我面红耳赤地蜷成一团,“今后麻烦你了。” 贺俊说到做到了。但我从此也失去了每个课间去白雪那里钻隧道的乐趣。 这件事给我的教训是摒弃一切文字记录。文字太大众,太容易被读懂。我开始沉迷用更加抽象的语言来记录我的生活。 后文字时代的语言是形状。普通的同学是矩形的,他们四平八稳,像砖一样一动不动。欺负我的人是三角形的,他们尖锐危险,还喜欢把头凑到一起抱团。我喜欢的人是圆形的,她温和柔软,像那颗奶昔上的樱桃。 也有更复杂的形状。比如说w是一朵多边形的玫瑰花,林语骞是一片波浪边缘的薄荷叶子,白雪是一只鸟。 我最喜欢画的是一只鸟从长满尖刺的砖墙上腾飞,嘴里叼着一片薄荷叶子,落下的是成片的玫瑰。然后我会画一个圆画框把这幅画框起来,以示完成。 我成功找到了如何利用多出来、无人打搅的课间时间。 不幸的是,贺俊看懂了,即使我并不想让他看懂。 “我觉得头顶上得有个太阳。”他托着腮说到,“这鸽子总不能乱飞吧?”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商量。 后来他每次替我接商单的时候都是这个语气,用一个问题来包装自己的答案。 我把那幅画撕了。 后形状时代的语言是颜色。我坚信每个人在色谱上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颜色。主颜色在经历了各种事情后,转变成其他颜色,有时是可逆的,有时是不可逆的。 譬如说,林语骞的底色是清晨第一束光照在薄荷上反射出的绿色。他碎进了泥土里面,染上了褐色,然后又像鸽子一样腾飞,所以又混入了白色,最后形成了一种淡橄榄的颜色。 我把纸裁成一块块指甲盖大小的正方形,每次想到林语骞的时候就会填一块或深或浅的橄榄绿。同理,菲菲是很甜的粉色,w是大红色,白雪是安静的浅蓝色。我把这些纸片分颜色存起来,偶尔拿出来组合成不同的图案。 有一天贺俊扔给我厚厚一包金色的纸片,全都是指甲盖的大小。 “不觉得把这个拼进去好看一点吗?”他蛮横地把一块浅蓝色换成金色,毁了我那副用白雪和菲菲拼成的晚霞,“嗯,生动多了。” 我连夜做了一包数量对等的漆黑纸片,第二天一早就扔到了他面前。 “这才是你。”我恨恨地说。 他笑着收下了。 后来我求他帮帮被封杀的菲菲的时候,他要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这包黑纸片当面拼一副画给他。我含着眼泪拼了个邪恶扭曲的狼头,它大张着嘴,血盆大口里留白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鸽子。 他把那幅画挂在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就好像那是他最耀眼的奖杯。 10 我因为热爱画画被叫去帮忙制作舞台背景。我本来还为午休时间能多摆脱贺俊一会儿而高兴,结果去了之后才发现他也在。 班里要排练的春节晚会节目是话剧《罗密欧与朱丽叶》。毫不意外,他是罗密欧。 朱丽叶是那个带头踢我肚子的女生。谢谢她对贺俊那穷追不舍的爱,让我能够专心地画我的背景。 那段时间我和小胖子吴鑫鑫整天讨论创作,午休颇为愉快。 “我们都被主流审美绑架了!”他一边嚼红烧肉一边向我抱怨,“他们非要让我们给罗密欧和朱丽叶私会的地方搭一个阳台,就跟电影里演的一样!” “可是原着里是这么写的……”我弱弱地提醒他。 “那又怎样!我觉得好的爱情应该平起平坐,而不是一上一下!朱丽叶不应该站那么高,还要求罗密欧爬墙!她也得付出点什么!”吴鑫鑫浓眉一皱,听上去颇为愤慨。 我怀疑他是被喜欢的女孩儿拒绝了。 最后是经费让罗密欧和朱丽叶平起平站了,因为我们没那么多班费去真的搭一个有高差的阳台。 吴鑫鑫负责雕栏杆,我负责画墙和藤蔓。我俩干得废寝忘食,下课铃一响就提着桶往那个空教室冲,把背景板当艺术品来做。 我用一个鸡肉卷获得了吴鑫鑫的友谊,他在完工之后回赠了我一碗他妈烧的红烧肉。肉是砖块形的,但顶边微曲,猪皮带一点弧度。 我用橄榄绿画了一墙的藤蔓。它们栩栩如生地攀在冰冷的砖上,像是要用根渗透无情的墙缝。 那天我为了帮吴鑫鑫抢鸡肉卷晚去了几分钟。一进空教室就看到一大群人正围在我画的墙前面,吴鑫鑫蜷在角落里垂着头。我走到他身边去把鸡肉卷递给他,他没接。 “他们说先前的墙很好。现在藤蔓太多了。”吴鑫鑫抬头小心翼翼地对我说到。 我蹲下来坐在他旁边,无声地看了一会儿那群人用铁青的灰色覆盖过我画的藤蔓。 “……谁说的?”我喉咙发紧地问到。 吴鑫鑫眼神飘了一下。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围栏旁正在和别人交流剧本的贺俊。 他冲我笑了一下。 我抄起那桶洗笔的污水就朝他冲了过去。他没躲,因为他不需要——有足够多的人把我拦了下来,将我手里的污水连着桶一起扣到了我头上。 吴鑫鑫上来拉住了像个铁桶僵尸一样乱蹦的我,把我拖到厕所去洗脸。 怎么洗得干净!那些人的颜色全部混进了这个桶里变成了像奶昔一样的泥浆!他不仅要我喝下去还要让我染上浑浊! 我要摆脱他!我恨透他了! *** 我跟奶奶说我要补课。她没问我为什么突然这么爱学习,只是凑了凑退休金,拨了一小笔出来问我够不够。 我从那一小笔里面划了一半,跟她说够了,但是我可能周末回家会很晚。 我找了个便利店的兼职来补贴补习的学费。店长看我勤工俭学也就允许了没客人的时候我可以看书。他以为我要冲刺什么重点高中。我没那么高远的理想,我只想考一个贺俊考不上的高中,离他远点。 数理化没那个脑子,我只能靠死记硬背用别的科目救一下成绩了。所有的其中,英文是最好学的,鬼画桃符,随便往上凑凑都能得几分。我喜欢语文,所以背课文也背得不错。我把历史画成了小人儿书之后变得好记了很多,地理也顺便涉及了。 但我恨政治。每一个字都恨。我感觉那写满整本书的不是字,是一道道铁栅栏,一层层在加固那笔满是尖刺的墙。 g是我的同事。她老爱偷偷溜到便利店后门抽烟,还让我帮她打掩护。她喜欢我画的小人儿书,为了催我画快点还会请我吃便利店卖的茶叶蛋。 “嗷呀!项羽怎么这么输不起啊!你把这个结局改改吧,重新画一条if线吧!”g满脸遗憾地说到。 我只有不到六个多月就要中考了,哪里有时间跟她耗,赶紧推脱说历史没有如果。 “历史没有创作有!赶紧的吧,你画了这个星期的晚饭姐都给你包了。”g啪地一声拍得我背疼。 然后我就随便找了部楚霸王的网络小说,给她画成了连载漫画。她看得津津有味,一连请我吃了一个月的饭。 我的刻苦努力起了些成效,从倒数第五攀升到了倒数第十五。贺俊显然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摞在我们课桌之间的书越来越高,像堵墙一样把我们彼此隔开。课间我也不待在座位上胡搞了,都在吴鑫鑫那跟他讨论考几分能上什么高中。 “没用的,你就算考到那个分数线,也可能因为空降的有钱人孩子被刷掉。”吴鑫鑫悲观地说,“分数线就像双色球开出来的数字,都是摆出来给我们希望的,实质上还是暗箱操作。” “总不能太过分吧……”他的话让我心里有些没底,“群众的眼睛不是雪亮的吗……” “雪是很亮啊,亮到瞎眼。”吴鑫鑫叹了口气,“行了行了,铆足劲发挥吧,多一分是一分。” 放学的时候贺俊拽住了我的手腕。 “白雪问最近怎么都见不到你了,我跟她说你在冲刺中考。”他强行把我拽回了椅子上和他平视,“她说她能帮你补习英文,你来吗?” “不来。”我干巴巴地回答到。 “就你俩。我不学。”贺俊松了手,“这周六下午,在上回那个奶昔店。” 我没说话。他也没等我回话,就背着书包离开了。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社会不是邋遢的母亲。社会是贺俊,见我要隐身了就拿白雪或者菲菲当糖果来哄骗我,诱惑我继续玩他的游戏。最可怕的是他手里的糖果相当配合,并为了一层闪亮的糖衣争得头破血流。我以为我能用舌头融化掉糖果的外壳,找到她们鲜活跳动的真心,结果我舔到最后才发现巧克力里都是假甜的流心。 可这是我无数次被肛交到流血之后才想通的道理。菲菲在前面一边舔我一边劝我别乱动,贺俊在后面一边肏我一边责备我没有听话地做扩张。我夹在中间一边哭一边被痛和快感撕裂。 是心里那块指甲大小的橄榄绿让我没有疯掉。 11 我还是去见了白雪。 当然也想被补习英文,不过更重要的是如果她也知道了笔记本里的内容,我不想她误会——我想解释我不是色情狂,只是暗恋她。 我当时还想继续跟她做朋友。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高领毛衣,还是带着上次的白色贝雷帽,坐在那里就像一幅画。她微笑着向还在玻璃门外踌躇的我挥挥手,示意她看到我了。 我红着脸坐到了她对面,掏出了卷子。 她给我讲了一会儿我的错题,声音像清泉。后来面对面坐着姿势实在别扭,她便拍拍她身旁的凳子邀请我坐到她旁边去。 please,domeafavour. 她轻声说到。 她们总那么柔柔地抽一鞭子,然后我就像个蠢驴一样替她们拉磨。如果真是她们挥的鞭子,我也就心甘情愿了。可不是啊,暗处有个男人手环着她们的腰,吐着信子使唤着她们。 我没看到她们身后的幽灵,因为她们散发着的光亮瞎了我的眼。 或许是白雪的花体英文把我绕迷糊了,当她白葱葱的手指摸上我大腿的时候,我竟然没反应过来。直到那只手开始轻轻摩挲,我才跟触电一样抖了起来。 “……白、白雪……干、干嘛……”我语无伦次地吐字,像块石头一样僵在椅子上。 “夏梦,你的大腿好结实,好羡慕。”她软软地靠到我肩上说到,“要是能用分数换这么健康的身体就好了。” 我一时不好拒绝,只能耳朵烫烫地任她继续捏我的大腿内侧。 她把我的手放到了她的大腿上。 “你摸,我的全是软的,像煮烂的面条。” 我哪里敢摸。光是放在她腿上手心就开始出汗了。我赶紧把手往回撤,谁知她大腿一夹,牢牢卡住了我的手指,触感软得像棉花。 “夏梦,我家就住附近,我们去家里补习吧。” 我们补着补着就补到床上去了。她说想看我的身体,我就脱得光光的给她看。她对我的腹部和大腿最感兴趣,来来回回用手指摸了好多遍。 “好漂亮的肌肉线条……像个男孩子。”她由衷地赞叹到。 她说就这么继续补习吧,她来教我身体部位的英文怎么说。 neck,breast,belly,thigh。 她家的暖气足得像夏天,我躺在她香香的床里,随她用凉凉的指尖点燃身体更多的火花。她的动作是那么温柔,像羽毛一样撩得我浑身酥麻。我的喉咙干涩得厉害——我也想摸她,可我不敢……我怕我滚烫的手心一触上去,她就会真的像雪一样融化…… ——叮咚。 白雪下楼去开门,我赶紧穿好衣服,收拾好了床。卧室里热得我透不过气,我走到窗边开了个缝,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赫然发现了等在别墅门口的贺俊。 他也发现了躲在窗帘后张望的我,露出了相当暧昧的表情。 我立刻回头收拾书包,登登登地往楼下冲。白雪正要带他上楼。他俩堵在楼梯口,拦住了我的去路。 “怎么见我来就要走?”贺俊笑着问到,“我又不干扰你们学习。我在你们旁边玩游戏。” 他晃了晃手上的游戏机。 “……我今天学够了,再学就要消化不良了。”我红着耳根,盯着脚下的楼梯回答到。 “哦?都学了啥啊?”他亲了亲白雪的耳朵,问我话的语气像班主任。 沉默的空气在我们三人之间流转。 “……我还有事先走了。”我憋出一个理由,背着书包想从他们中间的缝隙挤过去。 贺俊抓着我的肩膀不放我走。 “夏梦,你不说清楚我就要念诗了。” 我面红耳赤地瞟了一眼白雪,她显然没听懂贺俊这句话的意思。也就是说,她其实还不知道我写了什么…… “……就、讲了错题……”我开始撒谎。 “诶?都错哪了?”他问白雪。 “夏梦……她单词……记不太熟……”白雪垂着眼睛说到。见贺俊不甚满意她这个笼统的回答,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 “特别是……身体部位的……” 贺俊轻蔑地笑了笑。 “复习一遍再走吧。”他拍拍我的脸,打得我有点疼,“熟能生巧嘛~来白雪当道具,把你们学的词再念一遍,她说哪你就摸哪,懂了么,夏梦?” …neck… …breast… …belly… …thigh… 出了白雪家的门,我的手都在颤。 O “你的脸一直很红,不是发烧了吧?”g下班前丢了一个口罩给我,“冬季流感很厉害哒。听我说,上夜班就不要那么认真啦,该摸鱼睡一会儿就摸鱼去,要真遇上啥别硬扛,直接按收银台下面那个报警的按钮。” 我感激地冲她点点头。 因为下午委托g来代了班,所以今天我得帮她值个小夜班。我跟奶奶说今天同学有个生日聚会,所以会很晚回家。我让她先睡觉,她答应会给我留门。 “你晚饭吃了没……?”奶奶在那头有点担心地问到。 我差点说漏嘴我吃了便利店的盒饭。我跟她说同学家很多吃的,还有蛋糕。 挂了电话,我安静地在收银台后面坐了一会儿。 凌晨十二点之后顾客就少了很多。我把书拿出来看,但两个字就能让我眼皮打架。我想起了g的建议,决定摸鱼熬过接下来的两个小时。 我翻出了我做的色块们开始拼图。 不敢碰蓝色。下午的经历让我觉得那些淡蓝色像煤气灶的火焰一样烫手。我抖出了最让我感到安心的橄榄绿,把它们组合成或大或小的矩形。 我不需要它们拼成什么特定图案,只是看着深深浅浅的绿色像一墙密密麻麻的藤蔓在风中此起彼伏就很满足。 我不知道o默默地站在收银台前看我拼了多久。冷柜和白炽灯的嗡鸣中,我听见了一声突兀的、像蛋壳被踩碎的声音,猛然抬头才发现了眼前这位浓妆艳抹的老太太。 我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差点踢到报警按钮。拼好的矩形在震荡中嘭地爆开,像朵朵绿色的礼花。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见您!您、您、您要结账吗?”我惊慌失措地说到。 “不……该道歉的是我……”o捂着她脆弱的膝盖咯咯直笑,“老东西不中用,站不了那么久……抱歉……我看你拼得入迷……实在不想打扰你……” 见她双腿打颤就要跌倒,我赶紧把她扶到了收银台后面,让出椅子给她坐着歇会儿。o静静地看着我低头寻找散落一地的橄榄绿色块儿,半晌后缓缓开口: “很漂亮的拼图,颜色很别致……你自己做的吗?” 我嗯了一声。 “要拼成什么图案呢?”她继续追问到。 我愣了一下。 “……不知道……好像什么都能拼……”我从落满灰的柜底掏出了最后一片色块,用手指开始掸灰。 背上有什么东西戳了一下我。我回头看到了一把软毛刷。 “我叫欧。圆圈那个o。”她把刷子递到我手里,“我也喜欢做这种不受目的拘束的事情。” 感谢小夜班,让我找到了人生中的第二位朋友。 o留着小女孩才会留的波波头,远看像朵白蘑菇。她画浓妆,喜欢穿带波点的衣服,有时候密密麻麻的像电视机里的雪花点。我问她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觉,她抚摸着她的彩色油漆笔回答到: “夜里做事没人打搅我。”洋红色的双唇轻轻翻动,脸上的沟壑迭成一朵盛开的牡丹,“就像鹰在高处筑巢,没有烦人的麻雀做邻居。” 我顺理成章地问了她在做什么。 她神秘地凑到我耳边,像是在告诉我一个惊天秘密: “到处乱涂乱画……嘘,我们关系好才告诉你的,你可别告发我。” 她答应等我凌晨两点下班后带我去欣赏那些被她破坏的市容市貌。 “我平时不往这边来。”共享秘密之后的她显得有些激动,“幸好我今天馋彩虹糖了,才在便利店里遇见了另一位伟大的艺术家。” 我心里一震,从头到脚像是被一股暖流浇过。 “……没、没……我就是成绩不好……喜欢打发时间……”我羞涩地扣起手指。 “时间不就是用来打发的!”她大笑起来,催促我赶紧给那包彩虹糖结帐,好分来吃。 “时间就像空气。空气用来呼吸,时间用来打发,人天生就会的,不该被指指点点!” 她吐出被染成樱桃红的舌头对我做了个鬼脸。我也亮出了苹果绿的舌头,给她回了一个白眼。 我们手牵着手走出了便利店。后来到小巷子里我还带她在背上兜了会儿风。她笑得实在太大声了,吵醒了别人家的狗,我为了不被城管当成疯子抓起来还是把她放回了地上。 “哎呀!年轻就是脸皮薄!”不够尽兴的她抱怨到,“七老八十的人了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我说他们不能把你怎么样,但他们能找到我的学校给我记过。 o不屑地哼了一声,倒也没法反驳我的话。 o的创作像极了色盲测试的时候医生给你看的图,只不过没有特定的图案需要你去寻找。它们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大圆内挤满了各种色彩、大小不同的小圆。o的圆能在各种平面上被找到——墙面,报纸箱,玻璃,塑料路标,甚至海报广告……通常它们都是手掌大小,像一团孢子一样攀在各处,内部装着一个五彩斑斓的社群。 “有一次我画了一个周围泛白,中间灰黑的圆在别人的牛奶箱上,吓得那户人家以为他们的牛奶箱发霉了。”她一边往水泥墙上戳点一边笑着跟我说到,“发现新生命的第一件事就是害怕自己的资源被掠夺,人类真是自私得要命。” 她的腿不好,但手腕极为灵活,几下就点出了一个我用圆规才画得出来的圆。 o戳了一个红绿配色的圆。我觉得很像我俩刚刚吃完彩虹糖之后的舌头。 “希望这能帮哪个孩子识别自己红绿不分的才能。”她对她今晚的杰作甚是满意,“说不定世界就应该是那样的,不分红绿。” o搞完创作之后热情地提出要开车送我回家。我坐在她的波点甲壳虫里,差点被她在滨江路上飙车给飙吐。 临走前她递给我一张爬满彩虹圆点的名片,上面有她工作室的地址。 “有空就来转转吧,小艺术家。” 13 我把o的圆形名片贴到床头,让这朵彩色孢子每晚陪着我进入梦乡。 虽然我对o的圣地无比憧憬,但我在那段懵懂的少年时期需要处理的事实在太多,所以迟迟没有抽出空前去拜访。 这一迟就是好几年。 后来有一次在工作室,o给我灌了足够多的酒。我迷迷糊糊地躺在沙发上,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那些年我经历的事情,当作迟到的赔罪。 她听完之后安静了许久,然后把瓶子里剩的朗姆酒干了,吐到了第二天早上。 扯远了……说回学生时代。 占用我初中最后时光的首先是考试……没完没了的考试。目的不是为了帮助你了解知识点,而是为了测试忠诚度——你甚至不需要学懂,只需要记住、背住,把自己框进那个框,来证明你安全无害,且积极上进。 而像我这种长得奇形怪状的小孩,要把自己塞进那个窄框真的很费劲。总是太多奇思妙想,总是太多不被接纳的视角……他们说这是因为我身上的刺太多,需要修剪,所以举起了刀,一根一根地砍,砍完还在伤口打磨,防止新的血肉长出。 也是,不磨成四平八稳的砖,怎么好砌墙呢? 但别忘了我见缝就钻的哲学——我猜那个框也不是完全密封的,总有一些缝隙能用来藏我的细刺,就像水泥城市里也总藏着o的孢子。 除开密不透风的考试外,生活中发生了一件翻天覆地的事。 这件事对我的影响相当深远,以至于我成年后都还会做与它有关的噩梦。 事件的起因是白雪。那天放学后,她哭着跟我说贺俊要和她分手。 “……慢点哭……呼吸……呼吸……”我在天台上尴尬地抱着她安慰到,内心翻江倒海地思考他们分手是不是部分是我造成的。 毕竟……我的确跟别人的女朋友在床上摸来摸去的…… 白雪求我去和贺俊谈谈。她说自从上次英文补习之后,贺俊就不回她的消息了。 “……就算分手我也想知道理由……”白雪在我怀里抹眼泪,“可我现在连他人都找不到……你们好歹是同桌……帮帮我……” 我长叹一口气,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在课间主动问贺俊能不能聊聊白雪的事情。 我原本以为他会拒绝和我沟通这么私密的话题,没想到他仰仰头,让我午休的时候去天台等他。 他来天台的时候我已经做了好几组高抬腿来保暖了。贺俊递给我一盒豆浆饮料,我推了回去,直截了当地跟他说,不管他的想法是什么,都要好好地跟白雪说清楚才行。 他对我的疏远不置可否,背靠着栏杆,在手里不停旋转那盒饮料。 “你也知道那个‘朱丽叶’一直在纠缠我吧?”贺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哪怕知道我有女朋友,‘朱丽叶’还是每天往我身上贴。” 我愣了一下,没想通为什么他和白雪的事,要突然提那个踢我肚子的女生。 “你推开她不就——”我的嘟囔出一团白雾。 “你一个女的不懂男人的构造。”他皱着眉头打断了我的话,“那个女的借着话剧排练占用我的时间,我就算想跟白雪谈恋爱也抽不出身。” 啊……原来是三角恋…… “那你到底喜欢——”我趴在栏杆上百思不得其解地提问,奈何又被他打断了。 “我有说让你帮我做情感咨询吗?”贺俊冰冰地质问到。 我赶紧闭上嘴。我才不想做他的情感咨询,我会在这里全是因为不想让白雪流泪。 我和他沉默地在天台上吹了一会儿风。再次开口时,贺俊的语气突然温和下来。 “白雪是个很好的女孩。” 我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既然事情是因为‘朱丽叶’引起的,要解决其实也很简单。”他一本正经地解释到,“你去演‘罗密欧’,帮我把‘朱丽叶’挡着,我就有时间陪白雪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像在听什么天方夜谭。贺俊就这么和愣愣的我四目相对,时间久到我确信他说的话是认真的。 那一瞬间我像只被手电筒照到的蟑螂,腾地一下从栏杆上弹开,后退了一大步。 “我、我?你在开什么——” “放心,我举荐的,他们不敢反对。”贺俊朝我跨了一步,将我们之间的距离缩小到比一开始更近。 “不是……不对……我、我、我……不、不会……”我语无伦次地拒绝起来。 “夏梦,你想帮白雪的,对吧?” 我无言以对。头脑僵硬导致四肢僵硬,我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突然就多了一坨什么沉重的东西。 是先前被我推开的豆浆饮料。 “相信我,你天生就是罗密欧。” 贺俊自信满满地说到,笑容是前所未有的真诚。 14【H】 我对黄片向来厌倦。 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姿势,而且男的一动,女的就像个漏风的气球一样叫唤,实在让人心烦。 真想不通这帮人怎么这么乐在其中。每次到我家来做客都要带不同的黄片来放,美其名曰好东西要大家共同分享。 我倒不介意他们带女朋友来我家打炮,只是能不能别再拉着我一起看黄片了? 突然有点明白那家伙在电影院里的煎熬了。 “俊……嗯……不叫白雪过来吗?” q声音沙哑地问我。他的女朋友正在黑漆漆的放映室里帮他口交,那片肉色背景发出的呻吟声都盖不过啪嗒啪嗒吮吸的动静。 我说她是处女,不会这些。 他们起哄说,那不得赶紧叫她来学学。 “你以前不这样的啊,俊?”k颇为诧异地感慨到,“白雪真那么特别?” 我斜了他一眼,k的女朋友在他身上骑得正欢,胸前两坨肉甩得我有点反胃。 我模糊地嗯了一声,无聊地点了根烟。 白雪不特别。特别的是那个像条野狗一样驮着她的家伙。 见我今天尤其冷淡,他俩总算是暂停了那恶心的黄片。q推开他女朋友,从包里掏出了新的影碟。 “今天干脆来猎奇吧。”q笑着说到,“看看男人和男人能怎么做爱。” 那部gay片让他们笑得很大声。 多么滑稽,两个男人滚在一起,和打架没什么区别。 “天呐,好脏……”野蛮相撞的肉体让k的女朋友惊呼起来,“这也太不合理了……” q干脆效仿起来,用手指戳得他女朋友的屁股,吓得她各种尖叫。 他们吵得我睡不着觉。 我心不在焉地睁开眼,看到了一个正被压着肏的男人。他跪趴着,大腿的肌肉线条隐隐抽动,中长的头发挡住烧红的脸,只偶尔泄出几声闷哼。 纤细,消瘦,雌雄难辨。我猛地想起了那家伙,一时间口干舌燥。 该死的……我居然起了反应…… 巨大的恐惧使我心脏紧缩,呼吸困难。我一连抽了好几根烟,只是为了把脸挡在白雾之后。 赶走那帮狐朋狗友之后已是夜里。我给白雪打了个电话,让她过来。 我们住的很近——有钱人都住这一片。我猜她说服父母这么晚出门花了些功夫,但我没心情问她找了什么借口。 她一进门我就吻住了她。这是我第一次在没人看见的时候亲她——我顾不得她会怎么想了,现在的我有更重要的事需要确认。 她很配合我,身体很快就软下来,轻颤着显然有动情的意思。我把她带到卧室,叫她把衣服全部脱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照做了。 我坐在床上抚摸着我女朋友凹凸有致的身体,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q和k那两个烦人的女朋友。 兴致全无。我不想让白雪看出我的异常,于是眯起眼睛,先发制人地问她: “告诉我,今天下午夏梦都对你做了什么?” 她愣了一下,垂下了眼眸。 “什么都没有……”她躲开我灼热的视线,呼吸有些困难,“贺俊……如果今天你要……我愿意……” 谁说我要了。 “回答我的问题。”我捏着她的下巴,有些烦躁地打断她。 她支支吾吾地叙述起来,说夏梦脱光了让她摸。 “说详细点。摸了哪里,什么感觉。” “……摸了她的腹部……和大腿……”白雪赤条条地站在我面前诚实地回答到,“……很结实……” 她们瞎搞在一起的画面让我重新燃起些欲望。我一把揽过她,将她压进床里。 “能有多结实?”我分开她的腿,用手指开始拨她敏感的地方。 “……肌肉线条很好看……”她喘了起来,软软的胸部一阵乱晃。 “像……男孩子……” 我动作一滞。顿时满脑子都是g片里那个跪趴着闷哼的男人,只不过脸变成了那家伙跑完步之后的模样。 该死的……我硬得厉害。 “贺俊……?” 我回过神,脱掉了上衣,将她的手贴上我的腹肌。 “你摸她的时候也是这感觉?”我盯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地拷问她。 “如果夏梦是男人,你会喜欢她吗?” “我……我不知、不、不喜欢……”白雪显然被我这个问题吓到了。 “贺俊……我跟她什么都没有……”她战战兢兢地补充到。 我冷笑了一声,丢开她的手腕,用掌根压着她那不谙世事的阴蒂揉搓起来。我很庆幸她是处女,因为大部分时间她都不确定该如何反应,所以相对老实且安静。我的动作越来越重,毫不意外地感知到了穴兴奋的颤动。 “她喜欢你,你知道的吧?”我适时抛出一句,话音刚落手心就传来一阵潮湿。 这显然是白雪第一次性高潮,可她却顾不得享受身体的愉悦,惊惶地从床上爬起来将我死死抱住。 “不要……我不想知道……她是女人……女人怎么能和女人……”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胸膛,“贺俊……我爱你……我、我——” “我们分手吧,白雪。” 我没什么表情地甩开了她的怀抱,起身擦干净刚刚被她弄湿的手。 15 成为罗密欧的特训开始了。 首先改变的是发型。我被‘朱丽叶’带到理发店强行剪了一个男生的发型。推子贴着后颈,把我后脑勺的头发削得短短的,摸起来像一片软软的草地。 大功告成之后,‘朱丽叶’盯着我看了好久,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咳……嗯,你……肚子不疼了吧?”半晌后她小声地问到。 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在说啥。 “噗。”我释怀地笑了一下,“疼啊,得喝你请的豆浆来治。” 她打了一下我的肚子,真的挺疼的。不过她再也不欺负我了,之后还每天都给我买豆浆喝。 不得不说,剪短发的感觉还挺好的。我跑步跑得更顺畅了,混在男生群里跑一千米也更顺利了。他们甚至还邀请我跟他们一起打篮球,我笑着摆摆手,说我撞不过他们。 说实话我不喜欢竞技运动,我更喜欢无拘无束地奔跑,没有目的,没有对手,只有我和无尽广阔的天地。 “光跑步是不行的,你得有肌肉。”贺俊拉着我去了健身房,“话剧最后你得公主抱‘朱丽叶’不是么?就你这细胳膊怎么做得到?” 当我能成功做出一个标准俯卧撑的那一刻,我放下了对贺俊所有的成见,从地上腾起来开心地跟他击了一下掌。 “小姑娘,你很有天赋嘛!”贺俊的私教走过来捶了捶我的肩膀,“长得还那么清秀,到时候在台上把‘朱丽叶’那么一抱,不知道要变成多少小女生梦中的白马王子!” “怎么可能……又不是真的男生……”我哑然失笑。 “这就是魅力所在!”有个肌肉很发达的光头大哥接了话,“现在的多少人就好这一口!” 他的话引来大家一阵笑,我夹在一众男人间,嘴角抽得有点尴尬。 特训专员贺俊说光有力量是不够的,气质才是一切的关键。 “你的步子太小了,不够男人。”他坐在空教室的椅子上指点到,“想想我平时怎么走路,再来一遍。” 我叹了一口气,努力地回想他是怎么走路的。 ……嗯,像只,雄鸡。 噗。我没忍住,突然笑出了声。我赶紧捂住嘴,抬头时,发现自己已经被一大片阴影笼罩。 “夏梦,专心。”贺俊的声音从头顶凉凉的传来。 他比我高一截,握着我的脖子像在捉一只小鸡。我不喜欢他这么不打招呼就碰我,扭头挣扎着想甩掉他,却突然被他按到了墙上。 “你干什么?”我皱着眉头瞪着他,“又要打架吗?” 他嗤笑一声。 “打架?你打得过我吗?”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在看一只爬虫,“你真当自己是男人了?” 又是那种让我非常不舒服的目光。 “我本来就不是男人,也不想——” 我气愤地说了一半他就放开了我,突然闯进来的阳光刺得我眼睛一痛。 “赶紧的,还有一个月不到就要演出了。”贺俊重新回到椅子上,“我叫了白雪来帮你对台词。” 她站在光中,尘埃环绕周身,宛若被精灵环绕的仙子。雪白的肌肤泛着珍珠的晶莹,黑发披肩,每一个从嘴唇里吐出的字都像世界上最甜蜜的咒语,拧成绳子将我困在名为爱情的牢笼里。 「what’sinaname?thatwhichwecallarose」(名字究竟算什么?) 「byanyotherwordwouldsmellassweet.」(玫瑰若换个名字,依旧芬芳如故。) 「soromeowould,werehenotromeocalled,」(所以,罗密欧若不叫“罗密欧”,) 「retainthatdearperfectionwhichheowes」(他依然完美,毫无减损。) 「withoutthattitle.romeo,doffthyname,」(罗密欧,丢掉你的名字吧——) 「and,forthyname,whichisnopartofthee,」(而作为交换,) 「takeallmyself.」(把整个我都带走。) 白雪站在围栏后念完了这一段朱丽叶的台词。她缓缓地抬头,目光柔和凄凉。 一股冲动爬过我的全身。我忘了贺俊所有的教导,朝圣般走向我的公主,单膝跪在她的脚边。我热泪盈眶地抬起头,悲伤地注视着我那被困在阳台上的爱人。 「itaketheeatthyword.」(我听见了你说的每一个字。) 「callmebutlove,andi’llbenewbaptized.」(唤我爱人,我便迎来新生。) 「henceforthineverwillberomeo.」(从今以后,我不再是罗密欧。) 我饱含感情地朗诵着,每一句台词都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的召唤是如此心碎,叫我如何继续躲在阴影里?我多希望在阳光下牵起她的手,拥抱她,亲吻她,像两片风中的藤蔓叶子一样亲昵地缠绵。为此,哪怕我得一直跪在她脚边,一直驮着她,我也甘之若醴。 吴鑫鑫是围观的人群中第一个鼓掌的。他后来跟我说,我演的那场戏让他明白了,朱丽叶从来没有要求罗密欧什么——是爱情的重量让罗密欧主动下跪,承起了她的高贵。 ‘朱丽叶’冲过来踹我,笑着威胁我不许移情别恋。化妆组的同学们也很激动,拿着卷尺就要来量我,说要帮我改戏服。 一片嬉闹声中,白雪躲开了我爱恋的目光,惴惴不安地看向贺俊。后者只是坐在椅子上模棱两可地笑着,即没有鼓掌,也没有上前来庆贺。 16【H】 深海,一片漆黑。 我从失重般的晕眩里睁开眼,模糊地看见w正在解我衬衫的扣子。 “别乱动!还想不想呼吸了?赶紧让我把你的束胸剪开!” 凉凉的金属贴着我的皮肤一路往上,一连咔嚓几声后,送来了生命最必要的空气。我躺在医务室的床上,涨红着脸,胸腔猛烈起伏,心脏像要从里面破壳而出。 “……哈啊……哈啊……咳……” 我宛如一条从深海被突然拽出水面的鱼,一直被压紧的肺瞬间释放,像是被撑开到极限的泡泡。 “蠢货……”w皱着眉头嘀咕到,“穿着束胸跑步,真当自己命大……” 我紧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不敢挪开视线。 “没事了。让她在这休息一会儿就好。”w冲着帘子外的人说到。那道黑影却没有走的意思。 “让我看看她。” 是贺俊的声音。 “她现在衣衫不整的,你懂不懂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啊!”w不耐烦地朝帘子外摆摆手,“放心吧,过会儿我会赶她走,想赖在这我都不会留。” ……她哪次不是这样呢? 我难受地侧身蜷起来,默默地流泪。 贺俊离开了。w从床上起身,走到门边锁了门。 我从来没有那么渴望过隐身。我将自己卷成一团,眼睛死死地黏在床单上,就好像我也能消融在这片苍白之中。 可我到底没能成功触发我的超能力。 一阵浓郁的玫瑰香味将我淹没。w俯身亲我的侧脸,湿湿的舌头钻进耳朵,搅得我再次缺氧。压在我手臂上的胸部软得可怕,像是温暖的流沙一样要把我整个吞噬。我不可控制地抖了起来,害怕多过兴奋。 “……别……不要……”我低声哀求到,却被耳朵里一阵又一阵濡湿的声音盖过。 她没理会我,沿着刚刚剪刀滑过的路径,手指从我的腹部游走到锁骨,点燃一路烈火般的灼热。 “很久没见到你了。”她吮着我的脖子说到,“怎么不来了?找到新的女朋友了?” “没……没有……”我哑着嗓子回答到,四肢软到不听使唤。 她轻哼一声,脱了我的裤子,分开了我的腿。 “大腿真紧……倒是越来越像个假小子了。”w笑着说到,大红色的嘴唇像妖艳的大丽花瓣。“今天我来帮你。叫小声一点,别被听见了。” “老师……别……别……嗯……”我带着哭腔央求她,扭腰想躲,却被她一口含住。 那是我从未体验过的感受,眼前一片空白,似乎什么颜色都看不到,又同时什么颜色都在发生。w夸我敏感,下面像个小水坝,她随便舔舔都能开阀。 我无力反驳她,只是不停地咬紧手背。 事后她用纱布帮我把手上那一圈圈深深的牙印遮起来。 “都咬破了……简直像条小狗一样……”w揉了揉我的短发,声音里带着笑意,“听我的话,以后别穿束胸了,对发育不好。” 我不太喜欢她对我在床上做的事,但我喜欢她现在温柔的样子。 “他们……要我穿的。”我无奈地低下头解释到,“我要演罗密欧……” w安抚地亲了亲我的脸颊。 “傻孩子,舞台上穿一穿就好了。”她用她的遮瑕霜细心地盖住了我脖子上的吻痕,“女孩子的胸部是对很漂亮的小鸟,她们需要足够的空间呼吸。” w凑得很近。我盯着她饱满的嘴唇出了神。脖子上的痕迹全部都盖住后,她开心地弯弯嘴角,拍拍我的脸提醒我回去上课。 我靠着医务室紧闭的门,突然很想哭。 从前为她口交的时候,我还能幻想我们是相爱的。 现在她亲遍了我的全身,我才发现那里面没有一个吻是真诚的。 属于w的大红色,根本不是玫瑰,是蜱虫吸饱后透出的血红。 我含着眼泪把她的色块全部涂成黑色,一直留到了很多年后,才丢进篝火堆里烧掉。 等我回教室的时候,体育课之后的那堂语文课都快结束了。 “你手怎么了?”放学的时候,贺俊指着缠在我手上的纱布问到。 我跟他说之前晕在跑道上的时候刮破皮了,就包了一下。 “需要用这么多纱布缠吗?”他显然不信我的话。 别问了。别问了。别问了。 我说不出话,一边收书包,一边还了他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沉默片刻,抓着我的手腕就往教室外面走。我应该挣扎的,可是w实在耗尽了我的精神,就这么一路毫无反抗地被他拽到了天台。 “让我看看。” 他的声音比傍晚的风还要冷。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压住他的手,试图阻止他的动作。 “求求你了……不要……” 他和w一样忽略了我的请求。和绷带一起被撕碎的是我的忍耐。我站在寒风中嚎啕大哭起来,任我的敌人端详我自己咬在自己身上的伤口。我等待着他的讥笑和讽刺,等待着他的嘲笑和质问…… 已经无所谓了,反正什么都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黑色。 贺俊凝视着那一圈圈牙印,没说什么,也没松开我的手腕。 他突然把我拽进怀里,像只秃鹫藏起他的宝藏。 “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侵犯吗?”他用我流到脖子上的眼泪抹开了遮瑕霜,露出那些像被蜱虫叮过后的红印子。 “你太弱了。太弱了就会被欺负。” 哭得发冷的我意外地在他的拥抱里感受到了些许温度。 “夏梦,你不是在演罗密欧。”他贴着我的耳朵低声说到,“你得成为他,才能在这个社会上获得尊重。” 17 我收起眼泪,轻轻推开了贺俊。 “我不是罗密欧,我是夏梦。” 贺俊把我那块白色的遮羞布藏在身后,故意不还。 “这都是为了你好。“他语重心长地说到,“演出只是开始,之后我会帮你一步步成为一个合格的男人。” 我皱眉去够,却被他重新箍进怀里,动弹不得。 “放开我……男女授受不亲……”我微微地挣扎起来。 “女女就可以了?”贺俊抓起我满是牙印的手,暴露给我看。 “不是……”我尴尬地红了眼,“我根本不想做男人!不需要你帮我!” 他没反驳,只是拽着我重新帮我把手包好。 “那你想做女人?看看你做女人的代价是什么,被上,被骑,被强——” “别说了!别说了……”我哽咽着打断了他,“我……会考虑你的建议,所以请你放手,好吗?” 贺俊沉默了片刻,一动不动。 “夏梦,我关心你。”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需要确定你能保护好自己。” 他的话真诚得可怕。我愣愣地回望他,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呃……我……谢谢你的关心。”半晌后,我移开了视线,“我以后会考虑……伪装成男生……来生存……” 贺俊笑了笑。 “你伪装得过去吗?”他总算松开了我,“这样吧,如果你能证明你自己,我以后就不干涉你了。” 于是我们打了个赌。 贺俊让我去参加一场男人的聚会。如果我被认出是女生,那么在话剧表演结束之后,我将继续接受贺俊的指导;反之,如果我没有被认出来,那么他就不再对我指指点点。 所以我现在如坐针毡地待在这个乌烟瘴气的ktv包厢里面,被他们抽的烟熏得眼睛疼。我的橙汁在一众酒瓶之间显得格外扎眼。 我本来是想点豆浆,但这里没有。 实在想不明白,所谓“男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俊,你朋友是什么优等生吗?他怎么既不抽烟也不喝酒?”那个叫q的家伙坐过来搂住我的肩膀,“肩膀还瘦瘦的,像个女孩子一样。” 我立刻如临大敌地坐直了些,摆出一副冷漠表情,把他的手拿开。 “就算是女孩子,你也不能说摸就摸。”我转头郑重其事地对q说到,“万一她不喜欢呢。” 我的话引来一阵令人脊背发凉的哄笑。 “诶哟,还是个柳下惠。”那个叫k的男生凑了过来,拍了拍我的大腿,“你不懂女人,她们都口是心非的,不能把她们的话当真。” 其他的人大笑着起哄,说是啊,懂不懂什么叫“欲擒故纵”“欲拒还迎”。 我有点生气,重重地回击了一下k的大腿,打得他一愣。 “你怎么就那么懂女人呢?你是女人么?” 我的话明显激怒了k。 “嘿!你什么意思!别以为你是俊的朋友就可以乱说话!”他揪着我的领子恶狠狠地瞪我。 我也不甘示弱地回瞪他。 “算啦,年少轻狂,说错话很正常嘛。”q过来解围,“来,小兄弟,别喝你那橙汁了,把这杯酒喝了,就当给你k哥哥赔罪了。” 闹哄哄的房间突然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凶神恶煞地注视着我,像在审视一个异端。贺俊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我的沉默拒绝和贺俊的无动于衷升级了k的愤怒,他把我压在沙发里就要揍我。可能他喝多了,好几下拳头都揍在了沙发上。我见缝插针地找到一个机会,卯足劲给了他一记头槌。我想把他撞开,但力气不够大,只把他撞得半晕。k手一软,猛地栽到我身上,束胸再加上k的重量瞬间把我的肺压成了一片纸。 我闷哼一声,窒息得难受。 “妈了个逼的……”k发狠地嘟囔了一句,酒味扑打到我脸上。他从我身上晃晃悠悠地撑起来,突然开始用力地扯我的衣服。 再次获得氧气的我惊惧地大口呼吸着,双手死死地护着上衣。 “……不要……”我憋住眼泪,不自觉地呻吟出一句。 被发现脱衣服是我的弱点之后,k似乎找回了些自信。 “你怎么像个要被强暴的娘们儿似的?”k的语气颇为兴奋,“哪有男人怕被撕衣服的……我看你是女的吧?让哥来给你验验!” 我瞳孔紧缩,冷汗直冒。 “我不是!”我拼尽全力地挣扎起来,“松手!” 情急之中我一口咬到k的手上,立刻尝到了铁锈的味道。他倒吸着凉气用力甩开我,抬手就要给我一巴掌。 一道黑影突然抓住了k的手腕。 “夏梦,道歉。” 贺俊冷淡地命令到,“或者把这瓶酒喝了,作为赔礼。” 见他下场,k便放开了我,勉强接受了这个提案。 在四面八方的目光下,我强撑着坐起,一边深呼吸一边扣好衣领。我不想为这场莫名其妙的闹剧道歉,于是我夺过贺俊手里的瓶子,对着瓶口仰头就喝。那酒有股汽油味儿,滑下喉咙像是要腐蚀穿我的喉咙,灼烧透我的胃。 他们看着我喝完最后一滴,爆发出了欢呼和掌声。 “厉害啊!烧酒度数可不低,居然一整瓶地干了!”q惊呼起来,带头吹起了口哨。 就连刚跟我打架的k也似乎接纳了我,拍着我的肩膀夸我是真男人。 别碰我了!别碰我了! 聚会再次火热的气氛中,我不断躲着k和q的身体接触,最终竟然绵软地靠到了贺俊身上。我能感到意识顺着四肢在溜走,只留下发胀得像挨了一棍的脑袋。我的脸麻得厉害,到最后只有眼睛还能追逐包厢内眩目的彩灯。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我仿佛听到一个小女孩在哭,却无力抬手为她擦掉眼泪,也无力抵抗她被那只黑色的秃鹫带走吞噬。 18【雷雷雷H】 我从小成绩就很好,长得也很漂亮。 父母放心,老师喜欢,同学羡慕。 妈妈说,之所以给我取名字叫白雪,就是因为希望我永远纯洁善良。 我在遇到她之前,也一直以为自己像雪一样洁白。 我的身体不好,所以总是待在家里。也因为这个原因,就算我会收到很多情书,但我从来没有机会去恋爱。直到贺俊带着一大堆昂贵的礼物,像提亲一样登门拜访,我才在十五岁这年第一次尝到了爱情的滋味。 味道有点怪……不完全是我想的那样。 妈妈知道贺俊的家庭背景后,对他很满意。贺俊也很成熟,处理人际关系很老练,俨然一副大人的做派。 “当初砸锅卖铁在这里买房可真是做对啰……你看,我就说这附近卧虎藏龙,什么厉害的人都有。”送走贺俊后,我听见妈妈这么说。 “话虽如此……我觉得白雪现在就谈恋爱还是太早了……”爸爸听上去有些担忧。 “哎呀!你懂什么啊!早点开始谈说不定高中毕业就能嫁入豪门!”妈妈压住自己激动的语调,“连大学的学费都能省了!” 爸爸不再说话。我听见啪呲一声,我猜他又点烟了。 大学……我还挺想去读的。 贺俊对我很好。约会从不让我花钱,也很少毛手毛脚地碰我,还认真地跟我讨论了心脏手术的事情。他说家里有资源,能帮我。他的话让我和我的家人都感激无比,以至于我为了一己私欲,后来帮他撒了那么多违背自己良心的谎。 其中最大的一个,就是我骗自己,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他终是会爱上我的。 他怎么可能爱我呢?从那个偏执的疯子看她跑步的眼神就知道他到底爱谁。 我只是不愿意接受,一个长相身材不如我,成绩人际不如我的家伙能夺走属于我的东西。 可笑的是,那家伙居然还喜欢我…… 妈妈说,凡事要学会容忍。这应该是她的经验之谈——我见过她用令人发怵的沉默赶走了在家里和爸爸裹在一起的漂亮阿姨。所以我想,只要我足够沉默和听话,应该也能赶走现在酒店床上多出来的幽灵。 “帮她把衣服脱了。”浴室的水声停了,贺俊赤裸着上身走过来命令到。 我看了一眼那个陷在床里不省人事的家伙,咽下心里那些复杂的情绪,动手开始解她的扣子。她身上的酒味很重,衬衫上还沾满了烟味。可是凑近闻就能发现,她浑身散发着一股薄荷的清香,仿佛任何污浊都无法击穿。 我看着她的束胸出了神。那刑具把她的胸压得扁扁的,像块刻意武装的盔甲。 “剪开。”贺俊递给我一把剪刀。 金属贴到她的皮肤引来一声呜咽。她皱起眉头,好看的腹部抽动着,显然想躲。 “快点。”贺俊有点不耐烦了。 我心一横,几刀剪开了束胸,放出了她那两只小小的乳房。我按照贺俊的指示,把她的裤子也脱了,叫她整个赤条条的躺着。 “做得很好。”贺俊撩撩我的头发以示表扬,“现在把自己的衣服脱了。” 事情都做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拒绝的余地。我一丝不挂地站在熟睡的夏梦面前,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白雪,你是个很好的女朋友。”贺俊从后面抱住我,手指在我的肌肤上点燃火焰,“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只要你继续对我保持忠诚,明白了吗?” 如果我想要的……是爱呢?他能给吗? “……嗯……”我模糊地呻吟起来,说不清是在答应他的话,还是被他经验十足的触碰拨弄到动情。 “乖,趴到她身上去……下来一点,头放在她胸口。”他把我劝诱到了床上,“放松,来把第一次交给我。” 就算做足了准备工作,贺俊的插入还是疼出了我的眼泪。头脑发热的我只能咬住夏梦的胸,把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到她身上。她抖起来,像只小兽一样轻声呻吟,却无力抬起手反抗。 贺俊对我的即兴发挥很满意,我也似乎找到了其中的乐趣。我想我大概越来越湿了,因为体内的抽插变得顺畅起来。 你看,如果能转嫁痛苦,破处也没有那么疼。 暧昧的灯光笼罩在我和她身上,贺俊把自己藏在阴影中,就好像他的阴茎是从黑暗中生长出来的一样。空气中有血的味道,我分不清是来自我下面,还是夏梦胸口被我咬破的地方。 “……不要……” 也许我实在下嘴太重,她沙哑地哭喊起来,紧皱着眉头像在什么梦靥里逃亡。我喘着气,用舌头舔我给她留下的痕迹,尝试安抚她的情绪。 “……老师……不要……” 她哭得愈发厉害了。我僵在原地,下意识地望向贺俊以消解我的不安。 “转过去。”他腾出一只阻止我回头,声音低得可怕,“去亲她的脖子。” 脖子上的吮吻让夏梦产生了更多哀鸣。她无意识地哭起来,两条泪在昏暗的灯光下晶莹剔透。她的表情让我很难过,我也哭起来,哆嗦的嘴唇却没停。 我像夹心饼干一样挤在他和夏梦中间。埋在体内的阴茎似乎变大了,顶得我难受。接踵而至的是一种让我哭笑不得的快感,扭不开,躲不掉,撑开我的下体,漏出潮水一样的眼泪。 我一口咬在了夏梦脖子上,把身体痉挛的不适全都从牙印渗透给她。漫长的颠簸后,贺俊也总算闷哼一声,为这场荒诞的闹剧拉上帷幕。 我们三个像尸体一样沉默了半分钟,他起身摘了避孕套。 “今天你留下来在这里过夜。睡她旁边去。等她醒了,把血给她看,跟她说是她干的。” 他的眼神相当冷,不怒自威。 我惊恐地抱紧肩膀,浑身抖得比刚才高潮还要厉害。 “我明天就跟家里提帮你心脏排队的事。”他的语气软下来,亲了亲我的脸颊,“你也想像她一样跑步,不是吗?” 他让我安静地流了会儿泪。 “……贺俊……为什么……”半晌后,我鼓足勇气小声问到,“……你完全可以和她……发生关系……我不介意你喜欢——” 他俯身吻住我,用舌头把我剩下的话搅碎。 “嘘嘘……我知道你是那样的好女孩。”他放开大口喘气的我,冷淡地说到,“但是我不喜欢被提问,也不是很喜欢解释,明白了吗?” 我不再说话,钻进被子,像抱小熊玩偶一样抱住了夏梦。我怨她的无知,我怨她的健康,我怨她的……纯洁。带着恨意的眼泪从我眼眶里涌出,顺着她的后颈冲刷而下,却像是在浇灌那株薄荷,任她长得更加茁壮。 那就继续爱我吧,夏梦。 否则我心里那可怕如黑洞般的豁口,该用什么颜色来填补? 19【H】 我做了一个噩梦。 我在一个冬日的夕阳下跑着步,突然感到心脏一阵剧痛,无力跌坐在跑道上。我痛苦地喘息着,拉开外套拉链,扯下衣领,赫然在胸口发现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方块。 深不见底,吞噬万物。 是贺俊的颜色。 我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起来。周围死亡般的漆黑让我发怵,我顾不得环境的陌生,拼了命地寻找光源。 啪,我摁开了那盏昏暗的床头灯,惊惧地发现了身边还躺着另一个光溜溜的人。乌黑的发丝在枕头上扑散开,粉红的脸蛋因为突如其来的灯光不适地皱起。 ……是白雪。 “你去哪……”她眯起眼睛,声音闷闷地嘟囔到,“……你知道你对我做了什么吗?” 热到让人窒息的空气中有可怕的铁锈味。我不安地发现那气味的来源之一是我的手指——中指和无名指粘连着,裹带着干涸的血丝。我恐惧地捂住脑袋,低头看到了自己胸前的斑斑痕迹。 我做了什么? 我惴惴不安地抬头看她,还没问出口,眼泪先自顾自地流了下来。 “……你哭什么……”受到我悲伤的感染,白雪晶莹的眼泪也扑扑直坠。她流着泪控诉起来,“我就算咬你,你也没停下……你现在倒害怕了?” 她掀开被子,将腿根的血迹暴露给我看。 ……不,不,不…… 我久久地凝视着那处罪证,被羞愧蒸得无处遁形。 “……对不起……对不起……”我无语伦次地道歉,不知道该如何弥补这个天大的错误。她哭得很难过,我想上前抱她,又觉得自己不配再触碰她。 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我怎么能把w强加给我的又强加给别人!我明明那么喜欢她…… ……必须要修正……我的错误必须要得到修正…… “报警吧……报警吧……白雪……”我跪在床上,声泪俱下地祈求到,“……我会承认我的错误的……我——” “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她浑身颤抖地否认了我的解决方案,“你让他们怎么看我……而且谁会信你的话……女人侵犯女人……” 没有人会信。就像我无处控诉w的罪行。 “那我……我该怎么办……”我崩溃地哭泣着,“对不起……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在这——” 她突然扑过来吻住了我。我曾幻想过无数次和她接吻,但没有一次想过现实发生的时候竟会如此咸涩。我们亲了很久,由她主导着,绵长如一首绝望的诗。 “不许跑,夏梦。”她趴在我肩膀上喘气,“我的第一次都给你了,你要对我负责。” 我搂紧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嗯……我对你负责……” 她环住我的腰,双手磨蹭过我的腹部。 “那我们……关了灯再做一次吧……”白雪的嘴唇贴过我的脖子,留下一阵阵微妙的酥麻,“这一次……轻一点好不好?” 我没有立场拒绝。愧歉蒙蔽了我的双眼,我只想她原谅我,为此哪怕再不符合逻辑的需求我都会尽力去满足。 我恭顺地亲吻她的每一寸肌肤,虔诚得像个信徒。我用舌头一点点清理她腿间的血,把那些脏污都咽下去,以此来获得救赎。我把服务w的方法全都用上了,就为了让白雪忘却那些不堪回首的的记忆。 她的手指插进我的短发里,四肢在接连不断的愉悦中舒展开,像条在爱意里展开身形享受滋润的白蛇。 “嗯……别停……继续……”她摁着我的后脑勺,轻声命令到,“吞下去……把我的全都吞下去……” 我强忍着舌根的酸软和下颚的麻木,继续舔弄她,滚着喉咙咽下一波波爱液,从血丝混杂到清澈纯净。她总算要够了,招呼我爬上去抱着她睡觉。我一路吻了上去,亲昵地搂着她像抱着一件易碎的圣物。 我的小心翼翼让她颇为愉快。她奖励地把我的手引到她胸前,把光滑柔软的乳房填进我的手心。 “夏梦,你爱我吗?” 黑暗中我听见她问我。我哀伤地含泪吻着她的后颈和秀发,心境混乱无比。 “我爱你,永远爱你。” 20 再次醒来已是中午。身旁空空如也,昨夜宛如南柯一梦。房间里有饭香,但许是体内残留的酒精作祟,我突然有点想吐。赶紧从床上支起身,我捂住嘴止住干呕,猛然发现了在窗边的椅子上逆光而坐的贺俊。 ………什么时候……多久了…… “你的衣服送去干洗了,还有一会儿才好。”他在我怔忡之际发话了,语气相当平静,“把自己洗干净,坐过来我们谈谈。” 他说完便沉默地注视着我。日光晃眼,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下意识地裹紧被子,尽量挡住赤裸的肌肤,减少自己的羞耻。 “你、你转过去……”我小声地说到。 贺俊丝毫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似乎打定主意要跟我耗到底。我不想再跟他继续浪费时间,咬咬牙,干脆掀开被子,赤条条地蹦下床,两步跑进卫生间,砰地一下重重地关上门。 这混蛋酒店的热水开关弄得跟最高机密一样。我实在搞不清楚,又不想问贺俊,硬生生地冲了个凉水澡,冷得我直打喷嚏。 穿上酒店的浴袍,我赤脚走到那把天光下宛如审讯椅的空凳子上坐下。他盯着那枚白雪留在我脖子上的牙印看了一会儿,把精致丰盛的早饭推到我面前。 “吃吧。”他模糊地笑了笑,“做爱也挺耗体力的吧。” 我不敢看他,紧紧地盯着两颗煎得很嫩、散发着腥气鸡蛋,突然感觉那像是从谁身上割下来的肉。 不行了。我从椅子上腾起来,几步冲回卫生间,跪在马桶前开始吐。悠闲的脚步声紧随其后,贺俊走到门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呕吐。 我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什么都没吃,自然也什么都吐不出来。可是胃在抽动,不断地痉挛着往外挤压酸水,折磨得我冷汗直冒。 “酒一旦喝进肚子,就吐不干净了。”贺俊没什么感情地说到,“你只能吸收它,消化它,接纳它。” 我跪在地砖上,膝盖传来阵阵寒意。 “……你为什么在这里?”我不安地问到,“白雪……去哪了?” “这是我家开的酒店,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他冷笑一声,“怎么?嫌我在这里碍着你们了?” 我无言以对,艰难地起身,用凉水洗了很久的脸,最终认命地跟他走回了餐桌。 贺俊把牛奶递到我面前,督促我把盘子里的鸡蛋,面包和香肠一起咽下去。我实在说不出谢谢,勉强地捧着牛奶开始小口啜饮。 “昨天你喝醉了,我把你扛到了房间里,打电话让她来照顾你。”他顿了顿,弯弯嘴角,“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嘛。” 我低头不说话。他凑近了些,伸手揉我被冷水溅湿的鬓发,动作有些轻浮。 “夏梦,你胆子够大的,破了我女朋友的处,之后还睡了不止一次。”贺俊用劲捏着我的脸笑着说到,“你该庆幸自己没长鸡巴,不然我他妈真的会弄死你。” 不知为何,这句狠话似乎充满了诡异的暧昧。 我沉默地把脸贡献出来给他蹂躏,半晌后才鼓起勇气重新开口。 “……对不起,是我有错在先。”我抬头视死如归地看着他,态度坚定说到,“我对不起白雪。只要能弥补我的错误,我……什么都可以做。” “你就对得起我了?”贺俊眯着眼睛,手指缓慢地轻敲玻璃桌。 “……对不起。”我干巴巴地补充到。 贺俊幽幽地望着我,目光在我的嘴唇上停留了很久。 “任何事?” “……力所能及的……任何事。”我避开他那种让我不舒服的眼神,认真地点点头。 他似乎觉得我那一本正经承诺的样子很有趣。 “瞧你,紧张得像要去赴死。”贺俊往后仰靠在椅子上,像头慵懒的豹子,“不是多大个事儿。” 他的阴晴不定令我背脊发凉。 “先吃饭吧。”他笑着点了根烟,尾音带着逗宠物时的愉悦,“全部吃完,再慢慢来擦干净你做的脏事。” 21 他们给我买了台很贵的手机,从此之后我每天都过的提心吊胆。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自己焦虑的是怕把手机弄丢了,后来才意识到那坨金属本身就是我的焦虑来源。 它像条智能狗绳一样拴住我,左右着我的一举一动。 g看到我那个崭新的电子设备,表示出一丝担忧。那段时间她总是欲言又止地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腰。 “……你没有做什么交易吧?对吧?”终于在某次我们一起清点库存的时候,g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其实她指的是嘎腰子,但我当时没反应过来,愣在货架前支支吾吾,反倒坐实了她的猜测。 与恶魔签订契约,用灵魂分期付款,又何尝不是一种交易呢。 取代补习班的是三个人的约会。通常周六下午四点我从便利店打完工,就要赶到远在郊区商场里的奶昔店,在那里接受白雪的补习。奶昔店和商场一样九点关门,我随着最后一波顾客离开,顺从地跟她回家,被她牵进卧室,在那里支付我欠她的补习费——通常是以口交的形式偿还。 其实,整个过程如果没有贺俊在场,这样的周末似乎也不差。 ……人就是这样,习以为常之后,再荒唐的事也能变得不荒唐。 再说,白雪是个很好的家教,比补习班的老师厉害多了。她让我去记住的知识点我全都不敢怠慢,给我额外布置的作业我全都不敢出错……一来二去,我的成绩居然爬到了班上的中游水平,我想考的好一点的高中竟然真的触手可及了…… 周围的人都为我的转变感到高兴,纷纷说:夏梦装成‘男孩子’之后,再也不花时间小摸小搞,也不到处乱跑,不仅学习成绩提升,就连人际关系也比以前好了很多。 “所以,我强烈建议班上的女同学们,多向身边的男同学看齐。尽快收起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花花心思,集中注意力大家一起冲刺中考!” 可人天生就会追求理想啊,爱情啊这些悬乎高远的东西,就算班主任再怎么杀鸡儆猴地严惩也压不住。加之天气在逐渐回暖,学校的回廊里充满了蠢蠢欲动。 我也不例外——春暖花开的三月,我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封情书。 “夏梦,夏梦。”吴鑫鑫叫住刚进教室的我,“有人给你这个。” 他说着递给我一个浅绿色的信封。当了许久爱情邮递员的我一眼认出那是什么,愣在了原地。 “你、你确定?真的不是……给我同桌的?”我捏着那信封的手指微微出汗。 吴鑫鑫向我飘来一记生在福中不知福的眼神。 “这班除了你还有谁是‘罗密欧’啊。”他皱起胖胖的脸,挥着手催我回座位,“赶紧收好吧,白马王子。要是被‘朱丽叶’发现,她又要骂我胳膊肘往外拐,然后趁机来抢我零食了。” 我揣好那封情书,坐回椅子的时候上课铃正好响起。我从书桌里掏出卷子,拿好笔准备边听讲评边做笔记。 “给我看看。” 耳旁突然传来了贺俊低沉的声音。我没看他,继续抄我的板书,假装没听见。 “夏梦,别让我说第二遍。” 他冰冷的语气让我背脊发凉。 “给。”我把卷子递到他面前。反正他也没说清楚要看什么。 贺俊沉默地注视了一会儿挪到本子上抄笔记的我,突然把我的卷子揉成一团,砸到我脸上。我被他弄火了,摔了笔正要跟他硬碰硬,没想到他却霍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老师早就停下了讲课,全班的视线射向我们所在的角落,盯得我面红耳赤。 “你嫌大家的时间很多是吧?!”数学老师恶狠狠地冲我骂到,“既然不想听我的课,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22 「夏梦同学: 你好。 其实我犹豫了许久是否要写这封情书。很抱歉,到最后我还是没能压抑住自己的感情,不得不借由书信表达,希望不会对你造成太大的困扰…… 自从那场精彩绝伦的演出后,我便无法控制地夜夜梦到你。你一出场,跨步抖开天鹅绒衣摆的瞬间便夺走了我的呼吸。镁光灯下,衬衫荷叶边如同浅蓝色的浪花,每一波都荡漾进我的心里。你向朱丽叶下跪的瞬间在我心中完成了加冕。我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热泪盈眶,却又赶紧擦掉眼泪,生怕错过你下一句台词。最后你稳稳地搂着朱丽叶退场时,我已不堪情绪的重负,化在了闪动在你鬓角的汗珠中…… 从此我夜不能寐,脑海里全是你的一颦一笑。 得知朱丽叶并不是你的女朋友之后我松了一口气,但也更加按捺不住地想要靠近你……我明白你是初三的学长,一定正面临许多中考的压力。但……我还是渴望成为你的朱丽叶,依偎在你的怀里,永远沉溺在这美妙的仲夏夜之梦。 如果你也愿意的话……这周五放学后能够来图书馆二楼与我相见吗?我会在摆放莎士比亚的书架附近等你…… 祝好。 一位失眠的倾慕者」 *** 我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信,蹲在操场角落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得去一趟,跟人家解释清楚,我其实是女生…… “夏梦,去帮我把器材室的垫子搬出来。”正在整队的体育老师冲我吹了一下哨子,“初二这个班的课代表请假了,你正好在,过来搭把手。” 好吧,反正我被数学老师赶出来之后也没事干…… 我从老师那里接过钥匙,转身离开的时候,背后的队列里出现了许多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罗密欧’……公主抱……” “……初三学长……和校霸打过架……” “……怎么像女生……娘娘腔……” 耳朵隐隐约约捕捉到的词让我有些烦躁。我快步奔向器材室,抱出定数的软垫交给体育老师。 “等等,夏梦。”他叫住完成任务的我,“过来,给他们做个平板支撑的示范。” 话音刚落,无数双视线便聚焦到我身上。男生带着些探究,女生带着些期盼,但都灼热无比。 算了……做吧……我打开一个军绿色的软垫,趴在上面做起了平板支撑。 “来看清楚哈——头、背、臀、脚保持一条直线,不要抬头;双肩微微打开,下沉,不要耸肩;核心收紧,不要塌腰;呼吸平稳,不要憋气。” 体育老师指着我这个人体教具讲解起来。 “女同学目标30秒,男同学目标一分钟。如果感觉特别轻松的同学,可以升级做动态平板支撑——夏梦,展示一个。” 我把贴在软垫上的肘部换成了手掌,撑高稳定片刻后,又换回肘部。 “就是这样。”体育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好了,你起来吧。不用学她哈,她是女超人,做两分钟都能不喘气。” 他的话点燃了一片嘘声。我无奈地从垫子上爬起来,尴尬地冲各位学弟学妹笑了笑。 “老师,没什么事的话,我去跑步了。” *** 运动真是使人心情舒畅。可惜下课铃响了,我流连忘返地离开了跑道,回到了逼仄的教室。我那阴沉的同桌也回来了,我没理他,自顾自地坐回座位,脱掉了外套。 “穿上。”贺俊皱着眉头命令到。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我干什么都要管,你是我爹吗?”我把椅子拉远了些,“我也没碍着你吧……” “碍着了。你出了很多汗……很臭。”他面无表情地说到,“而且会感冒。” 我有点无语。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我还是穿上了外套。 见我听话,他从抽屉里摸出一瓶矿泉水塞到我手里,是那种我在便利店和g一起吐槽过的进口品牌。 我捏着那一瓶足足有一升的矿泉水,心情有些复杂。我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说不清楚他对我是坏是好,大多数时候我感到的是一种别扭……我们的关系因为白雪变得似敌非友,纠葛不清。有些时候我希望没有他,这样我也许就能和白雪好好的谈恋爱,爱她、补偿她;有些时候我又会想,是不是没有他,我连触碰到白雪的机会都没有。 “怎么了?怕我下毒?”贺俊看着我纠结的样子,嗤笑一声,从我手里抽走了那瓶水。 他当着我的面拧开,仰头往嘴里倒了一大口。锋利的喉结滚动,牵动着脖颈的肌肉微颤,斜睨着我的眼神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傲慢。他喝完后,有些挑衅把开了盖子的水重新放回我面前。 “喝吧。” 我沉闷地叹了一气,拿起瓶子像他一样仰头往嘴里倒了一口,没有碰到瓶嘴。 那羞于启齿的一晚使我背上了看不到尽头的情感债务,从此任何反抗都像是在抵赖我的过错,加深我的罪孽。哪怕我非常想问他到底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也只能将那烧心的问题暂时用水冲进肚子。 23 “白雪……白雪……你听我说……”我焦急地抱住哭泣的她,不断亲吻她潮湿的脸庞。她的眼泪很咸,叫我舌头发苦。 “你说过的……会永远爱我……”白雪声音颤抖得厉害,牙齿咯咯作响。 “我、我爱你……”我悲伤地说到,双臂将她抱紧了些,“我只是去向对方说清楚我是女生……” “万一这并不能阻止对方的感情呢……到时候你又会怎么回应……”她丝毫不接受我的解释,继续委屈地哭诉,“如果不是我今天放学来找你,你根本不会告诉我!你……你……哈啊……哈……” 我赶紧松开双臂,扶着她坐到地上,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深呼吸……深呼吸……”我慌乱地摸着她苍白的脸颊,跪在她面前哀求,“求你了,白雪……不要生气了……我不去了……真的……” 她的胸腔剧烈起伏着,眼神因为缺氧而有些涣散。她的双手死死扣着我的手腕,像两道冰冷的锁铐。我被她捏得手掌发麻,可这点痛与她正经历的窒息比起来,实在太过轻浮。 她的呼吸总算平缓了些,嘴唇却仍泛着紫色。 “冷……冷……”她哆哆嗦嗦地吐字。 我赶紧爬到她身后,让她整个靠在我怀里,用体温温热她被冷汗浸透的背。 “对不起……对不起……”我自责地呢喃着,小心翼翼地亲吻着她的颈窝,“我应该告诉你的……我以后什么都告诉你……” 虽然我内心清楚,告诉了白雪,就等于告诉了贺俊。 “一言为定。”白雪难受地轻喘着,扭头在我的侧脸用嘴唇浅浅地印了一下。 *** 拆贺俊那么多情书瞎念的报应终于来了。听众和朗读者的角色调换了:我成了那个听情书的人,贺俊则是那个拆信、念信的人。天台上的公开处刑在每天的午休时分。我作为被告,须把当天收到的情书递给贺俊,由他这个法官亲手拆开,向原告白雪陈述那些‘罗密欧’的罪证。 大多数情书就和贺俊收到的情书一样,不仅写得很蹩脚,有的甚至把romeo拼错成romoe……贺俊和白雪倒不会大声地嘲笑,只是偶尔勾勾嘴角。 就在我快要习惯这份尴尬时,那个浅绿色的信封再次出现了。这次略有厚度,微微晃动便传出一阵清脆的铃声。 「夏梦同学: 你最近还好吗? 你的缺席让我知晓了你的心意。但请原谅我再次提笔写信……不为其他,只为能够把我的祈福传递给你。 我依旧夜夜难眠,但似乎已然习惯了这份煎熬。当我彻底放弃拥有你之后,我那被思念碾碎的灵魂,竟从裂缝中长出了新的生命。我能在任何地方发现你,有时是某个人的背影,有时是从耳旁掠过的一声呼喊,有时甚至是我自己倒影在水波中的影子…… 那不是你,却胜似你,像是月亮反射着太阳的光,虽不及太阳耀眼,却为夜间的旅人点燃不可或缺的明灯。 抱歉,我又说了太多我的事……这个守护符是我去庙里求来的,希望能够保佑你学业顺利,考试加油。我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好好生活,也请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祝好。 一位仰望月亮的修行者」 此时已快进入五月,天台上的暖风带走了贺俊最后一个发冷的音调。 贺俊捏着那封情书和那个浅绿色、坠着铃铛的护身符,指尖有些发白。白雪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沉默得令我发怵。 “我哪有那么好。”我惨淡地笑了笑,“这都是写给罗密欧的……我是夏梦,也只是夏梦而已。” 贺俊侧身躲过了我的手,把那封信连同信封和守护符一起揣进了自己兜里。 “我说过,你天生就是罗密欧。”他欣慰的语气里藏着一丝讥讽,“一个不需要朱丽叶也能发光的罗密欧。”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做,愣了半秒,突然从腹腔燃起一簇火焰。 “还给我。”我拧着眉毛怒视着他,“你已经看过了,笑过了,现在该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了。” 贺俊不动声色地睥睨着我,猛地伸手拽住我的衬衫领口,几乎要把我从地上提起来。 “别忘了是谁把你推上神坛的,夏梦。”他紧绷的脸凑得很近,怒气裹挟着雄性的气息扑打在我的唇边,灌进鼻腔,呛得我发晕。 “我不需要你的神坛。”我咬牙切齿地说到,双手不甘示弱地拉扯着他的手腕,“还给我!” 我们像两头野兽一样对峙着。我想抬脚踢他,却因为贴得太近,变成在他身上不安分地乱动。他的眼神越来越冷,呼吸变得异常滚烫。有什么躁动的东西在他皮肤下蠕动,在脖颈间汇聚成股,化作颤动的青筋。 “……夏梦……”白雪畏惧地扯住我的衣角,阻止我进一步激怒贺俊,“……算了吧……算了……” 她的话音刚落,我的世界就一片天旋地转,后背在一阵剧痛中快碎成几块。我被贺俊扔到地上,摔出好远的距离。硬石板撞得我不轻,所幸我高昂着头,后脑勺才没有被砸到。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去追贺俊,可是背脊被撞得发麻,只能僵在地上看着他远远地离开。 白雪尖叫着跑到我身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怕她又缺氧,连忙咳着嗽安抚她,说我没事,躺一会儿就好。 24【H】 梦里我和那家伙被困在医务室。她躺在窄床上痛苦地喘息,我掀开帘子,看见她赤身裸体地侧卧着。我的出现令她面色涨红,双手挡在胯间,蜷缩得更紧了些。 “……走开……”她声音沙哑,眼神躲闪。 我不喜欢她对我有所隐瞒,于是上前掰开了她的肩膀,强迫她平躺过来。 “……求求你了……不要……” 我的视线被她胯间愕然多出来的男性生殖器官紧紧吸引。那根纤细的阴茎勃起得厉害,随着她的身体一起颤抖,在灰白的光线下透出健康的粉红。 秘密被揭开后,她羞愧地哭起来,脸红得发紫。 “藏了多久了?”我嗓子发干地问她。 “……演出之后就……”她还想卷起来避开我的视线,却被我摁在床上动弹不得。 “……难受……” 我笑了笑,空气中的灰尘震出暧昧的轨迹。 “我来教你怎么处理这种事情。” 那器官在我掌心勃动,像颗刚出生的心脏。仅仅是被握住,她就抖得像筛糠。我用手指蹭过小巧的龟头,她立刻流着泪咬紧手背,不想泄出一点呻吟。 白雪说得对,她腹部的肌肉抽搐起来很好看。 我想看她把手咬破,把尖叫和血一起吞下去。所以我加快了动作,上下来回地撸她,看着她崩溃地拱起腰,浑身剧烈地抖动不已—— 我大汗淋漓地醒来,裤子黏湿一片。 我起床冲了很久的凉水,只为把那个曾经质问过白雪的问题从脑海里也冲走。 如果夏梦是男人,你会喜欢她吗? 我的浑身起了一层惊悚的栗子。关掉水静默半晌后,我舒了一口气。 ……她永远不可能是男人。 所以我是正常的。绝对的、百分之百正常的。 不正常的是她。是她不该喜欢女人。 我从浴室走出来,拉开床头的抽屉,取出那枚浅绿色的护身符。细微的叮铃声充满卧室,像是迷雾笼罩的海上传来蛊惑的歌谣。我狠狠地把它握在手心,像是掐着塞壬的喉咙,直到它彻底断气。 那可是我的罗密欧。他理应全部属于我,正如伽拉忒亚应当永远忠于她的造物者皮格马利翁。 “少爷,这是您要的东西。”早饭的时候,管家将一个白色的信封放到我的餐盘旁边。我打开看了看,确认里面有三张门票。 见他没有走的意思,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有什么话直说。 “老爷很高兴您能认真考虑继承家业的事。他说,如果您愿意,可以带您的朋友在特展对公众开放前提前入场,不需要用门票。” “不必了。”我平静地回答到,“康定斯基而已,不是谁都能看懂。” 他点点头,又想开口说些什么。这次我直接打断了他。 “告诉他,比起私立学校,我更喜欢普通公立学校的生活。”我用叉子戳破了盘子里的鸡蛋,看那些嫩黄色的黏液爬得到处都是,“高中打算去哪我都想好了,还请您帮忙传话,让他替我安排一下。” CompositionVII 我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 自从收到那封情书之后,每天晚上写完作业我都会和白雪通话。一开始我们的聊天还能控制在十分钟内,后来越是临近中考,我们通话的时间就越长。白雪相当焦虑,害怕自己会发挥不好,连晚上入睡都成了问题。我就换着花样安慰她,唱歌、念诗、读故事……最后发现聊骚是最管用的。 她很喜欢听那堆我即兴发挥的、我们怎么做爱的黄段子,但真正能哄她睡着的是那些激情之后大段大段的情话。我也更喜欢说这些——能让我想起那本被遗弃的实验笔记,还有里面写下的所有关于我们初见的回忆。 感情升温的代价是私人时间的丧失。有一两次,她甚至一个人来我周末打工的便利店买东西,就为了能和我私会片刻。我猜g应该知道我们在巷子里偷偷接吻,因为每次我红着脸回来之后她都会跟我提起货架上的指套…… 我们之间越来越亲密,有些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掉进蜂蜜罐里的蚂蚁,浓稠的糖浆裹挟着我下坠,直到全身被彻底浸泡,变成一动不动的琥珀。 然而就算我开始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也根本没想过这和白雪有关。 “不是只有男人会吃女人。”o对此如是评价到,洋红色的嘴唇向下撇了撇,“女人也会吃女人,而且有时吃得更厉害。” 有一天打完电话已是深夜。洗完澡之后,我对着镜子安静地观察了许久。一股冲动涌上来,我用画笔在胸口正中间涂了一块小小的橄榄绿。 丙烯颜料干得很快,歪歪扭扭地贴在我身上,瞬间变成了皮肤的一部分。 我顿时感觉呼吸顺畅了不少。 从此以后,我的身上总会带着这么一小块颜料。它是我的生活这口高压锅里唯一的排气阀。 因为跑步会弄花这块颜料,那段时间我安分了许多。再加上中考进入冲刺的末期,体育课基本被主科目霸占,也没什么跑步的机会。 晚上大量的情绪输出使我白天变得沉默寡言。说话太过消耗,我实在无心应对午休时分天台的审判。 “你们看吧。”我把刚从吴鑫鑫那里接过的情书递给贺俊,“我中午想睡会儿。” “你头发长了,该剪了。”贺俊接过了那堆花花绿绿的纸,说起了毫不沾边的事,“另外,暑假你有什么计划吗?” 我很诧异他突然问这个。想也没想就诚实地摇摇头。 “很好。那就按照我们的来规划你的。”他斩钉截铁地说到。 ……他在说什么…… 我愕然地看着他,呼吸又变得困难起来。 “不用了……我想在家……陪我奶奶。”我干巴巴地拒绝到。 “放心,不会24小时霸占你的时间。”贺俊弯弯嘴角,“再说白雪怎么办?我女朋友现在可离不开你,太久见不到你的话她会疯掉的。” 他当然会知道我们之间的事,这没什么好惊讶的。 我把窗子悄悄拉开一丝缝,使开空调的教室不那么闷。 事到如今,我已无力去抗争什么,只想找一处缝隙,让自己好歹能自由地呼吸上几秒。 “夏梦,你会喜欢我们的安排的。”贺俊将我的无言视作默许,颇为笃定地承诺到,“相信我,这个暑假将改变你的人生。” 他是对的。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对的。 当我站在那副巨大的《第七号构成》前时,周围人们的窃窃私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聋的乐章。无数鲜艳的色彩被打翻在画布上,涌动着、拼接着、消融着、对撞着……填满了每一处缝隙,像是千万股强大的能量,叫嚣着它们独立的存在,挣扎着要打破画布的边界。它们似乎察觉到了我胸口的那块橄榄绿,直截了当地冲我而来,张牙舞爪地要拽着我进入那个混沌的世界。 一个可以肆意宣泄的、哀嚎呐喊的、放声痛哭的、癫狂大笑的世界。 那片小小的橄榄绿下,我的心脏猛烈跳动着,像是拼命地唤回被拉扯出肉体的灵魂。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诺大的展厅里只剩下了我和贺俊两个人。我恍惚地转头,发现他正凝视着我,眼神充满了我从未见过的爱怜。 一切都太过反常,以至于他的双手摸上我的脸颊时,我难得地没有产生反感。 “你哭了。”他用大拇指抹开我的两条眼泪,泛起若有若无的笑意,“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所谓的司汤达综合症。” 我无声地张张嘴,指尖力不从心地抽动了一下,想推开他却怎么都抬不起手。 康定斯基CompositionVII【图】 一些补充小知识(来自wikipedia): 司汤达综合症(stendhalsyndrome)是指当人观赏艺术品时,内心受到冲击,引发诸如狂冒冷汗、晕眩、呕心、焦虑、哭泣、腹痛、心跳加速、性兴奋,甚或昏厥、出现幻觉等激烈反应。 康定斯基《第七号构图》这幅画被认为是康定斯基早期抽象主义的代表作之一,也是他最复杂和最具野心的作品之一。艺术史学家认为这幅画的主题可能与复活、审判日、洪水和伊甸园有关。 26 我站在展厅窄小的出口,远远地看着他捧起她的脸,两个人紧密相贴,轮廓像极了克里姆特的《吻》。他们身后是一片混乱的色彩,像是谁的呕吐物糊了一墙,挂满不断滑落的秽物。 嫉妒的细焰啃噬着我的血肉,我那弱小的心脏像是被塞进正在封装的真空袋,在越来越逼仄的塑料牢笼中绝望地碰撞。我咬紧牙支撑着自己继续站着,死死地盯着他们,决心要把这刺眼的画面和我也一起带进坟墓。 推开他……夏梦…… 只有你……还能推开他…… 她似乎听见了我的祈祷,手臂轻微地晃动,隐约有抬起的意思,却最终脱力地垂落身侧。那一刻我的灵魂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恨意,世界朝我心中那个毁天灭地的黑洞塌缩而去。意识被抽走的那一瞬,我对死亡突然不再像从前那么恐惧,反而有种解脱的轻盈。 苟活下去,也不过是继续我那像试卷一样苍白的人生。 与之相比,她的世界是如此缤纷。一旦窥视,便无法自拔。 她觉得我是浅蓝色的。 “就像下过雨的天空。”她在电话里那么说到,“我只是一棵天空下被淋湿的树。” 电波模糊了她的性别,中性的嗓音比摇篮曲还要动听。我安静地侧躺着,把电话那头的她幻想成贺俊,靠着那份沉甸甸的爱坠入梦乡。 夏天的梦,如此绚烂旖丽,使我沉沦。 我多希望她是个真正的男人,能打得过贺俊,把我从他手里抢过去。但她不是。贺俊提着她的衣领就像捉起一只小鸡,把她扔到地上像丢一件垃圾…… 她赢不了贺俊,保护不了我,我又怎么敢把岌岌可危的自己完整地交到她手上呢…… ***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妈妈在我身边泣不成声,父亲沉默得一言不发。见我睁开眼,他们赶紧叫来医生。片刻之后,三个人伫立在病床前,勒令我这段时间千万不可以情绪激动,最好整个暑假都不要离开医院。 “白雪,那边已经帮你找到匹配的心脏了。不仅如此,他们还帮忙安排了之后的康复,说是可以送你去瑞士……”妈妈拉着我的手说到,“真是谢天谢地,你能得到那家人的赏识……否则我们该怎么办啊……听我说,你一定要留住那个男人,那是你的命啊……” “你少说两句,现在就让她安心康复吧。”爸爸皱着眉头打断了妈妈。 我说不出话,眼泪也似乎冻结了,只能麻木地点点头。 我好想见她。 她是这冷漠的、利益交换的男女关系中唯一的温度。是我唯一能拴住的,可以左右的主权。 如今正离我越来越远…… 27 白雪倒地的声响宛如天空劈下一道痛苦的惊雷。我猛然惊醒,用力推开贺俊,呼喊着朝她疾奔而去。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乌紫,呼吸微弱得像一株正在凋零的百合。 恐惧如暴雨般倾盆而下,我颤抖地从兜里摸出手机,捂住胸口那块颜料打通了急救电话。更多的人被喧闹吸引而来,有的人拿来aed,有的人帮着做心肺复苏,现场忙得不可开交。救护车来得很快,我紧跟着担架想一起上车,却被拦了下来。 “你是家属吗?” “不是……” “小伙子,我知道你担心女朋友,但现在你能做的就是帮忙联系她的家人。别哭了,男孩子要坚强点。” 说罢医护人员就关上了车门。 我孤零零地伫立在美术馆门口,听着刺耳的警笛声越发遥远,丝毫不知这是我能见她的最后一面。 倒不是什么俗套的阴阳相隔。恰恰相反,无论是手术还是之后的康复都很成功。只是从此她去了遥不可及的万里之外,成了阿尔卑斯山上真正的白雪。 多年后的婚礼,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婚纱,挽着新郎贺俊入场,脸上的微笑如同瓷玩偶那般精致得体。 她依旧美丽,却不再是她。 *** “她没事。但是必须在术前保持情绪稳定。”贺俊在电话里对我说到,“她本来靠药物维持得还不错,但最近这一两个月变得尤其不稳定……你确定你要去医院见她?” 他不就是想说所有的不稳定都是我造成的吗? 我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像掉进枯井的石头。 “……可以和她通话吗?” 一如既往,贺俊不会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因为电子设备对康复影响也不小,所以她的父母控制了她使用手机的时间和用途。” 解释完现状之后,他刻意地停顿了片刻。 “不过,要是你肯接受我的提案的话,我也能帮你俩打打掩护……你说呢?” 我还能说什么。那不是商量的语气。 这是我第一次去贺俊家。 地砖是黑色的,和噩梦里所看到的颜色如出一辙。所有冷调的家具都散发着寒意,即便是炎炎夏日,也如至冰窖。 他把我带上阁楼,那里有一面三角形的水泥墙,上面有个很奇怪的窗子。与其说是窗子,不如说是两条缝隙:一条短缝正交于一条长缝,像十字架那样,是房间唯一的自然光源。除此之外,宽敞的空间内摆满了各种各样崭新的画具和颜料,还有大小不一的画框。 他把我领到一张绷好的雪白画布前,大小和《第七号构成》相似。 “填满它。” 他逆光站在十字架前低声命令到,抬脚踢倒了一小桶颜料。 漆黑的地砖上铺开一滩绿色的血液,迅速爬到我赤裸的脚边,填满脚趾缝间,传来一股使我眩晕的战栗。我蹲下身去扶那桶颜料,于是双手也沾上了凉意。 那是被冷汗浸湿的肌肤的温度,漂浮其上的细密泡泡是她微弱的呼吸,每一次迸裂消失都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橡胶味。 意识跌进色彩的漩涡,狭窄的视线内,我隐约能看见两个沾满颜料的手掌在痛苦的海洋里翻腾,时而蓝色,时而绿色,时而是它们混合出的青色。 这海却没有岸,我只能不停地游,直到精疲力竭。 28 huan haor.c om 当她触碰到丙烯的那一刻,整个人似乎着魔了一般,徒手沾满颜料扑到画布上,像个不断拍打牢笼的囚犯,撞出砰砰的闷响。色彩飞溅到她脸上,仿佛挂满了蓝绿色的眼泪,又沿着手臂垂落,像绺绺虬结的血管。 地板是她的调色盘,赤足是混合颜料的画具,双手是原始的笔刷,作画的过程像只垂死挣扎的昆虫在舞蹈。我盯着那双尚且洁白的小腿挪不开视线,尤其当她垫起脚时,侧面的肌肉线条像根琴弦,颤动出美妙的音符。 完成之际,她累得跌坐到地上,像个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精灵,汗水和色彩沾湿了她的翅膀,使她无法再飞翔。 我走上前,站在她身旁静静欣赏。 效果比我想象的还要惊艳。 巨幅的画布上,蓝色和绿色从斜对角切割开,蓝色在左上,绿色在右下,表面上看各占一半。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两种颜色的交接处是一道混合而成的暗青色,这道深壑侵蚀了大部分绿,使它显得逼仄,像是被挤压封锁在角落。 哪怕潜意识里清楚地知道自己和白雪的关系不对等,她也依然愿意托起那片虚假的碧空。这份爱意是如此天真纯洁,使我心驰神往;却也如此触不可及,令我妒火中烧。 我俯身将她从地上抱起,她紧紧地蜷缩成一团,早已没了反抗的力气。我将她带去浴室,脱了她身上被染花的白t恤和牛仔短裤。褪去内裤的时候,她微弱地挣扎起来,想往洗手池下面缩,但是被我先发制人地揽过来,泡进了浴缸。 我用湿毛巾一点点地帮她洗去身上的颜料。她的头发很软,耳朵极薄,红得发亮。脊柱凸起的骨节像一串浅埋在皮下的珍珠,削瘦的肋骨像鱼鳃一样抖动着,在水面荡漾出灵动的波纹。我为了清洗她的指甲缝,强硬地想要扯过她紧捂胸前的双手,没想到她竟拼命地挣扎起来,宁可沉下去也不愿意我碰她的胸口。 浴缸里的水像煮沸了一般翻滚,泼到身上的每一浪都在为欲望推波助澜。她的肌肤滑得厉害,我捉不住她,只能翻身跨进浴缸,用体重压住那双乱蹬的腿,一鼓作气拔掉了排水塞。 放水的过程中她呛了好几口,躺在滑溜空荡的浴缸里咳得面红耳赤。尽管痛苦万分,那双手却像是焊死在原处,仿佛守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顿时想到了那个医务室的梦,喉咙干渴得厉害。 “松开。”我抓着她的手腕低声威胁到,“否则就不只是洗个澡那么简单的事了。” 兴许是察觉到了紧贴在她腹部的炙热,她皱着眉头呜咽起来,最终还是妥协地松了手。我立刻捉住她的手腕举过头顶,将她的前胸一览无余地暴露出来。 稚嫩小巧的乳房中间残留着一小块卷曲干裂的橄榄绿,显然不是刚才作画时沾染的新鲜颜料。我怔怔望着那一抹痕迹,将食指轻轻点在上面,指腹被底下剧烈跳动的心脏震颤得发麻。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自己对她的执念。 她是我的少年,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副尚待完成的作品。她的身体是画布,灵魂是颜料,而我应是那个唯一的执笔者,赋予她语言和表达,赐给她成长和新生。 唯有如此,她才能配得上我的爱。 “夏梦,我不会对你做那么低级的事。”我轻而易举地搓掉了那块旧颜料,弯了弯嘴角,“听话,让我帮你洗完,然后我们一起去完成那副画。” 她蹙眉警惕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反驳什么,却只吐出一连串沙哑的咳嗽。 勉强洗完后,我给她套上一件盖过大腿的黑衬衫,牵着她重新回到阁楼。指定网址不迷路:yeseshuwu6.com “你的作品很精彩,但还差一步。” 我拿起笔刷蘸了些颜料走到画前,抬手在正中心填上一块金色。 “这叫视觉重点。用于收拢目光,避免情绪发散。”我向满脸错愕的她微笑着解释到。 “别担心,以后我会来替你画龙点睛。” 29 年少无知的我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对那会儿的我而言,画布和颜料都是他的,我只是个被抓过来在上面乱涂的家伙。虽然被改画心里是有点不舒服,但转念一想,那毕竟是人家的东西,就随他吧。 再说,当时我真的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以及这个发疯的男人。 真是受够了。这个神经病趁我脱力的时候,把我当作芭比娃娃一样又是脱衣服又是洗澡的,越反抗他还越起劲……被捏过的手腕还在发痛,胸口被强行搓掉的颜料留下一块红红的印子,闷得我发慌。黑衬衫像块又大又长的裹尸布一样贴着我,比蟑螂爬满全身还要恶心。 想到方才腹部感受到的坚硬,我就汗毛直立。这世界上的雄性器官都是什么刑具吗?女人又到底犯了什么错非得被审讯不可? 我哪知道他还要送我回家。 “不让我送也行啊,那你就这么穿着我的衬衫去赶公交吧。”他将洗好的衣服举高了些,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我说到。 “你!你这个人!”我垫起脚尖,拼命想够到那团布料,“你再不还给我、我要报警了!” “你试试呗,看看警察会带走衣衫整齐的我还是会带走快要露出屁股的你。” 我顿觉胯下一凉,耳根发烫,只能作罢。 穿着靠屈辱争取回来的白t恤和牛仔裤,我如坐针毡地和他并排待在车后座。车里的空调巨冷无比,但他和司机都没反应,所以我只能缩起来自我取暖。归途因为堵车变得漫漫无期,窗外的红色车尾灯亮得我眼睛发疼。四周冷得像雪山,而我是个在寒风失温的登山者。作画的高强度体力劳动与浴缸里那些要死不活的挣扎,合起来宛如一剂速效安眠药,将我不断地推向睡眠的深渊。 混沌之中似乎有什么拉着我靠向热源。我困得眼皮打架,干脆栽了过去,贴着什么温热的东西倒头就睡。 被争执的声音吵醒的时候,我正在梦里狂炫红烧肉。 “不行!哪怕你开的是坦克也不能进!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在这里乱停!” 朦胧间我听见了保安义正严辞的声音。我迷糊地眨眨眼,只见昏暗的光线下,司机傲慢地举着一张红色的票子。 不可以对神圣打工人进行人格侮辱! “叔!叔!是我!”顾不得侧脸湿湿的一片,我腾地一下从枕头上支起来,“网约车!送完客就走!” 听见我的嚷嚷,保安立刻从票子上抬头,对上了我的视线。 “嘿夏梦!是你啊!”他惊呼一声,朝门岗亭里的同事比了个抬杆放行的手势,同时冲我大声地责备到,“你们年轻人真是的!铺张浪费!打个车都要叫宾利!” “下次不叫啦!冷死我了!”我半梦半醒地对着缓缓升起的车窗随口回答到,瞬间感觉周围的气压又低了一分。 ……等等,我现在手上摸着的,那是枕头吗? 我不安地低头撇了一眼,掌心下是一块黑黢黢的布料,隐约能感觉出底下硬朗的肌肉线条,怎么看都像是一条活人的大腿。刚刚救命的热源猛地烫手无比,我霍地一下弹开,挤到车门上隐身,心虚地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梦口水。 “下车吧。” 座位另一头带着笑意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搅起阵阵羞耻的热浪。我马不停蹄地拉开车门,连谢谢司机叔叔载我这一程都忘了说。 我哪知道他会跟我一起下车。我刚要发足狂奔回家,手腕就被拽了个结实,像只挣不开线的风筝。 “你到底要干嘛?!”我双手并用想要甩开他钳制,无果后,恼羞成怒地瞪着他吼到,“画也帮你画了!澡也被你洗了!厉鬼都没你这么缠人!” 蒙蒙夜色中,贺俊一动不动地看着气得原地跳脚的我,表情模糊不清。半晌后,他轻轻一笑,复杂得让人听不出情绪。 “夏梦,你只有用我的手机才能打通白雪的电话。”他平静地向我解释到,“那是她父母唯一没有设置拦截的号码。” 我愣在原地,一时忘记了挣扎。 “而且我饿了。你奶奶给你留饭了不是吗?我想去你家蹭一顿。” 他的声音被湿热的晚风吹散,融进四面八方聒噪的蝉鸣中,吵得我脑袋嗡嗡作响。 30 一个人的饭怎么可能够两个人吃。 眼看我那跛脚的胖奶奶要进厨房去弄满汉全席,我赶紧放下碗拦住她。 “哎呀奶奶,你去看电视吧!”我把她牵去沙发,迅速摁开遥控器调到了她爱看的频道,“今天可是放大结局呢!说不定那个男主角就回心转意,跟女主角在一起了呢?” “那男的可是个渣男!人模狗样的我见着就烦!”奶奶骂了一句,眼睛黏到屏幕上瞬间入戏。 “那你更要盯紧一点了……”我一边插科打诨一边解了她身上的围裙。 清水挂面加两个煎蛋,再多我就不会了。等我端着面出来的时候,贺俊正在沙发上陪着我奶奶一起看电视。我瞥了一眼桌上那份原本属于我的红烧肉——早就被某只黄鼠狼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碗底点点油光。 “小贺啊,我跟你说,这个男的可坏了,凭着自己长得帅,简直为所欲为。你可千万不要学啊!”奶奶拉着贺俊的手语重心长地教育到。说罢,又自顾自地叹了口气,“这个女的也是傻!被骗得一愣一愣的,跟缺根筋似的!” “确实。”贺俊微笑着点头附和道。 电视剧里的女人正跪坐在天桥上崩溃地大哭,语无伦次地恳求着什么。那男人沉默地蹲下身,在她洪水泛滥的脸上落下深深的一吻后,便起身远去。画面在他渐远的背影中变暗,悄然起奏的管弦乐中,黑屏上浮现出一小段白字。 「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无法复原,即使最狂热最坚贞的爱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瞬息即逝的现实,唯有孤独永恒。」 全剧终。 “咳……面好了。”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轻声提醒道,“快来吃,要坨了。” 饭后我和贺俊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棕枣色的低云沾染城市的霓虹灯光,穿堂风中夹杂着江面的湿气,远处暗藏着轰鸣,万物都平静地躁动着。我从他那里接过手机,输入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夏梦,你也没有那么讨厌男人的,对不对?” 他侧目盯着我悬停在拨通键上的手指,忽然开口问道。我抬起头,蓦地觉得他的双眼亮得像碎玻璃。 “你少抢我几块肉,我就少讨厌你一点。” 我避开他那扎人的目光,按下了绿色的通话键。 31 嘟——嘟—— 两声回铃音后,白雪在那头接起了电话。她没有开口,只是传出小心翼翼的呼吸声,仿佛在等待某种指令。哪怕沉默如此,我也感到心满意足——在这么多天的煎熬之后,我总算能够确认她没事,实属莫大的安慰。 “……白雪,是我。”我贴着听筒,声音有些哽咽。 她简短地“嗯”了一声,对我用贺俊的手机联系她并不意外。 我有好多问题想问她。身体还好吗?住院习惯吗?手术害怕吗?……所有问题像洪水般在胸口翻腾,却彼此推挤、争先恐后,最后只挤出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候。 “……你吃饭了吗?” 她扑哧地笑出了声。 “快九点了,我都要睡觉了。” 我跟着她一起傻笑起来,眼睛湿湿的。一切似乎短暂地回到了那个无害的从前——那个爱还足以补偿过失的从前。 “让我陪你……好不好?我又给你写了新的诗……” 电话那头传来书页上合的轻响,以及身体在床单上舒适挪动的窸窣声。我蹲下身,靠着阳台那盆茂密的薄荷,指尖轻拨夜色中晃动的叶片,沾上些许清凉。 「愿你的窗台有一束百合, 阳光洒落,露水莹莹, 盛开出清晨如白鸽; 愿你的窗台有一束百合, 风吹蕊颤,幽香渺渺, 驱散走所有的困厄; 那是一株晴空下的百合, 诞生于绿意勃勃的大地, 终生仰望向碧蓝的天幕; 愿你的窗台有一束百合, 载我心意,承我思念, 永远带给你平安和喜乐。」 我刚念完,就隐约地听见那头低声的啜泣。 “……夏梦,医院里……只有……死掉的干花……”白雪断断续续地哭着控诉道,“……这里不会有百合花……永远不会有……”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攫住了。那些华丽的词藻在现实面前不过是自我感动的玩笑,我悲哀地张开嘴,再也说不出话。 我的爱仿佛从始至终都是个错误,除了带给她无端的痛苦,什么也没有留下。 也许我整个人也是个错误——是一辆必须被纠偏的列车,一个必须被修复的漏洞。 贺俊从我背后靠近,抽走了手机,安慰几句后向她道了一声晚安。他挂断了电话,在我身旁安静地伫立了片刻。 “诗写得很好。”他笑了笑,“可情绪太过滚烫,不是每个人都能接住。” 我透过阳台的栏杆沉默地望向远处,风景被黑色的竖条切割开,拼凑成一幅残缺的画。 “夏梦,你是一团火。”良久后,贺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火只有待在壁炉里,才不会灼伤他人。否则就只能被扑灭。” 我转头看向这个捉摸不透的男人,心境混乱。 也许他是对的。我不过是一直在伤害白雪罢了,从那个晚上开始就,一遍又一遍地…… “你要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对你的保护。”他真诚地说道,居高临下地向我伸出手,“下周六,同样的时间,到阁楼上来。我来教你该如何燃烧。” 他的话是个悖论。 试问一朵花开是否真的需要外力介入? 我本是一丛在野外自由燃烧的火,却偏偏被关在灯罩里撞得头破血流,只为了装点他的阁楼。 但那时的我还是牵了上去。因为那是被自我否定的深渊吞没前,我唯一还能抓住的,虚假的绳索。 32 我失眠了。 每每意识到自己那幼稚的爱对白雪来说是个负担,我就辗转反侧。我开始发疯地想她,积压的感情却找不到出口。更可怕的是,自从在那张巨大的画布上涂抹之后,盒子里储存的橄榄绿色块已经无法再满足我的表达欲。 太小了。就算我把卧室的地板铺满,也不足以宣泄。 我尝试过做许多耗尽精力的事。跑步、锻炼、做家务……可倒头来除了让我变得更累之外,依旧没能解决夜不能寐的问题。 于是一个星期之后,我挂着两个重重的黑眼圈,准时出现在了贺俊家门口。 “先说好,你要是再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我真的会报警。”我把外套严严实实地拉到最顶,一脸防备地说道。 贺俊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靠着门框,表情玩味地看着热得满头大汗的我。 “我说过了,我对你这种飞机场没那些兴趣。” 埃贡·席勒是艺术培训期间我接触的第一个画家。 “线条,是艺术的第一要素。”贺俊的声音在空旷的阁楼回荡开,“线条的粗细,硬柔,虚实,都是构成形状以及形体的基础。就像埃贡·席勒的自画像,用的是尖锐、充满棱角的线条,来描绘身体和他精神的状态。” 我坐在高画凳上,皱眉看着投影在白帆布上那个坐姿扭曲的男性裸体——暗黄色的躯体上,所有的关节都像是尖刺一样从皮下突出,双手宛如死树的枯枝般盘扭在头部,像是在自己的喉咙处打了一个死结。 “他,很痛苦吗?” 贺俊轻笑一声,递给我一支削尖的6b铅笔。 “你得收起你的感知力,夏梦。”他缓步走到画架前,黛青色的睡袍泛出的幽光,“记住,控制、观察,再表达。” 我撇撇嘴,用笔戳了戳固定在画板上的白纸。那铅笔软得可怕,稍微一沾纸就留下一块炭迹。 “……好吧。我该画什么?” 我才在纸角戳下几颗黑点,耳边就响起一阵布料的摩擦声。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他已上半身赤裸。布料堆积腰间,投影反射的白光从身体侧面打过来,使骨骼和肌肉的线条格外明显。 “画我。一笔到底,如果断了就重来。” 我从来没觉得画画是一件那么折磨的事。我的手抖得厉害,稍微用力重一些就会折断笔芯,不得不又重新削笔,重新铺画纸。手心的汗越出越多,到最后我绝望到连笔都快拿不稳了。 也许我真的什么都不会,不仅给不了喜欢的人爱,现在连曾经最得心应手的事也做不好。 我嘴里发苦,力气像是从指尖一点点漏出去,最后无助地垂下手,把额头靠在画板上。 “专心。”贺俊没有因为长时间站立而流露出半点烦躁,“仔细看我,看清楚了再画。” 我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拆了那幅线断在腰腹部的废稿。 “你能做到,夏梦。” 他的语气一反常态的柔和,让我回想起了在《第七号构成》前那爱怜的神情。我深呼一口气,重新贴好画纸,将画架移开了些,托腮认真地观察起了他。 男性的身体缺乏曲线,关节和肌肉如钢板般棱角分明,每一寸都在抗拒流动。宽肩窄腰,肌肉硬朗,整个呈现出倒叁角形,线条锋利得像极了席勒的笔触。 眼前这个人,他的气质并不来自于深邃的五官,而是他舒展的姿态中浑然天成的统治感。我忽然明白过来自己不应该从头部开始画——那里应该是一切的收束,而所有的情绪汇聚的地方,是他的双眼。 那是深不可测的漩涡,是至暗的中心。 我浑身一震,从他的肩膀落笔,顺着一股被支配的惶恐完成了勾勒。 见我画完,他走过来驻足欣赏。 “为什么不画我的眼睛?” 我的心跳如雷,头皮发麻,只觉得胸口那一片橄榄绿已经不足以支撑顺畅的呼吸。 “我……认为这些足以呈现你的全貌。”我小声地辩解道,“再说,你给我看的,席勒,也不总是画脑袋的。” 他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穿好了衣服。 “去洗脸吧。你现在跟个花猫一样。” 33 那天黄昏离开他家的时候,贺俊给了我一大一小两个厚皮本子。 “大的用来整理思路,记录作品草稿;小的随身携带,用来速写。”他把装着本子的帆布袋递给我,“速写用钢笔来画,老规矩,每次只能用一笔。” 说罢,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看起来就很贵的钢笔,递了过来。 “别别……钢笔认人。”我连忙推了回去,“而且我自己有钢笔。” 他对我的拒绝不置可否,倒也没有再强求。 “下周是形状。作业本也带上,我会检查。”他顿了顿,笑眯眯地伸手捏起我的脸颊,“要是忘了,就现场画我来补。” 我拍开他的手,礼貌地帮他关上了家门。 真是个奇怪的人。不过,抛开边界感很差,压迫感很强等等一大堆毛病之外,他好像的确……蛮厉害的。这家伙真的是个只懂暴力的校霸吗?虽然想不通他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但康定斯基也好,席勒也好,那扇门后的世界是如此精彩,耀眼到足以照见我的幼稚和渺小。 我坐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如是想着。 一笔完成画作的欣喜还驻留在指尖,我从帆布袋里摸出小本子,摩挲起硬封皮上那像蜥蜴皮肤一样不规则的凸起。指腹似乎在痒痒地发烫,小腹腾起刚跑完那样的愉悦,催促着我翻开它,在崭新洁白的纸张上留下我的记录。 也许真就如他所说,控制……才能做到不灼伤…… 那本速写里我画得最多的是奶奶。她脚不好,几乎都待在家里,要么就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要么就是在厨房里忙活。奶奶很胖,大夏天在家只喜欢穿条洗到快半透明的纯棉内裤,皮肤又白又滑,像个肉嘟嘟的娃娃。她的大脚趾外翻,导致关节突出泛红,两只脚长期水肿,一戳就是一个凹陷,很久都不会回弹。 我画了许多她的脚。交迭的,臃肿的,畸形的,疼痛的。每次提笔都感觉胸口有什么在翻腾,挤压得我的呼吸困难,线条扭曲。 “奶奶,以后我赚钱了,我们去住大平层吧。”一个夏日的午后,我从速写本抬起头,认真地对她说道。 她用毛巾擦了擦头顶的汗,在风扇的嗡鸣声中扭头看我,身后是一片白茫茫的日光。 “这儿挺好的。我买菜方便……”她笑着把切好摆在板凳上的西瓜朝我挪近了些,“你歇会儿吧。多吃点水果,别中暑了。” 我给店长打了个电话,说想做暑期工。他很热情地答应了我。 “还是你踏实啊,后面找的那几个临工都不行,唉……对了,你考上哪了啊?”他在电话那头问道。 “谢谢店长……我打算去读六中。”我诚实地回答道。 “哎呀……失利了啊……没关系!六中也不错!我有个亲戚的小孩以前就读的六中,这几年可找大钱了呢!” 其实那已经是我超常发挥能考上的高中了。我尴尬地笑了两声,承诺他明天就去上班。 在便利店做临工的日子里,我最喜欢观察的是手。皮肤的颜色,手指的粗细,指甲的长度,其他的伤痕和纹理……都带着不同的人生轨迹。还有手上的动作——焦躁地敲点柜台,细心地装袋货物,粗暴地推搡钱币,羞怯地指向冰棍儿……都诉说着迥异的性格。在没有顾客的时候,我就会翻出速写本,凭着记忆画出让自己印象深刻的一双手。 后来,找本子拿钢笔实在有些麻烦,我就开始用廉价的圆珠笔在收据背面作画。在那些被抛弃的收据上,我不用去在乎是否一笔完成,是否观察真实,是否被……约束。那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我在那里牵起的也许是某一双具体的手,也许是许多手拼凑在一起的共同体。 我更喜欢这种随性的、隐身的表达。 我把那些印满油墨的收据用夹子固定成一摞,藏在收银台的柜子里。暑假快结束的某天,在做扫除的时候被g翻了出来。 “我的天呐!这也画得太好了吧!”她一边翻一边惊呼起来,“我了个宝藏同事!便利店出艺术家了!哎!既然你不要了……能送给我吗?” 我见她兴奋如此,便红着脸点了点头。 我从没想过,g会把那摞收据传上互联网。更没想到,那些偷偷画下的手,竟会像见光的杂草一样疯长,最终撕裂了我和贺俊之间和平的面纱,露出血淋淋的真实。 34 “形状,是艺术的第二要素。”贺俊指着白帆布上的投影说道,“立体主义正是通过形状对绘画主题进行新的诠释,这个风格最具代表性的艺术家,是晚期的毕加索……” 我端详着那副暗色调的《格尔尼卡》,沉浸在那汹涌的暴力和压抑之中。 图形的平铺跨越时空的拘束,抽象的扭曲延伸寻常事物的含义,交叉的堆迭构成不同的视觉强调。它像是在画布上把战争的残酷肢解开,又把放声哭泣的碎片凑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我不由地想起了我画的墙。我意识到每一枚砖之间并不是相安无事的嵌合。它们在互相挤压,互相竞争着往上爬,谁也不愿意做底层那块被压迫得无法喘息的基石。 当所有的个体都在相互磨损,这样的结构又谈何稳定? 用组合呈现主题,用棱角表达批判,用锋利针砭时弊……立体主义是尖锐的,超前的——是时代的控诉。 “夏梦?你有在听吗?”贺俊蹙眉走近,明明年纪相仿,却像个威严十足的老师,“你又走神了。” “……抱歉。”我回过神来,垂头盯着自己的膝盖。今天没有画板和铅笔陪着我,只有我独自坐在高凳上,沉默地消化和吸收感官的震撼。 “怎么了?”他抬起我的下巴,紧盯着我的眼睛,“……你在想什么?” 我有些诧异他会这么问。我以为他对技法之外多余的情绪不甚有兴趣,毕竟他曾叁叮五嘱我收起感知力。 “没什么。”我挣脱开他的手,敷衍道。 “告诉我。”他朝我逼近了一步,双臂撑在两侧的墙上,将我笼罩在阴影之中。 太近了……还是赶紧回答他的问题吧。 “……垮塌的墙。”我皱眉低声说道,心里没指望他能听懂。 贺俊安静地低头注视了我一会儿,呼吸不断地扑打到我无处躲闪的脸上。良久后,他总算放开了桎梏。 “夏梦,墙不会塌。”他笑了笑,语气平静地反问道,“……难道你以为艺术存在的意义是推翻?” 我没说话。 “你错了。艺术是藤蔓,顺着缝隙缠紧砖块,加固那堵永远屹立不倒的墙。”贺俊颇为兴奋地补充道,“艺术是文明最美的点缀!” 我为自己在他面前是如此透明而惊惶不已,攥紧胸口的布料紧缩在凳子上。 “况且摧毁的结局是什么?……你心里也清楚。”贺俊抬步走到窗前,面向那发光的十字架,继续慷慨激昂地发表着他的演说。 “碎成一地的砖……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无言以对。 所以,到底什么是艺术? 这个问题从此与我如影随形。为了找到答案,我拾起了立体主义的利刃,尝试用它来剖析世间万物——包括我自己。 实践过程中,立体主义的理念和我最初自发创造的那些色块不谋而合,也最终形成了我作品独特的风格——巨幅的马赛克颜料拼接,以及大面积的橄榄绿,无论所绘的主题抽象还是具体,都会让人们想起pais这个名字。 ……是pais,不是夏梦。 一个贺俊给我取的名字,落款是一块引人注目的金色。 他说,既然我不愿意做砖,那就全身心地依附在墙上生长,为社会和市场效力。 当时我没有反驳他的谬论。因为我以为,只要向内解构得足够深,我就能找到答案。 那堂形状课的最后贺俊递给我一组彩色的亚克力七巧板。每一块图形的边角上都有细小的孔,用来穿过透明的鱼线将其吊起。 “拼吧,夏梦。把你想要的拼出来,再挂上去。”他指了指桌上那个带着细密钩子的铁架,“记住,任何在框架内的事,都是被允许的。” 任何在框架内的事,才是被允许的。 我做了。我用七巧板拼成了一只飞翔的鸽子,错落地悬挂着,投影出七彩的光芒,稍微一碰所有的形状都颤抖起来,仿佛那双翅膀真的在扇动。但象征着鸽子头的那块血红色叁角形,无论如何都刺得我眼睛发酸,使我心生厌恶。 后来这只鸽子被放在展厅门口,像只可怜的风铃一样迎接衣着华贵的宾客。铺天盖地的海报上宣传着pais盛大的出道,白底黑字,展览的主题是「自由」。 35 关于形体的学习是在地下室进行的。 那里的空气比阁楼更加压抑,四周的陈设比起画室更像一个训练场。空间内摆置着坚硬的健身器械,角落里还用锁链悬挂着一个沙袋,晃眼一看像吊着个人。我不太喜欢这里的氛围,停在楼梯口踌躇着不愿往前。身后的贺俊一言不发地挤过来,抓着我的手腕就将我拖进了昏暗的深处。 “过来。” 他打开了灯,我这才看清了脚边散落一地的书,还有面前那个庞大且诡异的青铜雕塑。 “贾科梅蒂,《狗》。”他把我的掌心引到那个细长雕塑的脊骨处,语气亲切地像是在介绍一只活生生的宠物。 “来好好感受它的结构。” 崎岖不平,瘦骨嶙峋。皮肤下宛若有无数脓包鼓胀破裂,致使本该裹挟的脏器坠入虚空,徒留冰冷的外壳,如同板结成块的淤泥。它脑袋耷拉,四肢孱弱,饱经沧桑,疲惫不堪。 这是一条斗志尽失、生命垂危的流浪狗。 “形体,是在叁维空间的表达。”贺俊走到雕塑的另一侧,轻抚着它沧桑的青铜表面说道,“对形体而言,支撑是关键。” “可它……看起来摇摇欲坠。”我抽回手,不愿给它疲劳的躯壳再增添一份负担。 “是吗?”他笑着用力推搡了它一下,那尊雕塑纹丝不动,“很重的。” 很重,就像它扛着什么隐形的重担,压弯了脖子。 我突然想跑出他家,在那只狗彻底坍塌之前。 “我以前一向瞧不起家里搞的这些东西。”贺俊沉闷的声音像铅一样压得我动弹不得,“金玉其表,败絮其中。虚伪得让人作呕。” 他拾起地上一本塞尚的画集,翻了几页之后递到我手里。 “但是我最近对此有所改观。”贺俊弯了弯嘴角,“能把一张歪掉的桌子说成一个主义的起源,还能载入史册,实在是……没有比这更杰出的魔术了。” 我蹙眉盯着书页上那张像是未完成品的《水果篮静物》。 “当我带着更高的宽容度再去看从前被我视为糟粕的东西时,的确有了些新的理解。”贺俊重新抚摸上贾科梅蒂的雕塑,“这些丑陋的、畸形的产物也有了它们存在的意义——它们是火花,点燃真正的艺术。” 我茫然地抬起头,四目相对,被他双眸里浓烈的情感灼出一背冷汗。 “就像塞尚启发了立体主义。”他凑近,居高临下地冲我弯弯嘴角。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嗓子不断地颤抖。 “……我不知道你想表达什么……但我觉得……《狗》很美……”我深呼吸,稳定住自己的声音,“它有灵魂。” “说清楚,什么是灵魂。”他的压下身来,方才还放在雕塑上的手贴到我的后颈,使我头皮发紧。我不舒服地扭动起来,他立刻指尖发力,侧颈顿时涌上一股麻意。 为什么这个人总要靠升级自己的冒犯来逼供。 “……灵魂就是支撑。”我冷冷地说道,用劲摆脱了他的钳制,“《狗》能够立住,是因为它还想奔跑。支撑即是存在。” 说罢我提起了地上的帆布包,转头就往出口走。 “如果你不改掉喜欢乱摸人的坏习惯,我以后就不来上课了。” 身后安静得让我发怵,赶紧步伐加速。就快走上楼梯时,世界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我惊呼一声,被什么绊了个趔趄,失去了重心。 就在这时,两只有力的臂膀从后面捆住我,硬生生地塞来一绺微妙的平衡。 “现在呢,夏梦。”阴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让我骨头发冷,“现在的你,又是靠什么在支撑呢?” 我的脚尖吃力地试图抓地,却只惹来浑身一阵不稳的晃动。 “我只要松手,你的脸就会被楼梯磕破。”他轻蔑地说道。 “……你要是不关灯,我也不会绊倒。”我牙齿发颤地低声道。 “怪谁先逃课的呢?” “……你逼我的。” 他哼笑一声,将我往回抱了些,却没有放开桎梏。 “别跑,夏梦。你一跑,我就会变成看见活虫的猫。”耳边的吐息让我浑身僵硬。 “你有病吧……”我烦躁地嘟囔起来,“能不能松开……” “答应我下周你会来。”他停顿片刻后,轻轻地补充道,“坏习惯……我会改的。” 如果我说不,他只会条件反射地箍得更紧。虽然心里清楚这点,但后半句话里透出的小心翼翼还让我愣了一下。 “……麻烦你言行一致一点。”我泄气地吐出一句,不愿再和他争锋相对。 36 八月的某个晚上,我跟往常一样拿出红花油,坐在床边替奶奶揉腿。凉竹席在大腿侧印出排排细横条,像是皮肤上扬起了块块浅红色的帆。客厅的穿堂风很大,却吹不进卧室;奶奶半眯着眼睛躺着,蒲扇摇得像个没电的节拍器。 我正一边忙活一边跟她吐槽电视剧的狗血剧情,她突然开口打断了我。 “梦儿,上次那个小贺,我觉得他还不错。” “哎呀……没事提他干嘛呢……”我有点郁闷地嘟囔道。 她哧哧地笑得有点八卦。 “我好歹活了这么久,又看了这么多电视剧,还不晓得你们这些小年轻的心思么?”她激情满满地重新摆动蒲扇,“他喜欢你,明摆着的事儿。” 我手猛地一抖,差点把整瓶红花油都洒到床上。 “奶奶……你不要乱说……” “啥时候又邀请人家来吃饭呗?我多烧一点菜,再炖条鱼,弄个鸡汤——” “奶奶!”我面红耳赤地惊呼起来,“他有女朋友的!” 老太婆突然一个胖鲤鱼打挺,神情严肃地坐直了。 “那你还跟他搅和!”她抡起蒲扇就往我头上敲,响得我耳膜发疼,“赶紧断了!学生就该好好读书学习!” 我也想跟他撇清关系啊,可哪有那么容易。 且不提那五彩缤纷的艺术世界的诱惑,就是金钱上的坎儿我都过不去——画完一小本速写练习之后,他会按两元一页的价格买回去,前提是一笔成形,断了不算。一本练习册六十页纸,如果我每页都认真地画,那就是一百二十块,能顶我在便利店干一天。 要知道,九年义务教育的岁月已经过去了。高中的学费,我想靠自己来挣。 *** 暑假不打工的日子里,为了能更多地观察人类,我常去快餐店待着。彼时的快餐店早已褪去了它刚兴业时的神秘西洋光环,油炸的香味也渗透进了日常的生活,成为了各大购物广场必不可少的休憩站。那里人多,人杂,有来寻一顿便捷餐食的工薪族,有兜里没钱却热衷共享一个圣代的年轻情侣,有带着孙辈来蹭空调的老年人,甚至还有衣衫褴褛的行乞者。我喜欢找一个角落的座位,在那里待上大半天,像台安静的摄像机一样捕捉形形色色的人们。 我发现,只要观察得足够仔细,每个人都有一瞬足以触动我的神经,令我心潮澎湃地为之记录。 那一刻我是隐身的,仿佛与被观察者融为一体,共同经历这场独一无二的人生奇遇。 中午是快餐店的高峰期,常常会面临拼桌的情况。今天也不例外,我正在观察一个消瘦的短发女孩面露难色地向她的父亲诉说着什么,一道影子突然挤占视野,随之而来一声弱弱的询问。 “哥哥,我能坐这里吗?” 我抬头望去,一个胖乎乎的女孩正端着餐盘,厚重的刘海上别着一只粉色的小海星发夹。我连忙点点头,把用来打掩护的空餐盘往回挪了些。 “当然……” 她入座后,我注意到她的餐盘满满当当,所有的食物都是双份。我礼貌地收回视线,再次看向窗边那位消瘦的女孩——她正抽抽搭搭地哭,坐在她对面的父亲则瞪着她一言不发,捏着饮料杯的手指发白。玻璃窗外的行人来去匆匆,时间却仿佛在这对父女之间静止,周遭热闹非凡,唯独他们那桌压抑到连空气都停止流动。 “哥哥,你不舒服吗?” 我回过神来,面前的胖女孩一脸关切地看着我。 “吃点吗……?”她用肉肉的手抓起薯条盒,哗哗地在我眼前晃了晃,“我低血糖的时候,就会露出你现在这样难受的表情。” 她的手腕上挂着许多色彩缤纷的塑料小珠串,随着她的动作撞出一溜清脆的窸窣声。 “谢谢……”我接受了她的好意,盯着她的饰品由衷地赞美道,“好可爱的手镯……” 谁想她的手竟猛地抽回,像条发现了威胁的鱼,哐地迅速潜回桌下。 “抱、抱歉……”我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手足无措地澄清道,“我、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就是单纯觉得你的珠串很漂亮……” “……男孩子也会喜欢这种东西吗?”她低垂着头,耳尖红红地小声嘀咕道。 我轻叹一口气,刚想解释自己是女生,就被窗边一阵不幸的骚乱打断。 是方才那对沉默悲伤的父女。 “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要!”那位父亲捉住女儿的手腕,奋力将哭得发抖的瘦女孩儿从椅子上拽起来。 “你才多少岁!起来!现在就跟我去医院!” 可乐从横倒的杯中洒出,黏挂在桌角像是褐色的血。裹在纸包装里的汉堡摔在地上,被践踏四碎,宛如一座遭受爆破的废墟。薯条是战死沙场的守城士兵,七零八落,无一幸终。 他们在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迅速离场,像是两只被蜂巢驱逐的蜜蜂。 我心神不宁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紧攥的薯条浸出油,染得指尖一片黏腻。 同桌的胖女孩儿也围观了全程。她扭过头,自顾自地发出一声刻薄的哼笑。 “我就不会有这样的烦恼,因为没有男孩儿会喜欢肥猪。”她语气中的嘲弄更甚,“但怎么没人问问肥猪的意见?好多男孩儿可连猪都不如。” 我悄悄放下薯条,擦干净手,打算收拾好东西离开。 “啊,我没有在说你。”大概意识到了自己的口不择言,她红着脸,有些慌乱地对我解释道,“你……你好像不太一样……” 我冲她温和地笑了笑,背起帆布袋走出了快餐店。 37 我在公交车站坐了一会儿,怠惰地看着好几班同样的公车开过。双脚仿佛与地砖长在了一起,我就这么无意义地消耗着时间,好像时间不复存在。 我不想去贺俊家上课。 我只想他继续买我的画。 一股恶臭飘来,将我混沌的思绪瞬间熏散。我咳嗽一声,下意识地朝旁侧望去。 椅子另一端是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他口中念念有词,像个快要溺亡的人在尽力吐出肺腔里的积水。他的身上污垢凝结,虱子在蓬乱的长发里安了家,唯有一双眼睛清亮,不染纤尘。 他让我想起了贾科梅蒂的狗。 身上所散发的异味为他在人满为患的公交站赢得了宽敞的空间。人群轰然四散,慷慨地投下鄙夷的一瞥,仿佛那是他们能赐予的最昂贵的施善。他也识相地没捧起手索要更多,反而云淡风轻地捡起遗弃在长椅下的半杯奶昔,满足地畅饮起来。 兴许是留意到了我不躲不闪的视线,他转过头来,朝我挤了挤眼睛,赶走了粘在眼角的苍蝇。 我点点头朝他回了个礼。犹豫片刻后,我问他能不能画一张他的肖像。 他露出一排黑黄的牙齿,说要收一块钱。 我心想,反正这画能赚两块,我不亏。 贺俊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费尽口舌地跟城管解释自己没有在卖艺。 “没收钱又怎样?这是公交车站,这么多人围在这儿看你画画,要赶车的都挤不上去了。”带红袖章的家伙一把夺走了我的画本,“作案工具没收了,赶紧走吧!” 我急得慌了神,血涌上脑子,扑过去伸手就抢。 “你还给我!” 冲突升级的结果就是我第一次进了局子。房间里的空调坏了,蛾子撞灯的声音比风扇还吵。记笔录的民警戴着厚厚的镜片,每推一下眼镜,汗水就灌入镜框和皮肤的压痕中,在脸颊上形成两条暗渠。 “小同学,城管叔叔大热天执勤也很累的,脾气稍微急躁了一点,你也要理解的,对吧?”他取下眼镜,用手抹了一把汗。 我连忙点头如捣蒜。 “理解……” 折腾这一遭,时间已接近傍晚。他的同事在门外唤了声他的名字,招呼一起去吃饭。他应了一声,收拾起桌上的东西。 “行吧,以后别这样了。” 我没动。趁他起身之前,我鼓起勇气问道: “那个……能不能……把我的画本还给我?” 他的眉间立刻皱起一个发亮的川。 “搞艺术也要遵循公共秩序呀!”他重重地推了一下眼镜,“而且好好的学生不学习,整天写写画画像什么样。别想着你那本子了,赶紧回家,今天就当它替你买了个教训。” 我的眼里泛起涩意,双手无力地攥了攥拳,垂着头出了门。 夕阳大概很漂亮,映得道路一片粉红。我呆立在派出所门口,紧盯着被染粉的运动鞋,泪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突然一双黑色的男式板鞋闯入了我模糊的视线,拖拽着两道阴影,将我层层笼罩。 “你食言了,夏梦。”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随即一股力量推着我的后背向前,将我撞进了一堵温热的墙。失魂落魄的我埋进那仅存的支撑,一言不发,泪雨倾盆。 “坏习惯,我暂时可以不改了。” 38 爱德华·霍普最有名的一副画当属《夜鹰》——城市空荡的街角浸在一片惨绿的夜色中;明亮的廉价餐厅里,几个人聚在樱桃木柜台一角,神情漠然,像被困在透明水族箱里的鱼。 贺俊和我,现在也被困在一个水族箱里。 那是酒吧街的一家西餐厅,屋顶垂着并不明亮的钨丝灯。进餐的人说话都控制着音量,偶尔传出几声朦胧的笑,混入节奏松散的背景伴奏,组成音乐的一部分。 “你应该早点接我电话的。”沉默半晌后他说道,“今天一下午我都很担心你。” 我抱着帆布袋,盯着面包切片上大小不一的孔洞,思考哪个才能住得下拇指姑娘。 “夏梦,你是个异类。”贺俊把面包篮推到一旁,“我知道我们之前有过一些不愉快,但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迭,高塔般置于餐桌中间。 “我能原谅你犯的错,能欣赏你的才华,能教你如何进步……”贺俊顿了顿,继续说道,“夏梦,我比任何人都懂你。” 我抬起头看他,心情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 “我愿意和你做朋友。”他的态度真诚,嘴角扬起笑意。 “贺俊……”我的声音有些哆嗦,“我们……最多也只能是朋友。” 我动了动喉咙,咽下那句“我永远不可能喜欢男人”。 “我知道。”他释然地耸耸肩,“你可以继续爱白雪,这并不妨碍我们成为……很好的朋友。” 良久无言后,贺俊轻声开了口,语气像是在确认: “你说呢?” 我的大脑在吵架。低音提琴隐隐的鼓点是奶奶的忠告,钢琴激烈循环的高音小节是康定斯基的油画;萨克斯哀戚的音调是白雪的哭声,镲片聒噪的响振是席勒尖锐的线条。混乱之中,我叹出一声小号的长鸣,随着空气震动的余波,精疲力尽地点点头。 整个餐厅为这场盛大的即兴表演欢呼雀跃。 贺俊笑了,敲敲桌面,叫我把手伸出来。我按照指示摊开手掌,接住他轻放上来的拳头。一枚凉凉的金属掉进手心,我有些无措地想躲,却被他的温度压住。 “空间,艺术的第四要素。”他解释道,“远近分虚实,空间有正负。现代艺术中,爱德华·霍普在对负空间的观察和表达上尤为出彩。” 我瞥向餐桌上自己发僵的手,正中躺着一把银闪闪的钥匙。 “……霍普之所以出彩,是因为他画出了孤独。”我低声喃喃道。 他轻笑一声,将我的手指根根卷起,握住那把钥匙。 “梧桐路24号,以后我们在那里上课。” 39 梧桐路24号是城市边缘一处私人仓库。附近工厂遍布,尘土纷飞。 这条路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里从前长满了野生的梧桐。 我一眼就发现了叁号仓库——那抹橄榄绿,从成排整齐的黑色仓门中脱颖而出,像亮着灯的紧急出口。 “下车。”贺俊说罢,拉开了车门。 走近看才发现那面矩形不只一种颜色——底部四分之一沉入黑色,与上面占绝大多数面积的橄榄绿拼接在一起。门的表面平整光滑,正中一条银色的锁扣,坠着一把小锁,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我犹豫地回头,发现贺俊已经支走了宾利司机,信步向我走来。 “我让他傍晚再回来。”他向我解释道,见我没有动作,又蹙着眉头催促道,“快打开吧,钥匙就在你手里。” 我瞥了一眼他额头的汗,心想大概是天气热得他有点暴躁。 崭新的钥匙埋进崭新的锁,丝滑地扭转半圈后,嘭地应声弹开。取下挂锁后,我俩各自拽着左右的锁扣环,向外拉开了仓库门。贺俊率先一步跨入阴凉处,从角落的矿泉水箱中抽出一瓶,拧开仰头猛灌。 我挪着步子走到各色的乳胶漆罐前,把随身背的帆布包放到旁边。封闭的仓库凉爽如防空洞,我环视一圈,没有看见画布。 “给。”他朝我递来一瓶未开封的水。 我接了过去,嘀咕了句谢谢。 贺俊继续喝他的水,我继续杵在原地。门外发白的日光反射进来,使整个空间不至于太暗,只是空气安静得可怕。 我叹了声气,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其实……一直好奇一件事情。”我捏着手里的矿泉水,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冲我挑挑眉毛,示意我继续。 “你之前到底为什么打架?” 贺俊的脸上爬过一丝错愕。 “夏梦,你真是……”他拧上被他喝空的矿泉水瓶,轻声调侃道,“我收到过那么多封情书,也不见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算了。不勉强。”我赶紧补充道。 “别误会。我愿意告诉你。”他朝我走近了些,超过了社交友好的距离,“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想了解我。” 我立刻举起矿泉水横在我们中间,皱着眉退了一步。 “你也别误会,好吗?我只是在努力地把你当朋友。” 他没再逼近。 “这样吧,你先回答出我们今天要在这里学什么,我就告诉你。”他颇为愉快地讨价还价道。 我顿时觉得要理解这个人是件相当心累的事。虽然我并不渴望知道他过去的是是非非,但还没来得及思考那么深,心底明了的答案就先行脱口而出。 “色彩。”刚说完我就后悔地捂住了嘴。 “怎么看出来的?”他继续问我。 “……仓库门。”我烦闷地用矿泉水锤自己的头,“你借鉴了马克·罗斯科。” 贺俊夺走了我用以自残的水瓶,拧开来重新递给我。 “你变厉害了,夏梦。”他笑着说道。 我朝他回了一个淡淡的笑。 “你喝吧,我不渴。” 接下来的十分钟我都开乳胶漆。沿着金属盖子边缘撬开气封,发出一声嘭的闷响,呛人的气味立刻扑面而来。我问他到底要用多少种颜色,他说随便我,想用几种用几种。 “所以你不是要我画罗斯科的窗户?”我有些不解地问道。 “不是。今天我们一起画。” 我放下了刮刀,满脸困惑地看向他。他拿起一把平头螺丝刀,蹲下来加入了我。 “杰克逊·波洛克。”口罩朦胧了他的声音,透出几分不寻常的温柔,“我们来模仿他的甩漆。” “……画布呢?” “整个仓库。” 该怎么评价那个下午。我想我们都迷失了,剥去皮肉,丢掉语言,只剩下灵魂在跳舞。一开始还算文明,用画笔裹满漆滴滴撒撒,到后面我们什么都用上了——刮刀、螺丝刀、满的矿泉水瓶、空的矿泉水瓶,油漆滚、扫帚、拖把、木棍、手……湿透的全身早已一片狼藉,彩色的汗从发间滴落,让我们看起来和周遭融为一体,也分不出彼此。我用的最多的还是绿色,贺俊则是黑色,交混在一起,像个怪诞的丛林。 肆意宣泄后我们一言不发地躺在地上,被叁面乱七八糟的墙围住。我仰头喘气,视线捕捉到一个巨大的金色矩形。 ——是那仓库的入口。 40 h e hua n3.co m 「夏梦, 展信佳。 原谅我歪歪扭扭的字迹——我正坐在宿舍的床上提笔写信,床垫很软,稍稍用力,钢笔就会把信纸戳破。房间里有一扇明亮的窗户,外面是深绿色的树,晴天还能看见雪山。lechatelard女校的制服是深蓝色的,修女说这份朴素是美德,能够帮助心静下来,反省我们所犯下的罪。 夏梦,若神不喜世人犯罪,为何又偏将它浸满欢愉?(已划掉) 夏梦,我们犯下的罪,又该如何来赎? 康复中心的医生建议我多去教堂听听圣歌,保持安宁。可是《圣经》上的每个字都像烙铁一样在拷打我的灵魂。我害怕教堂。晨祷让我直冒冷汗,傍晚的弥撒更是让我呼吸困难。我也曾尝试过走入忏悔室,可当神父开口询问,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能感到黑暗在我体内发酵,仿佛随时都能撑破胸口那道伤疤。那颗新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泵出金钱的味道,我的血液因此沉重,我的精神疲惫不堪。 我需要你。(已划掉) 我需要你的颜色。(已划掉) 我需要……呼吸。」 我揉皱了手里的信,将它丢进垃圾桶。 就寝的钟声响起,房间里其他叁个姑娘都收拾完毕,顺从地躺进床铺里。我把钢笔放到床头,起身灭了灯。 第二天领早餐的时候,修女轻声告诉我下午有访客,绘画课我可以请假。我问她是否是我的父母,她摇摇头,把苹果泥和药一起放到我的餐盘上。 “是个对你很重要的人。请务必穿戴整洁,保持行为得体。”她认真提醒道。 那一上午我都在思索什么人对我很重要,险些在德语课上走神。勉强咽下寡淡的午餐后,我便跟着修女回到房间,脱掉薄毛衣,换上了正式场合才会穿的西装外套。修女将我领到会客厅,那里被五面宽敞的玻璃窗环绕,像个光线充足的展示台。 放我进门之前,她替我整了整白衬衫的领口。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展台中间,安静地看着那个逆光站立的男人。他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看起来像一道笔挺的阴影。午后的阳光刺眼,我仰头只瞧见他银白的头发,却看不清他的脸。 “您好,白雪小姐。”他礼貌地向我问候道,“一切都还顺利吗?”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沉默地点点头。 “家主很关心您的康复情况,便托我来前来探视。”见我确认了状态,他才娓娓道来此行的目的。 “您看起来气色不错,如果有什么需要,请务必告知修女。” “谢谢您……”我垂眸,不再试图分辨他的面容,“请您转告贺先生……我很感激……”指定网址不迷路rour ou wu 8.co m 那人欣慰地笑了笑,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封信件。 “这是令尊的来信。请收下。” 我谢过他。双手接下之后,他便掏出怀表看了看,显然已有去意。 “那么就请您在此地继续安养,成为最好的自己。” 我再次点点头,目送他举步离开。 那位管家的后半句话是lechatelard的校训。成为最好的自己——仿佛现在的自己永远不够好,永远需要被修正,一如神告诫世人:你有原罪,所以你终其一生都要为此感到羞愧。 当天晚祷之后,我原封不动地丢掉了父母的信。 黑暗已无法消除,亦无法被填满,我唯一可做的,只剩下与其共存,哪怕变成一件商品,一具空壳。 只因我还想活着。 41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吴鑫鑫约我去他家玩游戏。一开始他让我在旁边陪他玩射击游戏,我瞅得敌我不分,3d还让我犯恶心,看了一会儿眼睛就飘向了窗外的绿树。他见我不专心,没能及时为他的完美反杀送上掌声,便抱怨连连地收走了我手里的薯片。 “哎呀我都忙死了!一口没吃上!你还不认真观战!” “我不爱看这个啊……”我嘬了嘬手指解释道,“里面的人都黑黢黢的,看着都不像好人。” “打仗难道还能穿得花里胡哨的?”吴鑫鑫不屑地哼了一声,“女的就是爱打扮,没想到你也这样。” “男的就是爱打砸抢烧。”我白了他一眼,“再说我无聊是因为我没有参与感。” 于是吴鑫鑫提议说一起进游戏大厅玩联机炸弹人,那个可以合作。 我俩凑在一个电脑屏幕前,配合得天衣无缝,锦上添花,直到遇上外挂。吴鑫鑫是条不见黄河不落泪的硬汉,非要和付费玩家硬钢到底,结局就是越玩越红温,气到差点要砸键盘。我心忖他就是单纯的穷,不愿意充钱买会员。不过我欣赏他这一点——吴鑫鑫真的玩得不错,手指胖胖,但反应超快,哪怕网络环境乌烟瘴气,咱们也能勉强和对方揍个平手。 “呵!也不过如此!”终于险胜一局后,他面带红光地欢呼一声,总算松了键盘,开始猛甩手腕。 我也在使劲揉自己快抽筋的手。重新安静片刻后,我俩同时被一种无意义的欣喜占据,爆发出一阵气球漏气似的狂笑。 下楼买快餐的时候,吴鑫鑫问我高中去哪里读。我说六中,他哦了一声,说巧啊,他就在隔壁的九中。 “你真考上啦!”我由衷地赞叹道,“好厉害啊!” “哎呀,也只是普通的平行班啦。”他故作谦虚地挠了挠头,“跟去清北班那些学神还是没法比的。” “你跟他们比干嘛。你之前想去九中,现在靠自己读上了,这就很酷啊!” “你不也是……”他被夸得耳根有些发红,小声嘟囔起来。 我笑着锤了一下他的肩膀。 “待会儿我请你吃个甜筒呗,一起庆祝庆祝。” “那我也……请你一个吧。”他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被打的地方,“加巧克力脆壳。” 我俩并肩走去公交站的路上,吴鑫鑫才暴露了邀请我来玩的真实目的。他跟我说周黎娅也考上了九中,如果够幸运的话,说不定还能和他分到一个班。 “夏梦,你当时……那个‘罗密欧’培训计划……能不能再跟我说说?”他支支吾吾地盯着脚尖说道。 周黎娅就是演出那会儿的‘朱丽叶’。小胖子喜欢同桌这件事儿倒没让我感到太惊讶,只是要完整解答他的问题似乎太过复杂,我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呃……都是贺俊搞的鬼……”半晌后我有些沉闷地憋出一句。 “我听说他也要去读六中呢!”见我情绪不高,吴鑫鑫赶紧开口补救道,“到时候你帮我问问看……好吗……” 我一下愣在了原地,胃里的情绪翻搅起来。 “……他……怎么考得上……”我声音发颤地呢喃道。 其实这个问题不用任何人来回答。贺俊根本不需要考,就算天降平凡的六中,也会被当成财神爷一样众星捧月地供着。与之相比,我为这个既不高远也不伟大的目标所付出的努力,什么也算不上。他的人生就像个外挂,仅靠存在就能磨灭普通人的斗志。我本来只想离他远一点,可他总是握满筹码,非逼着我和他交战。 现在我已深陷这场游戏,不仅无法再抽身,也发自内心地不想再认输。 “夏梦……?”吴鑫鑫面露忧色地晃了晃我。我回过神来,发现握着冰淇淋筒的手早已淋满了黑白混杂的甜浆。 “鑫哥,想追女孩子,你就得先强身健体。”我收起恍惚,扭头郑重地向他说道,“这是基本功,就跟你练排炸弹的技巧一样。” “但锻炼真的很难坚持啊……”吴鑫鑫沮丧地跺了跺脚,“我一累就想躺着……” “我陪你。”我朝他宽慰地弯弯嘴角,“咱俩配合不是超棒吗?”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胖胖的脸上浮起一丝单纯的笑。 “那你不许抢我风头。” 42 自从那日与她一起尽情宣泄之后,我很难再握稳任何物件。现在也一样,哪怕我紧捏着手里的网球拍,也遏制不住地想要将它用力扔出去,扔到地上砸弯,或者摔向球童,让那些低贱的家伙脸上开花。 “jun,geht’s?(还好吗?)”见我迟迟没动作,教练放下球拍询问道。 我沉闷地点点头,抬手将网球抛向晴朗的空中。 训练场的更衣室有面很大的镜子,我脱下被汗浸湿的白色上衣,安静地注视了片刻自己的身体。我又长高了,手臂因肌肉在变重,骨头也更加锋利。脖子上的喉结像颗成熟得快腐坏的茧,无论如何滚动,也不能羽化而出。 “你为什么打架?” 她这么问我,眼神清澈明亮,却好似蝉翼。我稍微一靠近,那光就碎开,消失不见。 我想回答她的问题,可我不知该从何开口。 淋浴间湿滑的瓷砖墙让我焦躁。我无法控制地想起她滑溜的肌肤,以及她胸口那片指甲盖大小的橄榄绿。凉水冲淋而下,却怎么也浇不灭腹腔内那簇愈燃愈旺的火。我满脑子都是那间甩满油漆的仓库,还有那些我和她共同制造的痕迹。 我想在她身上留下相同的东西……粘稠如乳胶漆……蜿蜒如白色的溪…… 穿衣服的时候,我收到了q的信息,大概的意思是在邀请我去湖边度假,随后花花绿绿一串陪玩女人的照片,晃眼望去,注意到的不是胸就是腿。 我看得有点反胃,正要打字拒绝,又一条短信闯了进来。 「我画完了。」 我优先点开了她的对话框,思忖片刻后回复道: 「发几张自拍过来。」 相当不常规的要求让她陷入了沉默,直到我追过去一条信息: 「不发的话,一张只有一块。」 「你有病。」她回得快,语气很冲。不过还是照做了。 半身照里的她衣冠端正,神情厌烦;画本用双手举起挡在胸前,正面,左侧,右侧,各一张,背景是碎花窗帘。其中一张侧脸还没对好焦,我猜大概是她奶奶帮着拍的,模糊得男女不分。 我猛地笑出了声。 「艺术罪犯,怎么进去的?」我手指打着颤回复道。 「穷的。」 我还想跟她聊两句,却被q的电话打断了。他哭诉说上高中之后家里就会给他定亲,让他早点收心。 “这是最后的狂欢了!我跟他们说你也会来他们才同意……俊,求你了,帮我一把……” 我当然没义务也没兴趣帮他,不过我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行,但我要带一个人。” 晚餐与荷兰黄金时期的静物画一模一样,精致又冰冷。老态龙钟的祖父在我身旁的主座上,插着鼻管,说半个字都费劲。虽然每个月来探望一次是不容拒绝的要求,但与一个半死的家伙同席,总会让我胃口大减。好歹咀嚼完盘中的主菜后,我朝凑上来的管家摇摇头,拒绝了腻得发慌的甜品。 “你在长身体……多吃点……” 那僵尸吃力地倾起身,手搭上来,像在吸我的命。我转头温和地朝他笑笑,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 “我待会儿带回去吃。” 饭后我照旧进了书房,在那等待父亲的电话。铃声响得很准时,我接起来,互相用德语问好后,他提起了白雪的康复情况。 “很懂事的姑娘。”电话那头的人满意地评价道,顿了顿,话锋一转,问我最近带人去仓库做什么。 “只是用了间空的。”我回答得有些模糊。 “俊,你十六岁了。”他沉声道,“按照正常行确认礼的时间算,你现在也该懂事两年了。” “我可没入教。”我冷冷地说道,“法律意义上十八岁才算成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抛下一句便挂了电话: “sieistzeitverschwendung.(这是浪费时间)” “sieistdieinvestition.(这是投资)” 我对着听筒里的忙音说道。 深夜,我独自一人又去了那间仓库。黑暗使视线受阻,我索性闭上眼,单手按着墙缓缓游走。先前泼洒的漆料混杂着灰尘凝固,像交错盘横的根一样纠缠,不断加固着那笔水泥墙。粗粝的肌理使我的手心发疼,零星的刺痛感却让我呼吸滚烫,好似在抚摸一头沉睡的巨兽。 我疯魔地吻了上去,幻想她终有一日被我骑在胯下狂奔,直至时间尽头。 A 店长放下那摞画满手的废收据后,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夏梦啊,用你的才能来拯救我们的速冻区吧。”他递给我一张a4纸,“年底再不卖出去就要全丢了。” 于是在短短两天内,我为冰柜儿里每种速冻食品都画了一张海报,意在激起顾客们对它们理应成为的美食的想象。因为白描最快,所以我把海报设计成了四格漫画,大致讲的是两个同居的女孩子,在深夜相互为对方热食物的故事。她们没有名字,没有设定,不过其中一位留着乌黑的长发,另一位穿着运动服、围着围巾。 “……能不能出个结婚的番外啊?”g看完之后意犹未尽地问我。 “……她们只是室友吧……”我小心翼翼地推脱道。 g还想争论些什么,恰好店长来了,扫了一眼收银台上的成品。 “这个主意不错!”他热烈地加入了讨论,“把产品涂成彩色的,抢眼一点!” 第一张海报贴出去就清空了速冻水饺的货架。店长很开心,趁热打铁地换上了速冻汤圆的海报,也如期获得了令人满意的效果。 暑假的最后一天,正当我们准备张贴速冻虾饼的海报时,一场暴雨骤然而至,啪地一声,便利店陷入一片黑暗。 “停电了!”g慌张地大呼道,“快快快,优先冷冻区!” 我俩忙得不可开交。拍照,上报,给冻柜的玻璃门贴满“请勿开门”的告示,以及找别的店借冰柜。两个小时之后供电还未恢复,冻柜的温度已经爬升至-15°,我俩就马不停蹄地开始用保温箱挪冻货。热销的雪糕肯定是优先保护的对象,我们来回奔走了又快两小时,再去速冻区检查时,发现那些本就滞销的食品早已有了明显化冻的迹象。 “得了……才刚有点希望,现在直接宣判死刑了……”店长忧伤地摇摇头。 g跟着叹了一口气,眼神有些悲戚。我没说话,转身去收银台,收起了那张还未贴出的海报。门外乌云密布,我们三个在漆黑的店里无所事事地伫立着,一起沉默地听了一会儿聒噪的雨声。 “我全要了。”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让我们齐刷刷地回头。与之一同到来的是带着刺痛的光明,我努力睁开双眼,这才看清了门口那抹瘦小的身影。 一头蜷曲的红发,不束不扎,鲜亮如火焰,在沉入深海的世界里,像颗超新星般有力地燃烧。她身穿墨绿色的公主裙,领口点缀着白蕾丝,脚上却蹬着一双高帮牛仔板鞋,手里攥着溅满泥点的滑板。 “那些海报一起。”她冲我抬了抬下巴。 艺术的第七要素,明暗。她的出现就像是伦勃朗的光,只需一缕,便足以破除所有黑暗。 知道她的名字后,我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我叫alba。”她晃着手里的喷漆筒,简短地回答道,“a就够了。” 说罢,她脚下用力一蹬,踩着滑板呲出一溜红色的漆。我怔怔地看着她在运动中挥舞手臂,在那笔即将被拆除的水泥墙上,画出一头发足狂奔的野鹿。 44 开学前一天,我陪奶奶去了趟医院。我搀着她挂号,坐电梯,排队,问诊,再排队,拍胸片,又排队,再问诊。她的胳膊软软的,整个人像团蓬松的棉花。跛足让她走路一晃一晃的,小心翼翼地兜着那胖乎乎的形状。 “奶奶心脏有点肥大哦。”医生颇为严肃地说道,“建议早点干预哈,不然以后挺麻烦的。” 我顺理成章地问了该怎么干预。 “做手术。”他回答道,之后的那一串全是专业术语的话我没听明白。 “并不是很复杂,成功率也很高。”送走我们时,医生表情温和地补充道,“但确实需要尽快做决定。” 出了诊室,我扶着奶奶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各自消化了一番医生的话。我想了许久,抬头刚要说什么,奶奶先开了口: “我不想被切开。” 说完她冲我笑了一下,两团脸颊挤得圆圆的,露出一排齐齐的假牙。我盯着她,嘴唇哆嗦了一会儿,最后从鼻腔里泄出一口气,还了个发涩的笑。 中午我俩去医院附近的小店吃了凉面。那家店做得特别,面里放了笋片,嚼起来清脆爽口。 “梦儿,你记个电话,以后有什么事,你就打那个电话,明白了吗?” 她用手帕擦擦汗,银灰的刘海儿被抹到一边,贴着泛红的额头。 我咬着一搓面,低埋的头用力点了点,把浮在眼球上的咸水珠晃进塑料碗里。 没准儿那医生开的药够灵呢,我心想。 我虽然考上了六中,但由于扩招,学校靠近市中心的校园只够容纳初中生,高中部被迁到开发新区,是片很荒凉的地方,不得不选择住校。集中营,大家都那么称呼那儿。似乎确实也是——高高的围墙,起码两个保安把守着唯一的校门,统一的校服,铁律般的门禁……就差高压电网和探照灯了。 神奇的是,学校离梧桐路的仓库很近。这既好也不好——好处是当我开始翻院墙之后,我很清楚自己在这广阔的天地间该往哪跑;坏处是,它的存在让我越发忽视残酷的现实生活。 女子宿舍的生活是一场误会开启的。由于姓氏按照字母排序靠后,等校服发到我这儿的时候,合适尺寸的裙子早已被领光。我到不介意穿衬衫和校裤——说实话我觉得比裙子方便,且校裤摸起来质量更好。但当我穿好那一身拎着行李去宿舍的时候,前脚刚进门,后脚生活老师就追了进来。 “同学!同学!这是女寝!男寝在楼下!” 为了解释自己的正确性别,我差点被迫当场脱裤子。好在有个正在挂蚊帐的女生急中生智,让我把学生证拿出来,才替及时解了围。 她是我上铺,叫李思跃,人如其名,思维相当活跃。不过她是个行动上的矮子:我试过带着她越狱,但她真的跑得太慢了,害我俩那次差点被手电筒照到。不过后来上了高二她就老实了,说大考先于一切。 “哪怕是痛失青春!”她望着我声情并茂地朗诵道。 我没太理解她的呐喊。不翻院墙怎么就痛失青春了呢?在我看来都是青春,只不过选择不同罢了。 住读对我产生了巨大的影响。首先是空间的丧失。以前虽然和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太婆住,但我好歹有自己的小房间,而这份珍贵的独处在集体生活中被彻底抹杀。八个女孩,俩俩上下铺,共用一个卫生间,一个阳台,一条水槽,除了睡觉的床,几乎不存在独立的休息空间。 比起空间的流失,更令人不安的是边界的模糊——当我第一次看到自己桌面上满堆的橘子皮时,无措地在原地愣了半晌。 “啊,抱歉抱歉。”一个边剥橘子边和其他人唠嗑的女生大咧咧地向我笑着说道,“等会儿我吃完了会一起清理。” 课桌和储物柜是一体式的,各占两面墙,四四相连,相邻的座位之间只隔了半块挡板。我望着她那布置得满当当的桌面,寻思她大概是不小心,便向她点了点头,选择相信那些垃圾只是临时的。 ……但最后熄灯前那些橘子皮都留在我桌上,我为了预防蟑螂,只好自己默默地收拾了。 也许从那一刻起,那面小小的课桌对我没有坚定捍卫它感到失望至极,决定不再追随我,转而投向了顾盈盈的怀抱(那个吃橘子的女生)。她真的很喜欢吃水果,也很喜欢存水果,尤其喜欢存到我的柜子里。好在我的个人用品少之又少,哪怕签了这不平等条约,割了地,对我的影响似乎也不算太大。 除了校服偶尔会沾上应季水果的味道,我很庆幸她好像不太爱吃榴莲。 别误会,顾盈盈其实是个很好的伙伴。特别在高二之后,我翻墙翻得越来越勤,经常彻夜不归,应付查寝全靠作为舍长的她替我打掩护。 宿舍剩下的六个人好得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么说不是因为她们外观相像或性情相仿——相反,大家的生活习性各不相同,光是浴室里就七七八八摆满了各式洗漱用品,每个人的柜子里和小桌上的物件也都各有千秋。但除却这些个人品味,她们给我的感觉异常雷同,以至于有时我甚至害怕叫错她们的名字。我跟李思跃讨论过这个问题,当时她偷偷挤到我床上,我俩并排仰躺着,相互交替着用手指在对方掌心轻挠,搓出麻酥酥的电流助眠。 “……发型吧?”她昏昏欲睡地吐字,声音轻到像在说遗言,“蘑菇……全是蘑菇……” “你不也是蘑菇头?”我疑惑地嘟囔了一声,“难道你也和她们一样?” 她沉寂了很久,我见她没反应,刚要结束服务,她居然又开了口。 “以后都会变得一样……” 那声尾音里的叹息听得我有点心酸。我摊开她的手,继续用指尖替她挠痒痒。 “要不你像我这样,把头发再剃短点?”我试探道。 “……没用的。”她抽回手,慢条斯理地转身换了个舒适的睡姿,弓起背差点把我挤下床。“不是人人都像你体能那么好,翻墙快得跟猴子一样……” 她的软发梢挠得我脸发痒,我咯咯轻笑起来,对着她黑乎乎的后脑勺小声说道: “不然明早和我一起跑步?” “……不跑,累。”她说完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45 开学不久的某次午休时间,喧闹的宿舍楼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显然已经在那等候多时。 刚吃完饭、正和李思跃嬉戏打闹的我突然收起笑容,颇为戒备地看着那人。 “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朝李思跃低声说道。她见我神情凝重,闭了嘴,独自上了楼梯。 该来的总会来的。我深吸一口气,等在原地。 “你应该去住男生宿舍才对吧?”贺俊拨开一众女生,径直向我走来。他打量了我一番,嘴角若有若无地上扬。周围窸窸窣窣的耳语声让我心里发毛。我轻咳一声,仰着头冷淡地反驳他: “穿裤子又不会变性。” “挺好的。”他模棱两可地评价了一句,语调透着愉快。 他盯得我有点不舒服。难得在新学校开启新生活,我不想跟他发生争执,干脆转移了话题。 “你找我干嘛?” “这周末跟我去个地方。周五出发,周六送你回家。” 我愣了一秒,摇头似风扇。他疯了么?过夜?且不论他有女朋友的事实,就凭之前为了那个赌约发生的混乱,我也不可能答应。 “不去。”我义正言辞地摆手拒绝,转身就想回宿舍。 “夏梦,这事关你的第一幅正式作品。”背后传来不容置疑的声音,“底价我出五百,要是画得好,也许能更高。” 这也太多了。我停住脚步,回头瞪着他,嘴巴惊愕地大张。他的表情似笑非笑,一副知道经济是我的软肋的模样。 “不去……我要陪奶奶。”我收起惊讶,再次缓缓地摇摇头。 “一千。”他继续加价。 “……不去。”我拒绝的底气逐渐稀薄。 “如果我告诉你,这幅画是我打算买来送给白雪的呢?” 那个名字像一阵冰冷的电流,爬上了我的脊椎。我浑身一震,双手握拳,试图藏起发冷的指尖。 我一直避免自己想起她……我给她带去过那么多痛苦,现在这些罪我不仅无法偿还,还自私地沉浸在缤纷的艺术世界中,以此排遣那深藏内心的不安。 我垂下头,动了动干哑的喉咙: “……她还好吗?” “很健康。”贺俊笃定地回答道。他走近了些,伸手抬起我的下巴,玩味地端详我的表情。我皱眉往后退,想与他拉开距离,他却突然发狠,猛地攥住了我的校服领口将我拎到近前。 四周的议论声变大了,我面红耳赤地抓着他的手腕,奋力地挣扎起来。 “你做什么。”我恼怒地低吼道,“松开。” “答应我。”他冷声命令道,短暂停顿后,幽幽地又补充了一句,“为了白雪。” 无数兴味盎然的视线聚焦于我们,烧得我如芒刺在背。压迫感宛如一只无形的手,摁着我的脑袋,逼迫我僵硬地上下点了点。得到答复后,贺俊总算放开了我,跟我说周五放学后去仓库见面。 我狼狈地整理着衣衫,鼓起勇气再次讨价还价: “能不过夜吗?” 他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放心吧。我对你没那种兴趣,什么都不会发生。”他的尾音打着颤,喉咙里像是关了只蝉,震个不停。 “所以能不——” “不能。”他咽下了蝉,坚定地否决道。 当众跟那家伙纠缠不清对我的名誉造成了严重影响。傍晚在喧闹闷热的食堂,李思跃立刻凑过来八卦我。 “诶,你跟国际部那个校草咋认识的?” 我望着她那双好奇到发亮的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以前是同桌。” “诶呀哈夏梦!深藏不露啊!”她夸张地惊呼起来,“你以前私立初中的啊?” “不是……”我烦躁地拨弄着米饭,“你别问了。” “诶,他是不是在追你啊?”她凑得更近了,沾着油的嘴差点贴到我脸上,“跟我说啦~” “不是啊。”我立刻否认道。 “说实话啦——”她摇摇我的肩膀,“我跟你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的……” 那是因为他是变态啊。我腹诽道。 “那眼神吧,怎么说……有一种盯上猎物的感觉……”李思跃托着下巴继续慷慨陈词,“……说实话有点可怕……” “他有女朋友。”我冷冷地打断了她。 “啊?”李思跃目瞪口呆地坐直了,“啊这、不对吧……有女朋友还跟你当众拉拉扯扯的……” 我埋头只顾着扒饭。 “诶……说真的,你跟他到底啥关系啊?”她的语气认真且担忧。 “商业伙伴。”我嚼着饭模糊不清地回答道。 46 周五我问顾盈盈借了她的水果刀。一开始她不太乐意,说马上周末就要各回各家了,难道我家连把水果刀都没有么。 “你这个利索,我想照着去百货公司买把一样的。”我撒了个拙劣的谎。 “你拍个照不行么?”她质疑道。 “这不是学校不让带手机么……”我轻咳一声,把手踹进裤兜里,死死遮住那块金属硬物的形状。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会儿,相当勉强地答应了。 “不许买紫色。”离开宿舍前,她又叫住我叮嘱了一遍,“免得之后拿混了。” 出了校门,我直奔对面的九中。放学时段人流混杂,再加上他们管得松,我没费什么劲就溜了进去,如期在操场见到了吴鑫鑫。 “你怎么没提前发个消息?”他正缩在跑道边偷懒,见我来了,才磨磨蹭蹭地重新做起热身,“咋闯进来的呢?” “光明正大走进来的。”我把书包和帆布袋往地上一撂,“幸亏你们不强制要求穿校服。” 他瞄了一眼我身上藏蓝色的运动套装,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夏梦,你就这一套衣服么?感觉从初一开始你就没变过。” “我正打算买新的。”我脱掉外套,在他身边做起弓步拉伸,“裤子确实有点短了。” 吴鑫鑫盯着我的花袜子看了一会儿,问我跑完步要不要一起吃一顿,他请客,当教练费。 “算了,我晚点还有事儿。”我笑着拒绝了他的邀请,督促他再做一组高抬腿,“咱一起跑叁千米吧,宁可慢点也别停。注意呼吸的节奏。” 头一千米吴鑫鑫还跑得热情高涨,但过了一半就开始气喘吁吁,显然有了放弃之意。我带着他慢下来,速度接近快走,在他耳边说单口相声鼓励他坚持。我跟他说,长跑好比练习长直线,不管起步时手多么抖、线多么歪,只要笔尖不离开纸,总能画成,而且会越画越好。 “丝滑流畅的长直线,好像能带你去任何地方。”我望着笔直延伸的跑道感慨。 “你……居然……还在……画……”鑫哥喘着粗气嘟囔。 “除了这个我还会干什么。”我如实承认道,“大概还有跑步。总之相信我,只要适应了,跑起来一身轻松,你绝对会爱上这种感觉。” “我……不确定……”小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继续艰难地迈步,“我……只想……瘦……” 作为首次跑完叁千米的奖励,我撕下一页作业本,简笔画了个二次元美少女送给鑫哥。这种哄小孩的把戏对鑫哥格外受用。他招呼我靠近,把手机相册里的“老婆”们统统展示给我看,然后指着一个葱绿双马尾的美少女问我,下周跑完步能不能画这个。 “行。”我穿好外套,爽快地答应道,“要是你能控制在30分钟内,我就给你画。记得多吃点蔬菜!” 叁号仓库门口,贺俊下车向我走来。我低垂着头,像只鸵鸟般逃避与他对视。 “绝不喝酒,一滴酒都别沾,哪怕被揍都别……” 我正低声自言自语,突然眼前一黑,脑袋被什么软软的东西砸了个正着。 “在那念叨些什么呢。”耳旁响起了贺俊的笑声,“擦擦汗,去仓库里把衣服换好再上车。束胸穿牢些,记住,从现在起到明天,你是个男人。” 我捏着那条毛巾,五味杂陈地看向他。 “究竟要去什么地方,不仅得过夜,还非得做男人。” “去了就知道了。” 算了,跟他僵持从来都没有好结果。我走进仓库,正打算关门摸黑换衣服,没想到他也跟了进来。 贺俊当着我的面,将一块一米六高的100号油画布竖在面前,单手撑稳,示意我到那后面去换。 “放心吧。我不偷看。” 那副坦然的态度让我倍感郁闷。偷看?他犯得着么。先前逮着我洗澡的时候,别说看了,摸都摸了个遍,现在又端起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真是矛盾得令人抓狂。我瞪了一会儿他的后脑勺,索性拿他支着油画布的胳膊当衣架,叁下五除二地脱掉了我的运动服。 不得不说,束胸简直是刑具,我刚一穿上就开始气闷。我重新套上自己的白t恤打底,接着拿起了他小臂上挂着的那件橄榄绿衬衫。 “贺俊,假设我们真的是朋友,你说话能不能走心一点?”我一边扣扣子一边说。 他安静地扶着画布,食指轻轻敲打着木边框,发出规律的嗡鸣。 “夏梦,你到底爱白雪什么?”他突然问我。 我提着裤子的手一滞。 “……你问这干什么?” “是你说的想和我交心,怎么现在又不愿意了?” “我只是希望你能说明我们要去哪,要画什么。”我烦躁地把衬衫塞进裤腰,“老是这么神神秘秘的,我真的很难信任你。” 他耸耸肩,开始解惑。 “我们会去一个木屋,在湖边。我希望你能画出第一缕阳光点亮湖面的风景。” 行吧……这勉强解释了远行和过夜的必要性。我还想追问为什么要换衣服,就听见他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 “蓝湖映绿树,就像你们,不是么?” 我愣了半晌。 “贺俊,白雪是你女朋友……你就没考虑过送她一些,呃,更能代表你们感情的东西吗?” 他没搭理我,只问我衣服换好没。我嗯了一声,他转过头,深深地凝视了我一会儿。 “你画的,她能明白。”贺俊笑了笑,“毕竟一封完美的情书能打动所有人,不是么?” “但最重要的难道不是真诚吗?”我蹙起眉头反问。 “所以你觉得我在剽窃?”他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你演过罗密欧,夏梦。当你注视着白雪,把那些台词说出口时,你会觉得自己是卑鄙的小偷吗?” 我哑口无言。虽然能隐隐觉得他的逻辑有些扭曲,却找不到立刻辩驳的突破口。 “……我只是觉得有些感情本人来表达更合适,哪怕没那么精致。”我低声咕哝。 贺俊沉默了几秒,随后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叙述道: “夏梦,我帮她获得了她想要的;反倒是你,除了能用你所谓的爱来赎罪,又具体给过她什么?”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让我彻底哑了火。 他把油画布靠回墙边,蹲下来从包里翻出一根皮带。他捏着那条黑蟒蛇,绕成一个圈递过来,皮质的蛇腹差点碰到我的鼻子。 “系上。”说着他又掏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一双深棕色皮鞋,鞋筒里塞着两团黑袜。“脚上的也换了。” 鞋子略沉,但出奇地合脚。不过皮带就算扣到最紧,也贴不住我的腰。我把它抽出来还给他,贺俊接过皮带,径直走到暗处的工作台前,拿起打孔器开始钻新的孔。 趁他背对我忙活,我迅速将顾盈盈那把紫色水果刀贴着袜口藏进裤腿。我起身试走了几步,塑料刀鞘牢牢地贴着脚踝,刀柄稳当地靠在小腿一侧,即便跳跃也没有位移。 我刚站定,贺俊就朝我走了过来。他毫无预兆地抖开皮带,从后往前绕过我的腰,骤然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这种近乎拥抱的姿态让空气发僵。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斥责,腰间就被猛地一勒。 “很合适。出发吧。” 47 一面似镜子般的湖,点点光斑似鱼鳞。湖边有一棵粗壮的树,向外延伸的枝干上挂着一架简易秋千,吱嘎晃动。 她穿着藕粉色的泳衣,坐在湿哒哒的木板上。强光透出她的剪影,仿佛一盏秀丽的沙漏。刹车时轮胎和碎石摩擦发出的噪音惊扰了她,纤细的手臂勾住麻绳,轻轻转动躯干回眸。后背那道竖长的浅壑跟着扭转,仿佛时间也随之卷入漩涡,从此静止。 我呆呆地看着她,连帆布包背带滑落也不曾察觉。她双脚赤裸地朝我走来,湖滩的沙石衬得她的脚趾更加雪白,柔软的草地轻抚过她纤细的脚踝,精巧的膝盖摆动得愈发快。 “贺少爷!”她喜出望外地喊道,快步奔向我身旁的人。她叫贺俊的语气像是多年未见的朋友,可真的临近跟前,又停住了脚步,似乎有堵空气墙阻隔了进一步亲昵的举动。 “真高兴见到您!”她笑意盈盈地说道,蓬松的卷发跟着舒展的五官一起雀跃,摩挲着玲珑的肩头。得到贺俊点头回应后,她转向发愣的我,主动伸手替我将背带扶好。 “这位少爷……该怎么称呼您好呢?”她的指尖顺着我的袖管滑下,似有似无擦过。说话时她凑得很近,温热的鼻息扑到我脖子上,痒得我直哆嗦。我战战兢兢地凝望着她美丽的五官,只觉得耳朵发烫,喉咙打战。 “……叫我夏梦……就好……” 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慌乱,她轻笑一声,颇为主动地搂住了我的胳膊。兜着软胸的泳衣浸湿了我的衣袖,我不知所措地想要抽回手,她却任性地收紧了些。 “那我叫您梦少爷,可好?”她愉快地说道,柔软的嘴唇微微嘟起,语气娇媚可爱,“梦少爷,现在还有些太阳,您陪我去湖边玩玩水,好么?” 最后两个字她吐得很轻,仿佛很小心。腰部轻塌,臀部翘起,她始终保持了仰视我的姿态,眼里全是期待。拒绝的话一时说不出口,我刚要无奈地点头,一道充满寒意的命令顿时驱走了所有暧昧。 “滚。” 贺俊的声音让我和她同时抖了一下。她立刻松了手,赔着笑说了句抱歉,头也不回地躲去了远处。袖管濡湿的地方失去她的体温,顿时凉了下来。我的视线追着她远去的背影,腕部突然被用力一拽,转头对上了贺俊冰凉的目光。 “这就把你的挚爱给忘了?”他尖利地讽刺道。 我腾地红了脸,实在无力辩驳自己方才的反应。他冷哼一声,甩开了我的手。 “白雪知道这件事。她很期待。” 我避开他的视线,无措地盯着皮鞋尖。 “夏梦,答应我,你会一心一意地为她创作。” “我……当然……我从来都……” 贺俊打断了我的语无伦次,捏住我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 “那就看着我,发誓你永不背叛……我们。” 那双眼睛载满了认真,像绳索般倏地收紧我的喉咙,让我说不出话。冥冥之中,我觉得他要的不是一个轻浮的承诺,而是某种沉重的契约。 幸好那木屋的大门咔嚓响起,击碎了凝固空气的对峙。 “啊呀!俊!天都快黑了,还在门外干什么!快进来呀!” q探出脑袋的瞬间,贺俊不着痕迹地收了手,摆出平时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48 那个穿泳装的女孩子名叫fiona。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当她跟在我和贺俊后面进门的时候,屋内的一众男人立刻哄笑起来。 “喂,fiona,这么好看的风景,就别拿手遮着了!” 我回头,发现她正瑟缩在门口,双手死死捂住胸部,头难堪地低垂着。我下意识地挡在她身前,但q无视了我的举动。他笑嘻嘻地撞开我,脱掉自己的花衬衫,作势要替她披上。 “接住。” fiona感激地看着q,战战兢兢地伸手想要接过衬衫遮掩。就在她抬手的瞬间,q突然顽劣地勾起嘴角,猛地收回了布料。上身完全暴露的fiona尖叫一声,迅速蹲到地上抱住双臂,这狼狈相惹来了更多不怀好意的笑声。 “不赖嘛!”k窝在沙发里吹了个口哨,“反正都看光了,就别穿了吧。” “还是雏的逗起来有意思。”另一个男人戏谑地接话,同时勾住身旁女人暴露的胸衣轻轻一抽,两团软肉顷刻暴露无遗。被突然脱衣的女人并不恼,反而向内挤了挤肩膀,把胸部推得更高了些。 “嘛,当然我还是更喜欢有经验的……比如tiffany这样的。”男人的手捧住那双乳房,渐重地揉捏起来。 “嗯……吴少爷……是tilly……”女人娇声纠正。 “tiffany。”被唤作吴少爷的人压过去,吮着她的脖子,不容置疑地说。 “……好……tiffany……”女人的喘气变得急促。 我撒腿就往门外跑。 “哎呀!这不是柳下惠吗!”q大惊小怪地喊起来,“换了身行头,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不得不尴尬地转身,朝他点点头。 “喂喂喂!要搞上楼去搞啊!”q回头朝沙发上纠缠不清的人笑骂,“俊的朋友可见不得这些荤腥,别倒人家胃口行不行。” 霎时间,所有的眼神都聚了过来,带着一种莫名的敬意重新审视我。k哼了一声,从沙发上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我跟前。 “这不明摆着是来开荤的嘛。”他咧开嘴冲我笑了笑,身上的香水味呛得我想打喷嚏,“来吧,哥帮你挑一个,保质保量。” k说着就要来搂我的肩。这时,贺俊把那个沉重的旅行包往我手里一塞,隔开了我和k。 “他和我住一间。”贺俊面无表情地朝着q吩咐,顺手推了一把我的肩,语气像在使唤佣人,“上楼去把东西放好。” 我跟着q,在廊道深处找到了那间最大的卧室。推开门的瞬间,我盯着那张巨大的床,尽全力维持住表情。 “……只有一张?”我声音发颤地问他。 “放心吧!这床够大,躺六个人都绰绰有余。”q嬉皮笑脸地给了我一个让大脑子更乱的回答。 我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q介绍完屋内设施后,若有所思地盯了我一会儿,突然问:“你是为白雪来的吧?” 我猛地一震,愕然地望向他。这反应证实了q的猜测,他颇为得意地解释起来:“我就知道。上次唱歌的时候我就在想,俊怎么会认识这么个穷酸书生……” q眯起眼睛,围着我转了半圈,像在观察某种稀有动物。 “你喜欢白雪,知道她不可能选你,就心甘情愿地做她的走狗,替她监督贺俊,不让他到处乱搞。” q拍了拍我的肩膀。 “大家都是男人,偶尔就是需要释放一下。”他语气坦然,“要我说,俊对你是真不错,没把你这条败犬揍得满地找牙就算了,还主动把你邀请到这儿来……但我劝你一句,这儿是兄弟会,那套人模狗样的正经就省省吧,免得大家都不愉快。成么?” 他的眼里闪着不说服我就不罢休的光。我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意识到跟他沟通无异于鸡同鸭讲,索性无奈地点点头。 “这就对了嘛!”q愉快地笑起来,“歇会儿吧!待会儿下楼来玩!” 他走后,我拧开床头的台灯,在这毫无温度的暖光中,沉闷地跌坐到地上。束胸紧缚我的肋骨,让我呼吸不畅,头脑发白。我蜷缩在床边,双手无助地撑住额头,任刘海穿过指缝,如乱石堆里生长的杂草。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乱爬,痒得四肢发麻。我机械地行动着,眼前是满屏乌压压的雪花点。 必须要做点什么……现在立刻…… fiona说叫了我很多声都没有反应,她才大胆摸上了我的肩膀。她的笑容明媚如初,仿佛先前被当众调戏只是个无所谓的插曲,一旦泳衣找回来了,狼狈就此烟消云散。 “梦少爷……”见我发愣,她温婉地询问,“您还好吗?不舒服吗?” 说话时她并没有直视我,而是盯着我身前的地面。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速写本大敞着,我的十根指头不知何时已染满炭黑。雪白宽阔的纸张上遍布着一双又一双眼睛,哀戚的,淫邪的,堕落的,空洞的……密密麻麻地编织成,一堵幽怨压抑的高墙。 49 “您画得可真好……”fiona轻声感叹道。就在她还想说些什么恭维话时,走廊传来了贺俊的声音: “出去。” fiona听话地离开了。屋内一时只剩我俩,沉默地共享夜初微冷的空气。窗外的月亮逐渐高升,橙色泛红,像颗浑浊的蛋黄。 “你带我来这里,究竟是为了做什么?”我压着发抖的嗓子问他。 “夏梦,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打架’吗?”贺俊走过来,贴着我身旁坐下来。他捧起被我弄花的速写本,端详起那些无意识产生的涂抹。 “你现在还想听吗?” 我动了动喉咙,干涩地回应了一声。 “从出生起,我的人生就被安排好了,每一次选择都必须像齿轮一样精密。我存在于世的唯一目的,就是做家产的看守,钱权的奴隶。” 贺俊放下速写本,嘲弄地弯弯嘴角。 “我甚至从没见过我的母亲。不过我猜,她是谁也不重要。” 空气安静得有些哀伤。我叹息一声,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重。 “我也没见过妈妈。”我停顿了半秒,又补充道,“也没见过爸爸。” 我俩对视了一会儿。我突然觉得他似乎也没有那么面目可憎,甚至……有点可怜。 “我帮你擦擦。” 他说着,一把抓起我的手。我抖了一下,但没躲开。十根碳粉染黑的指尖被他用手帕挨个擦过,连指甲缝都照顾到了,细致得让人感到惊悚。 “……所以呢,你为什么打架?”我故作镇定地追问道,尴尬地抽回手藏到膝盖下。 “一些徒劳的尝试罢了。”他笑了笑,“我在想,真做点出格的事,他们是不是就能放过我。” “……你打了谁?” “校长。他正在和声乐老师乱搞,被我拖到广场暴揍的时候,连裤子都没穿好。” 我满脸震惊。我无法不想到医务室的w,和趴在她身上的那坨肥肉。一个荒诞的念头骤然浮现脑海——如果我也像贺俊一样强壮,是不是也能把他们掰开?幸而理智的浪涛很快扑灭了这个想法:掰开了又怎样呢?w还是会把我赶走。 我望他的眼神多了一丝藏不住的敬畏。贺俊捕捉到了,嘴角翘得更高了些。那副轻松愉快的表情让我心情复杂——我第一次发现,他也只是个普通到能和朋友分享秘密的十六岁少年。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的语气放缓,“那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非得带我来你的‘兄弟会’了么?” 贺俊靠过来,体温幽幽地爬上我的肩膀。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苍蝇的幼虫。”他坦诚地说,“起码他们现在烂得很纯粹。” 他的声音无情到我背脊发紧。我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重新拉开距离。 我没想到这个微小的举动会激怒他。那难得一见的温和烟消云散,他的面部肌肉瞬间紧绷,突然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目光狂热得像是两团冥火。 “夏梦,世界就是这样,脏得令人作呕。”他阴郁地说,“你必须直面它,咽下它,吐出一个美梦,好叫人忘记虚无片刻。”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不知该作何反应。他的哲学观在我的内心刮起飓风,与我所有的认知产生着激烈的冲突。如果一切真如他说的这么糟糕,那出现在我生命中的所有美好……又算是什么? “……我没有那样的能力……我来只是为了……” “是啊,为了白雪。”他眯起眼睛,打断了我的话,“她是这世上唯一的纯洁,不是么?那就为了她画吧,带着你最宝贵的爱,用颜料和笔刷,供奉她,使她不受任何污染。” 他话里那丝若有若无的酸意让我眉头紧皱。我用力甩头叫他松开,他却不仅加重了力气,另一只手还“哐”地一声撑在了床头柜上。 太近了,我的嘴唇几乎被他炽热的鼻息灼伤。我的背抵着柜子,无路可退。心跳如警钟,我想蹬开他,双腿却因为长时间卷曲而僵硬。 “离我远点。”我不安地说着,手慢慢滑向脚踝,“……说真的,离我远点……” 摸到了。塑料刀柄在汗湿的手心打滑,高颈袜此时却格外的紧绷,困住了我唯一的武器。 “我会正式地向他们介绍你。”他无视了我的警告,继续说道,“……作为pais。” 贺俊的呼吸在变沉,虽然没有k身上那样刺鼻的古龙水味,张扬的雄性气息也侵占着我的每个毛孔。我恐惧地看着那张越发逼近的脸,五官冷峻如削,连眉毛都比我那柄拔不出来的刀锋利。 “我不是什么派斯,我是夏——” 就在我总算解救出武器的瞬间,他的身体倾轧上来,蜻蜓点水地用嘴封锁住我余下的挣扎。我吓得忘了呼吸,只觉得灵魂在半秒内被抽了真空,浑身硬成了一具干尸。 等我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对着空气乱挥水果刀。定睛一看,手里那可悲的东西,连塑料刀鞘都没摘掉。 贺俊已然起身,傲慢地俯视着无能狂怒的我,眼里浮现出令人憎恶的笑意。 pais。 他用口型无声地重复了一遍。 50 qixingzhi.com 双腿勉强恢复知觉后,我赶紧从地下爬起来,踉跄地冲进厕所开始疯狂漱口。那个一身黑的家伙倚在门框边,不用看都知道他现在正满脸恶趣味。 “抱歉,刚刚我手滑了。”他轻佻地解释道,似乎也没打算问我为什么袜子里藏着凶器。他甚至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把刀重新塞回袜筒,还笑着问我硌不硌脚。 “再硌也没你刚刚干的事膈应。”我愤恨地瞪了他一眼。 “不小心碰到了而已。别像个小学生一样斤斤计较。”他云淡风轻地说道。 “那你最好小心点,下次我就真扎你了。”我胡乱擦干净脸上的水,恶狠狠地威胁道。 贺俊轻笑一声,抬手指了指脖子上那个不起眼的小黑点。 “那就扎准一点。”他挑衅地扬起下巴,“像你之前使自动铅笔时那样。” 楼下乱七八糟的,烟味、酒味,还有男男女女放肆的笑声。饥肠辘辘的我跟在贺俊身后,像件展品一样被他拉着介绍完之后,立刻钻进厨房觅食。机械地往嘴里塞披萨的时候,我的大脑开始惯性地回放起刚才那群人射向我的猎奇眼神,以及贺俊宣告完我的新名字后,那一瞬的沉默。 我停下了咀嚼,突然意识到所谓的“pais”,跟fiona,tiffany/tilly没有任何区别。恶心的感觉涌上来,我丢掉了剩下的半块面皮,身体僵硬地靠着灶台的转角,缓了好一阵才压住吐意。目光越过水槽上方,我隔着玻璃窗,看了一会儿被湖风吹得剧烈扭动的树林。 ……好想隐身。 我正这么想着,贺俊闯进厨房,通知我游戏开始了。 “好幸运!第一轮就是我做国王!” fiona兴致勃勃地举起手里的鬼牌欢呼道。 “那么我命令,二号亲一下叁号的……手背!” 发号施令时她语速放慢,边说边靠上了我的胳膊。我被她摸得发痒,又不好再往左边躲——另一旁是tilly/tiffany,正和吴少爷没完没了地激吻。请记住网址不迷路jile dian.c 0m “我说,吴绍军,你能不能消停两分钟。”q打趣道,“难得大家聚到一起,正经玩会儿游戏行么?” 姓吴的没停嘴,抬手翻开两张牌,分别是方片六和梅花四,表示这一轮跟他无关。 “我是叁号。”k耸耸肩,亮出自己的红桃叁。 “嗨,哪个幸运儿要亲魁力大爷玉手啦?”q甩出手里的方片五,做出一副遗憾的样子,“好可惜哦,不是我。” “秦世杰,你够了。”k笑嘻嘻地瞥了他一眼。 我捏着手里的梅花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早死早超生,我叹了一口气,刚要翻牌,正对面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二号是我。” 贺俊扣着牌,没有翻过来公诸于众的意思。我目瞪口呆地盯着他,和我一样惊讶的还有k。忽略掉我俩,贺俊环视一圈,见大家都没有质疑他,便笑着招呼起来: “牌都给我,下一轮我来发。” 一股莫名的压力主宰着整个圆桌,所有人都乖乖地把牌递给了贺俊。等他收完洗好了,谁也没敢提惩罚的事。反倒是贺俊主动开口: “k,手伸过来一点。” “哈哈,第一轮,算了嘛,就当热身了。”k脸色有些僵硬地婉拒。 “愿赌服输嘛。”贺俊坚持道。 “俊……别这样……”k犯难地摆摆手,“好吧……我承认,我确实让——” “诶!我有个提议!”q突然插嘴,“小兄弟,你来代替k哥受罚怎么样?就当上次他大度原谅你的谢礼了!” 我和k又同时惊讶地转向q。贺俊倒是对这个提案表示无所谓。他笑了一下,以他那惯用的唤狗态度招呼我把手伸过去。 嘴唇贴上手背的那一刻,我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我能忍住那两条温热发潮的口香糖在我皮肤上微微游弋,纯粹是因为不想制造矛盾,恶化本就紧张的局势。半秒如一年,等他终于放开后,我赶紧把手抽回来,趁乱贴着裤腿缝狠狠擦了几下。 “我是国王。”贺俊举起手里鬼牌,接着放出了命令: “六号,扇九号一巴掌。” 我愕然地盯着手里的方片六。 “啊……”fiona愣愣地摊开了手里的红桃九。她的眼睛扫过牌桌,除了我之外所有的人都亮牌了,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方片六。 “梦……pais少爷,还请您下手——”她柳腰一软,正要撒娇。 “重一点。”贺俊斩钉截铁地补充道。 我抬头瞪他,却见一桌子人的目光都锁在我和fiona身上。迫于压力,我颤颤巍巍地抬起手,看着泪光闪闪的fiona,怎么都挥不下去。 “快点吧,pais。”q在一旁怂恿道,“有的女的就好这一口。对吧,fiona?” 刺耳的哄笑声席卷而来。我咬咬牙,胳膊用劲一挥,啪地一巴掌狠狠甩向自己,左脸立刻麻了一片。 “……抱歉,我手滑了。”我沉声说着,轻轻地把牌放回桌上。 气氛顿时沉到了湖底,连沉迷接吻的吴绍军都停了动作,越过tiffany/tilly,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贺俊没说什么,收好一摞扑克牌,清脆地砸到我面前。 “你来。” 我谢过fiona递来的冰袋,由于腾不出手,便请她帮忙发了牌。我左手捂着脸,右手把牌翻开,发现自己居然是国王。正当我犯难如何做一个明君时,q又嚷嚷了起来: “我说,之前的惩罚都太小儿科了吧。”他笑得像个奸臣,“pais,你是个能扇自己巴掌的狠人,怎么着也得给这游戏升升级,来点劲爆的吧!” “hailpais!”k不嫌事大地起哄。他做了个向希特勒敬礼的手势,衣不蔽体的女孩儿们顿时笑得花枝招展。 那句“七号请真诚地夸夸八号”卡在了我的喉咙里。茫然之际,fiona突然凑过来对我耳语了一句,我想了想,采纳了她的建议。 “那……七号……请咬一下八号……轻一点。” 话音刚落,眼前这群人就疯魔似地沸腾起来。七号是tiffany/tilly,她脸上泛起一丝难堪,望向姓吴的寻求庇护。后者只是跟着人群大笑,然后粗暴地把她推给了拿着梅花八的k。 直到k开始解皮带,我才意识到“咬”字是个暗语。 “拆开来念念看。”fiona挂在我脖子上暧昧地吐气。 我不可遏制地发抖,除了因为她亲得我很痒,也因为腹腔里翻滚的无名怒火。空气里混乱的味道闷得我窒息,视线一时无处安放,最后竟落回贺俊身上,诡异地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寻到了一丝安宁。 他冲我笑了笑,手指点了点案几上的烟盒,递来个逃离的借口。淫靡的啪嗒声拉扯着我的神经,实在惹得我想吐,我头昏脑涨地推开fiona,随他一起冲出了乌烟瘴气的木屋。 51 夜晚的湖面像个深坑,周围环绕的树林是巨人守卫,沙沙低语。我心神不宁地在水边徘徊,木屋喧嚣的灯光在吸引飞蛾,我却像鼠妇一样拼命躲进黑暗。 贺俊在一旁抽烟,指尖的火星忽明忽暗,像个正在工作的监控摄像头。我背对他,接起g打来的电话。 “嘿,你奶奶刚给便利店打了电话,说想跟你讲几句话。”g听起来有些紧张,“我只能跟她说你在后面点货,暂时没在收银台……夏梦,你今晚到底去哪了,非得瞒着家里人?” “在同学家……”我干涩地摊开一个谎言,“奶奶不是很喜欢我和这个同学……交朋友。” g若有所思地哦了一下,压低声音问我是不是之前来便利店找我的那个漂亮女生。我憋屈地嗯了一声,陷入无言。 “……好吧,这次我帮你,下不为例。”她郑重地说。 “下不为例。”我眼睛发酸地重复了一遍,挂了电话。 贺俊递来一支烟。我犹豫地盯着那条不足一分米的条状物,摇摇头说我不会。 “我教你。”他提议道,带笑的尾音被湖风吹散。 有些事情根本没必要学,因为对你有害无利。抽烟就是很典型的例子。其他的还有许多,比如该怎么和男人做爱,怎么压抑住那份与生俱来的厌恶,以减轻加害者所造成的破坏。但愚蠢如我,竟然接过了开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全然不知他那根该死的性器,今后也会像这支烟一样撬开我的嘴,造出如尼古丁般的毒物,蛮横地霸占我的全身。 扶稳,含好,吸气,吞下。鼻腔吐息,别被呛到。 “很简单的。”贺俊轻拍着我因咳嗽而猛烈颤抖的脊背,节奏像驯兽师在甩动响鞭,“多抽几口就会了。” “咳……还是算了吧。”我无措地消化着口腔里焦油的苦味,环顾四周黑压压的林子,不知该把手里燃得正旺的烟往哪里丢。 “再试试。”他鼓励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这是一项在社会生存必要的技能。” 我皱起眉头,又看了一眼那支正在迅速缩短的细条。 “真的么?我以为抽烟的大部分都是男人。”我质疑道。 “社会就是靠男人在运转。”贺俊吐出一口白烟。 他说这话时,乌云恰好遮住了月亮。星星缺失,天空像是一汪巨大的深湖,随时准备溺死任何活物。我又尝试着抽了一口,嗓子顿时干辣无比,缭绕的烟从鼻腔钻出来,在大脑里留下一阵不适的眩晕。 难怪这台机器会不健康。我心想。 “脸还疼么?”贺俊问。 “还行吧。”我精神恹恹地回答。我俩和谐地在松软的黑沙滩上站了一会儿,我告诉他,我不喜欢这种游戏。 “我也不喜欢。”他模糊地笑了笑,“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他承诺我说以后不会再带我见q或k,也不会再跟那群人做朋友了。 “毕竟我有女朋友,”贺俊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像蛇一样爬过我微肿的侧脸,“也有你了。” 我的手被烟灰烫得抖了一下。思来想去,毕竟浪子回头金不换,于是我只能以沉默应对了他的话。 再回木屋的时候,昏暗的客厅沙发上只剩fiona。据她说,其他的男男女女都上楼寻欢作乐去了。我避开她满含期待的眼神,尽量忽略掉天花板上方那些隐约传来的、犹如野兽般的动静。 “pais少爷,您的脸还痛么?要不要在敷一敷……”她说着就起身去忙活。我和贺俊将湖边潮湿的冷气带进了屋,她穿得实在太少,现在又捧着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冰袋,光裸的肌肤上自然起了一身寒栗。我望着她姣好的身型叹了口气,脱下那件还残留着烟味的橄榄绿衬衫,轻轻盖住她的肩膀。 “我没事。”我将她手里散发着冷气的冰袋放到一旁,“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她垂头走近,像怕冷的小动物一样栖息在我身上取暖。 “……我能去您的房间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见我神情犹豫,她几乎哀求起来:“我不会做您不喜欢的事,我保证……” fiona洗澡的时候,贺俊问我今晚打算怎么办。我正坐在地上对着家具一通乱画——穿衣镜长出眼睛,椅子的扶手变成人的胳膊,床头柜的四只柜脚穿着皮鞋。我说床让给她吧,反正离日出也就只剩几个小时,我就不睡了。 “你就这样把我俩丢在一个房间,不怕我和她发生点什么?”贺俊眯起眼睛问我。 “我确信你对她没兴趣。”我头也不抬地回答道,“而且我感觉你甚至有点讨厌她。” “那你还让我跟她睡一张床?”他的语气竟带着几分埋怨。 我笔尖一顿,长线断了。 “那你想怎样?”我撂下笔,有点不耐烦地反问他。 “走吧。我们去沙发上等日出。” 我最终还是靠着贺俊的肩膀睡着了。等他将我摇醒时,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湖面浮着不可名状的雾,像是沉积了一整夜的复杂情绪。忽略掉狼藉一片的室内,我昏昏沉沉地洗漱完,想起装着画具和大速写本的帆布袋还在房间里,便转身上楼去取。 卧室里空无一人,fiona也不知去处。凌乱的床上,只躺着那件皱巴巴的橄榄绿衬衫,依旧沾着清冽的烟味和沐浴露的馨香。我走过去将它拾起,这才发现底下掩着一小块暗红色的血迹,落在纯白的亚麻床单上,针扎般刺眼。 52 碧蓝的湖水摇曳,倒影着一棵尖锐的绿树。树尖随波纹扭曲,仿佛一截摇摇欲坠、却又屹立不倒的高塔。塔尖点缀一抹突兀的金光,与色彩融合一片的画面格格不入,大概是最后用刮刀涂上去的,比起作为点亮湖水的日照,更像是一枚醒目的落款。 “一千万?”浴室传来了我丈夫的声音。他说德语的时候声音更加低沉,堵在喉咙里的闷笑沙沙的,像猎豹愉快时发出的呼噜声。 “啊,估值机构……是,他们是很保守……翻倍……呵呵……抱歉,我没法拿出来,那可是处女作……咱们都是老朋友了,原谅我说话比较直接……是啊,我太太很喜欢,看不见那幅画她晚上会失眠……” 我重新审视起那幅挂在床头的油画。多么宁静的一幅风景画,每一缕笔刷的痕迹都像是情人的爱抚,温润着皮囊下那颗机械震动的心脏,十年来一直陪伴着我,填补灵魂某处的空洞。 “苏富比真是越来越难缠了。”他挂了电话走出来,脸上的笑意尚未褪去,“真不知道要跟这些人说多少次,他们才能明白pais所有的作品都是无价的。” 除非心情极佳,否则他不会跟我提起工作上的事。我们之间的交流也通常是单向的——他吩咐我今晚去参加什么宴会,穿什么衣服,几点出发,几点回程。 我顺势问他为什么对方最近这么激进。他拉开抽屉翻找着什么,头也不回地解释说,香港拍卖会需要一件压轴的交易物,意料之中会垂涎那位当今最神秘的艺术家的手笔。 “他们知道拿不到那些成熟的作品,于是就盯上了早期的、所谓略有瑕疵的创作,希望我能放手。”他勾起嘴角,语调挖苦,“瑕疵?怎么可能?祂是完美的,永远如此。” 我安静地注视着他宽阔的后背,丝绸睡袍被他雄伟的肩撑起,像一面折射暗光的黑冰。 我揉着轻薄的睡裙角,轻声问他今晚是否能留下。他的身形一顿,转头漠然地盯了一会儿我浮起红晕的双颊。 “你需要静养。”他收起那点罕见的松弛,移开了视线,“吃了药就早点睡吧。” 我的视线顺着他健硕的手臂垂下,捕捉到了散落在他修长手指旁的粒粒药片。绿色的,像糖果。不是给我的。 他用指尖点住那些小圆片优雅地挪动,在案几上摆出一个“p”的形状。他望着那枚歪扭的小旗子,眼里全是触不可及的迷恋。 “爪子真尖。”他旁若无人地呢喃道。 自然,他在说他的pais。那个阁楼上的幽灵。 我突然鼓起勇气,陈述起我的担忧。我提起上次他被咬得流了血,那人又罹患精神疾病,如果造成更严重的伤害该怎么办。 “不要紧。”他笑眯眯地扶着脖子,手指探进睡袍领口,轻轻摩挲颈窝那圈深深的牙印,“她一直这样,喜欢跟我小打小闹。” 他将药片装进一个陈旧的浅绿色小锦囊,和阁楼的钥匙一起握进手心。我依稀记得那似乎是个护身符,岁月蹉跎,绣于囊袋上的金线早已黯淡,清脆的铃铛也不知所踪。 就在他擦身而过之际,我的手仿佛一瞬不听使唤,大胆地伸出去拉住了他。我柔身贴近,隔着彼此的睡衣传递温度,一双娇软的乳房触在他的后背上,讨好地微微磨蹭。 我确信我是美丽的——每次赴宴,我总能收获许多艳羡和倾慕。夫人们压着酸意夸赞我如雪般晶莹的肌肤,似绸缎的乌发,玩偶般精致的五官;偶尔还有些初到名利场的青年,怔怔地凝望着我,连长辈在与他说什么都听不见,整个人宛如被天籁击中。然而那个我最想对其展示美丽的人,却对此视而不见——我的丈夫几乎不与我同床共枕,夜夜跑去凌乱的阁楼,沉溺于那儿松节油和灰尘交杂的污秽空气。 依着那片无动于衷的黑墙,我的呼吸越发滚烫,贪婪地吞咽那高岭冷杉的味道。我摊开手掌,朝圣般顺着他硬朗的肩胛线条抚下,松松勾画过他紧实的腰,顺着他坚硬的腹部向下,僭越地朝他结实的大腿根试探…… “够了。”他的声音寒冷彻骨,虽然没挣脱开,拒绝之意却再明显不过。 “你该休息了。” 我含着泪躺卧在空荡荡的大床一角,昂贵的被褥覆盖身上,像是棺材里精美的寿布。我听见阁楼的锁被拧开,泄露出一阵丁零当啷物品乱砸的声响。脆弱的笔刷被当做武器,一克抵千金的颜料肆意撒泼,也敌不过我丈夫暴力的压制。挣扎没有持续太久,大概是药效上来了,粗重的喘息逐渐如乌云般盘旋宅内,间歇的咒骂似浑浊的闷雷。 恶魔……你该下地狱……你这恶魔…… 接着连这恸哭也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如溺水般漫长的接吻,动静之大,像是两只斗兽在相互撕咬。 我平躺过来,十指交叉置于腹部,阖上了双眼,让冰凉的眼泪堵住耳朵。胸口那道手术留下的长疤,是当初十字架在我身上凿下的原罪。也许再过几年,它又将被切开,填入一颗新的心脏,继续为这具美丽的尸体提供动力。 此时此刻,悬于我头上的,是多么宁静的一幅画。我躺在它下面,像是沉入了清澈见沙的湖底,再也不用呼吸。 53 奋斗改变命运!奋斗改变命运!奋斗改变命运! 每周一早上的集会,校长都会在冗长的发言后,带领全校师生一齐大喊叁遍。那气势之恢弘,总能震飞一群再树梢栖息的鸟。我躲在振臂高呼的学生方阵中,一边滥竽充数地对口型,一边眼神乱瞟地寻找合适速写的目标。 我在女生中算高的,没法观察到前排稍矮些的同学,只能逮着周围的高个子们猛看,试图记住他们形形色色的神态,再回去抽空把记忆挪到速写本上。 我就这么和冯南对上了眼神。他是隔壁班的,就站在我斜后方,集体喊口号的时候,总是嗤之以鼻地轻声念叨叁遍“去你妈的”。 “喂!你瞅什么瞅。”有次列队解散之后,他跑过来质问我。 “瞅好看的。”我避开了他凶恶的眼神,赶紧开溜。 没人会想到,他能把我那句无心的开脱误解到那种程度。这痞子就这么自信地认为我喜欢他,怎么跟他解释都说不通。 “我真的没有喜欢你啊。”我捂着脸哀嚎道,“你能不能不要再到处乱说了……” “我懂,你这是在害羞。”他撑着钢琴盖笃定地说道,“行了,快来听我最近练的布格缪勒。” 说罢他就疾风骤雨地弹了起来,也不管我想不想听。我能忍住没摔门离开,纯粹是因为不能一起带走房间里那块巨大的背景板——那是话剧社将要演《特洛伊之战》的道具,午休时分交由我来负责涂刷。 冯南其实弹得挺好,铿锵有力,强弱兼顾,让我画那条缠死拉奥孔和他儿子们的大海蛇画得非常丝滑。我心无旁骛地画我的鳞片,连琴声断了都没注意到。就在我投入地挥动着笔刷时,肩膀猛地一沉,我吓了一跳,差点把颜料涂出去。 我转头,发现是贺俊。 “二楼的空教室申请下来了。今天放学把背景板搬出琴房,以后在那边画。” “不用了吧……还要把这么大一块儿东西抬上楼,不麻烦吗?”我颇为不解。 “我记得你说过,画画不想被打扰,所以叫我中午别来找你。”贺俊走近,伸手夺走了我的笔刷,“现在有人制造那么多半吊子的噪音,你倒无所谓了?” 嗡!琴凳撞到钢琴发出一声巨响。我下意识上前几步,横在贺俊和气势汹汹的冯南中间。 “他是在、在配乐!”我解释道,“我们刚刚还在讨论,要不要在先知出场的时候用这首,布、布什么来着……” 我朝那位被冒犯的钢琴家拼命使眼色。冯南脸上的青筋肉眼可见的消失了,表情逐渐松下来,慢慢咧开嘴。 “布格缪勒,《风暴》。”说完他就发出一阵爆笑。事后他说我当时慌张到眼皮眨得像抽筋,满满都是“爱的信号”。 “你果然喜欢我。”下午帮着一起抬板子的时候,他满脸得意地在我耳边嘀咕,“但我跟你说,我可不怕他,下次不需要你来栏架。” “随便你怎么想吧。”我相当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只要你明白我们真的没可能就行。” “为什么?”他惊叫一声,“我也又高又帅啊!” “所以我就该喜欢你吗?!”我重重地放下背景板,气到耳朵发烫,“我不喜欢你!你到底哪个字听不懂啊!” 冯南瞅了我很久,像台反应极慢的测谎仪,试图从我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因为你喜欢那个姓贺的?”他最终不甘心地问道。 我快爆发了。强行压下想要掐断他脖子的冲动,我烦躁地转过身去收拾画具。冯南站在原地,看着我重新挤颜料,调色,涂鳞片。我也无心搭理他,继续画我的海蛇。漫长的沉默后,他突然开口: “夏梦,你在怕他吗?” “不关你的事。”我的语气冷淡无比。 自那之后,贺俊几乎每个中午都会来找我和李思跃吃饭。一开始李思跃还比较矜持,在被大方地请了几顿小炒之后,我的朋友就沦陷了,觉得贺俊哪哪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已经有女朋友了。 “诶,说真的,你俩中午讲的我有时候都听不太懂。”熄灯之后,李思跃照例钻进我的被窝,“今天他说的年底的那个谁的展,蒙、蒙德啥的?” 她戳了我一下,确保我还醒着。 “蒙德里安。”我替她补全了她想说的。 “嗯,就是他。贺俊说请我们去看诶……”李思跃的双眼在黑暗中兴奋地发光。 “现在都互联网时代了,足不出户也能看到蒙德里安啊。”我转身卷回些被她抢走的被子,“再说他反正也就画一些条条框框的,没什么意思。” “诶呀,这不一样嘛……美术馆有那种氛围嘛……” 我扭头斜了她一眼。 “你自己跟他去吧。” “诶呀!说什么呢你!”李思跃极力压住声音,锤了我一闷拳,“人家有主了!” 我故作夸张地捂住肩,埋着脸藏起眼底的涩意。那间光线充足,开敞空旷的展厅,对我来说更像是嘈杂的废墟,是我亲眼见到白雪枯萎的地方。我能做到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回去吗?更可怕的是,如果我真的忘记一切,像上次被康定斯基吸引那样不幸沉浸在蒙德里安的叁原色和线条中,是否又是一种新的背叛? “去吧,夏梦。”李思跃摇了摇我,“我还没去过美术馆呢。” 嗡嗡。 我拿起枕头下的手机,打开了贺俊的短信。是一张白雪的照片。 她站在古朴的讲台上,长发披肩,一身庄重的深蓝色校服,胸前斜挂着一条丝绒宽缎带,显然是正在接受某种优秀勋章。她的脸上挂着笑容,眉眼柔和,双颊微微泛红,依旧美丽得像远方的金星。 我阖上手机,背对着李思跃,沉闷地嗯了一声。 54 《特洛伊之战》是秋季运动会的开场演出。整段史诗略长,话剧社的各位就只节选了最惊心动魄的“木马进城”片段。 这是一场露天演出,舞台背景板是折迭式的。一旦需要场景切换,我就得偷溜着上台,把沉重的可活动板迅速打开。为了不干扰观众视线,话剧社特意找来一套黑色的紧身衣和手套,让我穿上去完成任务。我对着镜子理了理那层薄薄的纤维,跟大伙儿开玩笑说,要不再剪个头套吧,我能去演名侦探柯南里的黑衣人了。 “那可不行!幕后英雄这下要变成幕后凶手了!”大家哄笑起来。 我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教室,发现冯南正斜靠在门口等着——原来他刚刚也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 “夏梦,你真的是女人吗?”他一路追着我到了食堂,“你的胸也太平了。” “谢谢你的夸奖。”我面无表情地在拥挤的队伍里又往前迈了一步。 “难怪你这么喜欢跑步,没负担啊。”他继续在我耳边念叨,“运动会你参加什么项目?” 我忽略了他的提问,因为我正忙着给打饭的阿姨使眼色,拜托她别颠勺。 “长跑。1500。”端着餐盘坐下之后,我才简短地回答他。 “你真去啊!”身旁的李思跃瞪大了眼睛,“我听说因为很多班的女生都弃权了,最后那个项目可能会变成男女混跑呢!” “那我也参加。”冯南冲我咧开一个笑,“你放心,我绝不抛弃你,一定陪你跑完!” 我表情复杂地看着他,嘴里塞满了饭,暂时说不出话。贺俊若有若无地冷哼一声,动作熟练地往我餐盘里添了一勺红烧肉: “她跑得很快,你追不上。” 饭后,我照例去二楼教室为背景板收尾。然而今天气氛有所不同,不仅贺俊跟了进来,还多了个甩不掉的冯南。 “你能不能去练琴?”我看着不停对背景板发出哇哇乱叫的冯南,语气有些不耐烦,“你不是还有别的bgm要配吗?马上就要演出了,怎么就你这么闲呢?” “你怎么不赶他走呢?”冯南不服气地指了指悠闲坐在椅子上的贺俊。 “话剧是学生会出资办的,我有理由在这里进行项目监督。”贺俊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杂志。 “切,有钱了不起啊……”冯南骂骂咧咧地嘟囔道,声音倒是小了不少。 “对了,夏梦,过来一下。”贺俊突然朝我招招手。 当着冯南的面,他从校服外套的内兜里摸出一个姜黄色的信封,缓缓递到了我手里。 “说好的,一千块。”他笑得有些暧昧,“虽然是第一次,但你表现得很不错。” 接下来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我甚至没握稳那个略厚的信封,一道黑影就冲过来,蛮横地把它夺了过去。信封并没有封实,十张粉红的票子哗哗全漏了出来,像是一片片生肉掉在地上。 “不许捡!夏梦!”冯南凶神恶煞地冲我吼道,拽起我的手腕就往外走。我愣愣地被他拖了一段距离,猛地回过神来,挣扎着试图甩开他。 “你疯了么!松开!”我几乎和冯南扭打在一起,“那是我挣的!” “你才多少岁就这么卖自己!你还要不要脸了!” “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管我!” “我就要管!你和那种人有‘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我必须阻止你自甘堕落!” 拉扯中,我一个踉跄跌坐到地上,校裤顿时蹭上一层灰。 “我付出劳动换取报偿,到底哪里堕落了??” “劳动?!”他回头怒视我一眼,“你管上床叫劳动!?” 我惊愕地瞪着他,嘴巴大张到下巴差点脱臼。 “你在说些什么啊?!那是我卖画挣的钱!!” 屋内陷入了死寂。 尴尬几秒后,热血混蛋总算松开了我的手,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我搓着被冯南捏青的手腕,愤恨地抬腿,用劲踹了他一脚。他终于不吱声了,屈身捂住小腿肚,红着耳根不敢看我。 头顶传来一阵轻笑。我应声望去,只见贺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俯下身,淡定地伸出手,掌心整齐地放着一迭红票子。 “给。” 贺俊的语气颇为愉快,像在逗小狗。 55 寂寂的海滩上只闻浪声。一匹高大的木马孤兀伫立。一夜之间,所有的希腊士兵都不知所踪。他们到底去哪了?是乘着海浪逃走了?还是又在密谋什么诡计? 「特洛亚人!你们休要相信这匹马!不管它是什么,我警惕希腊人,尽管他们是带着礼物来的!」 拉奥孔说着,拾起脚边的长矛(跳高撑杆),用足力气向马腹刺去。长矛扎在巨大的木马(泡沫模型)上,不住地颤动,发出一阵叹息般的回声(钢琴低音)。 「英勇的特罗亚人啊!希腊人多年征战,早已对战争感到厌倦!他们要是真撤退就好了,偏偏海上的风暴总是挡住归路,使他们畏缩不前!」 奸诈的西农捶胸顿足地哭诉着,高昂的声调与海浪阵阵呼应。 「为了平息风暴,他们竟决定献祭一个我这样的可怜人!我挣脱了捆绑,钻进沼泽的水草丛里呆了一夜才逃脱了死亡!可怜呀!」 「那你如实告诉我们,希腊人究竟为什么造这匹大马?」特洛亚国王普利阿姆斯带头质问道。 「希腊人曾愚蠢地亵渎过雅典娜,这匹马便是重新获得女神祈福的礼物。特罗亚人,如果这匹马靠你们的手登上你们的城堡,必将赢得这场长达十年的战争!」 拉奥孔正要戳破西农的谎言,平静的海面突然出现一对雄伟的水蛇(我掀开遮住怪物的蔚蓝幕布,台下顿时传来一阵抽吸声)。它们的血冠划破海沫,汹涌蜿蜒地前进,发出洪亮的声响(钢琴演奏的风暴渐起)。它们眼睛充血,燃烧着炽火,嘶嘶作响,直奔拉奥孔而去。拉奥孔痛苦地呼叫着,双手青筋暴起,却怎么也解不开绞缠在腰间和颈部的蛇身(红色绸带)。血污和乌黑的蛇毒(颜料)沾满他的全身,他缓缓倒地,身旁躺着两个被咬得面目全非的儿子(捏碎的泡沫),再起不能。 那可怖的巨蛇迅速退却(我重新放下幕布),海面即刻恢复平静,沙滩上只有惊惧的特洛亚人面面相觑(琴声渐弱)。 「拉奥孔不该亵渎那匹神圣的木马!这罪行到底付出了代价!」 「女神保佑!女神保佑!」 「快快把这匹马拉到神座上去吧!」 特洛亚人高喊着,将城墙打开一道豁口,齐心协力推着那匹巨马进了城(士兵们推着模型下场。我和西农将折迭背景板像开窗户一样左右延展,露出夜色中疲倦的王宫;西农下场,一身黑衣的我融入背景)。 夜已深,特洛亚人静悄悄地睡下了,藏在木马内的希腊人却纷纷睁眼。其中最勇猛的当属阿奇琉斯之子,皮鲁斯——他穿着耀眼的青铜铠甲,昂头挺胸,像条养精蓄锐的毒蛇。希腊人里应外合,洪水般涌入特洛亚城,所到之处,净是一片哀号。 火光吞噬着整座城市,映红了王宫的高墙(惊呼声中,我将掺着金粉的颜料泼向背景板,原本暗淡的画面在阳光下闪动出耀眼的光芒,粘稠的红色淌下,像是火势急速蔓延)。号角、人声四面而起(嘈杂的钢琴音),混乱之中,皮鲁斯不费吹灰之力就闯入王宫。他杀红了眼,当着老国王的面,一剑刺死了普利阿姆斯的儿子,后者倒在一片血泊中(更多的红颜料)。 「何其残暴的罪行!」普利阿姆斯愤怒高声道,「让我亲眼看着我的儿子死在面前!你简直是冒充阿奇琉斯的儿子,阿奇琉斯也没这样对待过我!」 老国王说着,向皮鲁斯投去长矛,但长矛只是咚地撞在皮鲁斯的盾牌上。 「既然如此,我就派你去到我父亲那吧!别忘了告诉他我做的所有坏事,向他报告他的儿子给他丢了脸。现在你就死吧!」 皮鲁斯说着,揪起老人的头发,抽出刀刺向普利阿姆斯的腰,只剩刀柄还未没入。 就这样,普利阿姆斯的生命结束了。熊熊火海燃烧着,曾经物阜民丰的特洛亚城也迎来了它的灭亡。命运留给特洛亚人的,是一捧诡计残留的灰烬;带给希腊人的,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荣誉。 (全剧终) 最后一个琴键音落下,操场在半秒寂静之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真就像希腊人从那木马里爬出来夜袭特洛亚城一样热闹。 我摘掉滴满金红颜料的黑色头罩,大汗淋漓地躲到舞台后喘气。黑衣人果然不好当,刚刚又蹦又跳地即兴涂墙,我差点要被这面罩给捂窒息了。 歇息之际,普利阿姆斯领着他的一众特洛伊士兵走过来和我碰拳。西农正在给大家发水,皮鲁斯给我递来一瓶,我谢过他,拧开瓶盖仰头猛灌。 “你那蛇画得是真吓人!我都不敢多看两眼,真怕做噩梦!”普利阿姆斯摘掉塑料头盔,冲我大加赞扬道。 我打了个嗝,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效果你个头啊!下次能不能少挤一点颜料,全流我嘴里了,我现在舌头都是黑的。”花脸的拉奥孔在一旁笑着抱怨。波利特斯,普利阿姆斯的儿子,点了点被颜料染红的脑袋,对此表示赞同。 我搭着西农和普利阿姆斯的手站起来,肩膀被急冲冲跑过来的配乐师冯南撞了一下。 “快过来一起谢幕!” 校领导已经站在一片狼藉的舞台上致完词了,接下来是贺俊代表学生会做最后的开场白。话剧社的大家(还有冯南)站在他身后,身上还穿着戏服,洋洋洒洒像一排他的兵。我正思忖要不要把汗湿的面罩重新戴上,贺俊突然转身,不容拒绝地把我拽到了话筒前,与他并肩而站。 “体育定义边界,艺术超越极限。正如这场特洛伊之战所呈现的,伟大往往分娩于破碎,史诗总是诞生自毁灭。唯有苦难的洗涤,方使卑微的肉体升华;唯有极致的撕裂,方使沉睡的精神卓越。” 贺俊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一瞬间,这座平凡的学校仿佛穿越回古代,化作尘沙飞扬的战场。无数敬畏的目光汇聚于他,像是在仰视一位崇高的神明。 “我谨代表学生会,愿诸位在秩序中竭力竞争,在审美里纵情厮杀。请浴血奋战,以摆脱自身的平庸,才有资格重塑,属于文明的辉煌。” 他突然揽住我的肩膀,指尖像蛇腹一样隔着紧身衣摩挲。 “致胜利!” 话音刚落,他猛地发力,硬生生地摁着我朝台下鞠了一躬。轰隆隆的掌声吵得我脑袋发胀,太阳散发的眩光模糊了世界,一切恍惚得不似现实。 56【H】 那块背景板最终被做成了屏风。内嵌的青铜框架将两侧的活页强行保持在稳定的钝角,底部由沉重幽绿的靴座托起,将原本可自由切换的背景固定成了一具巨型标本,再也无法轻易挪动。薄木板表面上足了坚固的清漆,如同裱画的保护玻璃,任何新的颜料都无法穿透。至此,历史被物理性地定格,特洛亚城永远沦陷于那场金红色的虚幻火海。 阁楼一片狼藉。我蜷缩在屏风夹角的阴影里,溅在身上的油彩散发出刺鼻的化学气味,双臂因方才发疯似的乱摔东西而酸软疲惫。 “过来。吃药。” 他朝我走来,勾在食指上的锦囊传出零碎的碰撞声。我蜷得更紧了,目光警惕地盯着那道高大的身影,牙齿因恐惧咯咯打颤。他的胸口刚刚被我掷出的颜料罐砸中,脖颈整片染黑,漆液飞溅至锋利的下巴,侧脸凝固出片片乌鸦的暗羽。 “不要。”我的声音哆嗦得厉害,“我没病……我的精神是正常的……” “吃了你能好过一点。”他又逼近了一步。无路可退的我,尽力将全身折迭到最小,依然没躲开与他脚趾相碰。 “……你现在滚出去,我才能好过一点。”我眼眶发酸地瞪视着他,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反抗。 他漫不经心地把药扔到地上,砸出一声脆响。 “你想让我来硬的也可以。反正流血的人是你。” 我瞥了一眼脚边褪色的锦囊,喉咙剧烈滚动,拼命咽下翻涌的涩意。 “你已经毁了我的所有,甚至掠夺了我的名字……”我痛苦地哽咽,“看在我帮你完成了这么多作品的份儿上,我求求你,给我留一点最后的尊严吧……我不喜欢男人,我真的不喜欢男人!别碰我!!” 他对我崩溃的咆哮充耳不闻,缓缓蹲下身。充满绝对力量的双手压住我紧闭的膝盖,用劲向外一点点掰开。我的挣扎如蚍蜉撼树,拳脚并用也阻挡不了他的寸进。他掐住我的下巴,强行捏开我的嘴,发苦的眼泪和唾液一齐仓皇淌下。 “我也是在帮你。” 他笑了笑,把一片果绿色的药放到我的舌面上。甜腻迅速散开,其中竟诡异地掺着一丝薄荷的清凉。我的嘴咬合不上,疯狂摆动舌头想把药片甩掉,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迅速消融。神经的线头仿佛被一根根生生拔掉,我的四肢逐渐变得灌铅般沉重。 “恶魔……你这恶魔……你该下地狱……” 我努力操控逐渐麻木嘴唇,愤恨地泄出一句苍白的咒骂。 他的舌头钻进我的口腔,将残余的药推向我的喉咙。令人作呕的雄性味道充斥口中,津液交杂,混乱了我的呼吸。我宛如正在经历一场摧枯拉朽的高烧,浑身发烫,无力地蹬腿,却只踢散了他的睡袍。他将我绵软的双手举过头顶,掌心压实我交迭的腕部,将我牢牢钉在屏风上那面正在燃烧的宫墙之上。 “十年……”他的声音像是隔着浓雾,炙热的喘息里透出几分让我胆寒的深情,“这场十年的战争,终究是我赢了……” 他再次堵住我的嘴,翻来覆去地蚕食那抹薄荷的余味,仿佛要将我仅存的氧气也一并掠夺。漫长且窒息,我像是溺进了一池原油,整个呼吸道填满黏稠。他的动作越发狂暴,双眼亮得像蛇,轻而易举地撕扯掉我单薄的衬衫。 我被他翻过身,整个人几乎被挤压进屏风。一具滚烫的硬物挤进我的腿根,不可遏制的恶心席卷而来。我迟缓地挥动双手拼命抡砸,面前的木板嗡嗡沉吟,那盏重器却岿然不动,沉得像一座墓碑。 “不要……”我失声哀求,眼泪在冰凉的清漆上抹开,瞬间失了温度,“求你了,不要……” “听话,就不会疼。” 他语调平稳,腰部如撞钟般摆动,每一次磨蹭都精准又残忍。我全身紧绷,握拳咬牙,不愿给出任何他想要的反馈。他俯视着我僵硬弓起的脊背,笑着伸手探向我腿间,找到那处在惊惧中肿胀的敏感开关,由慢到快地反复摁压起来。 “夏梦,做女人很可悲。身上长着这种发育不全的器官,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世界的主宰。” 他朝我剧烈抖动的后背吹气,激起更多的颤栗。 “做男人呢,稍微好点。但掌舵社会是件极其消耗的事,因此总是灵性缺失,无趣至极。” 我根本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眉心紧锁,狼狈地抽吸着,试图按捺住那股违背了意志的失控欲望。 “但你不一样。你的外表虽然有女性的残损,灵魂却卓越完整如男性。”他的语气放柔,掌下的力度却不减分毫,“你是个精神充盈独立,同时又孱弱到需要我庇护的少年。你是完美的……完美到不属于这个平庸的世界,完美到周围的一切都可能玷污你的纯洁……” 他的声调愈发高昂,那套诡辩般的逻辑像一道无形的绞索,勒紧我的脖子,除了阵发性的悲鸣,我陷入了无尽的失语。 “pais,你还不明白吗?那些你曾爱的和爱过你的,净是泥底淤沙!忘了他们吧,让他们像废墟一样坍塌。只有在我这里,你才能永恒无暇!” 身体被异物彻底撑开,疼痛却未如期而至。咕叽、咕叽…他握着那根炽热的权柄,在粘稠的裂隙间搅出刺耳的声响,恶毒地向我展示肉体可耻的迎合。濒临极限的甬道在被他侵占的瞬间,生理性地痉挛不断,产生出强烈到致幻的快感,沿着脊柱辐射到全身,灼痛了每一根骨头。我绝望地闭上眼,吐息似熯天炽地的焰火,面色却如茫茫大雪般苍白。 他的呻吟仿佛某种胜利的号角,一旦吹响,猛烈的侵犯随即纷沓而至。一粒接着一粒的药,一场又一场灵肉分割的背叛。腥膻的风暴中,我唯一能攥住的,只有内心深处那块指甲盖大小的橄榄绿。 “变成金色吧,pais……” 他俯身吻我失焦的眼睛,汗水顺着鼻梁滑落,淌进我干涸的泪痕中。 “变成只属于我的,金色……” 我虚弱地撑着他乌黑的胸口,双手陷进黑暗的泥沼,指缝脏污一片。 57 “我觉得,你以后真得离他远一点。” 检录后在跑道旁压腿拉伸时,冯南正色道,语气里颇有一分自命不凡的责任感。 “你看他在讲台上发完言后,全校都跟打了鸡血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桶了邪教窝子。” 我弱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换了一条腿搭上栏杆,目光落在运动鞋上干结的金红颜料。脱掉汗透的紧身衣,换回t恤和运动裤确实舒服多了,只是皮肤表面散发咸气,没空打理。 “我尽量吧。” “你老实跟哥说,是不是被他拿了什么把柄?”他不依不饶地追问,脸凑得极近,“他当着全校人的面对你又搂又抱的,你都没反应。我呢?叫你听我练个琴你都嫌我烦。” “他是没什么边界感,难道你也要跟他学么?”我往后仰躲,郁闷地瞥了他一眼,“大哥,你行行好放过我吧。我本来成绩就不好,要是再牺牲午睡去听你弹琴,以后真的要学不动了。” “嘿!瞧你说的!什么叫放过你,明明是你先喜欢我的!”冯南又大呼小叫起来。 “为什么你一个弹钢琴的人能这么咋咋呼呼……”我无奈地仰头长叹,“还有,能不能别再随便说这种容易引起误会的话了?” 哨声响了,提醒各运动员就位。 “哪有误会,”他挥手招呼我一起上跑道,笑得没心没肺,“全年级都知道我俩的事儿,我还问了李思跃,她也觉得我俩挺配。” “……我俩啥事儿啊?”我错愕地顿住脚步。 “两情相悦的事儿呗。”他大大咧咧地说着,拉着我站到起跑线上,“夏梦,说真的,要是这1500米我跑赢你了,你就跟我交往呗。” 他的话像朝我的脑袋挥来一记闷铲,我还没来得及反驳,发令枪就响了。 冯南一溜烟冲到了前面,拴在背后的一号数字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跑得一马当先,自命不凡。我在心里暗骂一声,紧盯着他背上那根跳动的红条,也玩命地发足狂奔。 呼吸全乱了,迎面刮来的风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割得我眼睛发疼。但我不敢减速,只想跑得再快一点,仿佛正在被最可怕的怪物追杀,稍微慢一拍我都会葬身其腹。 我俩拿短跑的架势在这场长跑里博弈,你先我后,你后我先,甩了大部队快一圈。我的嘴里充斥着金属的涩味,每一次吸气都能在气管里擦出火星。太阳穴鼓动得越发狂乱,除了鼓噪的心跳,我什么也听不见。视线在发白,周遭一切像过曝的影片,连朱红的跑道也逐渐褪色。 这帮自大的男人!什么都不懂就算了,还对我说的每个字都置若罔闻!真是气死我了! 最后200米是条长直线,不远处牵起的白条晃荡着,催促我做最后的冲刺。腹腔腾起一股焦躁,我的血在沸腾,每个细胞都叫嚣着对胜利的渴望。 汗水冲刷下来,辣得我睁不开眼。我索性眼睑紧闭,奋力地摆动双臂,拼命带动被地面震得麻木的双腿,迈开大到足以拉伤韧带的步伐。 “当心!!!” 只听冯南一声大喝,接着我的侧腰遭到一股排山倒海力量的冲撞。天旋地转中,我被他带着连滚了好几圈,脱离跑道压塌了一片绿草。泥土的腥气猛地灌进鼻腔,眩晕感持续了好一会儿,身上似乎压着千斤,害我喘气不顺。 “……你!你干什么啊!” 我的胸腔剧烈起伏着,用劲眨眼重新对焦,在颠倒的世界中寻找那抹属于我的终点线。还在,还没有人突破,只要我现在爬起来,还有机会能赢。 我艰难地举起发麻的胳膊,想要推开肚子上压得我难受的重物。一撮湿漉漉的头发钻进我的手心,再一摸竟然是颗圆鼓鼓的脑袋。我费劲地支起上身,映入眼帘的是始作俑者那张烧红的烫脸。 “有、有塑料瓶……”他狼狈地猛喘,声音沙得像个破风箱,“你就要踩上去了……” 我脖子后仰,视线捕捉到了那个在阳光下折射异光的透明塑料。它很快被人捡走,失去了对这场比赛仅有的威慑。 怎么会这样……莫大的无力感袭来,我像断线的木偶一样瘫回地面,眼眶发酸地瞪视着蓝湛湛的天空。 “起开……你好重……”我咳出些带铁锈味的唾沫。 无数双自由奔跑的腿从侧面经过,带着咸味的风扫过我的脸庞,每一下都像宿命在掴我耳光。我和冯南仰面并躺着,像两条遗弃路边的废轮胎,听着跑道上车水马龙的脚步声,以及紧随其后为冠军呐喊的狂热欢呼。 “别放弃啊,比赛还没结束……”冯南颤颤巍巍地撑起身。他嘶地抽吸一声,转头发现自己的短袖破了,整条右臂蹭过塑胶跑道,正在汩汩往外冒血。 “谁放弃了……”我捂着酸痛无比的侧腰从地上爬起来,深呼吸几次,试图调整被震荡错位的内脏。来回甩了甩僵硬的脖子后,我一瘸一拐地往跑道挪步,打算走完剩下的几十米。 “喂……拉我一把啊……”他大言不惭地叫住了我。 我俩最终互相搀扶着,穿过四面安慰的呐喊走向终点线,并列倒数第一,谁也没提那可笑的赌约。在磨蹭着去医务室的路上,他笑着问我这算不算相濡以沫。我皱起眉头,说狗屁相濡以沫,同归于尽还差不多。 校医是个老头儿,带着老花镜帮冯南清创,镊子总夹到他的肉,疼得他嗷嗷直叫。为了让耳朵少受点罪,我揽过了这个重任,一点点帮他从血糊糊胳膊里挑塑胶颗粒。 我的胳膊还是麻的,动作很慢。他倒也没抱怨,前所未有的安静。 校医老头儿看我还算细致,干脆清闲地坐在一旁,当起了指挥。我老老实实地替他缠完了绷带,刚想说弄好了,抬头却撞上了他那双清澈到愚蠢的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红药水味。他朝我露出一口灿烂的大白牙。 “夏梦,跟我交往吧。” 我烦闷地吐出一口浊气,斩钉截铁地冲他比了一根中指。 “下辈子吧!” 58 yuzhaiwx.c om 晚自习前,贺俊找到我,说白雪要跟我通话。 总算洗到了热水澡并且吃饱饭的我,正背靠围住操场的软铁丝网吹风。冯南在一旁舔着冰棍儿,叽叽喳喳地讲肖邦。幸好我俩中间隔着李思跃这块人肉盾牌,否则被他发现我在音乐小课堂打瞌睡,他又要开始作妖了。 贺俊像乌云一样笼罩过来,挡住了温暖着我的夕阳,让我随他去天台。 “喂,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冯南嚷了一句。 贺俊忽略了他,笑着朝我晃了晃手机。 “你很久没听过她的声音了吧?” 我转头对冯南说“去去就回”。他一脸不乐意地作势也要去楼顶转转。万幸,李思跃,我亲爱的朋友,读懂了我求助的眼神。 “哎呀,你光讲理论有什么用,不如明天弹给我们听呗。”李思跃伸手拉住冯南,“我来点一首众所周知的,《冬风》。” “呃……那个我不熟啊……”冯南悻悻然。 很好,他上钩了。 “那你还不快去练!”李思跃推了他一把。 天台的风比操场的大多了,吹得我直搓胳膊。我等着贺俊把手机给我,结果他从兜里掏出了条白手帕,不由分说地摁住我的肩膀,粗暴地开始擦我的脸。 “你这又是闹哪出……”我扭头躲个不停,“把电话给我啊……” “别动。”贺俊皱眉打断我,继续一顿刮树皮似的乱磨,“你脸上有泥,我不想弄脏我的手机。” “怎么可能!我洗得干干净净的!” “我说有,就有。” “你瞎了吧!……嗷!痛啊!给我给我,我自己来!” 我们就这么拉扯了半晌。终于把我的皮都搓红了,他才收了手。 “我说你们男的都有病吧!”我捂着发烫的脸颊大声抱怨,“去找点自己的事做行不行,整天揪着我折磨干嘛!” 贺俊将那条从头到尾都纤尘不染的手帕揣回去,总算摸出了手机;紧捏着,还没有给我的意思。 “今天你和那家伙抱在一起,感觉如何?”他凉凉地问道。 “一坨几十公斤的肉压身上能是什么感觉……”我没好气地说,“气都要喘不过来了。还出了那么多汗,皮都粘到一起了,怪恶心的。” “但也没想象的那么糟糕,对么?”他笑得比风还冷,“我看滚到草地上的时候,你也没有立刻推开他。” “我都被撞懵了!手现在都是麻的!”我郁闷地往后抹了一下刘海,“真是有够倒霉的……” 贺俊定定地注视着我,手指像打节奏一样转动着那块泛着幽光的金属。 “如果你想,我能帮你赶走他。”他突然开口。 “……什么意思?”我双手一顿,不安地望向他。 “小事,靠舆论就能解决。”他语气平静地说道,“那家伙确实在折磨你,不是么?不仅造谣你喜欢他,还多次对你造成身体伤害……那次在琴房莫名其妙的突袭,你的手腕现在都还有淤痕吧?再说这次,你的腰应该也被撞青了。把这些证据都拍下来,传出去,说他在霸凌你。当然,我也能出面帮你作证。” 我的后脊爬过一股寒意,愣愣地盯着他,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不知为何,我想起了周黎娅,那个初中总欺负我的女生——她曾经朋友很多,也就是在贺俊说要罩着我之后,她似乎就总是孤身一人,只有同桌吴鑫鑫还和她搭话。 “算了,他就是不过脑子……”我的声音微微发颤,“其实没有你讲的那么严重,真的。” 贺俊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把手机递了过来。 那次天台通话是我第一次听说杜塞尔多夫这个地名。 “很有名的艺术学院在那儿。”白雪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温柔得失真,“夏梦,我收到了俊寄来的包裹……你画得真的很好,要是大学能去那儿,你一定能再上一层楼……” “怎么突然提这个……”请记住网址不迷路powe nxue19.c om “我就是觉得……你很适合那里。”她柔声解释,“我知道这种重大决定需要时间考虑,所以真心希望你能尽早做出决定。” 我沉默地陪她一起听了一会儿滋滋的电流声。 “那儿……离你近么?”我低声问。 她顿了一下,微弱地嗯了一声。 她说那座城市倚着莱茵河而建,这点和我们的家乡很像,只是更冷,也更平坦。我安静地听着,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但这份畅想没持续太久,因为从任何方面考虑,出国念书对我来说都是天方夜谭。 “快别说我了吧,”我岔开话题,“我有看见你上台领奖的照片……你在那边怎么样?身体还好吗?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她轻轻笑起来,说一切都很好。那边空气很棒,适合康养,同学和老师都很友好,知道德语是她的第二外语,所以和她说话都会耐心地放慢语速。 “你如果来这边也一样……”她急切地补充,“像你这样的天才,也许去杜塞都不需要精通很高深的德文,能用英文交流就好……” 白雪那如同留学中介般孜孜不倦的态度让我倍感困惑。 “呃……我英文也不行啊,以前全靠你帮我补习才……” 话刚出口,回忆的潮水就倾巢而出,淹没了我剩下的搪塞。意识到不该提那些可能会让她产生不愉快联想的事,我懊悔地拍拍脑门,赶紧补救: “啊,我跟你说,我们今天刚办完运动会。虽然都说六中是集中营,但我觉得操场的跑道还不错……” “……你去比赛了吗?” “嗯,1500米。” “好厉害……” “没有啦,倒数第一。”我无奈地挠挠后脑勺。 “别逗我了,”白雪咯咯笑起来,“我知道你跑得很快。” 我跟着她一起笑了一会儿,眼底涌起暖意。 “唉,”我自嘲地短叹一声,“好吧,本来是要赢了,结果跑道上居然有个矿泉水瓶……” “……啊,怎么能这样……”她担忧地低呼,“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我抽了一下鼻子,”当时我闭着眼冲刺,要是真踩上去大概会摔得很惨……不过万幸有个傻——” 耳侧突然一空。贺俊抽走了我刚捂热的手机。 “就说到这儿吧。”他冷漠地落下一句,挂断了电话。 *** 得知白雪是贺俊远在欧洲的女朋友之后,李思跃和冯南露出了同样惊讶的表情,紧接着追过来下一个问题: “贺俊的女朋友找你做什么?” 我不得不解释,我们三个初中就认识,然后很勉强地补充一句,大家都是好朋友。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给你打电话?”李思跃继续拷问。 我又解释,自己没钱开通海外通讯服务。 “不是互联网时代了么?她不用社交软件的吗?”冯南继续拷问。 我说,白雪用不用我不知道,但我不用社交软件。 “夏梦!你是原始人吧!”冯南和李思跃齐声惊叫。 “那你闲下来都干嘛?不上网的么?”他俩争先恐后地追问。 于是我展示了自己的速写本。他俩一边翻一边哇。突然,李思跃停住了。 “这是我!”她欣喜地大喊道,“天呐!我侧脸居然这么好看!” 冯南抢过本子,哗哗狂翻起来,眉头越皱越紧。 “我呢?!”他失望地哀嚎一声,“你怎么没画我?!” 我刚想解释说我还没观察够他,话到嘴边又忍住了——我实在不想让他再产生任何一丁点我跟他有可能的错觉。 “啊!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太害羞了,都不敢看我太久!”他如释重负地感叹道。 我抄起笔,当即就给他画了张肖像。因为生气到手抖,我画歪了他的鼻子。 “这张不过关。”验收的时候,贺俊嚓地撕掉了那张歪鼻子线稿,“下次记得控制好情绪。” 但他也没把废稿还给我。 59 六中的大部分同学都忙着为那场叁年后的大考准备,每个人之间相处都带着一副适度礼貌的冷漠。因此,哪怕我和冯南在校运会上抱成了一团,这场意外似乎也没掀起什么大风大浪。 不过,当我在李思跃的鼓动和帮助下加入了校园论坛后,还是不慎翻到了关于我俩的帖子。 那篇用无数英文字母代替体液和生殖器的连载文章让我眉头紧皱,刚想火速退出,脸上过于丰富的表情还是吸引了李思跃的注意。 “哦,这个啊,”她瞅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语气波澜不惊,“我看过了,写得很一般。” 我呆住了。 “哎呀,自从我发帖澄清你是女生之后,你俩就滑向小众cp的范畴了。”她向我投来宽慰的一瞥,“大神们现在都在写贺俊和冯南,要不要我把链接发你啊?虽然很邪教,但是真香啊。” “……啥?”我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她说着就点开了一篇她的精品收藏。我俩花了整个午休的时间,挤在同一个屏幕前看完了。 “好可惜啊,最后居然没在一起……”我怅然若失地叹息一声,脑袋因为缺觉阵阵发昏,“……明明都有小孩了。” “这就是悲剧的魅力!”李思跃抽出纸巾擤了一下鼻涕,“真是抓心挠肝!欲罢不能!我读一次哭一次!” “但……我还是不明白冯南是怎么生孩子的,他不是男的么?” “哎呀!同人嘛!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好文学极具后劲。那之后一连几天,我看冯南都不自觉地带着怜悯,连他闹腾的样子都觉得没那么烦了。 “你俩最近怎么看我的眼神都那么怪呢?”冯南坐在琴凳上,狐疑地打量着我和李思跃,“我没有不愿意弹《冬风》啊……这不是手还没好全么,所以先练点舒缓的曲子作康复训练嘛……真不是我想偷懒啊……” “没事,没事。”我温和地摆摆手,示意他无需辩解,“现在这首也很好,真的。” “嗯,我也觉得。”李思跃附和道,“你只要做自己就好,真的。” 冯南显然更困惑了。在我们充满母爱的注视下,他艰难地咽下不解,默默地转身弹起了肖邦的华尔兹,音符僵硬得像在跳机械舞。 日子就这样平稳地过秋入冬。冯南的《冬风》还在路上,教室倒先吹起了卷子的哗啦声。又一次月考之后,老师宣布今年学校将推行教学改革,要求在高一期末提前进行文理分科。也就是说,新年之前每个人都必须在叉路口做出选择,即便真正的分班将延迟到高二。 课间热烈的议论声中,我放下堪堪爬过及格线的物理试卷,坦然地接受了未来。 困境重重的大道不一定总是正确。与其过分强迫自己去穿过荆棘,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认清,那条属于自己的静僻小路。 午饭时,李思跃问我今后有没有参加艺考的打算。我笑着摇摇头,说画画只是兴趣,以后我还是想多挣点钱,给我奶奶买个大平层住。 “那你还得走理科啊。文科生就算拿了名牌大学的文凭,也很难找到高薪的工作呢。”冯南认真地劝说道,“这样吧,我来帮你补数理化,男人嘛,天生逻辑思维就很强的……” “得了吧,你成绩还没我好。”李思跃翻了个白眼。随后她长叹一声,露出了伤春悲秋的神情。 “哎哟,我反正是只能选理科了……要是选文科,我妈会撕了我所有的小说和漫画。” “干嘛啦,又不是生离死别。”我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反正我们还住一间宿舍,抬头不见低头见,你想甩掉我都难。” 一旁的贺俊沉默地听着我们的谈话。国际部和我们是两个世界,就分科这件事而言,他完全没有发言权。 然而出食堂之后,他单独叫住了我。 “白雪寄给你的。” 贺俊递来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一幢造型别致的青黑色建筑,抛光平滑的墙面呈海浪般的曲面,像座巨型钢琴,影影绰绰倒映着周遭的建筑。 “k20艺术博物馆,在杜塞尔多夫。”他笑着解释道。 我翻过硬卡纸,只见手写区域留着一句看不懂的德文,钢笔字迹工整漂亮,凑近闻还能捕捉到一丝残留的墨香。 “想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来学生会找我。”他贴近我的耳朵低语道。 60 ? 作者:盛肉不颠勺 60 学生会有一间宽大的会议室,红木长桌两侧摆满黑皮椅,装潢相当正式。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四周很暗,投影仪的幕布上映着一张石像的照片,是唯一的光源。 “观察它。”暗处传来贺俊的声音。 我揣好明信片,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凝视起那张照片。 石像是一具男性的躯干,肌肉紧致,骨骼硬朗。能看出他缺失的左腿稍稍前置,腰腹微微扭转,身姿挺拔伟岸,宛如迎风而立。髋骨撑起一道连至阴部的弯曲深壑,弧度胜似微笑。他胸膛高昂,两侧腋窝下清晰地显出叁道鲨鱼线,孔武有力,威风凛凛。锁骨隆起,与肩膀一齐铸成一条屏障,就算双臂尽失,头颅不再,也尽显雄性傲气。 “如何?”见我移开了目光,他出声问道。 我不太确定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便提供了我能想到的最中肯的评价: “肚脐以上挺像你的。” 贺俊笑了一下,叫我上讲台。 “拿过来吧,你的信。” 他把明信片放到了灯箱上,用照片挡住空白的区域,只留下那句手写的德文,再调整缩放距离,重新对焦。现在那尊雕像下好似多了一句注解,仿佛话是从它那张消失的嘴里说出来的。 “「Du musst dein Leben ?ndern」。”贺俊念到,语气像是在传递神谕,“是一句里尔克在观察这具阿波罗躯干时写下的话。” “什么意思?”我茫然地求教,像个没好好念经书的修士。 他没着急着回答我,反倒转过头,问起了别的事情: “夏梦,你奶奶最近还好吗?” 我思忖着他的确也去我家做过客,见过奶奶,关心也算正常,于是就一五一十地说了她心脏肥大但又不愿意做手术的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他目光关切地问道,“需要我帮你去劝劝她么?” “别别别……”我连忙摇头,“她都多大了,就让她自己做决定吧。” “但你知道,做了手术能延长她……陪你的时间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方才照片盯久了,眼睛涌起些酸涩。 “不用了,真的。”我揉了一下鼻子,“她不想被切开。” 贺俊打开了会议室的灯,关掉了投影仪。他递来明信片,同时还有一张满篇我看不懂语言的申请表。 “「你必须改变你的生活」。”贺俊在讲台上摊开那张纸,将明信片印着艺术馆图案的那一面翻上来,覆盖住申请表上经文般陌生的文字。 “到德国来吧,夏梦。”他指着签名落款那道笔直的横线,朝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那句诗是这么告诉你的。” 我愣在原地,丝毫没想到,黄色的树林里竟然还有第叁条路。 “我去!夏梦!你要去杜、杜啥的……你大学要去德国?!”李思跃大呼一声,惊得夕阳下的钢琴都嗡了一下,“你的学费咋办?生活费咋办?你家人咋办?你在这边的朋友……我咋办?” 连珠炮一样的问题砸过来,和我午休时分砸向贺俊的一模一样。于是我原封不动地转述了贺俊的话,说学费靠奖学金,生活费靠资助。至于剩下两个问题,他没回答我,所以我说我也不知道。 “什么?!”李思跃眼珠都要掉出来了,“他肯花钱让你去国外读书?!” “嘘嘘……你能不能冷静一点……”我朝她猛比噤声的手势,“我什么时候说要去了?这不是正要跟你说我拒绝了他的邀请么?” “啊?!你拒绝了!”她嚷得更大声了,“为什么啊?!签个字就能出国!你疯了吧!我怎么就遇不上这种好事!” “你到底站在谁那边啊!”我瞪了她一眼,“而且也不只是签个字的事啊,还得有作品集什么的!” “嗷呀……这对你来说不是信手拈来么……”李思跃酸楚地哀嚎道,“大姐啊!一分钱不花啊!都说大学文凭是事业的敲门砖,你这跟扔了金砖有啥区别啊?!” “啥金砖?哪有金砖?”冯南携着食堂的油烟气风风火火地闯进了琴房。 我赶紧捂住李思跃那张躁动的嘴。 “金砖……国家。我俩在讨论国际政治。”我搪塞道。 冯南眯起眼睛,投来怀疑的一瞥。 “多先进的时代啊,女人都开始在茶余饭后聊政治了。”他丢下一句讽刺,坐到了琴凳上。 61 很难想象我请李思跃吃了多少顿小炒才堵住了她的嘴,而我为了赚支付这些小炒的钱,又加班加点地画了多少本速写。好在学校够大,从老师到同学,遍地都是素材。 交易还是在天台。年底天气转凉,贺俊穿着厚实的毛呢大衣,完全不惧楼顶的妖风。我把轻薄的校服外套拉到头,缩了缩脖子,思索人能不能穿两件秋衣。 我接过他递来的报酬,手冻得没法点钱,折成一迭就塞进了衣兜。我俩在寒风中站了一会儿,我意识到,他没有要给我新速写本的意思。 “考虑好了吗?”贺俊慵懒地依着栏杆问我。 还是关于出国的事。我吐出一口白雾,翻出了同样的陈词: “……抱歉,我真不打算去。” “为什么?”他抱着那摞我刚交给他的速写本,食指轻搓画本的硬角,“这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兜里的钱被我捂得有些发潮,我垂头盯着自己微僵的脚尖。 “我知道……我也挺受宠若惊的……”我原地轻轻跺起碎步,试图产生些热量,“但我真的没办法接受你的资助,我想清楚了——” “你没想清楚。”他冷冷地打断了我,“回去吧。想清楚了再来跟我谈作品集的事。” 行吧……这份速写偏财算是被那张申请表彻底阻断了。 当晚我合计了一下从暑假画到现在的稿费,再加上之前卖画赚的1000块,勉强能省吃俭用撑到学期结束。只要挨到明年夏天,我就能去便利店打工,也许再找个别的兼职,没准儿能把高二的学费和生活费凑起来。 唉,未来一片大雾茫茫。虽然如此,但暂且先养精蓄锐地过好每一天吧,等到真要和命运搏斗的时候,才有足够的力气。这么想着,裹在被子里的我也就没那么焦虑了。 元旦将至,每个班都各自准备起了晚会。我们班也不例外,要以宿舍为单位出节目。不过李思跃和我预想中热火朝天的讨论并没有到来,宿舍里的大家还是各忙各的,直到还有一周就要演出了,作为舍长的顾盈盈才召集大家开会讨论。 “话剧吧!”李思跃主动提议,说话的时候一把揽过我的肩膀,“咱们这儿有行家呢!” “别别别……我就是个画背景板的。”我跟她像两只猫一样嘻嘻哈哈地对薅起来,“要演也行,我只能演背景板。” 啪!顾盈盈像拍惊堂木一样往课桌上敲了一下她的梳子,示意我们保持安静。会议继续,她陆续问过其他几位舍友的特长,答案都是清一色的“没有”,并且追加了一句“不是很想参加”。 “那就我们三个出节目吧。”顾盈盈轻声安排道,“散会。” 她又敲了一下惊堂木。 跨年当晚,教室的长日光灯上挂满了薄纸撕成的彩条,映出些迷幻的颜色。课桌纷纷靠墙摆放,空出中间的位置作舞台,观众们都挤在三面篱笆后面偷偷玩手机。前一出窦娥喊冤的话剧刚演完,底下响起零星尴尬又不失礼貌的掌声,李思跃扭过头,赶紧催我躺到简易担架上去。 “快快快,要进场了!”她低呼道,“记住,你别动也别睁眼啊,要像尸体一样躺好了!” “你才尸体呢。”我昂起刚放下的脑袋,没好气地朝她翻了个白眼,“我是睡美人好吧,你堂堂王子,能不能对公主有点尊重?” 李思跃没理我,她忙着和一身黑裙的顾盈盈推担架。 我们一进教室就引起一阵骚动。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大部分节目都办得很草率,根本不会考虑服化道的问题。但我们宿舍有顾盈盈,一位既然要做,就要做好的女领导。在她的鞭策下,我一个作为背景板的睡美人,不仅戴了假长发,还史无前例的穿了碎花裙子。王子殿下李思跃也是,白裤子小西装,腰间的皮带上还佩了一把玩具剑。女主演顾盈盈就更不要说了,黑纱配长裙,头发高挽,甚至还涂了两抹黑眼影,活像一位强大的女巫。 担架停下了,我闭紧双眼,屏住呼吸,知道演出要开始了。 “咳嗯!……”李思跃清了清嗓子,教室安静下来。 “我跋山涉水至此,穿过茂密的森林,崎岖的山谷,眼前竟是一片荆棘!”李思跃踏出几大步,用故作雄浑的声音念起台词,“可纵使荆棘再狂野、再尖锐,也不能阻止我前行的脚步!” 说罢,她拔出腰间的宝剑,开始对着空气劈砍。廉价塑料震出哗哗的声音,我还听见一些零散的笑声,大概能想象出她的表演有多滑稽。 “呼!真是一场激烈的恶战!”李思跃微微喘气,收回了宝剑。她又踱了几步,突然发出了欣喜的呼喊: “我就知道,传说中的城堡正是在这屏障之后!这里面是如此恢弘,却又如此寂静!”她顿了顿,发出一声夸张的抽吸,“哦天哪!快看!那是什么!” 哒哒哒。李思跃一路小跑,凑近了担架。 “一位公主!一位沉睡中的公主!”她惊声大嚷道,“她是如此美丽!如此安详!让我心中充满柔情,让我想要叫她叫醒,与我共度余生!我的公主!快让我用真爱之吻来唤醒你吧,我的公主!” 教室里暧昧的嘘声渐起,桌椅哐哐互撞,大概是各位都掏出了唯有今天才能公开使用的手机,准备拍下她亲我的一幕。忽地一道锐利的尖叫响起,生生呵斥住这躁动。 顾盈盈登场了。 “你要对我的女儿做什么!?”夜后顾盈盈疾步走向担架,挥开了李思跃抚上我脸的手,“一个陌生男人!前往我的宫殿,想对我精心守护的女儿做什么!” “噢!是丈母娘!”李思跃爽朗地喊道,众同学笑倒一片,“您看看我的宝剑,我可绝不是坏人!只是您的女儿需要我的拯救,现在就需要!” 说着李思跃又压上了担架。 “她不需要你!她需要的是我!”顾盈盈再次厉声喝退她,“我看你就是想见色起意,想侵害我的女儿!” “您又怎知她不需要?您亲耳听见她说了么?”李思跃不甘示弱地对峙。 “你又怎知她需要?你亲耳听见她说了么?”顾盈盈轻蔑地回怼。 “那好,我们把她叫起来,亲耳听她说说!” “那就把她叫起来,亲耳听她说说!” 教室里静得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顾盈盈提了一下裙摆,猛吸一口气,放开了唱腔。我听不懂魔笛里那首《复仇的火焰》的歌词,只能感受到音调像烈焰般极速拔升,高昂婉转如百灵鸟,情绪饱满,愤怒异常。 约一分钟后,全场都被这首华丽的咏叹调震慑到了,演出还没结束就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咳嗯……这有什么难的。”李思跃尴尬地咳了一声,转头自信满满大呼道,“我也会!” 说着她从盖在我身上的毯子底下抽出了她的致胜法宝——尖叫鸡。 李思跃按照方才顾盈盈唱调的频率,疯狂地挤压这个橡皮玩具,直入主题,模仿那串机关枪似的经典断奏。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复仇的火焰一瞬像是照进了哈哈镜,每个音都被粗劣地扭曲成了漏气的嚎叫,凄厉得宛如杀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哄笑声中,顾盈盈又高雅地唱了一遍。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李思跃紧接着又挤了一遍。 我躺在担架上,跟满教室前仰后翻的同学们一样,腹部猛抽,笑得想死。 “醒了!睡美人醒了!”一位场外的同学兴奋地高喊道,“她都蜷起来了!眼睛也睁开了!” 我再也憋不住了,掀开毯子,因为肚子笑酸了,只能半撑着猛抖,晃得整个担架嘎吱直响。 “快停……哈哈……快停……” 我抹着眼角的泪抽吸,艰难地捡起了唯一一句台词。 “我就是睡了一觉,两个我都不需要!” 欢呼声充盈整间教室,掌声如雷,就连走廊上都挤满了人,堵在门口围观我们三个粗糙的表演。此后夜后顾盈盈的名声大噪,连老师都开始称呼她“百灵鸟”,哪怕她一再解释自己虽然练过,但其实嗓子一般,降了两个大调才唱上去。李思跃也坐实了谐星的称号,桌子上一直摆着那只尖叫鸡,她学累了就盯着它发出一阵傻笑。 我们三个手牵着手谢了幕。罢了,顾盈盈去卸妆,我和李思跃披着外套去还医务室的担架。一路我俩叽叽喳喳,还在笑个不停,冯南在身后喊了好几遍我才听见。 “夏梦!夏梦!”他急匆匆地跑上来,真到面前了,又止住脚步,神态扭捏得诡异。我还在喘气,刚想问他干嘛,担架突然脱手而出——李思跃竟然自己扛着那玩意儿跑路了。 “嗯……我……”他站在昏暗的楼梯口,像有虱子在咬他一样扭来扭去,“我想问你……元旦假期有没有空……” “我和李思跃约了去看展。”我诚实地回答道。 “……我能一起去么?”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气氛有些微妙,我想不出很好的理由拒绝,只能又补充了一个既定事实: “呃……其实还有贺俊……” 冯南的表情一瞬像是被愤怒点燃,两只眼睛亮得发烫。古怪的话从他嘴里钻出来,听得我云里雾里: “你宁可跟他去也不跟我去?” “不是,什么跟不跟的……”我困惑地皱起眉头,“是他邀请我们的,很早就说好了。” 他沉默地盯了我一会儿,抬手扶正了我歪掉的假发。 “你长发的样子很好看。穿裙子也是。”他冲我笑笑,蓦地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展览见!” 我还没来得及生气,这家伙就噔噔蹬地跑掉了。 62 我戴好大红围巾准备出门,奶奶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湖蓝色的羊绒大衣,叫我过去换上。大衣很柔软,一直塑封在箱底,暖得我想脱毛衣。 “是件老东西,也是件新东西。”她笑着拍了拍我的背,胖手矮矮地触到我腰部上方,“现在你长高了,穿着正合适。” 我屈膝还奶奶一个拥抱,围巾同她的花白的鬓发磨蹭出窸窸窣窣的音调。 街道湿得发亮,沙沙的雨敲打透明伞面,水滴里的冰晶逐渐缩小融化。我放慢步子尽量不踏出水花,踮起雨靴躲过泥洼,避免溅脏这件满是樟脑味新衣裳。擦肩而过的行人面前全都挡着白雾,脉搏般地深浅交替,表情模糊不清。 新年伊始,我的人生依旧混乱,心情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转了几道公交,我和李思跃在美术馆附近的车站相会。我俩一见面就望着对方笑起来——她戴着有可爱小白球装饰的深蓝色围巾,穿着喜庆的玫红色大衣,颜色搭配正好与我相反。 “伞借我,忘带了。”李思跃抢过我的透明伞。 我抬手想敲她脑壳,但她那顶和大衣同色的卷边毛毡帽害我收了动作。帽顶的确浸了不少雨水,印出些暗斑,使这精致的打扮显出有些狼狈。 “诶你这人,”我轻捶一下她潮潮的肩膀,“那我怎么办?” 她不作答,笑得有点狡黠。 “咳嗯。” 公交站外响起一声刻意的咳嗽,我转头,被一抹明黄闪到了眼睛。 “……我俩一起走呗。”冯南说着撑开了一把巨大的黑伞。 我瞪着我那损友急匆匆跑开的背影,一万句话堵在喉咙,最后只闷闷地吐出一口白雾。 “……下次要再躲在树后面搞暗杀呢,我诚挚地建议你穿低调一点。”我讽刺道。 “不好看吗?”冯南厚着脸皮嘿嘿一笑,“刚刚来的路上好几个女生找我要电话呢……你靠近点,伞边会滴水,待会儿新衣服要淋湿了。” “我可警告你啊,你要再敢偷袭,别怪我掏出兜里的502胶封了你那张臭嘴。” “遵命,女王陛下……现在我能行吻手礼了么?……诶好好好,不逗你了,过来过来,那儿有水坑……” 短短几百米,跌宕起伏得堪比奥德赛。 贺俊站在台阶上,以他一贯的阴沉迎接了我们。老样子一身黑,只不过今天的毛呢大衣上埋着暗纹,扣子藏金,平添了几分疏离的矜贵。他旁边还立着个中年男人,留着一撮和头发一样灰白交加的小胡子,一动不动地替他举着伞。 “我不记得有邀请第叁个人。”贺俊俯视着我们叁只花花绿绿的鹦鹉,冷冰冰地说道。 “美术馆是你家开的么?”冯南不屑地昂头,“我不需要你的邀请,自己也能买门票进去。” 很难说他们是在对话,因为贺俊全程紧盯着我,似乎对冯南的去留不甚关心。 “过来。” 贺俊从高处向我递出手,雨点淅淅沥沥淋湿了皮手套。气氛沉默得可怕,我也顾不得新大衣了,火速跨出冯南的雨伞,拽着吃瓜吃懵了的李思跃就往美术馆跑。 “还愣着干嘛!赶紧进去看你最喜欢的蒙德里安啦!” 冯南最终还是被抽象艺术拒之门外,理由是特展的票需要预约,不幸今日已然售罄。 “实在抱歉,这位先生。”一路跟着进来的小胡子叔叔面容和善地冲冯南弯弯腰,“虽然时机不巧,但本馆的常展内容也值得一看。如果您需要的话,作为馆长,我今天能带着您一一浏览,并亲自为您讲解。” 冯南握紧刚买的普通门票,一时偃旗息鼓。他尴尬地僵在售票处,和馆长据理力争起来: “那里面明明都没什么人啊……真不能让我进去吗?” “我理解您想要瞻仰抽象主义大师的心情。”馆长脸上笑意加深,“这样吧,请允许本馆将您登记为特别访客。从明日起至特展结束,您随时都能来免费参观。” 与此同时,特展入口有一对情侣也因为类似的原因遭受了阻拦。 “抱歉女士,您这里显示只约了一位。” “天呐……你居然只买了一张票!”男方失望地长叹一声,“我真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粗心成这样……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啊,哈?” “你能不能别遇到什么都怪我啊!”女方高声辩解道,“我以为是预约了到现场来买票……哎呀!总之他们的网站真的很不清楚!……喂!我们又不是不买票,里面这么空,怎么就不能多放一个人进去了!” 眼见他们就要和兢兢业业的工作人员吵起来,贺俊过去说了几句,他们便被放行了。那对情侣满脸感激,对贺俊连连道谢,似乎另一张门票的钱也不了了之。 我有点看不下去了,几步来到正脱下手套掸水的贺俊面前。 “他人都来了,你就宽宏大量地松口让他进去呗。”我轻声请求道,“看在大家都是同学的份儿上……” 贺俊的动作一顿,刻薄地眯起眼睛。 “怎么?他魅力大到你连性取向都变了么?” “……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这样羞辱他。” “我已经很克制了,没叫人赶他出去。” “……他也没对你做什么吧?”我困惑地消化着贺俊的敌意。 “呵,夏梦。”贺俊揣好手套,表情似笑非笑,“既然你没搞明白状况呢,那就容我来替你捋捋:你搞了我女朋友,拒绝了我资助你留学的好意,现在还蹬鼻子上脸地带不受欢迎的人来我的领地。” 每说一句话,他就逼近一步。 “夏梦,一直羞辱我的人——” 贺俊用力掐起我的下巴,拇指侵略地上压,将我的嘴唇染上冷皮革的味道。 “是你。” 一股恶寒袭来,方才还被暖气烘得冒汗的我顿感四肢冰凉。 “抱歉久等了!这儿的洗手间也太难找了……” 身后李思跃的声音打破了僵持。贺俊云淡风轻地松开我,手自然下移,摘了我的围巾。 “走吧,我带你们去存大衣。” 他挽着那条大红色的人质,大步走向还在死乞白赖同馆长掰扯的冯南。 “嘿,出租车。”贺俊轻蔑地朝冯南吹了个口哨,“你也跟上。” 艺术的大门并非总是开敞 我戴好大红围巾准备出门,奶奶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湖蓝色的羊绒大衣,叫我过去换上。大衣很柔软,一直塑封在箱底,暖得我想脱毛衣。 “是件老东西,也是件新东西。”她笑着拍了拍我的背,胖手矮矮地触到我腰部上方,“现在你长高了,穿着正合适。” 我屈膝还奶奶一个拥抱,围巾同她的花白的鬓发磨蹭出窸窸窣窣的音调。 街道湿得发亮,沙沙的雨敲打透明伞面,水滴里的冰晶逐渐缩小融化。我放慢步子尽量不踏出水花,踮起雨靴躲过泥洼,避免溅脏这件满是樟脑味新衣裳。擦肩而过的行人面前全都挡着白雾,脉搏般地深浅交替,表情模糊不清。 新年伊始,我的人生依旧混乱,心情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转了几道公交,我和李思跃在美术馆附近的车站相会。我俩一见面就望着对方笑起来——她戴着有可爱小白球装饰的深蓝色围巾,穿着喜庆的玫红色大衣,颜色搭配正好与我相反。 “伞借我,忘带了。”李思跃抢过我的透明伞。 我抬手想敲她脑壳,但她那顶和大衣同色的卷边毛毡帽害我收了动作。帽顶的确浸了不少雨水,印出些暗斑,使这精致的打扮显出有些狼狈。 “诶你这人,”我轻捶一下她潮潮的肩膀,“那我怎么办?” 她不作答,笑得有点狡黠。 “咳嗯。” 公交站外响起一声刻意的咳嗽,我转头,被一抹明黄闪到了眼睛。 “……我俩一起走呗。”冯南说着撑开了一把巨大的黑伞。 我瞪着我那损友急匆匆跑开的背影,一万句话堵在喉咙,最后只闷闷地吐出一口白雾。 “……下次要再躲在树后面搞暗杀呢,我诚挚地建议你穿低调一点。”我讽刺道。 “不好看吗?”冯南厚着脸皮嘿嘿一笑,“刚刚来的路上好几个女生找我要电话呢……你靠近点,伞边会滴水,待会儿新衣服要淋湿了。” “我可警告你啊,你要再敢偷袭,别怪我掏出兜里的502胶封了你那张臭嘴。” “遵命,女王陛下……现在我能行吻手礼了么?……诶好好好,不逗你了,过来过来,那儿有水坑……” 短短几百米,跌宕起伏得堪比奥德赛。 贺俊站在台阶上,以他一贯的阴沉迎接了我们。老样子一身黑,只不过今天的毛呢大衣上埋着暗纹,扣子藏金,平添了几分疏离的矜贵。他旁边还立着个中年男人,留着一撮和头发一样灰白交加的小胡子,一动不动地替他举着伞。 “我不记得有邀请第叁个人。”贺俊俯视着我们叁只花花绿绿的鹦鹉,冷冰冰地说道。 “美术馆是你家开的么?”冯南不屑地昂头,“我不需要你的邀请,自己也能买门票进去。” 很难说他们是在对话,因为贺俊全程紧盯着我,似乎对冯南的去留不甚关心。 “过来。” 贺俊从高处向我递出手,雨点淅淅沥沥淋湿了皮手套。气氛沉默得可怕,我也顾不得新大衣了,火速跨出冯南的雨伞,拽着吃瓜吃懵了的李思跃就往美术馆跑。 “还愣着干嘛!赶紧进去看你最喜欢的蒙德里安啦!” 冯南最终还是被抽象艺术拒之门外,理由是特展的票需要预约,不幸今日已然售罄。 “实在抱歉,这位先生。”一路跟着进来的小胡子叔叔面容和善地冲冯南弯弯腰,“虽然时机不巧,但本馆的常展内容也值得一看。如果您需要的话,作为馆长,我今天能带着您一一浏览,并亲自为您讲解。” 冯南握紧刚买的普通门票,一时偃旗息鼓。他尴尬地僵在售票处,和馆长据理力争起来: “那里面明明都没什么人啊……真不能让我进去吗?” “我理解您想要瞻仰抽象主义大师的心情。”馆长脸上笑意加深,“这样吧,请允许本馆将您登记为特别访客。从明日起至特展结束,您随时都能来免费参观。” 与此同时,特展入口有一对情侣也因为类似的原因遭受了阻拦。 “抱歉女士,您这里显示只约了一位。” “天呐……你居然只买了一张票!”男方失望地长叹一声,“我真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粗心成这样……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啊,哈?” “你能不能别遇到什么都怪我啊!”女方高声辩解道,“我以为是预约了到现场来买票……哎呀!总之他们的网站真的很不清楚!……喂!我们又不是不买票,里面这么空,怎么就不能多放一个人进去了!” 眼见他们就要和兢兢业业的工作人员吵起来,贺俊过去说了几句,他们便被放行了。那对情侣满脸感激,对贺俊连连道谢,似乎另一张门票的钱也不了了之。 我有点看不下去了,几步来到正脱下手套掸水的贺俊面前。 “他人都来了,你就宽宏大量地松口让他进去呗。”我轻声请求道,“看在大家都是同学的份儿上……” 贺俊的动作一顿,刻薄地眯起眼睛。 “怎么?他魅力大到你连性取向都变了么?” “……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这样羞辱他。” “我已经很克制了,没叫人赶他出去。” “……他也没对你做什么吧?”我困惑地消化着贺俊的敌意。 “呵,夏梦。”贺俊揣好手套,表情似笑非笑,“既然你没搞明白状况呢,那就容我来替你捋捋:你搞了我女朋友,拒绝了我资助你留学的好意,现在还蹬鼻子上脸地带不受欢迎的人来我的领地。” 每说一句话,他就逼近一步。 “夏梦,一直羞辱我的人——” 贺俊用力掐起我的下巴,拇指侵略地上压,将我的嘴唇染上冷皮革的味道。 “是你。” 一股恶寒袭来,方才还被暖气烘得冒汗的我顿感四肢冰凉。 “抱歉久等了!这儿的洗手间也太难找了……” 身后李思跃的声音打破了僵持。贺俊云淡风轻地松开我,手自然下移,摘了我的围巾。 “走吧,我带你们去存大衣。” 他挽着那条大红色的人质,大步走向还在死乞白赖同馆长掰扯的冯南。 “嘿,出租车。”贺俊轻蔑地朝冯南吹了个口哨,“你也跟上。” 红树 李思跃捏着我的胳膊,憋笑憋得差点肚子抽筋。 “出租车……哈哈哈……诶呀我的天哪……哈哈哈……我回不去了……” 见她乐成这样,我配合地抽抽嘴角,僵硬的表情稍得舒缓。然而没持续太久。脱掉色彩缤纷的外套后,我也变得和贺俊一样一身黑,那一瞬我极度后悔没有斥资拥有一件李思跃或冯南身上那样的白毛衣。 我想开口要回我的红围巾,但贺俊已经吩咐侍者将它挂起,淹没于一众暗沉的大衣。 “你还好吗?”李思跃停下嬉闹,关切地问道,“你脸色好差……” “我没事……”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大概是风吹的,过会儿就好了。” 美术馆铺设着带磨砂质感的浅青大理石地砖,接缝很浅,与灰色的墙面浑然一体。穹顶灯光主要集中于展品,整体空间不算明亮,冬季的困意在此不断发酵。我倦怠地挪动双腿,心不在焉地步入这个昏沉悬浮的空间,雨靴摩擦出略显湿润的回声。 蒙德里安热衷于运用竖直或水平的黑线,并为切割出的平面填充红黄蓝叁原色。他的标志性风格受到立体主义的影响,于一战时期成熟,意在破除体积感,呈现宇宙的大道至简。 这份对秩序的敬仰,和对真理的渴望,带领着艺术家以及同时代的众人熬过了浑噩的战争。然而时过境迁,如今我穿梭在四面黑栅、色彩单一的长廊内,只感到牢狱般的禁锢。 “你不太喜欢他,对么?”贺俊俯身耳语,“的确,对比康定斯基,这些对你来说太教条了。” “你一定要这么讲话么?”我蹙眉盯着《红、黄、蓝的构图》右下角快被挤出帆布的极小明黄色块,“‘教条’是什么……是‘无聊’的意思么?” “嗯,‘无聊’。”他低沉地笑了笑,“你形容得更贴切……跟我来,这个会让你提起点兴趣。” 贺俊说着,牵起我朝展厅深处走去。指尖相碰的那一刻,我意识到在这恒温的美术馆里,我和他的体温正悄然趋于一致。 “夏梦!” 身体突然受到另一股力拉扯。我转头,发现了冯南。 “那边那副很有意思诶!”冯南的眼里闪烁着孩童般的兴奋,“快来快来,我带你去看!” 他的掌心很暖,微微出汗,被他捂着像是陷进晒足日光的土壤。受到那份欢快的感染,我不由得生出些期待,躯干朝他倾靠几分。 这时,贺俊骤然施力,我的指尖顿时传来阻胀感。 “夏梦,别让我说第二遍。” 松弛转瞬即逝。我斟酌着将左手往外抽,哪晓得冯南竟也突然攥紧,死活不撒开。 “别听他的,夏梦。”冯南目光灼灼,“有我在,你不用怕他。” 我登时莫名烦躁,抬起两边的手一阵猛甩!那场面荒唐至极,四条胳膊连着叁个人,跟索吊桥一样结实。 咔嚓。李思跃偷偷地记录下这张世纪名画。 “你俩干脆撕了我吧。”左右为难的我气得想笑,“来,冯南,‘夏’给你;贺俊,‘梦’你拿去。” 话里的尖酸到底起了些作用,南辕北辙的俩男人同时放开,没把我现场分尸。休战的代价是接下来大伙儿一起行动:一坨人挤在一幅画面前,像抱团取暖的鸽子一样嘀咕。 “哦,这幅没有黑框框呢。”李思跃对着《百老汇爵士乐》点评道,“这是啥?8bit游戏?电路板?呃,市政交通俯视图……看不懂,但我觉得蛮生动的。” “何止生动!简直是热闹!”冯南眉飞色舞地补充,“你们看,这些埋在黄条里的小方块是左手的配奏,这些大块儿的矩形是右手的音符——这幅画就是张蓝调琴谱!” 他越说越大声,我和李思跃赶紧挥手示意他压低音量。 “总之,这幅我看懂了。”冯南得意地朝贺俊昂了昂下巴。 “……哇哦,真厉害。”我用表扬引开他的注意力,防止他做些更挑衅的举动,“没想到你不止会弹古典。” “我妈说弹肖邦才能追到女孩儿,但我其实更喜欢爵士。”冯南卖弄地说道,“你要是喜欢真正的音乐……来我家呗,我即兴演奏给你听……” 不知何时飘到身后来的贺俊忽地伸手捂住我的耳朵,拉远了我和冯南的距离。 “真正的音乐可不会出身下贱。”贺俊冷声讥讽道。 战争一触即发。情急之下,李思跃迅速扑过来拉住冯南,我回头猛地抱着贺俊推远几步,齐心协力阻止了这场美术馆流血事件。 “你这家伙又有多高贵呢?”冯南愤怒地低吼道,“不就是仗着你老子有权有势!骨子里有多烂我还不知道么!” “呵,算你够清醒,知道自己没权没势。”贺俊嗤笑一声,“劝你管好那些肮脏的娱乐,别来污染我的艺术。要是连人话都听不懂,那就趁早给我滚出去。” 剑拔弩张之际,贺俊不容商量地扣住我的手腕,拽着我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冯南面红耳赤地冲上来,却被随小胡子馆长一同前来的安保捉起衣襟,骂骂咧咧地越拖越远。李思跃惊恐地与遭遇绑架的我对视一眼,踯躅片刻,撒腿奔向出口。 ————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不可置信地大喊道。玻璃廊道内空无一人,只有我洪亮的质问嗡嗡回荡。 “你是真的疯了吧?!” 灰白的光线中,贺俊背对着我,肩膀罕见地激烈起伏,五指依旧像钳子般紧箍。 “放手!……放手啊!!我要报警了!” 我慌乱地挣扎起来,张嘴就要朝他的手背上啃。 “夏梦。”他沙哑地开口,音调支离破碎,“你真伤透了我的心。” 我愣愣地收住了牙齿。 “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我说,你伤了我的心。”贺俊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我重复了一遍。紧皱的眉头像是冰封面具生出一簇裂纹,埋在阴影中的漆黑双眸此刻蒙上一层水光,亮得我心惊担颤。 “呃……你不会要……” 他的嘴压成一条线,神情阴郁幽怨,脸上倏然淌落透明的瀑布。 “你、你怎么就哭了……你至于么……诶!你干什么!……” 黑衣相融,我手足无措地任他抱着,茫然地感受肩膀传来的微弱震动。 该推开他么?该什么时候推开?又该怎么推开? “夏梦……为什么?”他圈住我的腰,沉闷的声音顺着我的颈窝往上爬,“为什么不来德国?” “我……等等……你到底是为什么才——” “你知道么?你的狠心拒绝,我至今都不敢告诉白雪。”贺俊将我勒紧了些,“真不敢想象她知道之后会有多难过……一定会比我现在还要糟糕百倍吧……毕竟先天心脏病害她从来都不擅长消化情绪。” “你干嘛突然提这个……” “因为她可是一直都在盼着你啊,盼着你在杜塞的成长和蜕变,盼着和你在莱茵河畔……夏梦,她那么爱你,你呢?她也是你最爱的人,不是么?难道你不爱她了么夏梦?” 可怕的记忆掐紧喉咙,鼻腔源源涌起酸涩,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哆嗦。 “我……但我有我的人生……” 贺俊松了手,捧起我的脸无奈地笑了笑。 “是啊,你的人生……你说得对,她怎么能逼你放弃那份平凡呢?那可是你的选择,无论她做出何等牺牲,都不该指望你能为她放弃……她就是太天真了,想把最好的都给你,愚蠢到连性命都能交付……” “怎么会……我没有要她……我只想她能好好的……” “医生说,刚换的心脏会格外脆弱。本来她就得每天吃药忍受排异反应,现在又要面对这个噩耗……真可怜啊,到时候又要流多少眼泪,遭受多少心悸……” “我、我……”我的视线逐渐模糊,“别别……你先别告诉她……” “你要让我欺骗她么,夏梦?”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怎么同她解释……” “你还需要多久呢,夏梦?她每天都在期待,越是往后,揭开真相时,伤口只会撕得更大……长痛不如短痛,既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不得不尽早告诉她……” “别别!”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求你……” 贺俊安静地用拇指摩挲起我湿漉漉的脸。 “夏梦,我们是好朋友,不是么?”良久后,他苦涩地弯弯嘴角,“我们叁个应该一起获得幸福,不对么?还是说就算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也根本没把我当朋友,更不在意白雪的幸福?” 我混乱地望着他,止不住的咸泪刺得我的面颊发疼。 “……那我该……怎么办……” 贺俊浅浅露出一抹微笑,将他的手帕递了过来。 “先擦擦泪吧。”他安抚道,“不用急着告诉我答案。” 很奇怪,他的面庞洁净如初,连泪痕都没有留下。 贺俊带着泪眼婆娑的我走向《傍晚:红树》。这是一幅蒙德里安的早期作品,内容正如标题所述:昏蓝的天幕下,生长着一颗枣红色的树,枯枝延伸,树梢焦黑。 我麻木地注视着那幅画,胃里酸液翻涌,从内向外腐蚀着我的躯壳。 ——那哪是一棵树。 分明是个被剥了皮的人,血淋淋的脏器外翻,摆成树的形状。 我得帮她 「他似神祗, 能与你对坐 聆听你甜美的嗓音 可爱的笑声 全都令我心神飞离 只因见你一眼、丢了语言 如同舌头碎裂 薄焰燎蹿肌肤 双目致盲、两耳鸣胀 冷汗遍布、浑身颤晃 我比枯草更苍 胜似死亡临降。」 ——萨福(《片段31》,自译于annecarson英文版) 玻璃廊桥宛如干涸的方形鱼缸,里面两道黑色的身影紧贴,融成一只胜券在握的渡鸦。 推开他啊,夏梦…… 为什么不推开他…… 为什么还像头家畜一样,那么顺从地由他牵逛? 冻雨倾下,浸透了我的衣裳。我如履薄冰地站在无人的广场,心中爱情的火苗熄弱,嫉妒的烈焰透亮。 “喂!喂!” 一抹玫红撞进眼帘。李思跃的脸出现在黑色的大伞下。 “走吧!别傻在这儿淋雨了!” 我接过伞,替她撑着。身体却没法动弹,像是双腿粘连水泥地上。 “你看见了么?”我开口问她,声音遥远惘怅。 顺着我的目光,她的表情也浮起一丝惊讶。 “他们……是朋友……”李思跃狡辩道,“所以那、那只是朋友之间普通的拥抱……” “你不觉得奇怪么?”我压住牙槽泛起的酸意,“那家伙明明有足够的条件去欧洲,却选择来普通的公立高中……你说这又是为什么?” “你不会觉得他俩……冯南,夏梦不是那样的人……” “她当然不是。她就是被烂人缠上,还执迷不悟。” “‘烂人’什么的,有点太过了吧……虽然贺俊刚刚是挺可怕的……” “脚踏两条船还不够烂么?”我把伞递给李思跃,重新暴露雨中,“不管你怎么想,总之我得帮她。” “……诶?” 我不再跟她废话,掏出手机,将所见的画面全数记录。有几张照片因李思跃的争抢模糊,但无妨,贺俊的侧脸已被像素清楚地捕捉,足以引起一场舆论的风暴。 “你冷静一点!”李思跃大喊道,“你这是要做什么啊!别到处乱说啊,万一他们不是呢?……冯南!你别跑啊!……喂!” 雨如千针刺面,奔跑中我脱掉明黄色的夹克,任它跌落水洼。 舆论 我梦到了林语骞。 准确的说,我梦到的是一株枯萎的薄荷。它的叶片因为缺水而焦脆,我伤心地大哭,企图用眼泪令它重获生机。 这时它对我开口说话: “嘿,别哭了。”熟悉的声音讥诮道,“那咸水对我没有好处。” “那我该怎么办?”我哽咽道,“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见你死去……”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苦这般咒我!”它剧烈抖动着,震掉了更多烂叶,“我告诉你,虽然现在我叶子全黑了,但我的根可好着呢!只要挨到春天,任何一丝水分都能助我茁壮成长!到时候你想除掉我都难!” 我从梦中惊醒,擦干了脸上的湿润。 再眠无果。我索性穿好外套,趴在阳台的栏杆上发呆。凌晨四点的风灌进睡裤,寒冷使双腿的轮廓倍感清晰。不远处的居民楼排布列列黑窗,像一支支竖起的哑巴口琴。我对着微弱的月光展开那条凉得可怕的白绸手帕,正中的金线点状密布,繁复的花纹透出“h”的字样。 我忽地想起贺俊指着脖子上那枚小黑点的神态。“扎准点。”他说,语气欢快得令人发怵,仿佛生死于他而言无非是个玩笑。 一个活得像尸体一样的人,他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不明白,但直觉告诉我,他口中所说的千载难逢的机遇,更像是个花团锦簇的陷阱。 可是,白雪……该怎么办? 那通电话勾起了我对她的憧憬和思念。速写练习之外,我不知偷偷画了多少幅她的肖像。我想她,想她的轻言细语,想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弧度……我们虽不是恋人,关系却超过了朋友;更何况我曾伤害过她,如果她真如此期盼我,现在又要再次让她失望么? 要是能绕过贺俊……直接同她取得联系…… 我决定假期结束后即刻向李思跃询问如何使用社交软件。 返校当天,李思跃提着一包洗好的校服站在大门口等我,照旧跟我一同回宿舍。不知怎地,她收起一贯的嬉笑,神情异常警惕。我问她怎么了,她低头瞥了一眼短信,像特工一样带着我拐了个弯儿,躲到了宿舍楼背后。 “夏梦,咱们先别回去。”李思跃深吸一口气,“有人在寝室门口堵你,让舍长先应付一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不安地问道。 “唉……其实这事我也有责任……”她垂头丧气地说道,“真的对不起,要早知道冯南能蠢成这样,我就不会撮合你俩了……” “……可他也进不去女寝啊……” “不,堵你的不是他,是那帮贺俊的脑残粉。”李思跃如临大敌地解释道,“但事情的确是冯南引起的——那天他被丢出美术馆之后,在广场上透过玻璃廊桥看见了你和贺俊抱在一起……当时我追着他叫他冷静一点,结果他还是上校园论坛发了那种帖子……” 我愣神一秒,赶紧去找藏在内兜里的手机,刚握到手里就被李思跃夺了过去。 “冯南说了贺俊很多坏话,内容大概就是贺俊明明有女朋友了,还跟你纠缠不清。然后那些脑残粉就跟他吵了起来,假期这两天事情发酵,矛头渐渐地就转到了你头上……” 嗡嗡嗡! 电话突然拼命震动起来。李思跃瞥见了来电人,表情变得有些烦躁,但终归是把那块沉甸甸的金属还给了我。 是冯南。 “喂?喂?”他大口喘着气,显然在奔跑中,“夏梦,你还好吗?她们有没有把你怎样?你快说话啊!” 我干巴巴地嗯了一声,问他有什么事。 “你在哪?你现在能来琴房么?你听我解释——” “你现在说吧。” “我那天看见他拽着你,刚开始你还在挣扎,然后你们就……夏梦,我知道一定是他说了什么让你没法拒绝的话,所以你才没推开……我只是想揭发他,叫他没法再控制你……我没想到他们居然会说是你先勾引的贺俊,说你是汉子婊,说你明知他有女朋友还要做小三,说你——” 李思跃又一把抢过电话。 “你有完没完啊?!”吼完她就替我挂断了。 我木然伫立在寒风中,浑身的血像被瞬间抽干。 “夏梦,别管冯南了,也别去理那些乱泼脏水的疯子。”李思跃目光坚定地注视着我,“等他们闹够了,自然就会散了。” 我感激地望着她,却连最简单的微笑也难以做到。 预备铃响了,我俩赶在宿舍锁门前跑回寝室,意外地发现顾盈盈也在。她正戒备地蹲在椅子上,怀里抱着根晾衣叉,门刚推开到一半就哐地撞到了椅脚。 “你们快点收拾东西,我去找生活老师锁门。” 顾盈盈丢下一句就走远了,背影在昏黑的走廊内显得格外高大。 “我靠,好帅的女人……”李思跃发自肺腑地感慨一句。 我们三个匆忙赶到教室,晚自习已经开始了好几分钟。一起低头挨了几句骂后,我猫着身子穿过狭窄的过道,刚摸到自己的座位,就被桌面湿润的触感吓了一跳。 是颜料。 层层迭迭苍白的试卷掩盖其上,轻轻一按就浸出一个血红的掌印。我惊恐地抽吸一声,顾不得老师严厉的呵斥,拔腿就往教室外面跑。跌跌撞撞地登上顶楼,我躲进女厕所最里面的隔间,锁紧门,盯着自己被染红的手指不停发抖。 刚开始就这样,以后只会变本加厉。 难道我还不了解他们么?这场狂欢是不会散的,除非……除非…… 嗡嗡。 胸口一震,来了一条短信。我颤颤巍巍地点开,抹花的屏幕上,五个漆黑的字隐隐透出笑意: 「要我帮你么?」 漂流 多好的水性颜料,为什么非得浪费来骂人? 我用抹布清洗着宿舍门,莫须有的侮辱晕染开,簌簌滴落,像下了场红色的雨。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顾盈盈朝地板跺了一下晾衣叉,“我们得汇报老师,让学校严肃处理这件事。” “我赞成!”李思跃倒掉一桶污水,义愤填膺的声音从阳台传来,“肯定跟下午那帮堵门的人脱不开干系!” 话音刚落,生活老师来了,冲着正在擦门的我开始数落: “这是怎么回事儿?快点弄干净!不然要扣分了!” 顾盈盈立刻插话,说这都是别人干的,先前晚自习前那群围堵这儿的女生嫌疑就很大,请老师同她一起去和她们挨个理论。 “我哪有时间干这个!”生活老师不耐烦地摆手,“还有你这舍长怎么当的?怎么别人寝室没遇到这种事,就你们一天这么多问题呢?” “如果现在不管,明天后天她们又会来造成更大的破坏。”顾盈盈冷静地反驳道,“这扇门是学校的财产,您是宿舍的生活老师,在您的看管下有学生做出损坏学校财产的行为,难道您不应该给予重视么?”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上纲上线的。”生活老师愣了一下,“今晚赶紧在熄灯前把门弄干净,以后我留心些,看看都是哪些人聚在你们这捣乱。” 这比班主任对待我那脏课桌的态度好多了。下了晚自习之后他把我唤过去谈话,开篇就问我是不是和谁有过节。我抠着指甲缝里残存的红颜料,摇摇头。 “夏梦,你得试着和同学们处理好关系。”班主任语重心长地说道,“高考说远也近,不要因为小事影响学习,有什么小摩擦尽量容忍,多想想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大家都各退一步,好吧?” 最后我抱着一迭干净的新卷子出了办公室,承诺自己会明天中午之前写好补交。 倒掉最后一桶脏水后,我站在水槽前想着那条短信搓抹布。 ……事情不也算是贺俊引起的么?亏他还能说出“帮我”两个字。而且明明他也身处舆论中心,怎么没人泼他颜料呢? 世界似乎对男人好得有些过分了。我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肩膀突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再洗手要破皮了。”顾盈盈关掉了水龙头,抽走湿抹布拧干,“你有护手霜没?……过来吧,我借你。” 她将我领到储物柜前,从她满满当当的柜子取出一支护手霜,熟练地给我挤了一坨。手背互相摩擦着涂匀,花香味散开,温润的膏状物顷刻舒缓皮肤。此时已然熄灯,我俩面对面伫立在幽蓝色的室内,顾盈盈突然凑过来耳语: “够不?再给你挤点?” 我没想到她会贴这么近,浑身打了个激灵,连忙说够了,谢谢。 “诶,夏梦。”面前的人像个监工一样看着我涂完,低声叫住了我,“这个你拿着。” 说罢,一柄硬物就塞到了我手里。塑料外壳在掌心滑动,我战战兢兢地握稳,探出了熟悉的形状。 “我又买了把新的,还是紫色的,但更鲜艳些。”顾盈盈轻声解释,“多出来的这把就送你吧。” “……可我不吃水果。” “没准儿你想尝尝呢。”她笑了一下,“反正你柜子里多的是。” 我注视着这位强大的舍长,光线很暗,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夏梦,不要让别人欺负你。”顾盈盈郑重地说道,“无论如何,你还有我们。” 我的眼眶发热,含混地唔了一声,收好了那把水果刀。 钻进被窝,李思跃已经等在了里面。我俩蛐蛐咕咕了一会儿,沉入梦乡前,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那门刷成红色的还挺喜庆。 我背对着她,一边哧哧直笑,一边安静淌泪。 整个冬天,我的手因为长时间接触腐蚀性的清洁剂而布满红点。皮肤干燥龟裂,裸露空气中似火烧,一碰水就刺痛无比。我的朋友们也在负重前行——李思跃为了替我澄清,牺牲睡觉时间在校园论坛里舌战群雄,每天上课都在天人交战;顾盈盈为了保住寝室一片净土,神经高度紧张,每次有人进门都会条件反射地抓起身旁的晾衣叉,复习频频被打断。 我们不是没想过找老师主持公道,但每次都得到以下回复:学校又不是监狱,哪里处处都有监控;再说了,连领头的人都不知道是谁,怎么帮你们? 后来老师们实在说烦了,一见我们叁个就躲。 不幸似乎总是像豺狼一样成群结队地出行。叁月开春,奶奶替我洗了最后一遍脏校服,嘱咐我要照顾好自己后就再也没醒来。除了嘴唇有点乌,她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浑身软乎乎的像个婴儿。 殡仪馆的人花了些功夫将胖胖的她挪到轮椅上,然后慢慢推出了公寓。期间居委会的人留下安慰了我一番,同我一起拨通了奶奶留给我的号码。接电话的人是我没见过的姨奶奶,长相几乎一模一样,迎门那一瞬我惶然以为她又回来了。 办完丧事后,这位监护人就住了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把碎花窗帘拆下来,替换成沉闷的青灰天鹅绒,一旦全部拉上,白天也透不进一丝光。 “这个耐脏!”姨奶奶高声道。 刚开始我们相处还算和谐,顶多回家得听听她发牢骚,抱怨家里人怎么对她不好。直到某个周五,我穿着脏校服疲惫地站在楼道内,发抖的手哆嗦着试了好几次都没打开门锁。侧耳贴着防盗门听了一会儿,里面很热闹,麻将的方块碰出稀里哗啦的响动,间或还传出男人混着湿痰的咳嗽和大笑。我盯着门框旁的干艾草捆发了一会儿呆,收纳茎秆的红绳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我转身想走,兜里的水果刀突然硌了一下我的腰。于是我回过头,握紧拳,邦邦地砸开了门。 据理力争的结果是姨奶奶把两万块钱的现金遗产还了给我,条件是成年之后房子得转户给她。我瞥了一眼那只曾经用来摆各种水果的塑料板凳,上面的啤酒罐顶杵满了烟头,沉默地点点头,钻进了堆满杂物的卧室。 我摘下床头o的彩色名片,把本来会被扔掉的碎花窗帘连同衣服和画具一起装进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我坐在干涸的卵石滩上哭了一场。天色发乌,狭窄河道上的漩涡勾出底部礁石的轮廓。我望着无法安静的水面,起身抡臂一挥,扔掉了那把旧钥匙,任它顺水漂流,不知去向何方。 现实不是小说 受李思跃的荼毒,我也算读过几本言情小说。 通常当女主角惨遭命运毒打,被逼到谷底时,一定会有个全能的男主角机械降神,一把将她捞起,接下来她就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反击所有欺负过她的人,一路平步青云,爱情事业双丰收,最后温温顺顺地回到男主怀里。 但现实不是小说,更何况我也不喜欢男人,求求他们别来救我。 我给店长打了个电话,询问他能否让我在便利店的储藏室过渡一段时间,一旦找到租房我就会搬出去,在这期间还能无偿值夜班。了解情况之后,他很大方地答应了,还给了我一把公用淋浴间的钥匙。 就这样,我拖着大包小包暂住进便利店。周一到周五在学校和霸凌者斗智斗勇,一到周末,白天到处看房,傍晚洗个澡见缝插针睡几个小时,然后上大夜班的时候抽空补一顿泡面。 虽然店长帮我解决了工资证明的问题,但面对十六岁的租客,房东还是有诸多顾虑。我不得不拿钱开道,提出可以年付,才勉强在老小区找到了住处。 那间地下室的卧室很窄,自带一张床、一盏灯和一个小衣橱。厨房和卫生间需要和另外叁位租客共用,楼上连着火锅馆的后厨,长期充斥着油烟味以及无孔不入的蟑螂(以至于睡觉的时候我得在耳朵里塞棉花防止蟑螂爬进去)。总的来说我的运气不错,那栋居民楼坐落在斜坡上,我的房间正巧比路面高出一点,因此荣获一扇极小的窗户,能见见天光。不过小窗关不太严实,下雨偶尔会漏水。 存款这就少了一半,还剩的一万不能动,得留着付来年的学费和住宿费,我不得不开始计划谋生的方式。于是我背上画具,每周末勇闯各大滨江公园,在充满浪漫氛围的广场上搜寻潜在客户。 我的商业灵感也是在找房期间四处乱逛产生的。当时因为步行街人太多,中介带我从河滨公园绕路,我才发现了各种非法摆摊的小贩,其中就有替人画肖像的。我凑上前一瞅,好家伙,一幅50块,水平也就跟我画的2块的差不多。而且那对坐在小板凳上的情侣都快等得快不耐烦了,画师还在描线,离完成遥遥无期。 单子是不可能从天而降的。好几个周末空手而归之后,我决定主动出击:先画,然后上前推销。 那天我挑中了一位倚着栏杆看江的女士——她看起来叁十出头,穿着黑色的风衣,正在点烟。不远处的霓虹灯从身后点亮了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红唇掩在阴影中,跟深色的眼影很相称。我瞄了一眼她挎在小臂上的皮包,倒叁角金属牌在风中若隐若现,同样的logo我在大荧幕滚动播放的广告上见过。机不可失,我急忙抖开手掌大小的合页本,在一支烟的时间内用钢笔勾出了她手指夹烟的侧颜,唯一涂黑的地方是她的口红。 我鼓起勇气,在她杵烟头的时候举步上前,结结巴巴地问她有没有兴趣买一张她的肖像。她踩着很细的高跟,比一米七的我还高出一截,听到我莫名其妙的发问后,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我举在空中的速写本。 “有点意思。”她玩味地挑挑眉毛,“可我买它来做什么呢?” “咳嗯……您看,这张手绘能记录下此时此刻一瞬的留恋……”我一边说一边根据她的表情调取我准备好的推销词,“……啊,而且这是进口的纸张,厚度和大小都很适合做书签……额,而且背后是留白的,您也可以做信笺使用……” 乱七八糟胡谄了一大堆,她还是不为所动。就在我将要放弃时,她突然开口反问: “你随随便便地就拿我做模特,以后也不知道要拿我的肖像去做什么,难道不应该我找你收费么?” 我傻在原地,钱也不想挣了,只想跑路。她的神色颇为严肃,迫于无奈,我赶紧把那张画像沿虚线拆下来,往她手里一递。 “对、对不起!是我冒犯您了!这张画就送您吧!我、我先走了……” 谁知她竟噗嗤一笑,轻轻拦住了我的去路。 “别跑啊,我逗你的。”她收好那张纸,拉开皮包拿出了钱夹,“给。” 说完一张票子就塞了过来。我愣愣地摊开掌心,发现里面躺着红红的100块。 “……等等,售价只要10块……”我朝她的背影小声嘟哝。 “拿着吧。”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新的行乞方式,但你画得确实不错。” 风衣女人教会了我很重要的一课,买卖必须双方同意。而获得同意的前提是信任。 周末再次出征前,我从一大堆运动服里翻出了贺俊送我的橄榄绿衬衫和西裤,找房东借熨斗烫平整,蹬上了那双昂贵的皮鞋,还顺了点不知道哪个租客的发蜡,抓抓短发,人模狗样地出了门。 四月初晚上穿这一身略显单薄,但我健步如飞地在广场上乱窜,并不觉得太冷。 我的第二位客户是个坐在长凳上读诗集的文青。那一单做得尴尬和惊悚参半——我先是称赞了那位戴黑框眼镜的男人很有气质,然后礼貌地询问他在读什么;他见有人与他搭话,甚是开心,立刻挪出位置邀请我入座。 接下来半小时,他从海子的诗一路扯到了黑格尔,中间还有无数个我没听过的洋人名字。后悔之余,我只能不停地点头,偶尔回几句“那是什么?”“哇哦好深刻”,以防自己打瞌睡。等他终于说得口干舌燥了,我才掏出了小本子,问他想不想要画张肖像记录下这一刻。 文青男明显愣了一下。冥冥中,我感觉自己似乎辜负了他的期望。 “啊……好吧,你要收费的么?” “额、嗯……10块钱可以吗?” “啊……行、行吧……要多久呢?” “很快的,两分钟就好!” 我打起精神,迅速提笔在路灯下完成了他的肖像。当然,这次涂黑的是他的镜框。 “哇塞!你好专业啊!动作行云流水,简直就像一首诗!” 拿到成品之后他毫不吝啬地赞赏道,夸得我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接下来的话很快让我明白了他的用意。 “唔……看在我们是知己的份儿上,你给我打个折呗。” “啊这……” 我俩跟在菜市场一样讨价还价了半晌,最后他还是接受了8块的提案。交易完成后,我如释重负地起身跟他道别,他又叫住了我。 “缘分一场,咱们互留个电话呗?” 我心忖怎么着也是个客户,就答应了,还王婆卖瓜地跟他宣传我不止能速写,水彩油画都会,能按需定制。当晚我刚一回地下室,手机就吵个不停。怀着几分期待点开,谁想全是那男人发来的聊骚短信,还带图的。 「弟弟你画画的样子好帅……」 「哥哥想你了,你下次什么时候又来江边?」 「看你穿得这么好,不像缺钱啊……是不是最近遇到了什么难题?」 「没事的,哥能帮你解决,只要你跟我****,或者****也行,你要是没做过,我们从****开始也可以……你开个价,哥不缺钱。」 「来画个哥的****看看。」 …… 饶了我吧。 雨滴和雨滴是否有分别 冯南和贺俊打了一场沸沸扬扬的架。据说前者在午休时间直接冲进学生会,二话不说就挥拳而上。贺俊也没跟偷袭者客气,抓起案几上的墨水瓶往对方脸上一摔——红与黑,青与紫,战得不分伯仲。 最后这俩家伙都进了医院。一个破相缝针,一个手指骨折,成了全校的谈资。老师们焦头烂额地处理烂摊子,校园文坛也紧跟时事,批量产出新的同人文。全世界都在为两个男人的斗争忙得不可开交。 而我,在昏暗的器材室里,正被一群面容模糊的女生堵到墙角。 “是不是你让冯南干的!”领头的人尖利质问。 吼完她们也不给我解释的机会,这群癫鸡就扑过来,扬言要拍下我的裸照让我身败名裂。她们七手八脚地拉扯我的校服,呲啦一声,劣质外套的袖子从肩膀脱了线。 我的愤怒也被彻底撕开。她们可以揍我,可以拍裸照,可以说我任何垃圾话,我都能不在乎。身体可以痊愈,名誉于我而言纯属虚无,但我是真的没钱换新校服!我无法忍受仅有的财产受到丁点侵害! 血液全部涌上大脑,冲得太阳穴突突发疼。我如同疯狗一样冲撞出一条生路,背抵上锁的大门,趁她们重组阵型的空挡,抽出了藏在袜子里的水果刀。 短刃反射着门缝透过的冷光,那些窸簌围拢的脚步声猝然放缓。我死死地盯着前方,胳膊举直,毫无怯意地直面黑暗。 “放我出去。” 叮。僵持片刻后,深渊回应了我一片薄薄的金属钥匙。 在争取合法权益的道路上,从不存在矫枉过正。任何对激进行为的批判,不过是没能设身处地站在受欺者的位置,真切体会那种走投无路的压迫。班主任命令我上交凶器时,我如此为自己辩护道。 “我之前提供给您的名单,上面是带头欺负我的人。您找她们谈过了么?” “如果还没有,那您为什么要极力制止我课间吃水果呢?” “……是啊。我只是带在身上削苹果。” 至于被撕坏的校服,我翻出奶奶的旧窗帘,在破损的地方打了个补丁。碎花是明黄色的,圆圆的一簇簇,落在肩头,像耀眼的勋章。 冯南肿着猪头返校后,我还是不计前嫌地与他见了一面。 逆光中,他和钢琴融为一体。华尔兹并没有因为我的闯入而终止。音符丝滑地旋转着,跳跃着,踏着风魔的节奏,舞得颇为哀伤。我找了张椅子坐下,安静地听他弹完,没有鼓掌,任嗡鸣的余音回荡消散。 “夏梦,对不起。” 冯南垂下头,手缓缓地离开琴键。像是预见我不会作出任何反应,他苦笑一声,继续说道: “我要转学了。谢谢你还愿意来和我道别。” 无边的沉默笼罩我们,如同积压在天空深处的厚重云层。快下雨了,天光渐暗,空气中有霾,叫人喉咙发痒。 良久,我望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起身走近,撕下便携信笺本上刚画好的那一页,递给了他。冯南接过纸片,盯着那副窄小的肖像出了神——线条将画面中的男孩和钢琴紧紧栓系,阶梯般的琴键上没有黑键,只有一双被涂黑的手。 “你终于肯画我了。”他笑着抬起头,眸中亮光流动,“还保留了我帅气的左脸。” 我这才看清了他高肿的右脸颊,斑斑驳驳,像是长满了有毒的苔藓。颧骨处趴着条黑色的蜈蚣,是伤口缝合的位置。 “因为你进步了。”我回了一个微笑,“华尔兹总算不再像是行军。” 冯南问以后还能见面吗,我说我跟他又不是仇人,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他又问我学校那帮疯子要怎么处理,我不打算正面回答,索性噎了他一句:“少了你这个疯子,没准儿我的烦心事能少点。” “……那个疯子呢?”他犹豫地嘀咕道。 “再管我的事,我就真不想见你了。” 他不说话了。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我简短地说了个再见,转身离开。 贺俊借办校报的由头把我叫去学生会。因为是班主任亲自传话,我没法拒绝。 “过来。”他拉开一张会议室的皮椅,“这期校刊发布之后,就没人说你闲话了。” 我站在大敞的门边,没动。 “我不记得有叫你帮忙。”我干巴巴地说道。 “你先看看吧。” 我疑惑地皱起眉头,到底还是上前,接过他递来的草稿。 拟定标题:《共建多元化和谐校园》 内容主旨:通过对校园内性少数群体者进行采访,走入他们的心里世界,展现优秀个体的长处与校园贡献度,以此推动广大师生对该群体的认知度和接纳度,消除社会对同性恋的污名化…… 内容形式:采访体,图文并茂,文风需生动有趣,平易近人…… 拟定对象:xx班级xxx,xx班级xxx,高一叁班夏梦…… …… “抱歉,我不想参加采访。”我将那几页纸放回红木桌上。 “为什么?”贺俊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毛,“其他的受访者也都欣然接受了这次个人展示的机会。你就那么爱做例外?” “其他的人愿意站在聚光灯下那是他们的选择,我尊重,但我做不到。” “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勇敢的人。”他的语气略带讥讽,“没想到在这种小事上,倒这么懦弱。” “……我只是不认为自己的性取向是什么值得公开关注的事。”我无奈地解释道,“而且如果真是一个多元化的校园,人与人之间就不该有分别,更不存在标签。取向根本不值一提。” “你就那么想做芸芸大众?” “我本就是芸芸大众。” 嗒。嗒。贺俊用钢笔敲打着桌面,节奏缓慢且低沉。约半分钟后,他笑了。 “夏梦,我为你打架了。”他抬起缠满纱布的左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伤的还是我的惯用手,真的很不方便。老实说,白雪都没给我惹过这么多麻烦。” “……又不是我——” “看在我为你受伤的份儿上,接受采访,就算帮我个小忙吧。” “……等等——” “作为回报,留学的事我能再给你点宽限。让你再考虑一个暑假如何?高二开学再告诉我答复。” 我捏着那张写有采访时间和地点的便签纸,茫然地走出了学生会。 轰隆隆—— 天边炸开一道惊雷。大雨如期而至。 采访 贴身的紫罗兰的长外套勾勒出我消瘦的轮廓,带褶皱的裤腿裹紧双腿,稍稍一动就发出皮革的咯吱声。 “快到舞台上来吧!夏梦同学!”一个戴着格纹贝雷帽的女生跑过来,热情地朝我招手。 我顺从地跟着她穿过侧台通道,走过昏暗且微微落灰的舞台,撩开了帷幕。刺目的聚光灯袭来,我下意识地眯起眼,记忆瞬间把我带回中学那场演出。 那个名为罗密欧的幽灵,借着这身更精致的戏服再度降临,仿佛从未离去。 “别紧张,并不是要你把那场戏重新表演一遍。”引导我的女生宽慰道,“你只需要站在帷幕前摆几个pose,让我们拍几张照片就好!毕竟那可是你曾经的高光时刻啊!” 被抓得浮夸的发梢上沾满发胶,压得我脑袋发沉。我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 “摄影准备——!” 过道的叁脚架旁,一道身影应声高举胳膊,比了个依稀可见的大拇指。漆黑的观众席错落着几个看客,强光之下我看不清他们的面貌,只感到一种被当成标本注视的局促。 没有朱丽叶,罗密欧那一腔忧郁的感情究竟该往何处宣泄?我无措地攥着浅蓝色的荷叶领口,两眼低垂,四肢僵硬,根本不知道该摆出什么动作。 “放松些!抬头挺胸!你是最帅的!”台下的人鼓励道。 折腾了半晌,总算勉强过关。我疲惫地返回明亮的化妆间,刚走到花花绿绿的衣架附近,身后毫不意外地响起那道声音。 “怎么了?”贺俊语调上扬,心情似乎相当好,“状态差成这样。” “……你又没跟我说非得拍这种照片。”我恹恹地回应,“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他蓦地从背后靠近,双手抚上我的肩膀,像是在感受厚重布料暗藏的纹理。 “穿着吧。反正晚自习前你都要待在国际部。” 我扭头瞥见了他左手的纱布,最终还是收住了力气,没用劲挣脱。 “行了,松开。你要是这么喜欢这套戏服,等我脱下来,随你摸个够。”我皱起眉头。 “如果你答应就这样去参加采访的话。” “你们到底是要采访罗密欧还是采访夏梦?”我的语气相当抵触。 “没有区别。”贺俊在我耳边轻笑一声,到底松了手,“你就是他。” “戏是戏,人生是人生。” “只有没演好的人才会那么说。” 这时,那个戴格纹贝雷帽的女孩子敲门而入,提醒小记者已经在礼堂等着了。 “噢!你要暂时保留这一身吗?也好!说不定能引发更有深度的对话呢!” 她是校刊的主编,对这篇“多元化”主题的稿件投入了极高的热情。一路上,她滔滔不绝地赞扬起我简朴的美德——据说另外几个受访者为了拍一张小图,全妆上镜,折腾摄影师同学来回换了好几个场景。 “……国际部无论做什么都这么隆重吗?”我困顿地挠挠头,呃,沾了一手发胶。 “这是对先锋思想的重视!”她继续叽叽喳喳,“而且这次的刊物还是双语!目前哪个中学会这么干?” “……英文版真的会有人看吗?” “要与国际社会接轨嘛!”她神采飞扬,“你要知道,lgbtq社群在国外早就有骄傲月了,每年大家都会高举彩虹旗游行,可盛大了!这里太落后,好多人甚至不知道同性恋是怎么回事,所以才需要我们大力宣传,解放思想,为你们的斗争作出贡献!” 斗争?就为了能拿着大喇叭高呼“我是男人/女人”“我爱男人/女人”?要说为了自由恋爱与包办婚姻作斗争,我还能理解,但这……似乎超出了我目前的知识范畴。况且,她口中不断的“我们”和“你们”,好像我和她之间存在着微妙的物种隔离。 记者同学非常正式地跟我握了手,随后邀请我坐下,摊开了列满问题的清单。 “那么,夏梦同学,你能说说你是什么时候确认自己是女同性恋的吗?” “我……这……小学?” “是因为经历了什么事件吗?” “啊……经历?没……没什么特别的……” 她看起来很困惑。半晌后,恍然大悟。 “……噢,是因为太痛苦了所以无法开口吗?……没关系,我理解。你能选择出柜,本身就是一件相当值得钦佩的事。” 这是值得钦佩的事吗?我也很困惑。 “当时决心公开的时候是不是阻力重重,但你就是不能放弃本性,所以才勇敢迈出了这一步?” “……其实直到今天,我并没有向谁特别提起过自己的性取向。” “我明白了!你是想通过本刊完成这一壮举!”她雀跃地记录着什么。 我尴尬地报以微笑。 “那么现在来说说你的艺术才华吧!之前那场《特洛伊之战》真是让人过目难忘,尤其是你胆大地选择在背景板上即兴创作……你是否认为这种边缘化的性取向造就了你的天赋呢?……比如,让你对色彩更敏锐,对传统能进行更好的解构?” “呃……我不知道……这两者真的有关联吗?” 她好像不太满意这个回答,索性将话题扯到了我没来得及脱掉的戏服上。 “你穿男装很合身呢!我听说你初中反串罗密欧引起了轰动,就像宝冢男役一样!当时一定很受女生追捧吧?” “……是吧。但她们大概都喜欢的是台上的罗密欧,并非我本人。” …… 鸡同鸭讲的审讯持续了半小时,比跑马拉松还累。精疲力竭的我换好校服,回头想与他们简单作别,却不幸站在阴影中听见了窃窃私语。 “根本没什么料啊……本来以为唯一的普通部人选会很有戏,结果成就一般,还一问叁不知。” “……没办法,贺会长指定的。唉,我也理解,毕竟是校刊嘛,重磅文章还是需要普通部出代表的。其实我有好几个朋友都想登刊呢……” “哎呀,反正大家都在添油加醋地编故事,回去稍微‘加工’一下就好啦。” 那一刻,我无比想念沉默的画布。只有那一张张粗粝的白,能全然接纳我挥上去的任何颜色,一笔一笔,镜子般安静地反馈出我最真实的内心。不需要定义,也不存在审判。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礼堂。外头等着个我不太想见的人,一身黑,像永远照不进光的影子。 “走吧,请你吃饭。”贺俊拦下我。 “放过我吧。我今天真的没力气对付你那些狂热的粉丝了。” “不去食堂。去会议室,我托管家送了些吃的。” “行行好,大少爷。我的胃消化不了你家那些山珍海味。” “卤肉饭而已。”贺俊噗嗤笑出了声,“我记得你和你朋友总爱在食堂抢那个。” 我看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但还没想清楚该如何更坚定地拒绝前,咕的一声,肚子先叫了。 算了,就当收个精神损失费吧。 爱情的模样 那篇采访的影响,直到高二开学我才有所体会。但眼下我把这事儿忘了个干净——暑假轰然而至,我撸起袖子,开启了疯狂打工模式。 发传单,送快递,端盘子……我甚至考虑过去工地搬砖,可惜细胳膊细腿儿,工头没看上。 所有的打工当中,在便利店打杂的时光最悠闲。几轮相处下来,店长和g就像朋友,让我感觉亲切无比。店长还特意关心了下我租房的情况,嘱托说遇到难处记得吱声。我感激地点点头,顺势咨询了一些去银行开户的事。 这位可靠的中年男人头顶后方微秃,无时无刻不扣着印有便利店logo的鸭舌帽,美其名曰“避光有助于头发生长”。g没少拿这事开涮,她的理论是:小草得见太阳才能茁壮,这么捂着,只会长出痱子或蘑菇。 “唉呀,年轻就是戾气重得很。懒得跟你扯,反正中医是这么和我说的。”店长挥挥手,关上办公室的小门。 g转头就对我吐槽,说男人上了年纪,是顶帽子都舍不得摘,哪怕是绿的。 其实按理说我们也得戴同款,但店长说夏天太热,不想戴就算了。 虽然她不太积口德,心肠却不坏。除了喜欢抽烟,g还爱吃甜食,有事没事就弄盒挞酥,张罗着大伙儿来分享。店长也会被强行塞上一口,说是“心情愉快,生发越快”。有时候,店长看见我来,会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估计是又被g的毒舌攻击了,正盼着我来吸引火力。 我曾问过g,读大学是什么体验。她潇洒地摇摇头,说根本没念过;小时候被她爸打多了,还总锤脑袋,智商老早就被锤到归零了。 “老不死的现在盼着我回去养他呢。”她笑得直咳嗽,声音湿湿的,听着像有痰,“想得美。我不踹他轮椅就不错了。” 自那以后,我身上总会备点润喉糖,有事没事哄她吃一颗。 我攒了点钱,买了一套平价休闲装。出门卖肖像画时,没再动过贺俊给的那套衣服。为了避开奇怪的家伙,我转战至人山人海的商场,将目光投向一对对情侣。老样子,上前先赞美一番他们的般配,再友善地询问要不要留下一副肖像记录这个美好的时刻。 “很快的!五分钟不到!”我自信满满地保证,“单人十块,双人十五。不满意可以不买!” 为了增加说服力,我会翻开笔记本,展示那些偷偷画的速写。据我观察,女生对新事物的接受度普遍更高,通常会同意让我先画一张单人相试试。在搭话前,我通常已观察了他们一会儿,所以成品基本都能让人满意。运气好时,兴味盎然的小情侣还会追加第二张双人肖像。我也更喜欢画他们互动——起初大家难免拘谨,坐得直直的,像在拍证件照。但稍稍建立信任后,肢体放松,表情也变得生动许多。 我画过他们接吻,画过他们一起做鬼脸,画过他们安静的对视。正是这份不体面的工作,让我得以窥视爱情,默默欣赏她那千奇百怪、趣味横生的模样。 当然,生意也不总是一帆风顺。商场安保睁着鹰一般的眼睛,随时都准备捉拿我们这些可疑的耗子。我和几个发小卡片的家伙一起逃过命,一串人在锃亮的大理石砖上前赴后继地狂奔,左弯右拐,活像一场刺激的短道速滑竞赛。实在追得紧了,我就往女厕所里一拐,等那铁蹄般的脚步冲进男厕所,咒骂声逐渐平息后,再悄悄溜出去。 鸡飞狗跳的一天天,充实到让人虚脱。那段时间,一碰厚厚的纸质物我就打瞌睡。还是贺俊的短信,像鞭子一样抽醒了我,让我想起了学生的本职。 “明天下午,市图书馆,来参加英语学习小组。”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终于想起了一个字没动的作业。我背上从假期开始就没拉开过的书包,风风火火地奔向了图书馆。四面灌热风的公交上,我认真地进行了反思:我赚钱不就是为了房租和学费吗?所以书还得好好念的,不能本末倒置。 虽然我今天只想去抄点答案。 理论上,这事儿我应当向更信任的朋友寻求帮助。然而,李思跃自感冒后已人间蒸发两周,任何消息都不回。顾盈盈倒是偶尔联络,不过她好像总在旅游,最近又跑去了东南亚(我猜是因为水果)。我问顾盈盈你的作业咋办,她说早在假期不到一半的时候就写完了。还剩一个人选,我的跑步搭子吴鑫鑫。很不幸,他减肥成功了,正腻腻歪歪地陪着他的朱丽叶参加暑期补习。 唉……鸽子、学神、恋爱脑。总之,没人有空。 图书馆的空调凉得很舒适,伴随着哗哗的翻页声,有点催眠。我打起精神走向二楼,一排装着玻璃墙的学习室,像方形鱼缸一样,盛满形形色色的人。 贺俊很快发现了我,招招手示意我进去。我瞥了一眼围着课桌的另外两人,突然愣在原地,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里头的人见我迟迟没进来,起身开门,与我目光交汇的瞬间也是一愣,惊讶地扶了扶眼镜。 “夏梦……?” 玻璃隔音很好,但我透过徐逸岚的口型,清晰地分辨出了我的名字。那位女生也错愕地转过头,自然卷轻贴额头,脸蛋儿白里透红——不是菲菲还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