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第一章 老布莱恩有个好儿子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一章 老布莱恩有个好儿子 1867年,伦敦,莱姆豪斯,泰晤士河畔。 理察恍惚地睁开双眼。浑浊的阳光如同穿透脏玻璃,照在他脸上,连脚下泥泞的地面也显得不那么真实。 他身著一套利落的黑色燕尾服,內衬的紧身马甲勒得他呼吸不畅。 睡个午觉的功夫,这是给我干哪来了? “根据老布莱恩先生的遗嘱,他在伦敦的这所兵工厂及名下所有地產,现由其独子,理察·布莱恩继承。” 掌声在理察耳畔响起。身旁西装革履的英国人將一叠文件与地契递到他手中。 几个小时前,理察还是为欧洲史论文发愁的苦学生;此刻,他却成了一家兵工厂的继承人。 紧接著,满脸油污的工人们围了上来。领头的是一位穿粗呢夹克的爱尔兰人:“少爷,我是肖恩。” 看著那张堆满殷勤的笑脸,记忆逐渐清晰:肖恩是这家兵工厂的工头,也是位经验丰富的工匠,他的手艺曾挽救过濒临破產的工厂。 “我……我是理察。”理察礼貌地点了点头。喜欢与否,这显然已是他的名字。 “理察少爷,”肖恩带著最真诚的笑容,“您一直在海外求学,想必还不了解家里的生意吧!请容我为您介绍。” 兵工厂的烟囱里喷出的烟,把天空染成了灰色,甚至没过了教堂的尖顶。 在锻铁的叮噹声与车间瀰漫的枪油味中,肖恩操著爱尔兰口音,一路念叨著生產线、订单、员工,理察只听进去一句:再没新单,下月就得裁员。 理察掐了掐眉心。1867年,正值大英帝国如日中天。这家工厂以生產坚固耐用的枪枝闻名,虽然周遭同行林立,自家也算曾经的佼佼者。 就在他盘算著该如何经营生意时,厂外响起一连串的马蹄声,紧接著是军靴踏地的闷响。 “这里是布莱恩家的兵工厂吗?” 大门被推开,一名身著猩红制服的高大军人阔步走入。他鼻下鬍鬚修剪得像是流水线上的刷子,一冠两星的肩章標识著他的军衔:上校。 理察迎上前去:“正是。您哪位?” 肖恩见自家少爷不认识来者,连忙上前介绍:“少爷,埃德加伯爵,女王陛下的步兵团上校。” 他又转向军官:“伯爵阁下,这位是兵工厂的合法继承人,理察少爷。” “很好。”埃德加伯爵只向身旁卫兵递了个眼色,卫兵立刻呈上一份清单。 理察接过,清单上赫然写道:2300支恩菲尔德m1853步枪,70万发.577口径子弹。 这绝非小买卖,如果眼前的伯爵出手大方,上万英镑唾手可得。 理察正暗自欣喜,身旁的肖恩凑到耳侧:“少爷,这位伯爵大人以前从没来过咱们厂。老爷在时都没来过,您刚接手人就到了,我总觉得……” 理察快速扫过清单上的装运细节,目光最终落在目的地一栏:祖拉。 祖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脑子里那个写论文的自己突然醒了:1867年,英国远征衣索比亚的登陆点,不就是祖拉吗? 再看看眼前这批武器:2300支m1853,70万发弹药。標准的步兵配置,但偏偏都是前装枪。 理察心里有了数。 “怎么?”埃德加伯爵皱起眉头,“清单有问题?” “当然没有。”理察抬起头,“只是……爵爷打算让士兵们扛著这种枪,去爬衣索比亚的山?” 伯爵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祖拉港,红海沿岸。”理察指了指清单上的目的地,“那个方向,唯一值得动用两个营兵力的,只有衣索比亚。特沃德罗斯二世扣押了我们的商船,让女王陛下大为光火,这不难猜。” 他顿了顿:“但马格达拉要塞在海拔三千米的高原上,现在又是雨季。如果让士兵扛著前装枪,一边爬山一边装弹……” 理察摇了摇头,没把后半句说完。 埃德加伯爵盯著他,脸上的傲慢一点点消失。 “呵,”伯爵冷笑一声,“我倒要听听你这没上过战场的人有何高见?” “您需要这个。”说罢,理察退开几步,走到一箱军火旁,撬开箱子,取出一把施耐德步枪。 理察的指尖划过胡桃木枪托,停在黄铜铰接的枪托旁,手腕猛地向上一掀。 咔噠! 枪机后膛应声而开。 “传统前装滑膛枪装药需要半分钟,而施耐德步枪採用后装设计……” 话音未落,一枚.577定装弹已划入弹室,理察啪地扣合枪机,黄铜铰链瞬间將闭锁块顶进枪管尾的凹槽。 理察扣下扳机, 砰! 一枚滚烫的弹壳弹跳著落在伯爵的靴旁,新弹隨即入膛。 “可以达到十发每分钟,您的士兵只需要趴在掩体后面,动动手指就能把站起来换弹的敌人打成筛子。”理察笑著把手里的步枪递给伯爵,“您试试。” 埃德加伯爵接过步枪,踏实的分量立刻传至掌心,他学著理察的动作,退弹装弹,果然,装填比前膛枪要顺滑得多。 埃德加伯爵把枪移至身旁的士兵手中,若有所思地摸著鬍子,眼神不住地打量著理察。 见伯爵还在犹豫,理察又补充道:“您瞧,马格达拉要塞的地形,陡峭难攀,如果通道被要塞的大炮封锁,从正面强攻,只有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但如果有一支小分队,携带这种后装线膛枪,在夜里从悬崖一侧摸上去……” 埃德加伯爵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你很了解你的商品,还有战爭……” “班门弄斧罢了,爵爷。”理察谦逊地浅鞠一躬。 “上尉,立刻回去起草新的订单,”上校对身旁的卫兵命令道,“我要2300支新步枪,还有80万发弹药,你多久能完成?” 理察快速心算了一下,接著坚定地看向伯爵:“最快一个月,最迟一个半月。” “很好,一个月之后,维多利亚皇家码头见,”埃德加伯爵显然对他报出的日期很满意,连鬍子都翘了起来,“別让我失望。” 说完,埃德加伯爵带著卫兵离开了工厂,来到门口他欣慰地笑道:“老布莱恩有个好儿子。”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尊大神,理察低头看著地上的一箱箱军火,长出了一口气。 1867年,伦敦。 开局一家兵工厂,外加一张帝国军方的订单。 理察觉得这个穿越也没那么糟糕。 第二章 好钢坏钢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二章 好钢坏钢 接下来的两周,兵工厂全速运转,一条条流水线像是动脉,泵出的不是血液,而是铅弹与步枪,不久后他们就会顺著泰晤士河,流向东非战场。 理察在办公室里打著瞌睡,他已经几夜没睡过好觉了,他完全低估了“父亲”留下烂帐的数量。 但好消息是,他同样也整理出了还没收缴的债务。 “施瓦茨贸易行……”理察读著帐目上的名字,“债务:5000镑,还款日:1867年7月。” 理察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还有一笔待收的欠款,对方似乎经常与自己的兵工厂有贸易往来,一周前才从那里补过一次原料。 他合上了帐本,心里想著,也许明天再去拜访,可门外的脚步声却打断了他的思绪。 “理察少爷,不好了!”工头肖恩又惊又急地推门而入。 “怎么了?冷静点。”理察忙开口安抚道。 “是枪,枪出毛病了!” 一听到是枪出了事,理察也紧张起来,於是站起身,同肖恩衝下楼梯直奔厂房。 而厂房內,生產线停了,工人们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灰扑扑的脸上满是不解。 “到底怎么了?”理察追问著一旁的肖恩,肖恩几步上前,抄起一把新制的步枪递给他。 “少爷,枪机出问题了!”肖恩焦虑地搓著手。 理察掂了掂手里的枪,来回推了几次枪机,手指却僵住了。 手感不对。 他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 咔噠。 正常的施耐德步枪枪机开合顺滑,像上好机油的门轴。 但这支,推到最后几毫米时,掌心却传来细微的滯涩感,像是金属在相互摩擦。 理察翻过枪身,借著工厂的煤油大灯,在枪机上瞥见一道莫名的纹路,他拉近一看。 这哪里是什么纹路,而是一道极细的裂纹,从闭锁向內延伸了几厘米。 理察心里一沉。 “肖恩,这裂痕是什么情况?” 肖恩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刚换上新钢就这样了,锻出来的全是废品。” “什么意思?” “应该是被人动了手脚,”肖恩接过步枪,对著那块裂开的闭锁,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锻的时候就裂,凉了也裂,许是被人掺了硫,或是磷……” “问题有多严重?”理察的声音透著焦虑。 肖恩抹了一把汗:“这样的枪机绝禁不住子弹的衝击,三十发,最多四十发。然后……” 肖恩咬著嘴唇,剩下半句话噎在嗓子里。 “然后怎的?”理察追问道。 “就会炸膛。” 理察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十发,战场上,別说三十发,一个士兵真打急了,煮一盏茶的功夫就能打出五六十发。 一个月前自己对伯爵夸下的海口犹在耳边,这下敌人成不了筛子,反倒是士兵的枪炸膛了。 “行了,这批枪有多少?”理察抬手打断了他。 肖恩转了转眼珠:“我们刚开始锻造,只组装了十来支,还好发现得早,可我们的存料早就用完了……” 理察迅速地心算了一下,就算重新订货,从发货到锻造也要两周,到时候士兵恐怕就得端著树枝上战场了。 有没有可能把残次的钢材脱硫呢? 理察摇了摇头,如果记忆没错,用贝塞麦法脱硫脱磷的工艺,还要十几年才被研究出来。 材料是从施瓦茨贸易行买的,可好料怎么就一下子成了次品呢? 仓库里鸦雀无声,只听得见泰晤士河在流淌,远处偶尔传来巨型轮船的汽笛。 良久,理察紧了紧大衣扣子,转过头:“肖恩,工人们都辛苦了,让他们休息一下吧,我出去一趟。” 肖恩愣了:“啊?您要去哪?” “施瓦茨贸易行。” 出了工厂的大门,理察搭上一辆马车,全速前往牛津街。 与此同时,施瓦茨贸易行內。 伊莱·施瓦茨坐在办公室里,不自觉地转著手指上的金戒。 他是一位削瘦的犹太商人,身上考究的大衣让他看起来像是电影里的吸血鬼。 他的对面坐著一位年近六旬,西装革履的绅士,身旁倚著一根银制手杖,鼻樑上还装模作样地掛著一只夹镜:“先生,我要是你,就不会担心我们之间的交易。” “格林伍德先生,”伊莱脸上堆满笑容,“4300磅不是个小数目,而且您也不应小覷布莱恩家的新掌门,生意场上最怕的就是……” “我不需要一个犹太人教我怎么做生意,”格林伍德打断了伊莱的话,厌恶地望著他,“只要你把嘴管好,否则我的老板可不会太高兴……” 被羞辱的伊莱嘴角微微地抽搐,却只能低头赔著笑脸。 正在此时,办公室门口传来秘书的声音:“先生,您不能进去!” 话音未落,理察推开大门,径直走了进来:“施瓦茨先生,你……” 理察见到对坐的两人,收住了刚要宣泄的怒火。 “布莱恩先生!很高兴见到你,”伊莱脸上笑著站起身,“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我来的不是时候?”理察叉腰站在一旁,打量著格林伍德。 “不,当然不是,”格林伍德故作歉意地站起,头却傲慢地扬起,“我正好谈完要走。” “这位是格林伍德先生,布莱克维尔兵工厂的老板。”伊莱尷尬地介绍道。 理察听说这家兵工厂规模与自家相当,可以说是他的有力竞爭者。 “那就好,”理察从怀里掏出那批钢材的提货单,拍在桌上:“施瓦茨先生,您发给我的这批料,有问题。” 伊莱还没来得及开口,格林伍德先笑了:“有问题?布莱恩先生,您可別冤枉好人。我也是从他这儿进的货,同地同源,怎么我的就没问题?” 理察转过头,看著格林伍德:“您的没问题是您的事。我的有问题,我得问清楚。” “那您慢慢问。”格林伍德整了整衣服,“施瓦茨先生,我先走了,別忘了我们的『生意』。” 他特意加重了生意两个字,便转身离开。 身后的门关上,伊莱拿起订单,夸张地像是考古般仔细读了起来。 “你一周前卖给我的是一批废钢,什么意思?”理察皱著眉质问道。 “废钢?”伊莱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我可没卖给您废钢,我卖的是伯明罕的锻钢,多利锻钢厂,白纸黑字写得明白。” 他用手点了点货单上用蓝墨水写的货源:“有什么问题,您该去找他们。再说,格林伍德先生也从我这儿进货,怎么他就没事?” “呵,”理察冷笑一声,“说了半天,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布莱恩先生,我是犹太人,我不站边。”伊莱戴上眼镜,眯著眼看向理察。 理察无话可说,只是捏著下巴沉思,他说的確实没错,就算跑去伯明罕,求证多利锻钢厂有没有收格林伍德的贿赂,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你那还有新钢吗?”理察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不,格林伍德先生全买了。”伊莱回答后,却突然意识到说错了话,抿了抿嘴唇。 “他全买了?”理察瞪大了眼睛,他脑子里快速闪过一个念头:生意是上个月谈的,就算格林伍德当月借钱,也不可能拿得出这么多,除非他抵押了什么。 “我猜……”理察挠了挠下巴,意味深长地笑道,“他向您抵押了厂子,或者他名下的房產?” 伊莱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理察这才觉得气顺了些,他从內兜取出一张债据,將它铺在桌上:“既然如此,这5000磅不用您还了。” “您这是?” “但你得帮我个忙,”理察毫无退意,“把格林伍德的债务转让给我。” “您……想要对著坚固的堡垒发起衝锋?”理察这番大胆的话语让伊莱一怔,接著饶有兴致地盯著他,“勇敢,但鲁莽……你是堂吉訶德,还是攻城的大炮呢?” “你等著瞧吧,”理察胸有成竹地回道,“再说,你不会有任何损失,可如果我贏了,你就多了一位足智多谋的伙伴,对吗?” 果然,伊莱向理察伸出了那只带著金戒的手:“成交。” 第三章 现在你欠我了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三章 现在你欠我了 牛津街是伦敦金融的命脉,像一条永不停息的河流,车轮撞击鹅卵石的轰鸣让行人难以交谈。 理察来到格林伍德的店门口。他打听到那老傢伙每日都要亲自开门,便早早在此等候。 果然,一辆漆皮马车停在店前,格林伍德走了出来。他的打扮与上次无异,只是多了一顶羊毡圆帽。 “威廉·格林伍德先生?”理察主动上前,“又见面了,我是理察·布莱恩。” 格林伍德一愣,隨即轻蔑地笑道:“布莱恩?你来做什么?我不记得邀请过你……” 理察笑了笑:“格林伍德先生,我今天来,不是以同行身份,而是债主。” 格林伍德脸色一变:“什么债主?我不欠你钱。” “你是不欠我。”理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但你欠施瓦茨贸易行钱,4300镑。而施瓦茨贸易行,欠我5000镑。”他把纸递过去。 那是一张债权转让协议,清楚写著:施瓦茨贸易行將其对格林伍德兵工厂的4300镑债权,转让给理察·布莱恩,以抵销其对布莱恩的5000镑债务。 格林伍德的手抖了一下,恶狠狠地骂道:“施瓦茨……这混蛋,竟敢出卖我?” “他可没出卖您,”理察纠正,“是施瓦茨先生为了还我的钱,把您这笔帐转给了我。现在,格林伍德先生,你欠我4300镑。” 格林伍德深吸一口气,又恢復了以往的傲慢:“这样吧,你现在去法庭,就告我欠债不还。不过,这恐怕得花上几周……” 他幸灾乐祸地用手杖敲了敲理察胸口:“但是你的订单下周就到期,嘖……可惜你不仅完不成,还要花一大笔诉讼费。” 理察沉默。对方说得对,儘管19世纪已有完整上诉流程,时间却是他耗不起的。 见理察无言以对,格林伍德整了整衣领,拉开店门:“容我失陪了。” 被关在门外的理察,只能攥著债据发愣,余光瞥见方才的马车並未离开,车夫正殷勤地望著他:“要坐车吗,老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呃,不了……”心绪不寧的理察隨口回应,却忽然转头问道:“你能告诉我,刚才那人去哪了吗?” 车夫没有回答,只是期待地搓著手。 “哦,当然。”理察取出一英镑递过去。 “您太慷慨了,老爷,”车夫双手接过钱,“刚才那位老爷去了证券交易所,许是去买国债?” 证券交易所?格林伍德还有閒钱买国债?不,他这是把流动资金都投了进去,这时候若是有人催债…… 理察心念一动:“你能带我去一趟吗?” “当然!”车夫痛快地答应。理察上车,隨著一声嘶鸣,马车驶向伦敦证券交易所。 几小时后,格林伍德的仓库。 格林伍德照例来清点货物,却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理察。 此时他正背著手,悠閒地靠在铁皮墙上,见格林伍德现身,径直走来。 格林伍德扶了扶帽檐:“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布莱恩先生,这次又怎么了?” “哦,没什么,刚去了趟交易所,发现些有趣的事。”理察笑著靠近。 “真的?说来听听。”格林伍德自认稳操胜券,不紧不慢地扶了下眼镜。 “您会感兴趣的。我发现您不仅买了施瓦茨的钢材,还斥巨资购入国债和股票。我不禁想问,您究竟抵押了多少地產?” 见投资被悉数道破,格林伍德脸上掛不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小费到位时,交易所的人有多健谈。”理察自信地背过手,“后来我想,也许我確实贏不了你,但我可以让我们都输得很难看。” “什么意思?”格林伍德危险地眯起眼。 “如果我不回去,明天您的债据就会被低价拋售,很快,持有债据的钱庄会要求你立刻还款,供应商会要求现款结算,债务利息越滚越高,最后……”理察没说完。 格林伍德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表明,他已扼住对方咽喉,只差最后一击。 “您瞧,我没了订单,大不了回家养老。可您呢?若发生挤兑,恐怕再无翻身之日了……” 格林伍德咽了口唾沫,仿佛破產的未来就在眼前。他没想到眼前的毛头小子,竟会用贴现这招。 沉默持续良久,格林伍德的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开口问:“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理察轻鬆回道,“我要你的枪,成本价。” 格林伍德沉默地回头,看了眼仓库里整齐排列的军火,终於鬆口:“行,一英镑一支。” “十六先令。”理察立刻还价,“我不是傻子,这批枪值多少,我有数。” “成交。”格林伍德恨得牙痒,却只能笑著伸出手。 “等等,还有个条件。”理察补充。 “什么?”格林伍德无奈地摊手。 “让你厂里打盹的工人都动起来,这批枪要打上我的烙印。” 格林伍德鬆了口气:“隨你便,想打什么都行。” 接著,他提起手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工厂。 理察站在原地,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这一仗他堪堪取胜,可格林伍德的回应仿佛不在意自己这几千只枪,好像坑害自己也不过是隨意而为之。 理察顾不上想这么多,毕竟他从未经营过一家兵工厂,能从格林伍德这样的老钱手里啃下一块肉已经不易,於是他坐上马车,飞奔回厂。 一周之后,理察站在维多利亚码头,看著最后一批印著自己钢印的步枪,被合力抬上军舰。 埃德加伯爵带著卫兵走来,满意地捏了捏鬍鬚:“这批枪,我抽检了几支,质量不错。” 理察笑道:“应该的。” “听说你最近去了趟布莱克维尔?” 理察心里一颤,脸上却不动声色:“伯爵消息灵通。” “別紧张。不是找你麻烦。只是听说格林伍德最近到处找施瓦茨,说被他坑了。” “真假?”理察望向远处海面,装作很忙的样子,“我不知道这事。” “我还听说,这事和你有点关係。”伯爵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他是被自己的贪婪害了,和我没关係。”理察转过头, 伯爵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他给我写了一封信,举报你借债权不公平竞爭,出言叫我主持公道。” 理察沉默了。 海风从东面吹来,带著菸草的呛味和锚链的腥气。 “伯爵,”理察咬著嘴唇,“您……” “但……我打算装作没收到这封信。”伯爵把信一甩,信封连同火封,一併沉进海里 “你的父亲四十年前救过我一命,英缅战爭,信摩驃岛,”他拍了拍理察的肩膀,“他从敌人的枪口下把我救了出来,自己却因伤退役。” “所以您才在我的厂子订了这批枪?”理察明白了,伯爵这是在还自己父辈的人情。 埃德加伯爵点了点头:“这一次你也许险胜,但有件事我要提醒你,格林伍德虽然是个混蛋,可他背后的人不简单,万事小心为上。” 理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在心中升起。 说完,伯爵转过身去:“有的对手,在伦敦你贏不了,换个玩法也许会不一样……祝你广发財源,孩子。” “祝您得胜归来,伯爵。” 理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士兵的队列中。 海的那头,是变革与动盪的法国。 也许伯爵是对的,他需要换个棋盘。 只是理察没想到,这个决定会让他在船上,遇到改变他一生的人。 第四章 我卖军火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四章 我卖军火 1868年,前往法国的渡轮上。 理察选了一张靠舷窗的皮沙发坐下,將施瓦茨的信摊在膝头。 信的言辞谨慎,像是怕被人看到: “布莱恩先生亲启: 格林伍德近日频繁出入伦巴第街,与其合伙人三次会面。鄙人虽不知详情,但您的名字多有提及。阁下若在伦敦有存款,不妨暂挪別处。 另,巴黎那边我替您问过了,確有几位买主对您『软铜定装弹』的设计极为中意,愿意与您洽谈。 最后多一嘴,当风浪来时,小船最容易翻,但若是走得巧,风也能送您一程。” “走得巧……”理察喃喃道,將信折好塞回內袋。 在那次军火交易后,英国顺利地贏下了衣索比亚战爭,可这也意味著格林伍德用债券狠赚了一笔。 格林伍德会秋后算帐吗?答案几乎是肯定的,一家独大的局势更加符合他背后金主的利益,也更加便於操控市场。 窗外巨轮推开波浪,法国海岸线还没出现,理察已经可以想像到继续在伦敦做生意,阻力会有多大,但法国…… 他正想著,沙龙的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侍者,是一个年轻女士。 棕色长髮鬆散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像是刚从甲板上回来,连船上的服务生都忘了擦桌子,盯著她看。 女人的出现立刻成为了全场的焦点,引来船上绅士与贵妇们的议论: “天哪……她居然没穿束腰……” “胆子倒大,一个人坐在这儿……” “怕是哪条街上的交际花……” 理察不相信女人没有听到,但她根本不在乎,她隨意挑了一把椅子坐下,二人只隔了两张桌子。 刚一坐下,她便从手袋里取出一本薄薄的书,翻开,低头读了起来。 理察瞥见封面:济慈诗集。 女人翻了一页书。 理察注意到她的手指:乾净,没有茧,指甲修剪得整齐,但不是养尊处优的娇弱,她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打扰谁。 理察注意到吧檯已经喝得微醺的男人们,已经盯著她跃跃欲试,於是直接起身,坐到了女人身旁。 理察主动开口:“这里,人们一思想就感到伤悲,就会绝望得两眼铅灰;这里,美人的双眸难以保持明丽……” “……新生的爱情第二天就会凋敝。”女人合上诗集,惊奇地看向理察,“你也喜欢济慈?” “我是个行商,路上总得读一两本书,”理察向女人伸出手,“不是帐本就是济慈,我是理察。” 她打量著理察,像是法官在看罪犯:“帐本和诗词……真是奇怪的组合。” “但都是让人睡不著觉的东西。” 女人笑出了声,不是那种用手掩著嘴的淑女式笑,而是真的、轻轻的笑。 “我是露易丝。”她握住了理察的手,引来一旁男人们羡慕的目光,“所以你卖什么?” “很多,军火为主。”理察將手提箱放在地上。 “军火?不算一个体面的行当。”露易丝似乎对这个词有些抗拒。 “但很赚钱,法国有人对我的设计很感兴趣。”理察故作神秘地拍了拍脚下的箱子。 “那是什么?”露易丝好奇地问,嘴角还掛著笑。 “不能告诉你,但比现在的东西好用一些,”理察说完,觉得这个回答太模糊,又补了一句,“能让士兵少死一半。” 露易丝沉默了几秒,手摩挲著书面:“你每次都这么说吗?『能让人少死一半』?” “不,大部分人只关心能多杀一半。” 她看著他,嘴角那点笑意又扩大了一点:“你是个奇怪的人,理察先生。” “谢谢,”理察说著,眼睛却被走进沙龙的一位海员吸引,“说到奇怪的人……” 他穿著標准的渡轮制服,铜扣子擦得鋥亮,手里拿著一本登记簿,像是来查票的。 但理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他走路的方式不对。 水手在海上待久了,走路会带著一种特有的节奏,膝盖微屈,重心压低,以適应甲板的晃动。 哪怕是上了岸,这种习惯也会保留好几年。 但这个人脚步飘虚,像是第一天上船,可他的手却一直靠近腰带的位置,每一步的步幅几乎完全一致。 理察在兵工厂见过太多军人,这种步態他太熟悉了。 “我真希望我是错的。”理察皱起眉头。 “怎么了,理察先生?”露易丝见他心神不寧,身子向他倾了些。 “那个水手不太对,像是刺客偽装的。”理察压低声音。 “什么?”露易丝忙用书本掩住嘴,“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走路的方式不像是水手,更像是个军人,还有他的腰带……”理察按了按眉心,“比正常的大一圈,像是藏了把枪。” 露易丝盯著那人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沙龙尽头。 “你的眼睛倒是好使。” 露易丝收回目光,咬著嘴唇。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快速、冷静的判断。 她忽而开口,像是吐露秘密般说道:“船上確实有一位贵客,蒙庞西耶公爵夫人,路易莎·费尔南达。” “伊莎贝拉二世的妹妹?” “是的,你居然知道她?”理察对西班牙皇室的了解让露易丝感到意外。 理察没有回答,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月的帐本和数字,然后是一段被他遗忘的歷史: 1868年,西班牙加迪斯譁变。伊莎贝拉二世被推翻,流亡法国。她的亲信陆续前来投奔。 如果公爵夫人在这艘船上,那刚才的水手…… “他是革命派的刺客。”理察的手紧攥著扶手。 “我们得去救她。”理察还没反应过来,露易丝就已经拎著裙摆站了起来。 “啊?这可不是玩游戏,小姐,”理察紧张地四下望了望,“那可是荷枪实弹的刺客。” “难道你要看著她死在这儿?在英国的船上?”露易丝收起书,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快点,要我请你吗?” “靠……”理察没办法,只能跟上露易丝的脚步,还惹得周围的男人投来嫉妒的目光。 走廊里灯光昏暗,二人快速穿行在窄廊,直到一扇標著“仅限船员”的门前,露易丝左顾右盼,確认没人注意,侧身闪了进去。 “你好像很熟悉这艘船。”理察跟在后面。 “我坐过这趟航线。”她头也不回,“不止一次。” 理察眼尖,一把抓住路过扛著货的水手:“嘿,快去告诉你们船长,船上有刺客!” “pardon monsieur,no anglais……”水手为难地看著理察,听不懂他说的话,急得理察满头大汗。 露易丝忽然接过话,用流利的法语与水手交流著,水手听完脸色大变,丟下货飞一般跑向船长室。 她转头看著目瞪口呆的理察,一把扯过他的袖子往前走:“別傻站著,快点!” 紧赶慢赶,两人终於来到头等舱的舱门。 “第三间,”露易丝指了指,“路易莎的舱房。” 突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理察一把抓过露易丝的手臂,把她拉到一根立柱后面,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脚步声越来越近。 刺客出现在走廊另一头,此时他手里已经没有了登记簿,右手垂在身侧,袖口里隱约露出什么…… 枪! 刺客在路易莎的舱门前敲了敲:“女士,客房服务。” 露易丝的手紧紧攥住了理察的袖口。 第五章 公爵夫人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五章 公爵夫人 “女士,客房服务。” 舱门里传来脚步声,立柱后的露易丝突然用西班牙语大喊: “不要开门!外面有刺客!” 刺客猛地转身,右手从袖口滑出了一支德林杰手枪,枪口指向立柱的方向:“谁!谁在那!” 门没有开。 刺客的计划被打乱了,他原本以为可以轻鬆骗开门,一枪侍女一枪公爵夫人,但现在…… “出来!”他的英语夹著西班牙口音,朝立柱走来。 理察快速扫了一眼走廊的布局,他们藏身的立柱旁边是一扇门,穿过那扇门后的走廊,他就可以绕道偷袭刺客。 他需要的只有时间。 理察在露易丝耳边说道:“继续说,但是別露头。” 露易丝瞪大了眼睛,但她点了点头,继续用西班牙语说:“你知道你杀不了她吗?这艘船的船长已经知道了,增援马上就到。” 刺客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反而向门內喊道:“开门,否则我就杀了这姑娘……” “不!”露易丝立刻打断了他,“我很安全,只要拖到士兵来就行!” “你……我这就过去杀了你!”见计谋没能得逞,刺客举著手枪就向立柱走去。 “嘿,先生!” 刺客的身后突然传来声响,他惊觉回头,理察那厚实的牛皮手提箱已经飞了过来,他下意识地用手一抓。 “接得好!”理察拎著铜质烛台挥向他持枪的右手。 砰! “呃啊!” 伴隨著骨裂的声响,手枪也隨之落地,理察双臂死死锁住他的腰腹,用尽全身力气將他扑倒在地。 露易丝抓准时机,快步上前,一脚踢飞了刺客面前的手枪。 “你从哪跑出来的……滚开!”刺客疯狂地挣扎著,可理察用烛台紧紧勒住了他的脖子。 刺客挣脱不得,於是用手肘狠狠锤击理察的小腹,一下,两下,但理察死咬著牙,手臂一点不敢放鬆。 露易丝紧盯著缠斗的两人,颤抖的手攥著被踢飞的手枪。 她不敢开枪,但她知道不能让刺客再拿到它。 终於,先前的水手带著一队背著长枪的士兵,由狭长的走廊蜂拥而至。 “那!”一声令下,七八支步枪齐刷刷地指向地上缠斗的两人。 “放开他!”领队的士兵用英语吼道,枪口在理察和刺客之间来回移动。 理察鬆开烛台,双手刚要举过头顶,刺客立刻抓住机会。 他一下顶开理察,翻身而起,朝走廊另一头衝去。 “站住!”士兵喊道。 刺客没有停,反而跑得更快了。 砰!砰! 两声枪响在露易丝的耳畔炸开,子弹打穿了刺客的小腿和肩膀,他一个踉蹌,重重摔倒在地,鲜血洇透了地毯。 走廊里瀰漫著硝烟,露易丝猛地捂住嘴巴,脸色煞白。 她愣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著地上那个抽搐的身体,手里的德林杰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理察捂著肚子从地上爬起,一把扶住她的肩膀:“別看了。” 露易丝没有回答,但她的手在发抖。 “別看了,”理察上前挡住她的视线,握住了她颤抖的手,“他还没死,只是伤了腿和肩膀。” 领队的士兵走上前,用靴子踢了踢刺客,在確认安全后,转身看向理察和露易丝:“你们是谁?” 露易丝深吸了一口气,鬆开捂嘴的手,儘管声音里还有余悸:“这位先生……是我们让水手去找船长的。” 她转身指向身后的水手,水手连连点头,用蹩脚的英语说:“是,是。” 领队士兵皱起眉头,怀疑地看了看地上的德林杰,又看了看公爵夫人的舱门。 “她说的是真的。” 一道威严的女声传来,所有人看向舱门。 一位身著深红华服的贵妇人走出舱门,一旁的侍女恭敬地扶著她的手,而那只手上则带著枚璀璨夺人的红宝石戒指。 毫无疑问,她就是公爵夫人,路易莎·费尔南达,而与她挽臂同出的,则是安托万·德·奥尔良——蒙庞西耶大公。 “公爵,夫人。”士兵齐齐立正,向二人敬礼。 “这个人,”夫人指了指地上的刺客,“刚才试图闯入我的舱房,如果不是这两位……” 领队士兵立刻放下枪,向她深鞠一躬:“明白了,夫人,都明白了。非常抱歉,我们一接到报告就赶来了。” “那就把这个人带走,”公爵命令道,声音像是十二月的加尔湖,“我要知道是谁派他来的。” 士兵们不敢怠慢,把奄奄一息的刺客拖起来,架著往外走。 很快,走廊恢復了平静。 路易莎夫人双手叠在小腹,端著贵族的架子向二人走来,声音却意外地温柔:“露易丝,我的孩子……你没事吧?” 她认识露易丝? 理察惊奇地看向露易丝,但她已经提起裙摆,向夫人屈膝行礼,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一千次。 理察见状也忙向夫人鞠躬。他从未离一位真正的皇室成员这么近过,他们那种与生俱来的威压与优雅,让他莫名地感到敬畏。 露易丝礼毕,勉强笑著回道:“我没事,路易莎阿姨。只是……有点嚇到了。” “你很勇敢。”夫人拉过她的手,拍了拍,然后转向理察,“这位先生是……?” “理察·布莱恩,”理察揉了揉还在疼的肋骨。 “哦,理察,”夫人转向身旁的公爵,“亲爱的,我们该怎么嘉奖这位英勇的骑士?” “嗯……”公爵欣赏地捏著鬍子,上下打量著理察,“也许他值得一份……更好的工作?” “不不不,不必了,”理察连忙推辞,“露易丝……小姐才是功臣,要是没有她,我胸口恐怕要添两个窟窿。” 夫人笑了,她转头看向露易丝:“勇敢而谦逊,你交了一个有趣的朋友。” “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露易丝的脸微微泛红。 “这一个小时,比很多人一辈子都精彩。”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像是在考虑什么。 接著她摘下手上的宝石戒指,递给理察:“理察先生,我们没什么可赏给你的,如你所见,我们是……难民。” 她的眼神里掠过一抹悲凉,但转瞬即逝:“但我的妹妹,伊莎贝拉二世是法国皇帝的座上宾,拿上这枚戒指,可让你在皇宫畅行无阻。” 理察一惊,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赐良机吗?他恭恭敬敬地接过戒指:“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殿下。” “是我们该谢你,”夫人笑了,转身走回舱房。 门关上之前,她最后说了一句: “露易丝,你母亲会为你骄傲的。” 门关上了。 只剩下理察和露易丝两个人,几秒的安静过后,露易丝忽然蹲了下来,双臂环抱著膝盖。 “你没事吧?”理察问。 “我没事,”她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腿有点软。” “刚才踢枪的时候可不软。” 露易丝锤了他一下:“那是一时热血,现在没了。” 理察弯下腰,对她伸出手:“来吧,这儿不让停车。” 露易丝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有没有觉得特別的渴?” “茶?”理察挠了挠头。 “哈哈,你能別这么英国吗?再说,船上哪有好茶?”露易丝看著拾起手提箱的理察,“你需要的是酒。” “你是说你需要吧?”理察反问。 “別废话了,快点!” 理察看著她的背影,手心里的戒指沉了几分,窗外的海平面上,法国的海岸线已经清晰可见。 第六章 露易丝公主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六章 露易丝公主 蒸汽轮船切割过平静的海面,留下一道油腻的航跡。 船即將靠岸,沙龙里只有露易丝和理察对面而坐,酒保悠閒地擦拭著杯口。阳光透过舷窗照在桌面,像波浪在翻涌。 理察仰头喝下最后一口红酒,动作却扯得他腹部生疼。 “怎么样,还那么疼?”露易丝摇晃著酒杯,看著呲牙咧嘴的理察,有些想笑。 “没好多少。”理察为自己倒上酒,又替露易丝添了些,“下船可能得找个医生。” “下次试试別用鼻子接別人的拳头呢?”露易丝打趣道。 “我是玩脑子的,打架不行。”理察抿了一口,“不然皇帝干嘛派將军替他打仗?” “这两者又不衝突。”露易丝先是伸出左手,接著伸出右手,“如果没有审判之手,上帝的仁慈之手就毫无意义。” “唔,”理察眯著眼睛,仿佛第一次见到她,“你到底是谁?” “喝点酒就把我名字忘了?”露易丝故作失望。 “不,我是说你到底是谁?”理察放下酒杯,“你会读书,能说多门外语,连公爵夫人都认识你……”他顿了顿,“你不会是哪个家族的千金吧?” 露易丝愣住了。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你能保守秘密吗?” 理察坐直了身子,竖起食指比了个保密手势:“你不信我?” “好吧,我……”露易丝扬起微醺的脸庞,郑重其事地说道,“……是露易丝·卡罗琳·阿尔伯塔,维多利亚女王的第六个女儿。” 这个消息像根木棍,直敲理察的后脑勺,连酒都醒了大半。 他从未想过,女王最为聪慧的公主会隱姓埋名,出现在这艘船上。 看著目瞪口呆的理察,露易丝微微頷首:“你现在可以鞠躬了。” 接著他举起酒杯,稍一欠身:“能和公主同船,荣幸之极。” 露易丝似乎对他的处理甚为满意,二人碰杯,理察顺著往下说:“那么是什么让公主殿下登上了去往法国的船呢?” “呃,我本来该去巴黎,学习绘画与雕塑……”露易丝支吾著,仿佛有难言之隱。 “但作为女王的秘书,政务总是排在学业前面,对吗?”理察接过话来。 “你知道的不少……”露易丝有些惊讶,但早已见怪不怪,“母后托我以英国皇室的身份,与伊莎贝拉二世秘密见面。” 理察在心里打著算盘,拿破崙三世在西班牙女王流亡后对她多有拉拢,这显然是英国不愿看到的,因此露易丝此行,大概是英女王想要试探伊莎贝拉的態度。 他想了想,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要是这样,你可要失望了。因为伊莎贝拉殿下根本不在巴黎,至少现在不在。” “哈哈,说的就像你知道一样。”露易丝略带嘲弄地笑笑,喝了一口杯中的红酒。 “殿下此时正在比亚里茨,拿破崙三世的帝国別墅中。”理察平静地说道。 听到理察口中冒出具体的地址,露易丝脸色一变,警惕地盯著他。 她原本以为他只是个聪明的军火商。但现在……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她的惊讶在常理之中,连情报部门都搞不来女王的行踪,一个军火商怎么会知道? 理察没有解释。他从怀里取出路易莎的戒指,放在桌上,红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彩。 “谈判是有时效性的。”他说,“要是法国皇帝先与女王达成协议,你这一趟,怕是要白跑了。” 露易丝盯著那枚戒指,目光却几乎没有从他脸上离开,似乎在认真考虑他的提议。 “你想要什么?”露易丝谨慎地打探著。 “我想要什么不重要,”理察收回戒指,“重要的是,我们敬爱的维多利亚女王想要什么。” 露易丝轻笑一声,话语中带著钦佩:“要是消息是假的,你就是叛国罪。” “我是个商人,不买假货。”理察再次举起杯。 二人刚要碰杯,一名乘务员却闯了进来:“布莱恩先生?有您的电报。” 理察接过电报,是肖恩的来信,只见上面写道: “少爷,格林伍德联合行会,明日向法庭申请查封工厂。家族在伦敦的资產均已按您的吩咐转入瑞士日內瓦银行。肖恩上。” 他鬆了口气,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 “怎么了?”露易丝问。 “有人在伦敦找我麻烦。”理察饮尽红酒,“不过钱已经转去瑞士了。” 露易丝微微挑眉:“你怎么想到把钱存到那里?” 理察笑了笑:“做生意的人,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没说实话,因为他知道瑞士银行在接下来的一百多年里都不会被战爭波及。 接下来二人在布洛涅下船,乘火车前往比亚里茨,大概一天的路程。 比亚里茨的街头比巴黎安静得多,只有几个渔民在修补渔网,远处是白色的房子和教堂的尖顶。 街道沿著海岸线向上攀升,皇帝的別墅坐落在悬崖上,花园里种满了南法的棕櫚和夹竹桃。 他们以公爵夫人介绍的艺术家身份,穿过门口的哨岗,这对於持有信物的他们来说並不困难。 很快他们就站在了別墅堂皇的大厅里,侍者先行宣告,理察突然对露易丝说道:“你得想办法说服女王退位。” “嗯?你疯了?”露易丝控制著脸上的表情,不让一旁的卫兵看出端倪。 “英国想要借女王维护在西班牙的利益,但国內不管是保皇党,还是革命党,都不会承认她的。”理察低声解释道。 “但法国皇帝……” “你觉得拿破崙三世会为了她的王位,与整个欧洲作对?”理察的反问让她哑口无言。 “拿破崙三世不需要出兵。”理察压低声音,“他只需要把伊莎贝拉留在法国,然后他就可以在谈判桌上告诉英国:『看,西班牙皇室站在我这边。』” 露易丝的眼睛眯了起来,她在快速消化这个信息。 “所以……英国必须抢在法国之前,与女王达成协议。” “不是协议。”理察说,“而是让她的儿子继位,阿方索十二世。一个十一岁的国王,需要有人教他怎么做。英国可以成为那个人。” 露易丝盯著他,正要说什么。 侍者推开大门,把手一背,仿佛自己才是別墅的主人: “女王准备好接见你们了。” 露易丝深吸一口气,把素描本抱在胸前。 “记住,”她对理察说,“你是我画廊的经理人,负责谈价钱,签合同,別乱说话。” “乱说话,我?” 露易丝轻哼一声,不等他回答,提著裙摆走进会客厅。 第七章 年幼的王子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七章 年幼的王子 伊莎贝拉二世侧臥在沙发上,身旁站著俊俏的男宠。 她穿著黑色的丧服,与油画中丰腴的形象不同,现在的她面颊消瘦,眼窝深陷。连男宠递过去剥好的葡萄也无心品尝。 露易丝向前一步,屈膝行礼:“殿下。” 理察也鞠了一躬。 “你们……是英国来的雕塑家?”伊莎贝拉满是忧鬱的眼神,在他们身上驻留了一下。 “是的,殿下,我是露易丝,这位是我的经理人,理察。”露易丝点点头,“我希望能得到您的许可,为您创作一尊雕像。” 伊莎贝拉面无表情:“我有很多雕像,在马德里,在塞维亚……现在它们大概都被革命党砸了。” 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伊莎贝拉嘆了口气,接著问道:“路易莎介绍你们来的?” 理察上前一步,从口袋里取出那枚红宝石戒指:“是的,殿下,路易莎夫人托我將这枚戒指还给您,她说……” 伊莎贝拉的目光落在戒指上,脸色突然变了。 “路易莎给你的?”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是的。” “她没有问过我,就把我的戒指送给了一个商人?”伊莎贝拉的指尖捻了捻沙发的花边。 理察沉默了,他意识到,这不是普通姐妹间的信物,而是权力斗爭留下的伤疤。 露易丝试图开口:“殿下,理察先生只是……” “我知道,”女王伸出手,在男僕的搀扶下坐起。 她的指尖点了点露易丝:“露易丝小姐,你可以留下。我允许你画几张素描。” 接著她撇了一眼理察:“至於这位先生。”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理察鞠了一躬,转身走向大门,露易丝瞪了他一眼,眼神在说话:让你別乱讲吧? 理察走出会客厅,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马甲下的肋骨隱隱作痛,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自尊心。 “先生?”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理察转过头,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站在走廊拐角处,穿著金丝镶边的军装,看上去像个小小將军。 “他们说你是个画商?”男孩问。 理察认出了他,阿方索十二世,伊莎贝拉的儿子。 “是的,殿下。” “母后把你赶出来了?”男孩歪了歪头,“她经常这样,上次还把一个大使赶出去了。” 理察沉默著蹲了下来,与少年同高,他注意到男孩的腰间掛著的枪套,那是一把24號口径决斗手枪。 “你喜欢枪吗,殿下?”理察问道。 男孩摇了摇头,紧张地抓著衣角:“不,先生,但我的老师说,打靶是贵族间流行的消遣……” 他咬了咬嘴唇:“可我喜欢鸽子!我不想开枪打它们,所以有时候我故意打偏……” 19世纪贵族间的打靶活动,往往是用猎枪射杀被撒放的泥鸽。 理察苦笑一声,见男孩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提议道:“这样吧,殿下,我们不用鸽子。” “那用什么?”阿方索疑惑地抬起头。 理察看了看四周,眼前是通往厨房的走廊:“你说,法国皇帝会不会介意我们借几只盘子?” 很快,两人来到室外靶场,一旁的僕人困惑地抱著一摞雕花瓷器。 “这是……”阿方索好奇地看著理察把盘子一个个立在靶场的木桩上。 “盘子。”理察拍了拍手上的灰,“比鸽子大,不会飞,而且,不会疼。” 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隨即又暗淡下去:“可是,老师说不打活物就不算真正的射击。” “不,殿下,”理察把那只手枪放在阿方索的手中,“射击,是打中你想打的东西,不是你不想打的东西。” 阿方索一怔,压抑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手肘低一点,”理察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调整他的姿势,“对,呼吸,看准你的目標……” 砰! 盘子应声碎裂,碎片在阳光下四散飞溅。 “中了!”男孩兴奋地跳了起来,“先生,你看到了吗?我打中了!” “很好,殿下。”理察笑笑,“再来一次?” “再来!” 砰!砰! 盘子一个接一个地破碎,而阿方索的笑声也越来越响亮,他不再是一位亡国之君,而是一个十一岁、无忧无虑的孩子。 “先生,”阿方索放下枪,气喘吁吁但满脸兴奋,“你比我所有的老师都好!” “您太过奖了,那是因为我在教您怎么打盘子。”理察背著手,看向一地的残片。 男孩笑著把手枪插回枪套:“先生,你会留在法国吗?” “我不知道,殿下……”理察的眼珠忽然飞快地转了转,他蹲下身子,从手提箱里取出一枚定装弹样品。 “您知道这是什么吗?”理察把子弹放在手心。 “黄铜……子弹?”阿方索接过去,在手里转了转。 “对,西班牙有世界上最大的黄铜矿,里奥廷托。” “我知道那个地方!”男孩眨了眨眼,“母亲说过,那是我们家的。” “如果有一天您回到了西班牙,”理察说,“您愿意让我去看一看吗?” 阿方索忽然皱起眉:“你觉得,我还能回去吗?” 理察抿了抿嘴:“在我的家乡,有这样的传说,离家的浪子只要心念著故土,终有一日他会归乡,陛下,您想念西班牙吗?” “想,”男孩说,“我想看我的小马,想看我家的宫殿,母亲说那里现在很乱,但我不怕。” “您是位勇敢的王子,您一定会回去的。”理察半蹲著向他伸出手,“届时不要忘了我。” “一言为定!”阿方索握住理察的手,“谢谢你,先生。” “看来你们玩得很开心。” 理察身后传来军靴碾过草坪的声响,一个低沉的男音在耳畔响起。 他扭过头,心臟猛地一缩。 拿破崙三世站在几步之外,穿著深灰色的军装外套,山羊鬍高高翘起。两侧带著凯皮帽的士兵高擎著步枪,喊著响亮的號子。 “陛下。”理察连忙起立,鞠了一躬。 阿方索也赶紧行礼:“陛下。” 拿破崙三世摸了摸男孩的头,然后走到靶场边,低头看向碎瓷片。 “盘子?”他瞥了理察一眼,“你教他用盘子代替鸽子?” “是的,殿下不喜欢打鸽子。”理察忐忑地回道。 拿破崙三世刚要开口,却停住了,接著他转向阿方索:“殿下不如回別墅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男孩应了一声,低著头走回室內,临走担忧地回头看向理察。 第八章 皇帝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八章 皇帝 阴云逐渐在天边卷积,风像个被剜去心臟的灵魂,绕著屋脊哭號。 阿方索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尽头,拿破崙三世灰色的眼睛看不出情感,法兰西帝国最后的君主,正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他们说,你是个商人,”他唇边的鬍鬚动了动,“但你却在这里教王子练枪。” “是,陛下。”理察僵硬地鞠躬。 皇帝没有看他,而是盯著地上的碎瓷片:“一位只会打盘子的君主,是管不好一个国家的。” 他向后一伸手,士兵立刻递过一支夏塞波步枪。 理察的心臟停了一拍,差点以为皇帝要亲自处决自己。 不,他不会,他是皇帝,不是刽子手。 但那黑洞洞枪口只是向上抬了一点,就足以让理察的手心渗满了汗。 “阿方索殿下不喜欢杀生,我只是……”理察的嗓子发乾。 “你只是什么?你觉得一个王子不应该杀生?还是你觉得,一个亡国之君,开心比本事重要?”皇帝打断了他。 “王子还是个孩子。” 砰! 枪响了。 理察身子猛地一缩,耳朵嗡鸣,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 然后,他的身后有什么东西沉闷地坠落,像一袋麵粉摔在地上。 理察惊魂未定地转过头去,地上是一只鸽子,羽毛散了一地,血渗进泥土里。 再回头看向拿破崙三世,山羊鬍微微向上翘起。 想来是皇帝与撒放飞鸽的僕人有什么暗语,理察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攥紧了拳头,但很快又鬆开了。 在皇帝面前,没有他愤怒的余地。 拿破崙三世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端著枪走过理察,用枪口的尖刀扎起死鸽:“这,才是射击。” “陛下,”理察的声音还在抖,但他强迫自己开口,“您说的对,出膛的子弹必须要命中,最好,打的是活物。” 拿破崙三世微微挑眉,似乎意外他还能说话。 “但殿下不喜欢杀生,如果您逼著他,”理察顿了顿,“您不会得到一个好国王,而是一个恨您的孩子。” 靶场里安静下来,只有风掠过草地的瑟瑟声。 “有意思,”皇帝把猎枪递给卫兵,“上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被我发配去了阿尔及利亚。” 理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但他是个好军官,”皇帝补充道,“所以三年后,我把他调回来了。” 皇帝来到理察面前,低头俯视著他:“你刚才给王子看的是什么?” 理察没想到皇帝会主动问起,於是手忙脚乱地从手提箱里取出一颗样品,双手递过去:“就是这个,陛下。” 拿破崙三世接过来,放在手心,铜壳在阴云下依然闪著暗红色的光。 “子弹……我以为你是个画商?”皇帝威胁地眯起眼睛,“或许我该把你拉去斩首。” “如……如果那样的话,我就会死,而您也会失去一个打胜仗的机会。” 胜仗二字似乎拨动了皇帝的心弦,他仔细地端详那枚子弹:“继续说。” 理察清了清嗓:“这是软铜定装弹,比纸装弹更便捷,膛压更高。” “成本呢,全铜造价不低吧?”皇帝摆弄著子弹。 “比纸壳弹贵三成,陛下。” “三成。”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知道法国陆军一年要消耗多少弹药吗?” “数百万,如果是战时,会有几千万发。”理察毫不犹豫地回道。 “你想要多花三成的钱,换掉已经能用的东西?”皇帝轻蔑地笑笑。 “您手边就有枪,不妨试试。”理察挤出一个营业的笑容。 皇帝看著他,沉默了两秒,接著向卫兵一歪头。 卫兵小跑著將靶子立起,皇帝拉开枪机,把那颗铜壳弹塞进弹膛,动作熟练流畅。 砰! 靶心碎了一个洞。 皇帝放下枪,拉开枪机,弹壳翻个跟头,跳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弹壳,又看了一眼枪膛:“比纸壳弹要顺滑。” 见皇帝很满意,理察继续在手提箱里摸索,又取出几枚样品:“陛下可以再试试。” 皇帝接过来,塞进去,瞄准…… 砰! 又是靶心,这次他没有放下枪,而是连续拉动枪机,弹壳一发一发地落在地上。 “没有火药残渣。”皇帝的声音里有一丝惊讶,“纸壳弹打三发就得清膛……” “我的可以坚持五十发,陛下。”理察自夸道。 “你的子弹很好。”他將枪交还给士兵,“但好是不够的,法国需要一场大胜,不是一颗子弹,我要一千万颗。” 理察僵住了,一千万颗,就算在自家工厂还没有被查封时,这样的大单自己也是万万不敢接的,更何况这是法国皇帝的。 见理察没有回话,皇帝失望地嘆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这次来只带了子弹样本,却不能批量生產它?” “我的工厂在伦敦,被竞爭对手查封了。”理察坦白道。 “呵,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喜欢英国,”拿破崙三世嘲笑著將样品丟还给理察,“所有的军工都应该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而不是你们这样的商人。” “但是,” 他话锋一转,向身后摆了摆手,传令官立刻恭敬地递上一张印有帝国鹰徽的手工纸。 拿破崙三世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著什么,接著折好,让传令员交付理察,即使他们二人只有几米的距离。 理察双手接过,听到皇帝说:“去巴黎找这个人,如果他也说你的子弹好,法国就买了。” 他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跡潦草但有力: “此人持朕手諭,著夏塞波测试其新式弹药。测试结果,面呈於朕。——n iii”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皇帝的亲笔签名,比任何通行证都好用。 “不管你的名字是什么,先生,法国不会和失败者做生意,你是贏家吗?”拿破崙三世没有等他回答,便带著军队离开了靶场。 风还在怒嚎,理察低头看著自己发抖的双手。 恐惧,但还站著。 与此同时,別墅会客厅里。 伊莎贝拉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茶杯,眼神空洞,露易丝的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终於,她停了下来。 “画完了?”女王漫不经心地问。 “画完了。”露易丝放下铅笔,把速写本放在膝上。 伊莎贝拉没有看她,只是盯著窗外摇曳的花束,要下雨了。 “殿下,”露易丝深吸一口气,“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您。” “你不是个雕塑家?”伊莎贝拉头也不回。 “您……您早就知道了?”露易丝的语气很平静,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我很確定在哪里见过你,但想不起来。” “我是露易丝·卡罗琳·阿尔伯塔,维多利亚女王的女儿,也是她的私人秘书。” 茶杯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茶水从杯沿溢出来,洇湿了桌布。 “一位公主,来给我画素描。”伊莎贝拉放下茶杯,一旁的男宠赶忙擦拭著茶渍,“英国想要什么?” 露易丝鼓起勇气,对女王说: “英国愿意支持阿方索殿下復辟。” 第九章 女王万岁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九章 女王万岁 “英国愿意支持阿方索殿下復辟。” 露易丝如此说道,她站得笔直,那是她练了好几年的外交姿態:面对一个不愿听真话的人,要站得更直。 伊莎贝拉那双曾经明媚的眼睛,现在只剩下阴鬱:“是你母亲让你来的?” “母后让我来告诉您,”露易丝攥著手里的笔,“英国的大门永远向您敞开。” 女王冷笑一声,身旁的男宠识趣地退到门外,侍女们也低著脑袋溜了出去。 “敞开。”女王扬起眉毛,“你母亲的大使在马德里和新政府谈贸易协定,她的舰队在加的夫港停著,现在她的女儿告诉我,英国的大门向我敞开?” 她撑著扶手站起身,走到窗前,靶场里,理察还站在那里,低头看著手里的信纸,几个卫兵正在收拾散落的瓷片和那只死鸽子。 “你知道法国皇帝怎么说的吗?”女王靠在窗欞,“他说,我可以永远住在这里,阿方索可以在他的学校读书。他叫我『陛下』,还给我配了侍从和马车……” 露易丝向前一步:“拿破崙三世只想让西班牙的王冠留在法国,这样普鲁士人就拿不到。” 她的目光落在女王的手上,发现她竟然在发抖。 露易丝敏锐地意识到,女王之所以不愿回国,是因为她以为自己早已一无所有。 “殿下,英国还没有承认新政府。”露易丝有了几分自信,“母后派我来,不是因为不在乎您,是因为她在等。” “等?等谁?”女王噌地转过头。 “等一个正確的继承人。”露易丝诚恳地劝道,“英国不会支持一个永远回不去的女王,但英国会支持一个有未来的国王。” “你是说,我的儿子?” 露易丝点了点头:“殿下,如果您退位,让阿方索继位,您就是王太后。西班牙的保皇派会听您的,您还是整个西班牙最有权势的人。” 女王捂著领口,胸膛起伏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露易丝毫无畏惧,“我在说,一个王太后的权力,比一个流亡女王大得多。” 伊莎贝拉没有回应,她像晕厥般瘫倒在沙发上,用手扶著前额。 “你和你母亲一样,”女王的声音很弱,“说话的方式都一样,把王位说得像一桩生意。”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复杂地看向露易丝:“你在船上见过路易莎,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几年没见了吗?” 露易丝摇了摇头。 “1866年,路易莎和她的丈夫来马德里,就像现在这样,坐在我的会客厅里。”她伸出手,在壁炉台上画了一个圈,“她说出了和你一样的提议。” 她的手指停在大理石的边缘。 “我知道她说的对,”女王嘆了口气,“但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才是女王。”伊莎贝拉瞪大了眼睛,“我三岁登基,戴了三十年的王冠,我不知道没了它,该怎么活……”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一滴眼泪。 “你说的对,王太后的权力比流亡女王大,但王太后不是女王。”伊莎贝拉放下茶杯,“所有人都知道,权力不是她的,是儿子的。” “我明白了。”露易丝咬了下嘴唇,“是名字的问题。”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然后疲惫地笑了。 露易丝却沉默了,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维多利亚女王坐在王座上批阅文件的样子。 如果有一天,母亲也失去了王冠…… 她不敢接著想。 但露易丝甚至可以想像到,伊莎贝拉从梦中惊醒,梦里士兵骑著马从城门经过,他们嘴里高喊著:“女王万岁!” 她被头上的王冠困住了,而露易丝想不出拯救她的办法。 於是她收起素描本,向伊莎贝拉屈膝行礼:“打搅您了。” 女王点了点头:“替我问候维多利亚女王。” 走出会客厅,露易丝的头是晕的,连步子都虚了起来。 她的任务失败了吗?没有,母后让她刺探女王对復辟的態度,如此看来为了维持贸易,英国只能承认新的政府了。 就在露易丝思绪万千时,迎面撞上了理察关切的脸。 “成功了?”理察话刚出口,就后悔了,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角掛著勉强的笑。 “没有,你呢?” “不怎么样,但是,”理察晃了晃手里的信,“他让我去巴黎找夏塞波。说如果他认可,法国就买。” 露易丝接过信纸,看了一眼,还给他:“那你还等什么呢?” “你……女王怎么说的?”理察小心地问道。 露易丝摸著胸前的素描本:“她说没有皇冠活不成。” “抱歉,你尽力了。”理察轻声安慰。 露易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说的好像我失败了一样?” “啊?” “我是来巴黎上学的,记得吗?”露易丝抱著素描本向大厅外走去,雨滴却砸在了她的鞋面。 “需要帮忙吗?”理察走到她身旁,撑起一把黑色雨伞。 “嗯?你哪来的伞?”露易丝有些惊讶,“你来的时候可没带伞。” “我借的,反正他欠我子弹钱。”理察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只精美的瓷碟,“给你的。” “你从法国皇帝的別墅里偷东西?真的假的?”露易丝接过碟子,脸上却遮掩不住地笑。 “我曾经听过这样一句话,如果一个地方给你带来了不好的回忆……”理察坏笑著,“临走时就偷点东西。” “听起来是个很有智慧的人。”露易丝憋著笑,把碟子塞进怀里。 “呃,他其实是我厂子的工头来的,”理察皱起眉毛,“现在我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偷厂里的东西了。” “欸……这是我们的伞吗?”別墅的管家从二人身后走出。 “呃,再见!”理察拉起露易丝的手,快步向大门跑去。 管家在后面吭哧带喘的追,边赶边喊:“你们知不知道,地狱里专门有个地方留给偷伞的贼!” “对不起!我们正全速赶往那边呢!”他们边跑边笑,渐行渐远。 第十章 茉黎斯酒店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十章 茉黎斯酒店 列车喘著浓浓煤烟,车轮碾过一段段钢轨,窗外的树篱、村庄自动向后退去,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车厢隨著节奏摇晃著,理察歪靠在车窗边,这时他开始想念现代,几个小时就能到巴黎的快列,而不是花上一整天。 露易丝就坐在他对面,笔在本上沙沙地画著什么,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他一下。 “你……在画什么?”理察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 露易丝的手停了一下,迅速合上本子:“没什么。” “你脸红什么?”理察更奇怪了。 “脸红?我没有。”露易丝用手背贴著脸颊。 “你有。”理察往前探了探身子,“快让我看看。” “不行。”露易丝把速写本抱在胸前,“还没画完。” 理察眯起眼睛,他刚才瞥到了一眼:纸上的人影坐在窗边,手里攥著什么。 “你在画我?” 露易丝没有否认,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侵犯肖像权啊,小姐。”理察靠在座位上,摇了摇头。 露易丝愣了一下:“什么权?” “肖像权,”理察解释著,“意思就是你的脸是你的,不能让別人隨便画了拿去卖钱。” 露易丝皱了皱眉,笑著问他:“你编的吧?英国没有这种法律,法国也没有。我敢肯定,整个欧洲都没有。” 理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確实没法反驳。 肖像权的概念还要小一百年才能成形,在这个时代,国王的画像被印在钱幣上,贵族的肖像被掛在画廊里,没有人会问:“你同意了吗?” “呃,好吧,”理察闷闷地说,“我编的。” 露易丝用画本掩著嘴笑道:“儘管如此,这是个好主意。” “真的?你也这么想?” “当然,我也不想看到自己的脑袋掛得到处都是。”露易丝半开玩笑地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露易丝忽然轻声问他:“那我现在问你,我能画你吗?” 理察揉了揉鼻子,眼前的女孩不像是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 “为什么?我哪有画廊里的模特好看。” “哦,差远了。”露易丝坏笑著损他,可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但我想记住你。” 理察看著露易丝,她的睫毛很长,鼻樑挺拔,画画的时会微微蹙眉,嘴唇会不自觉地抿起来。 他嘆了口气,夸张地弯下腰,双臂展开行礼:“想画就画吧,公主陛下,我不收费。” 露易丝瞪了他一眼:“你还想收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肖像权就是这个意思!” 她低下头,继续画起来,嘴角藏著笑意。 火车还在前进,城镇逐渐密集起来,巴黎要到了。 “对了,”理察忽然说,“到了巴黎,我们住哪里?” “你想住哪里?”露易丝抬起头。 “我不知道,我对巴黎不熟,”理察想了想,“有什么推荐的吗?” “唔,我本来是要住茉黎斯酒店的。”她耸了耸肩,朴实无华地提起巴黎最奢侈的酒店之一。 “呃……真的假的?”理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乾瘪的荷包,在那住几晚怕是得游回伦敦。 “怎么了?”露易丝注意到他的表情,“嫌贵?不用担心,房间是我哥哥的,不用付钱。” “你哥哥?” “威尔斯亲王。”露易丝低头接著画,“他去巴黎的时候住那里,平时房间空著。管家说可以让我用。” 理察坐直了身子,威尔斯亲王就是未来的英国国王,爱德华七世。 “你是说……”他的喉咙有点发乾,“我们要住进威尔斯亲王的房间?” “不是『我们』。”露易丝纠正道,“是我,你住隔壁客房。” 理察靠在座位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一个被格林伍德查封了工厂的小商人,马上要住进未来英国国王在巴黎的行宫。 “放心吧,布莱恩先生。”露易丝安慰道,“茉黎斯酒店的床很舒服,比火车座位好多了。” 理察盯著窗外即將入夜的巴黎,茉黎斯酒店,威尔斯亲王的房间。他的人生,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几个小时过后,火车停在圣拉扎尔车站,他们乘上一辆快车,直奔茉黎斯酒店。 夜晚的巴黎在嘆息,圣母院的钟鸣、塞纳河水的呜咽被一併捲入风里,五十万人的影子在灯火里闪烁。 马车拐进里沃利街,停在了一栋典雅的建筑前。门廊上的煤气灯把整条街都照亮了,金色的字母在灯下闪著光: h?tel le meurice。 理察提著箱子走下马车,二十几个小时的路程差点把他的骨头摇散架了。 “还好吗?”露易丝走在他前面,步子轻快得像只猫。 “你,你一点不累吗?”理察捏了捏脖颈。 “习惯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小时候跟著母后去苏格兰,要坐两天的专列。” “那你身体比我强。” 门童快步迎上来,自然地接过理察的手提箱,他的领结打得一丝不苟,笑容恰到好处:“欢迎,先生女士。” 露易丝流利地用法语说了几句,门童的眼睛立刻亮起,转身朝大堂里做了一个手势。 大堂经理几乎是跑著出来的,他的胸前戴著一枚金色的徽章: “露易丝公主,”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威尔斯亲王的套房,按您的吩咐。” “走吧。”露易丝神气地走进酒店,理察也赶紧跟上。 酒店穹顶的石膏镀著匀净的薄金,丝绒地毯隱去了他们的脚步声,带著珍珠项炼的夫人、穿著燕尾服的绅士围坐在大理石桌边閒聊。 理察站在大堂里目瞪口呆,刚要说些什么,经理已经回来了,手里拿著两把铜钥匙。 “这把是您的。”他恭敬地为露易丝递上钥匙,而另一把稍微逊色些的大抵属於理察。 “布莱恩先生,您与公主同层,靠里街道的那一间。” “谢谢。”露易丝接过钥匙,经理退去,她转过头,却看到站在原地,攥著钥匙手足无措的理察。 “怎么了?丟东西了?”露易丝故意问道。 “没,在找酒吧……”理察扯了扯领子,这样的场合让他有些紧张。 “你习惯晚上喝酒?”露易丝朝他摇了摇手里的钥匙,“我有点东西给你看。” 於是二人走上楼梯,穿过门口等候的管家,径直走进那扇有著铜製鹰徽的大门,威尔斯亲王的房间。 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晚风灌了进来,水晶吊灯把空间照得通明,壁炉里烧著火,房里温暖而和谐。 “快来!”露易丝跑向阳台,接著舒適地靠在铜栏杆上。 理察走过去,两人並肩站著,从南面来的风吹乱了他的头髮。 “这有巴黎最好的景色。”露易丝陶醉地看著栏杆外,理察顺著她的视线看去。 阳台外,整个巴黎在自己脚下展开,里沃利街两侧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著,远处是罗浮宫。 理察当然知道罗浮宫,但此时此刻它就在窗子对面,玻璃金字塔还没有建起,宫殿像一只在黑夜中沉睡的巨兽,无数天才的杰作在那里长眠。 “那边是杜伊勒里宫……”露易丝指向左边,“拿破崙三世的皇宫。” 花园的喷泉在月光下闪著银光,林荫道两旁的树木守望著通往宫门的小径。 拱门、圆顶、雕像,理察在书本里读过关於它的一切,几年后的一场大火中它会化为灰烬,被巴黎公社烧毁,然后被第三共和国拆除。 而此时的它还立在那里,灯火通明,如同阿斯加德的高墙,无声地迎接註定崩塌的命运。 “谢谢。”理察回过神,忽地冒出这句话。 “谢什么?” “收留我,还让我看到这样的绝景。”理察没有开玩笑,能亲眼看到恢宏的杜伊勒里宫,是名副其实的绝景。 “不客气,祝你明天马到成功。”露易丝举起不存在的酒杯。 “祝你好梦,公主殿下。” 第十一章 最好的子弹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十一章 最好的子弹 第二天的清晨,巴黎刚从晨雾中睡醒,街头的可颂刚出炉的香气飘进窗子。 理察站在立镜前,第三次调整自己的领结。他从不系蝴蝶结,但这是他第一次进皇宫,去见的是法国最好的枪匠。 他拉了一下领结,觉得它在勒自己的脖子。 “你在跟它打架吗?”露易丝的声音从房门口传来。 她身穿一袭深蓝色连衣裙,脸上画著淡妆,头髮端庄地挽成髻。 “我在想……该不该换成领带?”理察说。 “嗯……”露易丝捏著下巴走近他,像在解构一副油画。 “怎么样,有想法吗?”理察扯了下外套。 “系得有点歪了。”她认真地打量著理察。 “真的假的?” “而且,你不適合领结。”说著,露易丝一下扯开他的领结,从架子上抽出一条领带,指尖穿引,利落地打上一个四手结。 理察转过身看向镜子,这下顺眼多了。 “走吧,別让夏塞波先生等急了。” 巴黎的早晨比夜晚安静得多,街上只有几辆马车在跑,清洁工在用水清洗人行道,空气里满是麵包和咖啡的味道。 军事採购处位於圣日耳曼区的一条安静街道上,是一栋灰色的砖石建筑。 门窗很窄,看上去像一座监狱,门口站著两名蓝军装的卫兵,把脖子扬得老高。 露易丝主动走上前交涉:“早上好,先生们,我们想见安东尼·阿方索·夏塞波先生。” 卫兵脖子没动,只是用眼睛扫了他们一下,用他带著外省口音的法语说道: “夏塞波先生不见客人。” 露易丝皱了皱眉:“我们有要紧事。” “每个人都说有要紧事。”另一个卫兵笑了,“枪匠、化学家、退伍军医,人人都想扬名立万。” 理察从怀里掏出信纸,在他们两人面前展开。 他不会说一句法语,却让士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们立正,敬礼,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请进,先生。”先前说话的那个卫兵推开大门,“夏塞波先生的工坊在二楼,走廊尽头。” 露易丝走在理察身旁,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表情有多得意?” “有么?我下次注意。”理察偷笑道。 走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墙壁间迴响。 墙面十分简洁,只有帝国的徽章、国旗和铜质指示牌,走廊尽头的门牌上刻著: 安东尼·阿方索·夏塞波 理察做了几次深呼吸,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推开门,房间里瀰漫著火药与机油的气味,他在自家的兵工厂早已习惯。工作檯上堆满了零件、图纸和半成品,还有几只拆开的步枪。 一个留著八字鬍的男人背对著门,正在用放大镜检查一支步枪的枪膛。 沾满油污的围裙潦草地扎在腰间,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前臂上的一道道暗痕。 理察在车间见过,这是长期接触火药留下的痕跡。 夏塞波瞄了他们一眼,快到理察都没看清。 “我告诉过门卫,不要把卖枪的放进来。” 理察將手諭放在工作檯上,压在一堆图纸上面。 夏塞波瞥了一眼理察的领结,停下了手上的活: “你们从英国来的?” 突如其来的英语让理察一怔,赶忙回道:“是,皇帝让您瞧瞧我的子弹。” “有意思。”夏塞波直起腰,带上胸前悬著的眼镜,“上一个让陛下写手諭的人,是我自己,夏塞波步枪列装的时候。” 他把手諭用螺丝刀压住,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所以,你的子弹呢?” 理察从手提箱里取出一颗样品,递了过去。 夏塞波接过来,没有看子弹,而是先看理察的手:“你不是工匠?” “不是。”理察乾脆地回答。 “那你怎么做的这个?”夏塞波用手捻著那枚子弹。 “我在伦敦有一家兵工厂。” “啊,军火商。”他脸色一变,“我最討厌你们这种人。” 一旁的露易丝忙插话:“他和其他的军火商不一样,不是您想的那种人。” “当然当然,”夏塞波心不在焉地回道,把子弹推到放大镜下,“铜壳,延展性比纸好,气密性也会更好。” “你怎么做的?”夏塞波仔细地端详著。 “先把铜料衝压拉伸成筒壁,最后退火酸洗。”理察毫不犹豫地回道。 “天才。”他的嘴角露出压制不住的笑意。 “抱歉?”他刚刚是夸自己了吗?19世纪最好的枪匠之一刚刚夸了自己?理察不敢相信。 “別美,我是说子弹。”夏塞波拉开放大镜,用毡布擦了擦手,“你知道我的步枪有什么问题吗?” “通常射击两到五发纸装弹后,残渣就会快速堵塞枪膛,”理察依凭记忆说道,“长时间射击会损坏橡胶圈,严重影响气密性。” 夏塞波惊讶地抬起头:“你比我想像中的懂枪。”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理察面前,“这是去年门塔纳战役的数据,你看出什么问题了?” 理察拿起文件,快速瀏览了一遍。 “射速。”理察皱著眉头,“夏塞波步枪理论射速可以达到每分钟十五发,但实战中只有八到十发,因为士兵需要停下来清膛、换橡胶圈。” 夏塞波站起身,从墙上的枪架上取下一支夏塞波步枪,枪托上刻著“mle 1866”。 他把铜壳弹塞进弹膛,合上枪机,端起枪。 砰! 枪声在封闭的房间里震得理察耳朵嗡嗡响,他这才发现,夏塞波的工作室旁竟然连著一个小型靶场。 靶场尽头不是纸靶子,而是一块块铁板,上面满是弹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弹壳,又看了一眼枪膛。 “没有残渣!”夏塞波兴奋地说,“你的子弹能这样打多少发?” “五十发,几乎不卡壳。” “先生,”他转过身,严肃地看著理察,“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东西出来?” “一颗子弹?”理察挠了挠下巴。 “不!”夏塞波笑著摇了摇头,“你做了这十年来,欧洲最好的子弹,它会帮我们贏下战爭!” “哪场战爭?” “下一场战爭!” 第十二章 匯票到手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十二章 匯票到手 理察与露易丝站在工作间,子弹的图纸就在夏塞波的桌上,他正仔细地检查著子弹的底火。 他坐在工作檯前,把那子弹举到灯下,用一枚细针轻轻拨弄铜壳边缘。 “底火装配很均匀。”夏塞波放下针,拿起一个带刻度的放大镜,卡在子弹底部,“击发药的量控制得不错,令人印象深刻。” “谢谢。”理察回道。 夏塞波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文件夹,里面是几页表格,上面需要写明子弹的尺寸、材料、工艺等,这对理察不成问题。 接著,他用笔在表格上写了些什么,最后签上自己的大名。 “你把这个填了,再拿去一楼盖章。”他把拿破崙三世的信夹在文件里,递给理察,“记住,如果有人拦你,就把信给他看。” 理察疑惑地填著表格:“您说有人会拦我?” “我说如果,”夏塞波重新拿起放大镜,“出了这个门你就明白了。” 理察和露易丝面面相覷,不明所以。可再想问,夏塞波却不再回答,他已经沉浸回自己的世界里了。 二人只能走出房间,顺著牌子的指引前往採购处,刚要进去,身后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 “站住!” 二人转身,一位穿著军装的中年士官大步走来,胸前掛著的勋章至少三枚,有一枚是荣誉军团骑士勋章,领口绣著金色的橡叶。 他低著头审视著理察,像在检查一件不合格的货物。 “你们是哪个部门的?”他的法语很快,像是在审讯。 露易丝瞥了一眼他名牌,杜邦·萨洛蒙。 “我们不是军方的,”露易丝用法语回道,“夏塞波先生让我们来……” “你们是英国人?”杜邦切换成英语,眉毛拧成一团,“我们不买外国人的东西。” “至於夏塞波,”他嘴角微微下撇,“他只管技术,管不了採购处的事,採购处归陆军部管,而陆军部……”他顿了顿,“归我管。” “长官,”理察把夏塞波给他的文件夹递过去,“我们有夏塞波先生的文件。” 杜邦接过来,草草地翻看了几下,他的表情从傲慢变成冷笑。 “子弹,”杜邦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我们的大发明家是觉得,现在的子弹用不了了?” 他不屑地把文件夹递迴来,但没有鬆手。 “您是军人,那您懂子弹吗?”理察攥著文件夹的另一端。 军官愣了一下。 “您懂铜壳弹和纸壳弹的区別吗?您懂为什么夏塞波先生花了一整个上午测试我的子弹吗?”理察直视著士官的眼睛。 军官的下巴收了一点,眼睛眯了起来:“年轻人,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不知道。”理察说,“但我知道,您在拦一份有皇帝手諭的文件。”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信纸举到军官面前,拿破崙三世的笔跡,潦草但有力。 军官盯著那封信,沉默了一会。 “皇帝陛下让夏塞波测试弹药。”他的声音虚了一些,“可没有说……” “陛下在比亚里茨亲自试了我的子弹,”理察没有等他说完,“他打完之后说:『去找夏塞波。』” 他把信收起来,重新夹进文件夹。 “现在,夏塞波测试完了,让我来办手续。”理察毫不退惧,“您要拦我可以,但您得告诉我,您是奉谁的命令?” 军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的目光在理察脸上停留了很久。 露易丝看著沉思的军官,像是找到了另一个突破口,用最纯正的牛津腔说:“长官,您还要拦我们吗?” 军官一怔,这种口音,是王室的腔调,是白金汉宫的英语,他听出来了。 他认输般嘆了一口气,连一开始挺著的胸脯都瘪了些:“你们英国人,做生意的时候都带一个公主吗?” 理察没有回答,他接过文件夹,对露易丝说:“走吧。” 军官没有再拦,只能目送著那扇关上的门。 “英国人。”他自言自语,转身走了。 採购处宽敞的大厅静得嚇人,几个办事员坐在高高的柜檯后面,面前摞著半人高的文件。 理察走到一个空柜檯前,把文件夹递过去。 办事员翻了一遍,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表格。 理察接过表格,翻了个白眼:密密麻麻的空格,姓名、国籍、住址、匯票號码、金额…… 他只能拿起桌上的笔开始填。 “外面那个人,”露易丝靠在他身边低语道,“他不会再来找你麻烦吗?” 理察想了想:“不会,他不是坏人。只是在这里呆了太久,忘了子弹是干什么用的。” 他填完最后一个空格,把表格递迴去。 办事员检查了一遍,取出一枚印章,蘸了蘸印泥,在表格底部盖了一个红色的鹰徽。 “这是您的匯票支取凭证。请到巴黎国家银行办理后续手续。” 匯票终於到了理察的手上,他侥倖地擦了擦汗,还好有皇帝的信和夏塞波的提醒,否则要是按正常流程,他可能得在巴黎住一个多月。 理察低头看了一眼匯票:五万法郎。按当时的匯率,约两千英镑。 “验证后付另一半。”他小声读著,“另外每生產一千发,可以拿半法郎的版税。” “这下满意了?”露易丝笑著问。 “差不多,”理察打了个响指,“这下我的厂子又能运作了。” “你这个人,脑子里只有生意?” 理察抬头想了想。 “还有领带。”他说,“你帮我打的那条,挺好看的。” “下次给你打死结,晚上你请客!”露易丝抱著胳膊。 “啊?你要吃穷我的厂子吗?小姐。”理察夸张地张大嘴。 忽然,他感觉到某种目光,像刀子般扎进自己的后背。 他条件反射般转过头,却什么都没看到,只是来时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半掩的模样。 “怎么了?”露易丝同样忧虑地看向门的方向,“是刚才的军官?” “不,你刚才把门关紧了吗?”理察问。 “当然,我有那么马虎?”露易丝否定道。 “可能是我的错觉……”理察抓起匯票,“我们离开这儿吧。” 第十三章 普鲁士间谍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十三章 普鲁士间谍 当天晚上,茉黎斯酒店。 理察躺在沙发上,水晶灯的金炼沉没在阴影里,月光从厚重的窗帘缝挤进来,在柜子上劈开一道裂隙。 他盯著那道光柵,脑子却是伦敦。 子弹的钱让工厂重启绰绰有余,但他用什么和资金雄厚的格林伍德斗呢? 理察闭上眼睛,两个字蹦了出来: 瑞士。 马蒂尼-亨利步枪,英国陆军未来二十年的主力步枪。 现在,它的发明者还在瑞士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被自己的政府拒绝,被整个世界遗忘。 而他,知道那支枪缺的是什么。 就在他脑子里把计划的链条一节一节扣上的时候,门响了。 咚咚咚。 “谁啊?”理察坐起身。 没人回答。 “露易丝?”他感到些许奇怪。 接著是纸张摩擦地毯的沙沙声。 理察扶著把手站起来,走到门口捡起纸条,却发现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母写道: “带著法国人的钱一併进棺材吧!” 理察的寒毛瞬间炸起,正当他不知所措时,门又响了。 咚咚咚咚! 这次的敲击声更加急促,仿佛门口的人已经失去了耐心。 理察左顾右盼,寻找能拿来防身的武器。 身上的钢笔?太轻。 窗边的铜质烛台?太远。 衣柜里的衣架?太……他一把抓起来,攥在手里。 一根细细的铁丝,顶端裹著一层绒布,用来掛湿衣服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衣架举过头顶,像握著一把剑。 他正要去摸把手,门却自己开了。 “理查……啊!你,你干嘛?”露易丝看见他这副德行,又气又笑。 见来人是露易丝,理察才鬆了一口气。 “嚇死我了你,”他放下衣架,探头看向走廊。 空无一人,地毯上没有任何脚印,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楼梯间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到底怎么了?你手里是什么?”露易丝关切地凑上去。 “有人往我门缝里塞了这个。”他把纸条递给她。 露易丝低头一看,脸色变了:“什么时候?” “就刚才,不到一分钟,然后你敲门了。” “我谁也没看到,而且,你的门没锁。”露易丝指了指门锁。 理察愣了一下,因为他清楚地记得自己锁了门,他甚至从里面拧了两圈锁芯。 “你確定一个人都没看到?”理察有些害怕了。 “一个人都没有,骗你干嘛?”露易丝攥著纸条,“但我进来的时候,楼梯间的门响了一下。” 理察没有犹豫,他衝出去,手里还攥著那根可笑的衣架。 “欸,等等,是不是应该先叫警卫……”露易丝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立刻跟了上去。 理察直奔楼梯间,用身子撞开大门的一瞬间,他的血都凉了。 一个男人就站在下一层的转角处。一身黑衣,帽檐压得很低,脸上蒙著一块深色的面巾。 男人就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在等他 忽然,男人扭身就跑,理察见状拔腿便追。 可男人的身体素质比他好得多,而且似乎对这栋楼的楼梯间了如指掌,没有减速,没有犹豫。 理察刚跑到二楼的时候,男人已经到了一楼,他推开员工通道的门,消失在门后。 他追上去,那扇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通向酒店的后厨。 走廊里堆著几个大木箱,穿著白色围裙的厨工正端著盘子经过。男人像一阵风从他们中间穿过,撞翻了其中一人。 “急著投胎去啊?”厨工大骂。 理察从他们中间挤过去,这时的他恨不得自己长了四条腿。 他衝进后厨,铁锅、灶台、堆著蔬菜的案板,他定睛一看,后门开著,男人已经衝出了后门。 理察衝出门口,靠在门框上,大口喘著气。 后巷空无一人,只有几只垃圾桶和一辆运货的板车,煤气灯的光照不到这里,只有远处的路灯提供著微弱的光源。 “理察!”露易丝追上来,裙摆被她拎起来,露出一截脚踝,脸上全是汗,“你疯了?一个人追出去?” “间谍……”理察用手撑著膝盖,“他是个间谍。” “什么?”露易丝感到匪夷所思。 “他的眼瞼下面,”理察闭上眼睛,回忆那个画面。 就在那条窄廊的转角,他的侧脸暴露在灯光下。 “他的眼瞼下面有一道刀疤,一直划到鬢角。”他睁开眼看向露易丝。 “普鲁士人。”露易丝皱起眉毛,这道伤疤是普鲁士军官刺剑决斗的传统,双方不带护具,不许躲闪,直到其中一人受伤。 这不是普通军人会有的疤,而是普鲁士军官团的身份印记,是容克贵族用鲜血换来的勋章。 理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被衣架的铁丝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 而那根可笑的衣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扔在了楼梯间里。 “威廉·施蒂贝尔……”理察喃喃道。 “谁?”露易丝从没听说过这个人,可这个名字在理察嘴里像是某种常识。 理察没有解释,但他知道,那个人就是威廉·施蒂贝尔的手下,普鲁士的间谍头子。 而他的上司就是铁血宰相俾斯麦,两年之后,他將踏平法兰西。 “有时候我真看不透你……”露易丝放下裙摆。 “当我没说……”他转身走回酒店,“走吧。” “什么,不行,你还在流血呢!”露易丝上前一步,用手帕压住理察的伤口,“跟我来。” 二人回到大堂,经理小跑著迎上他们:“先生,小姐,非常抱歉。刚才有两个疯子从后厨衝出去,撞翻了盘子……” “那个人是从哪里进来的?那个黑衣人?”理察打断了他。 管家怔住:“抱歉,我没看到什么黑衣人。” “先別管这个了。”露易丝把理察的左手抬起来,手帕上已经洇出了一小片暗红,“快帮他处理一下。” 经理这才注意到理察手上的伤,转身朝前台喊了一句什么,一个年轻的服务生跑过来,手里拎著一个急救箱。 他用碘酒和纱布替理察包扎时,理察的手指痉挛了一下,没有出声,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很快,伤口包扎完成。 “谢谢,”理察活动了一下手腕,还有点麻,转头却对上了露易丝严肃的表情,“呃,怎么了?” “回去再说。”露易丝深吸了一口气。 於是二人回到露易丝的房间,对面而坐。 “所以,有什么问题吗?”理察单手给他们两个都倒了茶。 “刚才那个人,”她没有喝茶,“你认识他?” “这……很复杂,我只能確定他为威廉·施蒂贝尔工作,”理察一口灌下杯里红茶,他的嗓子干得快冒烟了。 “那你口中这个威廉,是干什么的?”露易丝眯著眼睛,理察知道她已经猜到了,她只是想知道自己是否坦诚。 “好吧,他是俾斯麦的间谍头子,”理察解释道,“为了渗透法国他派了数千间谍,偽装成各种身份,收集情报。” “俾斯麦……他想要进攻法国?”露易丝紧张地攥著裙边。 “是啊……” “你到底知道多少事没告诉我?连这种情报都不打算上报?”露易丝有些生气。 “我……我不能说。”理察抿著嘴,这要他怎么说? 我知道俾斯麦会在色当俘虏法国皇帝,会在凡尔赛宫加冕统一德国?割地、赔款,法国会愤怒近五十年? 他不能说。 见理察没有开口的意愿,露易丝的眼眸低垂,良久,她开口道:“你有苦衷。” “露易丝……” 她摇了摇头,彻底放弃了一般,恢復了往日的模样,问道:“所以,你今晚要不要换一个房间?” “不,不用了。”理察说,“我们得离开巴黎了,这儿不安全。” “是啊,”露易丝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可去哪呢?” “瑞士,明天就走。” 第十四章 十年后的步枪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十四章 十年后的步枪 弗劳恩费尔德静臥在图尔高州的缓丘之间。 天气晴好时,只要登上郊外的高地,便能望见远方的阿尔卑斯山,它像擎天的阿特拉斯,雪花染白了巨人的头顶。 谁能想得到,如今安安静静的小城,曾是瑞士联邦议会的驻地。 理察和露易丝的马车沿著石板路前行,直到看见那栋砖石工厂,烟囱吐著白烟。 工厂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左边用油布盖著一摞摞锯好的木板,右侧墙根下是一排刚上过漆的刺绣机,铸铁的机身,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 “他还做这个?”露易丝扶著帽檐走下马车。 “我听说他涉猎很广,典型的瑞士工程师。”理察整了整衣襟,“我们走吧。” 二人来到大门前,露易丝停住了脚步。 “你来吗?”理察看向还在门口站著的露易丝。 “你们男孩的事,我不怎么感兴趣,”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伦敦享受不到的新鲜空气,“我还是在外面欣赏阿尔卑斯山吧。” 理察笑了笑:“好吧,我马上出来。”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工厂里热闹非凡,皮带轮在头顶飞转,齿轮的声音像一首明快的进行曲。 几个工人围著一台刺绣机调试,靠窗的工作檯上摆著几支步枪的半成品,旁边就是一堆备用的零件。 “马蒂尼先生?”理察提高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车床后面传出来,带著浓重的德语口音,每个辅音都咬得清清楚楚:“工具机还有两个月才能调试完成,请回吧!” 理察绕过车床,弗雷德里克·冯·马蒂尼低著头调试著转轮,他的身材瘦削,肩膀很窄,却有一双工程师宽大的手,骨节分明,鬍鬚修剪得很整齐,一根一根服帖地趴在下巴上。 “马蒂尼先生,我这次来是为了您的新枪的。”理察摘下帽子。 他没有抬头,目光移向一张图纸。 “你想买我的枪?”马蒂尼的声音有一丝怀疑。 “当然,瑞士政府拒绝了您的设计,並不是因为您的枪不好,”理察拿起工作檯上的图纸。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又知道些什么?”马蒂尼抬起头,专注地看向理察。 “当战爭爆发的时候,瑞士政府想让他们每一个青壮年都能拿起枪,”理察拿起桌上的落锤式枪机,“因此他们需要的是短时间的火力倾泻,而非一发一发地瞄准射击。” 马蒂尼的嘴角动了一下:“你研究过维特里步枪?” 理察当然了解维特里步枪,就是这支步枪在竞標时淘汰了马蒂尼的单发落锤式步枪。 他用带著讚许的眼神看向马蒂尼:“您的枪,適合职业军人。每一发都可以瞄准,每一发都能打死人。” “你要把我的枪卖给英国?”马蒂尼立刻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瑞士没有殖民地,不需要把枪运到非洲、印度、埃及。”理察诚恳地说,“您的枪结构简单可靠,一个没上过学的印度兵,用一上午就能学会拆装。” 马蒂尼笑了,那是一种终於遇见知己的微笑:“瑞士只需要一支能在自己的山地里,挡住邻居的枪。” “没错,”理察点了点头,“英国希望不论是在开普敦的烈日下,还是在喀布尔的沙尘里,士兵仍然可以把性命仰仗给手里的步枪。” “你觉得有几成的概率,我的步枪能从其他竞爭者中脱颖而出?”马蒂尼眯起眼睛。 “七成,如果加上我的子弹,”理察从手提箱取出一枚软铜定装弹,“那就是十成。” 见到那枚尖头弹的瞬间,马蒂尼的眼睛噌地亮起,因为他看到了希望。 马蒂尼立即走回工作檯前,拿起铅笔,在图纸的角落里写了一组数字。 “英国陆军用什么口径?”他问。 “.45英寸。”理察说,“大概……11.43毫米。” “你的子弹,弹头多重?” “四百八十格令。”理察又补充道,“初速大概一千三百英尺每秒。” 马蒂尼在纸上快速地计算著,终於,他停下笔: “明天,试射。” “明天?”理察愣了一下。 “今晚就能改完,明天试射。”马蒂尼重复著,“你不是要带回英国吗?没有试射数据,怎么参加竞標?” 理察笑著看向他:“你决定要去了?” “我的枪,配上你的子弹,卖给英国陆军……”他拿起枪机,仔细地端详著,“听著很有前途。” 马蒂尼坐下来,拿起螺丝刀熟练地开始拆那支样枪。 理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那块钢铣出来的枪机上。 “这个击锤,”他指了指,“可直接作用於扳机上。” 马蒂尼的手停了下来:“直接作用?” “让它与扳机延展臂嚙合,直接推动击锤旋转,”理察比划了一下,“这样拉力更规律。” 马蒂尼盯著枪机看了几秒,然后拿起铅笔,在图上几个位置做了標记。 “可以试试。”他点了点头,“但是击锤会卡在下落块上。” “在下面开一个槽,专门留给击锤,还能保持枪机的整体强度。”理察说。 马蒂尼看了他一眼。“你也懂枪?” “略懂。” 马蒂尼没有追问,而是低下头,继续拆,拆到扳机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今晚有事吗?我需要一双这样善於发现问题的眼睛。”马蒂尼问。 “乐意至极。”正有此意的理察顺著答应下来,“不过我得出门和女伴说一下。” 马蒂尼不可思议地看向他:“来工厂还带著女伴?” “这位可不是一般的女伴,怠慢不得。”说著理察走向工厂大门。 出了门,看到露易丝正打量著树荫下的刺绣机。 见理察走了出来,她开口问道:“你知道这些机器最后可能会被用来缝军旗吗?” “知道,”理察点了点头,“但也会用来缝新娘的婚纱。” “我喜欢你想问题的方式,”露易丝转向他,“生意谈完了?” “成了一半,他的枪还有点问题,可能今晚你得自己一个人住了。”理察挠了挠头。 露易丝没有生气,她伸手帮他整了整被风吹歪的领带:“去吧,別让马蒂尼先生等太久,我先回酒店,享受一下瑞士的苹果酒吧。” “你一个人没事吧?”理察关心道。 “放心,”露易丝转身走向马车,“我妈妈可是女王,记得吗?” 理察看著马车消失在缓丘的转角,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了厂房。 马蒂尼把一张图纸推了过来,这一夜,他要把十年后的枪,提前画出来。 第十五章 我不是预言家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十五章 我不是预言家 煤气灯亮了一夜,工厂也跟著转了一夜。 理察已经累得趴在了桌上,但马蒂尼却睁著眼睛,甚至比几个小时以前还要精神。 他一点点调整著阻铁的角度,最终定在了三十八度,这样扳机行程更短,释放更脆,像钟錶擒纵释放发条的那一下。 他们还说到了抽壳器,改为平行下臂设计,抗污能力大幅提升,再也不必担心软铜受热膨胀而卡壳的问题。 “嘿,醒醒。”马蒂尼拍了拍理察的肩膀,“早上了。” “呃,”他揉了揉眼睛,“改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你试试。”马蒂尼將修缮完毕的步枪递给理察。 理察接过来,抵进肩窝,刚好。又来回拉著枪机,新的枪机轻了不少,接著扣了几次扳机。 “太好了,您的手艺真是没得说。”理察满意地掂量著步枪,却看到马蒂尼还是皱著眉,“怎么了吗?” “太短了。”马蒂尼捻著鬍子。 理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高,又看了看马蒂尼,比他矮半个头。 “您是在说我太矮了?” “什么?不是。”马蒂尼又动手在图纸上画了起来,“枪托太短了,后坐力太大,连续射击的时候拇指会打到鼻子。” “有道理。”理察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但我现在真得去吃个早餐了。” 一晚上没睡好,还没吃晚饭,他看了一眼马蒂尼,这位瑞士工程师的眼睛里连血丝都没有。 “您真不需要休息?”理察问。 “我需要把最终版本组装完。”马蒂尼接过步枪,像接过一个新生儿般小心。 理察走出工厂,升起的太阳刺得他睁不开眼,石板路的缝隙里钻出蓝紫色的小花,山坡下的小镇逐渐繁忙了起来。 他找到前一天下榻的酒店,走进那间不算大的餐厅,没有看到露易丝的身影,想必是早就吃过了饭。 理察走到靠墙的桌子坐下,老板娘端来咖啡和果酱麵包,他刚端起来,一个高大的男人却坐在了他面前。 “抱歉,这个位置有人了……”理察想找个藉口赶走他。 “別动。”男人命令道。 理察不敢动了,因为他清晰地听到了子弹上膛的声音。 男人抬起头,帽檐下方的眼瞼处,一道伤疤从眼角一直划到鬢角。 “布莱恩先生,”他把一只手放在桌上,枪在口袋里,隱约能看到凸起的轮廓,“我们又见面了。” “你……从法国来的?”理察小心地放下咖啡杯,“没想到我是这么有价值的目標。” 男人冷笑一声,伤疤在笑容里扭曲: “不要浪费时间,我知道你去找马蒂尼,是要把枪卖给法国,”他压低声音,“就像你的子弹一样。” “不,”理察看著他的眼睛,“这支枪要卖给英国。” “英国?” “没错,法国有夏塞波,你们有德莱赛,英国人想要自己的。”理察解释道。 男人盯著理察,判断著他说谎的可能性:“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藉口开脱?” “我猜你已经查过我了,”理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旁敲侧击地说,“我也查过你了,我知道你为威廉·施蒂贝尔工作,我知道俾斯麦想要进攻法国……” 男人的表情纹丝不动,但理察捕捉到了他眼底升起惊讶,紧隨其后的,是杀意:“也许我该在这儿杀了你?” “你不会的,如果你想杀我,我根本连你的脸都见不到,”理察壮著胆子说道,“而且我与公主同行,杀了我就是外交问题,普鲁士不会想要两头开战的。” 男人用一双锐眼死死盯著他,好一会,他开口威胁道:“我能不杀你,但我可以让你永远留在这里。” “如果这样,你就会失去战胜法国的窗口。” 男人的手从桌布下面抽了出来,枪留在了口袋里:“你想用法国的情报来换你的命?” 理察放鬆了些,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不是换我的命。是换你升职的机会。”他说。 男人死水般的脸上,泛起一丝波澜。 “你跟踪了我这么多天,如果你带回去的,是法国人防线部署,是兵团的行军路线,”理察顺水推舟地说道,“毛奇將军会亲自见你。” “你怎么知道这些?”男人的脸微微扬起。 “我不止知道这些,”理察靠回椅背,“我还知道你们打算用铁路优势,快速动员,在边境迅速击溃法军主力,而且我相信,法国人绝不是你们的对手。” “你是个预言家?”男人有些不可置信。 “我是个商人,”理察故作神秘地说,“我不止买军火。” “要添咖啡吗?”老板娘端著壶来到二人面前,给这场对话一次喘息的机会。 “当然,谢谢。”理察向前推了推杯子。 餐厅里的瑞士钟滴滴答答地走著,老板娘满上咖啡,哼著小调走远了。 “你想要什么?”男人终於开口。 “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在伦敦。”理察说,“別急著否认,我知道你们在欧洲各地都有眼线,但这不涉及国家利益……” “只是一个商人,想让另一个商人破產。”理察假装平淡地补充道。 男人的眼睛转了转,接著抽下一张餐巾,在上面留下了一个地址和一个代號。 “如果你骗我……” “我不会,骗你对生意没有好处。”理察抢答道。 男人轻哼一声,起身离开,门在他身后关上,铃鐺叮地响了一声。 在从窗户確认已经再也看不见那人后,理察趴在桌上,额头抵著冰凉的木头,听心跳从擂鼓慢慢变回正常的节奏。 再来几次这样的惊嚇,他怕自己的心臟会撑不住。 窗外,弗劳恩费尔德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 他把那张写有地址的餐巾折好,塞进外套內侧的口袋。 工厂里还有一个同样一夜没睡的工程师在等他。 改良后的马蒂尼-亨利步枪mkii、软铜定装弹,再加上普鲁士间谍网在伦敦的“帮助”。 理察觉得,回伦敦打败格林伍德,似乎也没那么遥不可及了。 第十六章 重回伦敦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十六章 重回伦敦 巨轮在维多利亚皇家港口靠岸,理察又见到了伦敦那帐幕般的铅灰色天空。 理察心有余悸地走下船,露易丝跟在他身后。 也许是博肯黑德號,爱丽丝公主號,铁达尼號这样的沉船事故,让他觉得每回乘客轮都堪比一次冒险。 “如果能回去的话,我想我会坐潜水艇去看看那艘潜水艇。”理察站在海岸上,目送客船远去。 “回去?回哪里?”露易丝夹著一把遮阳伞,但在伦敦阴鬱的天气下显得有些多余。 “没什么,”理察把木箱从搬运工手里接过来,“走吧,先回家。” “家?”露易丝看了他一眼。 “我的房子,在肯辛顿,我父亲留下的。”理察招手唤来一辆马车。 他把木箱放上车,伸手扶露易丝上来。 马车穿过脏污的街道,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报童在街角喊著什么,当第一次看到伦敦裹著煤渣的天空时,他只觉得不安。 可现在有了手里的马蒂尼亨利步枪,心里莫名地踏实了几分。 车子拐进肯辛顿的一条小巷,停在一栋乔治亚风格別墅前,与之相连的花园被精心修剪过,连门前煤气灯罩也擦得鋥亮。 “到了。”理察跳下车,把木箱抱下来。 大门打开,一个瘦高的男人在门口迎接,他是哈罗德,理察的管家。 “少爷。”他微微欠身。 “哈罗德,这是露易丝小姐。她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理察介绍道。 哈罗德像机器般又欠了欠身:“小姐。” 露易丝点了点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管家,在白金汉宫,在温莎堡。 他们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古板,话少,像一根会走路的尺子。 二人走进门,哈罗德朝身后叫了一声:“苏珊!” 一个圆滚滚的女人从走廊尽头跑过来,围裙上沾著麵粉。她的脸红扑扑的,头髮用一根簪子別在脑后,跑起来整个人都在颤。 “少爷!您回来了!”她热情地招呼著,声音又响又亮,“哎哟,您怎么瘦了!知道您回来,我燉了牛肉,还有……” “苏珊,这是露易丝小姐。”理察打断了她。 苏珊瞧见露易丝,笑纹更深了:“小姐,您真漂亮!少爷从来没带过小姐回来,看著可真般配……” “苏珊。”哈罗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珊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笑一点没少:“我、我去准备茶!” 她转身跑了,围裙带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理察把木箱放在玄关的桌上,打开,那支全新的步枪安静地躺在里面,旁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铜壳弹。 “差人去找肖恩,”他对哈罗德说,“让他带上工人,工厂要重新开张了。” “是,这就去。”他转身离开。 理察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天还没黑。 “所以,你晚饭想喝威士忌还是红酒?”露易丝已经站在酒柜前,挑选了起来。 “我……得要出去一趟。”他合上木箱。 “什么?现在?”露易丝有些奇怪,这个时间他肯定不去成银行,更別提去已经关了门的工厂。 “是很重要的事情,我会回来吃饭的,苏珊!”他对厨房喊道,“照顾好露易丝小姐。” “放心吧少爷,交给我!”苏珊探出头回应。 理察刚拉开大门,露易丝拉住了他的胳膊:“你確定不需要我跟你去吗?这是伦敦,不是巴黎,我也许能帮上忙。” 这事要是露易丝在旁边,反而更加麻烦,因为理察接下来要去餐巾上的那个地址,去见普鲁士在伦敦的间谍之一。 但他没敢说,只是嘴上打趣道:“我很快就回来,怎么?捨不得我?” “嘖,臭美。”露易丝鬆开他的胳膊,坐进沙发,门在她身后关上。 露易丝转过头,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理察,你到底有什么事瞒著我……” 不一会,理察便来到了刀疤男留下的地址,老邦德街。 他站在街角,低著头反覆確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因为这不是阴暗的街角或者贫民窟,这里是英国贵妇们带著帽子、手套进去喝茶试衣服的奢侈女装店。 橱窗里低调地陈列著几件丝绸礼服,门口没有任何招摇的牌子,只有枚精致的铜牌,上面写著:埃利诺夫人。 理察咬了咬牙,把餐巾塞进口袋里,推开了那扇黑色的铁艺门。 前厅比外面看上去要大,空气混著高档法国香水和新鲜丝绸的味道,店內展示的缎面裙装,剪裁利落,配色大胆,和街上那些笨重的鯨骨裙完全不是一个时代的东西。 靠窗的沙发上坐著一个年轻女人,正在翻阅一本法文书。 她有著所谓纯血雅利安人的长相,金色捲髮松松挽在耳后,冰蓝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身上的连衣裙没有裙撑,腰线自然垂落,每一个褶皱都恰到好处地贴著她的身体,让理察的眼睛一瞬间移不开。 见推门进来的理察,她合上了书:“这里是女装店,先生。” “呃,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给心上人买衣服的?”理察缓过神来,反问道。 “如果这样的话,”女人直起身子,“你就会带露易丝公主来。” 理察愣住了,她没有確认他的身份,而是直接叫出了公主的名字。 他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拆穿了把戏的魔术师。 “你就是埃利诺夫人?”理察的头上冒出了冷汗。 “你可以管我叫埃利诺,”她放下书,“我能叫你理察吗?” 理察咽了口唾沫:“隨便你。”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朝对面的沙发抬了抬下巴:“茶还是咖啡?” “茶。”理察坐了下来。 她摇了摇桌上的铃鐺,一个女孩从后门探出头,吩咐了两句,又缩了回去,不到一分钟,茶就端了上来。 “你知道我是来干嘛的?”理察端起茶杯。 “人们带著许多目的来这里,贪婪,虚荣,嫉妒……”埃利诺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交叠,“我看得出来你和他们不一样。” “我不知道,那个脸上有伤疤的男人,告诉我你可以帮忙。”理察抿了一口茶,“帮我查清格林伍德背后的势力。” “你让我很吃惊,理察,”埃利诺念著他的名字,“你思考问题的方式,就像会预言一样,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理察紧张了起来,难道自己穿越者的身份被看穿了?不可能,1868年的人甚至理解不了穿越的概念,她只是在试探自己。 “你查过我,你说呢?”他反问道。 “正因为如此,你才让我感到著迷,”埃利诺的眼神温柔甜蜜,却让理察浑身不自在,“一个从海外归来的学子,怎么就一下成了贸易大师了?” 理察嘆了一口气:“你到底能不能帮我?不能的话我现在就走……” “你比我想像中还没有耐心,”埃利诺翘起脚,裙摆顺著滑落,露出白皙的小腿,“格林伍德的背后有一个势力庞大的家族,甚至军政高层,没准过两天的招標会上,你就能看见他们其中爪牙。” “我看你知道的不比我少。”理察心里有了数,难怪先前格林伍德输的那么乾脆。 “不像你,理察,我可不会预言,”埃利诺笑笑,“人们只是在我面前格外健谈罢了。” “很好,”理察站起身,椅子坐得他浑身难受,“下一次我来,会准备好你想要的情报,你最好也是。” 他整理好衣服,朝著玄关走去,埃利诺没有动,声音却从他背后传来,钻进耳朵里: “我有种感觉,我们会见很多次面的。” 他加快了脚步,逃一般地离开了这家店。 第十七章 第一轮竞標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十七章 第一轮竞標 两天后,伍利奇靶场。 伍利奇靶场坐落在伦敦东南,紧挨著皇家兵工厂,理察到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靶场上空飘著一层薄薄的雾,远处的泰晤士河上,几艘运煤的驳船正慢吞吞地往上游走。 一辆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向靶场,理察抱著木箱,露易丝坐在他对面,正大光明地画著素描。 “还没画完?”理察特意没怎么动,怕影响了自己在她笔下的形象。 “上次那副早画完了,”露易丝动著笔,“我打算管这副叫……苦闷的军火商,理察。” “哈哈哈,你要拿我开画展?”理察鬆了松头上的帽子,“说真的,我以为你对这种事不感兴趣。” “確实不感兴趣,”露易丝摇了摇头,“但我是来看你贏的。” “那我借你吉言了。”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理察抱著步枪下了马车,只见靶场两侧插著米字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十几名身著戎装的军官站在观测棚下,其中不乏肩章上缀著星徽的高级將领,他们是今天这场官方竞標的“裁判”。 可比起裁判,他们的眼神更像盯著羊群的野狼,等著嗅出哪只羊羔更肥,然后贪婪地一拥而上。 而理察的对手,是站在靶场前西装革履的绅士们。 他一眼便从中认出了格林伍德,他站在最前面,手里端著一支崭新的步枪,枪机侧面显眼的铰链设计,正是施耐德-恩菲尔德的改进型,去年刚在衣索比亚战爭中大放异彩的步枪。 “理察先生。”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理察耳侧响起,正是一周前,与自己熬了一天一夜改良步枪的弗雷德里克·马蒂尼。 “马蒂尼先生,您来了。”理察忙上前与他握手,“您该和我们一起回伦敦的。” “我可坐不起那样的邮轮,”马蒂尼笑了笑,“厂子还指望著我呢。” “別担心,马蒂尼先生,您的名字会传遍世界每一个角落的。”露易丝背著手走到理察身旁。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理察放下木箱,取出那只步枪,手指拂过新铸的机匣,33英寸的七边形枪管在晨雾中泛著冷灰色的光。 “走吧,我们去贏下这场竞標吧。”理察拎著步枪,加入了靶场前的队伍。 “布莱恩先生,”格林伍德悠閒的声音从旁边飘了过来,“你来了?我以为你的工厂被搬空了,註定缺席这场毫无悬念的比赛了。” “话不能说这么绝,格林伍德先生,”理察向他展示了一下手里的步枪,“这可是瑞士枪。” “瑞士?”格林伍德低头看了一眼那支朴素的步枪,嘲笑道,“你是在瑞士找了个表匠来造枪?” 听到格林伍德的话,马蒂尼的脸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反驳。 格林伍德拍了拍自己手里那支枪,连铰链都镀上了一层金:“这是施耐德-恩菲尔德改进型,英国陆军现役装备。” 几个评审委员发出低笑,观测棚里,军官们也在交头接耳,目光在理察和格林伍德之间来回扫。 理察端起枪,拉动扳机护圈。 咔! 起落式的动作一气呵成,清脆而短促。 格林伍德的笑收了一半。 “先生们,人都到齐了,让我们开始吧。”一位將军走到射击位旁,高声宣布,“第一轮,射速测试,一分钟內命中靶子数多者胜出,射手准备!” 格林伍德轻蔑地哼了一声,將步枪交给了身后的士兵。 所有受测试的步枪都要统一交给受训的士兵,理察的也不例外,士兵们身上则各装配了50发子弹,以便计算一分钟打出了多少子弹。 “举枪!”將军一声令下,士兵们端起形態各异、长短不一的步枪。 “嗯?”露易丝的耳朵突然被一双手捂住,她转头一看,原来是理察。 “你可能想堵上耳朵。”理察笑著看向她。 “你还是顾好你自己的吧。”露易丝用手轻捶了他一下。 “放!” 將军的手猛地劈下。 砰! 十几支步枪同时开火,枪声相互重叠,在靶场上空炸开。 硝烟从枪口喷涌而出,像一片灰幕,把整个射击位罩了进去。 露易丝还是被嚇得缩了一下,但很快又站直了身子,理察的目光已经钉在远处的靶子上。 最左边那个端著施耐德-恩菲尔德的士兵动作很標准,拉开铰链,塞弹,合上,瞄准,击发,退弹。 步骤执行的一丝不苟,但他的动作明显比旁边的人慢。 而旁边那个人端著理察的枪,桌上是与眾不同的铜壳定装弹。 那人把枪顶在肩膀,左手抓起一发铜壳弹,丝滑地塞进弹膛,砰!紧接著一拉护圈,弹壳跳了出来,左手已经抓起了第二发。 他不断重复著这个循环,弹壳接连从枪膛里蹦出,在地上滚成一小堆。 格林伍德的士兵打到第八发的时候,理察的士兵已经在装第十五发了。 观测棚里的嘲笑变成了窃窃私语,连一旁交头接耳的评审员都不说话了,其中一人问:“那个是什么枪?” 將军摇了摇头:“不知道,好像是瑞士人造的。” “不,將军,”理察捂著耳朵,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將军身旁,“这是瑞士奥地利籍发明家弗雷德里克·冯·马蒂尼的杰作。” 马蒂尼在一旁谦虚地笑道:“如果没有理察,我绝不可能独立完成。” 忽然,拿著施耐德步枪的士兵停止了开火,他低头看了一眼,弹壳卡在了铰链和枪机之间,纸壳膨胀了,退不出来。 他用手指去抠,抠不出来,只能用巴掌猛拍,终於底火像一枚顽皮的塞子,被士兵甩了出去。 可时间还在走,他的脸涨红了。 很快,一分钟到了。 “停!”將军举起手。 枪声立刻停下,硝烟慢慢散去。 士兵立刻上前统计,用小本记录著测试的结果。很快统计便完成,他小跑著把本子递给將军。 “咳咳,”將军清了清嗓,开始朗读结果: “mamp;amp;w 1868,十二发,中七发。” “施耐德-恩菲尔德,十四发,中九发…” 听到这个成绩的格林伍德,嘴角骄傲地扬了起来,直到他听到理察的成绩。 “马蒂尼-亨利mkii,呃……”將军疑惑地看向本子,再三確认没有笔误,“二十发,中十八!” 棚子里彻底安静了,格林伍德的鬍子像粘在嘴上的枯草,嘴唇动了一下,却说不出话。 他的枪打了十四发,卡了一发,而理察的枪打了二十发,弹无虚发。 “耶!” 露易丝难得地叫出了声,双手在胸前攥紧。 然而她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態,清了清嗓子,把拳头缩回袖子里,抱起肩膀。 “你想庆祝就庆祝吧,没人看你。”理察低下头在她耳边说。 “我得承认,”露易丝的脸染上一抹緋红,“这场比赛越来越有意思了。” “布莱恩先生……”格林伍德从一旁走来,表情僵硬,“別太得意,还有第二轮呢。” “当然,格林伍德先生,我们拭目以待吧。” 第十八章 抗沙测试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十八章 抗沙测试 第二轮测试很快开始了,场上的竞標者只剩下了理察和格林伍德。 士官领著他们来到了靶场的一处被军人们戏称为“虐待场”的区域,这里是用来模擬战场泥泞,行军尘土的地方,而许多闭锁枪一撒沙就会彻底报废。 “第二轮,”將军走到射击位前,“抗污测试,沙尘环境。” 两名士兵手里端著两盆干沙,它们看起来都是一模一样的灰黄色细沙。 “规则很简单,”將军说,“每支枪先注入干沙,然后射击,直到卡死为止,卡死前打出子弹多者胜。” “布莱恩先生,您先来还是我先来?”格林伍德假作谦让地说。 “您先吧,让我瞧瞧您的步枪有什么能耐。”理察向后退了一步。 见他退让,格林伍德挺起了胸脯,对著士兵挥了挥手。 那个端著施耐德步枪的士兵走到沙盆前,把枪机朝下,插进干沙里,搅了两下。 细沙从铰链的缝隙里簌簌地灌进去,然后是枪管,士兵往枪口里倒了一小撮沙,晃了晃。 “好了,”將军在一旁点了点头,“准备测试。” 士兵端起那支被沙子糊住的施耐德步枪,拉开略微发涩的铰链,塞了一发纸壳弹。 但他的动作明显比第一轮慢了一些,他瞄准靶子,扣动扳机。 砰! 烟雾混著被火药炸飞的沙粒,崩向枪口两侧。 士兵熟练地重复著射击的过程,直到第六发。 他拉开铰链,塞弹,却怎么也合不上,铰链枢轴被沙粒卡死,推不动也拉不开。 “卡了。”士兵皱著眉,徒劳地抠挖著缝隙里的沙粒。 格林伍德的嘴角抽了一下,故意提高了音量:“施耐德-恩菲尔德已经在实战中证明过可靠性了,衣索比亚,印度,到处都是它的战场。这点沙子,只需要用刷子一通刷就可以了。” 没有人接话,將军低头看了一眼怀表:“格林伍德先生,你的枪打了六发。” 接著,他转向理察,“布莱恩先生,到你了。” 端枪的士兵收到命令,把枪接过去,他和上一个士兵一样,把枪机朝下插进干沙里,往枪口里倒沙。 就在倒沙的时候,理察忽然瞥见他的袖口內,一团黑色的泥块在倾倒时滚落,顺著枪管滑进了弹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那是一团湿的泥浆,理察心知肚明,先前埃利诺已经提醒过自己,格林伍德可能从中作梗,因此他不动声色,默默做好了准备。 验枪的士兵举起枪,拉动枪机,手感有一点黏。他塞了一发铜壳弹,合上枪机,砰砰两枪后,第三发便卡住了。 湿润的泥浆和黑火药残余形成胶状物,在枪膛里打上了死结。 “这就卡了?才打了三发,”格林伍德嘲笑道,“这样看来瑞士人的玩具,也不过如此。” 背著手的將军也失望地摇了摇头,张口就要宣布选拔的结果,却被理察打断: “请等一下,將军!” “嗯?你还有什么要说?”將军扬起眉毛。 “將军,格林伍德的枪机出了问题,需要用铜刷去通,”理察上前一步,“但我的枪被泥沙卡住,只需要三步即可排障。” “哦?”听到这番话的將军好奇地望著他,因为在战场上掏出刷子现场修枪,无疑是极为致命的缺陷,但从前膛枪列装到改用后膛枪,如此排障已经成了惯例,而理察口中的三步排障听起来轻鬆简单。 “让我猜猜,把清洁刷拿出来,通好枪膛,再把它收起来?”格林伍德的嘲讽引来几个评审的低笑。 理察没有管他们,而是走上前接过士兵手里的枪。 “各位请看,”他把枪翻过来,拉开枪机,它的底部有一条细槽,“这是设计师特意在滑槽底部,添加的斜面导流槽。” 他弯腰捡起一枚打过的铜壳弹,用弹壳底缘卡进槽里,轻轻一刮,泥条被挤出来。 然后他合上枪机,快速循环拉动了槓桿三次,最后掌根猛叩一下枪托底部,一团黑泥从拋壳窗里倒了出来,落在地上,整个过程前后不过五秒。 全场鸦雀无声。 將军的眼睛瞪大了,评审员们凑过来看地上的泥团,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这样的设计,只需要用手掌的衝击力和重力,就可以轻易排障。 將军再往地上一看,排出的泥巴居然是湿的,脸色铁青地质问灌沙的士兵:“为什么他的枪里会有湿泥?” “呃,长官,我……”士兵顿时不知所措,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格林伍德。 “我想大概是伦敦的晨露吧,您知道的,这两天雨总下个不停。”理察主动替他们解围。 这些话在格林伍德耳朵里像针扎般刺耳,本想让理察当眾出丑,却不想成了展示新设计的活教材,但他假笑著回道:“当然当然,这是常会发生的事情。” 將军笑了笑,眼前眾人的一举一动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弯腰拾起那团湿泥,在指尖捻了捻。 忽然,他抬头对理察说道:“要是十五年的克里米亚战场,有这样的斜面导流槽,怕是能少死不少好士兵。” “这正是我和马蒂尼先生如此设计的初衷,让帝国付出儘可能少的伤亡,取得战爭的胜利。”理察拉过不善言辞的马蒂尼。 “说的好!”將军讚许地看著他,“我早在埃德加上校那里听说过你,25岁有如此超前的眼光和才华,甚为了得啊。” “您认识埃德加上校?”这下轮到理察惊讶了,自从港口一別后再也没收到他的消息,“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还不错,在衣索比亚打了胜仗,现在正等著升官呢。”將军收起怀表,“我看这一轮没有悬念了,大家同意吗?” 本来轻视理察的评审员和士官们,见到如此过硬的品质和设计,纷纷点头应允,毕竟他的设计在未来某天,真的能救他们一命。 见眾人没有异议,將军隨即宣布:“第二轮抗沙测试,理察先生胜出!” 第十九章 输给我两次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十九章 输给我两次 招標进行到了最后一步,即操作简易性与拆卸测试。 几名士兵在靶场的木桌上用专门工具拆卸清洁著步枪,这一轮说是测试,其实更多是过场,因为官方不准备採用的步枪根本走不到这一步。 但流程就是流程,该走的还是要走。 马蒂尼-亨利步枪的结构简单,零件比施耐德少了將近一半。理察站在桌边,当著几个年轻士兵的面拆了一遍,又装回去,前后不到两分钟把士兵们看直了眼。 “看清楚了吗?”理察问。 一个红头髮的士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再看一遍。”理察又把枪拆开,这次放慢了动作。 枪机滑出来,弹簧弹起来,抽壳鉤卸下来,每一个零件都在他手里停了一秒,好让士兵们看清它的形状和位置。 然后他飞快地装回去,咔咔几声脆响,枪又完整了。 “现在你们试试。”理察把枪递给那名士兵。 士兵上前拿起枪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试著往机匣里塞,塞不进去。 理察笑笑,伸手把枪机转了个方向。 士兵脸红了,但手没有停,他把枪机推进去,接著是弹簧、抽壳鉤、闭锁块,一个一个动作很慢,但没有出错。 “完成。”士兵放下枪,退后一步。 “两分半。”將军看了一眼怀表。 观测棚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格林伍德站在自己的桌子前,身旁的士兵还在拆那把施耐德,铰链、击针、保险、扳机连杆……零件摆了一桌子,像散了架的钟表。 士兵满头大汗,手里攥著一根弹簧,不知道该往哪儿塞。 “格林伍德先生,”將军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您的枪,拆装要多久?” “呃,如果是老兵的话,两分钟足够了。”格林伍德的脸色很难看,但还儘可能保持著绅士气度。 “哦,老兵?”將军摇了摇头,背著手走回理察这边,拿起那把马蒂尼步枪,拉动护圈。 咔! 枪身乾脆利落的响声,和第一轮一样顺滑。 “布莱恩先生,”他把枪放下,走到所有竞標者面前,“竞標结果已经很明显了。马蒂尼-亨利mkii,配软壳定装弹,胜出。” 观测棚里安静了一会,然后响起零星的掌声,那些个评审委员面面相覷,没有人言语。 格林伍德的眉毛拧成了一团,他的士兵还蹲在地上,试图把那堆零件拼回去。 “唉,格林伍德先生,”理察走向他,伸出右手,“这还真是一次毫无悬念的比赛啊。” “呵,你不会想让我和你握手吧?”格林伍德挤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坚持。”理察点了点头。 “哦,你坚持?”格林伍德狠咬著牙根,一把握住了理察的手,“贏得漂亮,布莱恩先生。” “呃,谢谢。”理察没想到他的手劲还不小,攥得他生疼。 格林伍德鬆开他的手,整了整领子,带著他的人愤愤地离开了。 “没想到他这么输不起啊。”露易丝压了压圆帽。 “他只是没想到会被我打败两次。”理察甩了甩髮涨的手,转过身,发现將军正站在他身后。 “布莱恩先生,”將军带上白手套,“现在正式通知您,经过陆军军械委员会验证,您的马蒂尼-亨利步枪贏得竞標。” “谢谢您。”理察向將军点头致谢。 “別急著高兴,年轻人,”將军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了过来,“这是正式的试用合同,八百支枪將供给一线部队试用六到十二个月,如果试用期满,没问题的话,英国陆军將正式列装。” 理察接过合同,八百支马蒂尼-亨利mkii,配软铜定装弹。交货期:三个月內。 “你的枪会在大英帝国的各个殖民地测试,”將军背起手,“北威尔斯的步兵营,印度的山地部队,埃及的驻军,你的枪到底行不行,让士兵说了算。” “这可不是我的枪,”理察向旁边走了一步,马蒂尼靠了过来,“这是马蒂尼先生的杰作。” 將军打量了一下马蒂尼,这个瘦削的瑞士人站在理察身后,紧张地搓著手。 “你的枪很好。”將军称讚道。 “將军,”马蒂尼轻声说,“我的原型枪输掉了瑞士的竞標,如果没有理察的子弹,没有他的改进,这支枪走不到这里。” 將军笑了,转向理察:“八百支,三个月交付,有问题吗?” “没有。”理察立刻回道。 “对了,还有你的子弹,”將军拾起桌上一枚样弹,“软铜定装弹,军方也要做测试,五千发,两周之內,伍利奇兵工厂会联繫你。” “没问题。” “没问题?”將军好奇地看向理察,“我听说你的工厂关门了,打算什么时候开工?” “明天,”理察说,“人员和设备已经到齐了,明天就开始生產,绝不会误了。” “很好,”他伸出手,“三个月后,我要看到八百支枪,一颗子弹都不许卡。” 理察握住他的手,那是只握了一辈子枪的有力手掌。 “您放心,一颗都不会。” 將军转身离开,观测棚里的军官也陆陆续续地离场,直到靶场上只剩下理察和露易丝,还有马蒂尼。 “太棒了!”马蒂尼忽然敲了一下桌子,这是理察第一次看到他激动的样子,这个拘谨严肃的奥地利人,现在像一个中了头奖的市民。 “我们贏了。”理察笑著摊开手。 “是的,贏了。”马蒂尼的嗓子有点哑,“瑞士政府拒绝我的时候,我在工坊里坐了一整夜。我想过放弃军工业,把这堆图纸烧了。” 他低头看著桌上那支枪,伸手摸了摸枪托上那个加长的尺寸。 “后来我想,再试一次,最后就一次,然后你就来了。” “如果您愿意的话,大可以来伦敦开厂,”理察邀请道,“我们可以做合伙人。” “伦敦?不不,算了吧,”马蒂尼半开玩笑地说,“我才在这儿呆了两天,就觉得自己要得肺结核了,我还是更喜欢瑞士的风。” “我们也有温布尔登这样的绿地,下次有机会可以一起去打槌球。”理察做了一个挥拍的动作。 “当然,再见,理察。” 两人寒暄几句,相互告別。 “行了,该做的都做完了。”理察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们回家吧,苏珊阿姨的派也该做好了。” “一起回家?”露易丝陪著他走向一旁等候的马车,“现在你的厂子也恢復了,有了政府订单,还愿意收留我?” “可別这么说,”理察假装惶恐地举起手,“您想来就来,想走就可以走,再说,我还以为你喜欢这种生活?” “什么生活?” “远离宫廷的琐碎,和我这样的下民相处,”理察站在马车旁,像侍卫般恭敬地伸出手,“而且那间房子又大又空,我一个人住不习惯。” 露易丝把手搭在他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怎么,我是你门前掛著的马蹄铁吗?” “怎么会?您是我门上的贵客,”理察稍一欠身,“请上车吧,公主殿下。” “谢谢。” 露易丝笑著上了马车,裙摆在车辕上扫了一下。马车碾过碎石路,朝肯辛顿的方向走去。 第二十章 给我和她保持两米距离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二十章 给我和她保持两米距离 理察独自坐在书房,他逐渐开始习惯於待在这样典雅的房间,更多是因为他需要一些私人空间。 繁花图案的丝绸墙面,倒映著桃花心木门温润的光泽,书桌上镀银的墨水瓶隨著理察的行文而震颤起涟漪。 此时的他正用尽浑身解数,试图把歷史知识写得像间谍回报的战情,他必须在今天把法国的布防情况写出来,再与埃利诺交易。 伍利奇靶场一別后,理察知道格林伍德绝不是个体面的输家,他的报復正在路上呢。 “1868年初法国开始大规模翻修要塞和炮台,梅斯新增四座脱离式炮台,同时紧急加固贝尔福的咽喉要道……”理察写道,如果普鲁士提前知道梅斯正在快速筑垒化,就能针对性地准备围攻。 理察知道法国在和平时期声称驻军42万,然而东部边境常驻野战部队极少,实际上可动员力量將远低於计划。 他事无巨细地写著,在信纸的最后写上,法国的防御虽然早於普奥战爭就开始加固,但根本扛不住普鲁士新式后装炮的长时间轰击。 咚咚咚。 门口传来的敲门声嚇得理察一激灵,自从巴黎酒店后,他已经有些草木皆兵了。 “谁啊?”他问。 “是我,少爷,晚饭快好了。”门口传来管家哈罗德的声音。 “呃,告诉他们我今晚要出去。”理察把信封好,揣进大衣口袋。 “好的,少爷,只是……”管家的声音有些犹豫,“露易丝小姐可能会不太高兴。” 理察挠了挠头,加上在茉黎斯酒店那一次,露易丝小姐很有可能已经对他的身份起疑了。 不过幸好,英国的情报部门还没有成型,此时的秘密服务部还在调查芬尼亚兄弟会和克莱肯威尔大爆炸,根本无暇顾及自己。 “就跟她说,我出去见客户了。”理察穿戴完毕,拉开书房的门,却看到露易丝就站在哈罗德旁边。 “我很抱歉,少爷,这是露易丝小姐的主意。”管家浅鞠一躬,离开了书房。 “告诉她,我去见客户了?”露易丝重复著他的话,“你最近怎么神神叨叨的,到底怎么了?” 理察咽了口唾沫:“没什么,就是表面上的那样,去见客户。” “你上次也是?”露易丝倚著门框没有动,“可你回来时候像被人追了三条街,我以为没有你搞不定的客户?” “这个客户有点……特別。”理察不知道怎么说好,显然他是不能告诉露易丝,自己正要去见一位普鲁士间谍,更不能告诉她,自己在书房里写了一天的法军防线部署。 “有多特別?”露易丝眯起眼睛。 理察话没出口,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合適的词,只能干站著。 “我知道了,”露易丝低下头,“她是个漂亮女人,对不对?” “她……只是一位女士,”理察摘下帽子,向她靠近了几步,“也是个很危险的客户。” “我以为巴黎那件事以后,你会离危险远远的。”露易丝抿了抿嘴。 “露易丝……”理察托起她的手,丝绸手套的触感传至他的指尖,“现在我没办法和你解释,但你得相信我,我能控制得了情况。” 露易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他。 忽然,她拉住理察的领子,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给我和她保持两米距离。” 理察愣在原地,脸颊上那一小块皮肤烫得像被火燎过,他不敢想现在自己的脸有多红。 “我……”理察刚要开口。 “別说了,”她打断他,让出一条路,“再说就不让你走了。” 理察走了过去,又转过头:“我会儘快回来的,也许我们还能一起吃个派。” “快走吧,大商人。”露易丝笑著打发他。 理察戴上帽子,心臟砰砰地打鼓,出门直奔埃利诺的女装店。 这一路上,他的脑子里只有露易丝的那一吻,接下来要和间谍周旋的紧迫感也被衝散了几分。 马车停在老邦德街,还是那低调的店面,但是这次的他有了底气和筹码,於是推开了大门。 空气里是铃兰的味道,冷冽得像冬日的早晨,年轻的女孩在柜檯恭候,见到理察,她开口说:“埃利诺夫人在后厅,她在等您。” “谢谢。”理察点了点头,穿过那条掛满油画的走廊,尽头的门开著,灯光从里面涌出来。 埃利诺就站在里面,她穿著一件象牙白的真丝衬衫,深色的长裙自腰间垂下,金髮披在肩上。 她正修改一件女士礼服,拇指划过素縐缎的裙身,指尖捏著炭笔顺著腰身弯过去,樱桃色的嘴唇抿著一只银针。 “我们其实可以白天见面的,理察,”埃利诺转过头来冲他笑,“我不是每天都这么忙。” “没想到你真会做衣服,”也许是从前看多了电影,间谍交换情报总是在晚上,所以理察才下意识地晚上来,“我以为这家店只是掩护。” “这家小店是我的心血,名声可不是买来的,”她取下唇间的针,“而是一针一针缝出来的。” 针尖刺穿绸面,线尾被她轻轻一扯,布料就服服帖帖地收紧了。 埃利诺瞥了他一眼:“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上次来你就像只偷了油的耗子,”她歪了歪头,金色的头髮滑到肩侧,“今天却是一副知道自己要去哪的样子。” 她放下手中的工具,朝他走近了一步。 铃兰的香味浓了一些,混著布料上残留的浆粉味:“你今天不怕我了。” “因为我今天带来了谈判的底牌。”理察没有后退。 “有意思,”埃利诺笑了笑,她走到酒架前,取出两只水晶杯,把它们倒满琥珀色的液体,“那我们就来谈谈生意。” 理察跟了过去,从怀里取出信封:“这就是你想要的情报,梅斯,贝尔福,斯特拉斯堡,如果战爭发生,皇帝会御驾亲征。” “你连这都知道?”埃利诺抿了口酒。 “因为他叫拿破崙,他不会让將士替他打仗。” 埃利诺想了想,伸手要去拿信,却被理察摁住。 “这是场交易,记得吗?”理察压著她的手,“告诉我格林伍德的幕后支持者是谁。” 埃利诺没有生气,而是意味深长地抽回手:“你真的想知道?有些情报会让你引火烧身。” “告诉我。”理察回道。 “格林伍德一直受到一个背景庞大的家族支持,意图垄断英国的军工產业……”埃利诺解释著。 “哪一个家族?” “阿姆斯特朗家族。” 第二十一章 铃兰的香味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一章 铃兰的香味 阿姆斯特朗家族,这不是登月的那个阿姆斯特朗,而是威廉·乔治·阿姆斯特朗男爵,他曾一度垄断英国炮兵订单,英国政府甚至让他担任伍利奇兵工厂的督察。 此时他的生意已经扩展到海军舰炮、钢材甚至机械流水线,员工数千,无疑是最有希望成为帝国私人军工霸主的人。 “我记得他是造后装炮的,怎么会插手轻兵器的生意呢?”理察问。 “你肯定在前几天的武器竞標会上见过他,兵工厂的督察?”埃利诺放下杯子,戏謔地看著他,“英国政府甚至让他一边造大炮,一边检查自己造的炮合不合格,你觉得他会止步於此?” 理察沉默了,如果英国常驻军队加上殖民地的士兵全部换装,利润可能超过一百万英镑。 这也是自己决定布局马蒂尼-亨利步枪的原因,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要面对的竟然是1860年代英国最耀眼的军工巨头。 “阿姆斯特朗討厌政府工厂的低效,他用钢材垄断无情地压死竞爭者,”埃利诺的手伸向信封,“你没有胜算的,理察。” 这一次,理察没有拦她,而是捏著下巴问:“所以格林伍德只是他们的前哨站,难怪他能想出在钢材上做手脚的主意,原来是有人指点……” “唉,可怜的孩子,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转机……”拿到信封的埃利诺迫不及待地將它拆开,“英国政府早就明確过私人厂商是『最后选择』,只能当作补充。” “所以你觉得我会止步於和他平分秋色?”理察笑著看向她。 “哦,野心!”埃利诺舔了舔嘴唇,“我喜欢有野心的男人。” 她抽出里面的信纸,就著灯光看了一遍,嘴角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到最后她把信纸放回桌上,手指按著纸角,抬起头看著他。 “你写的这些……都是真的?” “当然。”理察点了点头,“你们在巴黎的人大可以朝这个方向验证,总比以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强。” “很好,”埃利诺把信折好,“我会通知巴黎,恭喜你捡回一条命。” “嗯?什么意思?”理察皱起眉毛。 “我听说你在瑞士差点被我同事杀死,他都没想到你会给出这个提议。”埃利诺转身撑在桌上。 “你和刀疤男有联繫?”她的话引起了理察的兴趣,也许他可以藉助埃利诺扩展在巴黎的势力呢? “很遗憾,我也是才知道,”她重新拿起剪刀,回到衣架前,“我们的工作是相互分离的,彼此鲜有来往。” “那太可惜了。”理察嘆了口气,视线转向埃利诺还没完成的礼服,“你……这是给谁做的礼服?” “哦,你不知道?”埃利诺的剪刀停了一下,“我猜他们根本没想起来邀请你。” “邀请我去哪?”理察懵了,还有什么大事件自己遗漏了?他在回忆里搜索著。 “海德公园,下周有一场私人宴会,”她的嘴角翘起一丝嘲笑的弧度,“天天陪在公主身边,却连脚趾都没迈进他们的圈子?” 海德公园是伦敦的皇室公园,这个地方与一个名字紧紧联繫在一起,威尔斯亲王,这里是他最爱的休閒区。而埃利诺特意提到露易丝,更加验证了这场宴会与贵族有关。 埃利诺的剪刀又动起来了,刀刃擦过缎面,发出几声脆响。 “都有谁会去?”理察问。 “该去的人都会去,”她用手指抚平褶皱,“你的免费提问权结束了,再问就要收费了。” 理察上前几步:“那这样,你能想办法把我弄进去吗?有偿。” “你?”埃利诺掩著嘴笑了几声,像听到了幽默的笑话,“你恐怕在那格格不入吧?那可没有靶子给你打,只有鸡尾酒,没完没了的攀比和话术。” “就说行不行。”理察皱起眉头,在英国皇家宴会鱼龙混杂,反而是这样的小型聚会,去的人往往是英伦圈的核心人物,理察挤破了脑袋也得进去。 “不行,”埃利诺毫不客气地拒绝道,“虽然我很想在宴会上见到你……” 她拿起一把尺子,轻轻在他身上比量著:“恐怕那里没有適合你的位置。” “你的意思是,他们邀请你了?”亲王的私人宴会居然会邀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设计师。理察深感震惊。 “你太小瞧我的名声了,理察。”她意味深长地笑笑,“如果没有別的事,我要工作了,请回吧。” “行吧,晚安。”见根本不可能劝服埃利诺,理察只能戴上帽子,转身离开她的工作间。 马车在肯辛顿的巷口停下时,夜已经深了。 理察下了车,自己走完最后一段路。別墅的灯还亮著,不是走廊那盏,是客厅的。 他推开门,玄关的煤气灯已经调暗了,只有茶几上一盏檯灯还亮著,还有一只已经凉透了的苹果派。 露易丝倚在沙发上,抱著一只靠垫,她还没睡著,但快了。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每次快栽到膝盖上的时候又猛地抬起来,睫毛扑闪两下,然后继续往下栽。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小心地走了进去,可那不爭气的地板吱呀地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闻到了味道,她的鼻子皱了一下:“你回来了。” “是啊……抱歉,”理察尷尬地摸著后脑,“没想到你会等著我。” 露易丝看著理察从玄关走到自己身旁,他坐下来的时候,鼻子又皱了一下:“铃兰。” “啊?” “你身上的味道,铃兰。”她把靠垫放在一边,“很香,法国高档货。” “是……是她的,”理察结结巴巴地说,“我离她至少两米,我发誓。” “苹果派冷了,”露易丝把手缩进袖子。 “我看到了……对不起,”理察脱下外套,把帽子丟到一边,“这样好些吗?” 露易丝抱著胳膊凑近理察,像猫一样嗅了嗅:“强多了,闻起来又像你了。” “……我闻起来是什么味道?”理察闻了闻自己的衬衫。 “闻起来像一个该把我送回房间的人。”露易丝打了个哈欠。 理察站起身,向她伸出手,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她的头髮蹭过他的下巴。 “生意都谈成了?”露易丝抬头看了看他。 “你说的,没有我搞不定的客户。”理察扶著她。 “你是个傻瓜……”露易丝走上楼梯,“晚安。” 门关上了,客厅安静下来,只有煤气灯嗡嗡地响。 理察疲惫地靠进沙发里,下周的宴会,他说什么也要进去。 第二十二章 应聘侍者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二章 应聘侍者 阳光从窗欞斜著挪过来,一点点没过书柜第三层,当太阳的反光晃到理察茶杯旁的指尖,他才意识到,一个上午的时间已经过去。 “está bien, gracias……”理察在房间里捧著一本西班牙语入门书,一字一句地练习。 “no tener pelos en la lengua。”露易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嗯?什么意思?”理察抬起头。 “意思是你的舌头上没有头髮,”露易丝笑笑,“也就是说,你会讲出自己的想法,而不在乎別人可能会怎么想。” “哇哦,”理察看著露易丝,她早在巴黎时就展示过语言天分,让他多少有些羡慕,“你是怎么学外语的?还是说这是贵族必须掌握的技能?” “差不多,不管我们有多么討厌法国,也必须学法语,”露易丝从他手中拿过那本入门书,“因为它是欧洲宫廷的『通用语』,其他的语言都是兴趣使然。” “说到宫廷……”理察坐直了身子,“你知不知道下周有一场宴会?在海德公园。” “不知道,也不感兴趣,”露易丝隨意地翻阅著,像在看小学生的课本,“那里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值得开个宴会。” “你能参加吗?顺便带上我?”理察试探地问,“你是公主,总管应该不会拦你吧?” “可以是可以,”露易丝瘪了瘪嘴,“但是这样的晚宴几乎不可能带外人进去,而且……” 露易丝合上书:“如果我参加了宴会,我回国的消息就会传到母后的耳朵里,往后再想找机会出宫就不可能了。” 理察点了点头,19世纪的皇室对公主的行动限制甚为严格,尤其是未婚的露易丝,理论上她现在应该还在巴黎留学。 “你怎么一下子对这种场合感兴趣了?我以为你是个务实的人。”露易丝靠了过来。 “呃,”理察犹豫了一下,“我怀疑这场宴会是你哥哥举办的。” “你是说威尔斯亲王?”露易丝瞪大了眼睛,接著又若有所思地想了想,“你的推测……也不无道理,他確实享受私人花园和奢华的庄园。” 理察沉吟半晌,忽然灵机一动。他一下子站起来,用手托起茶杯的托盘:“你说,我看起来像不像一个侍者?” 露易丝看著他端著托盘的样子,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笑得很大声。 “你?”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你连端盘子都不会,上次苏珊阿姨让你帮忙,你把黄油碟摔在地上。” “拜託,我有那么垮吗?”理察调整著姿势,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更专业,“而且侍者不需要端盘子,侍者需要的是不被人注意。” 他站到镜子前,把领带拆了,把头髮往后拢了拢,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的旧马甲穿上。 他转过身,看著露易丝:“现在怎么样?” 露易丝收起笑容,认真地把他从头看到脚:“不像。” “哪里不像?” “你的眼睛,”她抬手指了指,“侍者不会那样看人。” “那该看哪?”理察一头雾水,他意识到自己从未留意过哪怕是餐馆的服务生,因此也很难模仿出来。 “你说话的时候,会看对方的眼睛。”露易丝退后一步,“侍者不会,他们看的是杯子,是盘子,还有地上的碎屑。” 理察理解著她的话,走到镜子前,试著把目光放低。 不看自己的眼睛,只看领口、纽扣,像马甲上有一道洗不掉的旧渍。镜子里的那个人,好像確实不那么像自己了。 “还差什么?”他问。 露易丝看著窗外肯辛顿的街道,若有所思,她转过身,嘴角带著一丝狡黠的笑。 “你又有什么坏点子。”理察皱起眉。 “就剩下衣服了,”她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条,写完递给他,“你上次买的那件黑色燕尾服,换上白领结,带上白手套,就是標准的侍者装束。袖口不要露出来,就没有人会注意到区別。” “你是说我的衣服看著像服务生?”理察摇了摇头,自己的品味有这么糟?他打开纸条。 他打开纸条,上面是一行地址,字跡很细:“这是哪?” “我的贴身侍女,玛格丽特,”露易丝说,“她从八岁就在宫里当差,认识半个伦敦的僕人。要是海德公园的哪栋宅邸正在招临时侍者,她一定知道。” 理察看著那张纸条,又不放心地问:“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要我?” “我不知道,”露易丝耸了耸肩,“但是这样的宴会可比不上宫里招人,他们看重的不是你的出身,是你能不能让他省心。” 她背著手,真的像总管一样绕著他转了两圈:“你长得还算乾净,个头刚好,牙齿也整齐,这些就够了。” “谢谢,帮大忙了。”理察兴奋地把纸条塞进口袋。 “告诉她是我让你来的,”露易丝补充道,“也许她会教你该怎么倒酒才得体。” 第二天下午,理察穿著那件黑色燕尾服,按著玛格丽特的指点,找到了海德公园南侧那栋白色庄园的后门。 窄巷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穿著差不多的黑色衣服,有的在整理袖口,有的在低声交谈。 理察站到队伍最后面,他注意到前面一个人的领结歪了,左边比右边长了一截,於是他低下头检查自己的,还好一切正常。 后门开了,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门口,头髮灰白,他应该就是这座宅邸的总管,几乎让理察幻视成哈罗德。 “进来,排成一列,不许出声。”他命令道。 几个人鱼贯而入,在厨房外的走廊里站成一排,总管从队伍头走到尾,打量著每一个人。 “张嘴。”他要检查牙齿,凡是牙齿发黄,甚至缺了一角的,都被拉了出去。 轮到理察,他张开嘴,总管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脱外套,从这头走到那头。”他对理察说。 理察深吸一口气,步子不快不慢,鞋跟落地很轻,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嗯……”总管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响。 接著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银托盘,倒扣著几只水晶杯:“把它们倒满,端著绕过那张桌子走回来。” 理察把酒倒得不多不少,用掌心稳稳贴著银面,绕过桌角的时候,他把托盘往怀里收了半寸,桌角擦过托盘边缘,酒没撒,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总管走到理察面前停住,扬起一边眉毛:“不错,以前在哪里做过?” “在家里端过茶。” 他轻笑一声:“端得不错。” 总管走向其他应试者,转过头对理察说:“周三晚上七点,从后门进,迟到一分钟就不用来了。” “没问题。”理察模仿著哈罗德,浅鞠一躬,转身刚要走。 “你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比左脚重半拍。”总管忽然叫住他,“所以你端著托盘的时候,虽然酒洒不出来,但杯子会晃。” 理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从没注意过。 “右脚轻一点,走吧。”管家背起手。 “谢谢。” 理察关上后门,试著按照总管的话走了几步,右脚轻些,果然稳了不少。 他快步走出巷口,却看见露易丝就站在路边的马车旁。 “你怎么来了?”理察有些意外。 “看看你有没有露馅,”露易丝打著遮阳伞,这是伦敦难得的晴天,“通过了?” “通过了,周三下午四点。” “恭喜啊,终於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了。”露易丝打趣道。 “唉,別损我了。”理察苦笑一声,“这次多亏你了,昨天没吃上的派,我带你去吃。” “不不不,”露易丝摇了摇头,“我要吃查佛蛋糕。” “没问题,带路吧。” 第二十三章 威尔斯亲王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三章 威尔斯亲王 周三晚上,七点的钟声还没有敲响,理察提前从后门走进了那栋白色宅邸。 厨房里早已忙成一片,厨工们端著银器穿梭,空气里瀰漫著烤肉的焦香和奶油的甜味。 他把白手套的指尖又擦了一遍,站到走廊尽头,和其他几个临时侍者排成一列。 总管也是同样的打扮,不过內兜露出的昂贵表链,把他和其他僕从显著地区分开来。 “都来了,很准时。”他审视著每一个人,仔细检查著他们的打扮有没有瑕疵。 “你,负责香檳。”总管看著理察,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酒柜,“托盘里放六杯,不能多,倒酒的时候,杯子不能拿起来,明白了吗?” 理察点了点头,他端著托盘走进宴会厅。 大厅早就布置完成,镀金烛台长的要戳到天花板,照亮了桌心那座颤颤巍巍的甜点山,可甜腻的味道却被淹没在四周玫瑰与晚香玉的浓香里,两百支刚被剪下的鲜花堆在房间的每个角落。 隨著大门打开,客人陆陆续续地进入,穿著礼服的贵妇人挽著昂首阔步的男人们,钻石与勋章交相辉映。 而他们中最夺人耳目的,无疑是威尔斯亲王,未来的爱德华七世。 一位二十出头的微胖公子,留著欧式的络腮鬍,脸颊红润,他大笑著,拍著身旁人的肩膀。 “阿尔伯特,你上次可输得够惨!”亲王的声音洪亮,半个大厅都能听见,“我早说了那匹马前腿有旧伤,你非要下注,这下心疼不心疼?” 一旁的男人赔著笑摇了摇头:“殿下確实眼光独道,我该听您的。” “听我的就对了!”亲王从理察的托盘里拿了一杯香檳,他从未离一位君主这样近,“下周纽马基特有场新赛,赔率六比一,我已经押了三千,你跟不跟?” “跟!殿下说跟,我就跟。” 亲王把香檳一饮而尽,他的目光扫过大厅,忽然停在一位穿淡粉色礼服的年轻女士身上,眼睛亮了一下。 “莫当特爵士!”亲王没有直呼那位夫人的名字,而是假惺惺地奔著她的男伴而去。 莫当特?理察肯定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他的脑子被花熏得想不起事,只能一杯接著一杯地为客人上著酒,抽空瞥一眼正在攀谈的三人。 可是他们三个人越走越远,声音逐渐听不清。忽然理察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埃利诺。 今天的她盛装出席,深绿色的缎面礼服领口开得很低,金髮挽起来,露出一截冷白色的脖颈。 她就站在莫当特夫人身后,嘴角掛著笑,目光却不在任何人身上。 而莫当特夫人就穿著几晚以前,理察在她工作间看到的那件礼服。 “埃利诺,你到底在干什么……”理察出神地望著他们。 “年轻人,”一个声音把理察拉回现实,他转过头,一位头髮花白的绅士正看著他,“你的托盘里没有酒了。” 理察低头一看,托盘上空空荡荡,一旁备用的托盘也被拿光了。 “抱歉,先生。”他微微欠身,转身走向酒柜。 香檳瓶里的酒所剩不多,他换了一瓶新的,把杯子重新摆好,端起来往回走。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了花园入口。 亲王与另一位年轻妇人站在一起,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得不合规矩。 他的脸上掛著理察在宴会厅里见过的那种笑,就在他呼唤莫当特夫人的时候,那种轻浮,猎艷的微笑,带著酒气。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是要说什么私密的话。却忽然被身旁的僕从打断了,他递给亲王一封信。 亲王把信展开,一目十行地扫著,然后笑容停住了。 他的眼睛眯起来,又重新看了一遍。忽然,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铁青。 他把信折好,捏了捏眉心。这个表情理察更熟悉,是愤怒,但他压著,下巴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紧接著,亲王大步走向楼梯,皮鞋踏在大理石台阶上,每一步都很重,直到楼上传来沉闷的关门声。 砰! 两人惊恐地看著亲王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 然后,埃利诺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看起来悠閒自得。 她刻意转过头对著理察眨了眨眼,她早就注意到了他,头髮一甩,朝花园走去。 她是在邀请自己跟上,理察的脑子很乱,但他顾不得了。一个普鲁士女间谍出现在亲王的私人聚会上,而后亲王大发雷霆,只有一种可能,勒索。 “抱歉。”理察放下手里的托盘,鬆了松领带,小跑著跟上了她的脚步。 花园比宴会厅暗得多,煤气灯隔著几步一盏,夜晚的凉风让理察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绕过一丛修剪成球形的黄杨,看到几顶丝绒帐篷立在草坪中央,纯白的篷布在晚风里轻轻鼓动。 埃利诺就坐在里面,翘著腿,桌上放著一瓶未开的红酒,边上倒扣著两只杯子,他掀开帘子走进去。 “来了?”她轻扶著下巴,“就知道你不会缺席。” “没想到你还认识公爵夫人?”理察在对面坐下,拿起那瓶红酒。瓶身上没有酒標,只有一行手写的年份:1847。 “帮我开了吧,毕竟你还穿著这身衣服呢。”埃利诺换了个位置,坐在他身边,又是铃兰的香气。 理察拔掉瓶塞,给两只杯子各倒了三分之一,把其中一杯推过去:“开心了?还是你就喜欢別人伺候你。” “我喜欢你伺候我,理察。”埃利诺接过,把鼻尖埋进酒杯,深吸一口,“你有问题,问吧。” “你给威尔斯亲王看什么了?”理察问。 “信,你看到了不是吗?”她抿了一口。 “你到底想不想回答我的问题?”理察皱起眉头看著她。 “你是个聪明人,猜吧。” 她果然在逗自己,理察只能自己找答案,他转著杯子,在脑海里搜寻著莫当特这个姓氏和威尔斯亲王的联繫。 忽然,他恍然大悟,这正是轰动英国的贵族圈的莫当特离婚丑闻吗? 查尔斯·莫当特爵士的年轻妻子——哈丽特婚后出轨,而出轨的对象正是当时26岁的威尔斯亲王,这是英国首次让一位王储在离婚法庭公开作证。 “你用亲王的出轨来勒索他?”理察惊讶地看向埃利诺,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女人胆子大到亲自勒索一位王子。 “你……真的是个预言家?”埃利诺的胳膊搭上他的肩膀,看得他浑身发麻。 第二十四章 我没有退路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二十四章 我没有退路 “你真是个充满惊喜的男人,”埃利诺拉近了他们的距离,“我以为你会老老实实地做你的生意,別来打搅我。” “我以为你会老老实实地做衣服,”理察往后缩了缩,“但我怎么相信一个间谍呢?”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只是个间谍?” “利用王室丑闻来换取利益,我想不出更好的词。” “聪明怎么样?我以为你是因为我才来的,不是吗?” 理察没法回答,自从在工作室知道了这次私人聚会,他就有一种会发生大事的预感。如果说是因为埃利诺而来也不能算错,为什么她就不能离麻烦远一点? “瞧,”埃利诺朝別墅的窗子抬了抬下巴,“亲王就在那。” 理察转头看去,威尔斯亲王正背对著庄园三楼的窗户,从他焦躁的动作看得出,他似乎在口述些什么。 “你猜他在做什么?”埃利诺在他耳边轻语,“给他妈妈发电报?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而整个英国得替他负责?” “你好像看上去很享受。”理察看了她一眼。 “我还没那么糟糕,”埃利诺离开了他的身体,又为自己倒了一点红酒,“年轻的王储得学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真的?”理察认真地看著她,“你这是在担忧英国的未来?” “我担忧的是我生意的未来。”她喝了一口酒,眼睛看向橡树林深处,“我在这儿有另一份生活,有人指望著我。” “店里的那个女孩?” 埃利诺点了点头。 理察回忆起她服装店里的那个年轻女孩,十六岁上下,手指上满是针线活留下的伤,她穿著体面的连衣裙,却瘦得像一条流浪狗。可她看向埃利诺的样子,眼神里只有崇拜和感激,甚至连提到她的名字都郑重其事。 “她知道你的身份吗?”理察问。 “不,”埃利诺摇了摇头,“她叫米莉,是个孤儿,我把她从一间纺织工厂里赎出来的。你要是觉得她现在很瘦,当时她更瘦。” 理察沉默了,虽然1868年的英国早已经在法律上,禁止僱佣8岁以下童工,但工厂更多时候会用所谓“学徒契约”,来获取廉价劳动力,作为现代人,他不敢想米莉这样的十几岁孩子,在机械化流水线上工作的样子。 “你要是真的为她好,就远离这一切,別再做间谍……”理察看著她说。 “我不能,你不会明白的,”埃利诺扶著额头,“我没有退路。” 理察咽了口唾沫,接著问道:“普鲁士想要英国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什么?”理察没听明白。 “普鲁士希望英国什么都不做,上峰早就预料到,普鲁士和法国必有一战……”她顿了顿,“等到了开战的时候,英国必须保持绝对中立。” 普鲁士的要求非常合理,英国虽然对法国积怨已久,但是也同样忌惮崛起的普鲁士,这时候开战很难保证英国不会支援其中一方,而在战场上,任何一个变量都可能是致命的。 “一场战爭必须在德国统一之前完成,但法国必须先成为侵略者……”理察喃喃道。 埃利诺惊讶地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你听起来跟我们的外交大臣一样。” “我?像俾斯麦?” “对,就是没鬍子。”埃利诺伸出一根手指,贴在他的上唇,“现在看上去像了。” 理察愣住了,因为她离得越来越近:“你喝醉了。” “我没有。” 埃利诺的眼神让理察觉得脸颊发烫,红酒的气味混著她身上的香水,理察没有后退,但也绝不再往前半分。 “咳,你……你该回去了,”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生硬,“是不是该回去匯报,任务成功了什么的?” 埃利诺的手慢慢滑下来,头在他肩膀上靠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也是,她该担心了。” “她,这时候应该睡了,我也不能再演僕从了。”理察不自在地站起身,嘴唇上还留著她指尖的温度。 “是啊,你带白手套的样子很滑稽。” 埃利诺又恢復了理察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端庄得像一幅油画,她用手挽过耳侧的头髮。 “所以你需要我帮你叫辆马车,还是你早就准备好逃脱路线了?”理察摘下手套。 “不用了,我从正门走。”埃利诺站了起来,小臂挎著手袋。 “战爭就要来了,理察……”她转过头来,“我很快就会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会预言。” 说完,埃利诺走回了一片灯影里。 理察搓了搓冻僵了的大腿,现在他得想办法离开这个大宅,还有,弄掉身上的气味。 他把外套扯到自己鼻子前,闻了闻,还是铃兰的味道。 “下次我要隨身带古龙水了。” 理察弄乱头髮,夹著那支喝到一半的红酒,跑著回到宴会大厅。 扯下了白领带和白手套,他看上去就像某个喝醉了酒的浪荡公子,轻而易举地混入了正在伴著管弦乐跳舞的人群。 他绕过侍从和厨房,马上就要走到后门时,却被一个声音叫住:“停下。” 理察转过头来,正是先前面试他的总管,此时他正一脸严肃地盯著自己。 “我就知道,你是为了混入宴会,才来应聘侍从的。”总管皱著眉。 “我,我很抱歉,先生,是这样的……”理察刚要解释,却被他打断了。 “我看到了你在花园的样子,和那位小姐,她很漂亮。”总管的语气一转,像是长辈在关照晚辈,“你是为了她才混进来的,对吧?” “她不是……”理察的话刚要出口,却被他咽了回去,他装作被戳穿的样子点了点头,“是的先生,对不起。” “有钱人家的小姐和穷小子,你让我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总管笑了笑,“去吧,年轻人,別辜负她。” “是,先生。”理察夹著酒瓶,对他敬了个礼。 “还有,要是有一天,你真的想要一份稳定的工作,你就来这里。”总管说完,转身返回了忙碌的工作岗位。 理察鬆了一口气,推开后门离开了宅邸。 也许自己真的干得很好?理察想了想,要是自己不小心破了產,还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在等著他。 “这样也不错。”他自顾自地说,但他不会破產,因为普法战爭即將爆发,而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第二十五章 公主要学枪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五章 公主要学枪 蒸汽机像一副巨大的铁肺,推动著传送带不停向前,工人把零件餵进它的齿间,吐出一支支完整的步枪。 八百支步枪和子弹早就交付完成,他们乘著渡轮,前往英国遍布全球的殖民地。 理察手里拿著图纸,站在翻修过的工厂里,工头肖恩正指挥著忙碌的工人。为什么?因为理察用子弹的专利钱,加上瑞士银行的存款,换掉了原来的生產线。 他改进的独立皮带轮分配系统让每台工具机的效率更稳定,还特意从美国引进了专用铣床和夹具,加上统一的量规系统,就可以確保零件百分百可互换。 配上专用的铜壳衝压机,他的工厂现在已经可以稳定地產出先进步枪和铜壳子弹,他决定把这一套系统命名为“理察体系”。 “少爷,”忙得满头是汗的肖恩走上前来,“您这一套设备换的真值!” “怎么样?工人们还適应吗?”理察问。 “適应適应,”肖恩点了点头,“我们的活没变多少,可成品率已经超过了九成,快要比上皇家工厂了!” “別忘了,我们的速度可比他们快上一截呢。” “可我还是没搞明白,您干嘛把这套体系白送给那个奥地利人?”肖恩挠了挠头。 “因为他知道精度和一致的重要性。” 理察已经给远在瑞士的马蒂尼写去了信,同时希望他能改良鏜床和膛线拉床,马蒂尼看完他的信,连夜改了他的设计,现在他厂里的良品率也涨了两成。 “肖恩,我问问你,”理察收起图纸,“你觉得欧洲现在有多少家大型兵工厂?” “这……几十家总有的吧?” “超过五十家,”理察伸出手,“但能稳定生產铜壳子弹,把步枪公差压到千分之三英寸以內的屈指可数。” 他转过身,望著车间里那些高速运转的机械,笑了笑:“我不怕別人学会,怕的是他们学不会。” 肖恩显然没完全听懂。 理察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只有我的工厂能造好枪,各国政府会怎么做?” “来找您买?” “对,但他们能放心吗?把军火命脉交到一个外国人?” 肖恩皱起眉头。 “所以我要把体系卖出去,”理察弯下腰,检查一根刚加工完的枪管,“卖给比利时,卖给瑞士,我收专利费,赚得比造枪还多。” “您是要在中立国复製咱们的厂子?可……”肖恩刚明白的脑子又糊涂了,“您为什么不直接在英国盖呢?这样又能赚专利费,又能赚军火费。” 理察笑了笑,没有说话。因为他不能告诉肖恩,在即將到来的普法战爭里,英国会保持绝对中立,不允许向交战国出口任何“战爭违禁品”,否则自己可能面临叛国罪的起诉。 可比利时和瑞士则不同,虽然他们也保持永久中立,但对於军火的运输,政府基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记得比利时甚至默许工厂把军用步枪,偽装成运动步枪出售。 “过一阵子,你嘴里那个奥地利人,会把改良过的鏜床什么的运来,”理察嘱咐道,“到时候你替我接一下,没问题吧。” “当然,当然。”肖恩忙点了点头。 “有什么问题直接来找我,你知道我住哪。” 理察走出工厂,一想到昨晚埃利诺的脸,他的头就发晕。 当她看向自己的时候,他仿佛產生了多余的情感,以前他以为埃利诺只不过是普鲁士放在伦敦的眼,现在他开始分辨不出她嘴里哪一句话是真,哪一句话是假了。 但他能確定的是,当她谈论到米莉——那个衣装店里的年轻女孩时,埃利诺眼里流露出的同情和痛苦,绝不是演出来的。 理察拦了一辆马车赶回了家,露易丝正在家里等著他吃晚饭,自从她秘密回到伦敦后,他们从没正式地坐在餐桌前吃一顿饭。 理察一推开门,便闻到了烤小羊排的味道,夹在其中的还有一股奶油蘑菇汤的香气。 这些都是苏珊阿姨的拿手菜,理察平时总是在工厂隨便对付一口,就算出了门也不会特別讲究吃,能亲口尝到19世纪的家常菜也算一种独特的体验。 理察把大衣掛在门口,顺著香味来到餐桌,雪白的亚麻桌布上,是一对银制三角烛台。 烛光映著露易丝那张微红的脸,和她最喜欢的那件淡蓝色连衣裙:“你回来了?” “是啊,工厂那边刚完事。”理察坐在她对面,慌乱的双手无处安放,“你今晚很漂亮……” “你说过很多次了。” “我知道。” 理察紧张地扣著桌布,心里祈祷著苏珊阿姨早点端著餐盘来救场。他抬起头,露易丝正盯著自己,她的笑容像是艷阳高照的七月天,如此地令人期待。 理察脸红了,他感觉耳根越来越烫,於是开口问道:“所以,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没有,我以为你该是那个带著趣闻回来的人。”露易丝假装无意地摆弄著餐具,“你的那批枪怎么样?还没有给你回信?” “按照日子来看,他们这会儿应该刚用上,”理察想了想,“我还是有点担心子弹会在海上受潮,不过……希望一切都顺利。” “我喜欢你讲枪的时候。” “嗯?” “还有时局。”她补充道。 因为理察只要谈起它们就变得自信满满,像是知道自己绝不可能出错一样,她喜欢这样的理察。 “谢谢。”理察轻声回道。 “来咯!” 苏珊阿姨端著餐盘走进来,动作麻利得像一阵风。 她把两份烤小羊排分別摆在两人面前,又给蘑菇汤碗里各加了一勺奶油,全程低著头,嘴角却掛著藏不住的笑。 “苏珊,你要不要一起……”理察话还没说完。 “不用不用,我厨房里还燉著苹果派呢,你们慢慢吃,慢慢聊。”她像是怕打扰两人一样,连忙躲进了后厨。 理察盯著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半秒,转过头来,露易丝正低头切羊排。 “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露易丝隨意地问。 “我本来是打算给爱德华·卡维尔子爵写一封感谢信的,”理察也动手切了起来。 “战爭大臣?”露易丝点了点头,“听起来不错,为什么说本来?” “因为我不会写。” “什么意思?” “嗯,给贵族的信,措辞、格式,我一窍不通……” 理察平时写信都是谈生意,开头写致尊敬的某某先生,正文列条款,结尾写顺颂商祺。可给贵族写信,尤其是给战爭大臣写,总不能还用这套吧? “哼,”露易丝带著笑意轻哼一声,“你这是向我请教怎么写信?” “算是吧。”理察诚实地点了点头。 露易丝抿了一小口红酒,透过杯沿看著他,像是老师发现了学生终於肯开口问问题。 “你就是这样请教一位淑女的?”她放下酒杯。 理察的叉子顿了一下,他明白露易丝的意思,可他实在想不出一个公主缺什么,理论上,她可以拿到任何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公主想让我做什么?”他试探著问。 “我听说你是个不错的老师。”露易丝抬眼看过来。 “哪一方面?” “在比亚里茨,你教小王子的时候,我没赶上。” 理察立刻明白了,公主是想让自己教她打枪,但他还有点犹豫,因为维多利亚女王对女士学习用枪的態度几乎是反对。 “你也想学?”理察把羊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嗯哼。” “可以是可以,就是……” “可是什么?我是女人?”露易丝的语气微微上扬。 “不是!”理察赶紧摇头,“我是说……你不怕枪声?” “你小瞧我。”露易丝把餐具放在桌上,“阿方索能学会的,我也能,你不愿意教我?” 理察考虑了一会,儘管他愿意做任何事来保护他,但让公主学会用枪,听起来不像是个坏主意。 “行,我教,”他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 “不许告诉你妈。” 第二十六章 第一次练枪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六章 第一次练枪 距离理察给战爭大臣爱德华·卡维尔写信,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久到他以为子爵根本不会亲自读信,而是全由他人代劳。 露易丝教他写了一封言辞恳切、谦卑克制的感谢信,甚至连结尾都是“您门下最卑微、最驯顺的僕人”。 让理察感觉下一秒自己就要替子爵擦皮鞋,但这是標准的宫廷结尾,理察写出的每一句话都必须让他觉得,自己是在为帝国效劳。 “少爷,来信了。”哈罗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终於!”理察打开房门,接过他手上的两封信,“谢谢,辛苦你了。” 他抓著信封,其中一封正是战爭部的来信,他迫不及待地回到书桌前,用开信刀拆开。 那是一张手感挺括的横纹水印纸,比现代的a4稍大一些,深黑色的钢笔手写著: “我荣幸地收到您本月的来函,並对其中所表达的忠诚与爱国情怀致以由衷的讚赏。 贵方马蒂尼-亨利mk ii步枪近期进行的测试,轻武器委员会已正式记录该枪在射速、恶劣条件下的可靠性以及机械结构简洁性方面所表现出的显著优势。 此类创新用於女王陛下的陆军,对大英帝国具有极大价值。 陆军部目前正在进行下一阶段部队试验,届时可能会邀请您亲自出席一场即將举行的官方演示。 阁下时间方便,我部將適时发出正式通知。” 看著最后战爭大臣的亲自署名,理察激动得手都在抖,这是不是意味著,自己也算半步踏入了上流社会的圈子? 另一封信来自巴黎,是安东尼·夏塞波先生的来信,理察拆开信封,通读了一下。 原来是通知自己的子弹已经开始了量產,这意味著源源不断的版税正流进自己的帐户。 “怎么今天都是好消息。”理察攥著信。 “你准备好了吗?”露易丝出现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朴素的裙子,没有裙撑,没有繁复的蕾丝,乍一看像是某个家庭教师。 理察看著她,愣住了。 “看什么?”露易丝低头看了看自己,“苏珊帮我改的,原来这条裙子有一层衬裙和一圈荷叶边,拆掉之后勉强能活动。” “很……实用,”理察第一次看到这样打扮的露易丝,他把信塞进抽屉,“走吧,马车在外面。” 理察要带她去工厂试枪的场地,但得避开工人,於是马车绕开主街绕了將近十分钟,最终停在了工厂最北边。 那是一栋独立的砖房,正面是一排装满沙袋的木架,地上散落著弹壳和发黑的靶纸。 “到了。”理察推开门,把一个木盒放在歪腿的桌子上。 “你们就在这儿试枪?”露易丝环顾四周,皱了皱鼻子。 “別小瞧这破砖房,据说我们家的兵工厂就是在这里起步的。” 他打开木盒,里面躺著一把转轮手枪,烤蓝还在,保养得很好。 “就这个?”露易丝凑过来看了一眼,“我好像在哪见过这把枪……” “可能是在你的护卫身边见过吧,”理察想了想,“这是把很常见的制式装备。” “你就给我用警察的枪?”露易丝皱著眉,似乎不太满意。 “刚开始练枪先拿这个,后坐力小,適合初学者。”理察走向她。 “这把是博蒙特-亚当斯,.442口径,五发弹巢。”他把枪举到露易丝面前,“比前装枪快得多,也安全些。” 露易丝点了点头,伸手把枪接了过去。 “挺沉。”她掂了掂,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你先拿著,別紧张,就当它是块铁疙瘩。”理察退开一步,让她自己熟悉手感。 露易丝双手握著枪,对著靶子的方向比了比,又放下来,然后试著扣了扣扳机。 “放鬆一点,肩膀別绷著。”理察说。 露易丝甩了甩胳膊,重新举起来,这一次她的动作流畅了不少,忽然把枪口一转,指向了理察的方向:“这样对不对?” 理察脸色一变,赶忙伸手,一把將枪口拨向旁边的沙袋墙。 “永远……”他一字一句地说,“永远不要把枪口对著你不想击中的东西。还有,只有当你准备好开火了,才把手指放在扳机上。” 露易丝赶紧收起笑容,抽开手指,僵硬地扣在扳机护圈外侧。 “对,就是这样。”理察的语气缓下来,“记住枪不是玩具。” 露易丝抿了抿嘴唇,没有反驳,老老实实地对准靶子方向。 “对不起。”她小声说。 “不用道歉,”理察安慰道,“我第一次碰枪也没比你强哪去。” 接著,他从木盒里拿出火药和弹头,还有一瓶底火,摆在桌上。 然后从露易丝手里接过枪,把击锤扳到半待机位置,弹巢解锁。 “看清楚了。”理察拨开枪身侧面的装弹杆,让它翘起来,“装弹的时候,先装火药,弹巢转到空位,然后把弹头塞进去,然后压下装弹杆……” 咔。 弹头被平稳地压进弹巢。 然后他从瓶子里倒出一颗小小的铜製底火。 “然后装底火。”他把铜盂塞进弹巢后端对应的凹槽里,用手指按平,“底火要压到底,不然击锤打不响。” 装好之后,他锁上弹巢,然后把枪递给她。 “你试试卸弹。” 露易丝接过枪,理察教她如何用装弹杆反向顶出弹头,又怎么用通条把底火捅出来。她试了两遍,动作虽然生疏,但一次比一次顺手。 “好,现在自己装一轮。” 露易丝照猫画虎地模仿著,但越来越熟练,让理察不禁捏了一把汗,难道她真的有射击的天赋? “感觉怎么样?” “有点意思。”露易丝笑道,“比我想的简单。” “简单?”理察摇了摇头,“战场上给你一分钟,你能装完五发就不错了。” 露易丝看了他一眼:“这不是还有你帮我吗?” “我不能总帮你上弹吧?”理察指向靶子,“现在再瞄准试试。” 露易丝重新举起枪,双臂伸得笔直,但胳膊明显绷著劲儿,像要把那把枪掐死。 “放鬆,”理察走到她身后,“你画画的时候,手臂是这样僵的吗?” 露易丝愣了一下,肩头微微鬆了一点。 “右手握紧就行,左手轻轻扶在右手手腕上。”理察伸出手,轻托著她的右手,“对,就这样。手臂自然伸出去,就像你拿画笔一样,不用死死抓住它。” 他站在她右后方,两人离得很近。他几乎能闻到她头髮上的皂角气味。 露易丝没有躲,甚至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听他的呼吸。 “就是这样,瞄准的时候,眼睛盯著准星,准星和照门平齐,对上靶心。试著把呼吸放慢……” 露易丝照著做了,食指均匀发力。 砰! 弹孔落在矩形靶上,但离中心的黑色圆还差不少。 “耶!第一次就中了!”露易丝转过身,放鬆著手臂。 “好多了,”理察点头,“再来。” 露易丝再次举枪。这一次她的动作流畅了许多,像是忽然找到了节奏。 第二发,第三发……落点离圆心越来越近,理察也觉得自己离绞刑架越来越近,他可是在教维多利亚的女儿练枪啊。 露易丝把枪放下,甩甩手腕,得意地看著他:“怎么样?” “很不错,”理察点了点头,“假以时日,你可能会比我打得还好。” 露易丝开心地笑了,她放下手里的枪,满意地望著自己初试的成果。 忽然,她严肃地转向理察,开口问道:“理察,你有没有用枪打过人?” 第二十七章 救下落难母子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七章 救下落难母子 理察被她问得猝不及防,很显然他没有,至少在来之前没有。 “没有,怎么忽然问这个?”理察站到她身旁。 “我只是忽然意识到,现在杀人有多简单。”露易丝摸了摸桌上的手枪,却没敢拿起来,“只要动一动扳机,就能带走一条人命。” “就算是这样,战爭部的大臣们还嫌不够快。”理察无奈地笑笑。 “当我小的时候,在白金汉宫,母后安排师傅教我舞剑,当时我以为长剑是最强的武器。”露易丝靠在桌沿,“现在的步枪齐射一轮就能放倒一排士兵。” “我们总是在寻找著最高效的方法来自相残杀。”理察向她靠了靠。 “自相残杀?你把帝国的敌人也算做自己人?”露易丝不解地看著他。 很显然,世界和平这个概念对现在的人们来说多少有点超前,毕竟这个时候连诺贝尔和平奖都没有。 “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不用造这些武器,”理察认真地看著她。 “你骗人。” “我没有。” 理察把桌上的手枪收回木盒,把它郑重其事地交给了露易丝,她双手接过,却不明白什么意思。 “这是干嘛?”她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送你了。” “哇哦,”露易丝夸张地张大嘴,“第一次送女孩礼物,就送一把枪?” “很有特色不是吗?”理察推开砖房的大门。 “很有你的风格。” 露易丝抱著手里的木盒,二人走出了砖厂,可还没等他们適应外面的光线,一声粗暴的呵斥就从围墙拐角处传来。 “站住!” 他们循声望去,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正堵在巷口,其中矮胖些的正揪著一位妇人的头髮往后扯。 女人怀里抱著的纸包散了一地,火柴被警察的厚底皮鞋踩得粉碎。 “放开我!求求您放开我……”女人哭喊著,夹著浓重的爱尔兰口音。 “放开你?”矮个子啐了一口,“布里克斯顿的济贫院才是你该待的地方!带著你的野种在街上乱窜,你以为伦敦是你们爱尔兰的乡下?” 另一个瘦高个的警察单手拎著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孩子被扯著胳膊拎起,双脚离地,脸憋得通红,却不敢哭出声,只是胸膛一个劲地抽搐。 “別碰那孩子!”女人拼命挣扎著,矮个子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得她嘴角渗血,踉蹌著倒在地上。 “爱尔兰的猪玀。” “住手!” 理察还没反应过来,身旁一个身影已经冲了出去。 是肖恩。 这个平日里在他面前满脸堆笑、老实本分的工头,此刻像斗牛场里的公牛,三两步衝到矮个子面前,伸手就要去推他。 “你个混球!” 啪! 瘦高个的警棍结结实实地砸在肖恩的肩胛骨上,肖恩闷哼一声,半边身子矮了下去,但他咬著牙没倒,一只手撑著墙,眼睛死死盯著那个打孩子的警察。 “又来个没用的爱尔兰人。”瘦高个恶狠狠地说。 “肖恩!”理察大步衝上前,露易丝抱著木盒跟在后面。 “哟,又来两个,越来越热闹!”矮个子转过头,打量了理察一番,立刻注意到了他那身体面的外套,语气当即收敛了几分:“这位先生,济贫法执行,劝你不要多管閒事。” “他是我的员工。”理察走到肖恩身边,扶住他的胳膊,“你打的是我的人。” 瘦高个把警棍往腰带里一別,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你的人?你的人先动手袭警,按律法得把他关进號子里。” “他动的手?”理察盯著瘦高个,“我亲眼看见你先用警棍打的他。” “你看错了。”瘦高个脸上掛著假笑,“先生,这两个爱尔兰贱种今天必须进济贫院,你犯不著为了这种垃圾丟了体面。” “我也看到了,”露易丝从理察身后走出,“你怎么敢管活生生的人叫垃圾?” 瘦高个看了她一眼,见她穿著朴素,但谈吐与气质显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他转过头对理察说:“管好你的夫人,这儿没有她讲话的份。再说,我们只是在履行责任。” “你说什么?”露易丝扬起眉毛,从来没有人敢对她这么说话,“你敢说是在履行职责?殴打妇女和儿童,就是你们的职责?” “先生,”矮个子鬆开那个女人的头髮,不耐烦地说:“这两个爱尔兰人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带走,你的人袭警我们可以不追究,大家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可你要是非要出头……” 他拍了拍腰间的警棍,“別怪我们不客气。” 女人趁这间隙扑到孩子身边,把他从瘦高个手里抢过来,紧紧搂在怀里。 孩子的胳膊上留下一道红印,像被绳子勒过的淤伤,她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把孩子的头按在自己肩上,用身体挡住他。 肖恩半天才缓过劲来,直起身,嘴角渗出一丝血,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咬破了嘴唇。 他看向理察,就像看著唯一的救世主。 理察皱了皱眉,他想起埃利诺说的那个女孩,米莉。 “有人指望著我呢。”她的话还响在耳侧。 他改变不了整个爱尔兰人的处境,至少现在不可以。 但他眼下就可以改变这母子俩的命运。 “我这么说吧,警官先生。”理察提高了音量,“这两个人你带不走。” “哦?”矮个子朝地上吐了一口痰,“你说带不走就带不走?” “因为他们是我的人。” “你的人?”瘦高个笑了,“先生,你刚才说那个男的……肖恩,是你的工人。现在这两个也是你的人了?难不成救济院也是你家开的?” “肖恩也是爱尔兰人,”理察说,“这两位是他的远房亲戚,从科克郡过来投奔他的。今天是第一天到伦敦,还没来得及安顿。他们是来我的工厂工作的,我有僱工合同等著他们签。” “合同?”矮个子眯起眼,“合同在哪?” “在我的办公室。”理察毫不犹豫,“肖恩,你说是不是?” 肖恩愣了一下,隨即狠狠点头:“是,是的,她是我表姐,带著孩子来投奔我的,我昨天才跟少爷提过。” “听见了?”理察看著两个警察,“他们是我的工人,不是流浪汉,济贫法管不著。” 瘦高个撇了撇嘴,凑到矮个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矮个子听完,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先生,就算他们是你的人,这个女人在街上卖火柴,没有执照就是违法……” “什么法令?”露易丝打断了他,“你说一条,我听听。” 矮个子张了张嘴,没接上。 “说不上来?那我来告诉您,”露易丝往前逼近一步,“1834年修正过的济贫法规定,凡寡妇携有七岁以下子女者,不得强制送入济贫院,应优先考虑户外救济。” 两个人都哑口无言,面面相覷。 理察转向那个女人,弯下腰:“你没事吧?” 女人抬起头,满脸泪痕,嘴唇哆嗦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拼命摇头。她怀里的孩子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小小的身体还在发抖。 “肖恩,”理察直起身,“扶你表姐起来,带她去工厂,给她和孩子弄点吃的。” 肖恩红著眼眶,使劲点了点头,上前扶起那个女人。 第二十八章 塞拉母子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八章 塞拉母子 矮个子用手背蹭了一下蒜瓣般的鼻头,指著逐渐远去的三人,对理察说:“就在去年,两个爱尔兰人炸毁了克莱肯威尔的围墙,死了十二个人,上百人受伤,而你……” 他狠狠地盯著理察:“却替他们打掩护?” 理察没有在意,只是平静地问:“是他们做的吗?” “什么?”矮个子愣住了。 “是他们引爆的炸弹吗?”理察重复了一次。 “不,但是……” “因为如果不是,在我看来,你只是在宣泄自己的情绪,”理察摇了摇头,“你把对所有爱尔兰人的仇恨,发泄在一个卖火柴的女人和她的孩子身上,这是懦夫的行径。” 矮个子攥紧了拳头,儘管他的嘴里说不出一句话,他显然被激怒了。 “如果没有別的事,我要走了。”理察压了压帽檐,带著露易丝走进了工厂。 “我们会格外关注你的,先生!” 他们两个人的声音被铁门隔断,工厂里的工人们围著刚才的那位妇人,她的孩子则狼吞虎咽地咬著一块麵包。 肖恩扶著腰迎了上来:“少爷,多亏了您,否则她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了。” 他的话没有夸张,因为这个时间点的济贫院被人们称为“穷人的巴士底狱”,一旦进去他们就面临著繁重的体力活,监工甚至还会特意把亲属隔离开,以防止他们繁殖。 因为对他们来说,济贫院里的劳工无异於靴子底下的蟑螂。 “您的父亲对我很好,您也是,”肖恩回头看了看那对母子,“现在您还救了我的同胞,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不用说了,我不能看著你被那两个混蛋胖揍一顿吧。”理察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一同走近他们。 露易丝抱著木盒,蹲下身,那孩子立刻躲到了母亲身后,嘴里还含著没嚼完的麵包。 “没关係的,孩子,你们没事了。”露易丝笑著对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没有回答,只是戒备地看著她。 “我是塞拉,这是我的儿子伊蒙,”用手摩挲著他的肩膀,试图安慰他,“我们是从伊斯灵顿来的,新的街道要在那里扩建,警察们不由分说地把我们赶了出来,现在我们已经无家可归了……” 理察点了点头,这种时期並不罕见,伦敦最大的贫民窟之一鸦巢,也是在1840年左右,因为牛津街的扩建而被迫拆除的。 至於里面住著的爱尔兰裔,没有人关心他们的下落。 “你想不想在我这儿工作,女士。”理察问。 “工作?在这?”塞拉不可思议地看著他,“可我不会造枪,更不会使炉子……” “但是我们这儿的环境確实乏善可陈,”理察环顾四周,不光地上,连墙壁都被煤烟燻黑,“你说呢,肖恩?” 一旁的肖恩赶紧走了上来:“没错,留下来吧,女士。” “良好的环境还能改善工人的身体状態呢。”露易丝补充道。 塞拉沉默了一会,接著点了点头:“谢谢您,您真是太善良了,肯收留两个没有用的人……” “別这么说,你的孩子可以做肖恩的学徒,”理察看了他一眼,“也许有一天他也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工匠。” 塞拉听到,一把抱紧孩子,站起身向他道谢。 理察鬆了口气,与肖恩又多嘱咐了几句,对身旁的露易丝说:“走吧,我们也该回家了。” “你不像个工厂老板。”露易丝陪著他走出了大门。 “那我像什么?” “你刚刚的行为,更像一个骑士。” “真的?要是刚刚的事能给我授爵,我每天都做。”理察半开玩笑地说。 “其实那没那么难,”露易丝用手比划著名,“你只需要做到行业的顶尖,就会被女王亲自授爵。” “你讲得倒是轻鬆,可我连脚趾都迈不进你们的圈子。”这句话是埃利诺说的,但它確实留在了理察心里。在伦敦,如果你始终只是个平民,那么你一辈子也不可能成为行业的龙头。 “卡维尔子爵不是给你回信了吗?按照他们的惯性,大概会邀请你去参加个什么晚会。” “那太好了,这回我不用装服务生了。” 理察又想起几天前的经歷,虽然没有当多久,但他確实不太喜欢被人呼来喝去的滋味。 马车在宅邸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理察付了车钱,转身扶露易丝下来。她抱著那个木盒,一路上都没撒手,像是怕被人抢走。 “你打算把它放在哪?”理察问。 “床头?或者衣柜里。”露易丝歪了下头。 “你就不怕走火?” “我又没装子弹。” 理察笑笑,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苏珊阿姨迎上来,看见露易丝怀里的木盒,识趣地没有多问,只说晚饭热在灶上,隨时可以吃。 “我不吃了,有点累。”露易丝朝理察点了点头,“晚安,理察。” “晚安。” 她抱著木盒上了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顶。 理察走进餐厅,胡乱吃了几口燉牛肉,喝了半杯酒,然后上楼回自己的房间。 这是他在肯辛顿的宅子,虽然比不上同区那些贵族的庄园,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壁炉里的炭火还没灭,他弯腰添了两块煤,橘红色的光映在地毯上,把整个房间暖洋洋的。 他走到盥洗台前,就著铜盆里的凉水洗了把脸,然后用一条粗麻布毛巾擦乾。 镜子里的自己看上去格外疲惫,今天一天跑了不少路,工厂、靶场、巷子里的那场衝突,像过了三天。 他脱下外套,解开衬衫,波亮油灯的灯芯,放在床头柜上。 蜡烛太贵,油灯更实惠,这个习惯是从二十一世纪带过来的,他总是下意识地省钱,儘管帐户里的钱已经够他买下一屋子的鯨蜡蜡烛。 理察掀开被子,正要躺下, 哗啦! 玻璃忽然被一道黑影击碎,碎片崩到他的床上。 理察猛地回头,看见窗户纸上破了一个拳头大的洞,一块石头落在房间中央,滚了两圈,压在地毯的流苏上。 石头上面缠著一张纸条。 理察的心跳砰砰地跳著,他赤著脚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块石头,把纸条解下来展开。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 “滚出伦敦,否则我们就烧了你的厂子。” 第二十九章 又是你,刀疤男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二十九章 又是你,刀疤男 听到响动的管家哈罗德端著一只猎枪衝上了楼,他用钥匙拧开理察的房门:“少爷,您没事吧!” “哇,冷静冷静!”理察拿起手里的纸条,对激动的哈罗德说道,“只是有人丟了块石头,我没事。” 管家提著猎枪来到窗前,谨慎地向外望去。 窗外一片漆黑,路灯昏黄的光线映在花园的篱笆上,风吹动树枝,影子在地上晃了晃,一个人也没有。 “少爷,要不要报警?”哈罗德放下枪。 “报警?”理察把纸条揉成一团,“今天刚惹过两个警察,你觉得他们会帮我?” 哈罗德把猎枪靠在门边,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碎玻璃:“明天我去找人来换玻璃,少爷您今晚……要不要换个房间?” 窗外灌进来的冷风让理察打了个寒战,他抱起枕头走到门口:“我去客房睡,辛苦你了。” “应该的。”哈罗德回了一句,继续一言不发地干著活。 转移到了新房间,理察躺在不那么舒適的床上,盯著天花板。 “滚出伦敦。” 他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在使坏,只是他猜不到格林伍德打算怎么出招,这就是和恶人过招的弊端,他没有下线。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著。 隔了一天的清早,理察照常去了工厂。 刚走进车间,他就觉得气氛不对。 往常这个时候,蒸汽机已经轰隆隆地响起来了,工人们各就各位,皮带轮在头顶嗡嗡地转。可今天机器还在转,但人却肉眼可见地少了。 “搞什么鬼,肖恩?”理察问道,“今天是放什么假我不知道吗?” 肖恩脸色铁青地走了过来:“少爷,出事了。” “怎么了?” “今天二十多个工人说要辞职,”肖恩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问他们为什么,有人说『听说了少爷您的事』,有人乾脆不说话,拿了工具就走,我只劝得住其中的一小部分……” “我的什么事?”理察懵了,自己每天兢兢业业,根本没有时间干坏事。 肖恩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递了过来。 那是几份廉价印刷的小报,纸又薄又糙,上面印著一行粗大的標题: “布莱恩兵工厂的老板——爱尔兰恐怖分子的朋友!” 下面是一段恶毒的文字,说理察“在公开场合为克莱肯威尔爆炸案的凶手辩护”“辱骂执法的警察”“窝藏爱尔兰逃犯”“甚至企图用爱尔兰工人取代英国工人”……一字一句都確有其事一般。 小报最后一行写著:“英国人的工厂,不能让爱尔兰人的走狗来管!” 理察把小报看完,沉默地思索著。 “这玩意儿从哪来的?” “街上到处都是,”肖恩挠了挠头,“我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工厂的桌子上就放著一摞,我已经让人把它们藏起来了,但少爷,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理察把小报扔到一边:“走的都是什么人?” “都是伦敦本地的,有一个是跟著我干了两年的老手。”肖恩攥著拳头,“厂里留下的大都是爱尔兰人和苏格兰人,他们虽然都支持您的决定,但是都对谣言心有余悸。” 理察能够理解作为爱尔兰人的肖恩,自然在招工的时候会额外照顾自己的同胞,但这多少也引起了厂里普通英国劳工的不满。 “谣言止於智者,但是谣言可不印在报纸上。”理察嘟囔著。 “您说什么?”肖恩没听清。 “我说,格林伍德这一手够脏。”理察抬起头,“肖恩,我需要你稳住厂里剩下的人,晚上多留几个人值班。” “知道了,少爷。”肖恩点了点头。 理察走进车间,传送带还在转,但空了几个工位,零件堆成一座小山没人处理。 剩下的工人大多低著头干活,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复杂而狐疑。 “肖恩,”理察唤来工头,“你去找剩下的工人一个一个谈,就说我理察·布莱恩不会亏待跟著我的人,干满一周每人额外发一份奖金。” “少爷,这……”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理察走向工厂大门,“另外,把塞拉母子安排到远一点的宿舍,让她们避避风头。” “明白了,少爷。”肖恩小跑著离开。 “你想玩,格林伍德,那我们就玩玩。”理察拦下一辆马车,直奔老邦德街。 他推开衣装店的大门,埃利诺不出所料的不在,依旧是那个名为米莉的女孩守在前台,两条纤细的胳膊叠在身前。 “布莱恩先生,”米莉看著他,语气里还有些怯生,“埃利诺夫人在工作室。” “好,谢谢,”理察点了点头,“你叫米莉,对吗?” “是的,夫人和您提起过我?”她似乎很惊讶於理察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就是提了一句,你是个坚强的女孩。” “谢谢你,先生。”女孩靦腆地笑了。 理察走过大堂,前往埃利诺的工作室,这次门没有开,而是紧闭著,像是有什么秘密藏在里面。 他敲了敲门,埃利诺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进来。” 理察推开小门,却见到埃利诺身边站著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比自己要高出半个头,看起来肩宽膀圆,眼下一道伤痕一直拉到鬢角。 “布莱恩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近来还好?” “还不错……”理察有些犹豫了,这个男人不应该在巴黎吗?於是他开口问埃利诺,“我记得你说过伦敦和巴黎的工作毫不相干。” “这不是多亏了你吗?”埃利诺戏謔地看著他,“多亏了你的情报,让他在巴黎臥底的日子提前结束了,顺便说一下,他叫汉斯。” “没错,但是头儿不会让我閒下来的,”汉斯扯了一下衣领,“所以我来这儿了。” 理察一怔,汉斯的到来无疑让伦敦的事务变得复杂起来,他站在二人面前,想说的事迟迟没有出口。 “我猜,你们两个有话说?”汉斯带上帽子,走向门口,“那我不打搅了。” 汉斯临走时带上了门,理察还是不放心,特意检查了一下他有没有在门口偷听,確认无误后转向埃利诺。 “你怎么了?神经兮兮的。”埃利诺抽出一支土耳其细烟,搭配著象牙的长菸嘴。 “格林伍德发小报说我是恐怖分子的帮凶,还让警察做了偽证。”理察焦躁地挠了挠下巴。 埃利诺並不惊讶,而是默默点燃了香菸,吐出一缕白烟:“听说了,我觉得是无稽之谈。” “当然是无稽之谈,可是他確確实实让我损失了十几个员工。” “伦敦现在的形式確实很……”埃利诺顿了顿,“紧张。” 第三十章 工人宿舍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三十章 工人宿舍 紧张这个词,不足以形容现在的形势。在政府把克莱肯威尔爆炸案定性为“针对普通民眾的野蛮暴行”后 就连先前对爱尔兰裔表示同情的伦敦民眾,现在都被激怒,被推向反爱尔兰集会的怀抱,毕竟不能要求劳苦大眾,为了芬尼亚的荣耀而让自己被炸飞。 “芬尼亚兄弟会,你了解他们吗?”理察问。 “除了他们是一群莽夫,还把整个爱尔兰裔的名声搞臭了之外,我不了解,”埃利诺摇了摇头,“而且伦敦的警察都盯著他们呢,我才不想引火上身。” 不止伦敦的警察,事实上英国情报部门的前身,秘密勤务处,就是专门用於监视芬尼亚运动的。作为普鲁士间谍的埃利诺,和他们保持距离也情有可原。 理察沉思半晌,开口问道:“你能再查查格林伍德吗?重点关注他对爱尔兰裔的態度。” “这么快就想明白是谁在搞你了?”埃利诺夹著烟走到桌旁。 “我在伦敦可没有那么多敌人,”理察看著埃利诺把菸灰弹进一个贝壳形的菸灰缸里,“格林伍德算一个,昨晚砸我窗户的算一个,但大概率也是他的人。” “所以你想让我帮忙?”埃利诺浅笑著,像一只猫按住了老鼠的尾巴。 “……是,”理察说,“我请你帮忙。” “可以,”埃利诺把烟掐灭,“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还没想好。” 理察皱了皱眉:“什么叫还没想好?” “现在还没有用得上你的地方,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埃利诺坐了下来,“到时候我不想听你磨磨唧唧的。” “那你会让我做什么?”理察有些担心。 “放心,不会让你杀人放火,也不会让你出卖英国。”她托著下巴,“答应,我就帮你,要不然你自己跟格林伍德玩去。” 理察犹豫了,要是格林伍德真是歷史上某个出名的人物,他完全不必来求埃利诺,但眼下他的选择不多了。 “行,”他说,“我欠你一次。” “成交,”埃利诺的眼睛亮了一下,“后天,新门监狱见。” 理察不明白:“新门监狱?为什么要去那儿?” “你不知道?”埃利诺挑了挑眉,“后天克莱肯威尔爆炸案的案犯要在那里公开绞刑,伦敦的百姓最爱看这个,比过圣诞节还热闹。” 理察的胃抽搐了一下,他知道十九世纪还有公开处决,但从没想过自己会主动去看。 “你要我去看绞刑?” “我要你去那儿跟我碰面,”埃利诺纠正他,“人越多的地方,越不容易被注意,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绞刑架,没人会在意两个站在角落说话的人。” 理察无奈地嘆了口气,转身拧开工作室的大门:“到时候別迟到。” “这话该我说。” 理察转身离开,经过大堂的时候,米莉正在整理一排掛在衣架上的斗篷,见他出来,微微鞠了一躬。 “您慢走。” “嗯。”理察点头致谢,推门出去。 门外的光线比里面亮得多,他眯了眯眼,拦下一辆马车。 “去哪,先生?”车夫问。 理察想了想,现在回工厂,除了盯著那几条空著的流水线之外什么也做不了,不如去宿舍看看,肖恩把塞拉母子安顿在那儿,他也想看看工人们住的地方到底怎么样。 於是马车直奔工人宿舍而去。 理察付了车钱,跳下车,环顾四周。 这一带全是连排的砖房,窗框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街道不宽,石板路坑坑洼洼,积著昨夜的雨水。 几个孩子在巷口踢一只旧布条捆成的球,看见理察从马车上下来,好奇地围过来。 “嘿,孩子们。”理察蹲下身,用手比量著,“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伊蒙的小孩,红髮,大概这么高?” 孩子们摇了摇头,眼睛齐刷刷地盯著理察烫得笔直的西服和鋥亮的皮鞋。 “这样吧,”理察从口袋里掏出几先令,“你们去买一个真的皮球,但是你们要是见到他,得邀请他一起玩。” 孩子们默不作声,最前面的那个男孩伸手接过了先令,在掌心里翻了翻,然后飞快地塞进裤兜,像是怕理察反悔似的。 “谢谢先生!”男孩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齦。 “去吧,”理察站起来,“记住,伊蒙,红头髮。” 孩子们一鬨而散,先前的破球被风吹著滚到了墙角。 理察转身走进巷子,找到了第三排房子的入口,铁门半掩著。 他推门进去,走廊尽头是一个不大的院子,中间堆著一座煤山,旁边放著几把铁锹。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地上,用一个破铁盆往桶里装煤球。 “肖恩。”理察喊道。 肖恩抬起头,脸上蹭了一道黑印子,看见来人是理察,他赶紧站起来:“少爷,您怎么来这儿了?” “就来看看。”理察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铁盆,里面装的煤球大小不一,有些已经碎成了渣,“这煤球哪来的?” “工厂发的,每周一桶。”肖恩擦了一把汗,“他们都说今年冬天特別冷,我怕不够烧,多装一点,晚上给塞拉她们屋里添个炉子。” 理察弯下腰,从煤堆里捡起一块捏了捏。 质地很鬆软,也就意味著杂质很多,烧起来烟大、热量低。这是最便宜的那种,伦敦东区家家户户都用这个。 “少爷,您还是別碰了,脏了您的手。”肖恩想阻拦,可他的手上早就沾满了煤灰。 “我没那么金贵,”理察把煤球扔回煤堆,拍了拍手,“塞拉她们住哪?” “跟我来吧,少爷。”肖恩放下盆,推开院子里的一扇木门。 屋里的铁架床靠在墙边,床上铺著粗布床单和一条洗得发白的毛毯,桌上只有一盏油灯,灯芯被拨得很小,火苗只有黄豆那么大。 塞拉坐在床边,正在缝一件旧外套,伊蒙蹲在墙角,用一根木棍在地上画著井字棋。 看见理察进来,塞拉赶紧站起来:“布莱恩先生!”她有些手足无措,“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安顿得怎么样,”理察环顾四周,“吃得怎么样?” “好,好得很。”塞拉连连点头,“肖恩先生给我们送了麵包和盐,还有一小块黄油。伊蒙昨天吃了两碗粥,比在街上吃得多多了。” 理察看了一眼伊蒙,他站在墙角,手里还攥著那根木棍。 “他还不爱说话?”理察问。 “以前……没什么人跟他说话。”塞拉的声音小了一些。 理察点了点头:“他可以多去外面玩玩,这里有不少他的同龄人。” 肖恩把手上的煤灰往裤子上擦了擦:“少爷,宿舍条件虽然不算好,但比济贫院强多了,至少他们母子还能在一起。” 肖恩说的是实话,这个时代的工人宿舍,能有一张床,有个炉子,已经算不错了。 他给工人的待遇比大多数东区的工厂要好,至少不会拖欠工资,更不会让工人睡在一根麻绳上。 但也好不到哪去。 “肖恩,”理察转过身,“明天你去买两床厚毯子,一袋好煤,送到塞拉屋里,到时候找我算帐。” “是,少爷。” “还有,”他看了眼伊蒙破了的鞋底,“给伊蒙找一双好鞋,天冷了。” 第三十一章 泰晤士报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一章 泰晤士报 塞拉的脸侧了过去,一滴眼泪顺著脸颊淌下来,她用手背使劲抹了一把,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理察把目光移开了,转身走出了房间,肖恩跟在后面,轻轻带上了门。 两人走回到院子里,理察忽然问肖恩:“你住在哪?” 肖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少爷会问这个:“泰晤士河南岸,萨瑟克区那边。一间小房子,胜在租金便宜,离工厂近。” “那是个不错的地方,你一个人住?” “还有个妹妹,”肖恩的头垂下来,“父母走得早,就剩我们两个,她今年十九,在一家洗衣坊做工。我出来干活的时候,她帮我做饭洗衣服。” 肖恩顿了顿,他知道理察想问的是自己有没有结婚:“至於我……老光棍一个,没什么人愿意嫁。” 理察点了点头,当肖恩提到妹妹时,他的语气显然软了几分,而聊到他自己时,又像是在讲別人的事。 “你跟著我父亲干了多久?”理察问。 “十一年。”肖恩毫不犹豫地说,“老爷子对我很好,从不因为我爱尔兰人的身份低看我,当年我刚来伦敦的时候,是他收留了我,教我手艺。” 肖恩捏了捏脖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还算有些天分,几年就做上了工头,否则我们兄妹俩,还在沙德韦尔那里打滚呢。”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工人们的嘆息和妇人的私语。 “塞拉母子的事,辛苦你了。”理察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体魄还算强健,只是腰背有些低矮。 “少爷別这么说,”肖恩赶忙回道,“她们也是爱尔兰人,我不能看著不管。” “我不是说这个,”理察看著他,“我是说,你是个工头,只要管好生產就够了,但你救下了这对孤儿寡母。” 肖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煤灰的手,艰难地开口: “少爷,我跟您说实话。”他说,“我的父亲当年就是饿死的,爱尔兰大饥荒那几年,我们得去20英里外的救济站领粮食,一天一夜,只能领到一份硬得跟石头一样的玉米面包,那就是我们全家三天的口粮了。” 理察不知道说些什么,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 “所以我看不得那种事,”他看著理察,“看不得一个女人带著孩子没饭吃,我能帮就帮,帮不了就……就咬牙忍著。” 理察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他搭在肖恩肩膀上的手捏了捏:“要是她们还需要什么,你就开口。” “是,少爷。”肖恩吸了吸鼻子,“天不早了,您先回去吧,这儿煤灰大,別脏了您的衣服。” “你也早点歇著。”理察收回手,朝巷口走去。 肖恩转眼已经重新蹲下去,又开始往桶里挑煤球,灯光照在他弯曲的脊樑上。 虽然已近日落,但是理察还不能休息,工厂周围的小报已经被清理,但谁知道格林伍德会不会在別处刊印同样的緋闻。 如果与芬尼亚沾上了关係,就算是清白的,也少不了被警察问话,工厂停业甚至整改的麻烦。 他必须前往伦敦最权威的报社,泰晤士报,为自己的身份正名。 马车还在路口等著,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赶紧直起身:“先生,去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泰晤士报社,知道在哪儿吗?”理察拉开车门。 “知道,知道。”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拐出巷口,匯入主街的车流。 过了一阵子,马车在一栋五层高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理察推门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报社大楼红砖与石材交错砌成,拱形窗户排列整齐,每一扇都亮著灯,门楣上方刻著一行金字:the times。 他正了正衣襟,伸手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房间里的热浪裹著油墨、菸草和汗味扑面而来。 天花板上吊著一排排煤气灯,里面全是长条木桌和旋转椅,记者和编辑们穿著深色西装,或伏案疾书,或低声討论,偶尔有人大喊“跑腿的!”让小男孩把稿件送去排字。 前台的接待员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他仔细打量了理察一番,恭敬地问:“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理察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了过去。 “理察·布莱恩,”他微微欠了欠身,“布莱恩兵工厂,我想见你们的总编。” 接待员低头看了一眼名片,眉头稍微动了一下。 他把名片放在柜檯上,语气更客气了些:“方便告知一下,您是为了什么事吗?” 理察身体前倾,示意他靠近些说话:“我刚拿到了战爭大臣卡维尔子爵的正式认可,为女王陛下的陆军生產mkii步枪,可最近伦敦街头有关於我的谣言,一个合法军火商被污衊为『爱尔兰恐怖分子的朋友』。” 接待员的眼睛瞪大了,他重新拿起那张名片:“请稍等,布莱恩先生,我这就去请总编。” 他一路小跑著消失在了人群里。 理察站在柜檯前等著,墙上裱著泛黄的头版新闻:废除奴隶贸易、英缅战爭、克里米亚。每一份都特地放大,加粗,生怕別人注意不到。 大约过了五分钟,接待员回来了,身后跟著一个穿黑色燕尾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手里拿著一个皮质文件夹。 “布莱恩先生?”年轻人浅鞠一躬,“我是总编的秘书,请跟我来。” 理察点了点头,跟著他穿过门厅,走上楼梯,连上了两层。 三楼安静了许多,走廊两侧是带门牌號的房间,秘书停在其中一间,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 秘书推开门,侧身让理察先进去,自己则留在门外,顺手关上了门。 房间很宽敞,但布置得相当紧凑,一张巨大的胡桃木办公桌摆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刚印出来的样报。 办公桌后面站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灰白色的头髮向两边梳开,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 “布莱恩先生?”他绕过桌子,伸出手来,“我是康纳,《泰晤士报》的总编,我听说你有故事要讲。” 第三十二章 为自己正名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二章 为自己正名 理察握了握他的手,掌心乾燥有力,身上飘著一股菸草的味道。 “故事算不上,”理察鬆开手,坐在康纳示意的那把皮椅上,“但麻烦倒是有一堆。” 康纳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拿起一支粗大的雪茄,在鼻尖下转了转:“我非常乐意了解一下。” 他用剪茄帽切开顶部的三分之一,滑动一支火柴,点亮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么,”康纳靠在椅背上,“先从那个小报说起吧,有人说你是爱尔兰恐怖分子的朋友,你是吗?” “不是。” “你和芬尼亚兄弟会有过任何接触吗?” “没有。” “你支持他们炸克莱肯威尔监狱的行为吗?” “不支持。”理察严肃地回道,“炸死无辜平民,放在哪个国家都是恐怖袭击。” 康纳缓缓点了点头,从一旁的废纸桶里取出一份小报,和理察工厂附近的一模一样。 “像这样的小报,不光是你的工厂,伦敦东区、西区,好几个地方都出现了。”康纳说,“格林伍德先生的手笔,你確定是他?” 理察重新看了一眼废纸桶,很新,好像不久前才清过,里面只有那份小报和几枚纸球。 他立刻明白了,康纳是在向自己表態,泰晤士报不相信这样的流言蜚语,但是他们也不在乎他的名声。 理察必须拿出更有分量的东西。 他想了想,从內袋里抽出那封战爭部的信,没有递过去,而是先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住。 “康纳先生,在您看这封信之前,我先说一句话。”理察看著康纳,“我不是来求您帮我澄清名声的,我是来给您一个故事,一个有商业竞爭黑幕、有芬尼亚诬陷的真实故事。这个故事能卖报纸。” “很好,”康纳盯著信上战爭部的火漆印,“现在我感兴趣了。” 理察把手拿开,將信封推过桌面。 康纳接过信封,抽出信纸,一字一句地读著。 终於,康纳抬起头:“这封信是真的,现在我明白了。” “什么意思?” “伦敦的军火圈子就这么大,”康纳嘬了一口雪茄,“您拿到了陆军订单,他却没有,您就断了他的財路,所以他才用这么阴损的招数。” 康纳不愧是办报的,嗅觉比理察预想的还要敏锐。 “你知道我们报社的老板吗?”他忽然问。 “当然,约翰·沃特三世,保守党议员,我有所耳闻。”理察客套地奉承著,实际上沃特三世远没有他父辈出名。 “沃特先生对爱尔兰人的態度很复杂。”康纳转过身,“1845年饥荒的时候,他是第一批呼吁政府援助爱尔兰的人。他同情那些饿死的爱尔兰人,但是……” “炸弹和暗杀是在破坏联合王国的统一,这不是爱国,这是犯罪。”康纳弹了弹菸灰,“布莱恩先生,你的故事很有价值,但如果你想让我们帮忙,你必须先回答一个问题,你认同沃特先生的观点吗?” 理察意识到,他在试探自己是否支持保守派的意见,即镇压芬尼亚运动。 康纳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撞上了另一件事:肖恩、塞拉母子还有工厂里那些爱尔兰工人。 大部分爱尔兰工人同情芬尼亚的目標,爱尔兰独立,反抗英国压迫,儘管他们不一定支持暴力手段。 如果他公开声明“芬尼亚是威胁帝国统一的危险分子”,他们会怎么看自己? 他们会觉得,自己站在了英国政府那边,背叛了爱尔兰同胞。 即使他刚救了一对爱尔兰母子,即使他的工头肖恩就是爱尔兰人。 理察沉思半晌,开口说:“我同意。” 康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看不出是讚许还是失望:“既然如此……” “但是,”理察打断了他,“如果我的故事要见报,你们必须引用我的原话。” 康纳愣了一下,然后打了一个响指,接著秘书推门而入,原来他一直都站在门口。 “说吧,布莱恩先生。”秘书抱著本子,准备记录下他的话。 理察清了清嗓:“我在此公开声明,我与芬尼亚运动没有任何关联,我只是为女王陛下军队提供武器的谦卑商人。但我不认为暴力是解决的办法,单纯的镇压无法带来真正的和平。” 他顿了顿,接著说:“我认为只有通过公正的改革才能化解爱尔兰和英国的矛盾。” 听到这番话,康纳的眼神变了,仿佛眼前坐了另一个人,甚至带著几分欣赏。 秘书完成了记录,把本子交给了康纳。 “你现在听上去倒像一位政客了,”康纳读著本子上的文字,“这段话我会让记者原样写上去,再找位好记者来写这个故事。” “谢谢,”理察站起身,“明天上午十点,在我的工厂,我会准备好所有能提供的材料,到时候派人来取吧。” 康纳也站起来,伸出手:“成交。” 理察握了握他的手,转身走向门口,秘书跟在他身后:“布莱恩先生,我送您下去。” “不必了,”理察说,“我自己走。” 他走下楼梯,楼下依旧嘈杂,一个小男孩抱著一摞纸从身边跑过,差点撞到他身上。 “对不起,先生!”男孩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理察推开大门,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缩了缩脖子。 “先生,回家?”车夫问。 “回家。” 马车缓缓启动,理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今天,只能做这么多了。 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对哈罗德说:“明天去集市上帮我买点东西。” “买什么,少爷?” “薑饼。”理察顿了顿,“越薄越好。” 管家点了点头,接著指挥工人修玻璃。 后天就是绞刑,他看过十九世纪公开处决的版画,绞架、悬在半空的尸体和欢呼雀跃的人群。光是想想,胃里就开始翻涌。 他得空腹去,还得带点薑饼压一压,免得当场吐出来。 理察走上楼,脱下外套,在床边发愣,现在只能寄希望於埃利诺的情报能够帮助自己反击。 他倒在床上,用枕头压著头昏昏睡去。 第三十三章 新门绞刑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三章 新门绞刑 天才蒙蒙亮,理察就搭上了马车,摇摇晃晃地前往老贝利街。 理察怀里是一摞油纸包的薑饼,他拿起一块,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带著一股焦糖的甜。 路上很安静,但越往东走,车马声越密。 等马车拐进老贝利街的时候,理察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黑压压的人群从街口一直延伸到监狱门口,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男人穿著工装和旧外套,女人裹著围巾和披肩,孩子骑在父亲的肩膀上,手里还拿著没吃完的早餐,人们像在庆祝某种残酷而狂热的节日一样,等待著主角的出场。 监狱正门上方,临时搭起了一座绞刑台。 两根粗大的木柱竖在街道中央,横樑上掛著一条麻绳,绞刑台下方是一个活板门,平台四周围著齐腰高的栏杆,上面刷著黑漆。 从街道上看过去,活板门正对著人群。等活板门打开的时候,每个人都能看见犯人的腿在空中挣扎。 见车子再也进不去,理察付了车钱,推门下车。 他挤进人群,肩膀被撞了好几次,有人骂了一句“看著点”,但没有人真的停下来看他。 理察在人群里寻找埃利诺的身影,却注意到房顶上、窗台边也都站满了人。 靠近一栋砖房的墙根,他见到了埃利诺,那里人稍微少一些。埃利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张脸。 理察挤到她身边,跟她打招呼:“嘿。” “嘿,你来了。”埃利诺抬头看他,“吃早饭了?” “嗯,吃了点薑饼。” 埃利诺轻笑一声:“怎么?怕吐出来?” “你没见过人因为这个吐?” “见过,很多。” 忽然,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了一声:“来了!” 所有人都朝监狱大门的方向挤过去,理察被推了一下,肩膀蹭在砖墙上,他赶紧用手臂护住埃利诺。 监狱大门打开了。 一队狱警率先走出来,从大门一直排到绞刑台下,接著是一个穿灰色囚服的男人,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由行刑人拖著往前一步步地挪。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是震耳欲聋的呼喊。 “吊死他!” “为克莱肯威尔报仇!” 民眾变得狂热而兴奋,喊叫声带著復仇的狂喜。 理察不自在地侧过头去,埃利诺笑著看向他:“不太適应?” “我不觉得有人能適应这个。”理察叉著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知道吗,有人专程前一天带著食物和毯子,在监狱门前露营,”埃利诺踮了踮脚,“就为了能有个好位子。” 理察盯著那木柱间的横樑,麻绳在风里微微摆动,绳套已经打好了,圆形的环扣对著他,像一只空洞的眼睛。 囚犯走上绞刑台,狱警把他推到位置上,给他脖子上套好绞索,让它正好卡在耳后。 “现在他发抖了!” “看看这个懦夫!” 人群里传来谩骂声,理察手里的怀表告诉他,时间接近八点,马上就要行刑了。 “所以,格林伍德,你发现什么了……”理察试著转移注意力。 “嘘……”埃利诺把食指放在他的嘴唇上,“就要开始了。” 一个穿黑袍的牧师走上台,对著手里的书念著什么,理察听不清,只看见那个囚犯的嘴唇也在动,反覆地说著同一个词。 也许是“妈妈”。 也许是“上帝”。 也许只是他自己的名字。 然后牧师退下,一个戴高帽的官员走上去,展开一张纸,开始高声宣读。 这次理察听清了,是死刑判决书:麦可·巴雷特,克莱肯威尔爆炸案,判处绞刑直至死亡。 念完最后一个字,官员退下。 人群鸦雀无声。 犯人站在活板上,行刑者最后一次检查绞索位置,手放在了活板门的拉杆上。 八点整,拉杆被一把拉下。 活板门猛地打开,囚犯的身体骤然下坠,绳子瞬间绷直,那具身体在空中一顿,然后开始缓慢地旋转,在灰黑的背景下晃来晃去。 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和嘘声,有的人拋出手帕,有的人高举酒杯,他们大声咒骂著他的名字,就像他不是和自己一样的人,而是一个恶魔。 “见鬼。”理察扭过头去,用手扶著墙壁,周围的噪音震得他耳鸣,可他的眼神却无处安放,不是躁动的人群,就是半悬空的尸体。 “少见,”埃利诺贴心地扶著他的胳膊,“没怎么听过你骂人。” “那是因为平时没什么值得骂人的。”理察稳了稳心神。 逐渐地,喧闹声褪去,理察听到人群中有人唱歌。 起初只有几个声音,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男人们摘下帽子,把孩子们举过头顶,女人们捂著胸口,轻声哼唱。 “统治吧,不列顛尼亚!驾驭波涛!不列顛人永不为奴,自由高傲!” 歌声在街道上空迴荡,盖过了远处教堂的钟声,盖过了一切。 埃利诺没有跟著唱,而是把兜帽往下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脸。 理察更是说不出一句话,眼下的气氛让他喘不过气。 歌声还在继续,直到平台后一面黑色的旗子缓缓升了起来。 “结束了,”埃利诺在他耳边说,“黑旗升起来,就是死了。” 人群看见那面旗子,发出了最后一声欢呼,然后开始慢慢散去。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而趁机卖栗子的商贩正在清点今天的收入。 “感觉如何?”埃利诺转头问他。 “不太好,感觉今天午饭也不用吃了。”理察摇了摇头。 “说正事,”埃利诺背过身去,“格林伍德。” “格林伍德的工厂,”埃莉诺环视周围,人群没散完,没有人注意他们,“你知道他用什么人干活吗?” “不知道,给我说说。” “爱尔兰人,还有童工。”埃利诺说,“火药装填、铅弹铸造、化学酸洗,全厂最危险的活,全是爱尔兰人和孩子在干。” “什么?”理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匪夷所思,对吧?”埃利诺补充道,“而如果有人敢闹事,他就威胁把他们送去济贫院,或者交给警察,说他们是芬尼亚的同党。” “你查到了多少?”理察攥紧了拳头。 “足够了,”埃利诺从斗篷內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这是他工厂里爱尔兰人的名单,標红的都是些重要人物。” “谢了。”理察接过那张纸,没有打开,直接塞进內袋。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埃利诺问,“这些东西不能作为法庭证据,格林伍德有律师,有关係,你没法去法院告他。”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理察看向她,“你之前说的条件,想好了吗?” “想好了,但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到时候会告诉你的。”埃利诺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接著转身走进了散开的人群里,消失无踪。 理察站在原地,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纸。 那面黑旗还在飘,歌声还在他脑子里迴响,怎么也赶不走。 第三十四章 工人芬巴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三十四章 工人芬巴 吧檯的桌面被酸啤酒蚀出地图的疤痕,煤油灯在低矮的天花板下辐射著浑浊的光晕,这里是工人们下班后,聊天与发泄情绪的地方。 酒馆里的男人们用拳头捶著桌板,狠狠地骂几句工头,再往痰盂里面吐痰。 理察今天没有穿燕尾服,而是用一件厚实的粗花呢夹克和一条耐磨的工装裤,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是来这里见一个人的,一个名叫芬巴的爱尔兰工人,根据埃利诺的情报,他在格林伍德的工厂颇有威望,如果能说服他,就能搞定一半的工人。 酒馆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人,前面的那人就是芬巴,四十岁上下,身材削瘦却结实,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柳。 他穿著一件帆布外套,手背上有一条从指根蜿蜒到手腕的旧烫伤,他的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跟在后面的年轻人不到二十,穿著明显大两號的外套,袖口挽了好几道,脸上还带著青涩和茫然。 理察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端著自己那杯酒,余光一直盯著那两个人的动静。 芬巴给自己和青年点了两杯便宜酒,坐在离理察不远的地方聊著什么,时不时还传来芬巴的咳嗽声,他依稀能听清几句: “咳,孩子,听好了……別逞强。火药装填那活,吸一口铅,等於少活一年……”芬巴灌了一口啤酒,“我看过太多你这样的年轻人,倒在流水线上……” 他的话一直没停,关於怎么躲掉危险的工作和做工时多出活的技巧。 年轻人一直点头,像小鸡啄米。 等了大约十分钟,理察端起酒杯走了过去。 “打扰一下,”他在桌边站定,“我能坐这儿吗?” 芬巴戒备地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抓著酒杯的手上,算不上白净,没有伤也没有几个茧,绝不是工人的手。 “去別处吧,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芬巴打发著他。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理察放下酒杯,儘可能让自己看上去毫无威胁。 芬巴身后的年轻人显然有些紧张,他双手抓著酒杯,躲避著理察的视线。 “你是什么人?”芬巴弓起背,用胳膊挡在他们中间,“警察?记者?” “都不是。”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芬巴皱起眉头,“我不认识你,也不想惹麻烦,你要是有什么事,找工头去,別来找我。” 理察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警惕,格林伍德用济贫院和警察威胁这些工人,把他们的骨头踩碎了当哨子吹,所以他们不敢跟陌生人多说一句话。 “我知道格林伍德是怎么对你们的。”理察压低声音,“我知道他让爱尔兰人做最危险的活,给最少的钱,还威胁你们敢闹事就送济贫院。” 芬巴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你是布莱恩兵工厂的?” “对,你怎么知道?”理察点了点头。 “工头警告过我们,说只要有人用这样的说辞,不是记者就是你们厂的人,”芬巴说,“他们说你是芬尼亚的帮凶,还让我们一见到你就叫你滚蛋。” “但你还在和我说话。” “那是因为我最想让那个混球滚蛋。” 理察笑笑,把酒杯往桌边推了推:“那我得谢谢那个混球,要不是他够討厌,我现在应该已经回家了。” 芬巴的嘴角扯动了一下,表情看上去没有开始那么紧绷了。 “所以你是想来挖人?”芬巴问。 “我是来谈合作的,”理察看著他,“你可以帮我扳倒格林伍德。” “帮你?”芬巴冷笑一声,“我听说你已经被他搞得不轻了,我凭什么帮你?” “因为拿到政府订单的是我,不是他。”理察平静地回道。 芬巴的表情凝固了,他思索了一阵子,望了望身边的晚辈,好像壮胆一般喝下杯里的啤酒。 “你想让我们罢工?”他转头问理察。 “不是罢工,”理察向他靠了靠,“你们要是罢工,格林伍德一怒之下就会请警察,你们吃亏,我只需要你们慢下来。” 芬巴愣了:“慢下来?” “对,该一天做完的活,拖到两天,该出十个的零件,只出八个。”理察环顾四周,確定没有人偷听,又补充道:“不用所有人都动,先从你信得过的人开始,一批一批来。” “这样恐怕用不了多久,我和兄弟们都得喝西北风去了。”芬巴侧过头去,咳嗽了几声。 “万一有人被辞退了,我的工厂隨时欢迎。” 芬巴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你的工厂?你给我们工作?” “我给愿意干活的人工作,不看你是哪国人,只看你手上有没有手艺。”理察说得很诚恳,但芬巴的眼里还是充满了怀疑。 芬巴盯著理察看了很久,煤油灯的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身后的年轻人缩在椅子里,大气都不敢出,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你说你的工厂隨时欢迎我们,”芬巴用手肘撑著桌面,“但嘴上的东西,不值钱。” 理察听出了他的意思:“你要书面保证?” “白纸黑字,写上你的名字。”芬巴点了点头,“不是那种『本人谨此声明』的屁话,得明明白白写著:如果格林伍德因为怠工辞退我的同胞,你的工厂必须接收,一个都不能落下。” “可以。”理察毫不犹豫地答应。 “还有,”芬巴竖起一根手指,“不能一次性全动,先从那些没有家室、不怕被辞退的人开始,一批一批来。万一出了事,我不能把所有人都搭进去。” “我同意。” 芬巴又打量了他一次,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毛头小子,会如此大方地给出这样的承诺。 但他贏下政府大宗订单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如果他们继续呆在格林伍德的工厂,累死在流水线上只是时间问题。 芬巴嘆了一口气:“你要我帮你可以,但你要记住,我们不是在帮你扳倒格林伍德,我们是在帮我们自己。” “我知道。”理察对他伸出了手。 芬巴犹豫了一下,没有人对他平等地伸出过手,像谈好一宗大生意一样,他只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接受著。 芬巴从座位上站起,郑重其事地握住了理察伸来的手。 “您要是真心想帮我,我也绝不含糊,”他说,“但您要是骗我,我就算是死,也拖著您一起下地狱。” “好,”理察笑笑,“那替我提前给格林伍德在地狱留个位置,因为他肯定要下去的。” 他的话终於逗乐了芬巴,他咧开嘴嘿嘿地笑了两声。 “对了,”理察看了眼杯里浑浊的酒液,“这两天的《泰晤士报》你盯著点,关於我的事应该很快就见报。” 芬巴挠了挠头:“我不识字。” 三人之间安静了一瞬,头顶的煤气灯跟著晃了晃,芬巴身后的年轻人开口,声音像蚊子叫:“我……我认识几个字。” 芬巴转过头看著他,年轻人缩了缩脖子,鼓起勇气又说了一遍:“我去过两年教会学校,我能读,就是慢。” “那就够了,”理察扯了一下衣角,“能认识就够了,看懂標题和我的名字就行。” “行了,”芬巴转向门口,“你把书面保证带来,我们就开始。” 年轻人也站起来,跟在芬巴身后,二人离开了酒吧。 第三十五章 倒在巷子里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五章 倒在巷子里 肖恩扛著一袋煤,沿著泰晤士河南岸的巷子往回走。 沉甸甸的煤袋压在肩上,他的脊背微微弯曲,步子却很稳。这是给塞拉母子送的第二袋好煤,花的是理察少爷的钱,一袋顶普通煤三袋。 “这下她们母子可以过一个好冬天了。”肖恩心里想著,穿过这条石板路,拐一个弯,走不远就到宿舍了。 忽然,他的背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嘿,爱尔兰佬。” 肖恩停顿了一下,他没回头,而是顛了一下麻袋继续走。 “我叫你呢,听见没有?”另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带著一股酒气。 肖恩的步子更快了,他听得出话语里的火药味,现在的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把煤送给塞拉。 “跑什么?”第三个声音从右边插进来,“扛著煤还能走这么快?” 脚步声包围了上来,肖恩抬头扫了一眼,巷口站著一个人,不高,比他壮,用身子堵住了去路。 他停下来环顾四周,一共五个,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板结实,但衣服都皱巴巴的,袖口磨出了白边。 他们的手上有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污渍,很显然,是刚从工厂流水线上下来的人。 领头的是一个光头,比肖恩高出小半个头,脖子粗得像树桩。他没有穿外套,只一件脏兮兮的白色汗衫,拧著眉毛,眼眶泛红,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几天没睡好。 “肖恩·麦卡锡?” 肖恩的全名从光头的嘴里说出,他立刻明白了,这是衝著他来的。 “让开,我不想惹麻烦。”肖恩沉著气。 “布莱恩兵工厂的工头,居然是个爱尔兰佬。”光头把肖恩的底细一句一句抖出来,“听说你混得不错,还帮一个爱尔兰寡妇出头,把人从警察手里捞出来了。” 肖恩沉默了,脑子里飞速地思索著对策,可眼前这五个人把他死死围住,他唯一能脱身的办法,只有长翅膀飞出去。 “可我们倒没了工作。”光头狠狠咬著牙,“厂子裁人,一裁就是二十多个,你知道他留了谁吗?留了你们爱尔兰人。因为你们便宜,你们不敢吭声,比狗还听话。” 旁边一个金髮的年轻人啐了一口:“我们干了好几年,说不要就不要了,你们爱尔兰人一来,什么活都抢,工资要得低,工头喜欢得不得了。” “那你们该去找你们的老板。”肖恩低著头回道。 “我们会的,”光头笑笑,“但我们先找你。” 一股寒意爬上了肖恩的脊樑,毫无疑问,他们是打算把自己当靶子一样泄愤。 光头往前逼了一步,酒气喷吐在肖恩脸上:“所以我们要让你知道,伦敦不是你们爱尔兰人的,是我们的。” “你觉得这样能改变什么吗?”肖恩看著光头的眼睛,“对他们来说,我们没有任何区別。” 光头没有回话,只是阴森森地笑著,把拳头捏得咯咯响。 “听说你还有个妹妹。”光头鬆了松肩膀,“在洗衣坊干活?叫什么来著,凯萨琳?” 肖恩愣住了。 “长得挺水灵,”光头慢悠悠地说,“每天那么晚才从洗衣坊出来,走夜路回去。你说她是正经姑娘吗?” “给我闭嘴。”肖恩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狗。 光头笑了:“我说错了吗?一个姑娘家,天天在外面拋头露面,又没有男人管著,谁知道她……” 肖恩把煤袋扔在地上,转身一拳砸在光头脸上。 一声闷响在巷子里炸开,光头的头猛地偏向一边,鼻樑上立刻绽开一道口子。 他踉蹌了两步,撞在身后的墙上,仄歪著捂住鼻子,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打他!” 金髮的年轻人大叫一声,四个人同时扑上来。 肖恩挡住了一只拳头,但没挡住第二只,有人从背后踹了他一脚,膝盖弯下去,还没等他站起来,又一拳砸在太阳穴上,眼前一阵发黑。 他抱著头蜷缩在地上,肩膀、后背、肋骨,分不清哪个是拳哪个是脚,只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闷哼。 “起来啊,爱尔兰佬!”有人在喊。 “不是刚才还挺能打的吗?” 肖恩咬著牙,他的胳膊被人踩住了,手指在地面上抠进石板的缝隙里。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干什么呢?”一个男声拉著长音,从巷口传过来。 肖恩从手臂的缝隙里看过去,是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高个子的那个手插在腰带上,矮胖的那个把手背在身后,正歪著头往这边看,就是那两个欺辱塞拉、又被少爷懟得哑口无言的警察。 光头停下来,喘著粗气,几步上前,用身子挡住地上的肖恩:“警官,没事,这个爱尔兰佬自己摔倒了。” 矮胖子看了他一眼,又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肖恩。 “哦,”矮胖子慢悠悠地说,“又是你啊。” 高个子也凑过来,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盯著他:“这不是那个……布莱恩先生的爱尔兰工头吗?怎么这么不小心?” 肖恩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说:“警官,他们打我。” “打你?”矮胖子夸张地弯下腰,凑近看了看他脸上的伤,又直起身问光头:“你们打他了?” 光头擦了一把鼻血:“没有!我们这是要扶他起来。” 他这样说著,身后的人脚跟还死死碾著肖恩的胳膊,痛楚让他微微发抖。 “听见没有?”矮胖子对肖恩说,“你自己摔的。” 肖恩的拳头攥紧了,可他的腰肢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 高个子走到光头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离得很近,声音传到肖恩耳朵里:“別打死了,否则我们还得写报告,麻烦……” 光头嘿嘿笑了两声,弯腰目送一高一矮,两位警官离开。 他转过身,一挥手,四个人又围了上来。 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咯吱作响,听见自己呼哧呼哧地喘息。 接著又是一声闷响,他的意识消失在了一片黑暗里。 见肖恩没了反应,光头甩了甩手:“把这袋煤扛走,咱们不亏。” 说罢几人扛起那袋煤,脚步消失在巷口的街道上。 巷子里安静下来,偶尔听见几声犬吠和妇人的嬉骂。 而肖恩呢?他躺在煤渣和泥水里,一动不动,血在石板路的缝隙里凝成暗红色的泥浆。 第三十六章 令妹凯萨琳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六章 令妹凯萨琳 理察熬著夜,不是又一枚石头打穿了他的玻璃,而是心头压著太多的事。 《泰晤士报》头版的那篇文章,確实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文章占了將近整版,一位笔锋老辣的记者从理察的合法军火商身份写起,写到陆军订单,然后话锋一转,落在那些街头小报上: “一个为女王陛下军队提供武器的实业家,如何在一夜之间被污衊为恐怖分子的帮凶”。 文章没有直接点名格林伍德,但字里行间全是暗示:“某些竞爭对手利用克莱肯威尔爆炸案的民怨,以卑劣手段抹黑同行”。 结尾处引用了理察那段声明,一字不差。 “我在此公开声明,我与芬尼亚运动没有任何关联……” 理察应该开心,儘管他不清楚有多少工人会看泰晤士报,但至少格林伍德看到这份报纸,会有一瞬的不舒服。而那些还在观望的客户,或是那些因为流言在犹豫的供应商,都会重新考虑考虑。 但他高兴不起来,因为肖恩还躺在家里。 昨天半夜,一个工人跑到工厂报信,说肖恩倒在宿舍附近的巷子里,满脸是血。 理察当时正在办公室核对帐目,听到消息扔下笔就往外跑。 马车赶到的时候,肖恩已经被几个工人抬到了路边,靠著墙坐著,半张脸肿得认不出来,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他们把肖恩扶上马车,让车夫掉头往萨瑟克区走,再差人去请医生。肖恩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是闭著眼睛靠在椅背上。 萨瑟克区在泰晤士河南岸,离理察的宅邸不算远,但却像是另一个世界。这里的街道坑洼不平,一栋栋房子联排布置,抬起头就能看到对岸工厂烟囱里冒出来的煤烟。 马车在其中一栋独栋房子前停下来,理察扶著肖恩下车,敲了敲门。 大门打开,一个清瘦的女孩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朴素的深色裙子,她的脸型和肖恩有几分相似,但眼睛是深棕色的,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栗子。 她看见肖恩的样子,脸色一下子白了。 “哥!” 她连忙上去扶著肖恩进屋,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客厅的木桌上铺著一块白色桌布,边角鉤著精细的手工花纹,针脚匀称,看得出花了很长时间,墙上掛著一幅圣母玛利亚的画像。 他们合力把肖恩安置在床上,凯萨琳的眼睛急切地看著受伤的肖恩,却也时不时瞥向理察,显然她不太適应家里有陌生人。 理察赶紧自我介绍:“我是理察·布莱恩,肖恩的僱主。” “哦,布莱恩先生!”凯萨琳的眼神立刻转为感激,她紧张地握著双手,“我们……我们得做点什么,我这就去请医生!” “没关係的,我已经派人去了,应该用不了多久了。”理察说。 “谢谢,谢谢您!”她坐在肖恩的床前,“哥,发生什么了?谁打的你?” “不认识。”肖恩偏过头,不让她看。 理察知道他在说谎,他没有拆穿,而是对凯萨琳说:“你能去拿点茶吗?” 凯萨琳这才看到肖恩乾瘪的嘴唇,赶忙站起来去煮茶。 理察靠近了些,开口问他:“肖恩,谁干的,告诉我。” “一个光头的高个子……”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还有四个孩子。” “如果警察带人来,你能指认他们吗?” “別把警察带来我家,少爷……”肖恩看著理察,语气近乎恳求。 “来了来了,茶来了。”凯萨琳端著煮好的茶,给肖恩餵了几口,理察也闭上了嘴。 又过了十来分钟,医生到了,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拎著一个棕色皮箱,留著大鬍子,带著一副夹鼻眼镜。 他一进门见到凯萨琳就皱了皱眉头,没有跟她打招呼,甚至不愿多看她一眼,而是扫了一眼掛著的圣母像,然后低著头走进臥室。 “布莱恩先生,病人在哪?”他的语气很专业。 “就是这位,麻烦你了,大夫。”理察嘱咐道。 肖恩躺在床上,医生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医生用手按了按他的肋骨,又掰开他的嘴看了看牙齿,最后把注意力放在他的右手上。 他的手指肿得像香肠,关节处的皮肤发紫,小臂上全是破口。 “这只手,”医生说,“如果再晚点送来,可能会留下永久性损伤,以后握不住东西。” 凯萨琳站在一旁,双手死死攥著裙子的下摆。 “现在呢?”理察问。 “现在还能治。”医生简单地洗了洗手,嘱咐凯萨琳去准备热水和亚麻布,接著拿出药棉和酒精。 凯萨琳端来一盆热水和一叠乾净的布。医生接过布,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擦掉肖恩脸上的血痂。 动作不算温柔,但很仔细,凯萨琳站在旁边,手里攥著另一块布,想帮忙又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接著,医生用酒精开始为他消毒:“我给他清理伤口,包扎好。还好肋骨没有断,但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不能干活。” 肖恩想说什么,被理察按住了肩膀:“你听见了,一个月,別担心,工钱照发。” “你是他妹妹?”医生问凯萨琳。 “是,先生。” “家里还有没有別的男人?” “父亲过世了。” 医生点了点头,所有创口消毒后,他从包里取出两只夹板,固定住肖恩的手臂。 “忍著点。”接著他用绷带层层缠绕,最后用力一拉。 “嘶。”肖恩猛地吸了一口气,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好了。”医生直起腰,从皮箱里取出一个小棕瓶,递给凯萨琳,“这是鸦片酊,口服。每次用滴管吸十五滴,兑半杯温水。” “好,谢谢你,医生。”凯萨琳珍重地接过那个小瓶,理察却忌惮地看著它。 鸦片酊被誉为“19世纪的阿斯匹林”,被人们视为一种能缓解疼痛的万能药。然而,它本质上是一种烈性麻醉毒药。 “还有,”医生看了肖恩一眼,“至少四到六周,右手不能用力,哪怕拧门把手都不行。” 医生收拾好皮箱,站起来,理察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这是诊金,加上后续的钱。” 医生接过钱打量了一眼,比他预想的多。 他看了理察一眼,把钱塞进马甲內袋:“够了,三天后我再回来,如果期间发烧或者伤口化脓,让人来找我,这是我的地址。” 他从皮箱夹层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凯萨琳再次谢过医生,把他送出了门。 第三十七章 汉斯是我的同事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七章 汉斯是我的同事 凯萨琳一回来,就要拧开鸦片酊泡进水里。 “等等!”理察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凯萨琳抬起头,满眼不解:“布莱恩先生?” “你打算给他喝多少?” “十五滴,照著大夫说的。” “我知道,”理察鬆开手,“但我问你,你见过喝了这东西的人吗?” 凯萨琳愣了一下,低下头重新看了一眼手里那个棕色的瓶子:“没有,先生。” “我见过。”理察撒了一个谎,他见过的是二十一世纪的癮君子,但鸦片酊在这个时代是合法的止痛药,“我见过有人喝这个上了癮,一天不喝就浑身发抖,最后连工作都丟了,躺在阴沟里等死。” 凯萨琳的手指攥紧了瓶子,嘴唇半张,不知道说什么。 “肖恩,”理察走过去,在他床边蹲下来,“你还能忍得住吗?” 肖恩睁开眼,眼球上布满血丝,但目光还算清明。 “能,”他的声音沙哑,“我可硬著呢,少爷……” 理察笑笑:“我不在你面前说漂亮话,你要是忍不住,就喝一点,但不能按照大夫说的那个量来,太多了。” 肖恩咬了咬牙,没受伤的那只手抓著毯子:“我忍得住。” “好。”理察点了点头,把凯萨琳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凯萨琳,这药不是不能用,但不能像大夫说的那样用,你按我说的做……” 凯萨琳紧张地侧过头,手里的瓶子不知是放下好,还是拿著好。 “一次最多五六滴,而且不能天天喝,只有开始的三五天能喝。”理察补充道,“平时他要是疼,就用冷水浸湿布,敷在他肿的地方。” 凯萨琳將信將疑:“可是大夫说……” “大夫说的话我听见了,”理察接过她手里的瓶子,“大夫是好人,他是按章办事,但他不看见病人康復后的样子,你得相信我。” 凯萨琳沉默半晌,艰难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去拧了一条冷布,折好敷在肖恩肿起来的右手手背上。 肖恩吸了一口气,冷毛巾敷上去的时候,他脸上的肌肉缩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 “怎么样,哥?”凯萨琳问,“好些了吗?” 肖恩轻轻点了点头,他的眉头比刚才舒展了一点。 见到肖恩好了些,理察才终於鬆了一口气,捏著肩膀走进客厅。 忙了一晚没睡,他的头顶有些发麻,像是有人用小针刺他的头皮。 “布莱恩先生,”凯萨琳也走进客厅,眼眶红红的,“谢谢您救了我哥哥。” “不用谢,”理察摆了摆手,“他是个正派的人,但正派的人活著最累。” 凯萨琳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窝。 “您肯定累了,布莱恩先生。”凯萨琳对他说,“您要是不嫌弃,可以在这儿睡,我们有一间空著的房间。” “那太好了,”理察打了个哈欠,现在坐车回去,用不了多久天就亮了。 天一亮,事就来了,再想睡个好觉就难了。 “跟我来吧,先生。” 凯萨琳带著理察上了楼,推开走廊里的一扇门。 规整的房间里一张木床靠著墙,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搭著一条鉤花的方巾,和楼下的桌布几乎是相同的手法。 “条件简陋,您將就一下。”凯萨琳站在门口。 “已经很好了。”理察已经很满意了,这间屋子虽然小,但胜在乾净,空气里是皂角的味道,连地板都擦得发亮,墙角的陶罐里面还插著几根乾的薰衣草。 凯萨琳点了点头,轻轻带上了门。 理察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一头倒在床上。 床板硬邦邦的,枕头也不够软,但他的头一沾枕头,意识就开始模糊,他听见楼下凯萨琳轻手轻脚地走动的声音,肖恩发出的一声低低的呻吟,然后便沉沉地睡去。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直到一阵香味把他从深沉的睡眠里捞了出来,是煎蛋的油香,还有混著燕麦粥的甜糯,顺著地板缝升上来,钻进他的鼻孔。 理察睁开眼睛,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肖恩的家,凯萨琳给他安排的客房。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头髮乱成一团,衬衫皱巴巴的,领口还敞著。 “我希望他们有咖啡。”理察站起身,开始系扣子。 忽然,楼下传来凯萨琳惊恐的声音:“先生,这里是私人住宅,你不能……” 然后是另一个他熟悉的声音:“別紧张,年轻的女士,我是找来布莱恩先生的。” 理察的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汉斯。 他赶紧提上鞋,衬衫扣子都没来得及扣,一把抓起外套衝下楼去。 “凯萨琳,没事……”他喊了一声,三步並作两步往下跑,跑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看见客厅里的情景。 凯萨琳站在餐桌旁边,左手端著平底锅,右手把锅铲举在半空中,她的脸色发白,紧盯著门口的方向。 门口站著一个高大的男人,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一只脚已经迈过了门槛,另一只脚还在门外,像一头扒在门框上的灰熊,他目光越过餐厅,落在楼梯方向。 “早上好,理察。”他弹了一下帽子。 “没关係的,凯萨琳,”理察套上外套,开始系扣子,“他是我的一个同事。” “是吗?”汉斯的眼睛眯起来,“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房子的另一端传来肖恩吃力的声音:“是谁啊?” “没关係的,哥,”凯萨琳放下锅铲,“是布莱恩先生的同事。” 理察整理好衣装,朝门外一指:“外面聊。” 汉斯浅笑著向凯萨琳点头,却让她不自在地缩了缩肩膀。 两人走出肖恩的房子,来到萨瑟克的大街上,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透,煤气灯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有气无力。 汉斯靠在墙上,侧著头看著理察:“你最近好像不太顺。” “你在跟踪我?”理察没好气地问。 汉斯轻笑一声:“你知道施蒂贝尔管你叫什么吗?” 普鲁士的情报局局长,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了?理察有些害怕。 “什么?” “预言家,”汉斯耸了耸肩,“和我的感觉一样,你提供的情报完全真实,甚至称得上精准,你一个人比巴黎三千个间谍还好使。” 理察咽了口唾沫,开始后怕自己是不是写的太多了。 “既然这样,”汉斯说,“你来猜猜我在伦敦的首要目標是什么?” 理察的脑子飞速地转著,巴黎的任务基本结束,埃利诺在推动英国的中立,汉斯这个时候来伦敦,只可能有一个目的…… 理察想到了一个他最不想接受的答案。 “我。” 汉斯点了点头,脸上的笑纹更深了。 第三十八章 来交朋友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八章 来交朋友 两人站在大街上,街对面一个送奶工推著车经过,铜铃叮噹作响,声音在空旷的石板路上传得很远。 理察转过身看著汉斯:“你到底为什么来这里?除了来点我之外。” 汉斯从口袋里掏出大菸斗,叼在嘴里。 “我进门的时候说的一样,我是来交朋友的。”他含混地说。 “那你大可以派个人送封信,你知道我住在哪,不用亲自上门嚇唬一个姑娘。” 汉斯笑了一下,滑动火柴点燃了菸丝:“这样更显得我有诚意。” “我不信。” “我知道,”汉斯把手揣进口袋,然后从大衣內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拿著这个,免费的。” 理察接过纸条,上面写著伦敦东区的一个地址。 “这是什么?” “昨天晚上你的工头被打了,这是领头那个光头的地址。”汉斯轻吐一口,一团饱满的烟雾缓缓升起,“加文·道森,住在东区,离码头不远。” 理察把纸条捏在手里,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你觉得我会干什么?带著一堆人回去再揍他一顿?我不是犯罪分子。” “我没说你是。” “那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汉斯直起身,鞋底在石板路上碾著,好像在回忆,又像是在思考。 终於,他开口说:“我小时候在腓特烈城住,我父亲在陆军做官,每天工作到很晚,但他一定会进我的房间来看看我。” 理察皱了皱眉,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煽情。 “我每次都装睡,”汉斯的语气软了几分,“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装睡,他就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有时候他会把我的被子往上拉一拉,然后关上门走了。” “这跟你给我地址有什么关係?” 汉斯没有理他,继续说:“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太好,因为楼下有一只狗,天天叫,一直叫到半夜。后来有一天,我鼓起勇气下楼去看。” 他停了一下。 “那条狗被一条铁链拴在柱子上,铁链很短,短到它站不直,脖子上还勒出了一道很深的伤口,皮开肉绽,苍蝇围著飞。” 他的眼神颤动了一下。 “我想去解开那条铁链,但它咬了我。”汉斯伸出右手,手背上那四个浅浅的白点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 “那天晚上,父亲回家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眯著眼,”汉斯微微眯上眼,仿佛旧日重现,“可借著客厅的灯光,我看到他手里拿著一把榔头。他打开我的房门,没说话,关上门下楼了。” 汉斯把右手放回口袋。 “从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再也听不见那条狗叫了,第二天早上,柱子旁边就只剩下铁链,还有几颗碎牙。” 理察咽了口唾沫,他注意到汉斯的拳头攥紧了,他几乎可以想像到袖子下紧绷的筋肉。 “你到底什么意思?”理察问。 “像加文这样的人,在每一座城市里腐烂,他有案底,斗殴、抢劫,坐过两年牢。他现在替格林伍德当差,专门欺负比你工头更弱的人。”汉斯转过身看向身后那间小屋。 理察感到一瞬的恍惚,汉斯的眼中流露出的难道是怜悯吗?他分不清。 “我们把这样的人扫到角落,压在地毯下面,而不去清理他们,可当整个屋子发臭的时候,我们又大惊小怪。”他说。 汉斯往前迈了一步,离理察更近了。 “所以就是这样,”他拍了拍理察的胸脯,“决定权在你,我只想说,这种事情不会只发生一次,而且会一次比一次恶劣,如果发生在其他你在乎的人身上……” 他没有接著往下说,从理察手里拿过那张纸条,重新折好,塞进理察的上衣口袋里。 “……我希望你不要后悔。”他留下一句话,大衣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背影拐过街角后,彻底消失了。 理察站在门口发愣,口袋里的纸条像秤砣,拉著外套往下坠。 “我希望你不要后悔。” 最后这句话如鯁在喉,他知道汉斯在影响他,用那条狗的故事,还有那些话。他知道这是一场博弈,但汉斯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软肋上,肖恩的伤,凯萨琳的恐惧,还有那句“一次比一次恶劣”。 理察垂著头,转身推开门。 屋子里暖洋洋的,壁炉烧得更旺了些,凯萨琳已经把煎蛋从锅里剷出来,放在一个白色的瓷盘上,燕麦粥已经盛好了,碗边放著一把锡勺。 她听见门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布莱恩先生,那个人……” “走了。”理察在餐桌前坐下来。 凯萨琳点了点头,她把煎蛋和粥推到他面前,然后退到一旁,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像一个不知所措的侍者一样站在灶台边。 理察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燕麦掺了蜂蜜,他能闻得到那种甜味,但勺子却送不进嘴里。 凯萨琳背对著他,正在洗那只煎蛋用的平底锅。 “凯萨琳。” “在,先生。”她转过身,手上还滴著水,“那个人……不是你的同事,对吗?” “对,他不是。” “他看起来不像好人。” “他確实不是,”理察没有替汉斯辩解,“但他说的有些话……是对的。” 凯萨琳把锅放回灶台,走到餐桌边,在他对面坐下来。她的指尖还在发抖,但脸上的表情无比认真。 “布莱恩先生,我不知道那个人跟您说了什么,但您跟他不一样,”她握起拳头,“我哥说,您才是他在伦敦见过最正派的人,他跟著您父亲干了十几年,又跟著您干,他说您总是能做出正確的选择。” 理察用勺子搅著粥,她的话同样也沉进了他的脑海。 “那个人,”凯萨琳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是个坏种,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理察愣了一下,他看著凯萨琳的眼睛,他知道凯萨琳相信自己,和她哥哥一样。 “而您是个好人,布莱恩先生。”凯萨琳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和我哥一样。” 壁炉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臥室传来肖恩一声低低的呻吟,大概是翻身的时候碰到了伤口。 理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凯萨琳,照顾好你哥,药按我说的给,冷水敷著,別让他下床,有什么事让人到工厂来找我。” “您不吃早饭了?”凯萨琳看了一眼那碗几乎没动的燕麦粥。 “不吃了,”理察摇了摇头,“替我跟你哥说一声,我明天再来看他。” “我会的。”凯萨琳送他到门口,“一路走好,布莱恩先生。”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晨雾已经散了大半,煤气灯熄了,巷子里亮堂了许多。 第三十九章 我不会数数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三十九章 我不会数数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黑沉沉的雨幕压在这栋平房的屋顶,泥浆在街心漫开。 理察来到了纸条上的那个地址,加文·道森的住所。雨水顺著他的帽檐往下滴,打湿了他的肩膀,脸上繫著的黑色三角面巾让他的呼吸都粗了几分。 巷子里没有路灯,理察每走一步,鞋跟都能带出半磅黑泥。眼前的房子没有玻璃,窗户上糊著报纸,有的连报纸都没有,直接用木板钉死了。 他轻轻地推开了木门,没有锁,连门閂都没装。 屋子里堆著发黑的被褥和一副缺角的桌椅,可炉子里的火却烧得很旺,火焰舔舐著铁皮炉壁,旁边蹲著一个人,光著膀子,只穿了一条脏兮兮的工装裤,正在往炉子里添煤。 理察注意到了他的光头,在炉火下泛著光,而他脚下堆著一袋好煤,块大,黑得发亮。 加文·道森正在烧理察买给塞拉母子的那袋煤。 理察咬了咬牙,从大衣內袋里抽出一把转轮手枪,几步跨进门槛,用枪口抵住了加文的后脑勺。 “別动。”他可以把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得像是林子里的野狼。 加文没来得及转身,他的手里还捏著一块煤。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是谁?”加文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要抢劫的话,就自便吧。床头那条汗衫別拿,我明天还得穿。” 理察没有说话,枪口稳稳地顶著他的后脑。 加文试探著把手里的煤块扔进炉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哥们,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在这浪费时间,还不如去別处碰碰运气……” “谁让你打肖恩·麦卡锡的?”理察问。 加文的手顿了一下,他想回头看,枪口立刻顶紧了他的皮肤。 “別回头。” 理察的拇指扣上了击锤。 咔。 加文的脊背僵住了,他的呼吸开始变快,刚才那种破罐子破摔的硬气,瞬间无影无踪。 “別……別开枪。”他的声音变得侷促而紧张,甚至把两只手全举了起来,“我说我说,是格林伍德,布莱克维尔兵工厂的老板。” 加文的声音发抖,但吐字还算清楚:“格林伍德先生说只要我带人去打那个爱尔兰佬一顿,就让我回工厂干活,我……我三个月没工开了,我没办法……” “他让你回工厂?”理察冷笑了一声,“他骗你的,格林伍德不会用一个有案底的人,你替他干脏活,事后他会让你滚得越远越好。” 加文的肩膀耸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他还让你干什么?”理察接著问。 “没……没有了,就打一顿,就这一件事。” 理察把枪口往前顶了顶,加文的头被迫往前低了一点,额头几乎碰到炉壁的铁皮。 “我再问你一遍,他还让你干什么?” “冷静!冷静,你这样我想不起来……”加文的手开始发抖,在空中的两只手攥成拳头。 “他……他还说……”加文咽了一口唾沫,“他说过几天,让我找两个人,深夜去烧別人的厂子。” 理察的心臟猛地缩了一下。 “烧谁的厂子?” “布雷……还是什么的,在莱姆豪斯。”他急切地回忆著。 “什么时候?” “两三天之后!”加文毫不犹豫地回道,“人我已经找好了,你別杀我,我明天就让他们俩滚蛋!” 理察死死掐住了那把手枪,他知道十九世纪的工厂竞爭没有那么体面,但是派人烧掉对手的厂子,他做梦也没这么想过。 他考虑了一下加文的提议,开口说:“不用,让他们来。” “什么?”加文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说,让他们按原计划来,两天之后的深夜,让你的人去烧布莱恩的厂子,”理察的枪口始终抵著他的后脑,“但是你要让他们从工厂的南面来,告诉他们那儿没人值班。” “你,你到底是谁?” “別问我是谁,”理察说,“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按我说的做,你的小命就保住了,否则……” “我做,我做!”加文的声音几乎是在喊,但被雨声压住了,“我什么都听您的!” “很好,现在走到炉子边,双手扒墙。”理察命令道。 加文慢慢站起,挪动脚步,把双手按在那面剥落了灰泥的砖墙上。 “现在数数,从一数到一百,数不完不许回头。” “什么,报告!我,我数不到一百。”加文的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军训。 “那你能数到几?” “……五十?”他这一句又低了下去。 “那就数两次,”理察退后两步,“现在开始!” 加文如蒙大赦,赶紧开始数:“一、二、三……” 理察缓步退到门口,接著一个侧身闪了出去,把门掩上。 他把枪收进大衣內袋,一把扯下面巾,转身走进了巷子,身后还传来加文颤抖的声音:“……十一、十二、十三……” 理察不敢久留,他快步穿过石板路,雨越下越大,他的身上冷得刺骨。 拐过巷口,他终於把那间破房子甩在了身后,但他眼前不远处却站著一个人。 傲人的身高和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撑著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雨水顺著边缘流淌,在他脚边匯成一小片水洼,像一尊被遗弃在街角的铜像,不知道等了多久。 是汉斯。 理察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知道自己躲不开了。 “你还在跟踪我。”理察走到他面前。 汉斯把伞微微往后倾了倾,露出半张脸:“我就知道你动不了手。” “你错了,”理察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没有动手,是因为我选择了不动手。” 汉斯挑起眉毛,仰著下巴俯视他。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理察迎著他的目光,雨水从伞沿和帽檐之间倾泻下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水帘,“有那么一瞬间,就那么一瞬间,我真的想把那个扳机扣下去。” 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极小的距离。 “就这么简单,一个活生生的人就会从我眼前消失,他的血、他的脑浆,我差一点就看见了。” “而这个想法嚇坏了我自己,汉斯。”理察直视著他。 汉斯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嘆息:“你还是不明白……” “可这样残酷的念头,你却早就习以为常。” 汉斯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表情凝固了,像是永远留在了照相机的底片上。 “晚安,汉斯。”理察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第四十章 纵火未遂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四十章 纵火未遂 两天后的深夜,月亮退到了云后,布莱恩的厂房在夜色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 两个黑影从南面的围墙翻进来,一个长头髮,一个短头髮。 他们都穿著深色衣服,脸上蒙著黑布,长发的手里提著一桶煤油,重力让他走起路来忽高忽低,液体跟著在桶里晃荡,短髮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塞满了浸过松脂的破布。 “南面果然没人。”长发闷闷地笑道,“加文那小子没骗我们。” “少废话,快走。”短髮推了他一把,两人贴著墙根,朝后门摸过去。 后门没锁,一推就开,两人闪身进去,厂房里本就没有几盏油灯,仓库更是一片漆黑。 工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工人巡逻的脚步,和蒸汽机管道里偶尔传来一声水汽凝结的滴答声。 长发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火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出周围一排排工具机的轮廓,他赶紧把火柴吹灭,怕被人看见。 “你认路吗?”短髮在他耳边问。 “加文说仓库在东边,走。” 两人摸黑穿过车间,脚下不时还踩到地上的铁屑和木屑。他们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前面的地面,生怕碰到什么东西发出声响。 厂房太大了,他们转了好几个弯,经过了好几排工具机,还是没有找到仓库的入口。 “你他妈到底认不认路?”短髮急了,声音大了一些,在空荡的厂房里迴响。 “闭嘴。”长发又划了一根火柴,借著微光看见前面有一扇铁门,门上掛著一块木牌,写著“库房”两个字。 “到了。” 铁门是锁著的,但是对他们两个来说,溜门撬锁是家常便饭,没用多久他们便撬开了仓库的锁。 二人推开门进去,一股乾燥的木屑味扑面而来,长发把煤油桶放在地上,再划亮第三根火柴。 火光照亮了整个房间的一部分,空荡荡的,几排铁架靠在墙边,上面什么也没有,地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印著繁乱的脚印。 短髮愣住了:“这是仓库?” “加文说是存放木製件的仓库……”长发有点发虚,“怎么是空的?” 两个人面面相覷,火柴烧到了长发的手指,他嘶了一声,甩手把火柴扔在地上。 黑暗中,短髮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我们被耍了。” “加文?不可能!” “要不然呢?他叫我们来这打扫卫生?”短髮的声音颤抖著,“这是一个圈套,快走!” 两人转身衝出门,卯足了劲沿著来路往回跑。 这回顾不得轻手轻脚了,二人脚步声在厂房里一前一后,噼里啪啦地响著,他们跌跌撞撞地穿过车间,肩膀撞在工具机的边角上,疼得齜牙咧嘴,但不敢停。 眼看南面的围墙就在前面,长发先把煤油桶扔过去,铁桶落地发出咣当一声巨响,然后他扒著墙头翻了过去,短髮紧跟其后。 可他们的脚还没落地,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几盏牛眼灯同时被点亮,刺目的白光直射过来,照得两人睁不开眼,他们本能地用手臂挡住脸,耳边已经响起了尖锐的警哨声。 嘟!!! “不许动!伦敦警察!” 从巷口和墙根涌出来十几个穿制服的警察,他们手里拿著警棍和手枪,把二人团团围住。 两个匪徒被枪指著立刻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连跑的念头都没有了。 理察从人群中间走出,步子不紧不慢,他绕到二人背后,借著灯光检查了一下两个人的手背。 长发的手上沾满污渍,有几道欠欠的切口,而短头髮的骨节上还有著淤青,应该是最近才打过架,而且很有可能打的就是肖恩。 “你完蛋了。”理察用手点了点短髮。 他的身后跟著几个记者,他们拿著笔记本和钢笔,笔尖已经按在了纸面上。 “布莱恩先生!您事先知道有人要来纵火吗?”记者迫不及待地把问题拋了过来。 理察转过身,面对著记者期待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两天前,我就收到了线报,有人受格林伍德——布莱克维尔兵工厂的老板指使,要来烧毁我的工厂。” 记者的笔飞快地在纸上滑动。 理察伸出手,指向站在旁边的高个子警察,他的手插在腰带上,一脸茫然地看著眼前的状况。 理察把他的胳膊拽过来,和他站在最亮的地方。 “这位警官,还有他的同事,”理察朝另一个方向指去,矮个警察正蹲在地上检查两个匪徒的绑绳,“是他们提供的线报,没有他们的帮助,我不可能提前布控,也不可能在今天晚上把这两个纵火犯当场抓获。” 高个警察刚想开口说什么,理察已经把话接了过去。 “这两位警官同我合作,一直暗中调查格林伍德的犯罪行为,从肖恩·麦卡锡被殴打,到今天的纵火未遂,所有的线索,都是他们提供的。” 矮个警察站起来,嘴巴瘪得像只青蛙,他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两下,但记者已经找上了他们。 “警官先生!”记者凑上来,“您能说说格林伍德是如何指使这些人犯罪的吗?” 矮个子的眼睛直打转,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他看了一眼高个子,高个子也是一脸死灰。 他们能说什么?他们完全不知道这一码事,但是理察已经把功劳全部推到了他们身上,这下他们替格林伍德作偽证,倒成了臥底行动。 他们百口莫辩。 理察站在一旁,看著两个警察僵硬的表情,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接过记者的话茬。 “我希望明天的报纸上,能让伦敦的市民们看到真相。”他提高了些音量,“格林伍德先生不是一个合法的商人,他用暴力、威胁的手段来打击竞爭对手,但今晚,他的阴谋失败了,而这只是开始。”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蹲在地上的匪徒。 “我相信,正义不会止步於此。” 记者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三页,他合上本子,朝理察伸出手:“布莱恩先生,这篇报导一定会引起轰动的。” 理察握住他的手,摇了摇。 “我只是做了任何一个守法的商人都会做的事。”他说,“保护自己的財產,还有法律的尊严。” 他鬆开手,转过身,朝站在阴影里的两个警察点了点头。 “警官先生们,接下来的审讯,就辛苦你们了。” 高个子的眉头紧锁,牙齿咬得咯咯响,也只能在记者面前挤出假笑,向理察点了点头。 第四十一章 家里开了画室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一章 家里开了画室 这是理察近一个月来最清爽的一个早晨。 阳光透过餐厅的窗子洒进来,在典雅的桌布上画出一块块明亮的格子,理察手边是吃了一半的培根和煎蛋,还有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攥著一份报纸,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泰晤士报》头版如此写道:“军火新贵们的竞爭,工厂纵火阴谋破產。” 不止《泰晤士报》,桌上还摊著三四份“便士报”——《每日电讯报》《晨邮报》《星报》。 每一份都把这件事放在了头版,有一家甚至画了一幅漫画:格林伍德躲在角落里浇煤油,理察站在高处举著灯。 理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留神差点被烫到。 “你一个人坐在那儿傻笑什么?”露易丝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她穿著一件浅粉色的晨衣,头髮还没梳,鬆鬆地披在肩上,她揉著眼睛走过来。 自从理察回到伦敦她再也没见到这样的笑容了,它让理察看上去像个充满玩心的大男孩。 “別告诉我你这两天在赌马。”她在对面坐下来,顺手拿起桌上一份报纸。 理察把咖啡杯放下,等著看著她读报。 露易丝的目光从標题扫到正文,从正文移到那幅漫画,然后嘴角弯了一下,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们为什么把格林伍德的下巴画的这么大,”露易丝对著漫画比量著,“看著像潘趣先生。” 潘趣先生是英国的传统木偶戏主角,这种戏码每天在街头要演上十几遍,但是情节没有固定的內容,久而久之成了英国传统文化的標誌之一。 “可能画漫画的人觉得他的下巴很適合掛煤油灯。”理察耸了耸肩。 露易丝把报纸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笑著摇了摇头:“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被你看出来了。” “別在这儿坐著了,跟我上楼。”露易丝站起来,绕过桌子,伸手在他肩膀上点了一下。 理察抬起头:“上楼?” “你不在的这几天,我把二楼那间空房间收拾了一下。”露易丝叉著腰,已经走到了楼梯口,“东西都搬进去了,你还没看过,上来。” 理察把煎蛋和培根几下塞进嘴里,用餐巾擦了擦嘴,起身跟了上去。 二楼是主臥和客房,而客厅里大多堆些不用的家具和一架旧钢琴,但那里的门以前一直是关著的。 今天门敞开著,阳光从里面涌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他走进去,愣在了原地。 整个房间被彻底改过了,朝南的阳台上摆著几盆天竺葵,红色的花开得正盛,铁艺栏杆上还爬著几株还没开花的藤蔓。 房间中央立著几个画架,墙上掛满了素描和油画,有风景,有人物。靠墙的长桌上堆著顏料管和调色板,空气里满是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气味,不刺鼻,反而让人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 “你……自己设计的?”理察看著四周一幅幅画。 “苏珊阿姨也帮忙了,那些盆栽,”露易丝走到窗边,把窗帘又拉开了一些,“这里光线好,適合画画,你不介意吧?” “介意什么?” 露易丝指了指墙上的几张素描。 理察这才注意,画纸上用炭笔勾勒的线条,是他,坐在火车上,靠著车窗,窗外是模糊的田野。旁边还有一张,是他在马车里的样子,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双眉顰蹙。 再旁边,是一张坐在沙发上的女人,端庄而矜持,表情却一眼可见的疲惫。那是西班牙女王伊莎贝拉二世,他们在法国的时候,露易丝藉口塑像画的。 “你把我和女王掛在一起?”理察问。 “画就是画,”露易丝走到窗前,背对著阳光,“重要的是画中人的形態,而不是她们的身份。” “嗯,你画得很好。”理察四处打量了一下,找不到那架老旧钢琴,也许是被搬上了阁楼。 “谢谢。”露易丝靦腆地笑笑,她走回画架前,拿起一支炭笔,“我想给这间画室取个名字,想了几个都不满意,你帮我想想?” 这算击中了理察的软肋,他最不会取名。 “呃,繆斯之屋……?” “太俗。” “天竺画室?” “你用盆栽画室取名?” “珀……伽索斯?” “你都从哪弄的词儿?”露易丝歪著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太擅长这个,”理察扶著额头,他唯一知道的几幅画除了《蒙娜丽莎》就是《星空》,看的还是电脑屏幕上的扫描副本。 “算了,不取了。”露易丝转过身,在调色板上挤了一点鈷蓝色的顏料,“名字这种东西,越想越不对,说不定哪天它自己就冒出来了。” 她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先生,”哈罗德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有您的信。” “进来。” 哈罗德走了进来,手里端著银盘,上面放著几封信。最上面是一封厚实的米白色信封,印著战爭部的火漆印。 理察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连忙拆开那封信,抽出信纸。 信件字跡工整,措辞考究,那是一张邀请函,卡维尔子爵邀请他参加本周在陆军与海军俱乐部举办的晚宴,届时將有多位军界要人和议会成员出席,希望他能“赏光蒞临”。 “什么事?”露易丝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信纸,扫了一眼。 “陆军与海军俱乐部!”她欣喜地看著他,“理察,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我终於半步迈进你们的圈子了?” “没错!”露易丝把信纸折好,塞回他手里,“卡维尔不会隨便邀请一个商人的,他至少已经认为你值得培养。” “这算是个起点,”理察把信放回口袋,“也许有一天我真的会被授勋。” 露易丝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接著她把画笔放下,在画架旁边的布上擦了擦手指,双手抱胸。 “授不授勋以后再说,”她说,“你得先把这个晚宴对付过去,你知道陆军与海军俱乐部是什么地方吗?” “顾名思义,是海军和陆军私下聚会的地方?” “不完全是。”露易丝摇了摇头,“那是个让高级军官们坐下来谈事,而不是给信给母后中伤彼此的地方。” 理察立刻明白了,儘管英国没有那么激烈的陆海之爭,但双方依旧是矛盾不断,而如果能从露易丝公主、女王的秘书那里得到一手消息,对他是无比有利的。 “你给我讲讲,他们都写信说什么了?”理察问。 “首先,卡维尔正在推进陆军改革,”露易丝搬了把椅子坐下,“这件事你知道,但你可能不知道,女王陛下是支持他的。” 理察点了点头。 “但女王不能公开表態,”露易丝摊开手,“因为英国海军是王室的宠儿,从纳尔逊的时代就是,他们写信向母后抱怨卡维尔的改革是在牺牲海军的利益来討好陆军。” “合理,军费一共就这么多,陆军多拿一份,海军就少拿一分。” “没错,其次就是剑桥公爵,”露易丝瘪了瘪嘴,“我的堂叔,女王的堂兄弟。” “他怎么了?” “他常在母后面前骂海军的那帮人是傲慢自大的混蛋,说他们在浪费帝国的资源。”露易丝的表情很为难,“母后愿意支持自己的兄弟,但你知道的,国事和家事不能混为一谈。”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个道理理察懂,露易丝这是在告诉自己,应该站在谁那一边。 “还有最后一件事,”露易丝一本正经地看著他,“你可能得恶补一下红酒的知识,別到时候丟人现眼。” 第四十二章 她可以等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二章 她可以等 “丟人现眼?”理察笑著低下头,检查起手里其他的信件,“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兜不住事吗?” “不,是因为你太诚实,”露易丝凑上前来,“在宫廷社交的时候,不算是个优点。” “那红酒知识呢?”理察问,“你打算怎么教?拿酒单让我背,还是开一瓶让我尝?” 露易丝抬起头想了一下:“至少你要知道哪一年的酒是好年份,晚宴上有人问你『喜欢什么酒』,你不能说『隨便』。” “有道理。”理察点了点头,“这是你第一次帮別人准备吗?手把手地教一个人怎么混进你们的圈子?” “对,你是第一个。我认识的人要么生下来就什么都不用学,要么挤破头想进来,学了一肚子规矩,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忽然,露易丝的鼻子皱了一下,她好奇地看向理察手里的信:“都谁给你写的信?” “大多都是帐单,供应商、工人的薪水,还有新锁。”理察把一部分信丟到旁边,“昨天晚上的那两个傢伙竟然只花了一分来钟,就撬开了仓库的锁,我这次换了最新的槓桿锁。” “不,我说的不是那些,”她闭上眼睛,又嗅了嗅,“铃兰,她也给你写信了。” 理察愣住了,天天穿行在伦敦的工厂间,被呛鼻的煤烟蹂躪过的鼻子完全没有闻到。 他取出其中一封明显与眾不同的信,鼻尖向前靠了靠,確实是那股若有若无的铃兰香气。 “不拆开看看?”她问。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不生气?”理察有点不敢开。 “为什么?她只是个客户,”露易丝抱著胸,“可能有什么急事。” 理察犹豫了一下,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字跡娟秀,只有一行字:“抽空来店里一趟,有些事当面说。——e。” 这肯定是关於自己欠她的那份人情,一想到自己要接受一位间谍的任务,理察的心里就直打鼓。 “那个女人,她叫什么?”露易丝看著他。 “埃利诺。” “埃利诺什么?” “埃利诺……”理察摊开手,“我不知道她的姓。” 露易丝轻笑了一声:“你不知道一个女人的姓,就敢收她的信?” 理察捏著那封信,指腹在信纸边缘摩挲了几下。他知道自己不能撒谎,至少不能全撒谎。 “她在帮我。”他说。 “帮你什么?” “帮我查格林伍德。”理察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在伦敦待了很久,认识的人多,能打听到一些我打听不到的事。” 露易丝靠在椅背,手叠在大腿上。 “一个做衣服的,”她说,“能帮你查一个军火商?” 理察的嘴半张著,他没有说过埃利诺是做服装的,从刚才到现在,他从来没有提过“设计师”或者“服装店”这几个字。 露易丝是怎么知道的? “我听说过她。”露易丝解释道,“老邦德街的服装店,专做女装的设计师,上流社会的夫人小姐们喜欢去她那里订衣服,甚至伯爵夫人也会在茶余饭后提起她的名字。” 她顿了顿。 “她在我这里有些名声,我只是没想到和你合作的居然是她。” 理察的后背绷紧了。 “如果你觉得为难,现在先不用跟我解释她是谁,”露易丝低著头,“但她確实是个漂亮女人。” 理察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著露易丝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她把脸埋进手心里,整个人蜷在椅子上,看起来像一只受了委屈的金丝雀。 理察慌了,他蹲下来,拉住她的另一只手。 “露易丝,我跟她没什么……”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她的脸。 她没有哭,她在笑,好像憋了很久,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你……”理察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 “对不起,”露易丝捂著嘴,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你刚才那副表情,像是被人抓了个现行的小偷,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 理察蹲在地上,进退两难。他想站起来,但她的手指已经反扣住了他的。 “去吧,”她轻声说道,“但別让她再给你写信了。” “不。”他说。 露易丝愣了一下。 “她可以等。” 理察伸出手,轻轻托住她的脸颊,拇指在她颧骨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弧线。 露易丝的笑容慢慢收住了,她的眼睛还弯著,但嘴唇不再笑了,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 理察站起来,弯下腰,吻住了她。 露易丝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领,攥了一瞬,然后鬆开,贴在他胸口。她的嘴唇很软,带著一丝丁香的芬芳。 窗外的天竺葵在风里晃了晃,花瓣上的露珠滚落下来,无声地没入泥土。 过了几秒,他们分开,鼻翼短暂地交错。 露易丝面色红润,也许是玫瑰胭脂的顏色,她呼吸还有些乱,手指还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砰砰心跳。 “你……欠我一个解释。”她说。 “我知道。” “等你的破事都办完了,你得好好跟我说,她到底是谁。” 理察把头埋在两人交错的手指间,他闻到了,露易丝手腕內侧紫罗兰的香气。 “好。”他允诺道,“但我不能保证你会喜欢。” 露易丝轻轻推了他一下:“那就等你能保证的时候再说。” 她鬆开理察的手:“去吧,別让我等太久。” 理察站起来,手里还攥著那封信,他没有把它塞回口袋,而是走到壁炉前。 炉火烧得正旺,偶尔还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他把信扔了进去。 纸片落在火焰上,边缘先卷了起来,焦黑从四周向中心蔓延。那行字跡在火光里扭曲、变形,最后化成一缕青烟,从烟道里散了出去。 “壁炉会脏的。”露易丝用手撑著下巴,但理察看得出来她很满意。 “让哈罗德收拾。” “你让他歇会吧。” 理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露易丝坐在阳光和火光的交界处,晨衣上的浅粉色被染成了暖橘色,像一副还没干透的油画。 壁炉里的信纸已经烧尽了,只剩下几片薄薄的灰,落在柴火的缝隙里。 第四十三章 鳩占鹊巢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三章 鳩占鹊巢 理察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太阳还没过正午,耀眼的日光把那几件裙装和女帽照得像舞台上的道具。 他推开门,门铃叮噹响了一声。 前台的米莉抬起头,她还穿著那件连衣裙,头髮扎得很紧。 当她看见理察,像是鬆了一口气,可左手始终紧张地攥著右手的拇指。 “布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发紧。 “埃莉诺呢?”理察问。 米莉没有回答,目光越过理察的肩膀,看向他身后。 理察转过身,却发现汉斯正坐在沙发上,脸上那道疤痕在正午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帽子放在一边,连头髮都梳成了英式侧分,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己家里。 “布莱恩先生,”汉斯微微頷首,“请坐。” 理察站在原地,店里的空气不同往日,只有绸缎和羊毛的气味,没有一丝一毫铃兰的气味。 “埃莉诺在哪?”理察盯著汉斯。 汉斯抬起手,朝米莉的方向挥了挥:“茶。” 米莉低下头,转身走进后堂,她的脚步快得几乎是在小跑。 “你使唤她?” “她是店里的店员,我请她倒杯茶,不算过分吧?”汉斯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理察在他对面坐下来,紧张得连肩胛都夹著。 “你想干嘛?” 汉斯把菸斗叼在嘴里,塞上菸丝:“你自己知道。” “我欠她一个人情,”理察说,“她在帮我查格林伍德的事,你想要什么?” 汉斯点燃菸丝,明明是上好的菸草,理察此刻却觉得他在污染店里的空气。 “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你欠普鲁士一个人情。” “我不欠普鲁士什么。” “你欠。”汉斯冷笑一声,“你用是普鲁士的渠道查格林伍德,是埃莉诺在帮你,你以为这些是免费的?”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理察攥紧了拳头:“埃莉诺不是普鲁士的工具。” “她当然是,”汉斯斩钉截铁地回道,“我们都是。” 米莉端著托盘走出来,上面放著两只茶杯和一壶茶,她走到桌边,弯下腰,把托盘放下。然后她端起一只茶杯,递给理察。 理察伸手去接,可他明明在米莉右手,她把茶杯递过来的时候,却用的是左手。 他接过茶杯,目光落在她的右手腕上,袖子滑下来了一点,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皮肤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像是被人用力攥过,手指的印痕还清晰可见。 米莉忙收回手,退后一步,不敢看他。 “米莉。”理察叫她。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的手腕怎么了?” 米莉看了汉斯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又飞快地走回前台。 理察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他转而质问汉斯: “你对米莉动手了?” 汉斯挑起眉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你把埃莉诺到底怎么了?”理察往前迈了一步。 “她没事,但你能不能见到她,取决於你。”汉斯冷著脸,理察见过他这副表情,当他讲起那条死狗的时候。 “什么他妈意思?” “你欠普鲁士一个人情,现在该还了。”汉斯抿了一口菸嘴,“你在爱尔兰人中间有声誉,现在我要他们武装起来,芬尼亚兄弟会需要武器,你能帮他们。” 理察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帮普鲁士做了这件事,埃莉诺就回来,否则柏林那边就会换掉她。” “你以为我会答应?” “你会的,相信我,换掉一个间谍比你想像的容易。” 理察沉默了,钟摆咔噠咔噠地响著,每响一声理察就焦虑一分。 忽然,他笑了。 “你在撒谎,”理察摇了摇头,“你不擅长这个。” 汉斯还是一张扑克脸,但他握菸斗的手停住了。 “埃莉诺不在你手里。”理察的声音很平静,“如果她在,你会把她带到我面前,让我亲眼看著,你才会提条件,但你没有。” 汉斯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在桌上磕了磕:“你凭什么这么確定?” “也许换掉一个间谍真的很容易,”理察把手叠在膝盖上,“但你换不掉她在伦敦的声望和名声,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俾斯麦绝不会在战前换掉伦敦的间谍头子。” 汉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也释怀地笑了。 “也许我真的不擅长这个,”汉斯说,“埃莉诺確实不在我手里,她出门了,去找她自己的客户。”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武装爱尔兰人、反抗英国,都是在嚇唬我?” “不是嚇唬,这么说吧,”汉斯靠在沙发背上,“那些是任务,只不过我们两个对执行的方法有些……爭议。” 理察不解地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是英国人,”汉斯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就要大选了。” 理察的脑子嗡的一声,闪过一连串的文字。 1868年的大选,爱尔兰教会问题、选举改革、外交政策,每一件事都关係到英国未来的走向。而普鲁士,正在筹备对法国的战爭,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一个强大的、有精力的英国在它背后捅刀。 “你们想影响大选,”理察皱著眉,“確保一个不会主动干涉大陆事务的政府上台。” 汉斯在齿间咬了一下菸斗,似乎已经对理察的预知能力见怪不怪了。 “我寧可和埃莉诺合作,”理察站了起来,“也不会和你交朋友。” 汉斯抬眼看了他一下,跟著也站了起来:“隨便你,但埃莉诺的要求只会比我更复杂,你跟她合作也好不到哪去。” 他拿起帽子戴好,朝门口走去,接著递给他一个地址。 “如果你回心转意了,”他说,“你知道在哪找我。” “埃莉诺去哪了?”理察问。 汉斯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她去找哈丽特伯爵夫人了,好像是关於招魂,还是灵魂学什么的,我没听明白。” 他推开门,门铃跟著响起。 “別太担心,她很快就回来。”汉斯丟下这句话,走进了门外的阳光里。 门终於关上,还缩在前台后的米莉这才鬆了一口气,但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布莱恩先生……”她转向理察,“谢谢您。” “他经常来吗?”理察问。 米莉摇了摇头:“最近来过几次,每次来都让埃利诺夫人不高兴。今天夫人不在,他就……就一直坐在这里,不让任何人进来。” “那你手上的伤?” 米莉把手缩回袖子里,指尖揪著袖口的线头。 理察走到前台旁边,看了一眼工作间的那扇门,门还关著。 “我能进去等她吗?” 米莉看了他一眼,轻轻点点头:“夫人说过,您可以进去。” 理察谢过米莉,走进了埃利诺的工作间。 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待在这个房间里,每一次他和埃利诺待在这个房间里,她的存在感总是填满了每一寸空间,理察根本没有机会好好看看它。 现在他看清楚了。 这里就和街上隨意哪一家裁缝铺的后台一样,长桌上堆著布料样本、色卡和针线盒,假人台立在角落,身上披著半件还没做完的裙装。 理察在工作间里走了两圈,不时看看那些掛在墙上的设计草图和桌上半杯没喝完的茶,可在第二圈,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种错位感是身体上的,他的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每一步的重心都在微微偏移,像是走在一条看不见的斜坡上,细微到如果不是走了两圈,根本不会察觉。 他停下来,低头看著脚下的木地板,地板铺得很好,拼接处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又走了几步,重心还是在偏。 理察趴下来,把手掌贴在地板上,顺著纹路抹了一趟,把脸几乎贴在地面上,从低处看过去。 地板有一个下陷的角度,偏向房间的某一个区域,但理察分辨不出具体位置。 於是他站起身来,走到长桌前,从桌上的针线盒里翻出一枚编织球,他把球放在地板下陷的起点,鬆手。 球自己滚了起来,沿著一条看不见的坡道,朝一面掛著草图的墙滚过去,球撞在墙角的踢脚线上,弹了一下,停住。 理察走到那面墙前,蹲下来,仔细看著踢脚线和地板之间的缝隙,缝隙均匀且没有鬆动,但他用手指敲了敲墙面,声音不对,这不是实心墙的沉闷,而是带著金属质感的迴响。 就是它的重量压弯了房间的地板。 他站起来,双手按在墙上往前推,墙没动,他又往左边一拉, 那面墙动了一下。 不是整面墙,而是墙壁的某一块,大约一人宽、从地板到天花板,像一扇门一样,无声地向左侧滑开了几寸。缝隙里透出一股阴冷的空气,带著潮湿的霉味。 理察站在那道缝隙前,手还按在墙板上,心跳砰砰地跳著。 这是一面假墙,而它的后面无疑就是一间暗室。 身后,工作间的门还开著,走廊里传来米莉轻轻走动的声音,理察咬了咬牙,用手拉开那扇暗门走了进去。 第四十四章 蛛网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四十四章 蛛网 通往密室的走廊很窄,四下无光,理察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箱子,他用手扶著冰凉的墙壁,一步一步往下挪。 忽然,他的脚下踩到一摞纸,发出窸窣的声响,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他伸著手摸到桌上的煤油灯,旁边是火柴。他划了一根,点燃了灯芯,拧大火量,橘黄色的光从灯罩里溢出来,慢慢填满了整个房间。 理察直起身,举著灯环顾四周,然后惊在原地。 四面墙上,贴满了文件,几百张报纸剪贴、信件复本、法庭记录、手绘的地图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每一寸墙面,像蜘蛛巢里盘结的一张大网。 他走近最近的一面墙,上面贴著威尔斯亲王的出轨信件,这张不是复写件,是原件,字跡潦草而急切,写满了对“亲爱的莫当特夫人”的思念,其中不乏些看了让人面红耳赤的词句。 旁边是卡迪奇伯爵夫人的离婚诉讼文件,法庭记录中间夹著当事人的亲笔供词,再旁边,是多位上流社会贵妇的姓名、地址、社交行程,有些名字理察在报纸上见过,有些他从未听说。 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心跳越来越快。这间密室是埃利诺的保险柜,她把別人的秘密装在里面,等著有一天需要用的时候,拿出来交换。 他转过身,走到右侧的墙前,这面墙上的內容更为密集,按事件日期一排排分列。 从1861年阿尔伯特亲王去世,女王长期哀悼至几乎完全隱居的巴尔默勒尔堡,到1867年克莱肯威尔爆炸案的详细时间线,从炸弹製作到引爆到被捕到审判,每一个环节都標註了日期、地点、参与者的名字。 理察一目十行地扫过,忽然停住了。 左侧的墙上,有一块区域被专门空了出来,用一条细细的红线框出了一个长方形,红线里面贴著几张纸,最上面一张写著一个名字:理察·布莱恩。 他把灯凑近了一些,纸上列著他的基本信息和一棵家族树,布莱恩家族的关係网,从父亲到母亲到远房亲戚,有些名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那张家族树的旁边,还贴著几个名字,用线连在一起:露易丝、肖恩……甚至远在瑞士的枪械师马蒂尼。 他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理察其实早有准备,一个间谍的密室除了情报还能有什么?但是他没想到的是埃利诺对自己的著墨。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自己的名字上移开,继续往別处看。 另一面墙上掛著一个更有分量的名字: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 自由党领袖,1868年首相的热门人选,这里没有丑闻,没有黑料,只有他的政策主张、议会投票记录、与各个利益集团的关係图。 理察蹲下来,看最下面一排,那里有一张纸,上面写著“1868年大选——格莱斯顿胜选路径图”。 旁边列出了几个关键选区,每个选区下面標註了需要爭取的选民群体、可以影响的地方势力、以及…… 他的眼睛停在了最后一个词上。 “理察·布莱恩。”他念了出来。 理察正要凑近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经过邀请就走进女士的私密空间,很不礼貌。” 理察猛地转过身,差点把手里的煤油灯甩出去。 埃莉诺站在暗门的入口,一只手扶著门框,另一只手插在裙子的口袋里。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出裙,帽子上还別著一根羽毛,像是刚出席了什么贵族的茶会。 “你……”理察把灯稳住,心跳还没从嗓子眼落回去,“你以为你还在当灵媒?” “谁告诉你我在当灵媒?”埃利诺的眉毛挑起来,又释怀地笑笑,“汉斯?” 理察点了点头。 “那个傻瓜根本分不清招魂和灵魂学的区別,”埃利诺没有生气,而是像导师一样提醒道:“还有,下次你不请自来的时候,记得把门关上。” “呃,我怕把自己锁在里面,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再下来。” “而且你太吵了,”埃利诺从他手里拿过煤油灯,把它掛在屋顶的一只鉤子上,“呼吸声粗得我在走廊里都能听见。” 理察站在原地,埃莉诺在灯光下的侧脸很平静,只是目光时不时转到墙上那些文件,像是在確认哪些被翻动过。 “你不生气?”理察小心翼翼地问。 “生气有用吗?”埃莉诺抱著肩膀看他,“你已经进来了,什么都看过了,我生气能改变什么?” “还是说,”她的眼睛危险地眯起,亮出她那整齐而圆润的指甲,“我该把你留在这儿?” “啊?” 理察还没反应过来,埃利诺的手已经戳在了他的肋下,没多用力,弄得他痒痒的。 “別闹了!”理察往后几步躲掉她继续进攻的手。 “真没劲,”埃利诺摇了摇头,“所以汉斯都跟你说什么了?” 於是理察把刚才在客厅里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关於汉斯要他给爱尔兰人提供武装,用以扰乱英国,当他说的时候,眼睛一直盯著埃莉诺的脸,想看她的反应。 埃莉诺扶著额头,翻了一个白眼。 “这主意太像他了。”她说,“求你告诉我,你没有答应。” “当然没有,”理察忙解释,“他用你做筹码威胁我,我都没鬆口。” 埃莉诺放下手,看著他,嘴角微微翘起。 “现在我又有点失望了。” “什么?” “你不接受他的提议是对的,”埃莉诺走到墙边,“汉斯是军官,他以为间谍工作就是威逼利诱,隨便拿枪指著人的脑袋,他总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她转过身,看著他。 “那你打算接受我的提议,还是就乾脆什么都不做?” 理察没急著开口,他想先听听埃莉诺自己怎么说。 “你的计划是支持格莱斯顿?”理察问,“听著和一个选民没什么区別。” 埃莉诺笑了一下,她走到那面贴满格莱斯顿资料的墙前,伸手在上面拍了拍。 “你已经走进我的脑子里了,”她说,“你自己看吧,省得我费口舌。” 第四十五章 干涉大选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五章 干涉大选 理察蹲下来,顺著理察·布莱恩接著往下读。 “格林伍德工厂的爱尔兰劳工惨境:通过理察·布莱恩的调查渠道曝光。布莱恩已与工厂內部人士建立联繫,可获取第一手证词。届时以便士报覆盖工人阶层,煽动爱尔兰裔选民投票支持格莱斯顿。” 理察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让埃莉诺查格林伍德,还有那张工人名单,他以为她在帮他,但她在帮自己的同时,也在为这个计划铺路。 他继续往下看。 贴满了关于格莱斯顿的报纸剪贴,最早的一篇可以追溯到两三年前,他扫过那些標题:“格莱斯顿:不干涉欧陆是英国的明智选择” 有一篇长文被重点標註了,理察凑近看,是格莱斯顿在议会的一次演讲摘录: “如果英国捲入欧洲大陆的复杂局势,只会让国內的形势更加恶化。我们的精力应当放在国內改革和殖民地事务上,而不是成为欧洲各国角力的棋子。” 理察直起身,膝盖蹲得有些发酸。 他看著那面墙,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些东西他从歷史课本上读过,但此刻它们被一个普鲁士间谍贴在墙上,用红线连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棋盘,而他自己则是其中一颗棋子。 “莫当特夫人的事怎么样了?”理察转过身,看著埃莉诺。 她靠在墙上,双手叉腰,当听见这个名字时,她的肩膀无奈地塌陷了。 “你非要现在提这个?”埃莉诺的情绪不高。 “你之前用她的出轨信威胁威尔斯亲王,让英国保持中立。”理察没有退让,“现在不管用了?” 埃莉诺从楼梯口走到桌前,身子倚靠在桌沿。 “我今天就是去她那里。”她说,“办了一场小型的降神会。” “降神会?” “借我的嘴跟死去的亲人说话,”埃莉诺轻笑一声,“你以为我去找哈丽特伯爵夫人是为了喝茶?” 理察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在他的印象里,埃利诺更像是个名媛,而不是神婆。 “莫当特夫人最近状態不太好。”她接著说,“她觉得……觉得自己不配做一个母亲。” “所以你就装了一次灵媒?” “我用了一些情报,”埃莉诺嘆了口气,“让她相信,即使那个孩子不是莫当特爵士的,天上的亲人也会原谅她。” 理察知道这就是埃利诺和汉斯的区別,即使同样是为了完成任务,她也把每一个目標当作人来看待,而不是物品。 “你这也是在帮她。”他说。 “也许吧,但这招用不了几次。”埃莉诺的语气软了下去,“威胁威尔斯亲王不是长久之计,总有一天他会翻脸。”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 “降神会结束后,莫当特夫人抱著我哭,说谢谢我让她得到了救赎,但我知道……”她抬起头,看著理察,“那种负罪感早晚会击溃她,她就在崩溃的边缘,我看得出来,所以我需要些更实际的办法。” 理察沉默了几秒。 “你说了这么多,”他走到她面前,“是想告诉我,你不想再威胁人了?” “不,也许下次……”埃莉诺坏笑一下,“……换个简单点的角色?” 理察没有说话。他看著她脸上那被笑容压下的疲惫,忽然意识到,这个房间里的东西就是她的命根,但靠著別人的秘密活著,她真的快乐过吗? “你想让爱尔兰工人指证格林伍德,”理察换了一个话题,“但你我都清楚,工人不会指证老板,他们只在乎吃穿和工资。” “所以我不找普通工人。”埃莉诺伸出手,在墙上那一排名字里指了一下,“我找他。” 理察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 芬巴。 格林伍德工厂的爱尔兰工头,工人里的意见领袖,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不算顺利,但是理察知道他是个本分的人。 “你是早就选好了,还是临时起意?”理察问。 “在你去找他之前,”埃莉诺说,“我就知道他在格林伍德工厂干了十几年,他在工人中间说话比工头管用,儘管他对格林伍德意见很大,他的身后还有几十个家庭。” “你越这样说,我越觉得他不会出来作证。” “如果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呢?”她说。 理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芬巴得了肺结核,”埃莉诺平静的话语宣判了芬巴的死刑。 在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没有特效药,想要康復只有静养、营养和新鲜空气,而这些恰好是一个爱尔兰工人最缺的三样东西。 他想起上次在酒馆里见到芬巴,芬巴侧过头去咳嗽,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煤烟呛的,或是芬巴老了,这两个理由都比“肺结核”更容易接受。 “还有別人知道吗?”理察皱了皱眉。 “再就是他看过的医生了,”埃莉诺回道,“医生说让他去乡下静养,不要再回工厂,他听完就走了,连药都没拿。” “为什么?” “因为去乡下静养需要钱,而他最缺的就是钱。”埃莉诺站直了身子,“他还有家人要养,如果他死在工厂里,至少能留下一笔抚恤金。” 理察想起芬巴在酒馆里的样子,教那个年轻人怎么躲开危险的工作,而他们谈条件的时候,唯独没有问过自己的退路,他已经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当我把那份写著接纳他同胞的保证书递给他的时候,”理察眼眉低垂,“芬巴看起来……如释重负,他知道自己帮不了他们太久了。” “如果你能提前扳倒格林伍德,”她说,“普鲁士会帮你。” “什么意思?” “帮你吞併他的工厂,接手他的生產线,”埃莉诺压低了声音,“而那些爱尔兰人,他们的境遇不会变差,只会变好。” “条件呢?”理察谨慎地问。 “你支持格莱斯顿,”埃莉诺回答,“用你的工厂做正面案例,还有你的瑞士帐户走竞选资金。格莱斯顿贏下大选,普鲁士得到了一个不干涉欧陆的英国政府,你得到了格林伍德的工厂和你在军火圈里的位置。” “听起来你什么都替我想好了。”埃利诺似乎总是走在自己前面。 “你不知道这份工作会留给人多少思考的时间。”埃莉诺苦笑一声。 她没有跟著追问,而是留给理察几分钟去思考,接著开口道:“你答应吗?” “我答应,”理察答应了,因为目前为止这个计划听上去对任何人都没有坏处。 埃莉诺的嘴角弯了一下:“还有一件事,你可能在酒馆里见不到芬巴了。” “为什么?” “格林伍德发现工厂的產量在下降,他不知道是工人故意怠工,开除员工也没有效果,於是就加长了工时,”埃莉诺解释道,“现在工人们每天连轴转,连去酒馆的力气都没有。” 理察嘖了一声,这样看来自己的计划反而让工人们受了苦,负罪感在心里漫开。 “你能在周日见到他,”埃莉诺说,“早弥撒,南华克圣乔治教堂。” 理察点了点头,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 “今天说得够多了,”埃莉诺取下煤油灯,走到楼梯口,“我得回去工作了。” “我以为你真正的工作在下面。” “不,”埃莉诺侧过头,“我的工作是搞定你。” 说完,她走上了楼梯,灯光也跟著她上去,理察也赶紧跟上,暗门紧接著关闭,把无数的秘密留在身后。 第四十六章 早弥撒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四十六章 早弥撒 理察走进圣乔治主教座堂的大门,差一刻七点,弥撒还没有开始。 阳光透过高窗上几块彩色玻璃,在石板地面上投下几片红蓝相间的光斑。长条木椅一排排地排列著,椅背上搭著信徒们带来的围巾和外套,空气里混合著香烛和旧木头味道。 理察小心地扫过一排排低著的头,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找到了他,芬巴坐在那里,脊背微微弯曲,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这一次他穿著件乾净的白色衬衫,也许是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他的头髮梳过了,但鬢角的白髮比上次更显眼。 理察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长椅的木头髮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没想到你也信教?”芬巴的眼睛还盯著前方的祭坛。 “我还在寻找信仰,”理察儘可能压低了声音,“但是……工作让我没时间来听弥撒。” 芬巴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他知道这是藉口。 祭坛上的蜡烛被一一点亮,一个穿著白色长袍的祭坛男孩走出来,手里举著一个高高的十字架,木头上雕刻的耶穌在烛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 另一个男孩跟在后面,双手拎著一只摇晃的香炉,乳白色的烟雾飘飘摇摇,带著没药和乳香的气味,缓缓升向拱形的天花板。 主祭跟在最后,他繫著绿色的领带,手里捧著经书,缓慢而庄重地走向高台。 当主教终於就位,会眾全部站了起来。 “请跪下。”主祭说。 全体会眾在长椅前的跪凳上屈膝,芬巴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硬木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微微动著,不知道在念什么祷词。 “我向全能的天主和各位教友,承认我在思、言、行为上的过失。”主祭的声音从祭坛方向传来,“我罪,我罪,我重罪。” 会眾齐声回应:“愿主怜悯我。” 声音像潮水般一层层涌向理察,他没有跪,而是坐在长椅上,低著头,像是一个在沉思的人。 他不是信徒,在这里站著或跪著都不合適,只有坐著,不挡任何人,不冒犯任何人。 主祭翻开经书,开始布道,讲的是路加福音,关於一个迷失的羊被牧人找回的故事。芬巴睁开眼睛,但没有站起来,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前排椅背上。 “格林伍德疯了,”芬巴对他说,“工人们每天都要加班,这样的日子他们撑不了太久的。” “我知道,”理察挠了挠头,“是我的计划欠考虑了。” 芬巴轻笑了一下:“你已经收了第二批人了,你的工头肖恩跟我说了,你给他们安排了宿舍,有个年轻人的老婆生了孩子,你还让人送了毯子和鸡蛋去。” “我本可以做的更好些。”理察本想送些奶粉去,奈何当时的奶粉实在小眾,几乎当作药物售卖。 “你说话算话,我没想到。”芬巴终於转过头,看了理察一眼。 “我说过的话,都记得。” 布道还在继续,主祭的声音像背景里的河水,缓缓流淌。 “工人的状况越来越差了,”芬巴把目光转回祭坛,“格林伍德在外面名声臭了,招不到新人,老人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有人累倒在流水线上,就往嘴里灌一口凉水,又推回去接著干。” “所以我们要彻底击溃他。”理察回道,“让他再也站不起来。” 芬巴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需要你,”理察说,“你得站出来,把格林伍德工厂里那些事全都说出来,在报纸、法庭上说。” 芬巴把额头靠近手背,闭上眼沉思了一会。 “你让我指证格林伍德。”他说。 “没错。” “好。” 理察愣住了。 “你……答应?” “我答应,”芬巴深吸了一口气,“但你想要什么?” 理察缓了缓神,他答应得很乾脆,芬巴现在是在確认这件事到底是理察想做的,还是他们俩都想做的。 “帐本,”他说,“格林伍德工厂的工资帐本,上面有每个人的工时和工资,我猜它们远低於普通工人。” 芬巴点了点头:“这我能搞到。” “还有工伤记录。” 听到这话,芬巴犯了难:“这玩意我见都没见过,我都不知道他们还记这个。” 理察点了点头,这东西大概率锁在会计的柜子里,芬巴这样的爱尔兰人估计连那间办公室的门都进不去。 “那我去查。”理察提议。 “去哪查?” “盖伊医院,”理察说,“格林伍德不管工人的工伤,他们就只能去慈善医院,这是最有希望的地方。” “你查不到的。”芬巴否定道。 “为什么?” “因为那些病歷上写的是无名氏或者化名,”芬巴看著祭坛上的十字架,“格林伍德不让工人用自己的名字掛號。『保护工厂的名誉』之类的屁话,你去医院查,只能查到一堆编號,对不上人。” 理察皱紧了眉头。 “但我可以给你名字,”芬巴转过头,“每一个受过伤的人,什么时候伤的,你拿著名字去医院查,病歷跑不掉。” “你全都记得?”理察有些惊讶。 芬巴的手攥紧了椅背,理察看到痛苦具象化地呈现在他的脸上,皱纹像裂痕一样延伸。 “这不是一件寻常的事,”他说,“我当然都记得。” 理察的心沉了下去,见到自己的同胞一个个倒下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於这些场景给他带来了什么样的伤害,理察只能想像。 “你要想清楚,”芬巴提醒道,“你要拿著这些证据去法庭,格林伍德不会坐以待毙,他会反击,他不会让你活著走进法庭。” “我也不会。” “问题是你有这个胆子吗?”芬巴的声音大了些,“把自己的命也当作筹码。” “我面对过几次生死,芬巴。”理察认真地看向他,“相信我,他不算是最难对付的敌人。” 芬巴盯著他看了几秒,像是確认了什么之后,缓缓点了点头。 第四十七章 鼻子先生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七章 鼻子先生 祭坛上,主祭举起了圣杯,辅祭摇响了手铃,清脆的声音在拱顶下迴荡:“你们都喝这个,这是我立誓的血,为多人流出来,使罪得赦。” 芬巴出神地望著台上的主祭,主祭念的是关於耶穌把饼和酒分给他的信徒们的经文。 “你听过旧约的故事吗?”他忽然问。 “知道一些。” “参孙,”芬巴说,“上帝赐他神力,让他做以色列的士师,他赤手空拳撕裂狮子,用驴腮骨杀死一千个非利士人,但一个女人套出他力气的秘密,剃了他的头髮,非利士人挖了他的眼睛,把他关在磨坊里推磨。” 理察没有回答,让他接著说。 “参孙向上帝祈祷,说『主耶和华啊,求你眷念我。上帝啊,求你赐我这一次的力量,使我在非利士人身上报那剜我双眼的仇。』他抱著神殿的柱子,把房子推倒了,压死了三千个非利士人,也压死了自己。” 教堂里,拉丁文的布道伴上风琴的节奏,悠扬而遥远。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芬巴低垂著头颅,像受礼的信徒。 理察明白,参孙推倒石柱,是与敌人同归於尽,芬巴想要格林伍德倒台,即使自己可能再看不到,甚至死了都在所不惜。 “如果我们准备得够充分,行事够小心,你这些坏的预想可能都不会发生……”理察试图安慰他。 “愿天主保佑这些事不会发生,”芬巴打断了他,“但一旦发生了,你得答应我。” “什么?” “照顾好我那几个晚辈,还有我家人。他们不需要大富大贵,只需要有一口饭吃,有一个地方住,不用像我一样,在流水线上等死。” 理察的喉咙有些哽塞,他咽了一口唾沫:“我答应你。” “谢谢,我知道你承诺多有分量。”他说。 主祭念完了布道词,声音提高了一些:“请各位上前,领受基督的圣体。” 椅子开始响动,信徒们从跪凳上站起来,排成两列,缓缓走向祭坛。 男人摘下帽子,女人把披肩拢了拢,拉著孩子的手,鞋子落在石板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穿著白袍的辅祭站在祭坛前,手里端著一个金色的盘子,上面是小小的圆饼,主祭站在一旁,手里捧著圣杯。 芬巴吃力地站起身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攒力气。 “保重。”他说。 他跟著队列,一步一步走向祭坛,他的背影在烛光里显得很瘦,身上的衬衫像是掛在衣架上。 他走到主祭面前,跪下,张开嘴。主祭把一块白色的麵饼放在他舌尖,在他额头上画了一个十字。 理察坐在长椅上没有动,他不是信徒,不能上前领圣体。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那些低著的头和被烛光照亮的侧脸,天主能把他们从苦难中解救出来吗?他不知道。 信徒们一个个受过圣体,接著祭坛上的一只小手铃响了,辅祭摇了几下,宣告著弥撒结束了。 信徒们开始在胸前画十字,有人弯下腰去亲椅背上的十字架,有人从口袋里掏出几个便士放进门口的募捐箱。 理察站了起来,同样敬重地把椅子推回原位,转身走出了教堂,外面的空气冷得刺骨,伦敦的浓雾渐渐散去,他得回到自己的工厂,那里一刻都少不了他。 他站在台阶上,扯了扯大衣领子,朝街口望去,刚想叫一辆马车。 街角的一个男人走了上来,深蓝色的大衣裁剪合体,没有一丝褶皱。他的双肩向后收著,脊背绷得笔直,双手自然地背在身后,指尖轻轻扣在一起。 “布莱恩先生。”他微微欠了欠身,与其说是鞠躬,不如说是某种训练有素的礼貌姿態。 “呃,您是?”理察停下来,目光从男人的脸上扫过。 那张脸四十岁上下,夸张的大鼻子总像是闻到了什么奇怪的味道,腮帮子努著。 “一位想和您聊两句的过客,”男人侧身朝街对面一指,“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餐馆,不知道布莱恩先生有没有兴趣一起吃个早餐?” 理察已经吃过了,和露易丝一起,一整盘煎蛋和烤麵包,他吃得乾乾净净。 但他看著那个男人的眼睛,自己的胃却不自觉地痉挛了一下,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好。” 男人点了点头,朝街对面走去。 餐馆坐落在一栋老房子的底层,门把手是黄铜的,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 他们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男人在椅子上坐好,可他的背始终没有靠过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拇指轻轻搭在一起。 侍者走过来,男人没有看菜单:“两份培根煎蛋,全熟,还有咖啡。” 他说完,看了理察一眼:“您还需要別的吗?” “不用了。”理察已经开始后悔了。 食物端上来的时候,培根的油脂还在滋滋作响,脂肪的焦香混著咖啡的苦味,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升腾。 男人深吸一口气,好像饭香也是付钱买的,捨不得浪费一口。 他的胃口很好,眼前的食物转眼就没了一半,理察面前的盘子他一口没动,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注意力全在那只鼻子上。 “您不吃?”男人看了一眼他完整的培根和煎蛋。 “不饿。” “您在家吃过了。”男人替他把话说完了。 男人没有理他,继续吃,好像真的在享受这盘美食。他吃了大半盘培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布莱恩先生,”他举起咖啡杯,“您最近和爱尔兰人走得有点近。” 理察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我的工厂里有爱尔兰工人,报纸上也写了,”他说,“这不算秘密。” “当然,”男人的鼻翼动了一下,“问题不在於您给爱尔兰人工作,问题在於,最近有传闻说,有人在秘密武装芬尼亚兄弟会,枪、子弹、炸药……让英国政府很头疼,尤其是我们。” 理察立刻明白了他的身份,他是秘密勤务处的联络官。 他的表情镇定了下来,因为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英国情报处会盯上自己。 男人接著说:“如果您只是和爱尔兰工人走得近,那没关係,但如果您和那些人走得近……” “对不起先生,我得打断您,”理察向他摊开手,“我已经和陆军签下了大笔订单,为什么还要支援爱尔兰极端分子?这不是生意,而是自掘坟墓。” 他停住了,脸上先是惊讶,紧跟著一个满意的微笑。 “知道您完全了解通敌的后果,我倍感欣慰。”男人点了点头,“布莱恩先生,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別人把话说完。” 他站起来,从大衣內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早餐我请了,可惜,您的那份没动,他们的菜真的很好吃。” 他扣好大衣,然后转过身,看著理察,再次頷首。 “下次见面,希望是在更好的场合。” 理察礼貌地笑笑,但在心里给他起了个外號,鼻子先生。 第四十八章 盖伊医院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四十八章 盖伊医院 盖伊医院坐落在伦敦桥附近,紧挨著码头和工厂区。 理察刚走到门口,煤烟混合著氯化石灰的气味便扑面而来,红砖砌成楼体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显得敦实而沉闷,高窗上几块玻璃碎了,用木板钉著,像是船上瞎眼的海盗。 他来到走廊,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变得更浓烈,还有一阵挥之不去的甜腐气味,那是伤口溃烂的味道。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开放式的大病房,门敞开著,二三十张铁架子床挤在一个房间里,中间只留一条窄窄的走道。床上躺著的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咳嗽,有的安静地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高窗透进来的光线很暗,几盏煤气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火苗被从窗缝灌进来的冷风吹得忽明忽暗。冬天快要来到,病房里冷得像冰窖,病人身上盖著薄薄的毯子,有的连毯子都没有,只披著自己的外套。 走廊一侧的前台站著一个穿白色围裙的护士,三十多岁,她的手指翻著一本厚厚的登记簿,指尖上有洗不掉的碘酒顏色。 “我想见院长。”理察上前说。 护士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那身不菲的大衣上停了一下:“院长不在,他每周只来两次,其他时间都在家里处理事务,您需要提前预约。” “那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下周二,您可以留下名字和事由,我转交给他。” 理察皱了皱眉,下周二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是布莱恩兵工厂的老板,”他补充道,“我想了解一下在我的工厂工作的爱尔兰工人的健康状况,他们中有不少人在来我这里之前,曾在其他工厂受过伤,希望你能通融一下。” 护士翻页的动作停滯了,她打量著理察,接著开口说:“您等一下。” 她转身走进旁边的一扇门,门没关,理察能听见她在里面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疲惫。 然后门被拉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他穿著一件白袍,领口敞著,没打领带。 他的头髮花白,鼻樑上架著一副银丝眼镜,眼镜腿用白胶布缠了一圈。 “我是这里的副院长,也是主治医师。”他的声音沙哑,眼睛因为长期睡眠不足而乾涩得眨著,“姓卡特,您要了解工人的健康情况?” “是的,”理察伸出手,“理察·布莱恩。” 卡特医生握了握他的手:“到我办公室谈吧。” 办公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逼仄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人体骨骼图和一张发黄的医学院毕业证书,桌上厚厚的病歷档案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 卡特医生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您想了解什么?” “只要是工人在工厂工作受的伤,我都想了解。”理察把那张芬巴写给他的名单放在桌子上。 卡特医生低头看了一眼纸条,大致读过上面的名字,接著礼貌地说:“患者的档案属於医院的机密,除非您有法院的传票,或者政府官员的行政命令,否则我不能把任何一份病歷给您看。” “我理解,”理察没有强求,“我不需要看具体的名字。我只想知道……您见过哪些类型的工伤?它们大概来自哪些工厂?” 卡特医生揉了揉太阳穴,然后轻轻嘆了口气。 “铅中毒,”他说,“最常见,铅粉吸入肺部,慢慢侵蚀神经和骨骼,头疼、失眠、严重的会出现幻觉,这些病人大部分来自弹药厂和印刷厂。” “还有烧伤,化学烧伤,酸液溅到皮肤上,轻则留下疤痕,重则腐蚀到骨头。这些病人大部分来自酸洗车间……你知道那是干什么的。” 理察知道,每个兵工厂里都有酸洗车间,用强酸处理金属表面。 “还有机械伤,”卡特医生皱著眉,仿佛勾起了不好的回忆,“被机器卷进去的,要是运气好的,断一根手指,缝一缝还能干活。运气不好的,整只手都没了。” 他顿了顿。 “以前,经常有一位女士带受伤的工人来这里。”卡特医生抬起头,看著理察,“她很善良,主动帮忙照顾病人,但最近她不来了。” “什么样的女士?”理察问 “爱尔兰人,”卡特医生想了想,“不算漂亮,也没什么特点,但她有个孩子,四五岁的样子,红头髮。她从不让孩子进病房,只把他留在护士站。护士们给他糖吃,他很乖,不哭不闹,但也不爱说话。” 理察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巴,因为他知道副院长说的是谁。 塞拉,还有伊蒙,就是那个被他从警察手里救下来的爱尔兰寡妇和她的儿子。 “她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理察试著稳住自己的声音。 “大概三四个星期前,”卡特医生回忆著,“她带了一个铅中毒的工人来,病情已经很重了,我们无能为力。她走的时候,看起来很难过,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理察脑子飞快地拼接著最近的事情,塞拉在格林伍德的工厂工作过,她带著孩子在工厂附近被警察抓住。 他以为那两个警察是格林伍德的人,塞拉母子被安排在工厂附近,故意让理察或是厂里的什么人看见,一个可怜的爱尔兰寡妇,一个被警察殴打的孩子。 他被设计了。 不是被塞拉设计,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被格林伍德当成了一个诱饵,而理察一口咬了鉤。 理察立刻站起身来,椅脚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卡特医生,谢谢您,”他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卡特医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祝您好运,布莱恩先生。” 理察握过他的手,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那股腐臭的味道又涌上来,他的胃翻了一下。 他快步穿过走廊,跑出大门,对著车夫说道:“工人宿舍,快一点。”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理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塞拉的脸在他眼前晃,那双在宿舍里偷偷抹泪的眼睛,那是感恩的眼泪还是愧疚的眼泪?理察得去问个明白。 第四十九章 不能置身事外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四十九章 不能置身事外 马车转过巷口的时候,理察听见了孩子的笑声。 他走下马车,顺著声音看去,巷子深处那片空地上,几个孩子正在踢球。 那颗皮球是新的,新蒙的皮面滚到水坑里沾了泥,又被一脚踢起来,泥点子甩了旁边的孩子一脸,没人抱怨,都在笑。 伊蒙也在其中,那个红头髮的男孩,他脸上全是汗,嘴角咧著,露出一排还没长齐的牙。 然后伊蒙看见了理察,他站在那里,胸口还在起伏,呼吸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其他的孩子还在追球,没有人注意到他忽然不动了,然后,他慢慢地抬起了一只手,手指弯了弯。 理察看著那只举在半空中、瘦小的手,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软到发酸。 他也抬起胳膊招了招手,然后转身朝宿舍的入口走去,身后,笑声又响起来了。 走廊里的气味依旧刺鼻,他推开塞拉的门,屋子里比上次亮了一些,炉子里的火烧得旺,铁皮壶坐在上面,盖子在蒸汽里轻轻跳著。 塞拉坐在床边,手里握著一枚木头十字架,拇指在基督的受难像上反覆摩挲,她的嘴唇在动,理察看得懂那几个重复的音节: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手指猛地攥紧了十字架,然后飞快地把它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膝盖碰了一下床沿,差点摔倒。 “布莱恩先生,”她清了清嗓,“您来了。” “坐吧,”理察把门带上,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別站著。” 塞拉犹豫了一下,坐回床边,她藏在袖子里的手还攥著那枚十字架,指节顶起薄薄的布料,像几颗埋在土里的石子。 “伊蒙在外面踢球,看起来好多了。”理察说。 塞拉点了点头:“他……最近每天都去,回来的时候裤子全是泥,我让他脱下来洗,他不肯,说第二天还要穿。” “没关係,裤子破了买新的。” 塞拉看著自己的膝盖:“您已经给了他太多了,先生。鞋、煤、毯子,还有……” “你们过得好,我就没白做。”理察打断了她。 塞拉垂下了头,膝盖紧紧贴在一起。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炉子上的铁皮壶还在咔噠咔噠地响,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 “塞拉,”理察不愿意说,但他不得不说,“你没有告诉我,你在格林伍德的工厂干过。” 塞拉猛地抬起头,她的手指从袖子里抽出来,攥著膝盖上的裙摆。 “先生,我……”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理察看著她,“我只想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塞拉把十字架放到一边,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终於开口。 “九年前,我二十二岁,”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格林伍德的工厂。” “是,”她咽了一口唾沫,“我在流水线上包装弹药,后来……后来他注意到我。” “他很喜欢我,即使当时他已经结婚了,但他……他说他会在伦敦给我找一间房子,让我不用再干活。”塞拉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他是认真的,所以我们的感情持续了一段时间。” “然后……你怀孕了。” 塞拉闭上眼睛,点了点头:“他说我不能再在这里工作了,给了一笔钱,说让我回家,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直到几个月前。” “几个月前?”理察问。 “他让人带话给我,说让我去莱姆豪斯的一家兵工厂门口,带著伊蒙和一篮子火柴,就在那里站著,不用做別的。”塞拉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事后会再给我一笔钱,我没有理由拒绝这么简单的要求……” “你就去了。” “是。” 理察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一道从墙角延伸到窗边的裂缝。 他知道塞拉在说谎,她几个月前才被格林伍德联繫?那她之前送工人去盖伊医院是怎么回事?她跟格林伍德之间的联繫,肯定比这更早。 “塞拉,”他重新看向她的眼睛,“你之前送过一个工人去盖伊医院,铅中毒的,那里的医生记得你。” “您去过盖伊医院了……?” “你跟格林伍德之间的联繫,不是从几个月前开始的,你一直在帮他做事,对不对?” 看到伊蒙以后,理察的气其实已经消了一半,但他还是得压著嗓子质问塞拉,他想知道真相。 可出乎理察意料的是,塞拉没有害怕或者慌张,她的眼神反而逐渐变得坚决。 “我怎么能不管呢?先生,”塞拉反问道,“眼睁睁看著我的爱尔兰兄弟姐妹们受苦?我不能置身事外……” “是的,布莱恩先生,我確实一直在帮助格林伍德厂里的工人,我也早就和格林伍德联繫上了,如果有必要我还会再做一次。”她攥紧了拳头。 塞拉顿了顿,抬眼看了一下理察的反应,又接著用她激动的语调说道: “但我从未,从未想过要伤害你和你在乎的人。”她说,“因为您帮了我们,只是因为我们需要帮助。” 理察愣住了,她的回答没有解释自己的问题,可他知道,塞拉刚刚那段话绝没有撒谎。 “我相信你。”他说。 塞拉的肩膀鬆了下来,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了太久,终於有人帮她卸下来了。 “但是,”理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如果你以后再瞒著我什么事,不管你觉得那件事有多小、多不重要,你、伊蒙、还有你们屋子里的一切,都跟我没关係了。” “我记住了,先生。” 理察转身朝门口走去,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塞拉的声音。 “布莱恩先生,请您等一下。” 他听见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在床上翻动什么,然后是塞拉的脚步声,走到他身后。 “这个给您。”她说。 理察转过身,塞拉手里拿著一叠纸,纸张发黄,边角捲曲,有些地方被折了又折,摺痕已经深到快要裂开。 纸上的字跡潦草,但每一行都写得很用力,铅笔的痕跡在有些字母上反覆描了好几遍,像是怕褪色,又像是怕自己忘了。 他接过来,低头看。 纸上面是人名、职位和金额,人名他没见过,但都是政府里的人,是那些掌握著订单审批权、监察权、甚至执法权的人。 有的金额不大,几十英镑,但后面標註了“每季度”,有的金额更大一些,一百多英镑。 理察用手翻动,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是一笔帐,每一笔帐都对应著一个人、一个职位、一个数字。 最后几页不是帐目,是一张手写的日程表,对应著帐本先前那些官员的日程表。 理察的手心出了汗,他抬起头,看向塞拉。 “你从哪里拿到这些的?” 塞拉站在他面前,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我曾常去他的私宅,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他在书房里会客的时候,我给他倒茶、送点心。”她解释道。 “他常喝的酩酊大醉,有些纸就摊在桌上,他忘了收。我看一眼,在心里默念,回家以后趁还记得,把能想起来的东西写下来,攒了几年,就有了这些。” “他就从没发现?” “不,”塞拉说,“他不知道我认字,还会算数。” 理察看著手里那叠纸,这是格林伍德的私帐,他几年来贿赂官员的铁证,一旦被查实,就算欺诈女王政府,可以直接把他抓进监狱。 她把这叠纸藏了几年,一直不敢拿出来,一直留著,当作最后一道防线,当作她和伊蒙活命的最后一张牌。 “塞拉,”理察有些愧疚地挠了挠头,“我刚才有些话说重了……” “没关係,布莱恩先生,”她摇了摇头,“我做的事,您应该生气。但这东西在您手里,比在我手里管用。” “谢谢,塞拉。”理察咽了口唾沫,“我会確保这些东西,完完整整地交到对的人手上。” 第五十章 陆军与海军俱乐部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五十章 陆军与海军俱乐部 夜幕降临时,西敏的煤气灯次第亮起,陆军与海军俱乐部坐落在蓓尔美尔街的一隅,门楣上的拉丁铭文被岁月的煤烟燻得有些模糊。 理察从马车上下来,整了整领结,他已经逐渐適应了这种繁复而精致的打扮,就是活动不太方便。 前些日子,理察把破获纵火案的事情全部归功於高矮两位警官,现在他们已经被调职去了白教堂,那里是当时伦敦最混乱最危险的地区。 侍者检查过邀请函后,替他打开大门。门厅內灯火通明,水晶吊灯上千百颗棱面折射出温暖的金色光芒,落在橡木镶板的墙壁上。 巨幅油画一幅接著一幅:滑铁卢战役、特拉法加海战、克里米亚的衝锋,每一幅都无声地讲述著大英帝国的荣光。 角落的玻璃柜里陈列著缴获的敌军旗帜,法军的鹰旗、俄国的双头鹰、还有几面理察叫不出名字的,缎面已经褪色,边缘磨损,但依然被精心保存。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男人们穿著黑色或深蓝色的晚礼服,胸前偶尔闪过一枚勋章的光。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著,手里端著琥珀色的波特酒或晶莹的香檳,指间夹著的雪茄缓缓升起烟雾,交谈间偶尔夹杂著低沉的笑声。 理察刚走进大厅,另一位侍者迎上来:“布莱恩先生?请跟我来,卡维尔子爵正在等您。” 卡维尔站在壁炉前,身边围著几个军官,他中等身材,肩膀宽阔但不显臃肿,头髮已经有些灰白。 他的右眼夹著一枚单片镜,银链垂到马甲口袋里,隨著他对话的动作轻轻摇摆。 他看见理察,停下了正在说的话,朝身边的军官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走过来,伸出手。 “布莱恩先生,”他握手简短而有力,毫不拖泥带水,“欢迎。” “卡维尔子爵,感谢您的邀请。”理察微微欠身。 卡维尔鬆开手,没有客套,直接切入正题:“您的mkii步枪在殖民地的表现,我看了报告。非常出色。”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不想浪费时间在寒暄上:“在印度的雨季中、在埃及的沙漠里,射击成绩始终稳定,故障率远低於现役的任何一款步枪,就连皇家兵工厂的设计师看过之后,都提不出什么值得修改的地方。” “那是马蒂尼先生的设计功劳,”理察说,“我只是改进了生產线,提了些建议。” “改进生產线就是改进武器。”卡维尔看了他一眼,“你的『理察体系』让每支枪的零件都可以互换,一个士兵的枪坏了,从战友手里拿一个零件换上,就能继续射击,这是救命的。” 理察没有急著接话,因为露易丝教过他,当卡维尔夸你的时候,不要抢著说“是”,也不要过分谦虚。 他只要微微点头,等对方说完,然后说“谢谢”,所以他照做了。 卡维尔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他转过身,朝大厅中央走去,理察跟在后面。 他们经过一群正在聊天的军官时,卡维尔没有停,只是朝几个人摆了摆手,那些人便纷纷凑了上来。 “我带你见几个人。”卡维尔说。 第一个被介绍的是印度事务部的次官,一个瘦高的中年人,留著浓密的八字鬍,他问:“您在印度有业务吗?” “暂时没有,但那是一份很有潜力的市场,我会考虑。” 第二个是皇家炮兵的一位上校,圆脸,红鼻头,声音洪亮,他问了很多关於子弹射程的问题,理察一一作答,这些数据他早就烂熟於心。 然后卡维尔停下来了。 壁炉的另一侧,一个高大的男人正背对著他们,和两个军官低声交谈,他的腰背笔直,即使站在那里不动,周围的人也不自觉地以他为圆心分布开来。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理察看见了他胸前的勋章,不是几枚,是十几枚——维多利亚皇家勋章、巴斯勋章、印度勋章、克里米亚奖章……金属和珐瑯在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像是把星空掛在了胸口。 他的鬍鬚浓密而整齐,从两颊延伸到下頜,中间留出一条光滑而刚毅的线条。 他就是剑桥公爵,乔治亲王,陆军总司令。 “殿下,”卡维尔浅鞠一躬,“这位是理察·布莱恩先生,布莱恩兵工厂的负责人,mkii步枪的设计者之一。” 亲王的目光从卡维尔身上移到理察脸上,然后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个过程不到两秒,但理察觉得自己像是在成衣店里被量了个遍。 “布莱恩先生。”亲王的声音沉稳有力,他没有伸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殿下。”理察欠身,比刚才更深一些。 亲王把手中的波特酒放在旁边的桌上,把手背在身后:“你的枪,我看了报告,还不错。” “感谢殿下的肯定。”理察说。 “但是,”亲王忽然话锋一转,“我却听说了些不好的传闻,一把枪打得准不准,是技术问题,但谁在扣动扳机,是忠诚的问题。” 理察知道这个话题就是雷区,但这片雷区他早有探查。 他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说: “殿下说得对,枪是工具,人才是根本,但正因如此,好的武器才能让优秀的军官更好地发挥领导力。” “哦?”乔治亲王好奇地眯起眼睛。 “一个神枪手拿著不准的枪,打不中敌人;一个勇敢的士兵拿著卡壳的枪,冲不上高地。技术进步,不是为了取代人,而是为了让那些忠诚勇敢的人,更好地为帝国效力。” 亲王的眉毛动了一下。 “军队的根本永远是人和荣誉,而不是单纯的机械效率,”理察继续说,“mkii步枪只是让那些值得尊敬的人,手里的枪配得上他们的勇气。” 亲王盯著他看了几秒,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胸前的勋章上跳动。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被挠到了痒处之后的微笑。 “你比伦敦的某些政客懂事理。”亲王伸出手,在理察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殿下过奖了。”理察微微低头。 卡维尔站在一旁,手里端著半杯没喝完的波特酒,嘴角的线条绷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隱蔽,隱蔽到如果不是理察提前知道他和亲王之间的微妙关係,根本不会注意。 他把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走过来。 “殿下说得有道理,”卡维尔点了点头,“但我更关心的是,这把枪能不能让士兵活得更久,打得更准,战场不是阅兵场,敌人不会等我们把队伍排整齐再开枪。” 亲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敌意,但也不热络:“那是自然,卡维尔子爵还是一如既往的务实。”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空气瞬间凝固,理察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理察站在两人之间,手里握著那杯没怎么喝的香檳,他能感觉到左右两侧不同的温度。 一边是乔治亲王,他带著旧时代温热的荣光,一边是卡维尔,身怀锐意改革的寒气。 就在这时,一位侍者悄然走近,躬身道:“殿下、子爵,晚宴已备好。” 亲王微微頷首,將手中的空杯放在桌上,卡维尔也顺势放下了酒杯,二人之间那层薄冰,被这一句话轻轻敲碎了,又变回了军人间的克制与含蓄。 “走吧。”乔治亲王说完,转身朝餐厅走去。 卡维尔跟上去,理察走在最后,三人一同消失在宴会厅的灯光里。 第五十一章 我就跟你赌组枪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一章 我就跟你赌组枪 主菜上桌的时候,理察已经有些分不清盘子里的到底是烤野味还是烤牛排了。 雪白的桌布上,银质餐盘鋥亮,烤得焦黄的肉块淋著深褐色的肉汁,旁边配著焗土豆和黄油炒的时蔬。 他坐在卡维尔子爵的右手边,位置不算核心,但也绝不靠边。 亲王在主位,左右两侧分別是海军和陆军的几位老將,再往外是政府官员和少数几个像他一样被“特许”邀请的商界人士。 他刚切下一块野味,还没送进嘴里,主位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叮叮。 乔治亲王用叉子轻轻敲了敲酒杯的边缘,整个长桌瞬间安静下来,交谈声像约定好了一样终止。 侍者无声地从侧门列队走入,手里托著银质的酒壶,为每一位客人添满深红色的酒液。 亲王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像在战场上发號施令一般,不必扯著嗓子,也知道怎么让最远的士兵也能听见。 “今晚,我们不谈战事,不谈伤亡,不谈那些让女王陛下夜不能寐的坏消息。”他顿了一下,“今晚,我们只谈一件事,忠诚。对女王、对大英帝国,以及对你们身边每一位同袍的忠诚。” 他举起酒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为了女王陛下。” 长桌上所有人同时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参差不齐,但没有人起立慢了哪怕一步。 理察跟著站起来,手里的酒杯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感觉到左右两侧的目光都集中在亲王身上。 “为了女王陛下!”几十个人的声音匯成一道低沉的声浪,在掛著油画和水晶吊灯的穹顶下迴荡。 眾人一饮而尽。 酒液顺著喉咙,一路烫进胃里,理察放下酒杯,刚想坐下,侍者已经无声地出现在身侧,再次为他满上。 亲王依然站著,等所有人的酒杯重新斟满,才再次开口。 “英国的力量,来自海上,也来自陆地,”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长桌,“愿海风永拂你们的后背,愿土地在你们脚下永固,常胜利,沐荣光。” 他举起酒杯。 “为了海军和陆军,帝国的双臂,不可分割的兄弟。” “为了海军和陆军!”声浪比刚才更高了一些。 理察再次一饮而尽。 第二杯酒下去的时候,他的耳根开始发热了。 可是侍者第三次满上了。 这次,亲王转过头,目光落在理察身上,那一瞬间,全场的目光都跟著他转了过来。 “今晚,我们还有一位特別的客人。”亲王介绍道,“理察·布莱恩先生,他造了一把枪,mkii步枪。能在殖民地的每一寸土地上打响。” 他顿了顿。 “一个士兵,手里有一把永远不会背叛他的枪,才敢无畏地衝锋,布莱恩先生给了我们的士兵这把枪。” 他举起酒杯。 “为了布莱恩先生和他的mkii步枪,帝国必將战无不胜。” “为了帝国!”全场的目光从亲王身上移到理察身上,几十只酒杯同时举起,几十个声音同时响起,还夹杂著几声適宜的欢呼。 理察端起酒杯,朝亲王的方向微微欠身,然后朝左右两侧的客人点了点头,一仰头,將第三杯酒灌了下去。 他坐下来的时候,手有些抖,这三杯酒下去得太快了,眼前的烛光变成了一团团橘黄色的光晕。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在对面朝他举杯微笑,有人隔著几个座位大声说著什么,內容他已经听不太清了,但他只觉得温暖而骄傲,像是从泥地里爬出来之后,终於站在了光亮里。 他揉了揉眼睛,端起酒杯想再喝一口,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布莱恩先生,”卡维尔的声音从左手边传来,“差不多了,酒喝到这儿就够了,我提议,大家移步后花园的射击走廊,看看你的枪。” 理察有些微醺,但脑子还清楚。他知道卡维尔在帮他,在这些军官面前展示自己的武器,证明他配得上那杯酒的致敬。 “好。”理察扶著桌子站起来,跟著卡维尔朝后花园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长桌上,客人们纷纷起身,笑声和交谈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推著他往前走。 后花园的冬青树篱围出一条笔直的射击走廊,尽头立著几个稻草靶,另一侧的长桌上摆著几支mkii步枪,崭新的烤蓝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军官们围上来,他们拿起枪,掂了掂重量,或是拉动枪机,或是举枪瞄准,透过照门看走廊尽头的靶心,嘴里嘟囔著“平衡不错”。 有的人蹲下来,研究弹匣的卡槽结构,问旁边的人“这零件真的能和另一支枪互换?” 一个上校把枪举到眼前,透过枪管瞄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煤气灯,转身对理察说:“布莱恩先生,这枪確实不错,但我听说,在招標的时候,你也能把它拆了再装回去?” 理察接过枪:“当然,闭著眼睛都可以。” 上校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被菸草熏黄的牙:“我不信,十镑,我赌你闭著眼睛不行。” 周围的军官们发出低低的笑声,有人起鬨,有人掏出钱夹喊“我赌他能做到”。 声音混在一起,把射击走廊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小赌场。 理察把手里的枪放在桌上,捲起袖口:“二十镑,我两分钟之內组完。” 上校的眼睛亮了:“好!就跟你赌组枪!” 旁边一个年轻的中尉自告奋勇地站出来当裁判,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拇指按在錶冠上。 另一个军官帮忙把枪拆成了零件,並整齐地排列在墨绿色的绒布上。 旁边人递给理察一条黑色领巾,他把领巾折了折,记住绒布上零件的顺序,接著蒙住眼睛,在后脑勺系了一个结。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手指尖传来枪机和撞针冰凉的触感。 “开始!”中尉按下怀表。 理察一把抓起枪机,把撞针和弹簧插回枪机,流畅地將抽壳鉤卡入枪机,接著是槓桿、护木,他的动作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快。 周围没有人说话,人们都静静地看著理察嫻熟的动作。 枪身完全组装完成,理察快速拉栓三次。 咔咔咔! 枪机落锤清脆,抽壳动作流畅,和这把枪刚出厂一样可靠。 理察把枪身一转,啪一声拍在桌上,与此同时中尉按下錶冠。 理察拉下领巾,一支完整的步枪安静地躺在绒布上,每一个零件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军官看了一眼桌上的怀表,一分半,他说的时间还快了半分钟! 走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和叫好声。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上校从口袋里掏出二十镑,拍在桌上,伸出手。 “他妈的,你真该去当兵,手真够快的。” 理察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谢谢,但我只是个喝醉了的外行,一位经验丰富的士兵只会更快。” 上校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理察的胳膊,有人递过来一杯香檳,大声说:“布莱恩先生,下次喝酒別带上校,他输不起”。 理察接过香檳,喝了一口,醉意又涌了上来,他看著周围那些穿军装、留著浓密鬍鬚的男人们,他们对自己笑、拍他肩膀、叫他“布莱恩先生”,这个圈子他好像真的挤进来了。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射击走廊入口的煤油灯下。 那里站著一个人,是鼻子先生。 那个在教堂门口请他吃过早餐的男人,那个没有告诉他名字的秘密特勤处干事。 理察的心跳从悠閒的散步变成了百米衝刺,耳边的笑声和交谈声忽然变得很远,那个人站在灯光和阴影的交界处,笑著对他点头示意。 第五十二章 你在这我就放心了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五十二章 你在这我就放心了 射击走廊的热闹渐渐散去,军官们三三两两往二楼走,有人还在討论那支被蒙著眼睛组装起来的步枪,有人大声开著上校的玩笑。 二楼是吸菸室,这是整个俱乐部最私密的所在。 煤气灯被故意调暗了,只留下了柔和的暖黄色壁灯,厚重的皮质扶手椅围成数个半圆,沙发的茶几上摆著冰桶和已经开了塞的波特酒、白兰地,空气逐渐被哈瓦那雪茄和醇厚的酒香填满。 军官们脱下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再把领结扯鬆些,人们的姿態从晚宴时的紧绷变成了此刻的鬆弛。 理察端著一杯波特酒,站在壁炉的另一侧,正想找机会上前跟亲王说几句话——卡维尔暗示过,这种时候的閒聊比正式会谈更能拉近关係。 他刚迈出一步,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布莱恩先生。” 理察隨即转头,鼻子先生站在他面前,深黑色的晚礼服敞开了襟,但领结还繫著,手里夹著一支手工烟,细长的,用深棕色烟纸捲起。 “借一步说话。”他的鼻子高傲地扬著,派头比乔治亲王还要足。 他侧身朝房间角落的一扇窗户走去,那里摆著两把较小的扶手椅,离壁炉远,离人群也远。 理察留恋地看了一眼亲王的方向,犹豫了一秒,然后跟了上去。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个人坐下,鼻子先生点了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慢慢溢出来,像是一对排气扇。 “看到你人在这儿,我就放心多了。”鼻子先生说。 “什么意思?” “今天晚上,东区有一场军火交易。”鼻子先生低声说道,“芬尼亚的人,又一批从境外流入的步枪和子弹,数量不大,但足够製造一场不小的骚乱。” 理察的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我们盯了很久了。”鼻子先生弹了弹菸灰,“从这批货还在比利时的时候就开始盯,而我很高兴你没有参与。” “那你有閒心在这儿抽菸?”理察轻笑一声,难道这就是特务头子的鬆弛感? 鼻子先生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烟叼在嘴角,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看著他那副高深莫测的嘴脸,理察的脑子只转了一下就明白了。 “特勤处在芬尼亚组织里有內应,”他说,“你们不仅仅是知道他们在哪买枪,还知道他们打算用这批枪做什么,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鼻子先生吐了一枚烟圈,缓缓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们就等著,”理察坐直了身子,“等他们动手,然后一网打尽。” “你確实很聪明。”鼻子先生看了他一眼。 “我们会跟踪每一个参与的人,摸清整个网络。”他用手指在桌上比划著名,“等到他们行动的那一天,迎接他们的將是女王陛下的骑兵团和陆军的野战炮。” “一场不费吹灰之力的大型逮捕……” “没错。” 理察沉默了,他看著壁炉方向那些正在谈笑的军士和官员们,他们不知道在伦敦东区的某个角落,有一群爱尔兰人正在走向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如果没有人伤亡,”理察说,“那真是谢天谢地。” 鼻子先生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抬起头看著他:“你在担心什么?” 理察在想汉斯,如果这批军火是汉斯安排的,他一定不会让这批武器白白浪费,也许他会临时改变地点,或是用那批枪做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而这些变量让理察无比忧虑。 “布莱恩先生,”鼻子先生靠近了一些,“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理察看著那双狐疑的眼睛,他知道他不能说,不管是汉斯还是埃莉诺,这只会让自己的处境变得尷尬。 “祝你成功。”理察说完,端起酒杯,朝鼻子先生致敬,然后站起来,朝壁炉的方向走去。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他知道那个人还坐在那里看著自己,还带著一肚子的疑问。 壁炉旁,亲王和卡维尔之间的气氛已经比晚宴时缓和了许多,酒精在血液里流淌了几个小时之后,那些晚宴开始时针尖对麦芒的稜角被磨得圆润了一些。 亲王靠在扶手椅上,手里端著半杯白兰地,正在听卡维尔说印度驻军的事。 他很罕见地没有反驳,只是偶尔点一下头,嘴里含混地应一句“嗯”。 理察走近的时候,卡维尔停下来,朝他招了招手:“布莱恩先生,来,坐下。” 於是他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亲王看了他一眼,开口说道:“你今天表现不错,那个上校输了你二十镑,不知道该怎么回去跟他的老婆交代。” 理察笑笑:“那二十镑我打算捐给退伍士兵基金,上校的老婆应该不会骂我了。” 亲王沉沉地笑了两声,卡维尔也是,不过比亲王收敛一些。 “你知道我们两个为什么能坐在一起喝酒吗?”亲王忽然问。 “因为酒好?” “酒確实不错,但不是,”亲王摇了摇头,眼神认真了些,“因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普鲁士,”卡维尔说,“他们在莱茵河那边磨刀,对法兰西虎视眈眈,而我们却在英吉利海峡这边装睡,总有一天,这觉是睡不下去的。” 亲王喝了一口白兰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我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像普鲁士人这样的,俾斯麦把军队打造成了一台战爭机器,总有一天我们也会被卷进去。” 理察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也端起酒杯,用滚烫的酒液压下那点心虚。 “不过今晚不谈这些,”卡维尔忽然换了话题,声音轻快了一些,“殿下刚才跟我说,你比他想的有分寸。” 亲王微微点了点头。 “接下来,”卡维尔向理察靠近了些,“叫工厂那边准备一下,有几笔大订单,时间会很紧。印度和加拿大的。具体日期,过几天会有人通知你。” 理察很清楚这意味著什么,接下来是整个帝国范围的换装,他的工厂,他的“理察体系”,从今晚开始,不再是一个小军火商的野心,而是大英帝国的一部分。 “我会准备好的。”他说。 第五十三章 非发生不可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三章 非发生不可 亲王站起身来,整了整马甲的领口,卡维尔也跟著站起来。 其他人看见亲王起身,纷纷放下酒杯。 吸菸室里的烟雾还没散尽,但轻鬆的气氛已经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宴会即將结束的悵然。 亲王走到壁炉前,清了清嗓子,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就像晚宴上他用叉子敲酒杯时一样,所有人都等著他说话。 “各位,”他说,“今晚的酒很好,枪也展示得很成功,但当夜幕降临,我们都得回家。最后,让我们再敬一次……” 他举起空酒杯,旁边的侍者立刻上前斟满。 “为了女王陛下。” “为了女王陛下!”所有人同时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是程式化的握手道別。 亲王站在门口,和每一位离开的客人握手,说几句简短的话。 轮到理察的时候,亲王握著他的手,力道比晚宴时重了一些。 “你是一位很有前途的小伙子,”亲王说,“希望你永远都站在正確的一边,为女王陛下效力。” “我一定,殿下。”理察微微欠身。 亲王鬆开手,转向下一个人。 理察走到卡维尔面前,他正在和一个海军军官说话,看见他过来,朝那个军官点了点头,对方识趣地走开了。 “你今天表现很出色,”卡维尔恢復了一开始利落的语速,“至於你下一阶段的工作,我们將会拭目以待。如果有任何困难……隨时来找我。” 理察知道他只是在客套,但是这也是对自己的高度肯定。 “谢谢,晚安先生。”理察说。 二人握了握手,理察转身走出吸菸室,走下楼梯。 一楼的吊灯已经熄了大部分,只剩几盏煤油灯还亮著,油画和战旗在黑暗中沉默著,像一两排不说话的老兵。 他推开大门,午夜的冷风迎面扑来,冷得刺骨,门厅的台阶下停著一辆马车,车夫裹著深色的大衣,双手插在袖子里,低垂著头。 理察拉开车门,困意裹挟著酒精,让他的脚步有些发飘,但脑子还算清楚。 “肯辛顿大街,228b。”他说。 马车没有动。 理察皱了皱眉,用手敲车厢壁:“肯辛顿大街,228b,你听见了吗?” 车夫转过身来。 借著昏黄的灯光,理察看清了那张脸,高颧骨,深眼窝,从颧骨拉到鬢角有一道旧疤。 是汉斯。 “晚上好,理察。”汉斯说,“我看你现在也躋身上流社会了?” “搞什么……”理察一下子就不困了,连酒都醒了大半。 看见理察脸上错愕的表情,汉斯微微仰起头,仿佛已经不虚此行。 他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握住了韁绳。 “你疯了?”理察压著声音质问道,“这里是陆军与海军俱乐部,剑桥亲王刚从那扇门走出去,卡维尔子爵还在里面,你……” “我认得出路牌,”汉斯打断了他,“我就是好奇,怎么参加这样的宴会,你也没想起来和埃利诺说?” “我故意的,我连她都没告诉,你就別妄想从我这儿知道点什么了。” “可惜,”汉斯歪了歪头,“我以为你们两个是无话不说的好友。” 理察翻了个白眼。“我要换一辆车。” 汉斯把菸斗掏出来,叼在嘴里:“这个点,你再找一辆马车,恐怕得走回家。” 理察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咬了咬牙,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马车缓缓启动,理察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盯著汉斯的后脑勺。 “你不会只是为了送我回家吧?”理察说。 汉斯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小弧线:“当然不是,我带了两个消息来,一个好,一个坏,你想先听哪个?” “坏的。” “坏消息是,和芬尼亚的军火交易已经完成了,不管有你没你,这场暴乱都非发生不可。” 理察嘆了口气,他早就猜到了,但他还是得演,演出一副被这个消息击中了软肋的样子。 “……你疯了。”他故意用沙哑嗓音说,“你就不怕被秘密特勤处盯上?” “你觉得我会让他们出来搅局?”汉斯轻蔑地笑道。 理察闭上眼睛,假装在消化这个坏消息,实际上是在等汉斯说出那个好消息。 接著,汉斯的声音从前座飘过来:“好消息是,你的工厂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这个消息在理察的意料之中,但又几乎算不上情报,因为他和埃利诺的交易,理察早就知道自己的厂子会安然无恙。 “你……不会想让我感谢你吧?”理察不情不愿地问。 “儘管我很想把这份功劳揽给自己,”汉斯摇了摇头,“但决定不对你的工厂动手的人,不是我,而是一个你绝对认识的人。” 理察愣住了,他认识的人,一个能影响芬尼亚运动的人,还得是知道自己工厂情况的人,他的脑子里飞速地闪过几张脸,但却毫无头绪。 “是谁?”他问。 汉斯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地驾驶著马车,像是希望二人的谈话儘快结束。 “你这是在吊我胃口。” “我在確保我的计划能生效,”汉斯回道,“等到该告诉你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理察握紧了拳头,他知道汉斯不会再说了,而他问下去只会让自己显得更焦虑,这正是汉斯想从他身上看到的东西。 马车在肯辛顿大街的宅邸门口停下来,汉斯跳下车,拉开马车门,微微欠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的姿態像一个真正的车夫,恭敬而沉默,如果理察不是早就认识他,真的会被唬住。 理察下了车,站在台阶上,看著汉斯爬回车夫的位置,拿起韁绳。 “晚安,理察。”他说, 马车缓缓起步,最后消失在街角。 理察搓了搓脸,他转过身打开门,悄咪咪地走上楼,露易丝已经睡了,他不想打扰她。 屋里很暗,壁炉里的火已经灭了,理察的脑子里还转著汉斯的话。 他的工厂不会受影响。 至少接下来的几个晚上,他能睡得踏实些。 第五十四章 亨利议员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五十四章 亨利议员 十月的伦敦,是油墨与报童的天下。 街上突然多了许多纸,每根灯柱上都糊著保守党和自由党的传单,像两群正在打架的鸚鵡。 而马路的两侧站满了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报童,他们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举著號外在街口喊: “自由党今晚在克莱尔市场集会!格莱斯顿亲临!座位有限!” “保守党捍卫英国尊严!不要让爱尔兰人抢走你们的饭碗!” 理察站在工厂二楼的窗前,看著楼下街道上两个举著不同顏色传单的男人互相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各自被同伴拉走了。 大选终於开始了,他已经等了太久。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理察回到椅子上坐下,翻开一本帐簿,假装在算帐。 一位工人探进半个身子,紧张地说:“少爷,有位亨利先生在外面,说是选区的……议员,想见您。” 理察把帐簿合上,赶紧涂上一脸的惊讶:“快请进来!” 亨利议员走进来的时候,理察便觉得这个人太適合做政客了,他五十岁上下,穿著深蓝的外套,领带上別著一枚蓝宝石领针。 而他脸上的笑容和自己曾在电视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亲切而不越界,像是和自己多年未见,叫不上名字的旧友。 “布莱恩先生,久仰,”亨利诚恳地说道,“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您的工作。” “哪里哪里,议员先生请坐。”理察侧身把他引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自己绕回桌子后面坐下。 他拔开瓶塞,替亨利议员倒了一杯威士忌。 “布莱恩先生,对您的工厂我早有耳闻,”亨利把手放在杯子上,“理察体系毫无疑问是工业的未来,我在下院提起过,英国需要更多像您这样的实业家,而不是那些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贵族。” 理察客套地笑笑:“亨利议员过奖了,不过您得小心些,我的办公室隔音不算太好。” “我说的是真话,没什么可怕的,”他的语气隨意了些,“但最近我听说了您对爱尔兰移民的帮助,尤其是工人,让我颇为感动……” 理察点点头:“当然,工人是我们国家的支柱,对他们的帮助不应当区分民族。” “您说得对,”亨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有些老板不会这么想,他们会觉得爱尔兰人抢了英国人的饭碗,他们是帝国的负担,而您完全不一样。” 理察喝了一口酒,他知道亨利在铺垫,先夸他的工厂和新闻,然后就该拋出真正的议题了。 果然,亨利靠在椅背,双手叠在膝盖上,更为正式地向他发问:“布莱恩先生,您对即將到来的大选,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不是隨便问的,这是试探他的立场,还有他口袋里的钱愿意流向哪个方向。 “亨利先生,我对政治了解不多,您得更具体些。”理察故作疑惑地说。 “当然,”亨利说,“比如,您对执政党的军事改革怎么看?对爱尔兰问题採取的那些……强硬措施,您觉得有效吗?” 理察知道,这是自由党攻击保守党的两个主要方向。 保守党对军事改革態度曖昧,对爱尔兰问题倾向於镇压而非改革,而自由党的格莱斯顿,立场恰恰相反。 “我实话和您说,”理察慢慢地说,“前几天我刚见过卡维尔子爵和剑桥公爵,他们对改革非常有信心。公爵知道英国陆军不可能永远靠滑铁卢的荣光活著。” 亨利点了点头,实际上理察每说一句话他都会点头,像是车上的公仔。 “至於爱尔兰问题,”理察的语气谨慎起来,“恐怕那是英国的一个污点,几百年了,我们一直在用什一税和警察来对付爱尔兰人,但问题解决了吗?没有。爱尔兰人还是爱尔兰人。” 理察看著亨利说:“只有解决爱尔兰国內的宗教和土地问题,才能从根本上解决尖锐的民族矛盾。” 亨利沉默了两秒,理察听到他的嗓子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嗯”。 “布莱恩先生,”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您说的每一个字,都与格莱斯顿先生不谋而合。” 理察假装愣了一下:“是吗?” “几乎一模一样,”亨利把双手撑在桌上,“布莱恩先生,我跟您说实话吧,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拜访。我是代表自由党,来寻求您的支持。” “格莱斯顿先生正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兰开夏郡巡迴演讲,从利物浦到曼彻斯特,再到威根,每一场都需要场地、印刷、宣传、组织,这些都需要钱。” 他的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为难,理察知道他是故意的。 “但您不用担心,我很明白您目前的处境……您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文件上,我们不需要您公开站台,或是报纸上说话,只需要您在幕后帮一把,但我们一定会记住您。” 理察靠在椅背上,用手摩挲著下巴,大约十秒。 他穷尽了毕生的演技来表演思考,他不能显得太爽快,太爽快会让人起疑。 “您需要多少?”他终於开口。 亨利咧开嘴:“您能支持多少,我们都感激不尽。” 理察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匯票纸,拿起笔。 他悬著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写下一串数字。 三。千。镑。 他把匯票推过去。 亨利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眼睛瞪得比刚才大了两圈:“布莱恩先生,这……三千镑?” “不够吗?”理察问。 “够,太够了。”亨利的声音有些发飘,“这足够支持我们在北方多个城市的巡迴演讲了。” 理察忽然说:“亨利先生,我是个商人,商人投资,就要讲回报。我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 “如果格莱斯顿先生入主唐寧街,我希望他记得是英国本土的实业家,在別人都不看好他的时候,站在了他身后。”理察说,“我希望工厂的订单要稳,工厂的规模要扩。” 亨利盯著他看了两秒,仿佛鬆了口气般笑道: “布莱恩先生,您是一个真正的实业家。”他站起来,伸出手,“有眼光,有远见,格莱斯顿先生需要更多像您这样的人。” 理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很高兴我们能达成共识。” 亨利鬆开手,把匯票小心地折好,塞进內袋,拍了拍,確认它不会掉出来。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布莱恩先生,等格莱斯顿先生贏了,您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理察摇摇头:“我做决定从不后悔。” 亨利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被楼下车间里蒸汽机的轰鸣声淹没了。 理察鬆了松肩膀,靠在窗框上。 三千镑。大部分是普鲁士的钱,埃莉诺通过自己瑞士帐户转过来的竞选资金,他只是在上面签了个名字,加了自己的一部分,让它看起来更像一个英国商人的投资。 不是自己的钱,花著就是不心疼。 格莱斯顿会贏这次大选,这是必定的事实,他只是在已经写好的剧本上,签了一个自己的名字。 第五十五章 死尸高悬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五十五章 死尸高悬 第二天一早,理察走进车间的时候,蒸汽机还没点火,只有几个早到的工人在清理工具机上的铁屑。 他穿过一排排机器,在角落的工位旁停下了脚步。 肖恩回来了,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撑著工作檯,另一只手在检查一把刚装好的枪机。 他的脸上还贴著纱布,伤口正在慢慢癒合,淤青也还没完全散去,但他的手指依旧灵活,动作还是那么流畅。 “少爷。”肖恩抬起头,也许是牵动了脸上的伤,他微微皱了皱眉。 理察走过去,看了看肖恩的手,指节上的痂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皮,但手握东西的时候稳得像一把钳子。 “你的手没问题了?”理察问。 “没问题,”肖恩握了握拳,“大夫说再养一个星期就能拆夹板,我觉得不用,现在已经能使上劲了。” “大夫说一个星期,你就等一个星期,”理察嘆了口气,“別落下什么病根,你妹妹该哭了。” 肖恩垂下了头,手指扣著枪机的间隙。 “少爷,谢谢您,”他的声音有些哑,“您让人送去的牛奶和鸡蛋,凯萨琳每天都记著。还有那个鸦片酊,如果不是您,我许就真上癮了。要是没有您,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站在这里。” 理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站在这里,是因为你自己扛过来了,我不过是帮了点忙。” 肖恩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再说下去就矫情了,於是像往常一样继续著工作。 理察转身朝办公室走去,他推开门,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 芬巴给他的帐本,格林伍德工厂的工资记录和工时表。 他已经把复印件分装好了,分別寄给了各路报纸,还附上了一封匿名信,標题是“格林伍德工厂的爱尔兰劳工惨境——一个內部人的证词”。 明天或者后天,这些报纸就会把它印出来。到时候,格林伍德將要面对整个伦敦的舆论。 至於塞拉给他的私帐,格林伍德贿赂政府官员的记录,他看了整整一个晚上,大部分名字他都查过了。 这本帐有些年头了,那些人不是调任到伦敦之外,就是已经升迁到了他难见面的位置。 挑来选去,只有一个名字,还在伦敦,还在原来的岗位上,做著和几年前一样的事。 班杰明·布伦德尔,伦敦港的海关官员。 官不大,但在1868年的海关体系里,这已经是他能升到的最高位置了,除非他有天大的背景,或者能搭上某位大臣的线。 可他没有背景,也没攒下什么钱,所以他还在那里,日復一日地审核进口报关单,在“同意”和“拒绝”之间盖章。 格林伍德从国外进口的钢材和铜材,每一批只要经过他的手,就过得飞快。 理察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拿起外套,准备去见见他,也许能用得上埃利诺的小伎俩,逼他作个证。 “少爷,您去哪?”肖恩在门口问。 “出去一趟,”理察的扣子还没系完,人已经走到了楼梯口,“要是太累了就歇一会,没关係的。” 肖恩点了点头。 理察搭上一辆马车,去往东区的一片住宅区。 这里的房子很周正,就是一排排整齐的砖房,每家门前有一小块花园,花园里有冬青或者月季,偶尔有一棵瘦小的苹果树。 理察按著纸条上的门牌號一路找过去,在倒数第二栋房子前停下来。 花园里的草全枯了,月季的枝条刺向天空,门前的台阶上积了一层薄灰,没有脚印,没有鞋印,证明很久没有人进出过。 理察走上台阶,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答。 他又敲了三下,比刚才用力了些。 还是没有人。 理察心里一沉,他后退两步,抬头看二楼的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他绕到房子侧面,透过厨房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灶台边扣著锅,水槽里没有碗,桌面上乾乾净净,连一块抹布都没有。 太整洁了,整洁得不像一个男人的家,理察早了解到他和妻子已经离了婚,家里是没有人帮他收拾的。 理察回到正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脚踹开了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屋子里很冷,没有人生火,但壁炉里有冷却的煤灰。 他走上二楼,走向最里面的那间书房。 门关著没锁,门缝下面透出一股甜腐的气味,理察立刻警惕了起来。 这个味道他在盖伊医院闻到过,那时混著消毒水,他还不至於吐出来,但现在…… 理察推开门。 班杰明·布伦德尔就吊在窗帘杆上,书桌前的椅子被踢倒在地。 铜製的窗帘杆被他的体重压得微微弯曲,绳子从杆上绕过,在脖子上缠了两圈,打了死结。 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晃动了,只是静止地悬在那里,而他的脸……理察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那一瞬间他看见的东西,足以让他在接下来的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反覆回味。 他黑紫色的脸像一块被醃坏了的猪肝,嘴唇翻开著,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齦。 到处都是苍蝇。 它们在他的脸上爬,在理察面前飞舞,一点都不怕人,甚至是理察推门时带起的那阵风。 理察的胃猛地翻涌起来,他转身弯下腰,把今天早上吃的麵包和咖啡全吐在了走廊的地板上。 “操!”他的眼泪被呛了出来,但他没有停,直到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剩下乾呕。 早知道有这一出,他早上就不吃那么饱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撑著墙转过头,强迫自己又看了一眼书房。 窗帘是拉上的,屋子里很暗,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照亮了书桌上那几排整齐的文件。 可桌上没有遗书,只有一摞摞码好的报关单和一只合上的墨水瓶。 一切都整齐有序,像是主人只去放个水,然后就会回来继续工作。 理察退出书房,走下楼梯,他的手在发抖,格林伍德的贿赂名单上,他唯一能找到的证人死了,而且好几天都没有人发现。 但他不能报警。 一个受贿的海关官员上吊自杀,苏格兰场只会做点笔录,会写一份报告,然后彻底石沉大海。 他需要一个人帮自己。 理察走出房子,站在台阶上。 他知道有人一直在跟踪他,而且很可能不止一个,但他现在只需要一个。 “出来!”理察说。 没有人应答,只有风吹过枯死的月季枝条,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知道你在,”理察提高了音量,“出来,我需要你的帮忙!” 世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听到背后的落叶被踩碎。 “你知不知道入室盗窃可是重罪。” 一个人从身后的树篱走出来,深灰色的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没有戴帽子,头髮在午后的光线里泛著灰白色的光,鼻子高高的挺著。 鼻子先生。 理察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或是他的职位,但实话实话说,他更希望出来的人是汉斯。 第五十六章 这不是自杀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五十六章 这不是自杀 鼻子先生看著理察那张煞白的脸问:“怎么?房子大白天就闹鬼?” 理察擦了把冷汗,往屋子里指了指:“你自己去看看吧。” 鼻子先生背著手走上台阶,跨过那扇被踹开的门,理察跟在他身后,儘管身体不想上去,但脚还是不听使唤地迈上了楼梯。 走廊里那滩呕吐物还在,鼻子先生皱了皱眉,抬起脚跨了过去。 他推开书房的门。 浓烈的尸臭迎面而来,鼻子先生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捂住了口鼻。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具悬在窗帘杆上的身体,摇摇头,理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神里透露著失望。 “我在战场上见过无数尸体。”他的声音发闷,“缺胳膊少腿的,还有被炸成两截的,但最窝囊的死法,就是上吊自杀,甚至死了也无人在意。” 理察目光从死者身上移开,去看房间里其他的东西,书桌上的文件码得很整齐,墨水瓶旁摆著几只钢笔。 没有打斗的痕跡,只有椅子倒在书桌旁边。 理察看向那根被压弯的窗帘杆,又看了一眼死者的体型,班杰明的身材有些发福,衣服扣子绷得紧紧的。这样的人吊在窗帘杆上,杆子居然没断? 他瞄向班杰明垂下来的双脚,脚尖朝下,鞋底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而那把倒在地上的椅子…… 等一下。 理察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是怎么上去的?”他问。 鼻子先生正在检查书桌的抽屉,听见这句话,转过头来:“什么?你没见过自杀吗?当然是踩著椅子……” “是吗?”理察打断了他,忍著那股从喉咙深处往上翻的噁心,绕过尸体,把椅子扶起来,放在死者正下方。 脚尖距离椅子有一肘的距离,即使是班杰明死后脊椎被拉长了几寸,也够不著这把椅子的座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把椅子搬到离死者更近的位置,站了上去,头顶根本够不著绳结。 他转过身,看著鼻子先生。 “他自己上不去的,”理察確定地说,“他如果是自杀为什么不选一个合適的高度,难不成他是跳起来,把脑袋钻进绳结里的?” 鼻子先生也走到椅子旁边,打量了死者的脚和椅垫的距离,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那根微微弯曲的铜製窗帘杆。 “你是说,他死后被人掛上去的。”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是自杀。” 房间里的苍蝇还在两个人之间嗡嗡地绕圈,鼻子先生把手帕叠好,塞回口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死者垂下来的半张脸,他侧著脸看向窗帘杆两端固定在墙上的支架。 支架的螺丝钉得很紧,没有鬆动变形。 “他至少有十三,十四石,”鼻子先生说,“这样的一个人掛在铜杆上,杆子弯了,但支架没松。” “说明他不是猛地坠下来,”理察说,“而是被一点一点拉上去的,很可能是他已经死了之后。” 鼻子先生点了点头:“你得报警。” “报警?一位海关官员,被杀后偽装成自杀,苏格兰场连个屁都不会放的。”理察看著鼻子先生的眼睛,“更何况,他还收了好处。” 理察故意加重了“好处”二字来试探鼻子先生的態度。 “这也算不上什么秘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大家都心照不宣,但你……” 他背著手走到理察面前,离他很近,像在检阅一个新兵。 “你为什么来找他?”鼻子先生问,“海关那么多官员,你偏偏来找他,而且你一来,他就死了,有这么巧的事?” 理察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听起来合理且鼻子先生几乎无法求证的回答。 “你上次跟我说,芬尼亚的军火是从境外流入的。”理察平静地答道,“我在想,那些枪是从哪个港口进来的?谁签的字?谁放的行?顺著这条藤摸下去,就摸到了这个瓜。” 鼻子先生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我的工作没做好?” “当然不是,我这是替自己查。”理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这批枪进了伦敦,不管闹没闹成,雇了爱尔兰人的工厂一个都跑不了,全得挨查。” 他顿了顿。 “所以我得知道,那些枪到底是谁放进来的,否则我不放心。” 鼻子先生盯著他看了几秒,仿佛在反覆权衡理察的话,再与自己脑內的情报相对应。 “你顺的什么藤?”他问。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商业机密,”理察看了一眼悬在半空中的尸体,“但现在看来,我摸对了地方。有人比我更不希望这个瓜被摸到。” 鼻子先生嘆了口气,尸臭的气味已经逐渐麻痹了他的嗅觉。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再次跨过走廊里那滩已经半乾的呕吐物,嫌弃地看了一眼。 “你去报警。”他说,“我会让苏格兰场的人重点关注这个案子,不是普通的自杀,是谋杀,到时候会有人来找你,你就照实跟他们说。” “他们能信?”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但只要你报了警,这个案子就有了记录。有了记录,就得有人要签字负责。”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捲菸,叼在嘴里。 “我还有事。”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你別待太久,到时候又吐一地,还得下楼去洗脸。” 脚步声逐渐走下楼梯,然后是一楼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理察对著鼻子先生消失的方向,挤出一个怪声怪气的调子。 “到时候又吐一地,还得下楼去洗脸。”他翻了个白眼,“自己还不是拿著手帕挡著?” 理察接著又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反覆寻找著有价值的证据,直到他几乎適应了房间里掛著一个死人,却什么都没发现。 桌上摆著的报关单下面压著两份报纸,《泰晤士报》和《贝尔伦敦生活》。 《贝尔伦敦生活》是一份马报,上面多是低俗的顏色笑话和体育资讯,封面印著一位穿著暴露的女郎,和几则不知真假的投注gg。 儘管这份报纸和《泰晤士报》相当割裂,但赌马在当时是相当常见的消遣,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会离婚?理察不知道。 房间太过整洁,整洁得不像真的,而是临时搭建的舞台。 理察没了办法,只能走出屋子去报警,希望鼻子先生派来的人足够靠谱。 而且他们下一次见面,理察一定要问出他的名字。 第五十七章 洛根探长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七章 洛根探长 理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又干又涩,昨天他也没有睡好。 他只要一闭上眼皮,班杰明的脸就出现在眼前,那张被苍蝇爬满的黑紫色脸颊。 就当他恍惚的时候,自己的肩膀被谁锤了一下。 是露易丝。 “你都有黑眼圈了,”她站在沙发后环抱著理察,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理察倒进她怀里:“唉,昨天我的线索自杀了。” “什么?”她没听懂。 “一个海关官员,格林伍德贿赂过的人,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上吊了。”理察嘆了口气,“而且看上去像是刻意偽装成自杀的谋杀。” 露易丝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道谜题。 “哦?”她揉了揉理察的头髮,“现在你是个侦探了,像杜宾?在密室里推理出別人看不穿的谜团?” 理察隨口接了一句:“我更喜欢大侦探波洛。” “谁?” 理察抬头看她,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比利时侦探波洛,蛋壳脑袋,八字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阿加莎都还要再过二十多年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而波洛则要等到二十世纪初才会第一次登场。 “呃,”理察挠了挠头,“我自己想的角色,一个比利时侦探,留著小鬍子,喜欢用『灰色脑细胞』破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露易丝却绕过来坐在他身边,拉住理察的手,声音更兴奋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写小说?给我看看!” 理察往后缩了缩:“没有,我就是隨便想想,还没写。” “那就写。”露易丝双手抱胸,“你写好了,一定要先给我看,我认识几个出版社的人,说不定能帮你出版。” 理察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好,到时候再说。” 露易丝还想说什么,客厅的门被推开了。 苏珊阿姨端著一个银质托盘走进来,上面放著茶壶、奶罐和一套骨瓷茶杯。 “下午茶准备好了,先生,小姐。”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正要弯腰摆茶杯,门铃响了。 “我去开吧。”露易丝主动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太麻烦您了。”苏珊阿姨感激地点了点头,继续弯腰摆弄茶杯。 露易丝走出客厅,穿过走廊,打开了大门。 门外站著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一件寻常的深灰色大衣,带著一顶圆顶硬礼帽。 他的下巴颳得乾乾净净,罕见地没有留任何流行的鬍子,光洁的下頜线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也更加干练。 他看见露易丝,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摘下帽子,微微欠身。 “下午好,夫人,我是洛根,苏格兰场的探长。请问理察·布莱恩先生是否住在这里?” 露易丝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来:“请进,布莱恩先生在客厅,我去叫他。” 她转身朝客厅走去,走了两步,身后传来洛根的声音。 “夫人,请恕我冒昧,但……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露易丝转过身,脸上掛著礼貌的微笑:“不太可能,先生,但很多人都说我长了一张大眾脸。” 洛根摇了摇头:“不,夫人。您很特別,简直像个……贵族。” “您过奖了。” 洛根站在门口,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理察从客厅走出来,露易丝走过他的时候,笑著戳了他一下:“他叫我夫人。” “是,我听到了。”理察小声说,他走近洛根,伸出手:“理察·布莱恩,您是洛根探长?” 洛根的眼睛从露易丝的背影上收回来,握住理察的手:“是的,布莱恩先生,我是为昨天东区那件事来的,关於那位海关官员。” “请进,坐下说。”理察把洛根引进客厅,两人对面而坐,露易丝则坐在沙发上。 苏珊阿姨的茶也摆好了,白瓷茶杯里冒著热气,旁边的小碟上放著几块黄油饼乾。 “布莱恩先生,”洛根率先开口,“我们昨天下午接到了您的报案,立刻派人去了现场,尸体已经运走了,房间里的证物也全部收走了,但是有一件事很奇怪。” “什么事?”理察问。 “他的帐本不见了。”洛根的手指在帽檐上轻轻敲了一下,“海关官员,尤其是像班杰明这样在港口工作了十几年的,一定会有私帐。我们找遍了他家的每一个抽屉,连影子都没有找到。” 理察摸了摸下巴,班杰明的帐本上,一定也有格林伍德贿赂他的记录。 可现在它没了,要么是班杰明把这本帐藏起来了,或者,杀他的人把它拿走了。 “所以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这本帐。”洛根说,“有人点名让我来请您,一同走访布伦德尔的前妻和女儿,看看她们了解什么,他们离婚后就搬到了伦敦郊区。” “谁?” “特勤处的人,我確定咱们都认识这个人。” “他叫什么名字?”理察追问道。 “我不知道。”洛根摇了摇头,“或者说,我不应该知道,我们之间的关係更像是同事,而不是朋友,大多数时候,我叫他『特勤处的那傢伙』。” 理察差点笑出来,鼻子先生,特勤处的那傢伙。 全世界都知道他的存在,但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好,我跟你去。”理察站起来,整了整外套的领子。 露易丝也站了起来:“我也去。” 理察看了她一眼:“你?” “总在家里我都要闷死了,”露易丝耸了耸肩,“说不准我能帮你们什么忙呢?” 理察试探地看向洛根探长:“行吗?我的夫人也想去。” “绝对不行,”洛根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布莱恩先生,这很不合规矩,我们是去走访证人,不是去喝下午茶,我不能隨便带无关人员去取证现场。” 理察想了想,露易丝是公主,但她的身份不能公开,他需要一个让洛根无法拒绝、又不冒险的理由。 “洛根探长,”理察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的夫人是一位慈善家,就布伦德尔的前妻和女儿现在的情况,也许她可以从慈善的角度提供一些帮助。而且,一个女士在场,对方可能会更容易开口。” 以资助的名义走访死者家属,是19世纪很常见的慈善形式,正巧能绕过警局的规矩。 洛根的眼睛在他们二人指尖来回打转,像是不知道该选哪一双靴子。 终於,他嘆了口气:“好吧,但不能影响取证,只能旁听,不要问多余的问题。” 露易丝浅浅地笑了,她走到衣架前,取下自己的外套和帽子。 理察帮她披上外套,她扣好扣子,把帽子戴正,转过身看著洛根:“探长,我们走吧。” 洛根无可奈何地站起来,也许他也没想到,这次自己不仅要带一个外行去走访,还得拉上他的妻子。 三个人走出房子,一辆黑色的马车就停在路边。 理察忽然想起洛根刚才说的话,於是开口问:“探长,您认识他多久了?特勤处的那傢伙。” “就这几年,”洛根拉开车门,让露易丝先上,“要不是芬尼亚运动,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认识他。” “您是侦探部的?” “是的,”洛根有些意外,“你还知道侦探部?” 当时的苏格兰场已经设有侦探部,里面有大多数资深警探,特勤处因芬尼亚运动与他们合作也在意料之中。 马车的轮子滚滚向前,一圈圈地离班杰明的遗孀越来越近。 第五十八章 他从不赌马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五十八章 他从不赌马 马车离开大路,拐进一条两旁种著梧桐树的窄路。 坎伯韦尔离伦敦市中心不远,但空气里几乎没有了泰晤士河的水汽,取而代之的是湿润的泥土和草根的甘甜。 乌云盖过骄阳,就像这周大多数的日子一样,又要下雨了。 洛根探长第一个跳下马车,转身扶了露易丝一把,理察跟在他后面。 路边是一栋独立式小屋,红砖外墙,白色窗框,门前的花园里,一个女人在收衣服。 她三十多岁,穿著一件碎花长裙,一阵风吹过,她抬手挽起耳边的碎发,接著踮起脚尖,从晾衣绳上扯下一件女士衬衫,叠好放进脚边的藤篮里。 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蹲在地上,手里拿著几只蜡笔,在草坪上画画。 她画得很认真,头一下也不抬,只有风吹过的时候,她才眯一下眼睛,把被吹到脸上的头髮甩到后面。 女人看了一眼天边越来越厚的乌云,加快了收衣服的速度。 洛根探长走上前去,在花园的矮柵栏前停下来:“夫人,下午好。我是洛根,苏格兰场的探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隔著柵栏递过去,白色的卡纸上印著他的名字、警衔和编號。 安娜·布伦德尔,理察从洛根那里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抬起头后的眼神却透露著恐惧和紧张。 “探长?这两位是……” “我的同僚,”洛根侧身指了指理察,“这位是布莱恩先生,专程陪同我来。至於这位女士……”他看了露易丝一眼,“是一位慈善家。她一直在资助东区的百姓。” “慈善家?”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困惑,“发生什么事了?” 洛根看了一眼蹲在路边画画的女孩,故意压低了声音:“夫人,很抱歉通知您……您的丈夫,班杰明·布伦德尔先生,昨天下午被发现在家中去世。初步判断是自杀。” 安娜的手猛地捂住胸口,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另一只手像是在找可以依靠的东西,但周围什么都没有。 “这太糟糕了……”她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围裙上的褶皱抚平,转身推开花园的柵栏门:“请进吧,外面要下雨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著蹲在地上画画的女孩。 她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是该让孩子进来,还是待在外面?进来,她会听到大人的谈话;待在外面,她怎么放心得下。 “我可以看著她。”露易丝温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走上前,弯下腰,看著地上那幅蜡笔画:“你学过画画吗,孩子?画的真好。” 女孩抬起头,但脸上没有笑容:“这是我和妈妈,爸爸好久没来了……我不知道该把他画在哪。” 露易丝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髮,女孩低下头,继续画画。 安娜看著这一幕,眼眶一酸,她推开屋门,让洛根和理察进去。 屋子里面空间很有限,客厅被兼作餐厅,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书,大部分是法文的,还有一些是法语教材。 安娜给洛根和理察倒了茶,把茶杯放在两人面前,自己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紧张得像是局里的囚犯。 洛根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布伦德尔夫人,”他开口,“我想请问,在您和布伦德尔先生离婚之前,他有没有表现出很大的工作压力?或者……有没有提到过被人威胁?” 安娜低下头,交叠在膝盖上的手不安地摩挲著大腿。 “他不怎么跟我说工作上的事,”她回道,“他常说,他正处在事业的巔峰期,而我……和他的女儿只会妨碍他晋升。” 她咬了一下嘴唇。 “我觉得他被官职逼疯了。每天想的都是怎么升官,怎么在海关里往上爬。”安娜摇了摇头,“他回家的时候,嘴里念叨的不是货就是钱,艾拉和他说话,他就敷衍几句,然后一头钻进书房。” 艾拉应该是那个女孩的名字,理察想。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接著说道: “艾拉问他什么时候带她去公园,他永远会说在等升了部长就去。等他真的升了部长,他大概会说等爸爸升了局长就去。”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后来我就想,算了,没有他,我们就自己过。” 洛根沉默了几秒,看了理察一眼,理察点了点头。 “布伦德尔夫人,”理察轻声说,“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请问,您和布伦德尔先生离婚的原因是什么?” 在这个世代,离婚对女性来说不是一件体面的事情,如果安娜愿意离婚,一定是有很重要的理由。 听到这个问题,安娜苦笑了一声。 “还能是什么原因?”她嘆了口气,“让男人们离婚的理由,永远只有一个,另一个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 理察没有接话,等著她继续说。 “大概一年以前,他在海关认识了一位书记小姐。他说她的家族在上层有朋友,能帮他升官发財。他开始夜不归宿,就算回来,也只是无视我们,”安娜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一直在忙,忙到我们离婚。” 她看向窗外,天已经暗了下来,露易丝还蹲在花园里,和那个女孩一起画画,两个人头挨著头。 “您见过那位书记小姐吗?”理察问。 安娜摇了摇头:“没有,我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他在她身上花的钱,比花在女儿身上的多得多。” 理察心里一沉,恰巧在工作单位遇到能让自己升官发財的贵人,这些话听起来像是一个陷阱,或者一个诱饵。 洛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换了一个话题:“布伦德尔夫人,上周您在哪里?” 安娜的情绪平静了几分:“我在学校里教法语,每天都按时上下班,下课了就回家做家务,陪女儿。”她顿了顿,“学校知道我的情况……但他们找不到比我更好的法语老师,所以我还有份工作。” 洛根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写了几笔,合上塞回口袋。 理察站起来,整了整外套的领子:“布伦德尔夫人,谢谢您的时间和茶,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洛根也跟著站起来,朝安娜微微欠了欠身:“如果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隨时联繫我,名片上有我的联繫方式和地址。” 安娜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理察脚刚迈出门槛,忽然停下来。 “布伦德尔夫人,还有一个问题。”他说,“班杰明……他有赌马的嗜好吗?” 安娜愣了一下,没想到会问这个。 她歪头想了想,说道:“没有,从没见过他去马场,他的钱都用在了疏通关係上,请客送礼,要非说他有什么爱好,那一定是工作。” 理察点了点头,走下台阶,但脑子里那份被压在《泰晤士报》下面的马报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一个不赌马的人,书桌上为什么会有马报? 第五十九章 转递讯息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五十九章 转递讯息 露易丝蹲在艾拉身边,膝盖抵著草地,裙摆沾了些碎草屑,她也没去管,只是看著女孩手里的蜡笔在纸上游走。 艾拉画了一大片绿色的草地,又画了蓝色的天空,云朵用留白来勾勒,像棉花糖一样浮在上面。 草地中央有一朵花,花瓣画得很仔细,却也是空白的。 “这朵花怎么不上色?”露易丝问。 艾拉低下头,用手指蹭了蹭它:“我没有红色。” 露易丝看了一眼散在草地上的蜡笔,不光没有红色,还缺了不少其他的顏色。 “这些蜡笔是你妈妈给你买的吗?”露易丝拾起一只黑色蜡笔。 艾拉点了点头:“妈妈说要等我画得更好才能买新的。” “那你爸爸呢?他不喜欢你画的画吗?” 艾拉摇了摇头,手里的蜡笔把那朵没有顏色的花勾勒得更清晰了一些:“爸爸说家里没有钱让我学画画,画画是浪费时间和纸。” 海关官员的女儿,学不起画画。露易丝抿了抿嘴唇,她显然是不信的。 “你爸爸一直是这样吗?”她问。 艾拉画画的手停住了,她握著蜡笔,沉默了几秒后,开口说:“妈妈以前说,爸爸是个体贴的人,他会给妈妈买花,但后来他得到了港口的工作,就变了。” 露易丝眉头微蹙,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艾拉的头髮,女孩的髮丝很细,像一小片被风吹乱的丝绸。 “艾拉,”露易丝把蜡笔放了回去,“我送你一整套新蜡笔,好不好?” 艾拉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的吗?”艾拉的音调比刚才高了一些,露易丝能听得出她语气里的雀跃。 “当然是真的,”露易丝笑了一下,“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看好这些蜡笔。不要让它们自己跑掉。”露易丝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蜡笔这种东西,你不好好看著,它们就会自己跑走,去別的小朋友家里。” 艾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低下头,看著散落在草地上那几只顏色不全的蜡笔,若有所思地皱起小鼻子:“难怪我的蜡笔都不见了,它们自己跑掉了。” “所以你一定要看好新的蜡笔。” 艾拉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草地上那几只蜡笔拢到一起,放回盒子里,再用小手压住,像怕它们现在就会从眼前溜走。 身后,屋门打开了,理察和洛根走了出来,两个人的表情都不算轻鬆,安娜跟在后面,站在门口,朝艾拉招了招手。 “艾拉,回家。” 女孩站起来,扣上蜡笔的盒子,朝露易丝鞠了一个小小的躬,不知道是跟谁学的,也许是妈妈教她的。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跑进屋子,在门口回头看了露易丝一眼,然后门就关上了。 洛根站在台阶上,把帽子戴好:“夫人,辛苦您了。那孩子跟您聊了什么?” 露易丝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草屑:“她说她爸爸以前是个体贴的人,但自从在伦敦港工作后,就变了样。” “我们跟安娜聊的也差不多。”理察点点头,“班杰明在海关认识了一个书记小姐,说能帮他升官发財,他开始夜不归宿,钱花得越来越多,最后离婚了。” “至於那个书记小姐,她不知道名字。”洛根补充道。 “还有一件事。”理察说,“我在班杰明的书桌上看到了一份马报,《贝尔伦敦生活》,就压在《泰晤士报》下面,可安娜说他不赌马。” “她说他所有的钱都用在疏通关係上,没有閒钱赌马。”洛根补充道。 “你觉得里面有猫腻?”露易丝似乎明白了理察的意思。 “我说不准,但我想看看那份报纸。” 洛根想了想:“那份报纸被认为是次要证据,没有带回苏格兰场,应该还在东区警局的证物室里。你想看的话,隨时可以。” “那就现在。”理察说。 没有任何耽搁,三个人上了马车,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朝东区的方向驶去。 东区警局是一栋灰砖砌成的三层楼房,雨开始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路上。 洛根走在前面,推开大门,值班的巡警一看是他,赶紧站了起来。 “带我们去证物室。”他说。 巡警带他们来到走廊左手的一个房间,上面掛著铜牌。 证物室四面墙都是铁皮柜子,空气里都是旧纸张和油墨的气味。 巡警从柜子里取出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是那个案子里的。”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理察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报纸。 纸的边角捲曲,但摺痕很新,《贝尔伦敦生活》,日期是上个月二十號。 他在桌上把报纸摊开,一页一页地翻。 赛马新闻、拳击赛果、低俗笑话、分类gg,大部分版面都是这类內容。 他翻到第三版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 露易丝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怎么了?” “这里。”理察指著版面中间的一条gg。 不是头条,不是彩色,就是一条夹在几十栏类似gg中间的gg,而不知为什么,班杰明特意用钢笔在上面画了个圈。 “孔代號(b208)爆大冷了!一赔九的赔率啊!这绝对是匹神驹——22號那天,赶紧把银子给我砸上去!” 露易丝念了一遍,皱了皱眉头:“孔代……这个名字好耳熟。” “耳熟?”理察抬起头。 “孔代是法国波旁家族的一个分支。”露易丝说,“路易十四时代的孔代亲王,是法国有名的军事统帅。但对於一匹马来说,这个名字太花哨了。赛马的名字一般不会这么起。” 洛根站在一旁,看著那条gg,若有所思。 孔代號,b208。 理察想起一件事,赛马只有在比赛当天才会在赛程表上列出序號,这份报纸是二十號的,如果gg是给赛马打的,那匹马的名字和编號应该只有在二十二號的赛程表里才能查得到。 而且b208……这个编號也完全不像马的编號。 “这不是给赛马打的gg。”理察喃喃道。 露易丝看著他:“那是什么?” 理察把那条gg又读了一遍,b208。肯定不是地址,英国的地址比这要复杂,如果是给班杰明看的,也许是仓库编號。 “有人在用gg向班杰明发送讯息。”理察抬起头,“赛马gg是最不起眼的版面,每天都有几十条,不会有人特意去翻。但如果他知道在哪一版、哪一页。他就能从里面读出別人看不懂的信息。” 洛根皱起了眉头:“你是说,有人通过报纸跟他联络?” “有可能。”理察把报纸折好,放回信封,“而且这个编號很值得一查,如果这不是马的编號,那它对应著什么?” 洛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你想怎么查?” “伦敦港。”理察把信封塞回柜子,“如果b208是港口內部的某个编號,那里一定有人知道。” 洛根转过身推开证物室的门,走廊里的煤气灯嗡嗡作响,像是有苍蝇在头顶飞。 露易丝走在最后,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如果那条gg真的是在传递讯息,也就是说他肯定是在二十二號之后死的?” 理察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凶手不可能在交易没完成的时候杀死他,我们得提速了。”露易丝提起裙摆,领著二人向警局大门走去。 三人上了马车,理察靠在椅背上,反覆品味著孔代这个名字,他一定在哪里见过,不单单是法国的亲王,而是別的什么,他暂时想不起来。 他探出头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马车匆匆前行,直奔伦敦港口而去。 第六十章 伦敦港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六十章 伦敦港 伦敦港的桅杆密得像是一片森林,连河面都因为它们而变窄了,和伦敦一样,它就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城市。 成排的灰砖仓库沿著码头一字排开,货船从世界各地漂来,船舱里堆著咖啡、香料、木材、羊毛,还有从更远的地方运来的丝绸和瓷器。 粗大的船链嘎啦嘎啦地响著,是工人们的筋肉带动著绞盘,才勉强提拉起这数千斤重的钢铁巨蟒。 理察三个人绕过一堆堆比人还高的木箱,朝海关办公室走去。几个工人推著板车从身边经过,车上叠著几只木桶,露易丝侧身让了一下,裙摆擦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灰印。 洛根推开办公室的门,一个年轻的职员从柜檯后面探出头来,看见洛根的名片,立刻转身朝走廊深处跑去。 很快,一个五十多岁,有著啤酒肚和香肠手指的男人从走廊里走出来,他来到洛根面前,摘下小帽。 “探长,下午好,我是高级检查员哈丁。”他说,“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们在调查一起案件,可能涉及走私。”洛根回道,“还出了人命。” 哈丁的脸色一变,眼睛不自觉地向下瞥:“不会是……班杰明·布伦德尔吧?” 理察眯起眼睛:“看来您知道他有一阵子没来上班了。” 哈丁嘆了口气,靠在柜檯边沿上: “班杰明这个人,从来不跟任何人打招呼,经常不回办公室,一走就是一个多礼拜,我们都习惯了。”他皱了皱眉,“这里没有轻鬆的活,可你要是不拦他,他能把自己累死在码头上。”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露易丝从理察身后走出来,开口问道:“检查员先生,在班杰明手下工作的那位书记小姐,她还在吗?” 哈丁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她也不在了,班杰明消失之后没几天,她就不来上班了,桌上的东西都没收,同事都说是不是他们两个私奔了。” “您觉得呢?”理察问。 “班杰明在这里干了十几年,甚至说过这份工作是他第二个人生,我觉得他疯了,但他绝不能什么都不交代就离开。” 洛根和理察交换了一个眼神。 “检查员先生,”洛根直起身,把帽子戴正,“可以带我们去b区仓库吗?” “当然,当然。”哈丁转身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推开侧门,三个人跟在他身后。 穿过一片堆满木箱的空地,他们朝那一排灰砖仓库走去。 风从河道上吹过来,仿佛吹动了水面上飘著的焦油,把那股子气味送进了理察的鼻腔。 哈丁在b区仓库的入口停下来,从钥匙串上挑出一把大號的铁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铁门沉重地推开了,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窗外的天色越来越阴,隱约又几滴雨水砸在玻璃上。 仓库里堆满了货箱,木製的、板条封钉的,空气满是木头和麻绳的气息。 一个穿著工装裤的老人从货架后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把铁钳,他看见哈丁和理察三人,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铁钳別在腰后。 “管理员,这位是苏格兰场的探长。”哈丁说,“他们要查点东西。” 管理员点了点头,洛根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b204號货箱,查一下。” 管理员转身走到靠墙的一张大木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滑动,没多久便停在一行字上,抬起头。 “b204,机械零件,二十二號入港,隨后就进了保税仓库,也就是这里。” “这么快?过关是谁签的字?”理察问。 管理员看了哈丁一眼,哈丁微微点了点头。 於是管理员把登记簿转过来,指著上面的一行字:“提货人签的是班杰明·布伦德尔的名字。” 洛根凑过来看了一眼:“所以他就这样跳过了所有中间过程?申报和检查都没有?” “我不知道,”管理员把手一摊,“我就负责出货进货,不问原因。但是当天有些事情不大对……” “什么?” “就在这只货箱转运的当晚,班杰明专程来了一趟仓库。” “你看到他了?”理察不解地问。 “不,我早就下班了,但夜班守卫见过他。第二天早上他来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因为海关官员深夜来查货,不太常见。” 理察的脑子开始转了起来,一个海关官员,白天在办公室里签了放行单,晚上又亲自跑到仓库来查同一批货。 如果交易已经完成了,货物已经被放行卸货了,他为什么还要来?舒舒服服地在家里躺著收钱不就好了? “检查员先生,”理察转过身,看著哈丁,“我想看b204的出货记录。完整的。” 哈丁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朝管理员示意。 管理员又从抽屉里翻出另一本登记簿,翻了几页,递过来。 理察低头读著,b204,二十二號上午过关,当天下午被转移到三號中转棚,也就是19世纪的卸货区。 过关到转移,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对於海关的正常流程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申报、审核、查验、放行、转运,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少则三五天,多则一两周。但b204只用了一个下午。好像货主急得当天就要取走一样。 而就在当天晚上,班杰明来到了伦敦港,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活著的他。 理察抬起头,看著洛根和露易丝:“我得去三號中转棚看看。” 洛根点了点头,转向哈丁:“检察官先生,麻烦您带路。” 哈丁嘆了口气,提起一盏油灯,好像巴不得这次来访快些结束:“三號棚在码头最东边,靠近水闸。” 说完,他走在前面带路:“不过那边,堆的都是些旧货架和破箱子,你们要在废品里找点什么,恐怕不容易。” “只要没有人碰过那些废品就行。”理察说。 “你放心,没有那个工人閒的没事去打理它,我又不付他们这个钱。” 第六十一章 设计骗局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六十一章 设计骗局 三號中转棚在码头最东边,靠近水闸。 这里是港口不那么重要的地方,铁架撑著瓦楞铁皮的屋顶,侧面的围墙大开,方便马车和板车进出。 周围没有煤气灯,白天还能借著天光看清里面的轮廓,一旦太阳偏西,这里就一片漆黑。 理察三个人跟著哈丁走到棚子入口的时候,雨点劈里啪啦地往下落,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像炒豆子一样的声响。 哈丁在门口停下来,用手帕捂住了口鼻,把油灯向前递了递。 “我只能送到这儿了,”哈丁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棚子內部,“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工人懒得来,流浪汉倒是偶尔会在这里过夜。你们小心点,別踩到什么不该踩的。” 理察接过那盏油灯,举高了一些,迈了进去。 洛根跟在后面,露易丝走在最后,小心地提起裙摆,免得沾上黑色的水渍。 棚子里堆满了被遗弃的旧物,木箱被拆开来,板子散了一地,麻袋堆在墙角,里面的东西早就倒空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袋子叠在一起。 理察蹲下来,把油灯放在地上,开始翻那些碎木板。洛根也蹲下来,捡起一块木板看了看。 “布莱恩先生,我们到底在找什么?”洛根问。 “不知道,”理察的手继续在碎木板之间扒拉,“但我见到的时候会知道。” 雨越下越大,从敞开的侧墙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肩膀。 他没有在意,只是把手伸进一堆半埋在碎木屑里的破布下面。 忽然,理察的指尖触到了一个油腻的东西,他一把抽出来,那是一张深黄的油纸,质地油腻而厚实,边角有些磨损,但没有破。 他把油纸凑近鼻子,闻了闻,亚麻籽油的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锈味。 他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 “找到了?”露易丝弯下腰,光线被她的影子遮住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理察留意到油纸表面上有一道凹痕。 他把油纸翻过来,凑近油灯,亮光落在油纸上,照亮了那道凹痕的边缘。 那是一只五角星,不是画上去的,是金属边缘在长时间的挤压下,在油纸上留下的印记。五角星旁边,还有几个字母:elg。 理察咽了口唾沫,他认得这个標记。 elg,是比利时列日枪械厂的质检標誌。 五角星是当地兵工厂的印记,elg意味著枪械通过了官方的最终黑火药检验,也就是说这批武器已经通过了比利时的官方射击测试,他太熟悉了。 这张油纸,是用来包裹枪械零件的,防潮的、浸过亚麻籽油的厚油纸,从比利时列日漂洋过海,包著某支枪的枪管或者枪机,来到了伦敦港。 有人把它拆开了,也许是检查里面的货是否完好,然后把油纸扔在这个废弃的中转棚里,把里面的东西带走了。 理察抬头看向洛根,他还蹲在旁边,手里还拿著一块碎木板,正等著自己说话。 “我知道是谁杀了班杰明了……”理察说。 “谁?”洛根的手停住了。 一个名字飞速地闪过他的脑子,但却卡在自己的喉咙里。 他想起鼻子先生在俱乐部里说过的话:“芬尼亚从比利时进了一批军火。” 那一天几號?他想了一下,二十四號。 二十二號入港,当天下午转移到三號棚,当晚班杰明来查货,然后死了。 这批军火就是鼻子先生说的那批,而汉斯,那个普鲁士间谍,像病毒般游走在伦敦的每一根血管,班杰明不是自杀的,是被灭口的。 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也许不是故意的,但绝对是致命的。 理察捏了捏鼻樑,闭上眼睛,他不想知道。 或者说他本不想知道,当初跟鼻子先生说“顺藤摸瓜”,只是一个藉口,一个不让对方追问下去的幌子。 他没想到,真的摸到了瓜,而这个瓜,正巧是汉斯的。 现在他怎么办?告诉洛根?告诉洛根凶手是一个他认识的普鲁士间谍?那样他就得回答更多的问题,他的整个故事就会像一张被抽走了底牌的纸牌屋,哗啦啦全塌了。 “布莱恩先生?”洛根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理察睁开眼,把油纸折好,塞进口袋。 “我想错了,”他说,“不是我想的那个人,继续查吧。” “唉,”洛根瞥了他一眼,“下次想好再说,別一惊一乍的。” 理察转向站在棚子入口、缩著脖子的哈丁。 “检查员先生,那个书记小姐,您见过的。她跟这位女士比,”他指了指露易丝,“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哈丁愣了一下,显然非常意外他会这样问。 他歪著头想了想:“跟这位女士差不多高……不过,”他尷尬地清了清嗓子,目光从露易丝身上移开,“比这位女士……丰满些。” “真是太没礼貌了!”露易丝叉著腰,踢了理察一脚,“你这是什么意思?” “欸欸!”理察差点摔倒。 理察稳住身子,他知道该怎么对付汉斯了。 他站起来,把油灯还给哈丁,朝洛根伸出手:“探长,我们分头查。您去追那个书记小姐的下落,最好能把她平时穿什么衣服,什么做派都问出来。我和布莱恩夫人先回城,还有些事要办。” 洛根握了握他的手:“好,我搞清楚再去找你。” 理察转身,在露易丝耳边低语了两句。 露易丝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但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提起裙摆,跟著他走出了中转棚。 理察准备赌一把,做一个骗局去忽悠汉斯,这需要用到露易丝的人脉。至於那个一直困扰他的名字,理察已经想起来了。 孔代,很多时候,最简单的那个推论,就是事实。它就是一只马的名字,但不是隨便哪一匹马,它是普鲁士的士兵国王,腓特烈大帝的坐骑。 理察笑了一下,如果他早知道是汉斯乾的,这个答案会立刻出现在自己的脑子里,就像埃利诺说的一样,汉斯真的不太擅长这个。 第六十二章 破枪唬不住老狗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六十二章 破枪唬不住老狗 理察坐在埃利诺衣装店的沙发上,这里是为数不多他能想到,大概率能遇到汉斯的地方。 果然,没过多久,大门被推开了。 时间已经很晚了,埃利诺店里来来往往的贵妇都不见了踪影,门外的来者带著街上潮湿的冷风。 汉斯来了。 他站在门口,雨伞在门外甩了两下,一串串水珠从伞尖滴落,有些落在了室內,在麦色地毯上晕开。 “没想到,”汉斯把门关上,帽子掛在衣架上,“还有你等我的一天。” 理察放下手里的茶杯,他必须用最为严肃的语气和他对话:“你杀了班杰明·布伦德尔。” 汉斯的动作停滯了一下,然后恢復正常:“谁?” “海关官员,四十来岁,有点发福,你见过他。”理察说,“在伦敦港,b区仓库,二十二號晚上。” 汉斯的皮鞋磕在地毯上,他环顾四周,没有米莉或是埃利诺的身影,好像她们都知道自己要来,刻意躲了起来。 他双手插兜走到沙发对面,靠在椅背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必要说谎了。”理察看著他的眼睛,“杰西卡都告诉我了。” 汉斯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杰西卡?” “书记小姐,你的內应,那个用美色和虚假的承诺,骗班杰明签下每一份推到他面前的文件。”理察解释道,“但我觉得她的真名应该不是杰西卡。” 洛根探长走访了整个港口,向所有见过书记小姐的工作人员了解情况,刻画出了她的人物形象。 而理察则借用露易丝在伦敦的人脉,找到了合適的演员,她不用念词,不用练习,只需要等著出场就可以了。 汉斯轻笑了一声:“你提到的这两个人,我一个也不认识。” “你忘了我是谁了吗?”理察双手叠起,“我可是预言家。” 他抬起手朝窗外指了一下,汉斯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街角站著一个女人,她丰腴的身材被一袭雪白的长裙裹著,大檐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对饱满的红唇。 她站在那里,像天幕边的一道剪影,然后忽然转身拐进了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汉斯的头低下了一个角度,然后僵硬地转回来看向理察。 “你让班杰明以为,自己用不了多久就能升官,”理察说,“但这次你玩脱了,因为班杰明虽然贪財,他有一个所有人都忽略但他自己在意的细节,他爱自己的工作。” 汉斯的眉头挑起,手在口袋里摩挲著,但里面没有枪,理察看得出来,这也给了他些许底气。 “我猜,班杰明在签字之前留了个心眼,提前看过这批货。也许他发现了是军火,但他已经签了,所以在卸货的那天晚上,他来到码头,想看看自己到底给谁放行了,可惜……撞上了你。” 汉斯咬了咬牙,两腮的肌肉瞬间绷紧,但他的表情还是看上去很轻鬆,甚至含著笑意。 “你的想像力很丰富。”汉斯说,“应该去写小说。” 理察没有理他,接著说:“你不该让她帮你打扫屋子。” 他的话终於击中了汉斯,他的五官像听到了集结令的士兵,如临大敌。 但这其实是理察猜的,因为他实在想不出来汉斯弯腰打扫屋子的样子,而上一次他对米莉颐指气使的態度告诉他,汉斯绝不是一个会自己收拾房间的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他清理书房是为了偽装现场————也许这是他自己做的,而清理整个一楼是为了让別人以为班杰明出了远门,人们出远门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收拾房间。 “如果那天晚上,他不来港口多管閒事,他根本不用死。”冰冷的语句从他的两片薄唇里挤出。 理察吐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你打算怎么办?”汉斯直起身,走到理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报警?你没那么傻,试著制服我?你没这个能耐,最后你只能乖乖地让我走出这扇门。” “不,”理察摇了摇头,“我可以说服秘密特勤处保护杰西卡,毕竟他们一定对普鲁士间谍在伦敦的动作很感兴趣。” 汉斯愣了一下,接著不动声色在理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理察看得出,那是他在计算退路,可他的嘴角却带著点欣赏的弧度。 “你想要什么?”汉斯问。 “出一个间谍,去顶罪。”理察说,“去警局自首,给班杰明的遗孀一个交代,你说过,换掉一个间谍很容易。但不能是杰西卡,她隨时都可以在伦敦消失。” 汉斯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爆发出了几声大笑,像是猎杀雄鹿的猎人,刻意地向它的尸体射击,不吝惜毛皮的价值,只是为了报这十几里路的奔波。 “你真的很厉害,对於一个外行来说。”汉斯擦去眼角笑出的泪滴。 理察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你根本不可能见到杰西卡。”汉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因为我把她杀了,然后扔进了泰晤士河,也许过几天潮汐会把她衝上海滩,也许不会,但你绝不可能见到她。” “不可能,你骗人。”理察感到一股电流击穿了自己的脊髓,他的末肢彻骨的寒冷,但他强迫自己直视汉斯的双眼。 “你知道,我们都在苦恼同一件事。”汉斯平復了一下心情,“如果交易已经顺利完成了,为什么班杰明还要来港口?你的答案是他对工作的责任感。但那是不可能的,我確保了他知道泄密的后果……用他的女儿。” 他顿了顿。 “而我的答案,是杰西卡,也许她在压力下露出了破绽,也许她早就叛变了,但我只有一个选择,斩草除根。” 理察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他从前只在电影里见过这种人,冷血,残忍,荣誉至上。 但那几乎是同时代所有普鲁士军人的统一共识,即国家利益高於一切,而一个平民女间谍不过是在接受范围內的损失,即使需要他亲自动手。 汉斯见理察已经说不出话,站起身,整了整大衣的领子。 “你还活著,只是因为你是我的主要任务目標,而那个和特勤处联繫的主意,你最好想都別想,否则……”他没完成这个句子,只是笑了一下,然后拍了拍理察的大腿。 理察被这个动作嚇了一跳,肩膀不自觉地缩了起来。 汉斯看著他那副受惊的样子,愉悦地轻哼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 “汉斯。”理察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汉斯停下脚步等著他的后话。 “班杰明的帐本,是你拿的吗?” 汉斯转过身,一脸茫然:“什么帐本?” “班杰明的私帐,他记了十几年的东西。”理察说,“你在清理书房的时候,没有看到?” 汉斯摇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再说,我拿那玩意有什么用?” 他伸手推开大门,一只脚刚迈出门槛,又停下来,侧过脸留下一句话。 “不要再玩火了,外行。” 门关上了。 理察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感觉到额头上有汗珠滚落下来,顺著鼻樑滑到鼻尖,滴在他的手背上。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他一直提防著汉斯,但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 一个可以在任务结束后毫不犹豫地杀死一个无辜的、甚至同一阵营女人的人,只是因为她可能威胁到自己的目的,他甚至没有犹豫或者愧疚。 如果芬尼亚是一颗定时炸弹,汉斯则是自己脚下一枚地雷,他必须解决这个男人。 第六十三章 我会帮你抓住他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六十三章 我会帮你抓住他 当天晚上,理察来到了陆军与海军俱乐部,门厅里的侍者认出他,微微欠身,替他接过外套和帽子。 他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走上了二楼。 吸菸室的门半敞著,角落里,鼻子先生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一份《泰晤士报》,另一只手夹著支燃了一半的捲菸。 他听见脚步声,眼睛缓缓地转向门口。 理察走到吧檯前,给自己点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闪著温润的光,他端著杯子走到鼻子先生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鼻子先生用食指压下报纸的前沿,看了他一眼。 “稀客,”他的声音在寂寥的吸菸室里听得很清楚,“说吧,你肯定有什么大事要跟我讲。” “你知道是你拿走了班杰明的帐本。”理察抿了一口威士忌,“我需要它。” 他的那只大鼻子出了一口气,然后把手伸进怀里,从马甲的內袋里掏出一本黑色封皮的本子,隨手丟在桌上。 “什么时候发现的?”鼻子先生问。 理察取走了帐本:“我们第一次进班杰明家的时候,我没有告诉你尸体在哪,你直接上了二楼。” “书房大部分都在二楼。”鼻子先生歪了歪头。 “也许吧,”理察点了点头,“但班杰明早就被警告过了。” “警告什么?” “贿赂他的人警告过他,用他的女儿。”理察把威士忌杯放下,“这让我想起另一个人,一个也很喜欢用『警告』来达到目的的人。” 鼻子先生眯起了眼睛。 “就是你。”理察说,“你在用班杰明作为海关的眼线,也许有一阵子了,也许是你听到芬尼亚內应匯报准备交易军火的时候,是你让班杰明那天晚上去海关的,不管你给他承诺了什么,它都害死了他。” 两人的气氛冷了下来,鼻子先生把报纸折好,拿起那支快要燃尽的捲菸,吸了最后一口,掐灭在菸灰缸里。 “班杰明確实是我在港口的內应,”他终於开口,“我也知道他在替普鲁士人当差。但一直都是些无伤大雅的东西,商单、航线、到港船期。半真半假的东西,很好糊弄过去。” “直到这次,他们决定武装芬尼亚。”理察说。 “你猜的大部分都是对的。”他停顿了一下,“但有一件事你猜错了,不是我去找的班杰明,是他来找我的。” 理察愣了一下:“他来找你?” “他来求我庇护他的孩子,还有他那个住在坎伯韦尔的前妻,”鼻子先生说,“我答应他,只要继续给我提供情报,我就能保证他前妻和孩子的安全。” “什么情报?” “他帮我看一眼取货的人,”鼻子先生直了直腰板,“不需要阻止,只要描述个大概就可以,高矮胖瘦,有什么特徵,就够了。” “然后他去了,但再没回来。”理察接道。 “是啊,”鼻子先生端起酒杯,像是致敬一般,把剩下的波特酒一饮而尽,“可惜了。” 一股热流涌上理察的胸口,因为鼻子先生嘴上说著可惜,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愧疚。 “这就是你要说的所有话?”理察握紧威士忌杯,“就一句可惜了?一个孩子失去了父亲,一个女人失去了还在乎她的丈夫,你只说一句可惜了?” 鼻子先生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理察曾经很熟悉,那是一位坐在办公室里,听下属匯报完一个无法更改的坏消息之后的公司老板模样。 “恐怕是的,”他说,“布莱恩先生,你必须理解,这是国家与国家的反间谍工作,我必须在收到有效信息之后,才能为任何人提供庇护,班杰明知道风险,他答应了。” 理察说不出话了,他端起威士忌,一口喝乾,酒液没能带走那股热流,反而更烈了。 他知道和这种人谈道德是谈不出结果的,鼻子先生不是单纯的坏人好人,他是一个官僚,对他来说“正確”和“必要”有著天差地別的区別,而很可惜,帮助班杰明脱身是正確,但不必要的事情。 “那你获得有效信息了吗?”理察强迫自己压著情绪,“芬尼亚要攻击哪里?” 鼻子先生笑笑,好像理察终於开始讲他的语言了一样。 “你会喜欢这个答案的,格林伍德的工厂。”他说。 理察听到这句话,手不自觉地掐紧衣角,一个计划在他的脑子里迅速成型。 “安排我和芬尼亚的领袖见一面,”理察说,“不用多,几句话就行。” 鼻子先生嗤笑了一声,无奈地问:“你凭什么觉得芬尼亚的领袖愿意见你?” “因为他认识我,”理察確定地回答,“而且他知道我的为人,我有办法让他们不流血地完成目的。” “不流血?”鼻子先生皱著眉,好像很不喜欢这个词。 “没错,不流血。” 鼻子先生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支新的捲菸,叼在嘴里点燃,火苗在指尖跳了跳,照亮了他半张脸。 “那我凭什么要把已经到手的政绩让出去?”烟雾从他的嘴唇之间飘出来。 “因为杀死班杰明的普鲁士间谍也会参与这次暴动,而你控制不住他,你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我知道。” 理察喘了口气,给鼻子先生足够的时间思考。 “我帮你抓住他,活著的。”理察接著说,“他的价值,比阻止一次鲁莽的暴乱高得多。” 鼻子先生沉默了,楼下的餐厅里传来隱约的刀叉声和低沉的交谈声,隔著厚厚的楼板,像是两个世界的壁垒。 他把捲菸叼在嘴角,火光一口一口地灼烬菸草,顏色变得越来越深,直到化作灰落在地毯上。 然后他浅浅地点了一下头。 “等消息。”他说。 理察站起来,帐本贴著他的胸口,纸边硌著他的衬衫,他没有说谢谢,没什么可谢的,他转身走出了吸菸室。 鼻子先生重新拿起那份报纸,展开,翻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 烟雾在煤气灯的光线下慢慢散开,他的目光落在报纸上,但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第六十四章 拱手让人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六十四章 拱手让人 周二的教堂,比周日空荡了许多。 拱顶之下只有前排零散几个裹著深色披肩的老妇人,她们嘴唇翕动,念著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玫瑰经。 祭坛上,主教穿著白色的祭袍,背对著会眾,正在诵读日课,这是他每天不同时刻,必须按规定诵读的固定祈祷文。 理察坐在中间偏右的位置,他选了一个不会被进门的人第一眼注意到的地方。 他不想祈祷,只是低著头等待著芬尼亚的领袖,而这种紧张是不论什么经文也难以抚平的。 忽然,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鞋跟踩在石板的边缘,在他身后一排停下,有人坐下了。 “你想要聊几句,说吧。”那是一个女声,声音刻意压低,“但別回头。” 理察的后背紧绷,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祭坛上那排正在燃烧的蜡烛上,像一排摇曳的野花。 “我知道你们想破坏格林伍德的工厂,”他说,“但这没有必要。” “为什么?”身后的声音问。 “因为我已经把他的罪证交给了法院。”理察的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掐了一下,“这周四,格林伍德会被法院传审,我有证人,有帐本,还有工人的证词。他完了,和他的工厂一起,你们不需要再流一滴血。” 他等了几秒,等身后的回应。 但他只听到了身后一声无奈的轻笑。 “你觉得我们暴动的目的,就只是破坏格林伍德的工厂?”女人的语气像是与他相识很久。 “不,”理察摇摇头,“你们想向女王陛下的政府展示你们在伦敦的影响力,让他们在爱尔兰问题上让步,但暴力不是答案,它只会让当局更强硬,让那些本来同情你们的人闭上嘴。” “自由不是別人施捨的,是自己爭取的。”身后的声音接过了他的话,“在那些老爷们眼里,爱尔兰人是帝国的麻烦,换个首相改变不了什么。” 理察无法反驳,因为她是对的,芬尼亚的炸弹和步枪,与格莱斯顿的改革法案之间,存在著某种复杂而让人不安的因果。 “你们的兄弟已经在克莱肯威尔的监狱墙下流了血,”理察仍试著劝说,“你们的姊妹被警察羞辱,送进济贫院,芬尼亚流得血够多了,不要再製造更多伤害了。” 气氛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早就做好了觉悟,谢谢你,理察。”身后的声音说。 她叫了自己的名字,理察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身后没有回答。 他等了五秒,十秒。 没有回应,只有主教的日课声在拱顶下迴荡。 他猛地转过头。 身后那排长椅空著,靠背上搭著一条被遗忘的深色披肩,也许是某个老妇人起身时落下的。 他环顾四周,教堂里没有人进出,更没有什么女人的踪跡,她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凭空蒸发了。 理察嘆了口气,还好他留了个心眼。 他朝教堂最角落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一根粗大的石柱,柱子后面坐著一个人。 那人戴著一顶宽檐帽,帽檐大得在伦敦的阴天里显得过於夸张,歪仄地遮住面孔,一把扇子竖起来,挡在脸侧,指缝夹著一支笔。 那是露易丝,理察特意安排她在一边观察,顺便画下那人的素描。 她站起身来,把扇子合上,朝理察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小小的素描本。 “怎么样?”理察急切地问,“画下来了吗?” 露易丝摇了摇头,她的素描本上一片空白,只有几道浅浅的铅笔痕。 “没有这个必要。”她说。 理察皱了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认识她,”露易丝的眼神有些恍惚,“她是塞拉。” 理察的脑子嗡的一声,塞拉,那个在巷子里被警察殴打的爱尔兰寡妇,那个在工人宿舍里握著十字架祈祷,为他提供帐本的女人。 怎么会是她?芬尼亚的激进分子?她和这个词实在不沾边,他以为塞拉不会再瞒著自己什么,但现在看来,她埋著很多秘密。 “你確定?”他再次问道。 “相信我,我在艺术学院学的就是这个,”露易丝的语气很確定,“我不会认错脸。” 理察咽了口唾沫,他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但有一个念头腾地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里冒出来。 他忽然大喝一声:“坏了。” 露易丝被他嚇了一跳:“啊,怎么了?” 理察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蹭。 “塞拉刚才说谢谢我。”理察揉了揉太阳穴,“我当时不明白她谢什么,现在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特勤处一直不清楚他们动手的日子。”理察说,“不是因为他们查不到,是因为芬尼亚自己也没有定下来。他们在等一个让格林伍德工厂防御最薄弱的时机。” “周四格林伍德出庭,他一定会把自己最信任的私人武装带在身边保护他。”理察悔恨地说著,“法庭是他的主场,他不会让自己有任何闪失,工厂的守卫就会被抽走大半。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芬尼亚就可以动手。”露易丝脸色发白,显然她也没有想到。 理察闭上眼,他亲自把攻击的日子告诉了芬尼亚,不是故意的,但他確实做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劝他们放弃暴力,可他们要的是破坏和爆炸,在帝国的中心製造混乱。 而现在,他们有了一个完美的时机。 他睁开眼,看著露易丝:“我得去见鼻子先生,现在。” 露易丝点了点头,两个人快步走出教堂,搭上一辆马车,身后的教堂越来越远。 车上的理察开始回想和塞拉的见面,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是芬尼亚的人,也就意味著她与格林伍德合作不是被动,而是主动出击。 也许她是听说了自家兵工厂和格林伍德的矛盾,毕竟在他接手厂子的时候,厂內工人的处境算不上好。 他必须在周四之前,阻止一场血淋淋的灾难。 第六十五章 鲍街门口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六十五章 鲍街门口 周四清晨,科文特花园附近的鲍街法院门口挤满了人。 光线从雾气的缝隙间投下,在人群中形成一道道的光柱。 空气里瀰漫著煤烟和劣质杜松子酒气味,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著法院的铁柵栏,有穿工装裤的码头工人,裹著旧披肩的妇女,和攥著传单的失业者,他们不是来旁听的,他们是来看热闹的。 看那个压榨了他们十几年的格林伍德老爷,今天怎么被法官训得像条狗。 人群中,有几个穿著体面的男人,手里拿著笔记本和铅笔,眼睛一刻不停地在人群和法院大门之间来回扫。 他们是记者,不过他们的目的和那些工人不一样,更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鯊鱼。 芬巴在人群中挤著往前走,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著口袋里一张叠成方块的纸,那是他的证词,他在煤油灯下一字一句念过好几遍。 他不怕,至少他自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格林伍德厂里的那些事他闭著眼睛都能说出来,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厂里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他低著头往前挤,周围的人肩膀蹭肩膀,鞋尖踩脚后跟。 但他没有注意到人群中另一个朝他走过来的人,那个人穿著褐色的旧外套,帽檐压低,乍一看,他和周围的人群没有任何区別。 当芬巴走上他的路径时,那个人忽然加速了,三步並两步,他的肩膀猛地撞在芬巴的肩上。 芬巴没有防备,身体往一侧歪过去,手里的证词从口袋里滑出来,飘落在地上。 他的膝盖磕在石板上,用手撑著地面。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把明亮而窄长的匕首从那个人的袖子里滑出来,高高举起,接著猛地往下扎。 “啊!!”站在旁边的一个妇女捂住了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芬巴的瞳孔猛地放大,他看见了刀尖离自己的胸口不到一尺。 他想躲,但身体来不及反应。 然后一只粗壮的手从侧面伸过来,五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了那个人的手腕,那只手上的指节粗大,手背上还有几道没有痊癒的伤。 肖恩。 他咬著牙,左手死死攥著那个人的手腕,右手一记重拳砸在那人脸上。 那只拧了几十年螺丝的铁拳砸在他鼻樑上,发出一声闷响,像锤子敲在湿木头上。 那个人的头猛地往左侧偏过去,帽子跟著飞了出去,露出下面一张没有血色的脸,接著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肖恩的脚紧隨其后,一脚踢在匕首上,刀刃擦著地面滑出去,钻进人群的腿缝里,不见了踪影。 芬巴抬起头,看著肖恩,那个他不认识却感到莫名亲切的同志。 肖恩鬆了松肩膀,把打人的那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朝他伸过来。 “这一拳漂亮。”芬巴朝他点点头。 肖恩憨厚地笑了一下:“別担心,我们挺你。” 芬巴愣了一下:“我们?” 他环顾四周,不知什么时候,他周围的那些工人,那些穿著同样的工装裤和便帽的工人们,已经围成了一个圈。 有的他认识,格林伍德厂里的老面孔,也有他教过的后生;有的他不认识,也许是肖恩带来的,也许是听说了今天出庭之后自发赶来的。 他们站在那里,没有口號或是横幅,只是用坚定的目光看著芬巴,因为他们知道,今天有一个人会替他们走进去。 芬巴的喉咙有些发紧,他咽了一口唾沫,伸出手,握住了肖恩那只粗糙而温暖的手。 他用力一拉,把芬巴从地上拽了起来。 人群往两侧自动让开,没有人指挥他们,每一个人自己往后退了一步,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从街边一直通到法院的铁柵栏门口。 石板地面上还留著刚才那顶被打飞的帽子和几滴鲜血,芬巴走在通道中间,两侧的人墙拥护著他走进法院大门后,人群在他身后重新合拢。 没过多久,街道的另一头传来马车的轆轆声,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像被风吹过一片麦田,一层一层地涌动著。 格林伍德的马车到了,黑色的漆面擦得鋥亮,四匹高大的黑马打著响鼻,马车两侧跟著五六个彪形大汉,领口露出粗壮的脖颈。 “让开!都让开!”领头的大汉扯著嗓子喊,像是驱赶门口乞討的野狗。 人群被迫往两侧退让了半步,留出一条刚好够马车通过的窄缝。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出手的,一颗臭鸡蛋从人群里飞出来,在马车厢的侧壁上炸开,蛋壳碎成几瓣,变色的蛋液顺著黑色的漆面往下淌。 紧接著是烂番茄和烂菜叶,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飞来。 大汉们用手臂挡著脸,骂骂咧咧地驱赶著人群,但他们的人手不够,顾了东边顾不了西边。 格林伍德从马车里钻出来的时候,一颗烂番茄正好砸在他的肩膀上,在那件昂贵的深灰色外套上狠狠地填了个彩头。 他低著头,用手帕捂住口鼻,在两个大汉的掩护下,狼狈地穿过人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进了法院大门。 人群发出一阵鬨笑,有人在喊“活该”,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拍手。 一个老妇人把手里的烂菜叶朝已经关上的法院大门扔过去,菜叶贴在了门板上。 与此同时,伦敦东区某条不起眼的小酒馆里。 这里是码头工人和流浪汉才来的地方,白天没什么人,只有几张空桌子。 门被推开了,汉斯就站在门口,他看起来和一个寻常的码头工人没有区別,或者任何一个口袋里没几个子儿、只想找一个安静角落喝一杯的男人。 这时,一个瘦小的女人正从酒吧里往外走,他们的胳膊短暂地交错了一下。 汉斯没有在意,更多的是因为他懒得低头去瞧她,他在这儿的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理察。 他走到吧檯前,点了一杯威士忌,把钱放在吧檯上。 酒保收了钱,把酒放在他面前,转身去擦杯子。 汉斯端起威士忌,刚送到嘴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先生,请等一下。” 汉斯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侧了一下头,目光从帽檐往身后扫了一眼。 “有人举报你涉嫌参与一桩谋杀案,”那个声音继续说,“我需要对你进行例行检查。” 汉斯的手握著杯子,威士忌在杯子里晃了一下,他在考量身后那个人的位置、身边还有几个人以及门口有没有退路。 他刚准备把杯子朝那个声音的方向砸过去,余光扫到了一样东西。 枪。 一把別在枪套里,刻意露出的转轮手枪,枪柄在煤气灯下闪著油腻的光。 枪旁边还有一根磨得发亮的警棍,握在一只戴著白手套的手里。 汉斯知道,这是冲他来的。 第六十六章 这一天还长著呢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六十六章 这一天还长著呢 汉斯被一左一右两个巡警夹在中间,在这个距离他无路可逃。 他端起酒杯,把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站起身来。 洛根探长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离腰间的枪很近。 “探长先生,”汉斯沉稳地回道,“骚扰普通百姓,这就是你们苏格兰场的作风?” 洛根沉默著走上前,伸出手从上到下拍了一下汉斯的大衣,从肩膀到胸口,再到腰侧。 他的手在汉斯的右侧口袋里停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纸,还有金属。 洛根的手指伸进口袋,抽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和一枚戒指,笔记本的边角已经磨损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纸。 戒指是银质的,戒圈內刻著一行极小的字,在煤气灯下看不清內容。 洛根把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又把戒指举到灯下,眯著眼看了看內圈的刻字,然后抬起头,对汉斯说: “东区克拉伦斯街的海关官员班杰明·布伦德尔谋杀案,前天在泰晤士河沿岸发现的无名女尸案,这两个证物与案件高度相关,恐怕你得跟我走一趟了。” 洛根把笔记本和戒指收进一个纸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 汉斯盯著袋子里的笔记本和戒指,他从没有见过这两样东西。 忽然,他想起进酒馆的时候,在门口被人蹭了一下。 一个瘦小的女人,低著头往外走,像每一个急著赶路的普通人。 他当时完全没有在意,他的脑袋里还想著该怎么教训一下理察,竟敢用什么伎俩来骗自己。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巡警走上前,把汉斯的手拉到身后,金属手銬咔嗒一声扣住了他的手腕。 冰凉的触觉从手腕延伸向上,他攥了攥拳头,但没有挣扎,挣扎是没有用的。 在这个时候,酒馆的门被推开了。 理察正出现在门口,而他的身后,一个瘦小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米莉。 那个埃利诺店里的前台小姐米莉,汉斯从没用正眼看过几次,却被他使唤著倒茶,手腕还留下了淤青。 汉斯冷笑著看向理察,他知道是理察捣的鬼,而自己的位置大概是埃利诺透露的,他的嘴角微微抽搐。 “你不是说帐本不在你手里吗?”理察走到他面前,故作困惑地问他,“这是怎么回事?我还不知道你有收集战利品的习惯。” 汉斯点了点头,两侧的巡警想要拉他,他却在原地纹丝不动,好像有话没说完。 “你觉得把我抓起来,就能解决芬尼亚?”汉斯的话里带著嘲笑的意味,“发条早就上好了,只等著鬆紧的那一下,这一天还长著呢。” 理察的眉头皱了起来。 洛根走上前搭了把手,把汉斯朝门口推去。 汉斯的脊背依然笔直,步伐依然沉稳。 他走过那扇门的时候,门外的天光把他脸上那道旧疤照得格外清晰,像一条被钉在墙上的乾瘪蜈蚣。 门关上了,酒馆里恢復了安静。 酒保站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擦杯子的布,被嚇得一动不动,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苏格兰场的警探要带走自己的顾客,或者,一个连环凶手? 吱呀一声,侧门被推开,米莉探进半个身子,她先是小心地瞥了一眼汉斯刚才的位置,又看了一眼理察,然后整个人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她的脸涨得通红,语气带著孩子般的兴奋——她就是个半大孩子。 “布莱恩先生!”她快步走到理察面前,“我做得怎么样?那个东西放进他口袋的时候,他一点都没感觉到!” “做得很好。”理察说,“没有你,今天成不了。” 米莉的嘴角咧得更开了。 “那两下子,是埃利诺教你的吗?”理察斟酌著措辞。 “不是,”米莉摇了摇头,“是我小时候在工厂里练出来的,那会儿我和朋友们都饿,发麵包的时候,我的手小,动作快,总能在分麵包的时候多藏两块,这样我们才饿不死。” 理察一怔,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你不能对一群挣扎在生死线的人说“辛苦了”或是“你很坚强”这样的屁话。 你只需要点头,然后记住。 米莉体会到了他的无言,用手扯了扯他的袖口,像只小猫第一次碰水。 “布莱恩先生,”她问,“这是不是意味著……以后我也可以帮您和埃利诺夫人做更多事?我学什么都很快,您可以问夫人……” “米莉。”理察打断了她。 她闭上了嘴。 理察弯下腰,他看著她脸上的兴奋一点一点褪去。 “这是你的第一次亮相。”理察说,“也是最后一次。” 米莉咬了一下嘴唇,她知道理察是认真的。 “你还年轻,”理察劝道,“这条路不是你该走的,我答应过埃利诺,就这一次,不能再让你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有牵连。” 儘管理察也觉得米莉的技能会大有益处,但让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捲入两个国家的爭斗,是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忍的,所以他得亲口把这个消息告诉米莉,让她死心。 米莉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她的肩膀缩了一下,但她没有爭辩。 她是多么想要帮助埃利诺啊,但她更尊重埃利诺的吩咐。 “埃利诺夫人说的?”她问。 “我说的,她也同意。” 米莉沉默了几秒,然后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带著点遗憾却顺从。 “那我回店里了。”她说。 “去吧。” 米莉转过身,走出了酒吧。 理察直起腰,一个普鲁士间谍鋃鐺入狱,而且是被他亲自做局抓捕,也许他会被鼻子先生关进特勤处的黑牢,或者是某处偏远的牢房,这样他们就能“好好聊聊”了。 理察不想管了,他得接著赶去下一个地方,毕竟布莱克维尔还有一场芬尼亚的暴乱等著自己去解决,还有塞拉……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女人,还有她的五岁的孩子。 但汉斯说得对:这一天还长著呢。 第六十七章 暴乱开始?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六十七章 暴乱开始? 与此同时,伦敦平坦的马路上,一队骑兵正缓缓行进。 皇家骑兵团几乎清一色的黑色战马走在最前面,厚重的皮革马具掛著黄铜环扣,马蹄踏出一连串像鼓点般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马背上的人穿著深红的制服,袖口和领口有著蓝色的翻边,拋光钢盔上红色的马毛饰物在队列前格外扎眼,那是名为阿尔伯特头盔的近卫骑兵標誌。 他们身后跟著陆军的野战炮,深灰色的炮管被粗重的铁链固定在炮架上,轮子比一个成年男人还高,由重型马匹牵引著,每走一步,轮轴都吱嘎吱嘎的作响。 光看著那些轮子转,都替拉车的马儿感到吃力。 队伍沿著大路向东行进,两旁的行人纷纷避让。 没有人敢拦他们的去路,伦敦人已经习惯了军队的车马在街上横行霸道。 就在队伍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左侧的道路忽然衝出一辆运菜的马车。 驾车的马匹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嘶鸣著扬起前蹄,车夫拽著韁绳,嘴里嘰里咕嚕喊著听不懂的爱尔兰话。 十几个大木桶从车上倾倒下来,在石板路上摔开。 深绿的醃黄瓜滚了一地,一个个都胖墩墩的,泡製的汁水溅得到处都是,空气里散开酸酸甜甜、带著蒜和蒔萝的水汽。 领头的骑兵连忙勒住韁绳,整支队伍被迫停下来,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炮管差点撞上前者的马屁股。 一个军官从队伍后面骑马赶上来,翻身下马,走到那个赶车的马夫面前,劈头盖脸一顿骂。 但那个马夫一脸无辜,摊著双手,嘴里蹦出来的单词,全是浓重爱尔兰英语,或者说那是盖尔语和英语的杂交產物,军官听了三遍,只听懂了一个词:“该死的。” 两侧的贫民在最初的愣怔之后,迅速回过神来。 一眨眼,十几个人衝上去,蹲在地上,开始抢那些滚落一地的醃黄瓜。 这就是生存,醃黄瓜是国民级的菜品,当时不论是昂贵的燉肉,还是廉价的稀粥,都需要些酸甜来调味。 这下一地的黄瓜,拿回家涮涮就能吃,省下了一顿咸菜钱。 军官皱了皱眉,看向眼前这幅乱糟糟的场面。 马夫还在手舞足蹈地解释,贫民还在埋头抢黄瓜,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他咬了咬牙,朝身后的队伍挥了一下手。 “绕路!” 部队重新启动,马匹绕过满地狼藉的十字路口,拐进了另一条街道。 炮车轮子碾过石板路,沉重而缓慢地转向。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还在用手比划著名解释的马夫,在部队拐弯的那一刻,背过身去,嘴角弯了一下。 炮车行动笨拙,而且极度依赖平整的道路,在伦敦狭窄的街道上,被迫绕路意味著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而前面还多的是这样的小意外呢。 他蹲下来,假装帮忙收拾散落的木桶,把几个还没翻倒的木桶扶正。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队伍消失的方向,低下头,继续干活。 同一时刻,布莱克维尔兵工厂附近的一处国教教堂大门被一脚踹开,几个正在擦拭圣坛的教徒被嚇得缩作一团。 这座教堂坐落在格林伍德工厂以东不到半英里的地方,平日里来祷告的人不多,而这次进门的,是芬尼亚的人,他们可不是来祷告的。 十几个人鱼贯而入,清一色的浅蓝外套,手里没有拿武器,至少现在没有。 一个穿著黑色长袍的修女从侧门走出来,手里还握著一串念珠。 她看见这群人,脚步顿了一下,嘴唇翕动,想要上前阻拦,但那群人哪里顾得上她。 他们径直走向教堂存放棺材的区域,按照当时的习俗,无人认领或没钱下葬的尸体都会暂时存放在教堂某处。 “你们不能……”修女惊恐地说。 两个芬尼亚的人走上前,一左一右,毫不犹豫地把棺盖撬开了。 修女见状嚇得跪了下去,念珠从手里脱落,散了一地。 她双手合十,在胸前飞快地画著十字,嘴唇哆嗦著念著拉丁文的祷词,低头闭上了眼睛。 棺盖被掀翻在地。 里面不是尸骸,或者白骨,而是一支支被油纸包裹著的步枪,枪托朝上,枪管朝下,整齐地堆放在棺槨內部。 亚麻籽油的气味从石棺里涌出来,混合著教堂里原本的乳香味,诡异得让人不安。 那些教徒和信眾看到了这一幕,纷纷捂住了嘴,他们从来不知道,他们每周来做祷告的地方,离上帝最近的地方,藏著十几支杀人的枪。 芬尼亚的人看著眼前震惊的人们,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对他们来说,这里不是圣地。 这里是英国国教的教堂,是敌人的地標,是压迫者的神庙。 站在这里,他们感受不到褻瀆神灵的恐惧;相反,他们无一不沉浸在挑衅权威的快感之中,像是在敌人的脸上吐了一口痰,再用敌人的脸擦鞋底。 领头的男人弯下腰,从石棺里取出一支步枪,撕开油纸,他拉动枪机。 咔嗒! 声音清脆利落,於是他把枪一支支递给身后的人。 同一时刻,格林伍德工厂的楼顶。 加文·道森用铁桿卡在清灰口的边缘,煤烟从开口处喷涌而出,呛得他猛烈咳嗽。 他接著一用力,將清灰口的铁框彻底拉开,另一只手在腰间摸索著那团浸透了油的抹布。 他本该在监狱里,因为那两个纵火的傢伙供出了他。 但理察找到了他,给了他一个选择,帮我一件事,办成了就不用蹲苦牢。 他当时觉得这是一张空头支票,一个骗子对另一个骗子开的玩笑。 但他没有太多选择。 “只需要往烟囱里丟几团燃烧的抹布,”理察说,“清灰口在烟囱底下,你爬到楼顶就能够到,撬开铁盖,把抹布塞进去,然后赶紧跑。” 加文问他为什么不让自己的人去做这件事。 “因为我的人不会打我的工头。”理察回道。 加文被噎住了,他知道理察说的是肖恩被打的事。 他点燃了那团抹布,火苗迅速地蔓延开,將整团抹布变成了一颗滚烫的火球。 他把抹布往清灰口里一塞,然后转身,顺著铁梯往下爬,心里想著终於自由了。 但坏消息是,理察骗了他,他怎么样都得进牢房。 他的动作比上来的时候快了不知多少倍,梯子在他脚下晃动,仿佛转眼就要散架一样。 他不敢回头,但他听到了,抹布落入烟囱內部后,沉默了一秒,然后是震耳的轰鸣。 烟囱內的煤灰被瞬间点燃,火焰沿著烟道向上躥升,带起一股灼热的气流和大片明亮的火星,从烟囱顶端喷射而出。 烟囱顶端的铁帽被气流衝击得晃了几下,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金属颤音,好像在告诉布莱克维尔所有的人,这里马上就要出事了。 车间里,锅炉旁边的工人最先察觉到不对劲。 那是他们最为恐惧的声音,因为他们每天都在听锅炉的噪声,而此刻那个声音变了。 排烟阀里涌出了黑烟,紧接著蒸汽管道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嘶鸣。 “锅炉要爆了!”一个老工人最先反应过来,他扯著嗓子大喊。 所有人在同一瞬间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看向那个老工人的方向,然后他们也见到了从炉膛缝里涌出的黑色的浓烟。 工人扔掉手里的工具,童工从凳子上跳下来,刚才还在吆五喝六的守卫第一个拔腿就跑。 如果锅炉爆炸,其威力极有可能將整个工厂夷为平地。 他们涌向车间的大门、侧门、任何一个能通向外面的出口。 有人被门槛绊倒了,来不及爬起来,身后的人从他身上跨过去;有人跑掉了鞋子,光著一只脚踩在碎石路上,跑得比谁都利索。 整个工厂转眼的功夫就被清空了。 但锅炉並不会爆炸,因为抹布燃烧的热量根本不及锅炉內燃烧的煤炭释放的热量,它不足以达到锅炉內材料的极限压力。 但高温的气体绝对会衝破管道的焊接处,並且製造出一种锅炉马上就要爆了的错觉,这样一来,等芬尼亚的人到了,迎接他们的不是什么圣战,而是空无一人的厂房。 第六十八章 赤膊上阵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六十八章 赤膊上阵 芬尼亚的人听到那声闷雷般的轰鸣时,正提著枪穿过格林伍德工厂侧面的窄巷。 领头的男人脚步一顿,诧异地抬起头,看向烟囱顶端喷涌而出的黑烟和火星,这一出可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內,难道出了什么事? “快!”他低吼一声,十几个人加快了脚步,从侧门涌进了工厂。 车间里的黑烟已经开始慢慢散去,锅炉的轰鸣声彻底停了,蒸汽管道被胀裂,整个厂房无比的安静,煤灰被闷烧之后留下的焦糊味填满了工厂。 工人们全都不见了踪影,那些刚才还在流水线上忙碌的身影,手上一刻不敢停的爱尔兰工人们,全都消失了。 有的人甚至从后墙那个平时用来搬运废料的破洞里逃了出去。 只有两个人还在,或者说刚刚折返回来。 他们是看守,两个穿著深灰色的工装,脸上却很乾净的精壮男人,他们是格林伍德雇来的打手。 这二人蹲在锅炉旁边,一人手里拿著一把扳手,正在研究怎么重启那个已经熄火的炉膛,嘴里骂骂咧咧地说著“陆军的人死哪去了?” 这时,他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从车间门口涌进来的那群人。 他们手里拿著枪,而且看上去绝不是陆军的人。 两个看守对视了一眼,无需多言,他们同一瞬间扔掉扳手,从地上弹起来,撒腿就跑,芬尼亚的人抬手就射。 砰!砰! 枪声迴荡在车间空旷的铁皮墙壁间。 子弹擦过铸铁的机身,溅起几星火花,打在墙上掛著的工具架上,扳手和锤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但是没有一发打中那两个人,两个打手像被猎狗追赶的野兔,左拐右拐,消失在车间的尽头。 不是芬尼亚的枪法太差,他们跑得太快,而自己手里的枪又长又重,甚是榔糠。 “別追了!”领头的男人放下还在冒烟的枪口,喊住了正想追出去的两个手下,“先把这个地方烧了!” 那两个人停下来,转身走回来。 十几个人开始翻箱倒柜。 他们用枪托砸开仓库的铁门,用撬棍撬开储藏室的木箱,再去翻那些堆在角落的铁桶。 他们在找黑火药,找亚麻仁油,任何一点就燃的东西,甚至用来做枪托的胡桃木胚料,但是什么都没有。 仓库里空荡荡的,货架上积了一层薄灰,连一张废纸都没有。 储藏室里只有几桶已经乾涸的油漆,桶底结了一层龟裂的硬壳,撬开盖子,一股刺鼻的气味涌出来,但那是乾的,点不著。 木箱里没有木屑,没有稻草,甚至连包装用的油纸都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他妈的!”领头的男人一脚踢翻了一只空铁桶,铁桶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什么都没有他开什么兵工厂?” 他的手下们呆呆地站在车间里,手里握著枪,和面前一排排工具机和一只已经熄火的锅炉大眼瞪小眼,满屋子都是值钱的东西,但搬不动,也烧不掉。 这是因为理察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芬尼亚的袭击,於是提早让鼻子先生去警告格林伍德。 警告他在去法院的那一天,要移走厂里所有的易燃物。 这才把兵工厂这种一点就燃的火药桶,变成了只剩下金属蛋壳和一个瘫痪熔炉的空城。 鼻子先生本来计划著,让陆军提前埋伏在工厂周围,等他们闯进厂子就来一出瓮中捉鱉,可陆军因为绕路根本都还没到, 一个年轻人凑上来,脸上的表情介於困惑和沮丧之间:“头儿,这下怎么办?能不能把那个锅炉炸了?” 领头的男人转过头瞪著他:“用什么炸?用火柴去点里面的煤球?傻子都知道这点不燃!” 他的手指戳著年轻人的胸口,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旁边另一个人举手了:“头儿,要不我们把衣服脱了,当引物?” 领头的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一个蠢得让他不想承认,但確实没有別的办法的办法。 他环顾四周,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做点什么。 “妈的,脱!”他说。 几个人放下枪,开始解扣子,几个小伙子脱了外套,脱了衬衫,光著膀子在煤烟瀰漫的车间里站著,像一群刚被从澡堂子里赶出来、不知道自己在哪的醉汉。 领头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 他正要扔出去,忽然停住了。 车间外面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光是这动静就得有几十匹。 马蹄声后面是车轮的轆轆声,而且绝不是普通马车的轻木轮,是裹著铁皮的炮车车轮,当它碾过碎石路的时候,连地面都在微微震动,更糟的是,与之一同的还有士兵的靴子声。 领头的男人听出了那是野战炮的动静,他在爱尔兰见过这种炮,知道这种炮轰出来的效果,也见过那些在炮火中拼命往战壕里躲的人。 “撤!”他的声音变得短促而急切。 他的手下们还在发愣,有人刚脱下衬衫,手里攥著那团布还没反应过来。 几颗子弹从车间呼啸而入,正打在一个准备往锅炉里扔衣服的人的肩膀上,血花溅开,他惨叫一声,捂著肩膀倒下去。 另一颗子弹打在门框上,木屑飞溅,弹片擦过另一个人的脸颊,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狭长的血痕。 “快撤!”领头的男人再次下令道,他们不怕死,但兄弟们不能白死。 於是剩下的人衝出了车间的大门,他们钻进了工厂围墙外的窄巷,这里他们最为熟悉,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巷子里,军队的马进不来,龙虾兵更是在里面连方向都分不清。 但芬尼亚的人,在这片泥沼里摸爬滚打十几年的爱尔兰人,他们闭著眼睛都能找到路。 身后的枪声还在响,但已经远了,慢慢只剩下他们凌乱的脚步声。 跑在最前面的年轻人喘著粗气,转过头,看著领头的男人:“头儿,咱们是不是……失败了?” 领头的男人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力道不轻,年轻人踉蹌一下:“闭嘴!別说这泄气的话!塞拉那头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她可比咱们聪明多了!” 年轻人捂著头,不敢再多问,一群人继续在巷子里奔跑,最后分散在布莱克维尔。 车间里,光著膀子的芬尼亚就倒在锅炉旁边,血从肩膀的伤口里流出来,但没有人理,对那些士兵来说,他们无异於其他人脱下的外套和帽子。 第六十九章 法庭之上 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作者:佚名 第六十九章 法庭之上 鲍街法院內部,法官大人坐在高台之上,他穿著黑色的法官袍,带著一顶羊毛卷假髮,把下面的那张脸衬得严肃而疏远。 詹姆斯·沃恩,这位法官的姓氏在伦敦法律界无人不知,年薪高达一千五百英镑,是当时普通工人一辈子也赚不到的数目。 正因如此,他不需要为了钱鋌而走险,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是法律的代言人,文明的基石。 法官面前的桌案上是帐本的拓印件、工人的证词和几份被翻译成英文的爱尔兰语信件。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缓慢地移动,目光一行行地扫过那些数字和人名,时不时用蘸水笔在边缘做一个小小的记號。 他已经等了二十分钟。 上诉方,那个叫理察·布莱恩的军火商还没有到。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格林伍德的人占了左边的前两排,几个穿著深色西装的律师正在低声交谈,偶尔翻动手里那本比圣经还厚的法律汇编。 右边的旁听席上坐著几个记者,手里的铅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动,但写不出什么实质內容,因为庭审还没开始。 而稍靠后的位置,几个爱尔兰工人挤在一起,帽檐压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 芬巴坐在最前面,双手攥拳,腰板挺得笔直。 法官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又看了一眼空著的上诉方席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既然上诉方尚未到场,本庭不再等待,传唤被告。” 格林伍德从被告席上站起来,因为门外的小插曲,他不得不脱下外套。 他身边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律师,光是看他的打扮,就知道收费高得离谱。 他替格林伍德站起来,微微欠身。 芬巴被法警引到证人席上,待他站定,伸出左手按在一本黑色封皮的圣经上,右手举起来。 “我发誓,”他说,“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只有真话。” 法官点了点头。 芬巴放下手,入座证人席。 法官翻开面前的文件,念出了理察提交的罪名:贿赂海关官员、歧视虐待工人、童工、威胁恐嚇。 每念一条,旁听席上就有一阵细微的骚动。 “被告,对於以上指控,你有什么要说的?”法官缓缓看向格林伍德。 格林伍德的律师站了起来,先是不慌不忙地整了整假髮,然后清了清嗓子。 “法官大人,”光是他的语气就透露著自信,“我的当事人,格林伍德先生,对於这些指控,一概不认。匿名的口供还有来路不明的帐本,这样的证据,在法律上没有任何效力。” 他摇了摇头:“我的当事人不会允许,也不会接受。更严重的是,这些所谓的证据,很可能出自某些別有用心的人之手,甚至可能是……偽造的。” 旁听席上又是一阵骚动,几个记者的铅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滑动。 “此外,关於证人,”律师转过身,面对著芬巴,“这位,芬巴先生。我们有理由怀疑,他与爱尔兰的芬尼亚组织存在关联。一个道德上有瑕疵的证人,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应当被审慎对待。” 芬巴的手在裤腿上拧了一下,开口说道: “我以我的灵魂起誓,我与芬尼亚没有任何关係。我不是他们的成员,也不是他们的同情者,我是一个工人,在格林伍德的工厂干了十几年。” “我见过十岁的孩子爬进机器的缝隙里清理煤灰,那机器隨时都可能启动把他的手绞断,还有铅中毒的工人手抖得连勺子都握不住,被工头像赶狗一样赶出车间。这些事,芬尼亚没让我说,我凭自己的良心也要说,就在这儿说。”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旁听席上很安静,记者的铅笔悬停在半空中。 “你说我道德上有瑕疵?”芬巴的声音微微颤抖,“在格林伍德的工厂里,所有危险的工作都是爱尔兰人在做,所有轻鬆的活都是英国本地白人在干。你坐在那里,穿著体面的西装,拿著格林伍德的支票,你凭什么站在这里质疑我的身份?” 律师完全没有被他的话影响到,只是轻笑一声,转身面对法官: “法官大人,请注意,证人自己承认了对爱尔兰人处境的不满。这种愤慨,恰恰可能成为他加入芬尼亚组织的动机。我必须要提醒法庭,一个有如此强烈民族情绪的人,他的证词是否客观,值得商榷。” 理察的律师立刻站了起来:“法官大人,我反对。对方律师以毫无根据的臆测暗示证人身份,这是对证人的誹谤。” 法官看了律师一眼,点了点头:“反对有效。对方律师,请注意你的措辞。” 律师浅鞠一躬:“我道歉,法官大人。”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面对芬巴:“那么,关於那些童工的证词,芬巴先生,您认为一个七岁的孩子,知道什么是谎言吗?他知道谎言的分量吗?也许,给他们几颗糖,他们什么都愿意说?” 芬巴情绪更激动了,青筋在他头上暴起:“那些孩子虽然穷,但他们都知道不能说违心的话。可你呢?你却当著法官的面,堂而皇之地……扯、谎。” 律师的脸色变了,他张开嘴正要反驳,法庭的大门忽然被推开了。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理察站在门口,呼哧带喘,额头上全是汗,他一只手撑著门框,另一只手举著一个牛皮纸袋,纸袋的边角已经被汗浸湿了,但封口处的火漆印完好无损。 “法官大人,我……”他弯下腰,“我迟到了……我去取,取关键证据了。” 这样的场景引得旁听席上一阵低低的窃笑。 法官敲了一下木槌,安静下来。 “上诉人,请入座,”法官说,“本庭接受你的迟到,但如有下次,你將面临藐视法庭的指控。” 理察直起腰,朝法官微微欠身,快步走向上诉方席位。 他一般不会这么狼狈,但是为了今天他额外做了些准备,才让自己光是走步都有些吃力。 他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一屁股坐下来,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上诉人,请呈交你的证据。”法官说。 理察站起来,把那袋牛皮纸袋双手递出,法警走上前,接过纸袋並转交给法官。 法官撕开封口,里面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和一份档案,笔记本的封面上盖著苏格兰场的官方印章,一枚深紫色的圣爱德华王冠,下方接著一个带有繁复花纹的盾饰。 法官翻开理察折了角的那几页,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眼看了一下格林伍德,又低下头接著读,他翻页的动作很慢,整个法庭都能听见纸张摩擦的声音。 格林伍德的律师站著,他不知道那个本子上都记录了什么,只能转头看向格林伍德。 而格林伍德坐在被告席上,手里捏著一条手帕,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终於,法官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这是大都市警察局官方鑑定过的证物,”法官说,“上面明確记录了你的当事人与海关官员班杰明·布伦德尔之间的交易往来。” 法官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反方律师,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律师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无言以对。 理察靠著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场庭审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