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1章 大行皇帝朱由校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三日,午后。 紫禁城。 乾清宫內外,縞素如云。 大行皇帝的梓宫已经移至正殿,层层叠叠的白幡在昏暗的宫室深处垂落,让整个乾清宫宛如一个巨大的牢笼。 大殿內瀰漫著浓烈的檀香与防腐香料混合的怪异气味,熏得人眼眶发酸。 按照大明的礼制,大殮之礼已经走到尾声。 嗣皇帝、也是大行皇帝唯一的成年皇弟——信王朱由检,正跪在梓宫前。 他穿著斩衰之服,头髮散乱,面容枯槁,双眼红肿得像烂桃子一样,嗓子里发出让人动容的哀嚎,声音极其標准。 而在他的身后,大统已定,百官的位置站得涇渭分明。 左侧偏后的阴影里,站著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魏忠贤。 这位九千九百岁,仅仅在三天前还掌握著这方天地里最高的权力解释权,但在此刻,他那原本如同枯树皮般缺乏表情的脸上,正不受控制地渗透出细密的冷汗。 他的脊背佝僂著,眼神中带著一种末路的绝望,时不时的在悲痛绝伦的信王和那些身披孝服的內阁辅臣之间来回游移。 魏忠贤是个权力动物,他比谁都清楚权力转移的底层逻辑。 天启帝一死,他曾经所拥有的可以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合法性便荡然无存。 他不过是皇权延伸出的一条疯狗,而现在,新主人显然更喜欢燉一锅狗肉汤,以安抚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文臣。 他已经联繫了王体乾等人,推演著如何在接下来的清算中保住一条老命,但结论令他绝望。 另一边,以內阁首辅黄立极、次辅施凤来为首的群臣,虽然面上也是哀毁骨立,低头垂泪,但如果你仔细观察这些大明帝国最顶尖的大脑,就会发现那些夹杂在队伍中后方的东林残党、清流御史们,在脸上那最深切的悲痛下,掩藏的也是那种即將重返权力中枢的激动。 大行皇帝死了。 大明的天,终於亮了。 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就在这新旧权力即將完成法理交接的歷史节点,大殿中央那具由百年金丝楠木打造的梓宫內,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异常突兀的闷响。 “咚。” 像是有人在幽闭的水缸底敲击了一下。 大殿內的哭声没有停,因为很少有人注意到这细微的声音。 或者说,即使听见了,在这个场合里,大脑也会自动將其过滤为木材受潮开裂变形的自然声响。 直到—— “咚!咚!咔嚓——” 这一次声音更大了,伴隨著梓宫內部防腐木板被暴力蹬开的刺耳摩擦声,连原本覆盖在棺材上的巨大陀罗尼经被,都隨之诡异地起伏了一下。 乾清宫內那由数百人的哭声像是被人用剪刀突然齐刷刷绞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大明帝国的中心,在这一刻,连一根针掉在金砖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內阁首辅黄立极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踩在了兵部尚书的脚面上。 信王朱由检正要爆发出新一轮哀嚎的嘴巴保持著一个可笑的姿势,僵滯在半空,一滴挤出来的眼泪掛在睫毛上,要落不落。 唯有魏忠贤,在短暂的呆滯后,瞳孔急剧收缩,一脸不可思议的看著棺槨方向,脸上没有一丝害怕的神色。 此时此刻,梓宫內部。 朱由校——或者说,刚刚跨越了四百多年时空屏障,將灵魂强行塞入这具因为落水、误服仙药而衰竭的躯壳里的赵捌,正经歷著难以名状的痛苦。 首当其衝的就是窒息感。 他的鼻腔里全是刺鼻的水银和名贵香木的味道,肺部努力的呼入棺槨內为数不多的空气,保持著他在这一片绝对黑暗中的最后一丝清醒。 大量的记忆如同暴风雪般涌入脑海——木工、落水、霍维华的仙药、客氏、魏忠贤、信王…… “老子成了天启?而且……被装在棺材里了?” 但是他没有时间犹豫了,棺槨里的空气即將耗尽,他的呼吸越来越艰难。 他必须第一时间出去! 朱由校用尽两世积累的所有意志力,双腿猛地弓起,狠狠踹向了並未完全钉死的阴沉木內棺盖。 “砰——!” 隨著几枚木楔子的崩裂,沉重的棺盖被推开了一道一掌宽的缝隙,一股带著凉意的空气灌了进来。 朱由校大口贪婪地呼吸著。 隨后,他艰难的坐起身来,伸出右手,扒在了棺槨的边缘。 在外面群臣的视角中,这一幕犹如来自九泉之下的恐怖画卷。 一只苍白的沾著香灰的手,“啪”的一声攀住了金丝楠木的棺沿。 “诈……诈尸啦!!”一名资歷较浅的御史终於承受不住这种心理压力,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之间很快被水渍浸湿。 很显然,他被嚇尿了。 “妖孽!必定是妖孽附体!大行皇帝已然龙驭宾天,此乃秽物!”人群中,一名以刚直著称的给事中猛然跳了出来,指著梓宫大喊,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中却透著某种疯狂的政治投机,“请嗣皇帝速速下令,镇压此物,以安社稷!” 他急了。 或者说,很多人都急了。 大行皇帝在这个关口活过来,这不是祥瑞,而是灾难,整个朝堂的政治灾难! 朱由检浑身哆嗦著,他看著那只熟悉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从小就和朱由校手足情深的他,按理说,兄长死而復生,他应该是最欢喜的那个才对。 但是,此时在朱由检年轻的胸膛中衝撞的情绪里,喜只占了极小部分,惊和某种深不见底的恐惧、失落,像毒蛇一样缠绕住了他。 “皇兄?”信王囁嚅著喊了一声,但並没有马上上前,而是下意识地退了一小步。 就是这一退,给了某个人机会。 一道如同夜梟啼血般悽厉的哭號声,骤然撕裂了大殿的空气! “皇爷啊!!!老奴的万岁爷啊!您这是掛念大明的江山社稷,真龙不灭,天神庇佑,您显灵回来啦!!!” 一个穿著大红蟒袍的乾瘪身影,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他五十多岁年纪的敏捷和爆发力,像一颗炮弹般从角落里衝出,扑通一声跪滑在梓宫之前。 当然是魏忠贤。 第2章 莫急著死,大明的江山还用得著你 在这个决定大明未来走向的几秒钟內,这位九千岁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政治嗅觉。 他不管里面是人是鬼是神是妖,只要里面那个叫朱由校的人还能喘气,他就必须是活著的真龙天子! 因为这是魏忠贤唯一可以活下去,並且继续掌握权力的法理基础! 魏忠贤丝毫不顾形象,眼泪鼻涕横流,他张开双臂,犹如一只护崽的老母鸡,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挡在了那些想要上前“镇压妖孽”的大臣和梓宫之间。 他转过头,那张阴鶩的脸上满是疯狂的戾气,嗓音已经尖锐到撕裂: “谁敢造次?!万岁爷龙驭归来,乃我大明万世之福!哪个敢说我家皇爷是妖孽?!东厂的番子何在!锦衣卫的大汉將军何在!竖起耳朵给咱家听著,谁敢往前踏一步惊了圣驾,咱家诛他十族!!!” 这一声怒吼,夹杂著魏忠贤过去七年里积累下的赫赫凶威,瞬间镇住了全场。 几名本欲上前的东林官员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殿外的大汉將军们面面相覷,手握在刀柄上,不知所措。 从窒息状態刚刚回过神来的朱由校,借著魏忠贤给他爭取到的宝贵时间窗口,迅速完成了对当前局势的推演: 天启驾崩,信王继位,这是明末歷史既定的政治走向。此时外面大概率在举行大殮,所有帝国的掌舵者都在场。 而他的死而復生,在现代医学上偶尔能解释为假死后的心肺復甦。 但在十七世纪的大明,在这个礼教大於天的封建社会,这更大概率会被叫做诈尸。 而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点。一旦他的死被敲定,权力的交接就已经启动。如果他现在出去,面临的绝不是群臣欢呼“陛下万岁万万岁”,而是极其复杂的政治利益衝突。 东林党和清流们好不容易熬死了他这个暴君,迎来了一手好牌的信王,他们有百分之一万的动力將他定性为“鬼怪附体”,直接拉出去烧了,或者立刻重新钉死棺材板! 在政治利益面前,谁管你到底是人是鬼? 法理上你已经算是大行皇帝了! 而信王朱由检呢? 那个歷史上极度多疑、刚愎自用且对皇位极度渴望的弟弟,看到原本属於自己的皇位瞬间飞走,真的会展现出感天动地的兄友弟恭吗? 所以,现在摆在朱由校面前的路只有一条。 抢夺第一波话语权。 利用皇权的惯性,彻底震慑住这帮已经开始瓜分利益的政治生物。 “哐当。” 梓宫的盖子被彻底推开了半截。 朱由校扶著棺材的边缘,艰难地坐了起来。 大殿內的烛火摇晃著,將他苍白消瘦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头髮有些散乱,身上的大红袞服因为挣扎而有些褶皱,但他没有发狂,没有嘶吼,甚至没有大口喘息。 他只是极其安静地坐在棺材里,用一种漠然的眼神,缓缓扫视过大殿內的每一个人。 首辅黄立极被这眼神扫过,膝盖一软,直接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 “臣……叩见吾皇……万岁……”黄立极的声音在发抖。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去分辨真假,只需要去服从现状。 既然皇上坐起来了,且没有烂掉,那就是活的。 在大明现在的体系里,皇权是绝对的。 隨著黄立极的跪下,大殿內如同多米诺骨牌般倒下了一大片。 那些前一秒还在心底规划新朝版图的文臣们,此刻全都匍匐在微凉的金砖上,五体投地。 “弟弟。” 朱由检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他猛地抬起头,迎上了朱由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在过去的七年里,他无数次见过这位皇兄。 以前的皇兄,眼神总是带著对木工活的专注、对朝政的疲惫,以及对他的温和与纵容。 但此刻,这双眼睛里任何他熟悉的眼神都没有。 没有兄弟重逢的喜悦,甚至也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只有一种俯瞰眾生的审视。 “皇……皇兄……”朱由检的声音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他连滚带爬地向前扑去,眼泪终於决堤,“皇兄!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弟……弟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皇兄了!” 朱由检哭得很真诚。 这一击,不仅击破了他的心理防线,更是將他所有在暗中滋生的野心和抱负,瞬间打回了原形。 朱由校坐在棺材里,低头看著趴在自己脚边痛哭的朱由检,那只满是香灰的手缓缓伸出,落在朱由检的后脑勺上,轻轻抚摸了两下。 这本来是一个极其温情的动作。 但立刻,朱由校接下来的话语清晰的传遍了整个大殿。 “吾弟,可是觉得这大殮的规矩,过於繁琐了?还是觉得,这斩衰的孝服,穿在身上太沉,想脱下来换身黄色的?” 一言既出,万马齐喑! 朱由检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三魂七魄瞬间没了一半。 他扑通一声將额头死死磕在御砖上:“皇兄明鑑!臣弟万死不敢有此等大逆不道之念!臣弟这几日日夜守灵,只盼折寿以换皇兄圣体安康,苍天可鑑!皇兄若是不信,臣弟愿意就在此撞死在梓宫之前,以表心跡!” 说罢,他真的抬起身子作势欲撞。 这一招以退为进的苦肉计,放在以前的木匠皇帝身上,或许立刻就会引来宽慰和內疚。 但朱由校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犹如看一件並不怎么精良的瓷器。 直到朱由检的动作因为无人阻拦而变得有些凝滯和尷尬时,朱由校才开口: “莫急著死。大明的江山,还用得著你。” 说罢,他不再理会朱由检,而是將目光转向了趴在自己身前,哭得犹如丧考妣的魏忠贤。 “厂臣。” “老奴在!老奴在啊万岁爷!老奴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护著主子!”魏忠贤立刻抬起头,那张老泪纵横的脸上满是狂热与忠诚。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朱由校看著魏忠贤,这个中国歷史上最臭名昭著的权阉。 他心里很清楚,大明走到今天这一步,財政破產、辽东糜烂、底层百姓流离失所,表面上看,魏忠贤和阉党难辞其咎。 但这都是表面现象。 更深层的逻辑是——大明的社会结构已经被以江南士绅为代表的地主阶级和商业资本彻底绑架。 第3章 关门,放魏狗 东林党表面上是君子,是清流,实际上不过是不纳税的大地主、大商贾在朝堂上的代言人。 魏忠贤確实贪,確实坏,但他更像是一条被天启皇帝放出去咬人收税的恶犬。 一旦魏忠贤倒台(如歷史上的崇禎所为),那群文臣就会立刻废除工商税,把整个国家的財政压力全部转嫁到连饭都吃不起的北方农民身上,最终导致李自成起义,大明轰然倒塌。 在自己没有能力重建整个政治制度之前,这条狗还得用。 “外面风大,朕冷。”朱由校开口说道,语气中带著一种经歷了生死之后的极度疲惫,却透著绝对的清醒。 “传朕口諭。其一,九门即刻封禁,没有內阁与司礼监的联合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紫禁城,违令者,九族连坐。” 这是保证自己物理意义上的绝对安全。 “其二,命英国公张维贤立刻接管京营,京师戒严。大內锦衣卫、东厂番子、御马监兵马,全部交由厂臣魏忠贤暂摄,护卫三大殿。” 这是明著確立魏忠贤的兵权,也是向所有暗怀鬼胎的群臣宣告:朕不仅仅活著,朕的意志和暴力机器,依然牢牢掌握在手中。那些想趁乱搞事的,收起你们的心思。 “至於其三……” 朱由校的目光越过魏忠贤,越过朱由检,落在了后方那群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东林党人和部分清流阁臣身上。 此时的社会风俗与旧道德体系里,君臣之间讲究的是“虚君实相”,讲究的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但这群人,满嘴纲常伦理,背地里却都是男盗女娼。 “適才,朕在棺中听得真切,有爱卿言朕是妖孽,要镇压以安社稷。”朱由校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內引起了极其恐怖的回音,“朕不怪他。毕竟,孔孟之道读得多了,嘴上念著忠君爱国,心里算计的却是家族田產、海贸分肥。朕若是死了,新朝新气象,诸位自然能青云直上,不用再交那些劳什子的矿税和工商税了,是也不是?” 这话极其诛心。 这是彻底撕破脸皮,直接將大明朝堂上最骯脏的阶级矛盾和利益分配,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扯了出来! “皇上!臣等万死!臣等不敢啊!”黄立极嚇得快要昏厥过去了。 这种大白话,以前怎么可能从那个只会做木匠活的天启皇帝的嘴里说出来?! “不敢?有什么不敢的?朕既然去下面走了一遭,见过了列祖列宗,很多事情,也就看明白了。”朱由校缓缓將一条腿跨出棺材,魏忠贤立刻极其配合地挺直背脊,让皇帝踩著自己的肩膀落地。 “朕活过来了。这大明的规矩,得改改了。朕不想听你们满嘴的之乎者也,朕只要钱,要粮,要辽东的建奴死,要大明的百姓活。” 朱由校站在大殿之上,儘管身体虚脱,步履蹣跚,但那股来自现代的,由实用主义和歷史唯物主义武装起来的意志,如同一座大山般压下。 “起驾,暖阁。厂臣,信王,跟朕来。其余人等在此等候,有泄露朕死而復生消息者,杀无赦!” ———— 暖阁內,朱由校坐在明黄色的软榻上。 就在一炷香前,他还躺在乾清宫正殿那口金丝楠木的大柜子里,差点成了大明朝第一位被活活闷死的“大行皇帝”。 此刻,他手里捧著一盏热茶。 茶汤也是温吞的,不仅不暖,反而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没说话,也没让人换。 他就这么捧著茶盏,眼眉低垂,好像在研究暖阁地砖上那繁复的莲花花纹,也好像在寻找如何破解大明现在这种死局的方式。 在他的面前,静静的跪著两个人。 左边,是还没从乾清宫的巨大衝击中缓过劲来的信王朱由检。这位哪怕在后世歷史上也以多疑和偏执著称的明末崇禎帝,此刻正把头死死埋在两膝之间,浑身上下只剩下一个动作——抖。 右边,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魏忠贤。 这老货倒是没抖。 他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却还在摇尾巴的老狗,五体投地,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贴进地砖缝里去。 但这並不是恐惧。 隨著朱由校默不作声的时间持续得越久,空气里的那种名为皇权的威压就越重。 大概一盏茶的沉默之后,朱由校动了。 “嗒。” 茶盏盖子轻轻扣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魏忠贤猛地一颤,那双竖得比兔子还高的耳朵终於动了动。 “魏伴伴。” 朱由校的声音很轻。 因为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了,一开口,他感觉自己的肺部像是灌了沙子。 “老奴在!!老奴在!主子您吩咐,是要喝参汤?还是嫌这屋里冷?老奴这就去让人把地龙生起来!” 魏忠贤猛地抬起头。 那张老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额头上全是刚才在乾清宫磕出来的血印子,看著既滑稽又狰狞。但那一双三角眼里,不仅有极度的求生欲,更有毫不掩饰的心疼。 这是真感情。 权阉也是人。更何况,眼前这个虚弱的青年,是他看著长大的,更是他所有权势的唯一合法性来源! 没有朱由校,他魏忠贤连紫禁城里的一条野狗都不如。 只要朱由校活著,他依然是大明朝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两人在法理、权力和利益上,早就焊死了。 朱由校看著他。 眼神里没有初到这具身体的防备,也没有对歷史权阉的忌惮。 因为不需要。 皇权之下,家奴的生死只在皇帝一念之间。 魏忠贤能压制东林党,靠的不是他本身的三头六臂,靠的是他手里的司礼监批红权,靠的是东厂的暴力机器,而这些,全是朱由校给他的。 “哭什么。朕还没死透呢。” 朱由校没嫌弃他身上的檀香灰,把温吞的茶盏递了过去。 魏忠贤赶紧伸出双手稳稳接住,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生怕洒了一滴。 “皇爷啊……您可嚇死老奴了……”魏忠贤哽咽著。 “阎王爷看了大明的帐本,觉得帐还没算完,不肯收朕。” 朱由校靠在隱囊上,看著魏忠贤,语气极其平静:“只怕朕这没死成,外面那些穿著斩衰孝服的正人君子们,心里正在骂娘吧?” 一听这话,魏忠贤那张上一秒还老泪纵横的脸,下一秒瞬间迸射出骇人的凶光! 那是护食的恶犬才有的眼神。 第4章 四百万两的窟窿 “皇爷明鑑!那帮酸儒,满嘴的之乎者也,心里念的全是银子、田產!他们巴不得皇爷早日龙驭宾天,好换个听他们话的新主子,免了他们江南的工商税和海税!”魏忠贤咬牙切齿,乾瘪的胸膛剧烈起伏,“老奴这就让东厂的人去套绳子,把刚才大殿里敢非议主子的人,全锁进詔狱,扒了他们的皮!” “不急。” 朱由校摆了摆手,目光突然转深。 “魏忠贤。” “老奴在!” “你这几年,替朕挡刀,替朕去江南收矿税,跟那群东林党斗,背了一身的千古骂名。外面都叫你九千岁,说你魏公公只手遮天,蒙蔽圣听。” 扑通。 魏忠贤刚刚直起的一点腰板,瞬间又砸在了金砖上。 但他没有惊恐,只有彻骨的委屈和对於皇权的极致依附。 “老奴算个什么东西?老奴是皇爷的家奴!皇爷指哪,老奴就咬哪!” 魏忠贤將脸贴著地砖,歇斯底里地吼道:“那些文官不肯给大明交税,老奴就替皇爷去抢!什么九千岁,老奴就是皇爷手里的一把杀猪刀罢了!只要主子能把大明的烂摊子撑下去,老奴就是被他们千刀万剐,也心甘情愿!” 这就叫阶级本色。 皇帝要搞钱,皇帝要稳固独裁,但皇帝不能亲自动手丟了“孔孟圣君”的牌坊。 所以必须要有阉党这副白手套。这群文臣在骂魏忠贤专权的同时,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魏忠贤的每一个动作,背后都是皇帝的默许甚至授意! “朕知道。” 朱由校缓缓嘆了口气,伸出那只骨瘦如柴的手,在魏忠贤颤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君臣之间,这一拍,便胜过万语千言。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魏忠贤浑身一震,眼泪再次决堤。 但他心里那块最大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主子还是那个主子。 只要主子不用猜忌制衡那一套对付他,他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万岁爷咬死满朝文武! “所以,朕不能死。朕要是死了……” 朱由校收回手,声音渐渐发冷,目光扫过一旁跪在地上的朱由检。 “他们下一个就要燉你这锅老狗肉。然后,把大明好不容易建起来的税网全拆了,把国库彻底掏空,把財政压力全压在北方种地的泥腿子身上。” “到时候,大明就真的完了。” 朱由检浑身一僵。 这是在点他! 歷史上的崇禎,就是听信了东林党的话,上来就砍了魏忠贤,废了工商税,结果导致国库破產,最终在煤山上吊自尽。 “但既然朕活了,这牌桌,就得按朕的规矩来打。” 朱由校坐直了身子,属於现代人的马基雅维利式实用主义,彻底撕开了封建纲常的面纱。 “五弟。” “臣……臣弟在!”朱由检的声音不可抑制地发抖。 “好好看著你魏伴伴。你以为他是大明的毒瘤?错,他是大明的钱袋子!没有他去咬人翻脸,大明的边关连军餉都发不出,三大营的兵连饭都吃不上!” 朱由检察觉到自己的世界观在此刻开始剧烈崩塌。 他想反驳,但喉咙里像塞了块生铁。 朱由校不再看这个还没开窍的弟弟,转头盯著魏忠贤,下达了穿越后的第一条实质性政治操盘指令。 “魏伴伴,去吧。把东厂和锦衣卫的番子,全部给朕撒出去。” “刚才在大殿上跳得最欢的、喊著要镇压妖孽的那些人,底子都给朕查清楚。不交税是吧?不想让朕活是吧?” 朱由校眼神如刀,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那就抄家。把他们藏在地窖里的银子,埋在庄子里的粮食,全给朕挖出来!” 魏忠贤重重磕头,满脸狰狞的狂热与兴奋。 “老奴领旨!!这帮吃里扒外的畜生,老奴这就去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天子,到底是不是妖孽!” “去办。” 朱由校挥手。 魏忠贤像一条领了法旨的恶犬,麻溜地从地上爬起,倒退著出了暖阁。 就在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 老太监那原本佝僂的腰杆,挺得笔直。 因为他有底气了。 这头名为九千岁的封建怪物,重新亮出了獠牙。 “吱呀——” 暖阁的门,被魏忠贤从外面小心翼翼地合上。 偌大的暖阁里,除了不算人的净军和太监,只剩下朱由检还跪在原地。 这位十七岁的信王,大明原本法定的下一任继承人,甚至已经半步踏入九五大圆满境界的强者,额头紧贴著冰冷的金砖。 几滴黄豆大的冷汗,顺著他的鼻尖,滴落在砖缝里,晕开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朱由校没有看他。 他慢条斯理地將温吞的茶水饮尽,把茶盏放在一旁的紫檀木小几上。 “咚。” 很轻的一声响,却让朱由检的肩膀猛地一缩。 “老五。” 朱由校开口了。 “臣弟在。”朱由检的声音发飘。 “你是不是觉得,朕刚才对魏忠贤说的那番话,是在给自己宠信阉贼找藉口?” 朱由校身子微微前倾,盯著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你是不是觉得,外面那些在乾清宫里哭丧的东林党,那些科道言官,才是国之栋樑,才是能中兴大明的人?” 朱由检喉结剧烈滑动。 他想说“是”。 因为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他的王傅,他身边围绕的清流,都是这么告诉他的。 阉党是毒瘤,眾正盈朝,大明才有救。 但在眼前这个刚刚从棺材里爬出来、浑身散发著死气和暴戾,他熟悉无比又陌生无比的皇帝哥哥面前,他不敢。 “臣弟……臣弟愚钝,不敢妄议朝政。” “你不是不敢,你是篤信。” 朱由校冷笑了一声。 他太了解朱由检了,或者说,歷史已经把这个亡国之君的原生性格剖析得底掉。 生性多疑,刻薄寡恩,且被儒家那套“君子小人”的二元论洗脑得彻彻底底。 “你觉得朕不读书,是个糊涂虫。” “你觉得这天下,只要亲贤臣,远小人,就能海晏河清。” “但朕来问你个事。” 朱由校伸出两根手指。 “万历四十六年,九边一年的军餉是多少?” 朱由检愣住了。 他虽然素有大志,但看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帝王心术,谁教过他具体的户部帐册? “臣弟……不知。” “朕告诉你。是两百八十万两。” 朱由校又加了一根手指。 “到了今天,天启七年。建奴在辽东作乱,辽餉加上九边,一年的兵部硬支出,是多少?” 朱由检汗如雨下。 “五、五百万两?”他试探著报了一个他觉得已经是天文数字的金额。 “是八百七十万两。” 朱由校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报一堆简单的数字。 “但户部太仓,每年能收上来的全国夏秋两税,满打满算,哪怕把西北的农民敲骨吸髓,也只有四百五十万两。” “这里头,有四百万两的窟窿。” 第5章 臣弟愿意!!! 暖阁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由校站了起来,身体摇晃了一下,但他拒绝了王体乾想要上前搀扶的动作。 他拖著虚弱的脚步,走到朱由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这四百万两的窟窿,怎么填?” “不填,前方的將士就要譁变,就要拿著刀回过头来砍朕和你这个信王的脑袋。” “填?太仓没钱。” 朱由校突然弯下腰,脸几乎贴到了朱由检的耳边。 “那些东林党,那些嘴里喊著仁义道德的江南大族。” “他们家里有的是银子。他们垄断了丝绸、茶叶、瓷器,他们霸占了海贸。” “但他们,一两银子的工商税都不肯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要朕派太监去收矿税、收茶税,他们就骂朕是昏君,骂去收税的太监是阉贼,说这是与民爭利。” “老五。”朱由校的声音突然拔高,“他们嘴里那个被朝廷爭利的民,哪里是顺天府外面饿得吃树皮的流民?” “那是他们自己!” “是不纳粮的大地主!是不交税的大商贾!” 朱由检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他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嘴唇哆嗦著。 他引以为傲的道德体系,他奉为圭臬的士大夫共治天下,在冰冷的財政数字和残酷的阶级利益面前,被剥得只剩下一条掛满粪便的底裤。 “朕把魏忠贤放出去,让他变成一条疯狗。” “让他去江南咬那些士林领袖,抄他们的家,把银子抢回来填辽东的窟窿。” “魏忠贤贪不贪?他贪。” “但他贪一百万两,能给朕拿回来三百万两!” 朱由校直起腰,眼神冷酷地俯视著瘫倒在地的朱由检。 “要是没有魏忠贤这条狗去咬人抢钱。” “你今天还能穿著这身上好的斩衰孝服,在这金砖上安安稳稳地跪著哭丧?” “建奴的刀,早就架在你这颗自命清高的脖子上了!” 大颗大颗的冷汗从朱由检的额头上滑落,砸在地上。 他不仅是被算帐算崩了。 也不仅是被阶级敘事的残酷嚇住了。 他更是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眼前的皇兄,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躲在后宫做木匠活的憨厚兄长。 此刻的朱由校,更像是一个没有任何感情、只看重利益和力量的政治怪物。 朱由检感到一阵尿意上涌,他拼命夹紧双腿。 在极度的恐惧下,人在封建皇权面前的生理反应是最真实的。 “皇兄圣明……臣弟……臣弟死罪……” 朱由检整个人趴了下去。 他连愚钝都不敢说了,直接认了死罪。 打碎了壳子,下一步,就是重塑。 朱由校回到了软榻上,重新坐下。 “五弟。” 他突然转了话题,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天启五年的时候,你进宫来玩。朕当时在做一张檀木桌子,没空理你。” 朱由检浑身一激灵。 “你当时跑到暖阁的御案前,看著那把龙椅。” “你笑著跟朕说,皇兄,这把椅子,也让弟弟坐坐可好?” 嗡—— 朱由检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 这句话,在天启五年,只是一句童言无忌的玩笑。 当时天启皇帝甚至还笑著回答:“你还小,长大了可以坐。” 但在今天这个场合,在大行皇帝死而復生、刚刚夺回权力的这个极其敏感的政治节点! 这句话,就是足以夷平信王府的谋反铁证! “啊!!!” 朱由检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甚至连跪都跪不住了。 双腿彻底瘫软,整个人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屎尿的腥臊味,终於还是一点点从他的斩衰孝服下渗了出来。 “皇兄!皇兄饶命!!!” “臣弟那是无心之言!臣弟绝无覬覦大宝之心啊!” 朱由检疯狂地用脸撞击著地面,眼泪鼻涕瞬间糊满了一脸。 他感到了真实的杀意。 那是皇权对潜在大统威胁者的生物本能清理。 朱由校冷眼看著这个在后世煤山上吊的悲情皇帝,没有一丝怜悯。 政治生物不需要眼泪。 他提拔朱由检,並不是因为兄弟情,而是因为他现在属於孤家寡人。 他需要一个有足够皇室宗法血统的人,去帮他牵制即將权势滔天更甚以往的魏忠贤。 “起来。” 朱由校淡淡地说道。 朱由检没动,或者说他已经失去了控制身体的能力。 “朕让你起来。” 朱由校的声音提高了一度。 朱由检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但只能半跪半瘫著。 满脸是被香灰和泪水和在一起的泥污,狼狈到了极点。 “如果是別人说那句话,哪怕是玩笑,现在厂卫已经把他的皮剥下来填草了。” 朱由校看著他。 “但你是朕在这世上唯一的亲弟弟了。” 打一棒子,给个枣。 也是套了一层道德的枷锁。 朱由检浑身颤抖地痛哭起来,这次是真的死里逃生的后怕。 “既然你想办事。”朱由校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从明天起,不要回信王府了。去提督九门,掛东厂监军的牌子。” 朱由检愣住了。 去东厂?当监军? 让他一个堂堂大明亲王,去跟一群太监混在一起?去当阉党的狗腿子? 他刚想开口推辞。 “不愿意?” 朱由校的眼神瞬间变冷。 “不愿意,就回府里圈禁。这辈子,都別出来了。” “臣弟愿意!!!” 朱由检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 在丟脸和丟命之间。 在剥夺政治权力和进入核心权力中枢之间。 他的身体比他那套残破的道德观更诚实。 “去吧。” 朱由校挥了挥手。 “让魏伴伴给你挑几个人。把你府里那些成天给你讲孔孟之道的腐儒,都打发了吧。” “別让他们,再把你也教成了只会吸大明血的废物。” 朱由检机械地磕头,如同行尸走肉般膝行著退出了暖阁。 刚出门槛,一阵阴冷的秋风吹来。 他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 暖阁內。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腥臊味。 朱由校皱了皱眉。 “来人。” 几个候在门外的小太监立刻如鬼魅般闪了进来,极其熟练地拿著麻布和清水,將地上的水渍擦拭乾净,並且重新点上了一炉龙涎香。 做完这一切,他们再次如鬼魅般退下。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 这就是皇家的组织度。 极度的恐惧,造就极度的驯化。 朱由校站起身。 此时,他的身体终於恢復了一些力气。 脑海中,原主残留的那些冗余记忆正在被他现代的灵魂一点点吞噬、切割、重组。 “更衣。” 两名原本伺候在侧的净军立刻上前,为他褪去那件沾满灰尘和死气的袞服。 换上了一件常服。 “皇爷,外边风大,要去何处?” 王体乾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件狐白裘的大氅,披在朱由校肩上。 朱由校口中吐出三个字。 “坤寧宫。” 第6章 张嫣 天启一朝,除了外朝的文官集团和內廷的阉党势力,还有一个绝对无法绕过的政治支点。 后廷。 更准確地说,是那位在歷史上留下极重笔墨的贤后——张嫣。 她不仅仅是一个女人,她是太康伯张国纪的女儿,代表著大明仅存的少数还算听话的外戚勛贵。 她是大明最高宗法礼仪上认定的国母,是东林党和清流寄託最后希望的道德標杆。 最重要的是,在朱由校死后的这几天里,她是唯一一个在黑暗中试图保住朱由检,对抗魏忠贤和奉圣夫人客氏合流的政治力量。 现在,这股力量的主人活过来了。 他要去验一验,自己手里的这张牌,还能不能打。 “起驾——” 伴隨著太监拖长音调的唱喏声,朱由校坐在步輦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 御马监的兵卫、锦衣卫的大汉將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將通往坤寧宫的御道死死封锁,每个人都刀剑在身,身上不可避免地带著杀气。 所有值守的皇城禁卫,在看到步輦上那道虽然瘦弱、但却真真切切包裹在明黄色大氅里的身影时,全都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甲冑碰撞的声音由於整齐划一,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闷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是纯粹的暴力机器,不讲仁义,不认道德。 只要坐在轿子上的那个人法理上还是皇帝,只要他还捏著给他们发粮餉的財权。 他们就是他撕咬天下最锋利的爪牙。 朱由校看著这些跪在黑暗中的甲士,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步輦稳稳地向前抬去。 权力的滋味,是会让人上癮的。 尤其是当你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一句话,就能决定数以万计的人头落地时。 坤寧宫,內廷的正宫。 此刻,这里的气氛压抑得犹如一座活死人墓,宫门紧闭,殿內只点了几支微弱的白蜡烛。 因为大殮在乾清宫,按照规矩,后宫妃嬪只能在各自的宫殿內遥祭。 淒清的纸钱味在空气中瀰漫。 大明国母、未来的懿安皇后张嫣,正跪在一盆烧得半灰的纸盆前。 她穿著一身素白色的麻衣,没有佩戴任何珠翠,满头青丝只用一根白色的髮带隨意束著。 哪怕是如此极简到了近乎寒酸的服饰,也掩盖不住她那被歷代史官赞口不绝的惊人风姿。 只是此刻,那张绝美的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死灰。 因为就在半个时辰前,乾清宫传来了最后的消息——大行皇帝的棺槨已经钉死,信王即將即位。 张嫣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她怀过孩子,但流產了,並且伤了根本,再难有孕。 一个没有子嗣的皇后,一个平日里处处护著东林清流、与阉党势不两立的皇后,在新旧皇权交替的动盪期,就是某些势力砧板上的一块肉! 歷史上的张嫣,是在崇禎继位后,因为有“定乱之功”才保全了性命。 但这几天,客氏的跋扈已经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她甚至隨时有可能“被殉葬”。 “娘娘……” 贴身宫女秋荷跪在一旁,哭得眼睛像核桃一样肿,手里还在机械地往盆里递著纸钱。 “別哭了。” 张嫣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到让人害怕。 她缓缓从袖子里抽出一根被打磨得极其锋利的细长金簪,悄悄藏在了麻衣之下。 “若是客印月那贱妇带人来。”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属於將门虎女的决绝。 “本宫是大明的国母。本宫只能死在天子前面,绝不受阉妇之辱。” 就在这时。 “砰!!!” 坤寧宫原本紧闭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极度粗暴地撞开,两扇沉重的木门发出痛苦的呻吟,重重地砸在墙壁上。 秋荷嚇得尖叫一声,浑身瘫软在地。 张嫣猛地站起身。 由於跪得太久,她身子晃了晃,但隨即挺直了脊背。 她死死攥著那根金簪,指甲由於用力过度,在掌心掐出了鲜血。 “客氏!”张嫣厉声怒喝,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迴荡,“本宫乃先帝嫡妻,圣母皇太后之尊!” “尔等若敢擅闯,便是不忠不孝之逆贼,九泉之下,先帝定將尔等碎尸万段!” 她已经准备好將金簪刺入自己的咽喉。 然而,门外没有传来客氏那歇斯底里的尖锐笑声,也没有如狼似虎的净军太监扑上来,反倒是一阵整齐划一的铁甲下跪声。 两排提著羊角宫灯的御前太监,恭敬地垂著头,鱼贯而入。 他们在左右两侧站定,將中间的御道让了出来。 宫灯的光芒大亮,驱散了坤寧宫的阴霾。 紧接著,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敲击在金砖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张嫣狂跳的心臟上。 一个人影,裹著明黄色的大氅,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光影交错中,那张苍白却轮廓分明、她曾夜夜相伴的脸,清晰地倒映在张嫣紧缩的瞳孔里。 “噹啷。” 锋利的金簪从指间滑落,砸在地上。 张嫣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滯了。 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睁大,巨大的生理衝击甚至让她產生了一种严重的眩晕感。 “皇……皇爷?”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濒死之人的囈语。 是幻觉吗? 是厉鬼来索命了? 不,不是的。 如果是鬼,他的脚下怎么会有影子?如果是鬼,外面的太监和禁卫为何会跪地磕头? 朱由校停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直接上去拥抱这个受惊过度的女人,也没有说任何温情脉脉的话。 他的视线扫过了掉在地上的金簪,又扫过了半盆还在冒烟的纸灰。 最后,落在了张嫣那张绝美容顏上。 “皇后这纸钱,朕应该是用不到了。”朱由校开口了。 真实的声音。 温热的带著淡淡药味的气息。 轰—— 张嫣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她再也维持不住大明国母的端庄与仪態,像一个失去了所有依靠突然又被拯救的小女孩,膝盖一软,直接扑倒在朱由校的脚边,双手死死地抱住了他的小腿。 “皇爷……皇爷啊!!!” 悽厉的慟哭声,响彻整个坤寧宫。 这哭声里,有惊恐,有委屈,有死里逃生的极度狂喜,更有一种几乎病態的依赖。 那些被客氏欺压的日夜。 那些被魏忠贤冷眼旁观的绝望。 都在这真实的温度下,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朱由校低头,看著这个紧紧抱著自己、哭得毫无形象的女人。 他弯下腰,双手穿过张嫣的腋下,温柔地將她整个人扶了起来。 第7章 仙方灵露饮 “皇后受苦了。” 张嫣顺势瘫软在他怀里,死死攥著他大氅的边缘,还在不停地发抖。 “皇爷没死……皇爷没死……臣妾是不是在做梦……哪怕是梦,也別让臣妾醒……” “不是梦。” 朱由校搂著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了门外那些低伏著身躯的太监。 “传令。” “从今夜起,坤寧宫的安全,由东厂和锦衣卫接管。” “任何人,哪怕是內阁辅臣,未经朕的当面旨意,擅自靠近坤寧宫五十步者。” “格杀勿论。” 张嫣在朱由校怀里,听著这充满血腥味却又拥有绝对安全感的旨意,竟然感到了一丝陌生的安心。 以前的皇爷,哪怕护著她,也会因为忌惮客氏而有所保留。 可是现在的皇爷,像变了一个人。 身上那种温吞水一样好脾气的木匠性格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控制欲和杀伐之气。 坤寧宫的冷风被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厚重的朱漆宫门外,朱由校轻轻搂著怀里的张嫣,这个在后世史书里被誉为“大明最后底线”的女人,此时浑身依旧冰凉,唯有落在朱由校手背上的眼泪是滚烫的。 “回乾清宫。”朱由校平视著前方摇曳的羊角宫灯,极其乾脆地吐出这四个字。 御輦在紫禁城中无声地穿行,穿梭的宫墙时不时的挡住光线,將朱由校苍白消瘦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交错。 张嫣坐在他的身侧,双手死死攥著他明黄色大氅的边缘,仿佛那是她在这波譎云诡的深宫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按大明礼制,帝后同輦在此时绝不合规矩,但在今夜的皇权中心,规矩是由握著刀把子的人来定的。 回到乾清宫暖阁,地龙已经被魏忠贤安排的人烧得滚热。 空气里那种令人窒息的防腐香料味终於淡了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幽微的安神香。 朱由校在明黄色的软榻上坐下,张嫣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她本能地想要服侍皇帝更衣,却发现自己连站稳的力气都在流失。 “坐下。”朱由校指了指对面的锦凳,声音不容置疑。 张嫣咬了咬嘴唇,乖巧地只坐了半个身子。 就在此时,暖阁里响起了一声极其清晰的肠胃蠕动声。 朱由校饿了。 这不是那种閒来无事想吃点宫廷糕点的食慾,而是这具身体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耗尽了所有糖分和能量后发出的最原始的生理警告。 从落水生病到大敛,他已经十几天没有好好进食过了。 一直候在门外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耳朵极尖,立刻弓著腰迈著碎步跑了进来。 他跪在地上,脸上的笑容諂媚而得体:“主子,老奴刚才已经吩咐过尚膳监了。但这会儿还没到寅时的饭点,那边不敢擅自主张。不过按著先前的老规矩,老奴早就给您备下了东西。” 说罢,王体乾拍了拍手,两个极其面生但手脚乾净的太监端著一个紫檀木托盘送了进来,隨后立刻低著头退下。 王体乾熟练地將托盘里的物件一样样摆在御案上:一个极其精致的红泥小火炉,几块烧得通红无烟的银骨炭,一口打造得堪称艺术品的紫金小扁锅,最后,是一只羊脂玉雕成的小净瓶。 “皇爷。”王体乾小心翼翼地拔开玉瓶的塞子,一股奇异而浓烈的甜香瞬间瀰漫开来,“您这龙体刚刚甦醒,脾胃正是虚寒的时候。老奴按著兵部尚书霍维华之前献的方子,伺候您熬一锅『仙方灵露饮』润润肠子。” 大明朝走到天启最末期,这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甚至连正常的五穀杂粮都不吃了,全靠喝这种装神弄鬼的玩意儿维持著虚假的生命体徵。 一旁的张嫣闻到这股味道,脸色瞬间煞白。 她虽然不懂高深的医理,但她极其厌恶一切与“仙方”沾边的东西,因为那个进献仙药的霍维华,是魏忠贤的绝对死党。 可她不敢出声劝阻,后宫不得干政的铁律压在她头上,更何况这是皇帝大病以来最依赖的续命汤。 “慢著。” 就在王体乾要把玉瓶里的液体倾倒进紫金锅的瞬间,朱由校的声音在大殿內响起。 王体乾的手猛地一顿,一滴粘稠的液体掛在瓶口,要坠不坠。 朱由校的目光带著一丝好奇,落在那瓶仙方灵露饮上。 前世的他,不仅是个通读明史的看客,更曾是一个在实验室里泡了半辈子的材料工程师。 他太清楚古代所谓的“仙丹”和“灵露”究竟是个什么成分了。 大明朝方士的炼丹术,核心材料永远绕不开铅与汞,为了追求那种服用后精神亢奋、甚至產生所谓“羽化登仙”错觉的效果,他们会往里面加入过量的重金属以及某些成癮性极强的致幻草药。 天启皇帝当初落水染病只是诱因,真正摧毁这具年轻躯壳肝肾功能的,正是这天天当水喝的催命毒药。 “拿走。”朱由校的目光很快就冷了下来。 王体乾捧著玉瓶,脑子里发懵。 以前只要主子一睁眼,哪怕连出气都困难,也会指著要喝这灵露饮,今日这是怎么了? 但他不敢多问,因为当他壮起胆子迎上朱由校的眼神时,后脊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是……是!老奴该死,老奴这就撤走!”王体乾手忙脚乱地把东西重新塞回托盘,狼狈地退到一旁。 朱由校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坐在锦凳上同样发愣的张嫣,眼神中的冰冷迅速褪去了几分。 “宝珠。”他轻声唤了她的小名。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张嫣浑身一颤,眼眶猛地又红了。 自从她那个未成形的皇子死於非命,皇帝开始专宠客氏和魏忠贤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听过这两个字。 “去尚膳监。不许用太监,就让你身边信得过的嬤嬤去打下手。”朱由校伸出那双骨瘦如柴的手,缓缓抓了一把御案上的炒粟米,“给朕熬一锅米汤。记住,什么名贵药材都不许加,不要人参,不要鹿茸。只要今年的新穀子,用大火烧开,再转文火慢熬,熬出那一层厚厚的米油来。点一小撮盐,端来给朕。” 张嫣彻底呆住了。 这可是乾清宫,堂堂大明帝国的九五之尊,从棺槨里爬出来的第一顿饭,居然只要一碗农家用来餵养刚断奶的孩童或是吊著將死之人最后一口气的破米汤?更遑论还要放盐。 “去办吧。”朱由校疲惫地闭上双眼。 他现在需要的是最基础的碳水化合物和电解质来强行拉升这具残破躯体的生理机能,而不是那些花里胡哨、只会徒增內臟器官代谢压力的名贵药材。 “臣妾遵旨……臣妾这就是去。”张嫣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对这深宫饮食的极度防备,她没有追问,只知道这是皇爷將性命託付给她的信任。 她提著素白的裙摆,快步走出了暖阁,清冷的眼眸中多了一丝久违的坚定。 第8章 下毒 张嫣走得很急,急到在跨过暖阁高高的门槛时,裙角不小心带翻了堆放在角落里的一个三层黄花梨食盒。 “哐当”一声闷响,食盒散开,一碟子早就冷透凝结的八宝桂鱼、半碗银耳燕窝粥,连带著几样精致的苏式糕点,咕嚕嚕地滚落了一地。 黏腻的汤汁瞬间溅洒在名贵的波斯地毯和周围的金砖上。 “娘娘当心!”候在外头的贴身宫女秋荷嚇得魂飞魄散,赶紧连滚带爬地进去收拾。 张嫣抱歉地看了一眼软榻上的朱由校,见皇帝隨意地摆了摆手示意无妨,这才匆匆离去亲自督办米汤。 留在屋內的王体乾眼力界极佳,立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扑过去,跟著小宫女一起清理地上的残局。 这食盒是从坤寧宫带出来的,大殮期间大统未定,张嫣日夜防备著客氏的暗算,根本不敢动用尚膳监送来的任何吃食,这食盒就这么原封不动地放了一天一夜。 朱由校靠在隱囊上,百无聊赖地看著王体乾在那撅著屁股擦地。 然而下一秒,他的视线犹如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定格在了翻倒的瓷碗边缘。 在几只高大羊角宫灯的交叠照耀下,那滩洒在地上的燕窝粥边缘,折射出了一抹极其不自然的闪光。 那不是动物油脂的光泽,也不是银耳本身的反光,而是一种属於金属特有的冰冷且致密的银色色泽。 朱由校猛地坐直了身子,心臟在这一瞬间收缩了一下。 “等等。”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王体乾拿著抹布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一动也不敢动。 朱由校掀开大氅,趿拉著软底布鞋,快步走到那滩饭渍前蹲下。 他没有用手去触碰,而是从旁边拨弄炭火的托盘里抽出一根纤长的纯银签子,轻轻挑开了那滩半凝固的燕窝胶质。 隨著偽装被剥离,几颗比芝麻还要微小、圆润如玉珠、散发著幽冷光泽的液態银色金属球,顺著金砖的凹槽滴溜溜地滚落出来。 凑近些许,一股被食物香料极力掩盖的刺鼻金属异味,若有若无地钻入鼻腔。 大殿內的空气仿佛在剎那间被抽乾了,安静得只剩下王体乾因为极度恐慌而刻意压抑的粗重呼吸声。 身为材料工程师的专业素养,在此刻比大明皇帝的政治大脑反应还要迅速。 表面张力极大,呈完美的球状,常温常压下保持液態金属的物理特性…… 这是高纯度的汞,也就是俗称的水银。 朱由校转动银签子,又挑开了一块苏式糕点的酥皮夹心。 果不其然,在细密的枣泥之中,同样藏著肉眼极难察觉的惨白微粒。 案情瞬间水落石出。 如果不是张嫣有著极其可怕的政治警觉和將门虎女的隱忍,或者说要不是她在最近几天被深宫的巨变嚇得粒米未进,今天的坤寧宫里,大概率就要多出一具脸色青紫、七窍流出黑血的大明懿安皇后了。 “噹啷。”朱由校隨手將银签子扔在托盘里清脆的撞击声让王体乾浑身一哆嗦。 朱由校站起身,抬起脚,在那块包藏祸心的糕点上重重碾过,將那些液態水银珠无情地碾碎,渗入地砖的缝隙里。 他没有像戏文里的昏君那般暴跳如雷,也没有拍案大骂“是何人敢在宫中谋害国母”,而是在冷静的思考。 谁下的毒?谁有能力在这几天大局未定的情况下,於尚膳监神不知鬼不觉地调配皇后的专属饮食? 绝不可能是魏忠贤。 魏忠贤是个为了权力可以毫无底线的动物,但他在政治决断上並不蠢。 皇帝眼看要龙驭宾天,魏忠贤这几天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疯狂寻找退路,他甚至动过討好信王朱由检的念头。 在这个节骨眼上毒杀清流阵营的道德图腾懿安皇后,对魏忠贤而言无疑是自绝后路的一步臭棋,只会彻底激怒外朝的百官,让他死得更惨、更毫无余地。 排除了魏忠贤,整个紫禁城內,能够越权越过司礼监,对坤寧宫的吃穿用度拥有绝对生杀大权的,就只有一个人。 而恰恰也是这个人,对张嫣有著无法化解的、近乎病態的雌竞仇恨。 奉圣夫人,客印月。 也就是天启皇帝的乳母,这庞大深宫里最令人作呕的一颗毒瘤。 客氏的杀人逻辑在朱由校脑海中清晰地铺展开来。 大行皇帝眼看咽气,信王即將登基,客氏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铁律下,她这个前朝天子的乳母在新皇面前连个屁都不算,甚至可能面临清算。 但如果权力出现真空呢? 如果张嫣作为正宫皇后,手里恰好捏著一份“遗詔”,或者乾脆宣布自己有孕在身呢? 只要张嫣活著,她就是外朝攻击阉党最锋利的矛,也是阻碍客氏继续在后宫呼风唤雨的最大绊脚石。 所以,在这段新旧交替最混乱的光景里,客氏选择鋌而走险,直接物理消灭张嫣。 到时候,隨便找个“皇后大悲伤身、吞金殉葬”的由头,伙同魏忠贤把事情压下去。 等外朝的文官反应过来,木已成舟,客氏依旧可以联合阉党,挟持大局。 这是一场极其粗暴、愚蠢,但也极其符合內廷无知妇人视角的深宫算计。 朱由校重新坐回软榻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乾清宫內稍显浑浊的空气。 原主的脑海里,確实残存著对这个五十多岁老妇人一种极其复杂的生理依赖。 在那些落水受惊、病榻缠绵、亦或是躲在南书房做木工活的日日夜夜里,似乎只有这个乳母会不厌其烦地夸讚他,会温柔地用篦子给他梳头,带给他一种畸形的母爱幻觉。 但对於现在的朱由校来说,这些残留的情感不过是无用的生化反应罢了。 魏忠贤虽然贪婪残暴,但他是大明王朝体制內的一条绝佳的恶犬。 他能替皇帝背尽千古骂名去江南士绅的地盘里收矿税,能咬出辽东边军活命的军餉,能支撑起这个已经处於破產边缘的帝国財政。 只要皇帝的韁绳还在手里,魏忠贤的暴力机器就是稳固皇权的基石。 那么客氏呢? 她能整顿军务造出燧发枪吗?她能去江南填平税收的窟窿吗? 她统统不能。 她唯一的价值,就是趴在內库的帐本上像蚂蝗一样吸食民脂民膏,利用魏忠贤在前朝的赫赫凶威,在后宫里横行霸道,不停地谋害有可能威胁到她地位的皇子和妃嬪,只为了维繫她“天下第一保姆”的权力春药。 更致命的一点是,只要客氏活著,魏忠贤在后宫就永远有著所谓的“自己人”。 阉党就不再是一把只能仰仗皇权鼻息的孤刀,而是有了在內廷自我繁殖、自我串联的独立势力。 这就触碰到了一个封建帝王统治的核心底线——垄断暴力的绝对性。 朱由校要用魏忠贤,就必须斩断魏忠贤除了皇权之外的所有情感联结和政治退路,让他彻底变成一条无路可走的孤狗。 杀客氏,不仅是替张嫣报这断子绝孙、下毒杀身之仇,更是皇权切割內廷毒瘤、重塑权力格局的必然之举。 再次睁开眼时,朱由校那双眸子里已经看不见一丝一毫的温情,只剩下属於政治生物的杀伐果断。 第9章 不许留半块完整的骨头 “王体乾。”他轻轻叫了一声。 “老奴在!”王体乾跪伏在金砖上,浑身的肥肉因为极度的恐惧而不受控制地乱颤。 他在深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政治嗅觉早已修炼成精,看到那堆水银的第一眼,他就猜透了是谁下的死手。 他心里哀嚎了一声:完了,奉圣夫人这回要把天捅破了! “朕记得,客氏这几日,一直借著名头住在宫里头吧?”朱由校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询问御膳房今晚炒的是什么菜。 “回……回主子。”王体乾结结巴巴地答道,额头上的汗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奉圣夫人她……客氏这几天一直推说要在咸安宫为您和大明祈福,日夜诵经,未曾踏出过宫门半步。” “极好。”朱由校微微頷首,这是他最欣赏封建独裁集权时代的一点。 杀一个人,不需要大理寺堆积如山的卷宗,不需要刑部的三堂会审,更不需要去向都察院那些閒得蛋疼的御史台喷子解释什么法理人情。 只要確认这颗钉子挡了皇权的道,直接让国家暴力机器碾过去便可。 “魏伴伴在外头正忙著给大明抄家算帐,朕就不去劳烦他操心后院的腌臢事了。”朱由校抬起右手,伸出修长苍白的两根手指,在紫檀木的御案上隨口敲击两下。 “咚。” “咚。” 伴隨著两声清脆的迴响,一道冷酷至极的死亡判决正式下达:“去给田尔耕传一道手諭。让他立刻亲自挑一百个手底下最乾净、最听话的锦衣卫校尉,即刻去咸安宫。” 田尔耕,锦衣卫指挥使。 此人虽位列阉党核心“五彪”之首,平日里跟客氏也是称兄道弟,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这个穿著飞鱼服的特务头子比谁都清楚,究竟是谁赋予了他杀人的权力。 “传朕的口諭,把客氏给朕用杀威棒,活活打死。” 没有顾全皇家顏面赐下的三尺白綾,没有彰显宽大处理的鳩酒,朱由校选择了暴力机器最粗暴、最血腥、最具震撼力的处决方式。 王体乾的瞳孔骤然放大到了极限。 他张大著嘴巴,仿佛听到了这个世间最不可思议的天方夜谭。 那可是客印月啊! 那是万岁爷从登基起就算天下大乱也绝不允许任何人指摘半句的乳母啊! 这就如同亲眼看著一个大慈善家突然要生吃活人一般违和。 但当王体乾试图开口求情的一瞬间,他迎上了朱由校那双犹如一汪深渊冰泉般毫无感情的眼眸,所有的震惊都在剎那间被求生的生物本能所取代。 “是……是!老奴这就去传旨在!”王体乾重重地將头磕在坚硬的金砖上,磕出了血印子,隨后连滚带爬地往外疾推。 “站住。”朱由校唤住了差半步就要跨出门槛的掌印太监。 “主子还有何吩咐?” 朱由校转过头,视线越过窗欞,望向紫禁城深不可测的夜色之中:“告诉田尔耕,客氏毕竟是餵过朕的乳母,为了保全她的体面,一定要打碎了。记住,是不许留半块完整的骨头。打完之后,直接用草蓆裹了,从西华门扔到宫外的化人场烧成灰。权当,是她这半辈子吸食民脂民膏,最后给大明的土地留点做庄稼的肥了吧。” 极度的酷烈,极度的乾脆。 没有婆媳內斗的撕逼戏码,没有虚与委蛇的权力试探。 既然你敢在国母的碗里下水银,皇权就会用一百棍杀威棒,让你从这个世界上物理销户,连一块墓碑都不会留下。 咸安宫。 此刻的这里可谓灯火通明,在这处於国丧大殮期间本该庄严肃穆的宫殿內,听不到哪怕一丝一毫为“大行皇帝”誌哀的哭声。 外间宽大的紫檀雕花大桌上,摆满了各种连御膳房都不轻易供应的珍饈美味,山珍海味堆列如山。 两个容貌姣好、唇红齿白的小太监正跪在名贵的绒毯上,力道轻缓地给软榻上的女人捏著双腿。榻上躺著的女人徐娘半老,肌肤保养得如同凝脂,身上赫然穿著一件本该逾越了外命妇品级的明黄暗云纹锦缎袍子。 虽然因为装丧而刻意撤去了头上大半的珠翠,但那股由內而外浸透到骨子里的跋扈与高高在上的气势,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她便是奉圣夫人,客印月。 “乾清宫那边眼下有什么动静?”客氏一边半眯著眼睛享受著太监的揉捏,一边慵懒地开口,那一口尖利的嗓音带著难以掩饰的算计。 旁边一个长相阴鷙的老太监赶紧弓著腰凑上前来,諂媚地回话:“回夫人的话,乾清宫那头刚才突然传令封了九门。信王殿下进去小半个时辰了,到现在还没出来。魏公公手底下的净军和东厂番子把暖阁围得跟铁桶一般,当真是水泼不进。” “魏忠贤这个老阉狗。”客氏轻嗤了一色,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主子这前脚刚走,这老货倒是急不可耐地去巴结新主子了。他真当那看著道貌岸然的信王是个好相与的角色?卸磨杀驴的道理他是不懂了。” 她伸出一根涂满鲜红丹蔻的手指,轻轻点在老太监的额头上,指甲锋利如同某种猛禽的爪子:“坤寧宫那边交代的事情,办得如何了?那小贱人的燕窝,可送过去了?” 老太监脸上的笑意愈发阴毒,低声答道:“夫人大可把心放在肚子里。尚膳监那边上上下下全是我们安插的死忠。那份燕窝和点心里的水银加得足足的,这会儿要是吃下去,只怕连舌头和五臟六腑都黑透了。等明儿天一亮,咱们就去內阁和司礼监报一个『懿安皇后悲痛欲绝、吞金以为先帝殉葬』的名头。保准那起东林党的酸儒们除了掉几滴猫尿,连个响屁都放不出来!” 客氏听罢,终於发出了极其畅快的笑声。 她笑得很开心,从始至终,她根本不在乎那个叫朱由校的天启皇帝是死是活,在她眼里,那不过是个她一手带大、任人摆布的皇权木偶罢了。 她所在乎的,永远是这紫禁城內库那金山银海的財富控制权,以及她在这后宫中一言定生死的无上特权。 那张嫣仗著太康伯的家世,平日里以国母自居,没少对她这个奉圣夫人冷眼相待,如今还不是要像一条死狗一样烂在长春宫里? 客氏得意地打了个哈欠,正准备伸个舒服的懒腰。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滔天巨响。 咸安宫外围那两扇包著铜钉的厚重红漆巨门,突然被一股极其恐怖的暴力从外侧訇然撞开。 这不是太监们小心翼翼地推门,而是沉重的木製门轴在极端外力衝击下彻底断裂崩塌的声音。 巨大的震动让房樑上的灰尘扑簌簌地落下。 客氏伸到一半的懒腰猛地僵在半空中。身边伺候的几个小太监尖叫一声,直接被嚇得瘫软在绒毯上,有的人甚至当场失禁。 第10章 好喝 “放肆!!!”客氏条件反射般爆发出尖利刺耳的咆哮声,试图用她往日的凶威镇住局面,“是哪个不长眼的畜生东西!吃熊心豹子胆了?不知道这是奉圣夫人的寢殿吗!敢踹我的门,不要命了吗!”在这座紫禁城里,这七年来,除了皇帝本人,谁敢在咸安宫高声语? 即便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魏忠贤来了,也得在门外老老实实地咳嗽两声通报! 然而,这一次,没有任何諂媚的请罪声回应她。 回应她的,是一阵带著浓烈铁锈血腥味和死亡气息的整齐步伐。 踏……踏……踏…… 大批身穿腥红飞鱼服、腰跨绣春刀的高大校尉,宛如从地府第十八层爬出来的锁魂无常。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冰冷的面具下全是对於血腥指令的机械服从,如同两道红黑相间的钢铁洪流,瞬间將咸安宫的正殿挤得满满当当。 而领头的那个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 这位往日里见到了客氏,也要陪著笑脸一口一个“老祖宗”叫著的阉党核心干將,此刻脸上的表情仿佛冻结的冰川。 他看著客氏的眼神中没有往日的敬畏,甚至没有怨恨,就像是在看集市上一块即將被剁碎的死猪肉。 他没有按照规矩下跪请安,甚至连虚偽的拱手见礼都省了,就这么拖著一把带有粗糙毛刺、专门用来行军法的粗重杀威棒,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客氏的臥榻前三步远定住。 “田……田尔耕?!”客氏脸上的跋扈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被一种对暴力机器未知的恐怖所取代。 她强撑著身子站起来,指著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要造反吗!你敢带著直属兵刃擅闯后宫內院!你信不信我明日知会厂公,定要诛你个九族俱灭!!” 这便是客氏最大的悲哀。 直到死到临头,她所谓的底气依然是借用魏忠贤的大旗,她这种纯粹的寄生虫,根本不明白权力金字塔的底层运作逻辑究竟掌握在谁的手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田尔耕看著她这张扭曲的老脸,嘴角极不自然地扯出一个残忍的冷笑。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一面铸著盘龙花纹的赤木金字令牌。那是大明內廷最高级別的御赐权柄,代表著皇权的至高指令,如朕亲临。 “奉圣夫人。”田尔耕的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咸安宫內却字字诛心。 “万岁爷,活了。” 只这轻飘飘的五个字,犹如一道九天玄雷,瞬间將客氏脑中所有用来构筑权力的沙堡劈得粉碎,让她的灵魂直接坠入无底深渊。 皇帝……活了?! 大殮都已经过了,钉死的棺材里,人活了? 那她派人给坤寧宫下的毒…… 田尔耕根本没有给她任何消化这个恐怖情报、或是大声哭號求饶的时间。 他只是机械地完成上级下达的毁灭程序,將手中的金牌高高举起,暴虐的杀气在瞬间覆盖全场。 “万岁爷有旨。客氏毒害大明国母,人神共愤。赏,一百杀威棒。赐死。” 客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她疯了一般从榻上连滚带爬地翻入场中,披头散髮地嘶吼著:“不可能!皇爷不会这么对我的!我餵过他奶!我每天给他梳头!我是他的乳母啊!!皇爷叫我客巴巴啊!!放开我!我要见皇爷!我要见——” 她试图用那点残余的母子情分冲开禁军的封锁,但在庞大而冷血的国家机器面前,她那点依附於特权的挣扎脆弱得不如一张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田尔耕漠然地后退了半步,扬起了右手。 没有任何多余的文学氛围烘托,没有审判前的高谈阔论,只是一声从喉咙深处滚落的沉重断喝。 “打。”两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力士立刻如同饿虎扑食般上前,根本不管什么后妃贵妇的男女之防。 两人一人一边,一脚將客氏的膝盖骨踹碎,死死將其按在冰冷的金砖上。 紧接著,伴隨著破风声,“砰!!!”的第一记沉重绝伦的棍击,结结实实地砸在这个权倾朝野七年之久的毒妇腰眼上! “啊——”半声甚至不似人类能发出的悽厉惨叫刚刚窜出喉咙,就被接踵而至的第二棍彻底斩断。 “砰!” “砰!” 没有司法审判的冗长,没有权力谈判的余地,更没有任何同情与怜悯。 大明帝国的权力引擎,在这一刻为了清洗內部最顽固的毒瘤,开足了全马力。 粗糙沉重的木棍陷入血肉的声音伴隨著骨骼断裂的脆响,在咸安宫华丽的大殿內交织成一支死亡的协奏曲。 这是大明的內阁首辅、六部尚书和无数清流御史做梦都想干,却耗费了数以百计生命代价也干不成的事。 而刚刚甦醒的朱由校,只用了半个时辰,仅仅几颗微小的水银珠子,便掀起了一场雷霆般的毁灭血案。 仅仅二十棍过后,客氏便已经不成人形,彻底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鲜血混合著內臟的碎片,在地砖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田尔耕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默默数著数。 皇上说了要打碎,连骨头渣子都不许留下完整的,那就必须要有一百下的均力敲击。 咸安宫外,紫禁城的秋风越来越淒紧。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乾清宫暖阁里,张嫣亲自端著一个极不起眼的粗瓷大碗,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 大碗里,是上好的陈年小米熬足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火候,表面结成的一层澄黄透净、黏稠餬口的米油。 此时正散发著属於人间最纯净的粮食穀物香气,以及微弱的一丝海盐咸味。 朱由校接过粗瓷碗,碗壁的温度传达到掌心,刚刚好。 他抬眼看了看站在面前、紧绷的神经明显鬆懈下来、甚至髮丝还有些凌乱的张嫣。 隨后,他仰起头,將这碗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点缀、只能用来补充最纯粹生命体徵的浓稠米汤,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顺著食道一路流下,滋润著乾涸的內臟,胃里终於升腾起了一丝活人的暖意。 “好喝。” 第11章 阉竖安敢辱国!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三日,亥时。 乾清宫正殿。 距离白日里的那场近乎魔幻的“大行皇帝起死回生”,已经过去了足足四个时辰。 但这四个时辰对於被勒令留在灵堂內的文武百官来说,比四年还要漫长。 门外是持刀跨弓的御马监兵马,以及將乾清宫围得水泄不通的大汉將军。 没有人给他们送饭。也没有人给他们送水。 秋夜的紫禁城透著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寒。 几百个大明朝最有权势的头脑,穿著粗糙单薄的斩衰麻衣,在这冰冷的金砖上或站或蹲。 大部分人的肚子都在不合时宜地发出雷鸣般的怪叫。 但没有人觉得可笑。因为恐惧战胜了飢饿。 大殿正中央,那口百年金丝楠木打造的梓宫,棺材盖依然斜斜地卡在一旁。 里面空无一物,那代表著大明最高的权力实体,已经从这口棺材里爬了出去,回到了暖阁,隨时可能向他们降下雷霆之怒。 左侧的人群中,几名身穿五品鷺鷥补服的官员正在用余光互相交流。 他们是言官、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御史。 在这个大明朝廷里,他们是號称“清流”的东林党最坚实的外围打手。 “刘大人,稍安勿躁。”一名御史压低声音,嘴唇微动,“大行既然没死……圣体復甦,那是天佑大明。但厂臣白日里说的话,逾越了。没有內阁票擬,不经三法司,他们不敢在乾清宫胡来。” 被称为刘大人的,是户科给事中刘弘化,也就是白日里,在那只苍白的手扒住棺材沿时,跳出来指著棺材大骂“妖孽附体”的那位铁骨錚臣。 刘弘化虽然饿得两眼发花,但下巴依然昂得很高。 “本官何惧之有。”他冷哼一声。“太祖定下的铁律,不杀言官。我等吃的是孔孟的饭,受的是大明的俸禄。就算万岁爷真活过来了,那也是受了魏党蒙蔽。我白日之言,乃是据理力爭,怕有邪祟害了社稷。” “魏忠贤若敢动我,便是跟整个士林作对。东华门外唱名的难道是他个阉竖?” 这是底气,更是大明立国两百年形成的政治惯性。 皇帝要脸,要“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东厂再狠,抓五品以上的京官,也得有內阁首辅的签字和皇帝的批红驾帖。 法不责眾,这是江南地主阶级在朝堂上结成庞大党派后,最无赖也最行之有效的护身符。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坐在暖阁里的那个人,已经换了一个现代灵魂。 “吱呀——”沉重的乾清宫偏门被慢慢推开。 夜风裹著浓烈的血腥味和火把的松脂气,猛地灌进了灵堂。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去,魏忠贤踩著高底的皂靴,大跨步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大红蟒袍在火光下红得发黑,那张犹如老树皮般的脸上,白日的惊恐和卑微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掌握了绝对授权后,那种独属於权阉的极致亢奋与嗜血。 在他身后,是一字排开、腰悬长刀的东厂黑衣大番子。 偌大的灵堂,瞬间雅雀无声。 首辅黄立极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魏忠贤没有看內阁诸公,而是掏出一本刚写满墨跡的花名册,隨便翻开一页,用那公鸭般的嗓子念出了三个字。 “刘弘化。” 户科给事中刘弘化的眼皮猛地一跳,但他没有后退,相反,他甚至往前挺了一步,理了理身上的孝服。 “本官在此。魏太监有何见教?” “有见教。”魏忠贤冷笑一声,抬手一指,“拿下这衝撞圣驾的逆党。” 四名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子立刻上前,根本不管这什么场合,两柄明晃晃的钢刀交叉,直接压在了刘弘化的脖子上。 “跪下!” 膝盖膕窝被重重踹了一脚,刘弘化噗通一声跪在金砖上。 人群瞬间炸了。 “魏忠贤!你敢在圣前动粗!” “没有驾帖!没有三法司会审!你敢抓当朝从七品给事中!” “阉竖安敢辱国!我等绝不答应!” 七八个江南籍贯的御史和给事中,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红著眼围了上来。 他们不能不闹。 这是阶级本能,也是利益结盟的肌肉记忆。 如果任由魏忠贤不讲程序正义,在乾清宫想抓谁就抓谁,那他们这群靠著相互包庇贪赃枉法的官员,明天全得进詔狱。 所以哪怕是拼上性命,也必须在这里把魏忠贤的囂张气焰打下去。 保刘弘化,就是保他们自己。 “放开刘大人!”一名御史甚至衝上前去,抓住一个番子的刀背。 但那番子反手一个巴掌,直接扇在这御史脸上,將他扇得口鼻喷血,大牙飞出两尺远。 “反了!反了!!阉党要在乾清宫大开杀戒了!”有人悽厉地大喊。 现场一片混乱,原本威严的灵堂,儼然要演变成一场大规模的斗殴闹剧。 “且慢。”魏忠贤没有让番子继续动手。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这群义愤填膺的“正人君子”,就像在看一群跳樑小丑。 “诸位大人,要跟咱家讲大明的王法?” 地上的刘弘化梗著脖子,大义凛然。 “魏狗!本宫上纠君王之失,下察百官之错。我怀疑棺中有妖孽,乃是秉公直言。你这是藉机报復,陷万岁爷於滥杀无辜的暴君骂名!” “有种,今日你就在这乾清宫中砍了我刘某人的项上人头!我刘弘化便是化作厉鬼,也要让天下人看清你阉党的真面目!” 好一个錚錚铁骨,好一个名留青史的忠臣,如果只有文字记载,这一幕足以让后世的理中客们流下感动的泪水。 “天下人?”魏忠贤笑了,笑容里带著极度的嘲讽,“皇爷说了。你们这帮当官的,生了一张抹了蜜的嘴,却长了一副黑透了的黑猪心。” “给事官刘弘化。万历四十三年中进士。正七品。一年朝廷给你发八十七石米。这几年打仗,朝廷发不出本色粮,就发了宝钞和折色银。” 魏忠贤如数家珍地背著帐目:“算下来。你刘大人一年的俸禄,撑死了不到五十两银子。” 刘弘化冷笑:“我等两袖清风,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何必用铜臭之物来污我耳目!” “好一个两袖清风。”魏忠贤转过头,看向殿外。“许千户!” “卑职在!”殿外,传来极其粗獷洪亮的应答声。 第12章 釜底抽薪 锦衣卫五彪之一、北镇抚司千户许显纯,穿著一身还沾著些许泥土的飞鱼服,大跨步迈入殿內。 跟著他进来的,是二十几个累得气喘吁吁的锦衣卫力士。 他们两个人抬著一个,整整抬进来十二口大红酸枝木的沉重箱子。 “砰!” “砰砰砰!” 十二口大木箱重重地砸在灵堂之前的金砖上。箱子里的灰尘被震得四起。 所有官员停止了叫骂。 甚至连地上跪著的刘弘化,眼睛也下意识地瞥向了那些箱子,神色终於出现了一丝不自然。 魏忠贤缓步走到第一口箱子前。 “五十两银子的俸禄。在京城,买个小四合院得攒上二十年。” “但咱们清廉如水的刘大人。家里不仅养了四个顺天府买来的扬州瘦马。顺便还在京郊大兴县,置办了三千亩上好的水浇地。” “许显纯,开箱!”魏忠贤断喝。 “得令!”许显纯抽出绣春刀,手起刀落。“咔嚓”一声,厚重的黄铜锁头被直接劈断。 他飞起一脚,將沉重的箱盖踹开。 “哗啦——”由於装得太满太实。 在箱盖翻开的一瞬间,最上面的一层东西如同决堤的水,直接倾泻了下来。滚落了一地。 大殿內的火把与烛光同时摇曳了一下,紧接著,极其刺眼的反光,刺痛了每一个官员的眼睛。 那是银子。 白花花的、铸造得极其规整的五十两一锭的官银。 还有无数成色极足的散碎银两、金条,以及装在漆盒里的名贵东珠。 整个乾清宫仿佛成了一个安静的图书馆,那些前一秒还在慷慨激昂、要为了王法和祖宗规矩拼命的东林清流们,此刻嗓子里就像被塞进了一大把生盐,发不出一丝声响。 魏忠贤弯下腰,从那一堆银海中,隨手捡起一大卷厚厚的纸张。 他將其用力展开,提在手中。 那是一张张盖著私章的田契,还有一些是印著南方钱庄字號的银票。 “两袖清风?”魏忠贤猛地將那一卷田契砸在刘弘化的脸上,破口大骂,完全没有了半文半白,全是粗鄙不堪的市井狂吠,“去你娘的!” “锦衣卫刚才破了你家的门,光从你那后院的地窖里,就刨出了整整四万两现银!” “老子在江南收矿税,那些开丝绸作坊的大户一两银子都不肯掏,说朝廷与民爭利!” “原来这没交到国库的银子,没穿到前线丘八身上的棉衣,全他娘的折成了银票,变相送进了你这个正七品京官的宅子里了!” 釜底抽薪。 这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这些钱哪来的? 明末的官员工资极低,这四万两现银,全是大官僚地主和江南资本结营营私的冰山一角。 江南大户不想交税,於是花钱买通言官。 言官在朝堂上天天喷收税的魏忠贤祸国殃民。 这就是明末眾正盈朝的真面目! 刘弘化的脸彻底白了,所有的血色在这一刻被抽乾。 因为他知道,这已经不再是言论定罪,这是正儿八经的违反了大明律的贪赃枉法。 虽然满朝文武都在贪,但当这种遮羞布被暴力机器极其粗暴地扯碎,並且把赃款砸在你脸上的时候,任何孔孟之道都无法替你翻盘。 “栽赃……这是锦衣卫栽赃……”刘弘化还在做最后的抵抗,但声音已经虚弱得像漏气的破风箱。 魏忠贤根本不理他的狡辩,他转过身,用一种饿狼般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群站在原地的东林官员。 只一眼,那些刚才还叫囂著要和魏忠贤拼命的人,纷纷低下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每退一步,脚底下都像踩在针尖上。 他们怕了,他们怕下一个被念出名字的就是自己。 谁家里没有几个这样的木箱子?谁家的老婆没有从江南富商那里收过几万两的火耗和冰敬?谁名下没有掛靠著几万亩不用交赋税的田地?! 这是最赤裸裸的清算。 “万岁爷说了。”魏忠贤將声音提高到了极限,让每一个字都砸进这群既得利益者的心缝里。 “户部太仓一年只有四百多万两的夏秋两税!” “九边和辽东的八十万大军,一年得发八百多万两的军餉!差的这四百万两天大的窟窿,皇爷不管你们是用贪的,是用抢的,还是用什么海贸走私换来的……” “皇爷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皇爷不想饿死关外给大明卖命的兵,也不想为了这四百万两,再去把北方种地的泥腿子逼出个揭竿而起!” 魏忠贤一脚將一块银锭踢飞。 “谁他娘的挡了皇爷筹军餉的道,谁今天在乾清宫说皇爷是妖孽。” “皇爷就让东厂,去谁家帮他数数银子!” 所有人都沉默了。 在最原始的暴力和无法反驳的赃款面前,道德的大旗被扯得稀巴烂。 礼部右侍郎李邦华,这位在东林党中素有手腕和威望的人物,此刻死死地闭著嘴,额头全是细密的冷汗。 他不能出头,一旦出头,魏忠贤这疯狗绝对会顺藤摸瓜,把火烧到整个南直隶的钱袋子上。 政治博弈从来不是讲道理的辩论赛,谁掌握了暴力的合法性,谁就能在规则被打破时掀翻牌桌。 “带走!”魏忠贤不带半点拖泥带水,大手一挥。 番子们像拖死狗一样,架起屎尿齐流、再无半点文臣傲骨的刘弘化。 就这么在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上百名同僚面前,硬生生地將其拖出了乾清宫。 地上,只留下一道长长的尿跡。 “咱家奉劝诸位大人。”魏忠贤站在那十二口装满白银的大箱子前,如同恶魔的代言人。 “夜深了,风大。大家都在这灵堂里好好跪著,替主子祈福。谁也別乱动。” “锦衣卫今晚要在京城里跑几十户人家,人手不够用。” “等天亮了。” “咱们再接著抄第二家的箱子。看看是你们孔孟读得多,还是大明的刀把子硬。” 说罢,魏忠贤冷笑一声,甩著袖子,大步走出了乾清宫的正殿。 乾清宫正殿的大门,再次被沉重地合上,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大殿中,鸦雀无声。 第13章 笔桿子?挡得住绣春刀吗? 漏尽更阑,已是丑时。 那十二口被许显纯一刀劈开的红酸枝木箱子,依旧敞开著。 白花花的银锭、散碎的金錁子、盖著南方钱庄大印的银票,在殿內残存的几支白蜡烛的映照下,散发著比寒冰还要阴冷的光晕。 那不仅是四万两赃款,那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铡刀。 那是魏忠贤和皇权联手,对整个江南官僚士绅集团发出的最直白的死亡威胁。 內阁首辅黄立极缩在左侧第二排的阴影里。 这位歷经三朝、以“圆滑”著称的老政客,此刻將双手死死地缩在宽大的袖管里。 他的膝盖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但他不敢动,不仅不敢动,他连眼皮都不敢往那些银子身上瞟一下。 他太清楚现在的局势了。 大行皇帝不仅没死,而且地府归来之后好像换了个人一样。 以前的皇帝,哪怕要搞钱,也讲究一个“君臣体面”,会让魏忠贤去罗织罪名,搞党爭。 但现在,皇帝连藉口都不找了。 直接在灵堂上开箱子,用最赤裸裸的帐目和赃款来撕破他们的底裤。 “阁老……”身后,兵部尚书王之臣压低了嗓音,声音里带著无法掩饰的颤抖。“咱们就这么跪著?刘给事中已经被厂卫带走了,这可是坏了祖宗不杀言官的规矩啊。” “若內阁不擬票抗爭,明日天下士林,该如何看咱们?” 黄立极微微偏过头,眼皮耷拉著,像一只快要老死的乌龟。 “天下士林?”首辅的声音极轻,却透著一股看透本质的无奈,“王大人,天下士林手里的笔桿子,能挡得住外面大汉將军的绣春刀吗?” 王之臣语塞。 “你看看地上的银子。”黄立极枯瘦的手指在袖子里捻动,“刘弘化是个清流,是个铁骨錚臣。可他宅子里挖出了四万两现银。这是什么钱?这是江南织造局漏掉的税,是扬州盐商孝敬的冰敬!” 黄立极闭上眼,把刚才发生的事里那残酷的政治逻辑嚼碎了吐出来:“皇上这是在算帐。” “刘弘化死了不打紧。打紧的是,锦衣卫这会儿正在外面挨家挨户地抄。你猜猜,今晚这京城里,有多少自詡清流的大人,府里的地窖比刘弘化家还要满?” 王之臣不说话了,因为他突然感觉到一阵极其强烈的尿意。 不是冻的,是嚇的。 在南直隶,他的名下也掛靠著整整八千亩不用交赋税的良田。 这不仅是王之臣一个人的恐惧。 隨著时间的推移,灵堂內这种因为未知和饥寒交迫带来的高压,正在迅速摧毁这群士大夫的心理防线。 最初的半个时辰,人群中还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御史在窃窃私语,商量著等天亮门一开,就要联名死諫,要求释放刘弘化,严惩阉党。 但到了寅时,所有的慷慨激昂,全都变成了粗重的喘息和极度的猜忌。 “李兄……”一名户部的主事悄悄拽了拽前面同僚的衣角,声音带上了哭腔。“上个月,苏州盐商送进京的那批例钱,是你经过手入的帐吧?帐本你烧了没有?” 前面的同僚浑身猛地一哆嗦,像见了鬼一样转过头,压低声音,面容扭曲得可怕:“你放什么狗屁!我什么时候拿过盐商的钱?你休要在这里血口喷人!” “我乃孔孟门生,两袖清风!” 那主事急了,一把抓住对方的袖子:“李兄!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跟我装什么糊涂?那帐本上还有我的名字!要是锦衣卫今晚抄了你的家,把帐本翻出来,大家全得进詔狱脱层皮!” “滚!”同僚猛地一甩手,將那主事推倒在金砖上,“谁跟你是大家!那是你贪墨的赃款,与我何干!” 这种互相推諉、急於切割的丑態,在黑暗的灵堂里如同瘟疫般蔓延。 没有了眾正盈朝的互相吹捧,在暴力的国家机器和绝对的生死面前,基於利益结盟的东林党,展现出了他们最本质的脆弱。 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有著崇高理想的革命者,他们只是大地主、大商人为了逃避国家税收,在朝堂上僱佣的政治代理人。 当这层遮羞布被扯下,当皇帝不再讲究理学道德,而是用“你贪了多少钱”来进行物理消灭时,他们的组织度瞬间土崩瓦解。 右侧的角落里,甚至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奇怪水声,伴隨著一股难闻的腥臊味。 一名平日里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口若悬河的科道言官,终於因为极度的恐惧和长达几个时辰的憋尿,彻底失禁了,黄色的液体顺著他的裤腿流在金砖上。 周围的人闻到味道,纷纷像避开瘟神一样往旁边挪动,眼神里充满了嫌弃,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搀扶。 在这个为了自保可以把同窗九族都卖进去的夜晚,没有人还在乎什么同僚之谊。 这就是大明朝堂的真实写照。 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一墙之隔的乾清宫西暖阁。 与乾清宫正殿那一地鸡毛、犹如炼狱般的惶恐不同,这里温暖,安静,甚至透著一丝安寧的烟火气。 红泥小火炉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发出极其细微的劈啪声,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米香。 朱由校躺在明黄色的软榻上。 他刚刚喝下那碗加了一点点粗盐的厚重米汤。碳水化合物和电解质的补充,让这具被庸医和仙丹折腾得千疮百孔的身体终於停止了报警。 胃里暖洋洋的,手脚也有了些许真实的温度。 张嫣坐在榻边,手里拿著一块温热的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朱由校额头和脖颈上的虚汗。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绝世珍宝。 直到现在,这位大明的国母依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但指尖传来的那实实在在的活人脉搏,让她原本悬在深渊里的心彻底落了地。 “梓童。”朱由校闭著眼,突然开口。声音虽然依旧虚弱,但吐字清晰。 “臣妾在。”张嫣赶紧停下手里的动作,身子微微前倾。 “前面灵堂里,是不是很吵?” 张嫣愣了一下,仔细听了听。 乾清宫正殿那边的门窗虽然紧闭,但依然能隱隱约约听到一些官员压抑的爭吵声和哭泣声。 “回皇爷,是有些动静。”张嫣咬了咬嘴唇,有些犹豫,“那些大臣……毕竟是朝廷的命官。这般连夜扣在灵堂里,外面又满是锦衣卫,只怕明日外朝要生出不小的乱子。言官的笔,是能杀人的。” 张嫣出身外戚,骨子里接受的依然是传统的士大夫治国那一套。 她恨客氏,恨魏忠贤的跋扈,但对东林党那些满嘴大义的文官,依然抱有一种本能的政治敬畏。 第14章 一夜过后 朱由校缓缓睁开眼,看著头顶那繁复华丽的藻井,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言官的笔能杀人?” “皇后啊,你太高看他们了。” 朱由校微微偏过头,看著张嫣那张绝美的脸。 “你知道一个王朝,为什么会死吗?”没等张嫣回答,朱由校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是死於天灾,也不是死於建奴的几万铁骑。” “是死於器官,也就是內臟衰竭。” “大明现在的財政,就是这个衰竭的器官。” 朱由校伸出手指,指了指正殿的方向。 “外面跪著的那些人,一个个自称君子,自称清流。他们手里握著大明九成的土地,垄断了江南所有的丝绸、茶叶和瓷器生意。海上的走私船,有一半掛著他们家族的旗號。” “但他们,不交税。” “太祖定下的规矩,士大夫优免田赋。他们就把天下百姓的田,全掛在自己名下。朝廷收不到一粒粮食。” “朕派太监去江南收几两矿税、商税,他们就在朝堂上骂朕是桀紂,骂太监是阉狗,说这是与民爭利。” “他们嘴里的民,根本不是顺天府外吃观音土的流民!是他们自己!” 朱由校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刀。 “前方九边重镇,几十万大军在喝西北风。建奴的刀都快架在脖子上了,国库里连给丘八买冬衣的钱都拿不出来。” “而他们呢?刘弘化一个七品芝麻官,刚才锦衣卫从他家后院的地窖里,挖出了四万两白银!” 张嫣拿著帕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四万两,这对於一个正常领俸禄的京官来说,是从洪武年间干到现在也攒不出来的天文数字。 “所以,朕为什么要把他们关在灵堂里饿著、嚇著?”朱由校冷笑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朕就是要扒了他们那层理学道德的皮。” “人不逼到绝境,你就看不出他们护食的丑態。今晚过后,他们就不会再是铁板一块的东林党了。” “他们会互相撕咬,互相检举,只为了证明自己家的银子比別人家的少。” “而魏忠贤这条恶犬……”朱由校翻了个身,拉了拉身上的明黄大氅,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今晚会替朕,把国库的窟窿填上一大半。” 政治博弈,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这是阶级財富的强行再分配,在这场你死我活的生存游戏中,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朕乏了。守著朕,朕要睡一会。”朱由校没有再去管张嫣的震撼。 他需要睡眠,极其深度的睡眠。 这具衰竭的身体需要通过物理上的休息,来应对明天天亮后更为残酷的帝国大清洗。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暖阁里传来了朱由校平稳而均匀的呼吸声。 这位大明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在这个危机四伏、鲜血正在京城四处流淌的夜晚,在这刚刚爬出棺材的几个时辰后,安安稳稳地睡了一个好觉。 没有噩梦,更没有对杀戮的內疚。 张嫣坐在榻边,看著朱由校那张熟睡的脸。 她突然觉得,眼前的皇爷变了,变得极其陌生,极其霸道。 但这种陌生和霸道,却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能够將这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撑住的安全感。 她默默地放下帕子,犹如一个忠诚的女卫士,静静地守在软榻旁,目光死死地盯著暖阁的大门。 谁敢在这个时候惊扰皇爷的美梦,她便敢跟谁拼命。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四日。 卯时初刻。 紫禁城的东方,终於透出了一抹极其惨澹的鱼肚白。 第一缕清晨的冷风扫过太和殿广场,吹散了盘桓一夜的浓重雾气。 乾清宫正殿的大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隆隆”声中,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清晨冰冷的空气猛地灌入灵堂。 里面的人,却仿佛见到了天堂的曙光。 整整一夜的心理折磨和生理饥寒,已经让这群大明朝最顶尖的大脑濒临崩溃。 有人瘫倒在金砖上,双眼无神,有人互相依靠著,像一堆破烂的麻袋。 那难闻的腥臊味、汗臭味和浓烈的防腐香料味混合在一起,让刚进门的太监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但紧接著,所有人的瞳孔都急剧收缩。 因为跨过高高门槛走进来的,是魏忠贤。 这位九千九百岁的大太监,此刻的状態极其骇人。 他身上的大红蟒袍已经被夜露打湿,顏色深浅不一。 而在他的袖口、下摆,甚至皂靴的边缘,沾满了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红色的血跡。 血腥味,盖过了灵堂里所有的恶臭。 跟在他身后的,不再是普通的东厂番子,而是几十名浑身披甲、手持带血绣春刀的锦衣卫精锐。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捧著厚厚的帐册和带血的木匣子。 “噹啷!”魏忠贤走到灵堂中央,將腰间的一把带血的短刀隨手扔在地上。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让几十个神经衰弱的官员当场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诸位大人,都醒著呢?”魏忠贤那公鸭般的嗓子,此刻在他们听来犹如地府的催命符。 黄立极艰难地用手撑著地,试图站起来,但双腿一软,又跌了回去。 “厂臣……这……这一夜……”老首辅的声音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这一夜,诸位大人在圣前祈福,辛苦了。”魏忠贤咧开嘴,笑得极其狰狞,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咱家在外头,也是跑断了腿,没敢合眼啊。” 他转过身,从身后一名锦衣卫千户手里,接过一本厚厚的、封面上还沾著血手印的帐册。 “万岁爷昨天夜里吩咐了,既然国库没钱发军餉,那就去诸位自詡两袖清风的大人家里借点。” “这不,咱家带著儿郎们,在京师里溜达了一圈。” 魏忠贤翻开帐册,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他没有念开场白,直接开始报帐。这才是最霸道的、不讲任何政治规矩的降维打击!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吴光泰。”人群中,一个瘦削的中年官员猛地一僵,眼睛瞪得像死鱼。 魏忠贤看都不看他,盯著帐册念道:“在京师有私宅三处。昨夜锦衣卫破门,从其后罩房的夹墙里,搜出扬州盐商会馆的见票即兑银票,共计十二万两!” “另有足赤金条一千两!苏州上等水田地契两万亩!” “嗡——”整个灵堂瞬间炸开了锅。十二万两!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清流领袖!平时在朝堂上骂太监贪腐骂得最凶的左僉都御史!他家墙缝里藏著十二万两银子! “你血口喷人!!!”吴光泰疯了一样从地上窜起来,指著魏忠贤咆哮。“那是……那是我髮妻的嫁妆!是我变卖了祖產得来的清白银子!你阉党构陷忠良,不得好死!!” 第15章 抄了多少??? 他不跳出来还好,一跳出来,魏忠贤的眼神彻底变成了嗜血的狼。 “嫁妆?”魏忠贤冷笑一声,猛地一合帐册。“你那老妻出身松江破落户,能陪嫁十二万两的盐商银票?!” “来人!” “在!”两名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皇爷有旨!”魏忠贤指著被按在地上的吴光泰,毫无感情地宣布。“左僉都御史吴光泰,贪赃枉法,勾结盐商,盗掘国帑。” “不用三司会审了。” “剥去官服,即刻打入詔狱。家產全部查抄,充入太仓,解拨辽东作为军餉!” “其九族老幼,男丁发配九边充军,女眷教坊司官卖!” “魏贼!!!魏贼你不得好死啊!!皇上!臣冤枉啊!!!”吴光泰的惨叫声响彻乾清宫。 但锦衣卫根本不管他叫什么,直接一把扯下他的鷺鷥补服,用刀柄重重砸在他的嘴上,打掉了他半口牙齿,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將其拖出了大殿。 没有人敢求情,甚至连刚才和他靠在一起取暖的官员,都拼命地往后挪,生怕沾染上一丝晦气。 阶级的联盟,在暴力的抄家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魏忠贤没有停,而是不紧不慢的翻开第二页。 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凌迟。 “兵科给事中,张鸣鹤。” “抄出现银三万两,扬州瘦马八人,古玩字画两箱。” “拿了!” “户部员外郎,李成先。” “抄出京郊庄园地契十五分,现银五万两,私铸铜钱十万贯。” “拿了!” “太常寺少卿……” 隨著魏忠贤那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在灵堂內迴荡。 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中就爆发出一次极其绝望的惨叫和求饶。 锦衣卫的铁索像鉤魂的锁链,一次又一次的套在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嘴仁义道德的文官脖子上。 短短半个时辰,整整二十四名五品以上的京官,被硬生生地从灵堂里扒去官服,披头散髮地拖了出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灵堂外,大汉將军的押解队伍排成了一长溜,哭爹喊娘的声音,震动了整个紫禁城。 剩下的官员,已经彻底麻木了,他们全都被嚇破了胆。 黄立极瘫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看著魏忠贤手里那本仿佛怎么也念不完的帐册,心里充满了彻底的绝望。 他知道,东林党完了。 江南士绅在朝堂上的这批代言人,在昨夜那场雷霆般的抄家行动中,被连根拔起。 “厂臣……厂公……”黄立极终於拋弃了首辅的尊严,他趴在地上,声音颤抖得变了调。“別念了……別念了……” “臣等知罪……臣等知罪了……” 魏忠贤停下了动作。 他看著像狗一样趴在自己脚下的大明內辅。心里涌起一阵无法言喻的、极其变態的爽感。 但他没有逾矩。 他知道,自己只是皇爷手里的一把刀。 真正的威压,必须来自那个坐在暖阁里的九五之尊。 “阁老这是说的哪里话。”魏忠贤將帐册猛地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诸位大人读的是圣贤书,哪来的罪?” “有罪的,是那些填不满国库窟窿的贪官污吏!” 他转过身,面向暖阁的方向,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极其標准的三拜九叩大礼。 然后站起身,看著这群魂飞魄散的文臣。 “万岁爷说了。” “昨晚这二十四家,抄出来的现银和银票,拢共是一百七十万两。”魏忠贤的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迴荡,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这钱,明天一早就押解出京,送去辽东给关外的丘八发军餉。” “至於剩下的大人们……”魏忠贤那如同毒蛇般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还在发抖的人,“万岁爷念著大家还要替朝廷办差,帐册就先留在司礼监了。” “以后,谁要是再敢在朝堂上拦著皇爷收商税,拦著皇爷办海贸……” “昨晚没抄完的家。” “东厂的番子,隨时替大人们去抄!” 这是最赤裸裸的政治讹诈。 不用道德绑架你,就用你贪赃枉法的把柄和暴力机器捏著你的命门。 你不听话,就抄家灭族! “臣等……谢主隆恩!!!” 不知是谁带的头,剩下的上百名文武百官,包括內阁首辅黄立极在內,在这满地白银和浓烈的血腥味中,在这被彻底扒光了底裤、尊严扫地的灵堂里,齐刷刷地跪伏在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著暖阁的方向磕头谢恩。 暖阁內,朱由校已经穿戴整齐。 他坐在御案后,听著外面山呼海啸般的“谢主隆恩”,脸色如古井无波,端起桌上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撇去浮沫。 “这就对了。”朱由校抿了一口茶水,“大明这台生了锈的机器。” “不流点血,不上点润滑油。” “它怎么转得起来?” 紧闭了一整夜的左翼门,终於在一阵沉重的闷响中,被大汉將军缓缓推开。 没有朝会散去时的鱼贯而出,也没有往日里官轿爭先的喧譁,从乾清宫里走出来的这群大明文武百官,仿佛是一群刚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野鬼。 有人互相搀扶著,有人走路一瘸一拐,更有甚者,身上的斩衰麻衣上还沾著不知是別人的血,还是自己的尿。 他们甚至不敢回头去看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 魏忠贤就站在台阶上,手里捻著一串上好的檀香佛珠,目光阴冷地目送著这群大明朝的中流砥柱。 “厂公。”一个小太监凑上前,压低声音,“就这么全放了?昨晚不是还有几家也查出了实据……” 魏忠贤斜了小太监一眼,反手就是一记极其清脆的耳光。 “啪。” 小太监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捂著脸瑟瑟发抖。 “蠢材。”魏忠贤捏著佛珠的手指微微发白。“全杀了,谁去內阁票擬?谁去六部办差?” “羊要一茬一茬地薅。” “皇爷这是在他们脖子上拴了狗链子。只要帐本在东厂手里,以后皇爷指哪,他们就得咬哪。” “懂了吗!” “奴婢该死!奴婢懂了!”小太监把头磕得砰砰直响。 魏忠贤没有理他,转过身,快步向乾清宫西暖阁走去。 昨夜的一场血雨腥风,只是在文官集团的躯体上割了一刀。 这紫禁城里,还有一股力量。 一股必须安抚,且必须绝对掌控的力量。 第16章 木匠皇帝的绝对天赋! 西暖阁。 地龙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空气中多了一丝清晨独有的清爽。 朱由校靠在明黄色的隱囊上,气色比昨夜好了一些,至少那惨白如纸的脸上,有了一丝属於活人的血色。 暖阁中央,跪著一个鬚髮皆白、浑身披掛著山文甲的老將。 大明历代恩宠最隆的顶级权贵,英国公,张维贤。 也就是昨夜,在紫禁城外围调度京营,配合魏忠贤封锁九门的定海神针。 “老臣,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张维贤的声音很洪亮。 但如果仔细听,这洪亮之中,带著一丝极其隱秘的颤音。 这位歷经万历、泰昌、天启三朝的老狐狸,此刻的心里比昨夜跪在灵堂里的那些文官还要震惊。 大行皇帝不仅起死回生了,而且一夜之间,用最暴烈的手段把江南士绅在朝堂上的代言人连根拔起。 这等手腕,这等狠辣,根本不是他印象中那个只知道躲在后宫做木匠活的懦弱少年! “老公爷,快免礼。”朱由校没有端著架子,甚至微微欠了欠身子,“赐座。” 王体乾赶紧搬来一个锦凳。 张维贤谢了恩,但只敢挨著个边儿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昨夜,辛苦公爷了。”朱由校的目光极其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京营的兵马,没有出什么乱子吧?” “回皇上。”张维贤赶紧拱手。“京师九门,全凭圣意封锁。老臣亲率三千营在承天门外扎营。连只苍蝇都没飞出去。” “只是……”张维贤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昨夜锦衣卫四处抄家,动静太大。京城里的老百姓和一些商户,多有惊慌。” “惊慌是暂时的。”朱由校轻轻敲了敲御案。“大明病了,病得很重。要想活命,就得下猛药,剜烂肉。” 他身子突然微微前倾,看著张维贤的眼睛。 “公爷与国同休。这大明要是亡了,张家那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还能保得住吗?” 张维贤浑身一震,他猛地站起身,推倒了锦凳,再次重重跪下。 “张家受国恩两百余年!若有贼子敢乱大明江山,老臣愿披甲先死!” 这是表態,也是站队。 朱由校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勛贵集团是大明朝的一颗毒瘤,他们侵占屯田,喝兵血。 但现在,不能动他们。 不仅不能动,还要拉拢。 因为在文官集团被清洗、阉党成为孤臣的当下,必须要有勛贵集团这块招牌,来稳住名义上的军队合法性。 “老公爷言重了。”朱由校示意王体乾將张维贤扶起,“朕知道,京营现在是个烂摊子。也知道你们各家在京畿占了不少田地。” 张维贤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不过公爷放心。”朱由校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如蒙大赦,“太祖定下的规矩,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是放屁。” “但这天下,是太祖带著你们的祖先,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你们手里的田,只要不藏匿逃户,该交的租子稍微交一点。朕,不查。” 这是利益交换,是赤裸裸的阶级结盟。 我保留你们勛贵阶级的既得利益,你们替我镇住京城的兵盘子。 “老臣……粉身碎骨,难报圣恩!”张维贤老泪纵横。 他知道,英国公府保住了,皇帝没有像对待东林党那样对他们赶尽杀绝。 “去吧。”朱由校挥了挥手,“传朕的旨意,即刻撤除九门封锁。京城解严。” “告诉內阁,朕需要静养。” “罢朝十日。” “这十日內,非军国大事,不得惊扰。” “如有违逆,让东厂去跟他们谈。” “臣,遵旨!”张维贤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退出了暖阁。 大殿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罢朝十日。 这是朱由校给自己留出的缓衝期。 他需要这十天,来彻底熟悉这具身体,来消化昨夜抄家得来的一百七十万两巨款。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理清大明帝国目前的科技和工业底子。 “主子。”王体乾小心翼翼地端著一个小托盘走过来。“尚膳监熬了新鲜的粟米粥,还臥了两个水煮的鸡蛋。您看……” “放下吧。”朱由校没有看那些精致的配菜,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將温热的粟米粥灌进胃里。 吃完最后一口蛋白,他站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咔咔”的爆响。 “魏伴伴呢?”朱由校隨口问道。 “回主子,魏公公在司礼监整理昨夜的帐册呢,说是要錙銖必较,一分银子都不许下面的人贪墨。”王体乾一边伺候朱由校净手,一边回话。 “叫他过来。跟著朕走走。” 乾清宫的东侧。 穿过一道月亮门,有一处极其偏僻却又占地极广的跨院。 这里没有太监宫女的穿梭。更没有奢华的亭台楼阁,只有一排排宽大的、採光极好的平房。 这就是天启皇帝朱由校的木工作坊,也是后世无数史书用来抹黑他“不务正业”、“木匠皇帝”的铁证。 “吱呀。”朱由校推开那扇没有任何雕花的厚重木门。 一股混合著松木、金丝楠木、红木以及桐油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 魏忠贤像一条忠诚的老狗,弓著腰跟在身后。 作坊里的面积大得惊人,满地都是刨花和木屑。 靠墙的地方,堆满了从南洋和云贵运来的顶级原木。 有些木头,甚至比人的大腿还要粗壮几圈。 大堂中央是一张极其用整块铁力木打造成的超级超级大的硬木工作檯,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锯子、凿子、刨刀、墨斗。 有些工具的精巧程度,连工部造办处的老工匠看了都要汗顏。 朱由校走到工作檯前,他的手极其自然地抚摸上了一把用乌兹钢打造的细槽半圆凿。 就在指尖触碰到冰冷金属的瞬间,一股极其强烈的、深入骨髓的肌肉记忆,如同电流般传遍全身。 这是原主,那个被称作木匠皇帝的朱由校,用了七年时间练就的绝对手感。 他能凭肉眼判断出一块木头的纹理走向,能凭手感感知到榫卯结构的公差。 这种天赋,在整个十七世纪,堪称妖孽。 而此刻,站在这里的,不仅是那个拥有妖孽动手能力的木匠皇帝,他的脑子里,还装著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资深材料工程师的灵魂。 如果说原主是一台加工精度极高的顶级数控工具机,那么现在的朱由校,就是这台工具机里被强行写入了现代工业图纸的超级电脑。 “皇爷……”魏忠贤看著朱由校那痴迷的眼神,心里没来由地一慌。 他怕了。 他怕皇爷经歷了昨夜的杀伐决断后,今天又重新沉迷於这些奇巧淫技,把朝政再次全盘扔给他。 现在的局势,阉党已经成了文官集团的死敌,如果没有皇爷在背后站台,他魏忠贤分分钟会被撕成碎片。 第17章 皇爷……又著魔了? “厂臣觉得,朕这满屋子的东西,是玩物丧志吗?”朱由校没有回头,他隨手拿起一块上好的紫檀木废料,在手里掂量了一下。 “老奴不敢!”魏忠贤嚇得直接跪在满是木屑的地上,“皇爷的手艺,那是鲁班在世。这怎么能叫玩物丧志,这叫……叫运筹帷幄!” 魏忠贤搜肠刮肚,找了个极其不恰当的词。 朱由校没有怪罪他。 “厂臣啊,你懂个屁。”朱由校扔下木块,大步走到工作檯的另一端。 那里铺著一张极大的羊皮纸,旁边散落著几支用来画线用的炭笔。 朱由校挽起明黄色的袖口。露出虽然苍白但极其修长的手腕。 他抄起一支炭笔。根本没有任何思索,甚至连辅助的直尺都没有用。 “唰!唰!唰!”炭笔在羊皮纸上极其迅捷地游走,伴隨著刺耳的摩擦声。 这是材料工程师在实验室里画了无数遍的机械草图,闭著眼睛都不会画错。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一个极其复杂、却又充满了一种诡异几何美感的机械结构,跃然纸上。 魏忠贤虽然不懂,但他能看出那绝对不是什么桌椅板凳的图样。 那像是一个……鸟嘴? 又像是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卡扣。 “厂臣,过来看看。”朱由校放下炭笔,吹了吹纸上的炭灰。 魏忠贤赶紧膝行两步,凑到桌前,满眼都是迷茫。 “皇爷……恕老奴眼拙。这画的,是某种新式的锁头?” “锁头?”朱由校轻蔑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指,点在图纸上那个形似鸟嘴的构件上。 “这叫击锤。” 手指移动,点向下方的一个弯曲的槓桿。 “这叫扳机。” 最后,手指重重地戳在击锤前方的一块带槽的小挡板上。 “这个,叫火门盖,也叫击砧。” 朱由校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著一脸懵逼的魏忠贤。 “你们收不上来税。” “建奴在辽东穿著重甲,大明的火銃打不穿,弓箭射不透。” “工部造出来的鸟銃,十桿有八桿会炸膛。就算不炸膛,下雨天连火绳都点不著。” “所以边军一打就溃,一溃就丟城弃地。” 朱由校的声音越来越冷。 “大明的军工,烂透了。” 他猛地拍在那是羊皮纸上。 “砰!” “这,叫自生火銃,不需要火绳点火。只要扣动这里,击锤上的燧石就会砸在这个钢片上。” “咔嚓一下。”朱由校做了一个极其形象的击打动作,“火星直接掉进火药池。” “哪怕是颳风下雨,哪怕是建奴骑兵衝到了脸上。” “排队,抬枪,闭著眼睛都能把弹丸射进他们女真人的狗肚子里!” 魏忠贤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在辽东也是待过监军的,他当然知道火绳枪在战场上有多么操蛋。 点火慢、怕风雨、临阵容易慌乱。 如果皇爷说的这个“自生火銃”真的能造出来…… 那大明的九边步兵,简直就是一支不败的钢铁之师! 但紧接著,魏忠贤又面露难色。 “皇爷……这东西听著如天神下凡。” “可……可工部那些饭桶老工匠,他们哪里看得懂这种神仙图纸?更別说打制出来了。” “就那帮贪墨成性的官员,发下去一万两银子,最后连个铁片都打不平啊!” “朕知道。”朱由校没有任何意外。 封建官僚体制下的军工生產,就是个无底洞,所以他不打算把这个跨时代的降维武器,交给工部那帮贪官。 他转身,从工具架上抽出了一把锯子和一把精钢銼刀,两眼放光。 那是一种久违的、看到心爱玩具的狂热。 “所以,朕要自己做。” “这作坊里有大明最好的鑌铁,有最好的炉子。” 朱由校將一块上好的铁锭“哐当”一声锁在台虎钳上。 “朕的这双手。” “加上朕在下面学到的那些东西。” “三天。” “吱嘎——吱嘎——”铁銼摩擦在生铁上,发出极其刺耳但又极具韵律感的声音,火星四溅。 “罢朝这十天。” “朕不仅要把这大明朝最精密的自生火銃枪机给手工搓出来。” “朕还要把它,变成可以批量铸造的母版模具!” 朱由校手里的銼刀猛地一顿,他转过头,看著魏忠贤,眼神中充满了工业暴君的疯狂。 “厂臣。” “昨晚抄家的一百七十万两白银,截留五十万两。” “去城外的西山,给朕圈一块最大的地。” “朕要建一座不归內阁管、不归六部管的,皇家兵工厂!” 这,就是老子的破局之道。 不用道德文章,不用阴谋诡计。 用跨时代的生產力和绝对暴力的火器代差,把所有挡在面前的敌人,连同这腐朽的封建阶级,一起轰成渣! “呲啦——呲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已经在这座宽大的跨院里响了整整两天。 大明朝的政治中枢,仿佛隨著这刺耳的打磨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停滯。 外面,是血雨腥风后的短暂平静,一百七十万两白银已经归入了內帑。 整个京师的文官集团被抽断了脊樑,一个个躲在府邸里,连奏摺都不敢多写一个字。 而在大內的深宫中,这单调的摩擦声,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著大明国母的神经。 张嫣站在作坊虚掩的院门外。 初秋的风捲起地上的黄叶,掠过她素雅的凤袍下摆。 这位端庄绝美的大明皇后,手里端著一盅尚膳监熬製了三个时辰的参汤。 但她的脚步,却怎么也迈不进去。 隔著门缝,她能看到那个让她牵肠掛肚的男人。 那个前天夜里杀伐果断、如同九天神明般重掌皇权的九五之尊,此刻正穿著一件粗糙的短褐,浑身上下沾满了黑色的铁砂、木屑和刺鼻的机油味。 “皇爷……又著魔了。”张嫣的眼眶微微发红,修长的手指死死扣著白瓷托盘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怕,她怕得要命。 大行皇帝白日甦醒,夜诛贪官,她以为大明终於迎来了一位中兴之主。 她以为皇爷终於看穿了权力的游戏,要开始励精图治,垂拱而治。 可仅仅一天之后,他又钻进了这间作坊,连早朝都罢免了。 张嫣从小读的是《女诫》和《列女传》。 在她的认知里,君王就该端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批阅奏章,任用贤能。 玩弄木石金铁,那是“玩物丧志”,是亡国之君的徵兆。 “娘娘。”守在门外的小太监看出了皇后的焦虑,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要不,奴婢进去通稟一声?皇爷已经在台虎钳前站了两个时辰了,连口水都没喝。” “罢了。”张嫣深吸了一口气,將眼底的水汽生生逼了回去。她摇了摇头,“皇爷大病初癒,性情刚烈。昨夜刚杀了那么多人,此刻若是强行进諫,只怕会惹他龙顏大怒。” “把参汤交给魏伴伴吧。让他伺候皇爷趁热喝。” 张嫣將托盘递给身后的宫女,深深地看了一眼作坊里那个专注的背影,带著满腹的忧虑和对大明江山前途的迷茫,黯然转身离去。 她不懂工业,不懂材料学,她自然也就无法理解,那个看似在“玩物丧志”的暴君,此刻手里握著的,是怎样足以顛覆整个世界格局的权柄。 第18章 试枪 作坊內,炉火烧得正旺。 魏忠贤赤著胳膊,正对著一座小型的坩堝炉死命地扇著风。 火光映照在他那张老树皮般的脸上,汗水顺著下巴滴在满是灰尘的金砖上。 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这位跺一跺脚,大明十三省都要抖三抖的东厂提督,此刻就像一个最底层的铁匠学徒。 外朝的人都在笑话他,说魏忠贤又要靠陪皇帝做木匠活来固宠了。 后宫的人在暗地里戳他的脊梁骨,说客氏刚死,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流,转头就继续在这作坊里伺候皇上,简直是冷血的畜生。 客氏。奉圣夫人。那个曾经和他结为对食,在后宫呼风唤雨,甚至敢谋害皇嗣的女人。就在两天前,被甦醒过来的皇爷生生打断了全身的骨头。 他心痛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庆幸。 魏忠贤在宫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 他太清楚权力这种东西了。 客氏蠢就蠢在,她以为靠著皇帝的“念旧”,就可以凌驾於皇权之上,就可以去碰大明帝国的继承人。 在政治的赌桌上,没有感情,只有筹码。 客氏的底牌打光了,所以她死了。 而他魏忠贤,从看到皇爷在灵堂上死而復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 现在的皇爷,不再是那个需要奶妈和老太监来提供情绪价值的懦弱少年。 现在的皇爷,是一头吃人的猛虎。 猛虎不需要伴侣,猛虎只需要一条能替他咬人、替他敛財、並且绝对听话的恶犬。 “厂臣,风再大点!温度不够!”工作檯前,朱由校头也不抬地怒吼了一声。 “老奴遵旨!”魏忠贤猛地回过神,咬著牙,將风箱摇出了残影。 炉膛里的火苗瞬间由红转青。 朱由校手里拿著一把长长的铁钳,钳子的前端夹著一块已经被烧得通红的、呈现出“v”字形的薄钢片。 这是击髮结构里最核心的部件——主弹簧(v型簧)。 大明的冶炼技术已经能出產很好的炒钢,但工匠们不懂得热处理的精確温度和回火的时间控制。 造出来的弹簧,要么太脆一扣就断,要么太软打不出火星。 但朱由校懂。他前世闭著眼睛都能背出碳钢的相变温度曲线。 “滋啦——”通红的钢片被极其精准地淬入旁边的一大桶清油中。浓烈的青烟腾空而起。带著刺鼻的焦糊味。 朱由校死死盯著油麵的沸腾程度,在心里默念著秒数。 “起!” 钢片被猛地提出油麵,带著黑色的氧化层,在空气中散发著惊人的热力。 “放进旁边的温灰里,慢慢焐,回火两个时辰。”朱由校將钳子扔给旁边的小太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用满是油污的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皇爷,参汤温著呢,您进一口吧。”魏忠贤赶紧鬆开风箱把手,端过那碗张嫣送来的汤。 朱由校端起碗,一饮而尽。 他看著工作檯上散落的数十个极其精密的零件。击锤、阻铁、火门盖、扳机……每一个,都是他用原主那堪称神技的双手,加上现代工程师的公差標准,硬生生用銼刀一点点搓出来的。 没有工具机。纯靠手工。这也就是天启帝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换做任何一个人,三个月也別想搓出一套公差在0.1毫米以內的枪机。 “厂臣。”朱由校放下空碗,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明天让王体乾去把京营神机营的库房打开,给朕挑几副建奴最厚的死人甲冑过来。” 魏忠贤眼皮一跳。 “皇爷,您这是要……” “朕要让满朝文武看看。”朱由校拿起一块打磨得光滑如镜的胡桃木枪托,“朕这几天,到底是在玩物丧志,还是在替大明,锻造打断建奴脊樑的打神鞭。” 八月二十七日。 也就是朱由校一头扎进作坊的第三天。 午后。 秋老虎的余威依然毒辣。乾清宫后方的御花园偏僻处,一处被高墙围拢的靶场內。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大汉將军將四周戒严。没有任何文官在场。只有兵部尚书王之臣,以及英国公张维贤,被一道秘旨紧急召见进了大內。 两人站在遮阳的黄罗伞盖边缘,面面相覷,满头雾水。 特別是王之臣,昨夜灵堂上的尿裤子阴影还没散去,今天突然被叫来看皇帝玩火銃,嚇得两腿直发软。 “皇上驾到——” 伴隨著太监的唱喏。朱由校在魏忠贤的搀扶下,大步走入靶场。他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明黄色窄袖曳撒,腰间束著玉带。虽然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中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锐气。 “臣等叩见万岁!”张维贤和王之臣赶紧跪倒。 “平身吧。”朱由校隨意地摆了摆手。他走到摆放著武器的条案前,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兵部,神机营现在的鸟銃,炸膛率是多少?” 王之臣咽了口唾沫,冷汗直冒。 “回……回皇上。工部送来的鸟銃,十桿里……约有三四桿不堪大用。將士们……將士们都不爱用。且火绳极易受潮,若是遇上大风大雨,便成了烧火棍。” 这不是秘密。 大明的军工腐败,已经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给士兵发火銃,简直比发催命符还可怕,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枪管就会在自己脸前炸开。 “砰。”朱由校一把扯开条案上的黄绸。 一把造型极其流畅、散发著死亡气息的长兵器,展现在三人面前。 张维贤和王之臣同时愣住了。 这把枪和他们见过的任何大明火銃都不同。 没有繁复的雕花,没有沉重的火绳架。 它的枪管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黑色,修长而笔直。 枪托是用上好的胡桃木打磨而成,完全贴合人体的抵肩弧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枪机部位,没有火绳,只有一块夹著燧石的击锤,以及一块冰冷的钢製火门盖。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却透著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工业暴力美学。 朱由校上前一步,將这把长达一米四的新式步枪端在手中。 沉甸甸的压手感,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皇爷,小心龙体啊!”魏忠贤紧张得声音都在发颤。 “退下。”朱由校冷喝一声。 他熟练地將枪托顿在地上,从腰间的皮盒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圆筒。 这是他根据记忆,用黑火药和铅弹提前包好的定装纸壳弹。 这一举动,让兵部尚书王之臣看直了眼。 以往神机营开火,士兵得先拿火药罐倒底火,再拿通条压实,再倒发射药,再塞铅弹……一套动作下来,建奴的骑兵早就衝到脸上把脑袋砍了。 但朱由校的动作极其简洁。 “刺啦。” 他直接用牙咬破纸壳的一端,將一点火药倒进火药池,隨手合上火门盖。 然后將剩下的火药连同纸壳和铅弹一股脑塞进枪管,抽出枪管下方的精钢通条,用力捅了两下压实。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个呼吸。 “这……这么快?!”张维贤是打过老仗的人,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火器最怕的就是装填慢。 这装填速度,比大明最熟练的老兵还要快上一倍不止! 第19章 这就是朕的奇技淫巧 朱由校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端起枪,大拇指往后一扳。 “咔噠”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击锤被死死卡在待发位置。 前方五十步开外绑著一个草人,草人的身上,套著两层厚重的甲冑。 里面一层是棉甲,外面一层是建奴正红旗的精钢步人甲。 这是战场上標准的重装步兵防御,大明的弓箭在三十步外根本射不穿。 朱由校侧身,枪托死死抵住肩窝。 三点一线,瞄准。 他的呼吸瞬间停止,食指极其稳定地扣下了那经过千百次銼刀打磨出的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枪口喷出半尺长的刺眼火舌和一团浓烈的白烟。 巨大的后座力让朱由校的肩膀猛地一震,但他硬生生顶住了。 火星四溅,击锤上的燧石在火门盖上刮出剧烈的火花,瞬间引燃了火药池里的底火。 几乎没有丝毫延迟,铅弹带著恐怖的动能,撕裂了空气,打的五十步外的草人猛地往后一仰。 “皇爷神准!”张维贤適时的拱手送上讚美。 “去看看。”朱由校放下枪,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手。 两名锦衣卫飞奔而去,片刻后,他们抬著那个草人跑了回来,脸上写满了见鬼般的惊恐。 “皇上!国公爷!”锦衣卫將草人重重地砸在地上。 张维贤和兵部尚书王之臣猛地扑了上去。 只看了一眼,王之臣便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屁股跌坐在地。 那件连刀斧都难以劈开的建奴精钢步人甲上,出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凹洞。 铅弹在撞击的瞬间发生了变形,直接撕裂了钢板,贯穿了里面的棉甲,深深地嵌进了草人的深处。 “五十步……双层重甲……一击贯穿……”张维贤浑身都在发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朱由校手里那根还在冒著淡淡青烟的铁管子。 这是什么怪物火銃? 如果大明的九边步兵,全换上这种装填极快、威力巨大、不怕风雨的火器,什么八旗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在这力量面前,全他娘的是送死的人肉靶子! “皇上!”张维贤老泪纵横,极其激动地在金砖上连磕了三个响头,“此等神器,乃天佑大明!敢问皇上,此物何名?工部何时能够量產?” 朱由校用洁白的丝帕轻轻擦拭著枪管上的硝烟残渣,眼神如同情人一样温柔。 “此枪,朕赐名,天启一號。” “至於量產……”朱由校將枪递给魏忠贤,“指望工部那帮贪墨成性的饭桶?他们连公差是几分几厘都搞不清楚。” “厂臣。” “老奴在!”魏忠贤像捧著祖宗牌位一样捧著那把枪。 “用截留下来的那五十万两,在西山给朕圈地,建皇家兵工厂。水力工具机、衝压锻炉这些,朕会亲自画图纸。” “工匠从全国徵调,待遇给工部的三倍!但全家老小必须编入军籍,由东厂和锦衣卫十二个时辰看管。” “敢泄露图纸半个字者,九族皆诛。”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王之臣。 “兵部只管准备银子买枪。” “生產的事,文官敢插手一个铜板,朕就杀他全家。” 王之臣把头深深地埋在胯骨里,连声称是。 在绝对的力量和昨夜抄家的余威面前,什么文官的体面,全都是狗屁。 朱由校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心情前所未有的大好。 手里有了枪,兜里有了昨晚抄来的一百多万两银子,大明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终於被他硬生生地堵住了一个致命的漏水点。 “摆驾。”朱由校看著西沉的落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今夜,朕去坤寧宫。” 夜幕降临,紫禁城內华灯初上。 与前几日那种风声鹤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气氛不同,今晚的坤寧宫,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和紧张的喜气。 张嫣坐在梳妆檯前,铜镜里映出她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顏。宫女们小心翼翼地替她卸下沉重的凤冠,梳理著如瀑般的长髮。 自从皇爷大病以来,加上客氏和魏忠贤在后宫的专权。 这坤寧宫,皇爷已经大半年没有踏足过了,更別说临幸。 当下午內官监传来口諭,说皇爷今晚要歇在坤寧宫时,整个后宫都震动了。 所有人都知道,客氏死了,东林党倒了,皇爷在这个时候留宿坤寧宫,这是在向天下宣告,大明的正宫国母,地位稳如泰山。 但张嫣的心里,却全是忐忑。 她还在惦记著白天那刺耳的铁銼声。 皇爷罢朝十日,就为了在作坊里摆弄那些铁器。 大明江山风雨飘摇,怎能如此任性? 她甚至已经打好了腹稿,今晚哪怕是拼著触怒龙顏,也要行使皇后的职责,死諫皇上远小人、亲贤臣、戒除奇巧淫技。 “皇上驾到——” 门外的唱喏声打断了张嫣的思绪。 她赶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丝滑的明黄色寢衣。率领宫女跪迎在殿门处。 “臣妾,恭迎皇爷。”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托住了她的手腕。“皇后免礼。你们都退下吧。” 朱由校的声音很温和,没有了在朝堂上那种冷酷的肃杀。宫女和太监们如蒙大赦,赶紧倒退著退出大殿,並贴心地关上了厚重的殿门。 大殿內,只剩下两人。 张嫣站直身子:“皇爷,臣妾有言……” “嘘。”朱由校却没有按常理出牌。 他直接上前一步,將张嫣那几页准备好的“长篇大论”,硬生生地堵在了嘴边。 不是用手,而是用极具压迫感的身躯。 他將张嫣逼退了半步,直到她的后背贴在了一根冰冷的蟠龙柱上。 张嫣瞪大了那双绝美的秋水剪瞳,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她闻到了朱由校身上淡淡的龙涎香,以及一种对她来说有些陌生的属於男人的强悍气息。 这和她记忆中那个总是躲避著她、性格软弱的少年皇帝,判若两人。 “皇后想说什么?”朱由校低著头,看著这张在歷史上留下了无尽悲剧色彩的脸庞,“想劝朕不要玩物丧志?想劝朕重用东林党那些清流贤臣?” 张嫣咬了咬嘴唇,既然话挑明了,她骨子里的那股执拗也上来了。 “皇爷明鑑。大明內忧外患,皇爷当以社稷为重。那些木石金铁……” “那些木石金铁,能杀人。”朱由校极其霸道地打断了她。 他抬起手,用那只长满老茧、还残留著淡淡硝烟味的手指,轻轻抚过张嫣滑嫩的脸颊。 “皇后。” “东林党满嘴仁义道德,但他们家里的地窖里藏著几万两白银,却不肯给吃观音土的百姓留一口粮。” “朕在作坊里待了三天。” “朕造出了一把新火銃。” 朱由校的眼神变得极度深邃,仿佛能看穿歷史的迷雾。 “用不了三年,朕就会让大明的边军,拿著朕亲手画图造出来的火銃,把建奴的铁骑,在辽东的黑土地上打成肉泥。” “这就是朕的奇巧淫技。” 第20章 坤寧宫內的杀机 张嫣彻底愣住了。 她不懂军事,但她能听懂朱由校话语中那绝对的自信和凛冽的杀机。 “皇爷……臣妾……臣妾愚钝……”张嫣的声音软了下来。 她突然觉得,自己读的那些《女诫》,在这个男人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不需要贤臣的辅佐。 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能够掀翻棋盘、重定乾坤的明君。 朱由校看著张嫣那楚楚可怜又带著几分敬畏的模样,紧绷了四天的神经,终於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放鬆。 穿越以来的高压、权力的博弈、工业的推演,在此刻,都化为了最原始的征服欲。 “皇后不愚钝。”朱由校的手指滑到了她柔弱的后颈。“皇后只需要替朕,替这大明,延绵子嗣便可。” 他没有再给张嫣说话的机会,直接拦腰將其抱起,明黄色的寢衣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优美的弧线。 张嫣发出一声极低的惊呼,双手本能地环住了朱由校的脖颈。 朱由校將其轻轻放在宽大的龙床上,厚重的锦被散发著淡淡的幽香。 没有任何繁复的前戏和宫廷礼仪的繁琐。 这是一种极其霸道的带有宣告性质的占有。 在这个动盪的天启七年,在外面那些文臣还在为保住自己的家產而瑟瑟发抖的夜晚。 红烛摇曳,帷幔落下。 殿外秋风凛冽,但在这坤寧宫的深处,却激盪著足以融化整个寒冬的春意。 卯时。 紫禁城的晨钟在远处的钟鼓楼沉闷地敲响。 余音掠过重重叠叠的琉璃瓦,在初秋微寒的晨雾中荡漾。 乾清宫外,值夜的大汉將军正在进行沉默的换防。 甲叶碰撞的摩擦声,整齐,冰冷,透著国家暴力机器特有的肃杀。 坤寧宫的拔步龙床上,还残留著昨夜温存的旖旎气息,透过明黄色的轻纱帷幔,第一缕晨光斜斜地打在织金的锦被上。 朱由校早就醒了。 这具年轻的身体之前亏空得厉害,甚至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但经过这几日强行停止重金属药物的摄入,补充了基础的碳水化合物,再加上昨夜阴阳调和的宣泄,他竟然有了一种久违的神清气爽。 那种肺部像灌了沙子一样的滯涩感减轻了许多。 他侧过身,静静地看著身边熟睡的女人。 张嫣,大明朝最负盛名的艷后。 即便是不施粉黛、青丝散乱,那裸露在外的半截香肩和曼妙的锁骨,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她的眼角还掛著一丝乾涸的泪痕,呼吸均匀而悠长。 昨夜的她,像一只受惊后终於找到避风港的白雀,展现出了极度的顺从与依恋。 朱由校没有去打扰她,他靠在床头的金丝楠木雕花围栏上,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为什么?”一个巨大的歷史疑团,在他的脑海中盘旋。 作为前世通读明史的人,他太清楚天启皇帝最大的政治死穴是什么了。 ——无后。 天启皇帝朱由校,活了二十三岁,后宫佳丽不说三千,有名有份的妃嬪也不在少数。 张嫣怀过,流產了。 裕妃张氏怀过,被客氏活活饿死在別宫。 其他的几个皇子,生下来不是死胎,就是活不过两三岁便夭折。 整整七年,连一个成活的健康皇子都没有留下! 这直接导致了大明皇统旁落,让那个刚愎自用的弟弟朱由检捡了个现成,最后把大明带进了煤山的死胡同。 歷史书上怎么写的?野史笔记里怎么传的?都说是客氏和魏忠贤在后宫只手遮天,为了保住权势,只要有妃嬪怀孕,客氏就会暗中派人打胎、下毒。 “不对。逻辑根本说不通。”朱由校微微皱起了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属於唯物主义者的审视。 他太了解政治了。 客氏確实是个跋扈的毒妇,魏忠贤也是个没有底线的阉党。 但他们的权力来源是什么? 是皇权! 是天启皇帝这具肉身! 没有子嗣,对天启皇帝是个打击。 但对他们这两个完全依附於皇权生存的寄生虫来说,那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一旦天启皇帝哪天突然驾崩,因为没有皇子,按照“兄终弟及”的宗法礼制,新君继位(比如歷史上的崇禎)。 一朝天子一朝臣,客氏和魏忠贤必然死无葬身之地,甚至连还手的法理依据都没有! 这帮玩弄权术的人精,会蠢到自掘坟墓吗? 他们最符合阶级利益的做法,绝对不是把所有的龙胎全部打掉,而是应该在后宫里,挑一个没有外戚背景、性格懦弱好控制的低阶妃嬪,让她生下皇子。 然后效仿汉武帝杀鉤弋夫人,或者乾脆把孩子抢过来自己抚养。 一旦老皇帝驾崩,就扶持小皇帝登基,太后垂帘,阉党摄政。 这才是外戚和权阉把持朝政的標准歷史套路! 而不是像歷史上那样,把大明的皇统彻底搞断绝,最后眼睁睁看著信王登基,自己被清算。 “除非……” “除了一些確实是客氏出於嫉妒和宫斗下手的个例外。” “在这座紫禁城里,在这个代表著大明帝国最高权力的生存环境里,还存在著某种天然的、被所有人忽视的绝育机制!” 想到这里,朱由校的后脊背突然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猛地掀开锦被,连外衣都没披,直接穿著丝绸中衣下了床。 他开始在这个代表著大明后宫最高规格的坤寧宫里,像一头寻找猎物的猎犬一样,四处巡视。 先看地砖。 那是苏州御窑烧制的金砖,桐油浸泡,没有毒性。 再看樑柱。 全是从云贵深山里砍伐的百年金丝楠木,散发著天然的防虫幽香。 然后看香炉。 里面燃烧著尚膳监送来的名贵安神香,气味虽然浓郁,但闻不出致幻或墮胎的麝香、红花成分。 整个坤寧宫,富丽堂皇,庄严合度,没有显露任何明显的杀机。 直到……朱由校的目光,越过多宝阁,落在了外间花梨木圆桌上的一套餐具上。 那是尚膳监昨晚送来的宵夜餐具,张嫣因为疲惫没有吃,宫女们也还没来得及撤走。 一套极其精美、表面雕刻著繁复“龙凤呈祥”图案的金属餐具,盘、碗、筷、勺,应有尽有。 在大明的宫廷里,为了彰显皇家气派,同时也是为了防毒。 帝后使用的日常餐具,大多是金银器。 特別是银器,民间迷信“银针探毒”(其实试的是古代粗劣砒霜里的硫化物杂质),所以宫中大量使用。 这套餐具呈现出一种银白色,比雪花纯银要稍微暗一些,但拋光极好,光泽度在晨光下依然耀眼。 第21章 加了点特別的料子?? 朱由校走过去,伸出手,拿起那把金属汤勺。 入手极重。 就在这一瞬间,朱由校的眉头瞬间锁紧成了一个巨大的“川”字。 前世作为资深材料工程师的肌肉记忆和手感,再次发挥了致命的作用。 太重了。 纯银的密度是10.49g/cm3,但这把勺子传来的压手感,绝对超过了这个密度。 甚至超过了金银正常混合的手感。 朱由校將勺子举到窗户透进来的晨光下,眯起眼睛,极其仔细地端详。 它的表面虽然经过了拋光,但在一些细微的雕花凹槽处,在那些拋光布打磨不到的死角,泛著一种极其诡异的、带著微弱蓝灰色的暗光。 “不是银铜合金……”朱由校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银铜合金为了增加硬度,顏色会发黄,而且重量会减轻。” “能让银器增加重量,同时大幅度降低熔点变得极易铸造成型,且表面呈现这种蓝灰色泽的金属……” 朱由校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一瞬间停滯了。 铅! 这是银铅合金! “来人!”朱由校压低了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吼。 门外值守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耳朵一直贴在门缝上,听到动静,立刻推门而入。 当他看到只穿中衣、赤著脚站在地上的皇帝时,嚇了一跳。 “万岁爷哎!这秋寒露重的,您怎么连件大氅都不披……” “闭嘴。”朱由校將那把汤勺死死地攥在手里背在身后,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坤寧宫的日常饮食餐具,都是这套材质吗?” 王体乾不明就里,看了一眼桌上的餐具,赶紧如实回答:“回万岁爷的话,这……这是內官监去年新打的一批银器。不仅坤寧宫,乾清宫那边,也是用的这一批。” “內官监的太监说,这批银器里加了点特別的料子。不仅不易发黑氧化,而且沉手、气派,那上面雕刻的龙凤花纹,也比纯银打的要细腻得多。” “加了点特別的料子?沉手?好雕花?”朱由校怒极反笑。 只是这那笑容让王体乾感到了一阵从天灵盖直贯脚底板的刺骨寒意。 这不是客氏的阴谋! 还有另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看不见的影子里,操纵著偌大的皇宫的某些阴暗的角落。 乾清宫偏院。 木工作坊。 辰时初刻,魏忠贤正靠在外屋的一张躺椅上打著盹。 昨晚他熬了半宿,清点那一百七十万两白银的帐目,这会儿刚刚眯缝了眼。 “皇上驾到!” 听到这四个字,魏忠贤猛地从躺椅上弹了起来,鞋都没穿好,趿拉著就跑了出去。 “皇爷!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这……连早膳都还没进呢。” 朱由校已经穿上了常服,面沉如水地大步跨入作坊。 手里,倒提著那把“银”勺子。 “少废话。生火。”朱由校直接走到那张巨大的铁力木工作檯前。“把那个专门用来化锡的小坩堝给朕端过来。风箱拉满。” 魏忠贤不敢怠慢。 他太熟悉皇爷这种眼神了,这是要吃人的前兆。 几个绝对心腹的小太监立刻忙碌起来。上好的银骨炭被倒入小高炉中。 风箱“呼哧呼哧”地拉动,火舌很快呈现出高温的青蓝色,舔舐著坩堝的底部。 朱由校没有用炭笔画图,也没有拿銼刀。他直接將手里那把精美的、象徵著皇家威仪的“银”勺子,扔进了坩堝里。然后搬了个马扎,坐在炉前,死死地盯著坩堝內部的变化。 在大明朝的普遍认知里,银子是无毒的,甚至广泛用来试毒。 但铅,这玩意儿在古代被称为“黑锡”或“水锡”。 古人对它的毒性认知极其浅薄。在《本草纲目》里,铅粉甚至被提炼出来,作为贵妇和宫廷妃嬪们敷面的顶级化妆品(所谓洗尽铅华)。 这也是古代贵妇多早夭、极易死胎的原因之一。 重金属铅中毒! 这种东西一旦隨著热汤热水,或者酸性的食物进入人体。 在胃酸的溶解下,它根本无法代谢,而是会极其顽固地沉积在人的骨骼、神经系统,以及最要命的——生殖系统里! 它会导致男性精子畸形率极高、活力丧失。 导致女性子宫环境恶化,极易出现死胎、流產、畸形儿! 原主天天用这种银铅合金的餐具吃饭喝热汤,加上那个动不动就放水银的“仙方灵露饮”。 这具身体还能活到二十三岁,简直就是人类免疫系统创造的生命奇蹟! 这,才是天启朝皇嗣断绝的最底层原因! “厂臣,看好了。”朱由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指著坩堝。 大约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炉温刚刚升起来,连银骨炭都还没有完全烧透。 那把號称是“內官监足赤纯银”打制的勺子,突然在底部,开始诡异地渗出一种灰黑色的粘稠液滴。 接著,就像是冰块放在了夏天的太阳底下,整个勺子的雕花结构开始软化、崩塌,最后化成了一滩浑浊不堪、表面漂浮著一层灰黑色氧化渣的液体。 “皇爷……这……这怎么化了?”魏忠贤瞪大了那双三角眼,眼珠子都快掉进了炉膛里。 他虽然是个太监,不是工匠,但在宫里混了一辈子,金银財宝他见得比谁都多。 纯银的熔点极高,得把炉火烧到白热化,用专门的猛火甚至借用风箱猛吹才能融化。 现在这炉子刚刚生起来,顶多也就只能化化锡,这象徵皇家顏面的银器,怎么就变成一汪毒水了?! 朱由校站起身,拿起一根铁棍,在那滩浑浊的液体里搅了搅,挑起一点灰黑色的铅渣。 “为什么化了?” “因为它根本就他娘的不是银子。” 朱由校扔掉铁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魏忠贤。“银的熔点是二分火(古代温度术语,极高,银的熔点是960c)。但铅的熔点,连一分火都不到(327c)。” “厂臣,你是个算帐的祖宗。” “你来告诉朕。一两纯银,在內库里作价几何?一两黑锡(铅),在市面上又值几个铜板?” 魏忠贤的脑子“嗡”的一声转开了。 內官监! 那帮管著皇家器物採买和製造的王八蛋! 纯银硬度虽然不高,但要雕刻出皇家那种极其繁复细腻的龙凤花纹,极其费工费时。 而在银子里掺入大量的铅,不仅能大幅度降低熔点,节省燃料,更重要的是,铅银合金流动性极好,往模具里一倒,再复杂的雕花都能一次成型! 最最要命的是——铅极重。 掺了铅的餐具,不仅压手,感觉用料足,还能让那帮管事的太监,名正言顺地把省下来的真金白银,全部装进自己的腰包! 第22章 绝户的毒药 “这帮內官监的畜生!!!”魏忠贤猛地一拍大腿,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为了贪墨银两。” “为了让这餐具好打制、分量重。” “他们在朕和皇后天天用来吃饭喝汤的银器里,掺了超过四成的铅!” 朱由校霍然起身,猛地一脚,將旁边一个装满工具的木架子踹翻在地。 “哐当!” 各种锯子、凿子、铁锤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巨响。 “魏忠贤!” “老奴在!”魏忠贤“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砸在满是木屑的金砖上,完全不顾膝盖传来的剧痛。 “去查!”朱由校的眼中,闪烁著比前夜抄刘弘化家时还要恐怖一万倍的杀机,那是一种要把人挫骨扬灰的暴怒。 “这批餐具,是哪个太监监造的!” “是哪家皇商供的货!” “是哪个王八蛋发明的这种省工省料的绝世好法子!” 朱由校弯下腰,一把揪住魏忠贤的衣领,將这个大明朝最有权势的太监硬生生提了起来。 “他们不仅贪了朕的內帑。” “他们还用这绝户的毒药,天天餵朕喝汤!” “他们差点绝了朕的后!断了大明的国本!” 轰——!魏忠贤的脑子里仿佛劈下了一道炸雷。 绝后! 这两个字,对於任何一个封建皇帝来说,都是比谋反还要恶劣一万倍的死罪。 对於魏忠贤来说,这也是在挖他九千九百岁的祖坟! 要是皇爷没后,他魏忠贤哪来的以后?! 他差点就因为皇爷无后,跟著皇爷一起走了一趟地府了,绝对不能再来一次! “老奴领旨!!!”魏忠贤的眼珠子瞬间红透了,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老狼,“这帮黑了心的王八羔子!这帮杂碎!” “老奴这就带东厂的番子去拿人!” “查出来,不用过东厂的堂。老奴直接把他们拉到化人场,剥皮揎草,凌迟处死,诛他们九族!!!” 魏忠贤连滚带爬地衝出了作坊。 他知道,这紫禁城里,今天要掀起一场比咸安宫赐死客氏,还要惨烈十倍的腥风血雨了。 所有跟內官监这批银器沾边的人,从掌印太监到採买的管事,再到供货的皇商。 哪怕是家里养的一条狗,今天都得被剁碎了餵猪! 日上三竿。 辰时三刻。 坤寧宫正殿。 张嫣已经梳洗完毕。 她穿著一身相对素雅的常服凤袍,坐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前,看著满桌子由尚膳监精心准备的早膳,却迟迟没有动筷子。 她昨夜刚刚承了恩泽,原本心里满是甜蜜和对未来的期许。 但皇爷一大早,连中衣都没换,就气冲冲地跑去了作坊,这让她心神不寧。 以为是自己哪里伺候得不周,惹了龙顏不悦。 “娘娘,皇上驾到了。”贴身宫女秋荷满脸喜色地跑进来通稟。 话音未落。朱由校已经大步跨入殿內。 他已经换下了一身油污的短褐,重新穿上了明黄色的常服。 脸色虽然因为发怒而显得有些冷峻,但看到张嫣的那一刻,还是强行压制住了眼底的暴戾。 “臣妾参见皇爷。”张嫣赶紧起身迎驾。 她的眼眸里波光流转,多了一丝属於小女人的娇羞和依赖。 “免了。饿了吧,陪朕用膳。”朱由校走过去,极其自然地拉起张嫣的手,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的早膳极其丰盛。 这也是明朝宫廷的规矩,哪怕是普通的早饭,也绝不寒酸。 有熬得软糯浓稠的鹅肉粥,有晶莹剔透的蟹黄包,有刚出炉的麻油烤饼。 还有几样从江南快马送来的、用各色香料醃製的精致酱菜。 装盛这些食物的容器,是一套极其华丽的景德镇官窑描金粉彩瓷器。 而在朱由校和张嫣的面前。各自摆著一套沉甸甸的、“龙凤呈祥”花纹的银质碗、筷、汤勺。 这是大明皇家最標准的餐饮陈设。 华贵,防毒。 朱由校坐下,他没有看那些精美的食物,目光死死地盯在面前的那套银制餐具上。 然后,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任何预兆。 他直接伸出双手,一手抓住自己面前的那套银碗银筷,一手抓住张嫣面前的那套。用力一扫。 “哗啦——!” “哐噹噹当——”沉重的金属餐具被极其粗暴地扫落,重重地砸在坚硬的金砖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银筷子滚出老远,那把汤勺更是被摔得变了形,足见其材质的软糯(铅多)。 大殿內瞬间鸦雀无声,只有金属滚动的余音。 张嫣嚇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刚刚红润起来的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她猛地站起身,退后半步。 “皇爷……可是这早膳不合胃口?还是臣妾哪里做错了?” 旁边伺候的几个尚膳监太监,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把头死死地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万岁爷息怒!奴婢万死!” 朱由校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对张嫣发火,而是伸出手,极其温柔地將张嫣拉回座位上,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隨后,他的目光如同万载寒冰,扫过跪在地上的太监。 “与早膳无关。” 朱由校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传朕的旨意。” “从今天起,坤寧宫、乾清宫。” “凡是帝后入口的东西,装盛的器皿,全部换成上好的瓷器,或者乾净的木器!” “库房里那些內官监送来的所谓银器。” “全部给朕扔到火炉里熔了!打成银锭入內帑!” 他微微倾身,语气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血腥味。 “以后,谁要是再敢拿一件金属器皿进膳房。” “朕就让他把那东西,连著他自己的舌头,一起生吞下去!” “奴婢遵旨!奴婢记下了!”太监们如蒙大赦,哪里敢问半个为什么。 连滚带爬地衝上前,极其麻利地將地上的那些银器收拾乾净,有个心思机灵的转身跑出大殿,不到片刻,就重新换上了两套上好的景德镇官窑白瓷碗和一双象牙筷。 张嫣坐在旁边,看著朱由校那不容置疑的霸道模样,心里的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强烈的安稳感。 她冰雪聪明,虽然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但她猜得出,那些银器里,必定藏著足以致命的猫腻。 她没有问为什么。 作为大明的国母,在这波譎云诡的后宫里,她只需要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在用这种近乎蛮横的方式保护著她,保护著他们未来的希望。 “吃吧。”朱由校端起那只白瓷碗,用瓷勺舀了一口温热的鹅肉粥。 米香混合著肉香。 没有了重金属污染的心理阴影,这饭吃起来,才真正有了属於人间的烟火气。 第23章 他叫宋应星,字长庚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喝粥的张嫣。 “梓童。” “臣妾在。”张嫣赶紧放下汤勺。 “以后在这宫里。”朱由校放下象牙筷,目光极其深邃认真,“不管是谁送来的东西。不管是多华贵的器皿。只要不是你亲眼看著从厨房里端出来的。只要是你觉得不对劲的。一律砸了,不许碰。” “大明病了。” “这宫里也藏著不知多少魑魅魍魎,多少为了银子连命都不要的硕鼠。” 朱由校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张嫣理了理鬢角的一缕乱发。 “但你放心。只要朕还喘著气,这大明的天,塌不下来。” “这坤寧宫的地,谁也翻不了。” 张嫣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层水雾蒙上了那双绝美的眸子。 她没有说话,而是极其郑重地站起身,对著朱由校行了一个深深的大礼。 “臣妾,谢皇爷圣恩。” 朱由校看著她,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真正轻鬆的笑意。 他挥了挥手,示意她继续吃饭。 內部的毒瘤,正在被他用暴力的手段一个个拔除。 客氏死了,掺铅的银器发现了。 魏忠贤的屠刀,此刻恐怕已经架在了內官监那帮硕鼠的脖子上。 时间倒退回半个时辰前。 乾清宫,木工作坊。 那块从“纯银”汤勺里熔炼出来的灰黑色铅块,被噹啷一声扔在了铁力木的工作檯上。 朱由校用冷水洗净了手上的炭灰,拿起一条白毛巾擦拭著。 他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暴怒,转为了一种带有强烈目的性的杀机。 魏忠贤跪在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老奴这就带人去平了內官监和工部造办处!这帮断子绝孙的畜生,老奴要把他们全家老小活活剥皮填草!” “杀人是肯定的。”朱由校將毛巾隨手扔在铜盆里,“但怎么杀,杀谁,留谁,你得给朕听清楚。” 他走到魏忠贤面前,俯下身,盯著这头大明朝最凶狠的恶犬。 “內官监负责採买的太监,工部营缮清吏司的郎中、主事,还有供货的皇商。一个不留。” “罪名很简单,也不用去三法司走过场。” “就定他们:通同皇商,以毒物冒充贡银,谋害龙体,意图断绝大明皇统。” 魏忠贤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绝后加谋逆,这罪名一扣下去,別说江南的东林党不敢替他们求情。 就算是孔夫子从曲阜的坟里爬出来,也得指著这帮人的鼻子骂一句死有余辜! “但是。”朱由校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凝重。“工部造办处里,真正干活的工匠,你一根汗毛都不许动。” “不仅不能动,你还要替朕找一个人。” 魏忠贤赶紧抬起头:“请皇爷示下!只要这人在京城,老奴掘地三尺也给他挖出来!” “他叫宋应星。字长庚。”朱由校的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科技史上的那本千古奇书——《天工开物》。 在明末这个只认八股文、把所有科学技术视为“奇巧淫技”的畸形社会里,这个人,就是大明朝本土孕育出的唯一一个具备完整唯物主义科学观和系统工程学思维的顶级大宗师! “他是个举人,考了几次进士都没中。现在应该在工部营缮司或者下面哪个造办所里,掛著个八九品的不入流散职。”朱由校看著魏忠贤的眼睛,极其严肃地交代,“这个人,比你昨晚抄回来的一百七十万两白银,还要贵重十倍、百倍!” “你去工部抓人。第一件事,就是把宋应星给朕毫髮无损地找出来。” “若是伤了他,或者让他受了惊嚇跑了。魏忠贤,朕就摘了你的顶上人头!” 魏忠贤浑身一震,头磕得砰砰直响。 “老奴记下了!宋应星!老奴就是豁出这条命,也把这尊財神爷给皇爷全须全尾地请到西山去!” 时间回到现在。巳时。顺天府西直门內。工部衙门。 大明朝的六部之中,工部歷来被那些清流文人视为“下九流”的清水衙门。天天和泥瓦匠、铁匠打交道,哪里有吏部考功、户部管钱来得清贵? 但在天启朝这个大兴土木、修建三大殿,且辽东战事频发、火器需求激增的节骨眼上。这里早就成了一个油水丰厚、藏污纳垢的庞大分赃机器。 营缮清吏司的大堂內。地龙烧得微热,驱散了初秋的寒气。紫檀木的大案上,摆著上好的雨前龙井,茶香裊裊。 几名身穿五品、六品补服的工部郎中和主事,正聚在一起。 他们手里传阅著一份刚刚从內阁抄录下来的圣旨抄件,个个面红耳赤,义愤填膺。 “皇家兵工厂?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营缮清吏司主事李明达,將手里的汝窑茶盏重重地顿在桌面上。茶水溅了出来,染湿了一份关於鸟銃打造的公文。 “不归六部统属?全由东厂和锦衣卫看管?”“甚至从內帑直接拨五十万两现银去西山建厂?”李明达瞪著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十恶不赦的暴政。“皇上这是胡闹!这是乱了祖宗的规矩!军国利器,歷来由工部统筹打造,岂能交给那些不识字的大头兵和死太监?” “李大人慎言。”旁边的一名员外郎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贪婪与肉痛。“五十万两现银啊……” “这要是落在咱们工部。哪怕是按照老规矩,指缝里漏出个两三成。也足够咱们上下打点,过个肥年了。” 这就是明末官场的底层逻辑。 皇帝要建兵工厂,他们根本不在乎能不能造出好枪,能不能打贏建奴。 他们在乎的是:这笔巨款,居然不从他们工部的帐上过! 他们没法吃回扣了! “不行!此事断不可行!”李明达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鷺鷥补服,大义凛然。“我等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岂能坐视皇上被阉党蒙蔽,与民爭利?” “本官这就联合诸位同僚,上疏死諫!” “內阁黄首辅若是敢不封驳这道乱命,我等就去承天门外跪哭!” 他叫得极响。 因为他知道,只要把事情闹大,扣上与民爭利和祖宗成法的大帽子,皇帝为了平息物议,最后往往会妥协。 只要妥协,那五十万两银子,就还得回到工部这口大锅里来熬。 然而,就在这几名工部官员痛心疾首,准备展现“文臣风骨”的时候。 “砰——轰!!!” 工部营缮清吏司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不是被推开的,而是被一股极其恐怖的外力,直接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碎裂的木板夹杂著木门轴断裂的哀鸣,重重地砸在大堂的青砖上。 所有的高谈阔论,所有的仁义道德,在这一声巨响面前,全被硬生生地塞回了喉咙里。 灰尘瀰漫中,一队浑身杀气、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卫力士,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第24章 此乃谋逆! 他们没有出声,没有请示,只是瞬间封锁了大堂的每一个出口。 刀出半鞘,寒光四射。 领头的锦衣卫百户,手里捏著一张盖著东厂提督猩红大印的驾帖。 他那双在詔狱里浸泡出来的阴鷙眼睛,冷笑著扫过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文官。 “哪位是负责给內官监採买银料、定製造办的李主事?”百户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极了地府里拿著生死簿点卯的判官。 几名官员的目光,带著一种本能的恐惧和极其真实的切割意味,齐刷刷地看向了刚才那个拍桌子拍得最响的李明达。 李明达的脸色在剎那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惨白得像是一张放久了的宣纸。 他那身正六品的补服,此刻穿在身上,感觉就像是一件隨时会要命的寿衣。 但他还在强撑,作为清流官员的肌肉记忆,让他色厉內荏地往前迈了半步。 “本……本官便是李明达。”他梗著脖子,试图用大明律法来给自己壮胆,“尔等锦衣卫,光天化日之下擅闯六部中枢,意欲何为!” “本官採买银料,皆有帐目可查,乃是奉公行事!没有刑部和都察院的行文,你们敢……”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的话还没说完,大堂门外的天井里,传来了一声极其尖锐、透著无尽阴冷与暴戾的冷笑。 “奉公行事?好一个帐目可查。” 伴隨著这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堵在门口的锦衣卫力士如同被劈开的波浪,迅速向两侧退让,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一个穿著大红蟒袍、手里捻著一串紫檀佛珠的乾瘪身影,踩著高底皂靴,跨过破碎的门槛,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魏忠贤。 大明朝九千九百岁,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 “魏……魏公公!”大堂內的几名郎中和员外郎,嚇得齐刷刷地倒退了一大步,后背死死地贴在墙上,双腿不受控制地打著摆子。 魏忠贤没有理会其他人,径直走到李明达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李明达甚至能闻到魏忠贤蟒袍上那一股常年浸淫在血浆中散发出的腥甜味。 魏忠贤伸出一根戴著翡翠扳指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点在了李明达的胸口上。 “李主事。” “你刚才说,你的帐目,清清楚楚。是雪花银。是吧?” 李明达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黄豆般砸在脚面上。 “是……下官採买的银料,皆是足赤的库平银。拨给內官监打制宫中器皿,每一笔都有火耗和库平的底根,绝对经得起查勘……” “啪!” 毫无徵兆,魏忠贤猛地一抬手,一记响亮到了极点的耳光,极其狠辣地抽在了李明达的脸上! 这一下力道极大,根本不是一个五十多岁老太监该有的力气。 那是纯粹的暴怒加持,直接將李明达这个养尊处优的文官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头上的乌纱帽“骨碌碌”地滚落在地,半边脸瞬间高高肿起,嘴角撕裂,几颗带著血丝的后槽牙,直接吐在了紫檀木的桌子上。 “足赤的雪花银?”魏忠贤的声音突然拔高,变成了极其悽厉、犹如夜梟啼血般的咆哮。 他猛地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朱由校今天早上在作坊里,用那个“银”勺子化出来的灰黑色金属块! 魏忠贤抓著那块沉甸甸的铅块,极其残暴地直接砸在李明达的脸上! “砰!”一声闷响。 李明达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鼻樑骨直接被砸得粉碎,鲜血狂喷而出,溅了满桌子的公文。 他捂著脸,痛苦地倒在地上,像一条离开水的鱼一样疯狂翻滚。 “你他娘的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魏忠贤指著掉在地上的那块灰黑色金属,破口大骂,完全失去了所有所谓的朝堂体统,只剩下最直白的市井狂吠。 “这是铅!” “是熔点连一分火都不到、剧毒无比的黑锡!” 魏忠贤转过身,恶狠狠地扫视著大堂內所有噤若寒蝉的工部官员。 他的声音在大堂內迴荡,每一个字都带著抄家灭族的血腥味。 “皇爷和皇后娘娘,天天用来吃饭喝汤的银碗、银筷子!” “里面被你们这帮畜生,掺了足足四成的铅!” “你们为了贪那点一两换十两的银子差价。” “为了让器皿熔点低、好打制雕花。” “为了让它分量重,好在帐面上做平库平的亏空!” 魏忠贤双眼血红,指著地上的李明达。 “你们这帮读圣贤书的狗东西。” “竟然敢给大明的九五之尊,餵这种能让人断子绝孙的毒药!!!” 此言一出,轰——! 整个工部营缮清吏司的大堂,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威力巨大的陨石。 绝嗣的毒药! 给皇帝和皇后下毒! 剩下的那几名郎中和员外郎,大脑瞬间当机,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他们中有人或许知道內官监和工部採买之间的猫腻,知道为了贪污,会在金银器里掺杂使假,比如多加点铜,这在明末的官场上,早就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和“漂没”。 谁能想到,李明达和內官监那帮蠢货,为了省事、为了贪得更多,竟然丧心病狂地掺了大量的铅! 更要命的是,这事儿竟然还被皇上亲自查出来了! 这还爭个屁的“与民爭利”? 这还上疏个屁的死諫? 这他娘的是诛十族的大罪! “不……不!下官不知情啊!”地上的李明达顾不得满脸的鲜血,像一条蛆虫一样在地上爬行。死死地抱住魏忠贤的皂靴,“厂公明鑑!厂公饶命啊!下官只是负责批银子採买,这……这具体掺了什么料,是下面那些造办处的工匠和皇商乾的啊!” “是他们欺上瞒下!是他们以次充好!” 到了这个时候,文臣推諉卸责的本能依然在发挥作用,试图把一切罪过推给最底层的工匠。 “推给工匠?”魏忠贤冷笑一声,一脚踹在李明达的心窝上,將其踹出两米远,撞在柱子上狂吐鲜血。 “你当东厂的番子都是吃乾饭的?!” “你李大人在通州的那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你养的那几房姨太太,难道是靠你那正六品,一个月连几十两银子都不到的俸禄买来的?!” 魏忠贤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染血的供状。 “內官监负责监造的那个王八蛋太监,已经被咱家在詔狱里活活扒了皮!” “他可是把你们之间怎么分帐、怎么拿铅块顶替雪花银、怎么对分火耗的勾当,吐得一乾二净!” 魏忠贤不再理会像烂泥一样的李明达,他猛地转过身,目光犹如两把淬了毒的钢刀,盯著那几个还在发抖的工部官员。 “皇爷有旨。”魏忠贤没有展开圣旨,而是直接下达了死亡判决。 在这种时刻,暴力机器的执行力,远比冗长的駢四儷六更有效。 “工部营缮清吏司,自郎中以下,凡涉案官员。” “通同皇商,以毒物冒充贡银,谋害龙体,意图断绝大明皇嗣。” “此乃十恶不赦之谋逆大罪!” 谋逆! 这两个字一出,等同於宣判了死刑,而且是物理意义上的彻底抹杀。 在大明朝,贪污或许还能找个藉口花钱赎罪、流放、或者东山再起。 但只要沾上“谋逆”两个字。而且是“断绝皇嗣”这种性质极其恶劣的谋逆,就算是內阁首辅黄立极来了,也救不下一条狗的命! 东林党连个屁都不敢放! “拿下!”魏忠贤大手一挥。 “是!”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扑了上去。 “厂公!我们冤枉啊!我们没有参与採买啊!” “我等乃是朝廷命官!怎能不经三法司会审,便以谋逆论处!” “放开我!我要面圣!我要面圣陈情!!!” 大堂內顿时哭爹喊娘,惨叫连连。 锦衣卫根本不管你喊什么王法,直接抡起带鞘的绣春刀,照著这些官员的嘴脸就是一顿极其残暴的猛砸。 “砰!砰!”打落一地牙齿,打断鼻樑,让这些刚才还在指点江山的大人们,彻底丧失了发声的能力。 然后,像拖死猪一样,將这几名身穿五品、六品补服的官员,硬生生地往大堂外拖去。 华丽的官服被撕扯成了布条,地上,留下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跡和屎尿失禁的痕跡。 第25章 连升四级 魏忠贤站在一片狼藉的大堂中央,他看著这些被拖走的官员,没有一丝怜悯。 政治就是这么残酷的零和博弈,你们既然敢把手伸向皇权的最底线,那就別怪皇权用最暴力的手段把你们的九族全部碾碎。 就在这极其血腥、犹如修罗场般的氛围中。 大堂外侧,通往后院造办处的月亮门边,颤巍巍地转出来一个乾瘪的老头。 老头约莫四十岁上下,但因为常年劳作,看起来显得更老。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洞的八品绿色补服。 那是工部最底层的官员——营缮所丞,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老头的双手极其粗糙,布满了被烙铁烫伤的疤痕和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著黑色的铁砂、木屑和机油的混合物。 他显然是刚从后面的造办作坊里,被前院这巨大的惨叫声惊动,跑出来查看的。 当他看到满地的鲜血,和被像狗一样拖走的顶头上司时,老头嚇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青砖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下官……下官营缮所丞宋应星……叩……叩见厂公。” 魏忠贤转过头,眯起那双阴毒的三角眼,打量了一下这个老头。 他那过目不忘的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东厂的情报。 他知道这个人。 宋应星,江西奉新县人,是个举人出身,但考了几次进士都没中。 他在官场上极其不入流,不搞诗词歌赋,不结交权贵,整天就喜欢跟那些最低贱的铁匠、木匠、农把式混在一起,研究些什么水力翻车、冶炼火候、甚至种水稻的奇技淫巧。 在工部这帮满嘴孔孟之道的官员眼里,这就是个彻头彻尾自甘墮落的“贱儒”,连看大门的都瞧不起他。 但魏忠贤今天来,不仅是来杀人的。 他的脑子里还记著来之前皇爷交代给他的那句话。 ——“这个人,比一百七十万两白银还要贵重十倍!若是伤了他,朕摘了你的脑袋!” 魏忠贤深吸了一口气,瞬间收起了脸上那股噬人的暴戾。 他甚至微微弯下腰,用一种极其罕见的、堪称温和的语气问道:“你就是宋应星?字长庚?” 宋应星把头死死地贴在地上,以为自己也难逃这谋逆的株连大罪了,声音都在打颤:“正……正是下官。” “咱家问你。”魏忠贤走到他面前。“你们工部造办处的那些老工匠。有几个是真正懂打铁、懂淬火、懂工具机原理的,而不是那些只会给上面送礼、偷工减料的滑头?” 宋应星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作为一名真正的技术宅,虽然害怕到了极点,但一提到他为之痴迷的工艺和技术,他骨子里的那股执拗,竟然压过了对东厂的恐惧。 “回……回厂公。”宋应星咬了咬牙,如实说道。“造办处里,有王大锤等三十余名老铁匠,还有十几个木作的大师傅。他们的手艺都是祖传的,图纸看得很明白。” “其实……他们打出来的鸟銃和兵器,原本都该是好东西。” “只是……只是上面的大人们,给的铁料全是掺了杂质的废铁。给的工钱更是少得可怜,还要被层层剋扣漂没。工匠们连饭都吃不饱,家里老婆孩子嗷嗷待哺……” 宋应星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他们为了活命,为了完成上面不切实际的定额,只能……只能敷衍了事,甚至故意把枪管打薄……” “这大明的火器烂,真不是工匠的罪过啊!” 他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以为自己这番替工匠顶罪的话,必定会触怒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然而—— “好!好得很!”魏忠贤不仅没有发怒,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完全对上了皇爷在作坊里说的话! 大明的军工烂,不是工匠烂,是这帮管理军工的腐朽官僚烂透了! 魏忠贤后退半步,神色极其庄重地开口。 “工部营缮所丞,宋应星听旨!” 宋应星赶紧重新趴好,浑身僵硬。 “万岁爷口諭。” “工部这些尸位素餐、贪墨害国的官,全他娘的去詔狱里等死!” “但干实事的工匠,是国之瑰宝。你宋应星,更是朕要委以重任的大才!” 魏忠贤看著目瞪口呆的宋应星,一字一句地传达著朱由校那破天荒的、彻底顛覆封建阶级认知的旨意。 “即刻起!” “工部营缮司、军器局,所有真正有手艺的工匠,连同家属,全部剥离工部匠籍!” “由你宋应星带队,即刻前往西山。” “编入皇家西山兵工厂!” “万岁爷特旨!拔擢你宋应星为正四品少卿衔!总督西山兵工厂一应製造、图纸研发事宜!” “所有调去西山的工匠,待遇比在工部翻三倍!” “每月按时发放足赤现银和本色粮!绝不拖欠半分!” 魏忠贤的声音,在这染血的工部大堂里,显得如此魔幻又如此震撼。 “皇爷交代了。” “西山兵工厂,不需要你们读四书五经,也不需要你们应酬官场人情。连东厂和锦衣卫,都只负责外围安保,绝不干涉內务生產!” “皇爷只要你宋应星,带著这群工匠。按照皇爷亲自画出来的图纸。” “用大明最好的鑌铁,打造出能打穿建奴重甲、能洗刷大明耻辱的神器!!!” 嗡——! 宋应星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跪在原地,大脑里一片轰鸣,仿佛有无数个炸雷在脑海中炸开。 正四品?连升四级?! 翻三倍的待遇和足额的现银? 专门建一个不归文官管、只搞技术研发的皇家兵工厂? 最关键的是,皇爷懂图纸?皇爷把他这个別人眼里的“贱儒”当成了国之瑰宝?! 这……这是哪位上古圣君才能做出来的破天荒之举啊! 他这半辈子所遭受的白眼、对奇巧淫技的坚持、对《天工开物》那种强迫症般的整理。在这一刻,终於得到了这世间最高权力的绝对认可! “臣……臣宋应星,领旨!”两行热泪,从这个乾瘪老头的眼眶里汹涌而出。 他整个人匍匐在地上,用尽毕生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臣等必將肝脑涂地,沥尽心血!为皇上、为大明,打造出天下最利之坚甲火器!” “若有违誓,定教臣宋应星,万箭穿心,天打雷劈!!!” 额头重重地砸在青砖上,磕出了殷红的鲜血,但宋应星的眼睛里,却闪烁著前所未有的狂热与希望之光。 魏忠贤极其满意地看著宋应星的反应。 这就是皇爷的手段,一手举著屠刀,杀尽贪官污吏;一手捧著黄金,收买天下英才。 恩威並施,霸道到了极点! “去准备吧。把名单拉出来。”魏忠贤挥了挥手,转过身。“东厂会派最精锐的番子,护送你们全家老小去西山大营。” 说罢,魏忠贤大步走出了工部衙门。 外面的秋老虎阳光依然有些刺眼,照在绣春刀的血槽上,折射出冷厉的光。 第26章 天启三年的秘辛 坤寧宫上方的苍穹,阳光惨白得有些刺眼。 朱由校坐在外间的花梨木圈椅上,手里端著一盏温热的白开水。 那套掺了四成铅的“银制”餐具,已经被他亲手砸了个稀巴烂。內官监那个负责採买的掌印太监,此刻恐怕已经在詔狱里被剥去了一层皮。 至於工部那个叫李明达的採买官员,更是被定了个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暴风骤雨般的清洗,极其乾脆、极其血腥。 按理说,拔除了这颗毒瘤,朱由校此刻应该感到一种大仇得报的畅快。 但是,没有。朱由校的眉头依然紧紧地锁著,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那种如芒在背的心悸感,那种被某种极其庞大且隱秘的恶意死死盯住的感觉,並没有因为这几条人命的消逝而彻底消散。 他闭上眼睛,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圈椅的扶手。 “噠,噠,噠。” 大脑中,前世作为材料工程师的知识储备,和原主残存的、支离破碎的宫廷记忆,正在像两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疯狂地进行著数据的交叉比对和逻辑推演。 “为什么还是觉得不对劲?”朱由校在心里反覆盘问自己。 银铅合金的餐具,確实是极其恶毒且隱蔽的慢性毒药。 但这玩意儿有个要命的物理特性——铅的析出,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 它需要极强的酸性环境,或者长时间的高温燉煮,才能让少量的铅离子游离出来混入食物,大明宫廷的饮食虽然精致,偶有热汤,但要达到让人在短短几年內精子彻底畸形、甚至让所有受孕的妃嬪连续死胎的烈度,光靠这几把勺子和碗筷,剂量似乎还远远不够。 除非,原主顿顿都在喝高浓度的铅水。 “还有什么?这紫禁城里,还有什么是我忽略的致命细节?”朱由校拼命地回忆著原主的生平轨跡。 落水。那是诱因。 吃仙丹,霍维华进献的“仙方灵露饮”,那確实是加速肝肾衰竭的催命符。 做木工...... 等等! 做木工!做木工就需要大量的木材、油漆、黏合剂和防腐材料! 原主天启皇帝是个彻头彻尾的木工狂魔。 他不仅自己喜欢躲在作坊里做小件的桌椅板凳,甚至,连整个皇宫的大型修缮工程,他都要亲自过问,甚至亲自画图纸、定规矩! 记忆的闸门,在“修缮”这两个字上轰然打开。 四个极其关键的时间节点,跳出了朱由校的脑海。 “天启三年!” 天启三年,那是整个大明后宫最惨痛、也最诡异的一年。 那一年,裕妃张氏怀孕,隨后便莫名其妙地被指控忤逆,被客氏幽禁在冷宫,活活饿死,一尸两命。 而同样是在那一年,更重要的一件事发生了。 张嫣,大明的正宫皇后,怀上了天启皇帝唯一一个得到官方承认、也是朝野上下最被寄予厚望的皇长子。 但后来,这个孩子在成型之际突然流產了。 史书上轻描淡写地写著,是客氏出於嫉妒,派了一个姓潘的宫女,以按摩捶背为名,暗中下了黑手。 “客氏確实有这个动机。她也確实是个没有底线的毒妇。”朱由校在心里冷笑。“但如果流產真的是被外力捶打,或者吃错了墮胎药。以张嫣这种將门虎女的刚烈性格,怎么可能在当时一点都没有察觉?怎么可能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更关键的是,如果只是客氏在作祟,为什么后来其他的妃嬪只要怀上,依然难逃死胎或早夭的命运? 客氏的手,能伸得那么长?能瞒过所有太医的眼睛? “那一年,宫里还发生了什么?”朱由校猛地睁开眼睛,眼底爆射出一道骇人的精光。 他想起来了。 因为那一年张嫣怀孕,天启皇帝为了討好这位深爱的皇后,也是为了彰显皇家气象、迎接即將诞生的皇太子,他亲自下令,对后宫的正殿坤寧宫,以及自己理政起居的乾清宫,进行了一次极其彻底的修葺翻新! 不仅仅是简单的刷刷大漆、糊糊窗户,而是將整个大殿內,作为装饰和支撑的百年金丝楠木立柱以及地下的部分金砖,全都进行了防虫、防潮和防腐的底层处理! “修葺……防虫……地砖……”朱由校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作为一个材料工程师,他太知道古代人在处理木质建筑防腐和地下防虫时,为了追求极致的耐久,会使用什么丧心病狂的重金属材料了。 如果是那样……那他这几年,到底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地狱里?! “王体乾!”朱由校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和愤怒,显得有些破音。 正在外头指挥太监们清扫地面、刚刚把那些碎裂瓷片扫走的王体乾,嚇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主子!老奴在!” “天启三年,坤寧宫大修。当时负责地下防虫和立柱防腐的,是谁?” 王体乾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这都过去整整四年的陈芝麻烂穀子的事了,而且那时候魏忠贤才刚刚得势,宫里的事务极其繁杂,皇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但他不敢迟疑,更不敢说不知道,脑子像风车一样飞速转动,拼命地榨取著记忆。 “回……回主子。那是……那是工部营缮司拨的料。但具体的施工法子,和底层的防虫药引……”王体乾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是……是內官监当时请的一批懂风水和奇门遁甲的方士。说是那法子,能借地气,驱邪避蠹。能保坤寧宫百年不生蠹虫,护佑龙脉和皇嗣的稳固……” “奇门遁甲?驱邪避蠹?”朱由校怒极反笑。 好一个一石二鸟、瞒天过海的绝世毒计! 用保护皇嗣的名义,行断子绝孙的勾当! 朱由校没有再去追问那些方士是谁找来的,因为他现在的脑海中,那种“被一双巨大的黑手在幕后操纵”的直觉,已经强烈到了极点! 客氏?魏忠贤? 他们配吗? 他们有这种超出了封建宫廷斗爭常识的物理毒理学认知吗?! 他们只是这盘大棋上,被推到台前吸引仇恨的跳樑小丑! 真正想要断绝天启一脉,真正想要把大明江山推向万劫不復深渊的那股势力,藏得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深! “去。”朱由校一把推开王体乾,指著坤寧宫外,“把外面的净军,还有值守的大汉將军,全给朕叫进来!带上大锤和撬棍!” 大概两炷香的时间之后,坤寧宫宽敞的院落和外殿,已经被全副武装的大汉將军和净军太监挤得满满当当。 每个人手里都拿著极其沉重的开山大铁锤、精钢打造的撬棍和锋利的板斧。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粗重的喘息声都刻意压低。 张嫣被秋荷搀扶著,站在偏殿的门口,她看著这群凶神恶煞、仿佛要拆房子的士兵,绝美的脸上满是不解和惊恐。 大修皇后的寢宫,还要动用刀斧,这在封建礼教中,可是极其犯忌讳、伤风水的事情。 但朱由校根本不管什么忌讳,在唯物主义的真理面前,所有的风水和礼教,都是掩盖罪恶的狗屎! 他大步走到坤寧宫正殿的中央,指著离龙床最近的那一根极其粗壮、刷著朱红大漆、两人都合抱不过来的金丝楠木立柱。 这是大殿的承重柱,也是整个宫殿威仪的象徵。 立柱的底部,镶嵌著一圈极其厚重的红铜包边,雕刻著海水江崖的图腾。 “砸。”朱由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下达一个极其普通的指令,“把那层朱漆和底部的包铜,给朕全部砸开!” “主子!”王体乾嚇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地抱住朱由校的腿,“这……这使不得啊!这可是太祖当年定下的规制,是承接宫殿龙气的柱子啊!若是无故砸了,这大殿的承重可是要出乱子的,万一惊了圣驾……” “朕再说一遍。”朱由校猛地一脚將王体乾踢开,“砸!出了天大的乱子,朕一个人担著!” 第27章 给我砸! “哐!” 伴隨著一声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巨响,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將军再无顾忌,抡起八十斤重的开山大铁锤,极其暴力地砸在了立柱底部的红铜包边上。 火星四溅,极其厚重的红铜,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瞬间发生了严重的凹陷和变形,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在坤寧宫內迴荡,仿佛是在扒开某只厉鬼的偽装。 “继续砸!把木头表层给朕砸开一个口子!” “砰!砰!砰!” “咔嚓——” 隨著铁锤连续不断、狂风暴雨般的猛击,即便是坚硬如铁的百年金丝楠木,也承受不住这种毫无底线的物理破坏。 立柱底部的红漆成片地剥落。伴隨著木质纤维断裂的脆响。 那根承重柱的底部,被硬生生地砸出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极其狰狞的缺口。 就在缺口被破开的瞬间,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著木材常年封闭的腐气,以及某种让人头晕目眩的刺鼻金属异味的怪风,从缺口处猛地扑面而来。 “停!”朱由校大喝一声,制止了还要继续挥锤的大汉將军。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太监,亲自走到那根残破的立柱前,不顾地上的木刺和碎铜,直接蹲下身子。 “火把。”朱由校伸出手,旁边的一名净军赶紧递上一支燃烧正旺的松脂火把。 朱由校接过火把,极其小心地將火光凑近那个被砸开的缺口。 缺口內部原本应该是实心到底、用来承受千钧重力的金丝楠木,竟然在底部,被极其精巧地掏出了一个中空的暗槽! 这个暗槽的內壁打磨得异常光滑,一直顺著立柱往下延伸,直接通向了地砖的深处。 而在火把那跳跃的橘红色光芒映照下,暗槽的最底部,赫然闪烁著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银白色幽光! 它不是固体的银子,而是一滩极其浓稠、在火光的照耀下甚至还在微微晃动的液体,密密麻麻,反著冰冷的光,像是一窝正在蠕动,等待噬人的银色毒蛇。 “这……这是什么……”王体乾大著胆子凑上前看了一眼,瞬间嚇得头皮发麻,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水……难道是地下渗出来的水?” “这不是水。”朱由校的声音冷的没有任何温度,带著足以毁灭一切的杀机。 “这是水银。” 此言一出,全场骇然。 “啊!”站在偏殿门口的张嫣,听到“水银”这两个字,双腿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直接瘫倒在秋荷的怀里,脸色煞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水银!这种连民间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剧毒之物! 她这四年,大明朝最尊贵的国母。竟然天天睡在装满了水银的柱子旁边! 她的孩子,她那未出世的皇长子,就是在这种环境中,被无形地扼杀在了腹中! 朱由校缓缓站起身,闭上眼睛。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全部以极其完美的逻辑,闭环了! 古人防虫、防潮,確实有用硃砂(硫化汞),或者极其微量的水银混合桐油刷在木头表面的习惯。 但那都是完全密封的,並且剂量极小,主要作用是杀死钻木的蠹虫。 而这四年前所谓的大修! 那些借著“奇门遁甲”和“驱邪避蠹”名义进宫的方士! 他们將坤寧宫,甚至很可能是乾清宫的所有承重立柱底部全部掏空,在里面灌入了极其大量的水银,並且,只在外面包了一层铜皮和朱漆,根本没有做任何有效的、能够阻挡气体挥发的密封处理! 这可是大明朝的北方!是顺天府的寒冬! 到了冬天,为了给帝后御寒,坤寧宫和乾清宫地下的地龙,会日夜不歇地烧得滚烫,那时,整个大殿,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巨大温室。 水银是唯一一种在常温常压下就会挥发的重金属,当地龙烧热,地表温度急剧升高时,这藏在柱子底部和地砖下方的大量高浓度汞蒸汽就会顺著立柱的缝隙,顺著木材的毛细孔,源源不断,悄无声息地散发到整个密闭的宫殿內! 难怪,难怪原主的身体会垮得那么快。 天天喝著掺了重金属的“仙方灵露饮”,用著掺了铅的银器吃饭,每到冬天,还要在这个被水银蒸汽完全包裹的毒气室里睡觉理政。 难怪张嫣会流產,难怪之后所有的妃嬪,只要住进这东西两宫,受孕率极低,就算怀上了,生下来的孩子也是非死即残。 因为这座象徵著大明最高权力、富丽堂皇的紫禁城正殿,在冬天的夜晚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毒气室! “好。” “好手段。” “好一个瞒天过海的绝后毒计。” 朱由校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原本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爆发出一种择人而噬的红光。 幕后黑手,根本不需要派人来下毒,也不需要收买太医。 他们只需要利用皇帝的喜好,利用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宫廷大修,就能兵不血刃地,將大明皇统的根挖得乾乾净净。 甚至连天启皇帝本人,都以为这是在“护佑龙脉”! 而且,这个局布得太大了,大到绝不是客氏那个只知道爭宠敛財的深宫毒妇能想出来的。 这背后,必然有一张极其庞大的、懂天文地理、懂物性相剋、且对皇权有著极其深刻恶意的关係网! 目標就是他朱由校! 就是大明的皇统! 朱由校没有声张自己心中的这个可怕猜测。 因为他知道,在没有绝对的工业实力和暴力压制之前,现在把盖子彻底掀开,只会引起幕后那股势力的疯狂反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著瘫坐在地上的王体乾。 “王体乾。” “老……老奴在!” “传朕的旨意。”朱由校的声音,在这座充斥著毒气的宫殿內迴荡,带著一种摧毁一切的暴戾。 “调三千净军过来,把坤寧宫和乾清宫,每一块金砖,都给朕掀了!把所有的立柱底部,全部砸开清理!挖地三尺。哪怕是把这三大殿的地基拆了,也要把这地下的毒水,给朕一点不剩地刮乾净!” “老奴……老奴遵旨!”王体乾磕头如捣蒜。 “还有。”朱由校走到那根流淌著水银的柱子前,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去查四年前,內官监经手这次大修的所有帐目和人员,查当年那批进宫的方士。” “不用抓人,也不用审问,以免打草惊蛇。” “查到他们的根脚在哪里,查到他们在哪座道观修行,或者依附於哪家显贵。” “报给朕。” 朱由校没有说接下来要干什么。 但王体乾太熟悉这种沉默了。 皇爷不杀人,不是因为仁慈。 而是因为,普通的杀戮,已经不足以平息他心中的狂怒。 第28章 把他们挖出来! 乾清宫和坤寧宫的广场上,烈日当空。 但偌大的后宫,却像是冰窖一般。 原本奉命要去內官监查帐的王体乾,刚刚走出坤寧宫的宫门,就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大汉將军拦了下来。 “王公公,皇爷有口諭,这乾清宫和坤寧宫方圆百丈,暂时只进不出。” 王体乾看著那两把交叉在眼前的绣春刀,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皇爷,在封锁消息。 或者说,皇爷在抓鬼。 坤寧宫正殿,那根被砸开的金丝楠木立柱已经被太监们极其迅速地用黄绸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了起来,但这只是自欺欺人,那股刺鼻的金属异味,依然在空气中顽固地飘荡。 朱由校没有离开这座名副其实的毒气室。 他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两枚温润的和田玉核桃。 “咔嚓,咔嚓。” 玉核桃碰撞的清脆声,成了大殿內唯一的声音。 张嫣已经被秘密转移到了旁边的一处偏殿暂歇,而坤寧宫原本当值的三十多名太监、宫女,此刻全部被大汉將军押解著,密密麻麻地跪在了大殿外面的青砖天井里。 阳光毒辣,但没有一个人敢擦汗。 “皇爷,老奴回来了!” 一声极其悽厉、带著三分邀功七分惶恐的呼喊声,打破了沉默。 魏忠贤穿著那身还沾著工部官员鼻血的大红蟒袍,气喘吁吁地跨进了坤寧宫。 他刚从西直门把工部的天捅破,把宋应星送去西山,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接到了內侍的十万火急秘召。 一听说是坤寧宫出了大事,他连轿子都没坐,骑著马一路狂奔回了大內。 “工部的事,办妥了?”朱由校头也没抬,只是盯著手里转动的玉核桃。 “回皇爷的话!都办妥了!”魏忠贤“扑通”一声跪倒,“那个买铅冒充银子的李明达,还有他的几个同党,全被老奴塞进了詔狱。宋应星也已经带著工匠去了西山,老奴派了最精锐的东厂番子盯著,绝出不了乱子!” “很好。”朱由校终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那双如同古井般深不见底的眼眸,极其平静地看著魏忠贤。 “厂臣,你是个聪明人。” “你觉得,能在朕天天吃饭的碗里掺铅,能在皇后睡觉的柱子里灌满水银。” “这种极其精妙、需要无数环节配合、甚至需要长达几年时间慢慢发酵的绝户毒计。” “是工部一个六品主事,或者內官监几个贪財的太监,就能想得出来、办得成的吗?” 魏忠贤浑身猛地一哆嗦。 他虽然读书少,但他玩了一辈子的阴谋诡计。 这种几乎天衣无缝的局,没有极其深厚的背景和极其恐怖的財力物力支撑,根本连宫门都进不来! “皇爷的意思是……这背后,还有一只大黑手?”魏忠贤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藏在暗处的鬼魅。 “不是一只。”朱由校站起身,走到门口,看著外面跪满了一地的宫廷奴婢,“是一张网。一张早就把朕,把这紫禁城,渗透得像筛子一样的网。”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前世残存的记忆,在此刻如同潮水般涌来。 那是一个被所有人刻意遗忘,但在朱由校看来,却是极其致命的细节。 “厂臣,你还记得朕落水那次吗?”朱由校的语气幽冷得让人头皮发麻。 “老奴死也不敢忘!”魏忠贤赶紧磕头。 那可是天启朝最大的政治地震——天启五年,皇上在西苑太液池泛舟,突然一阵邪风颳来,小船倾覆。 皇上落水,虽然被救起,但从此落下病根,身体每况愈下,直到前几天那场近乎驾崩的大病。 “那天,陪朕在小船上划桨的,是哪两个太监?”朱由校拋出了问题。 魏忠贤愣了一下,时间过去两年了,每天在他手底下討生活的太监成千上万,他哪里记得两个划船的小角色? “这……老奴实在记不清了。当时皇爷落水,整个西苑乱作一团。后来只查出那船是旧船,船底有裂缝……” “朕记得。”朱由校冷笑一声,那是原主留在脑海深处的肌肉记忆。“那两人,一个叫王二,一个叫李顺。是御马监刚调过来不久的生面孔。” 朱由校缓缓转过身,死死地盯著魏忠贤。 “朕落水后,大病了一场。” “等朕病好了一些,再想去找那两个划船的太监问问当时的情况时。” “內官监告诉朕,说那两人因为护驾不力,心生恐惧,当天晚上就在自己的下房里,上吊自尽了。” 轰! 魏忠贤的脑子里,再次劈下了一道炸雷。 他太懂这里面的门道了。 这怎么可能是畏罪自杀?这如果不是杀人灭口,他魏忠贤现在就一头撞死在那根柱子上! 在皇爷落水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有人能极其利索地把两个关键人证给处理掉,而且还堂而皇之地报了个“自縊”! “皇爷……您的意思是,那次落水,根本不是意外?”魏忠贤的冷汗已经把蟒袍给湿透了。 如果连皇帝落水都是被人精心设计的,那这紫禁城,到底是谁的天下?! “意外?” “掺铅的银碗是意外?” “灌水银的柱子是意外?” “落水也是意外?” 朱由校猛地一甩袖子,极其霸道地打断了魏忠贤。 “这世上,从来没有那么多凑巧的意外!” 他走到门槛前,指著外面那一地瑟瑟发抖的奴婢。 “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 “能在內库採买、宫殿大修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脚。”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朕的身边,这乾清宫,这坤寧宫,早就被人安插了无数双眼睛!无数只手!” 朱由校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在彻底掌权后,下达的最为冷酷的指令。 “厂臣。” “老奴在!” “朕刚才让王体乾砸柱子,动静闹得很大。大汉將军把门也封了。”朱由校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极其致命的算计,“如果这坤寧宫里,真的有那股势力安插的眼睛,看到这致命的阵法被破,他们第一反应,绝对是想办法传递消息,或者……跑路。” “去,拿著坤寧宫和乾清宫所有当值人员的花名册,给朕一个一个地点卯!” “尤其是刚才砸柱子前后,有任何异动,或者现在莫名其妙消失的人!” 朱由校的眼神,如同一头终於锁定了猎物气味的孤狼。 “给朕把他们挖出来!” 第29章 消失的人 “老奴遵旨!”魏忠贤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著极其残忍的嗜血光芒。 他太需要这样一个立功和洗刷自己“失察”之罪的机会了。 他转身冲向天井,没有理会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太监宫女,而是直接从怀里掏出一面东厂的腰牌,对著旁边的大汉將军统领怒吼道:“把司礼监管事太监叫来!拿著坤寧宫的花名册!” “把这院子里的所有人,给咱家围死!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名司礼监的太监,极其惶恐地捧著一本厚厚的黄册子,跑到了天井中央。 魏忠贤亲自接过名册。 他没有让人搬椅子,就这么站在烈日下,开始了让人魂飞魄散的死亡点名。 “坤寧宫掌事太监,刘贵!” “奴……奴婢在!”一个老太监连滚带爬地出列。 “偏殿奉茶宫女,翠儿!” “奴婢在!” “洒扫太监,赵四!” “奴婢在!” 魏忠贤的声音极其洪亮,而且念得极快。 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从人群中跪爬出来,被大汉將军押到另一侧。 这种极其高压的审查方式,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限。 时间一点点流逝,花名册上的名字越来越少,院子里剩下的人也越来越少。 直到魏忠贤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名册最后几页的两个名字上。 “坤寧宫值夜太监,李吉祥!” 没有任何回应。 魏忠贤的眼皮猛地一跳,声音提高了八度。 “李吉祥!死哪去了!给咱家滚出来!” 依然没有回应。 魏忠贤猛地转头,看向那个司礼监的太监。 “人呢?!” 那太监嚇得直接瘫在了地上,翻看著手里的排班表。 “回……回厂公。李吉祥今天是白班,按理说……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在后罩房那边准备主子们的宵夜碳火……” “去搜!”魏忠贤一声怒吼,几名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子立刻冲向了后罩房。 片刻后,番子跑了回来。 “稟厂公,后罩房没人!” 跑了! 魏忠贤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但他强压著怒火,继续往下念。 “坤寧宫二等宫女,专门负责给皇后娘娘整理被褥的春桃!” 这一次,连刚才还在回话的人群,都发出了一阵极其压抑的骚动。 “春桃呢?!”魏忠贤一把揪住跪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宫女的头髮。 “回……回厂公……春桃半个时辰前,说肚子疼,去……去茅房了。就再没回来过……” 老宫女嚇得连连磕头。 李吉祥! 春桃! 一个负责值夜和炭火,一个负责整理皇后娘娘的贴身被褥。 这两个极其关键的岗位,这两个在这个节骨眼上莫名其妙消失的人! 魏忠贤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猛地转过身,快步跑回大殿门口,对著依然坐在那里把玩玉核桃的朱由校,重重地跪了下去。 “皇爷神机妙算!” “跑了两个!太监李吉祥,宫女春桃!在刚才砸柱子的时候,趁乱没影了!” 朱由校握著玉核桃的手,终於停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嘴角勾起了一抹带著浓烈血腥味的微笑。 “跑?在这皇城內院,九门戒严,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这是耗子看到猫,急著回窝报信去了。”朱由校走到台阶边缘,俯视著整个紫禁城。 “传令下去。” “外松內紧,让锦衣卫不要大张旗鼓地搜,把暗桩全给朕撒出去,盯死宫里的每一个狗洞,每一处偏门。” 朱由校的眼神,此刻比那根灌满了水银的柱子还要毒。 “朕倒要看看,这两只急著逃命的耗子,最后会钻进这紫禁城里,哪位贵人的深宅大院!” 魏忠贤领了密旨,带著最心腹的太监,像疯狗一样去翻找这紫禁城中那张大网的蛛丝马跡,试图顺著这根极细的线,扯出那隱藏在紫禁城深处的弥天大网。 一切都在按照朱由校的逻辑在推进。 但此刻,这位刚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五天、以雷霆万钧之势清洗了外朝、震慑了內廷的大明暴君,却独自一人,走在通往乾清宫偏院那条铺满鹅卵石的光滑甬道上。 他没有坐步輦,也没有让大群的太监宫女簇拥。 甚至连贴身伺候的几个小太监,都被他挥退到了十步之外。 “呼——”朱由校停下脚步,有些艰难地喘了一口粗气。 他伸出手,按在旁边粗糙的红墙上。 那原本应该稳如磐石的手指,此刻竟然在不可抑制地微微发抖。 一阵极其强烈的眩晕感和无法名状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这不是毒发,而是一种心理加生理的双重极度透支。 他前世,是一个资深的材料工程师,虽然是个狂热的明史爱好者,对政治也有著超越常人的冷血认知。 但他终归不是一个真正从血海尸山里杀出来的封建帝王! 在实验室里,他面对的是冰冷的数据、恆定的公差、可控的化学反应。 任何问题,只要找到物理规律,就能推演出完美的解决方案。 但在大明朝这几天,他面对的是什么? 是那些满嘴仁义道德,地窖里却藏著四万两白银,甚至敢在国家灭亡边缘也要贪墨军餉的东林政客。 是那些为了省点料钱、赚点差价,甚至连皇后的饭碗都要掺上断子绝孙毒药的皇家奴才。 是那布置了整整四年、將皇帝的寢宫变成毒气室、算计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幕后黑手! 在这个操蛋的时代,没有一个人是乾净的。 所有的人,哪怕是魏忠贤这种看似忠心耿耿的走狗,其底色也是为了权力和利益在疯狂地撕咬。 “太累了。”朱由校苦笑了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跟这帮几千年封建官僚体制培养出来的政治怪物斗心眼……真是特么的耗神啊。” 原主天启皇帝的这具身体,本来就处於大病初癒的极度虚弱期,哪怕这几天靠著现代知识强行停了毒药、补充了营养,但这五天里,杀人、抄家、画图纸、砸柱子。 高强度的脑力激盪和暴怒的情绪波动,已经让这具年轻的、千疮百孔的躯壳,逼近了崩溃的临界点。 在那些阴谋家面前,他可以装作毫无破绽的暴君。 但在独自一人的时候,现代人的那种疲惫感,如同海啸般將他淹没。 他需要休息。 不是那种躺在龙床上提心弔胆的休息,而是需要一种能够让他彻底放鬆神经,能够让他暂时忘记外面那些尔虞我诈的脏水,能够让他找回前世那种“掌控感”的休息。 朱由校下意识地迈动脚步。 穿过月亮门,不知不觉中,他再次来到了那处偏僻但是占地极广的跨院。 这是前身最喜欢的地方——木工作坊。 第30章 只有它们不会背叛 推开那扇没有雕花的厚重木门,熟悉的松木香、桐油味,以及淡淡的铁锈气息扑面而来。 没有了外面那些刺鼻的防腐香料和奢华脂粉气,这里的空气,甚至让朱由校觉得比太和殿的龙涎香还要好闻一百倍。 大堂中央,那张巨大的铁力木工作檯上静静地躺著几张他亲手画的“天启一號”燧发枪的草图。 旁边,是那些被他用銼刀一点点打磨出来,泛著幽冷金属光泽的零件废料。 朱由校走到工作檯前,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那冰冷、坚硬,哪怕过去一千年都不会改变物理性质的铁砧。 “只有你们,是不会背叛的。” 朱由校喃喃自语。 在这个尔虞我诈、隨时有人想让他绝后的紫禁城里,只有这些金属和木头,只要你给足了温度和力度,它们就会按照你的意志去改变形状。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用去猜它们到底在想什么,不用去防备它们会在背后给你下毒。 “不能光是木工作坊了。” 朱由校挺直了腰杆,眼神中那股因为政治阴谋而產生的疲惫,正在被一种同时掺杂著理智和狂热的情绪所取代。 他环顾著这个面积足足有上千平米的巨大跨院。 “打仗的事情,交给魏忠贤和西山兵工厂。” “抓鬼的事情,交给东厂的番子。” “但大明科技的引擎,只有朕亲自来踩油门。” “朕要把它,改造成朕在这个时代,最绝对的安全屋。” “一个只属於朕的、领先这个世界三百年的超级实验室!” 这不仅仅是为了放鬆,更是一个现代工业灵魂,想要在这个腐朽的封建世界里,为自己铸造一套绝对无敌的物理鎧甲。 “来人!”朱由校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 十步之外候著的几个小太监,连跑带顛地冲了进来。 “万岁爷有何吩咐!” “把这作坊里所有的花草盆景、那些没用的屏风摆设,全给朕搬出去烧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由校指著跨院的东侧:“明儿一早,去通知工部,不,去通知宋应星。从西山调五十个最老实、嘴最严的泥瓦匠和铁匠进宫。在这个位置,给朕盘三座最高规格的熔炉!” “一座化铁!一座化铜!一座给朕烧玻璃!” 太监们面面相覷,但谁也不敢多问半句。 “奴婢遵旨!” “还有!”朱由校走到那张极其宽大的工作檯前,手一挥,將上面那些没用的木工凿子全部扫进了一个大木箱里。 “去把內库打开。前几年佛郎机人进贡的那些所谓的水晶镜片、西夷钟錶,只要是西洋玩意的,全给朕搬到这里来!另外,让太医院把药材萃取炉、蒸馏罐,也一併送过来一套!” 朱由校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他不仅要造枪,他还要在这个实验室里,在这个距离权力中心一步之遥的偏院里把望远镜的镜片磨出来,把大口径火炮的无缝钢管鏜床图纸画出来。 甚至,他要把那种能让大明的水师在海上肆无忌惮、能炸碎建奴城墙的火药配方,在这里萃取出来! 在这个没有信任的时代,只有技术爆炸带来的绝对伤害和跨代碾压,才能在这个被水银和阴谋腐蚀的泥潭里,炸出一条通天大道! 天启七年。 八月二十九日。 罢朝的第六天。 外朝的文官们依然在惊惶中度日。 关於工部採买被定为“谋逆诛九族”的消息,已经不可抑制地传遍了整个京城。 没有一个御史敢上疏求情,因为这个罪名太嚇人了。 而在紫禁城內,坤寧宫和乾清宫的地砖,已经被內官监的净军极其隱秘地挖开了三尺深。 几十辆密封的马车,在深夜將那些饱含毒素的泥土和被切断的木柱,拉到城外的荒山里深埋。 但这一切,似乎都与此刻深居在偏院的朱由校无关了。 他將抓鬼和扫尾的工作,极其放权地扔给了魏忠贤和王体乾。 而他自己,则彻底沉浸在了这个刚刚被改造出雏形的实验室里。 跨院內,三座新盘的小型高炉已经连夜生起了火。 来自西山兵工厂的老铁匠们,在这位极其懂行的皇帝监工下,战战兢兢地打造著各种奇形怪状的模具和工具。 朱由校没有穿龙袍,而是穿著一件特製的防污罩衫,戴著一副用水牛皮製成的手套。 他正在进行一项极其危险,且足以改变大明火器歷史的提纯实验。 “皇爷……这东西……味儿太冲了。”魏忠贤捏著鼻子,站在离朱由校三丈远的地方,脸色发白。 今天早上,他刚从外面巡查回来,就被皇爷硬拉进了这个作坊。 此刻,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极其刺鼻的酸腐味。 朱由校站在一个由太医院送来的用来熬製名贵丹药的密封紫铜蒸馏罐前。 他没有理会魏忠贤的抱怨,而是极其专注地盯著蒸馏罐下方,那用水力驱动风箱保持的恆定炭火温度。 “这是尿。”朱由校的声音很平静,“或者说,是这紫禁城里,上万名太监宫女在这一个夏天里,尿在茅厕里沉淀发酵后,收集起来產生的硝土结晶。” 魏忠贤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吐出来。 “嫌臭?”朱由校冷笑了一声,透过水牛皮手套,极其熟练地转动著蒸馏罐上的一个出气阀门。 “建奴的铁骑衝到脸上的时候,建奴的刀劈开大明百姓头颅的时候……那血腥味,比这臭一万倍!” “大明的火药,为什么炸膛多,威力小?” “因为你们用的火硝,杂质太多!里面混满了泥沙、草木灰和无用的盐分!” “火药燃烧不充分,產生大量的残渣,堵塞枪管。再一遇冷热不均,就会炸膛!” 朱由校一遍说教,一遍小心的转动阀门,一股带著微微黄色的蒸汽,顺著一根冷凝管,缓缓流入一个冰镇的玻璃容器中。 这是他用了两天时间,拼凑出来的简易硝酸提纯装置! 在这个时代,西方还没搞懂火药的精確化学配比,大明依然在用最原始的“一硝二磺三木炭”这种模糊且充满了杂质的黑火药。 一旦朱由校能够在这个实验室里提纯出高纯度的硝酸钾,並在极其安全的比例下,將其与木炭、硫磺进行精確的颗粒化配比。 那么造出来的,將不再是那种只能冒一阵白烟、听个响的劣质火药,而是能够將“天启一號”燧发枪的威力再往上生生拔高一倍,真正做到五十步內,击穿任何重装鎧甲的无烟(少烟)黑火药! “滴答。”第一滴极其纯净的、几乎透明的硝酸盐饱和溶液,滴入了玻璃容器中。 朱由校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属於工程师看到物理法则在现实中完美应验后的极致愉悦。 他並没有指望靠这一个紫铜罐子,就能搞出几万斤的火药去辽东。 这只是一个定標的实验。 “厂臣!”朱由校摘下手套,扔在桌上。 “老奴在!”魏忠贤强忍著噁心凑上前。 朱由校指著那个滴著液体的玻璃罐和旁边详细的製造流程。 “看清楚了。等这罐子里的水晾乾,结出的那种像霜一样的白盐。你拿著它去西山兵工厂,交给宋应星。” “告诉他,这是朕定下的火药原料最高纯度的国標!” 朱由校的声音里,充满了工业未来的绝对权威。 “以后西山生產的所有火药,都按照这个標准来!谁敢违背,朕杀他全家!” 第31章 第一次上朝 天启七年,九月初四。 卯时整。 紫禁城,太和门外的汉白玉广场上,凝结著一层薄薄的秋霜。 顺天府的秋风,已经带上了一股子能够刮透皮肉的肃杀。 今日,是距离大行皇帝“死而復生”之后的第十天,同时也是罢朝十日之期期满的日子。 两百多名身穿大红、青色、绿色补服的大明京官,按照品级,分列左右。 文东武西,涇渭分明。 但如果你仔细去看,就会发现今天的朝班队列,透著一股极其诡异的气氛。 所有人都在极力压抑著呼吸。 都察院和六科给事中的队伍里,空出了好几块扎眼的空地——那些位子,原本站著的是这大明朝最负盛名、叫得最响的几个清流台諫。 现在,那些人有的在詔狱里挨刀子,有的全家老小已经被塞进了开往九边的囚车。 整个外朝的文官集团,已经憋屈、惊恐、且愤怒到了极点。 这十天里,皇帝称病不出,高坐在乾清宫的深宅大院里。 而魏忠贤,那个原本在他们看来马上就要树倒猢猻散的阉党头子,却像一条脱了韁的疯狗,带著锦衣卫和东厂番子在京城里横衝直撞。 抄了几十家,抓了几百人,连工部负责採买的官员,都被不经三法司定了个“谋逆”的大罪! 这是什么?这是掀桌子! 这是在把大明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底裤往下扯! 文官们不怕皇帝贪图享乐,不怕皇帝做木工,他们最怕的,是皇帝绕开內阁和六部的行政程序,直接用暴力机器去查他们的帐,去动他们掛在名下不用交税的田產! 內阁首辅黄立极站在文官序列的最前方,他那张如同老树皮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脚尖前的那块御砖,绝不乱飘。 而在他身后的次辅施凤来,以及左都御史张延登等人,却在用极其隱秘的眼神进行著高频的交流。 他们今天来,是带著拼死一搏的决心的。 皇帝大病初癒,大开杀戒已经是邀天之倖。 但这个庞大的帝国,要收税,要写公文,要牧民,离不开他们这群读四书五经的文臣。 只要今天在朝堂上,把违背祖制和阉竖擅权的大帽子死死扣住,凭藉著法不责眾的底气,这乱局就必须收场,皇帝就必须妥协,把权力重新交回內阁。 “当——” 景阳钟被重重撞响,沉闷的钟声在重重叠叠的宫墙间迴荡。 大汉將军甩响了静鞭。 三声极脆的鞭响过后,午门大开。 百官鱼贯而入,穿过金水桥,迈上九十九级白玉台阶,进入了那座象徵著最高世俗权力的宏伟建筑——皇极殿。 大殿深处,光线依旧有些昏暗,两排儿臂粗的牛油巨烛熊熊燃烧,將明黄色的琉璃瓦照出幽冷的光。 百官站定,没有以往那种同僚间的閒碎耳语,大殿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皇上驾到——”一声极其尖锐、中气十足的唱喏,猛地从御座后的屏风处传来。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捧著拂尘,弓著腰,快步走了出来。 紧接著,魏忠贤穿著大红坐蟒袍,腰间悬著御赐的金牌,像一尊护法的修罗,稳稳地站在了丹陛的左侧下首。 他那双阴毒的三角眼,此刻冷冷地扫过下面的袞袞诸公,就像在看一群待宰的肥猪。 最后,一个高挑、消瘦,但脊背挺得笔直的身影,缓缓走出了阴影。 朱由校。 他穿了一件极其利落的明黄色常服盘领窄袖袍,头髮被金冠束起。 他没有藉助任何太监的搀扶,而是独自走上丹陛,在那张极其宽大的金丝楠木龙椅上,稳稳地坐了下来。 就在他坐下的瞬间,整个皇极殿的空气,仿佛被一股极其庞大的物理气场瞬间抽乾。 哪怕是心机深沉如黄立极,眼皮也猛地一跳。 他虽然低著头,但那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让他感觉坐在上面的,根本不是那个以前任由他们糊弄、说话温吞的年轻天子,更像是一头刚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已经尝过人血滋味,並且彻底拋弃了礼学道德枷锁的暴君。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在皇极殿內响起,数百名大明最顶尖的大脑,恭恭敬敬地磕头。 不管心里怎么算计,在这大明的朝堂上,皇权的法理威压,依然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朱由校靠在龙椅的硬木靠背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黑压压跪了一地的臣子。 他没有马上叫平身,静静的目视著丹陛下的群臣,足足持续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这十几个呼吸,对於跪在冰冷金砖上的百官来说,就像是脖子上架著一把卷刃的锯子,一点点地在拉扯他们的心理防线。 有人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平身。”终於,朱由校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称不上严厉,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却有著绝对的穿透力。 “谢万岁。” 百官悉窸窣窣地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十日没见著诸位爱卿了。”朱由校目光缓缓扫过文官队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语气像是在拉家常。 “朕去地府走了一遭,见过了列祖列宗,阎王爷说大明朝的帐还没算清,不收朕,把朕给退了回来。不知这十日里……诸位爱卿的府上,睡得可还安稳?” 他这番话说的直截了当,连最基本的“眾爱卿平身,有本早奏”的场面话都不说,一上来,直接把前几日抄家杀人的血腥味,硬生生地糊在了满朝文武的脸上。 底下有几个参与了江南走私分肥的科道言官,甚至双腿一软,险些重新跪下去。 黄立极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作为首辅,这是他的战场。 他上前一步,捧著象牙笏板,深深一揖:“老臣感戴天恩。皇上圣体康泰,死而復生,实乃大明万世之福。只是……” 老狐狸拉长了音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標准的沉痛与忧国忧民。 “只是这十日里,天子不坐朝堂。京师震动,人心惶惶。东厂番子与锦衣卫緹骑四处拿人。工部营缮司官员,甚至未经过大理寺与刑部三法司会审,便被拿问下狱,甚至定以『谋逆』。” 黄立极將笏板举高,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声音鏗鏘有力:“老臣愚钝。这天下,是老朱家的天下,但更是天下黎民的天下。太祖高皇帝定下祖制,刑赏皆出於法理,不可使內臣专断。若皇上任由厂卫跋扈,恐天下士林寒心,江南民怨沸腾。大明国本,將有动摇之危啊!” 第32章 臣要弹劾魏忠贤! 好一个首辅,好一个以退为进。 他把底线死死地画在了“违被祖制”和“天下士林”上,潜台词极其清晰:皇上您没死,我们认了。您杀几个人立威,我们也认了。但您不能破坏游戏规则。国家机器运转必须听文官的,厂卫抓官员就是乱政!你要是再不停手,整个江南不纳税的大地主们,就要跟您翻脸了! 朱由校坐在龙椅上,看著黄立极,就像在看一件做工粗糙但还算耐用的老物件。 他没有发火,只是极其平淡地反问:“首辅的意思是,朕让东厂抓那些在饭碗里下毒、贪污国库的硕鼠,是违背祖制了?是伤了你们士大夫的体面了?” “臣不敢。臣只是怕皇上久病初愈,受了阉竖蒙蔽,坏了圣君的清名。”黄立极滴水不漏。 “好一个受了阉竖蒙蔽。好一个坏了清名。”朱由校的目光越过黄立极,直接投向了文官队列中跃跃欲试的那些御史,“还有谁觉得朕违背了祖制的?一起站出来。这早朝嘛,不就是让你们说话的地方吗?” 左都御史张延登,一个以铁骨錚錚和东林中坚著称的干將,猛地跨步出列。 他等这个机会太久了。今天只要把魏忠贤钉死在耻辱柱上,他这辈子的清流名声就彻底立住了! “臣,左都御史张延登有本!”张延登“扑通”一声跪下,將头磕得极其响亮,抬起头时,脸上洋溢著一股隨时准备名留青史的狂热光芒。 “工部贪腐,確有其罪!但臣要弹劾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魏忠贤!其人擅权专断,结党营私,蒙惑圣听!” “抄家所得之白银,乃大明国帑!理应缴入户部太仓,由內阁票擬,统借军需!但魏党却將其尽数截留內库,不经外朝哪怕一笔审核!” “皇上!”张延登指著站在一旁的魏忠贤,声泪俱下,“祖宗成法,內臣不得干政!魏忠贤今日敢绕过三法司杀当朝正六品官员,明日就敢指鹿为马!此等做派,与前朝那些乱政的阉贼有何区別?” “臣请皇上,收回抄家之权!將魏忠贤法办,以肃清朝野!將抄收银两归还户部!若皇上不允,臣今日,便撞死在这皇极殿的蟠龙柱上!” 图穷匕见,这才是今天的戏肉。 杀几个工部买办算什么?那是东林党拋出的弃子。 但那前几天抄家抄出来的一百七十万两白银,被直接拉进了內帑,这才是挖了江南士绅和官僚集团的祖坟! 户部没钱了,那是户部的事,欠著九边军餉,那是大头兵的事。 但钱只要进了户部的帐,去江南採买丝绸物资,层层扒皮,火耗折色,这钱最后就回到了他们官员自己的腰包里。 现在东厂不仅抢了钱,还不通过户部,这等於断了他们发財的流水线! 张延登的话音刚落。 “臣等附议!请皇上诛杀內贼,维繫祖宗成法!” “臣等附议!若不见阉党伏诛,臣等寧死不退!” 稀里哗啦,文官队列中,又是极其整齐的“扑通”声。 十二个给事中、御史,包括两名六部侍郎,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这是逼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一场包裹在孔孟之道和祖宗成法外衣下的,赤裸裸的阶级抱团逼宫。 在他们看来,这招屡试不爽。 大明朝的皇帝再横,面对满朝文武的联合罢工,面对这种“血溅朝堂”的文臣风骨,也必然要让步。 因为你不让步,明天的奏摺就会像雪片一样飞来,整个大明的行政机器就会彻底瘫痪。谁给你收税?谁给你賑灾? 魏忠贤那张老脸瞬间变得铁青。 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腰间,乾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这帮读四书五经的狗杂种,分明是要借著祖制的名义要他魏某人的老命! 只要皇爷一个眼神,他现在就敢在大殿上拔刀砍了这群酸儒! 但是朱由校没有看魏忠贤,也没有看那根张延登准备撞死的蟠龙柱。 他坐在龙椅上,看著下面那群慷慨激昂、仿佛站在道德最高点上的官员,突然笑了。 一开始,只是极其细微的冷笑,紧接著,这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开来。 这笑声里没有暴怒,只有一种看透了封建腐朽躯壳的悲哀,和一种唯物主义下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哈哈哈……哈哈哈哈!” 满朝文武被这不按套路出牌的笑声搞得发毛,黄立极的后背再次渗出了一层冷汗。 “好一个祖宗成法。好一个內廷不得干政。”朱由校笑够了。他霍然站起身,直接从龙椅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穿朝靴,而是穿著一双明黄色的软底布鞋,就这么踩在冰冷的金砖上,一步步走下了丹陛,走到了张延登的面前。 皇极殿內,鸦雀无声。 “左都御史,张延登。”朱由校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刚才说,魏忠贤查抄出来的银子,理应放入户部太仓。让你们內阁过目。是吧?” “臣……臣正是此意。钱粮统归户部,此乃国家正道,亦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张延登咬牙死撑。 “好,国家正道。”朱由校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將目光投向了跪在人群后方的户部尚书郭允厚。 “户部!”郭允厚浑身一哆嗦,赶紧膝行爬出列:“臣在!” “告诉张大人,还有內阁的诸位。”朱由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极其冰冷的判决书,“天启六年,大明朝一年收上来的夏秋两税,太仓进了多少现银?” 郭允厚咽了口唾沫,冷汗直冒:“回……回皇上。天启六年,太仓折色现银收入……实为四百二十七万两。” “好,四百二十七万两。”朱由校转头,目光犹如两把锥子,钉在兵部尚书王之臣的身上。 “兵部!告诉他们,天启六年,前线辽餉加上九边军餉,一年要花多少钱?”王之臣磕了个头,声音发颤:“回皇上……九边军餉加上辽东建奴作乱的军用……兵部一年的硬性支出,是八百九十万两……” 这个数字一报出来,那些平时只管骂人、不管实务的清流御史们,很多都愣住了。 八百九十万两支出,四百二十七万两收入。 “四百多万两的窟窿。”朱由校伸出四根手指,极其粗暴地戳在张延登的面前。“张大人!满朝诸公!你们天天跟朕念叨孔孟之道,念叨国家正道!” “这四百多万两的烂帐,怎么填?!” “建奴的刀已经架在山海关了,九边的大头兵半年没发过一两银子的餉!他们饿得吃树皮,连冬衣都没有!你们让朕怎么办?” 朱由校猛地一脚,直接扫在张延登的肩膀上。 “砰!” 第33章 放你娘的狗臭屁!!! 左都御史被踹了个四脚朝天,乌纱帽滚落一旁。 但朱由校根本不理会什么皇帝体面,他指著这群官员的鼻子,彻底撕开了他们利益同盟的遮羞布。 “朕要是按照你们的『祖宗成法』,这填窟窿的钱,就得继续加派『辽餉』!就得派税吏跑到西北、跑到山西的穷乡僻壤去,把那些一年到头连顿乾饭都吃不上的泥腿子、农户,把他们的卖儿卖女钱给抢上来!” “然后逼得他们造反!逼得他们拿著锄头来撅老朱家的祖坟!” “是不是这样?!” 张延登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反驳:“皇上!国家艰难,天下黎民皆当一体纳粮,共克时艰啊!此乃国策法度,岂能因噎废食……” “放你娘的狗臭屁!!!”朱由校一句极其粗暴的市井国骂,直接在大明最神圣的皇极殿炸响! 满朝文武被这句市井糙话骂得集体一哆嗦。 “天下黎民一体纳粮?”朱由校回身,一指魏忠贤。 “魏忠贤!给这些清风亮节的大人们,念念你们东厂这几天抄家,从他们最敬重的那几位同僚地窖里,抄出来了什么『国策法度』!” “老奴领旨!”魏忠贤早就按捺不住了,他像一头憋疯了的恶犬,猛地跨前两步,从宽大的袖口里,“唰”地一声,抽出了一本厚厚的黄册子。 他用他那刺耳的公鸭嗓,在大殿上吼了出来:“户科给事中,刘弘化!东厂从他大兴县的別院地窖里,挖出了足赤现银四万两!苏州上等水田地契八千亩!而且全他娘的掛靠在太学的名下,一粒粮的田赋都没交过!” “工部营缮司主事,李明达!家里抄出扬州盐商送的不记名银票,六万两!” “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忠贤越念声音越大。 “够了!”首辅黄立极突然一声断喝,试图打断魏忠贤,“厂臣!此等都是贪墨个案,皇上已然惩处。怎可视满朝文武皆为贪腐窃国贼?我等深受国恩,岂能受你阉竖如此折辱!” 黄立极到底老辣,立刻把问题从整体阶级敛財往个人私德贪污上引。 同时,將火药味全部引向魏忠贤,试图保全文官集团的整体基本盘。 “折辱?”朱由校冷笑一声,他拦住了还要继续撕咬的魏忠贤,“首辅说得对,他们是贪墨。但他们贪的钱,从哪来的?” 朱由校走到黄立极面前:“黄阁老,你也是江南人。你来告诉朕。这大明朝东南半壁,丝绸、茶叶、瓷器、海贸,每年在市面上流通的银两,不下千万!” “但户部太仓每年从江南收上来的商税和关税,加起来不到三十万两!” “剩下的九百多万两银子,去哪了?” “去哪了?!” 朱由校的咆哮声在皇极殿的藻井上嗡嗡作响。 “你们口口声声祖制。说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士大夫优免田赋。你们就把天下八成的良田,全都通过『投充』,掛在了你们自己、你们族人的名下!大明的国库,自然收不到一粒粮!” “朕缺钱,派太监去江南收点矿税、茶税、海税!这本来是向那些腰缠万贯的大地主、大商贾收钱!” “结果呢?”朱由校猛地转身,指著地上跪著的所有官员。 “你们这帮拿了江南盐商冰敬炭敬的人。你们这群家產万贯的清流君子!” “你们在朝堂上哭天抢地,说朕任用阉党,说太监收税是『与民爭利』!” “你们嘴里那个被朝廷爭利的『民』,哪里是吃观音土的流民?!全他娘的是你们自己!是你们家族入股的商铺!是你们乡党走私的海船!” 隨著朱由校的咆哮,大明朝堂几十年来的政治正確,那种虚偽的、用道德文章包裹起来的阶级利益分配模式,被他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地剥了个精光! 张延登嘴唇哆嗦著,他不敢相信皇帝竟然能把话挑明到这个地步。 封建君主不是应该为了“圣君”的名头,哪怕国库空虚也要维持一种虚假的儒家体面吗? “皇上……此乃谬论啊!我等士大夫,乃是国之元气。若无士绅维繫乡里,大明基层便要大乱!况且,魏忠贤纵容手下如狼似虎,借收税之名,行敲诈勒索之实,江南百姓苦阉党久矣!” “苦阉党久矣?”朱由校看著张延登,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冰冷。“张延登。大明律大誥里写的清清楚楚,太祖爷定下的祖制:官员贪墨六十两以上者,剥皮揎草!” 朱由校突然提高了音调:“是不是祖制!” 张延登懵了:“是……是太祖高皇帝所定。” “好!”朱由校猛地一挥手,转身走回丹陛之上,居高临下。“你们不是要祖宗成法吗?朕今天就给你们祖宗成法!” “魏忠贤!” “老奴在!” “去!把东厂番子给朕全部撒出去!”朱由校的声音里充满了绝对的工业暴政和独裁者才有的血腥气。 “把户部、工部、甚至是在场每一位说要『祖宗成法』的大人们,他们家里、南方的宅子里、乡下的地头里。” “只要是超过六十两来路不明的现银、地契!” “按照太祖爷的祖制!不用去刑部了,直接拉到午门外,给朕剥皮揎草,掛在千步廊上,让天下士林都看看这大明的规矩!” “谁敢拦,诛九族!” “老奴遵旨!!!”魏忠贤兴奋得浑身都在发抖。 这才是他娘的痛快!你们不是天天拿祖制定我吗?现在皇爷拿祖制杀你们全家了! “皇上不可啊!!!”这一刻,所有的官员,再也没有了刚才那种逼宫的气势,而是全都变成了惊弓之鸟。 “剥皮揎草”这种只存在於洪武年间的恐怖刑罚,竟然要在这天启七年重现? 而且是抄家彻查六十两以上?在场的大官小官,谁的宅子里不藏著成千上万两的政治黑金? 这是要把整个大明朝堂的官员屠杀殆尽吗! “皇上息怒!皇上万万不可啊!”黄立极也绷不住了。他扑通一声重重跪倒,这位圆滑了一辈子的首辅,此刻声音悽厉无比。“若是如此严刑酷法,只怕明日朝堂將空无一人!大明的江山社稷谁来运转?公文谁来披阅?天下谁来安抚啊!” 这是他们最后的挣扎和底牌。杀了我们,你大明这台机器就停摆了! “谁来运转?”朱由校重新坐回龙椅上,他的姿態放鬆了下来,但这放鬆,却给群臣带来了更深的绝望。 “黄阁老,你以为朕死了这几天,想不明白这道理?” “天下想当官的读书人,多如过江之鯽。杀光了你们这批,朕开恩科,自然有大把愿意拿俸禄干活的人来补缺。” “但朕懒得费那个事。”朱由校身体前倾,看著这群被嚇破了胆的高官。 第34章 不辩经,只查帐! “朕之前说了,大明有四百多万两的窟窿。” “这窟窿,太仓填不上,那就只能你们这群国之栋樑来填。”朱由校竖起两根手指,“两条路。”“第一,从今天起。谁再敢在朝堂上提一句废除商税、阻拦东厂去江南收矿税。谁再敢说魏忠贤去查你们的走私帐本是『阉党乱政』,朕立刻下令发驾帖,去他家执行太祖高皇帝『贪污六十两剥皮』的祖制!” “他要名留青史,朕给他剥皮塞草的殊荣!” “至於第二……”朱由校的目光如电,“內阁、户部、兵部、工部。把你们手里那点贪墨的烂帐给朕抹平它!前方军餉差的钱,东厂抄回来的內帑,一分都不许动,那是朕另有大用的命根子!” “你们嫌魏忠贤收税噁心,行啊。”朱由校冷笑,“那你们自己,让江南的织造局、盐商、还有你们各大家族,把该交的税,给朕补齐了送进太仓!” “只要前线的军餉不缺,只要大明的帐本面上过得去,只要你们配合朕做事。” “你们家里地窖里的银子,朕可以当做没看见。这大明的朝政,依然是你们与朕共治的天下。” “路就这两条。愿意死的,张延登,你现在去撞柱子,朕立刻让魏忠贤去抄你左都御史的三族。” “愿意活的,磕头,闭嘴,办差。” 毫不掩饰的政治讹诈加利益置换! 皇极殿內,鸦雀无声。 以往的皇帝,要不就是被文臣忽悠住了,要不就是像万历那样气的罢工几十年。 但眼前的朱由校,把阶级的底牌、暴力的底牌、財政的底牌,直接摊开摆在了桌面上。 你是要道德?还是要全家的命外加贪来的部分財產? 那个刚才口口声声要撞死在蟠龙柱上的张延登,此刻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撞柱子?那只是博取身前生后名的政治手段! 如果撞死之后不仅没有贤名,反而被定为贪腐六十两剥皮揎草的贪贼,还要连累全族被砍头,江南的產业被东厂抄家充公……谁他娘的愿意死? “臣……臣……”张延登的嘴唇哆嗦著,那根近在咫尺的蟠龙柱,此刻在他眼里仿佛变成了一根烧红的烙铁,怎么也撞不上去。 “臣等……谨遵圣明决断。定当……竭尽全力,为国朝筹措钱粮。”黄立极第一个妥协了,他的头深深地贴在金砖上,声音虽然苦涩,但极其乾脆。 老狐狸看得很准。皇帝既然给了第二条路,就说明妥协是存在的。 只要不提江南免税的事,只要配合皇帝和阉党搞钱,他们虽然要吐出一部分利润,但基本盘保住了。 “臣等……谨遵圣明决断!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隨著首辅的叩头,整个大殿內那片刚才还硬骨头一般的文官,犹如多米诺骨牌一般,整整齐齐地趴了下去。 没有人在提什么祖宗成法,也没有人再去弹劾魏忠贤。 在屠刀和查帐的双重威胁下,士大夫的风骨碎落一地。 魏忠贤站在一旁,看著平时高高在上、甚至不拿正眼瞧他的內阁辅臣们,像一条条丧家之犬一样趴在皇爷脚下,心里爽到了极点,同时对这位重新坐在龙椅上的主子,產生了犹如对神明般极致的敬畏与恐惧。 不辩经,只查帐! “退朝。”看著满地驯服的官僚大军,朱由校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站起身,大袖一挥,转身从屏风后迈下丹陛。 下朝之后,內阁值房。 由於天气转凉,值房地下盘著的地龙已经生了起来。 但哪怕是这滚烫的热气,也驱散不了此刻值房內三位內阁大学士心中的彻骨奇寒。 首辅黄立极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后,手里端著一盏汝窑茶杯。 “噹啷,噹啷。” 茶盖和杯沿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出卖了他此刻內心的极度震盪。 这位歷经三朝、把和稀泥功夫练到炉火纯青的老狐狸,在半个时辰前,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雷霆之怒。 次辅施凤来沉默地盯著案卷,一言不发。 而坐在下首的东阁大学士刘鸿训,情况则要糟糕得多。 他的两鬢仿佛在一夜之间全白了,整个人瘫软在太师椅上,身上那件绣著仙鹤的緋红官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黏在身上,散发著一股淡淡的酸餿味。 就在刚才退朝的必经之路上,一名持刀的东厂大番子,在经过刘鸿训身边时,极其隱秘却又极具挑衅地將一本蓝皮的帐册在刀鞘上磕了两下。 別人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刘鸿训只看了一眼那蓝皮的样式,魂儿就飞了一半。那是他老家在南直隶苏州府,暗中勾结盐商、隱匿了整整六千亩上等水田的私帐本! “六十两……剥皮揎草……”刘鸿训的嘴唇哆嗦著,双眼无神地盯著值房燃烧的炭火,像是在囈语,“皇上这是要下杀手了……这是要把咱们南方籍贯的官,全都送上断头台啊……” “刘大人噤声!”黄立极猛地將茶盏顿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手,但他却仿佛没感觉一样。 他目光阴冷地环视了一圈四周的窗欞。在这皇城內院,经歷了今天这一出,他敢保证,这值房外面倒夜香的太监,说不定都是魏忠贤的眼线。 “皇上口含天宪,祖宗成法摆在那里。难道你要抗旨不成?”黄立极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一股极其残酷的现实主义,“太仓的窟窿既然掀开了。江南的银子,咱们不吐也得吐。若是不吐,难道真等著锦衣卫去咱们的族地里挖地窖?” 刘鸿训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猛地抓住了太师椅的扶手:“阁老!我大明文官的体面,难道就这么被一个阉贼踩在脚底下了?天下士林难道就这么逆来顺受?” “体面?” 黄立极老眼微眯,声音冷得像冰:“刘大人,体面是靠实力挣来的。皇上手里有刀,现在手里又多了一把能打穿建奴双层重甲的火銃。他还要在西山另外圈一块地自己铸器。” “有了钱,有了兵器,甚至不需要经过咱们户部和工部的手。”首辅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你以为大明的算盘,还能像以前那样打吗?” 刘鸿训彻底绝望了。 他知道自己被东厂盯上了。只要魏忠贤那条疯狗隨便找个由头把那本蓝皮帐册递上去,以今天皇帝在朝堂上展现出的暴戾,他刘鸿训面临的绝对不是什么罚俸或者流放。 那是真的会被拉到午门外,活生生剥下一层皮,填上乾草,掛在常朝的柱子上当成人皮稻草人! 第35章 水太凉的手段 第二天就传来消息——內阁大学士、东阁辅臣刘鸿训,病倒了。 確切地说,是被嚇得精神崩溃了。 听说这位在东林党中素有威望的內阁阁老,因为在朝会那天多看了一眼被大汉將军拖出去的左都御史张延登,回府之后便开始了持续的呕吐和高烧,隨之而来的,是彻夜难眠的心悸。 他知道自己名下在南直隶有多少不用交税的良田,更知道自己当年为了促成某些海贸的专营权,收过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火耗。 他总觉得魏忠贤的东厂番子就在他家房樑上趴著,手里正数著剥皮的刀。 终於,刘鸿训拖著病体,颤巍巍地写就了一封极其悲切的《乞骸骨疏》。 奏疏里没有半句试探,全是“臣年老体衰,德不配位,恐误国事,泣血叩请致仕还乡”。 摺子递进司礼监,不到一个时辰,上諭便发回了內阁。 朱由校的批红极其乾脆:“准。念汝辅弼之劳,赐驰驛还乡。” 没有挽留,没有慰问。 滚蛋就行。 刘鸿训的离去,对於如今风声鹤唳的大明朝堂而言,无异於在平静的水面又投下了一块巨石。 內阁,大明的最高行政中枢,缺人了。 权力的真空一旦出现,就像是血腥味吸引了草原上的野狗,不管是阉党还是东林党,乃至那些自詡为中立派的清流,眼睛都瞬间红了。 按照大明朝的祖制,內阁阁臣的增补,必须经过“廷推”。 所谓廷推,就是由吏部尚书主持,会同九卿、科道言官(六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御史等高级官员),共同开会推举出符合资格的候选人名单,写成摺子(面上),递交皇帝,最后由皇帝用红笔在名字上画圈,是为“点干”。 听起来很民主,但实际上,这就是一场將爭权夺利演绎到极致的结党营私与政治分赃的大烩菜。 谁控制了廷推,谁就等於控制了內阁的候选盘子。 你皇帝再牛,我不给你名单,你也点不了將! 朱由校在乾清宫下达了命吏部即刻会推阁臣的圣旨,一场围绕著內阁宝座、没有刀光血影但论凶险丝毫不亚於战场的廝杀,悄然拉开了帷幕。 九月初七,夜。 宣武门內,一座看似极为简朴低调,实则里面亭台楼阁皆是江南园林做派的深宅大院中,礼部右侍郎、东林党隱形大佬——钱谦益,正坐在书房的紫檀木大案前。 他穿著一身极其轻便的湖丝直裰,手里端著一盏建窑的青瓷茶碗,正慢条斯理地刮著茶沫。 他的面容清癯,蓄著三綹长须,眼神中透著一股江南大儒特有的清高与自负。 在他的下首,坐著一名身穿七品补服的中年官员——礼部给事中,也是他最得意的门生——瞿式耜。 “老师。”瞿式耜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吏部那边今日已经透了口风,明日便要正式启动廷推阁臣的廷议了。此次刘阁老致仕,空出的位子,对咱们至关重要啊。” 钱谦益没有马上答话。他抿了一口茶,感受著那雨前龙井在舌尖散开的苦涩与回甘,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起来。 “至关重要?是生死存亡。”钱谦益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却透著一股彻骨的阴冷。 “前几日朝堂上的事,你也都看见了。皇上死里逃生之后,性情大变,已经完全弃圣人之道於不顾,竟用剥皮此等酷刑相胁!” “更要命的是,他把我们凑出来的银子,连同抄家的进项,一文不剩地全扔进了西山那个所谓的兵工厂。那是直接脱离了內阁和户部的监管。若是任由这般下去,不用三年,大明的財权和兵权,就全握在皇上和魏忠贤那阉狗的手里了!” 钱谦益说到此处,鬍鬚微微颤抖。 他代表的利益,是江南那个庞大的士绅、商贾、海商集团。他们不怕皇帝昏庸,就怕皇帝搞独裁併且要垄断暴力的解释权。 “所以,此次廷推,我必须入阁。”钱谦益的目光突然变得极具攻击性。 “只有我入了阁,才能在票擬之时,强行遏制西山的扩张。才能保住江南赋税免於遭受阉党进一步的搜刮。这是为了天下士林,为了国之元气。” 他把结党营私与阶级利益保护,说得大义凛然。 瞿式耜连连点头,显然,这是他们东林党残存势力的共识,也是保住他们基本盘的最后一场反击。 “可是老师……”瞿式耜面露难色,“此次符合廷推入阁资格的,不止老师一人。按资歷排下来的话……礼部尚书温体仁,还有礼部左侍郎周延儒。这两人,资歷都在老师之上啊。” 这就触碰到了明朝官僚体制一个最死板的规矩——论资排辈。 钱谦益虽然在江南士林中名声极大,號称“宗伯老”,但他现在的官阶只是礼部右侍郎。 而温体仁是尚书,周延儒是左侍郎,一旦这三个人被同时写进给皇帝的“面上”名册里,按照官场默认的潜规则,皇帝大概率会从排在最前面、且没有那么强烈党派色彩的温体仁和周延儒之中点选。 钱谦益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製端砚的边缘摩挲著。 作为封建极道政客,他太清楚其中的利害关係了。 “温体仁。”钱谦益冷哼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鄙夷和警惕,“此人看似孤傲,实则心思深沉,城府极深。他在朝中不结交朋党,號称孤臣。但在经筵之上,却对皇帝阿諛奉承,处处显露恭谨之气!”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邀宠之徒!他要是入了阁,绝对不会跟我等站在一条阵线上抗击阉党,他只会变成皇上手里的另一把钝刀子!”“至於那个周延儒,虽然年轻,但机变百出,也不是省油的灯。” 钱谦益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突然,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著瞿式耜,眼神中闪过一丝狠辣的决绝。 “起稼(瞿式耜字)。” “门生在!” “明日廷议。你联络咱们在科道里的所有人。在擬定『面上』名单的时候,直接给吏部施压!”钱谦益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且极其犯忌讳的政治操盘决定,“不要讲什么资歷了。” “就以温体仁『生性孤僻、不孚眾望』,以及周延儒『资歷虽有,但处事轻浮』为由头。在九卿会推的节骨眼上,把他们两个的名字,硬生生地给我从面上给划掉!” 瞿式耜大惊失色:“老师,这……这可是九卿会推啊。强行划掉尚书和左侍郎,直接推您和吏部左侍郎成基命等十一人上去,这阻力极大,且极易惹怒温、周二人啊!” “惹怒又如何?”钱谦益冷笑,“现在前朝刚刚被皇上洗刷过一遍,正是群龙无首之时。在这乱局里面,谁的声音大,谁就能把生米煮成熟饭!” “只要面上只报了我等十一人。皇上哪怕心里不喜,也没有名字可点!” 第36章 钱谦益是个什么东西? 次日,乾清宫,西暖阁。 地龙烧得微热,红泥小火炉上的沸水正翻滚著,发出极其细微但连绵不断的咕嘟声。 朱由校坐在一张没有铺设软垫的硬木圈椅上,手里並没有拿著任何工部的公文,甚至连奏摺都没看。 他正在低头仔细地擦拭著一把乌兹钢打制的细短銼刀。 在经歷了几天高强度的杀戮和兵工厂建设之后,朱由校的心態进入了一种极其冷静,甚至可以用冷酷来形容的蛰伏期。 “主子。” 王体乾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站在距离朱由校五步远的地方,弓下身子。 “魏公公在外头候著了。说是有关今日吏部廷推阁臣的单子,要呈给万岁爷圣裁。” “让他进来。”朱由校没有放下手里的銼刀,隨意的回答道。 “老奴叩见皇爷。”魏忠贤夹著一股子初秋的凉风快步迈入暖阁,极其利索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本黄綾奏本。 “起来回话。” “谢皇爷。”魏忠贤站起身,虽然弓著腰,但那张老脸上却掛著一种极其微妙的讥讽。 “皇爷。这外朝的大人们,哪怕是刀架在脖子上了,这党爭的算盘,打得比户部最精的帐房还要响亮啊。” 他將手里的摺子递给王体乾,转交到朱由校的书案上。 “这是半个时辰前,吏部尚书主导九卿会推,刚刚擬定好、报上来的阁臣增补『面上』。也就是供皇爷您『点干』的最终名单。不多不少,一共十一人。” 朱由校放下銼刀,隨手拿起那份摺子,他没有打开,而是漫不经心地问:“这十一人里,都是谁啊?” 此时,穿越者的歷史记忆和魏忠贤那极其恐怖的东厂情报网,在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同步。 魏忠贤压低声音,但极其清晰地匯报:“回皇爷。排名第一的,是吏部左侍郎成基命。这第二位……便是那號称江南大儒、清流领袖的,礼部右侍郎,钱谦益!” “往下呢?”朱由校挑了挑眉,“朕记得,礼部尚书不是温体仁吗?还有那个左侍郎周延儒。论资排辈,这廷推阁臣,怎么也该有正部堂大员的名字吧?礼部首官不推,推一个右侍郎领头?” 魏忠贤直接冷笑出声。 “皇爷明鑑!这就是这帮酸儒最噁心人的地方!老奴的东厂番子昨夜就把消息递迴来了。” “这钱谦益为了保证自己绝对应选入阁,暗中指使他的门生、礼部给事中瞿式耜,在这个节骨眼上联合了一批言官。” “在今日的廷议上,他们大肆鼓譟,硬说温体仁大人『性情孤高,无宰辅之度』。愣是用唾沫星子,强行把温体仁和周延儒的名字,从这会推的名单上给划掉了!” “他们这是想用这十一人的残缺本子,强行逼著皇爷您在一群东林结党的官油子里挑拨啊!” 朱由校听到这里,手指在紫檀木的大案上有节奏地敲击起来。 “噠,噠,噠。” 整个暖阁內,只能听到这沉闷的声响。 钱谦益。 温体仁。 瞿式耜。 周延儒。 这四个名字,在朱由校这具跨越了四百多年的现代灵魂脑海中,就像是四颗標籤极其鲜明的定时炸弹。 钱谦益是个什么东西? 他是大明朝末期士林中最负盛名的大家,是东林党的绝对核心大佬。 但在朱由校这位歷史爱好者的眼里,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精致利己的封建买办败类! 歷史早已给出了最响亮的耳光——崇禎上吊,清军南下。 这位平日里把气节和忠君爱国掛在嘴边、號称要与大明共存亡的东林宗伯,拉著小妾柳如是去跳河殉国,结果摸了一把水,说了一句遗臭万年的“水太凉,不能下”,回头就剃了头髮,顶著极其噁心的金钱鼠尾,在南京城外跪迎清军统帅多鐸入城! 反而是他一直打压的瞿式耜,后来在南明死战殉国,全了名节。 这就是满朝文武吹捧的江南领袖! 这种人要是入了阁,大明朝就是真真正正的把国库的钥匙交给了最贪婪、最无耻的窃贼! 那么温体仁呢? 歷史上,温体仁的名声比钱谦益还要臭。 史书上骂他是“孤党”、“阉党余党”、“只知迎合上意、不理国政”。 他在崇禎朝当了八年首辅,被誉为大明亡国的罪魁之一。 但是! 现在的朱由校,是个懂马基雅维利政治逻辑的实用主义者! 站在独裁皇权的角度去重新审视这个人,温体仁,绝对是一条千年难遇的“皇权好狗”! 他入侍经筵,“屏气鞠躬,进止有度”,极度恭谨。 最关键的是,他没有党羽! 他被整个江南士绅集团排斥! 一个能在满朝文武全是敌人的情况下,依然在內阁死死撑住八年的老狐狸;一个只看皇帝眼色,不管天下士林骂名,为了皇帝的旨意敢把其他文官满门抄斩的酷吏! 这不就是现在朱由校最急需的超级孤臣吗?! 什么不理国政?老子现在的兵工厂是太监在管!火器是老子自己画图纸!江南的税是魏忠贤在收! 国家根本不需要內阁去理那些狗屁的旧政!只需要內阁里有个听话的人负责盖章通过程序,然后去把那些闹事的御史言官全部咬死就行!如果能在这个时候,保下温体仁,將其送入內阁,他就会像一把插在文官集团心臟里的剔骨尖刀,不仅能替皇权挡住大部分的政治火力,还能极大分担魏忠贤现在一个人在前面孤木难支的压力! 朱由校想到这里,嘴角扯出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將那份决定大明內阁归属的黄綾奏本,隨手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 “好一个清流领袖。好一个水太凉的钱谦益。” “皇爷圣明!”魏忠贤赶紧磕了个头,咬牙切齿道,“这钱谦益就是个偽君子!他名下在江南的商铺和私港,每年进帐几十万两,却天天在朝堂上装清高。他这是怕温体仁和周延儒抢了他的风头,想在这阁臣的位子上,彻底坐实他东林魁首的威风啊!只要皇爷一句话,老奴这就发驾帖,让番子去他府上帮他回忆回忆剥皮揎草的祖制!” “动动脑子。”朱由校瞥了魏忠贤一眼,那眼神里的冰冷让魏忠贤瞬间闭了嘴,“钱谦益不是刘鸿训。他是名满天下的文坛领袖,江南水太深,东林党现在的势力还没到彻底剷除的时候。如果没名没分地让东厂强行抓他,只会把朕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朝堂矛盾再次激化,逼得整个官僚系统停摆。” 朱由校站起身,在这个绝对的权力中枢里踱步。 作为融合了两世记忆的最高掌权者,他比魏忠贤更懂政治平衡的艺术。 杀人,永远是下下策,是在规则彻底崩溃时的兜底。 最高级的政治,是用规则和合法性,將政敌的尊严和羽毛剥得乾乾净净,让他社会性死亡,连他的党羽都不敢出来替他辩护。 钱谦益既然想用廷推的规矩玩死別人,那他朱由校,就用更高的规矩,玩死钱谦益! 第37章 夜召温体仁 “厂臣。” “老奴在!” “东厂的卷宗库里,关於天启元年,浙江乡试舞弊案的底档,还在吗?”朱由校极其突兀地问出了一句话 魏忠贤愣了一下,天启元年?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 但他不愧是大明第一特务头子,略微一思索,眼珠子猛地亮了。 “在!当年浙江提学官钱谦益主考,考生钱千秋科考作弊,將“一朝平步上青云”写在每段话的末尾作为暗號,与考场官员金保元、徐时敏勾结,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后来虽然说是钱千秋用了银子打点下面的人,钱谦益不知情,只罚了俸禄了事……但东厂的暗档里有口供,那钱千秋就是钱谦益的同宗同族,这银子,最后实打实地进了钱谦益的腰包!” 魏忠贤激动得直搓手:“皇爷的意思是,用这个陈年旧案,治他钱谦益的罪?” “朕不用旧案。”朱由校停下脚步,“老狗咬老狗,才是最好看的戏。” “传口諭。” “朕今夜,要密召礼部尚书温体仁,入乾清宫答对。那份关於浙江科考的卷宗,你亲自包好,放在朕的御案上。” 朱由校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钱谦益不是怕温体仁入阁吗?那朕,就偏要让温体仁踩著他钱谦益的脸,堂堂正正地走进这內阁的班房!” 亥时二刻。 紫禁城已经陷入了静謐与黑暗,唯有几队提著羊角气死风灯的大汉將军,履带沉重地在青石板上巡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礼部尚书温体仁,此刻正坐在轿子里,隨著轿夫的步伐上下顛簸,双手死死地攥著膝盖上的大红补服,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他今年五十五岁,为官三十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结交东林,也不依附阉党,硬是凭藉著极度的圆滑和极深的城府,爬到了礼部尚书的位子。 但他也知道,自己到了天花板了。 东林党把持著清流的人脉,这次九卿会推,钱谦益指使瞿式耜等人在背后捅刀子,硬生生地把他和周延儒从名单上刷了下来。 这口恶气,他咽不下去,但也没法发作。 然而,就在半个时辰前,几名宫里的净军直接敲开了温府的大门,带来了这道让他心臟差点跳出嗓子眼的口諭——皇上深夜密召。 在这个满朝文武都被皇帝的绣春刀嚇破了胆的节骨眼上,深夜密召,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去詔狱剥皮揎草; 要么,就是一步登天。 “大人,到了。” 轿帘被太监掀开。 温体仁深吸了一口气,敛去了所有的情绪,极力恢復了那种“屏气鞠躬”的恭谨姿態。 他迈入门槛,西暖阁內,没有点太多蜡烛,皇权在这光影昏暗中更显威压。 朱由校隨意地披著一件大氅,坐在御案后,正低头看著什么。 “臣,礼部尚书温体仁,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温体仁的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动作极其標准,没有发出一丝惹人烦躁的杂音。 “温爱卿,起来吧。赐座。”朱由校没有抬头,淡淡地开口。 “臣不敢。臣在陛下面前,站著听训便是天恩。”温体仁极其守规矩地站起身,但身子依然弓著,目光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脚尖。 哪怕心里有一万头猛虎在咆哮,他面上依然是一潭死水。 这就叫城府。 “温体仁。”朱由校终於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他拿起桌上那份刚刚送上来的九卿会推名单,直接在半空中抖了抖。 “內阁缺人。这是吏部送上来的摺子。上面有成基命,有钱谦益。十一个人,偏偏没有你这掌管礼部、天下士林表率的温尚书。” 朱由校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对温体仁来说极其致命的试探。 “委屈吗?” 温体仁浑身一颤,他脑子转得飞快,皇帝半夜问这话,绝对不是来安慰他的! “回皇上。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臣才疏学浅,不能入阁票擬,是臣福薄,绝无半分委屈。” “放屁。” 朱由校冷喝一声。 “朕不喜欢听假话。你温体仁要是没有野心,你在经筵上装得比狗还恭顺干什么?”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温体仁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 “你不是才疏学浅,你是没有背景,没有底线。” “你被钱谦益那帮衣冠禽兽排挤了,他们怕你挡了他们敛財揽权的道,所以用科道言官把你的名字给划了。你心里恨不得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温体仁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止了,冷汗顺著额头滑落。 他被看穿了,在这个从悬崖边上爬回来的暴君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城府,就像脱光了衣服一样可笑。 “臣……臣……”温体仁“扑通”一声跪下,他知道,这个时候再隱瞒,就是找死。 “皇上圣明!臣確实不甘!钱谦益结党营私,把持廷推,视朝廷公器为私物。臣身为礼部尚书,却被其门生走卒排挤欺辱,臣……臣心痛啊!” “有不甘就好。” 朱由校重新走回御案,从案头拿起一个黄色的卷宗夹,连同刚才那份会推名单,一起扔在了温体仁的面前。 “啪”的一声轻响,在静謐的暖阁里显得极其刺耳。 “捡起来看看。” 温体仁双手发抖地捡起卷宗。 那是东厂在这半个时辰內,紧急调出来的天启元年浙江乡试舞弊案的所有底档,还有这几天钱谦益密会瞿式耜、串联给事中操纵廷推的密报!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浸透著要人命的毒液。 “皇上……这……这是……”温体仁抬起头,那双原本犹如死水般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了一阵极其恐怖的狂热。 “大明的朝堂上,不需要那么多正人君子。”朱由校坐回龙椅,眼神冷酷如铁,“朕要你入阁,不是因为你文章写得好。是因为你需要一把刀,而朕,恰好需要一个敢於得罪全天下文官的孤臣。” “明日御门听政,点定阁臣。”朱由校的身子微微前倾,像一个引诱凡人出卖灵魂的恶魔,“你现在手里有刀了。去把钱谦益这层圣人皮给朕剥了!” “只要你咬得够狠,只要你把他拉下马,这內阁的位子,朕破例让你坐。” 利益交换。 皇权赐予把柄,臣子提供撕咬,没有一点掩饰,没有一点道德的偽装。 温体仁的心臟剧烈地跳动著,他等了一辈子,隱忍了一辈子,等的不就是今天这个掀翻棋盘的机会吗! 钱谦益啊钱谦益,你想踩著老子入阁,老子明天就让你身败名裂! “臣……温体仁!”这位五十多岁的老汉,此刻像一条被解开了项圈的獒犬,整个人伏在地上,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嘶哑。 “万死不辞!” “退下罢。去准备你明天的摺子。”朱由校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明天的皇极殿,將会有一场狗咬狗的好戏上演,而他,只需要等在最后收拾残局即可。 第38章 钱谦益VS温体仁 “明日不开大朝,开平台召对!” “让吏部尚书、九卿、六科给事中。还有名单上的这些人。特別是钱谦益和瞿式耜,全部给朕进宫面面圣。” “顺便。派人去礼部,把没有在名单上的温体仁大人。一併给朕请来。” “朕要亲自问问,大明朝是不是这几个言官的一两句话,就能把堂堂一部尚书,给硬生生地票擬出局了。” 建极殿后。 平台。 这是明朝皇帝召见內阁阁臣和部分高级官员,进行核心政务磋商的地方,相较於皇极殿大朝会那种空旷和礼仪上的森严,这里的空间更紧凑,君臣之间的距离也更近,政治空气的密度自然也就更加令人窒息。 午时初刻,接到召对旨意的大臣们已经悉数到场。 钱谦益他今日特意穿了一件洗得一尘不染、却不见任何旧痕的青底补服,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竿高雅的修竹。 他站在左侧队伍中相当靠前的位置,虽然身处前几日朝会大屠杀的阴影余威之下,但此刻他的內心却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篤定。 名单交上去了,上面没有温体仁和周延儒,皇帝刚刚清洗了朝纲,正是需要安抚人心的时候,只要顺水推舟点了他钱谦益入阁,那就说明皇上依然是讲究文臣治国的传统的。 而他,也將顺理成章地成为未来朝堂对抗阉党的绝对领袖。 在他身后的瞿式耜,亦是面带自得之色,他成功地利用言官的压力干扰了吏部的推举,这在文官的履歷里,是极具操作手腕的履歷之光。然而,当所有人站定,群臣却在队列的末尾,看到了一个极其违和、甚至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礼部尚书,温体仁。 温体仁今日穿得很低调,他安静地站在九卿的最后位置,头深深地低著,仿佛一座没有生命的石雕。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往他身上扫了一圈,钱谦益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皇上召对阁臣会推,为什么要把落选的温体仁叫来? 就在各种猜测和不安在平台下暗流涌动之时。 “皇上驾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朱由校依然没有穿繁重的袞服,著一身明黄常服,在魏忠贤等几名大太监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在御案后落座。 “臣等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朱由校的目光极其平静地从这群大明朝最高级別的官僚脸上扫过。 他没有卖关子,直接从御案上拿起了那份吏部递上来的黄綾奏本。 “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王绍徽浑身一紧,赶紧出列:“臣在。” 朱由校將摺子隨意地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是你们九卿加科道,今日整整討论了一上午,最后定下来递给朕的会推內阁名录。上面写了十一个人。”他身子微微前倾,“朕虽然这几日病著,没理朝政。但大明朝的规矩朕还是知道的。官员晋升,论德行,也论资歷。內阁辅臣,理应从各部尚书或左右侍郎中,按资歷拔擢。” 朱由校的目光突然就像鹰隼一样,死死地钉在了王绍徽的脸上。 “名录上的成基命是吏部左侍郎,这也罢了。” “钱谦益是礼部右侍郎。为何,在名册之中,只有他这个右侍郎,却不见他上头的礼部尚书温体仁,以及礼部左侍郎周延儒啊?” “难不成,我大明的礼部,规矩已经变成了右侍郎可以越过正堂尚书发號施令了?” 王绍徽额头冒出冷汗,他其实心里门清,这是科道言官受了钱谦益等人的指使在施压,但他作为主推官,决不能这么说。 “回皇上。廷推阁臣,首重人望,次看才具。温尚书虽位列九卿,然其人……其人性情孤冷,平日多有乖辟之举,不孚天下士林之望。周侍郎则资歷尚浅,行事轻浮。故科道言官同谋共识,未將其列入此面上。” 这套说辞可以说是滴水不漏,把一切推给了“群议”和“清流人望”。 而就再此时,大概是觉得吏部尚书顶不住这压力,需要言官来撑场子,礼部给事中瞿式耜,极其勇敢地跨出了一步,跪倒在地,大声道:“皇上明鑑!温体仁此人,平日里行跡诡秘,暗结近侍。且无辅政之雅量,实乃心胸狭隘之徒。而钱侍郎学究天人,德高望重,乃东南士林之首,有辅弼治国之大才。非是越级,实乃公推公进,为了大明江山社稷计啊!” 大明江山。 公推公进! 朱由校看著跪在地上仿佛要捨生取义的瞿式耜,嘴角的冷笑越来越大。 他太爱看这些文官表演了。朱由校没有接瞿式耜的话。他只是极其突兀地,將头转向了一直保持著石雕状態的温体仁。 “温尚书。” “臣……在。” 温体仁从九卿队列的最末端,缓缓地跨出了一步。 他依然低著头,弓著腰,像极了一个受尽了委屈却连嘆气都不敢大声的卑微老吏。 “朕问你。刚才给事中瞿式耜说,你性情孤冷,暗结近侍,且无辅政之雅量,心胸狭隘。所以天下士林不推你入阁,反而推了你的下属右侍郎。”朱由校靠在隱囊上,把玩著御案上的镇纸,“你,认不认这些评价?”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如同实质般的利剑,齐刷刷地刺向了这个形单影只的礼部尚书。 钱谦益微微仰著头,眼神中透著一股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篤定,温体仁不敢在平台召对这种极其严肃的场合,公然对坑整个科道言官。因为一旦对抗,就等於彻底自绝於天下士林,以后他在大明官场,將连一个喝茶说话的朋友都找不到。 在封建官僚的潜规则里,哪怕是政敌被逼到了死角,往往也会为了所谓的“体面”,捏著鼻子默认那套虚偽的说辞,然后黯然退场。 但钱谦益算错了一点。 温体仁的底线,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已经被朱由校彻底击碎,並重铸成了一把噬人的尖刀! “臣……”温体仁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张一直如同死水般沉寂的老脸上,原本的恭谨和卑微在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几十年、终於解开项圈的獒犬才有的狰狞! “臣,万死不敢认同!” 这几个字一出,就如同一声炸雷,在平台上骤然劈下。 钱谦益的眉头微微一皱,瞿式耜更是瞪大了眼睛。这老东西疯了?他怎么敢当面反驳“天下士林”的公论?! 但温体仁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撩起大红色的緋袍下摆,“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丹陛之下。 “皇上明鑑!臣虽愚钝,却读过圣贤书,深知在其位谋其政之理。臣在礼部,战战兢兢,克己奉公。这所谓的『不孚人望』,不过是欺世盗名之徒的结党营私之词!” 温体仁猛地挺直了脊背,手指直接指向了身侧的钱谦益,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如同刀片划过琉璃。 “並非臣不孚人望,而是臣不肯与他们沆瀣一气!不肯做他们钱谦益欺上瞒下、把持朝政的提线木偶!” “皇上!今日这廷推名单,根本不是什么公推公进!而是钱谦益为了窃取內阁柄要,指使门生瞿式耜,暗中串联科道言官,將老臣与周侍郎强行压下!他们这是在视大明朝的抡才大典为私器!是在结党营私,乱我大明朝纲啊!!!” 第39章 隨著温体仁这一番话,整个平台犹如被捅了马蜂窝一样,彻底炸开了锅。 在场的九卿和几个阁臣,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大明朝廷上,政见不合、互相弹劾是家常便饭。但像今天这样,堂堂一部尚书,当著皇帝的面,连一点官场体面都不要,像泼妇骂街一样直接指著政敌的鼻子,把结党营私、操纵廷推的遮羞布撕得稀巴烂的,简直闻所未闻! 太糙了!太不讲究了!也太特么狠了! “血口喷人!!!” 钱谦益就算修养再好,城府再深,此刻也被这当面的一记闷棍打得脸色铁青。 他大步跨出队列,站在温体仁的旁边,怒不可遏地痛斥:“皇上!温体仁此乃信口雌黄,嫉妒发狂!臣与诸位同僚,皆是秉承公心,推举良才!臣何曾暗中串联?何曾把持朝政?你温体仁自己性格乖张,不容於士林,反倒来诬陷本官结党,简直是丧心病狂!” 身后的瞿式耜等一帮东林党言官也赶紧跪下,齐声大呼:“请皇上明察!温体仁倒行逆施,妄言欺君,意图阻挠廷推,臣等请治其挟私报復之罪!” 群情激愤。 这就是东林党的可怕之处。哪怕是被当场揭穿,只要藉口找的好藉口,只要人多势眾,他们就能用唾沫星子把黑的说成白的。 朱由校坐在那是,一言不发。他就像是在看斗蛐蛐一样,用一种极其享受的目光,看著这两条老狗在朝堂上互相撕咬。 “挟私报復?丧心病狂?” 温体仁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不仅没有被嚇倒,脸上的笑容反而越发诡异和扭曲。 他等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今天,他终於可以不用再讲什么温良恭俭让了! “钱大人,钱宗伯。”温体仁转过身,直勾勾地盯著钱谦益那双充满怒火的眼睛,“你口口声声说你秉承公心,说你德高望重,乃天下士林的表率。那你钱大人的『德行』,到底经不经得起查呢?” 钱谦益冷哼一声,將两袖一甩:“老夫行得正,坐得端。事无不可对人言!你若是有真凭实据,自去都察院击鼓鸣冤。在御前像犬吠一般狂叫,徒惹皇上发笑罢了!” “好!要真凭实据是吧?” 温体仁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伸手入怀,將昨夜朱由校亲手交给他、由魏忠贤亲自整理的那份黄皮卷宗,给硬生生地掏了出来! 接著,温体仁將那份厚厚的卷宗,高高地举在头顶! “皇上!臣今日不仅要弹劾钱谦益操纵廷推,臣更要弹劾他,当年科考舞弊,窃夺国家抡才大权,贪赃枉法,中饱私囊!” 嗡——钱谦益在看到那个黄皮卷宗的瞬间,眼皮猛地一跳,心里突然没来由的一阵发慌。 但他依然死撑著大喊:“胡言乱语!老夫主持科举,歷来清正,何来舞弊之说!” 温体仁根本不理他。 他转身面向上座的朱由校,声音洪亮地开始朗读卷宗里最要命的那些段落。 每字每句,都像是淬了毒的利刃。 “天启元年!浙江乡试!在场的所有人,应该还没把这件案子忘乾净吧?” “当年,钱谦益时任浙江提学官,主考浙江乡试。那可是我大明文风最盛的大省!可结果呢?”温体仁目光如电,扫过所有的言官,然后死死钉在钱谦益的脸上。 “结果,浙江生员钱千秋,一个连八股文都作不通顺的宗族子弟,竟然高中了!他凭什么中?他在试卷每段话的末尾,都加上了『一朝平步上青云』这句话中的一个字作为暗號!” “考场官员金保元、徐时敏,按照这句暗號,將其列为前茅!事发之后,钱大人你推脱得一乾二净,说是下面的人收了银子,自己只落了个罚俸的处分。” 温体仁的声音越来越大,越说越亢奋。 “但你不要忘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臣手里这份,是当年涉案考官金保元,以及替钱千秋跑腿送礼的管家,在詔狱里的真实供状!”温体仁直接將卷宗拆开,抽出一连串画著红圈的手印供词,在钱谦益面前疯狂地抖动。 “供状上写得清清楚楚!钱千秋,乃是你钱谦益本家同宗的远房侄子!送进场的银子,整整一万两!通过徐时敏的手,在乡试结束后的第三天夜里,由后门抬进了你在浙江的提学官邸!” “白纸黑字!红泥手印!” “这,就是你钱大人的公心!这,就是你大儒的门风!” 轰隆! 平台之上,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左都御史张延登和一班言官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 大明朝最痛恨什么? 不是贪污,不是搜刮民脂民膏,而是科考舞弊! 科举,那是天下读书人进阶的唯一阶梯,是维繫这个封建官僚体制最基础的政治合法性。 你贪点银子可以,但你敢在科举上收钱砸暗號,那就是在断整个大明官僚阶级的根! 这件案子当年在天启元年確实闹得很大。 但由於钱谦益在江南士林庞大的背景网发力,硬生生地把责任甩给了底下人,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大家也就装糊涂过去了。 可谁能想到,东厂居然把当年的底档留著? 而温体仁,更是像一只被逼急了的疯狗一样,在这种决定大明內阁归属的巔峰对决时刻,把这种足以诛心的陈年老粪给挖了出来,还当面泼了钱谦益一身! “你……你……”钱谦益的手指哆嗦著。 他指著温体仁,向来以风度翩翩自居的脸庞此刻肌肉扭曲,甚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嘴角抖出了一丝白沫。 “那是陈年旧案!当年三法司已有定论!你拿这种所谓詔狱里的黑材料,那些屈打成招的供词,在这里构陷辅臣候选,你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温体仁冷笑连连,他將那份供词直接摔在了身后给事中瞿式耜的脸上! 纸片如同响亮的巴掌,打得瞿式耜一个趔趄。 “自然是扒光了你这偽君子的皮!” “你钱谦益,用科考的黑心烂肺银钱,豢养出了这满朝的言官走狗。你在江南强占田亩,你家里的地窖里,说不定此刻还藏著那受贿的银饼子!然后你现在跳出来,跟皇上说你不孚眾望?说你要辅臣的位子?” 温体仁极其恶毒地补上了最后致命的一刀:“你若是入了阁,这大明的天底下,还有哪个寒门学子能有出头之日?!这大明的江山,岂不是成了你们钱家拿暗號买卖的私人作坊!” 第40章 这太便宜你了! “啊!!温体仁!老夫与你拼了!”钱谦益彻底破防了。 他几十年的清名,江南一派宗师的顏面,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被温体仁踩在脚底下疯狂摩擦。 他丧失了理智,直接扬起宽大的衣袖,就要朝著温体仁扑过去撕打! “放肆!”一声极冷的断喝,终於从御案之后传来。 一直看戏的朱由校,终於开口了。 他只是轻轻地將手中的茶盏顿在桌面上,但那股属於皇权的恐怖威压,却像是一座大山一样压了下来。 大汉將军极快地冲了上来,两把带著刀鞘的绣春刀交叉,硬生生地挡在了钱谦益的胸前,將这位大儒震退了三步,扑通一声跌坐在地。 “御前失仪。”朱由校淡淡地扫了钱谦益一眼,“钱侍郎,怎么?真被温尚书说中了痛处,想要在这平台之上杀人灭口不成?” 钱谦益嚇得一个激灵,理智瞬间回归。 此时此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极其可怕的陷阱里。 一个孤臣温体仁能拿到大內东厂的绝密宗卷? 这绝不可能! 这背后站著的,是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皇帝! “臣……臣惶恐!臣不敢!”钱谦益顺势跪伏在地,额头死死磕在青砖上,“皇上明鑑!天启元年之事,早有定论。温体仁今日突然翻出旧帐,分明是魏党在背后指使,罗织罪名。他这是勾结內廷,打压外朝清流,意欲蒙蔽圣听啊!”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把温体仁打成阉党!用大明朝堂的政治正確,来抵消证据的物理杀伤力。 后面的瞿式耜等十几名言官,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全部跪地哀嚎:“求皇上明察!温体仁结交內阉,陷害忠良,其心当诛!” 只要把阉党这面大旗打倒,在这朝堂的舆论场上,他们就还有翻盘的希望。但朱由校却嘆了口气。他看著这些直到死到临头,还在妄图用党爭和道德洗脑来绑架皇权的书生,感到一阵极其悲哀的枯燥。不讲逻辑,不验证据,只讲阵营。这就是明末的党爭,为了反对而反对,没有任何底线。 “魏忠贤结党营私嘛。罗织罪名嘛。”朱由校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丹陛边缘、眼神里全是嗜血兴奋的魏忠贤。“魏公公。钱大人说,那供状是你屈打成招,罗织罪名。你说说,该怎么办?” 魏忠贤大步跨出。 “回皇爷!” “既然钱大人不信东厂的供状,那老奴就只能用大明的现银来说话了!” 魏忠贤转过身,一指平台外的广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启奏皇上!老奴奉密旨,派锦衣卫连夜赶赴通州。在钱老大人在京郊的一处偏宅里,不是抄家,只是请他家的管事出来对一对当年的帐本。” “结果,不仅在帐本里发现了当年那一万两浙江学子的买命钱!” “顺便,还在钱大人那间不起眼的柴房地窖里,发现了些別的东西!” 魏忠贤那公鸭般的嗓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抬上来!” “隆隆隆——”隨著大汉將军的让路,四个极其粗壮的锦衣卫力士,用两根粗大的木製扁担,硬生生地抬著两口沉重到了极点的大铁木箱子,走进了平台。 “砰!” 箱子被重重地砸在钱谦益的面前。因为装得太满,其中一口箱子的铜锁竟然直接被震崩开来。 刺眼的银光,在初秋的阳光下,折射出让人目眩神迷的光晕。 白花花的一整箱银锭!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在另一口略微小一些的木箱里,由于震动散落出来的,除了各色钱庄的银票,赫然还有几叠极其精致的、印著佛郎机字母字样的海外票引(走私海贸的信物),以及一卷厚厚的、用来在江南一带放印子钱的高利贷借条! “钱大人!”魏忠贤走到箱子前,粗鲁地抓起一把海外走私票引,直接狠狠地砸在了钱谦益身前,“你不是两袖清风吗?你不是德高望重的君子吗?” “你这偏宅地窖里藏著的十三万两白银,加上这些勾结海商走私的票据。你来给皇爷解释解释,这是你写了几首酸诗赚回来的润笔费?!” 平台之上,所有內阁阁老、九卿、六科给事中,全都惊呆了。 东林党人最喜欢讲理学,但是当十几万两的赃物,带著臭不可闻的走私、高利贷底细被赤裸裸地砸在脸上时,任何儒家大义都显得苍白可笑。 刚刚还在痛声疾呼的瞿式耜瘫倒在地,他刚才在皇帝面前大谈特谈的“公推公进”,在这一刻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完了……”钱谦益看著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海贸票引,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最引以为傲的偽装——不沾铜臭的清流领袖,被皇帝当著满朝九卿的面,扒得一乾二净。 他不仅是个科考舞弊的受贿者,他还是个走私漏税、在国家危难之际放高利贷吸大明血的硕鼠! “皇上……此乃栽赃啊!!!”钱谦益还不死心,或者说他无法接受自己几十年的苦心经营就此崩塌。 他像疯子一样扑在地上,去捂那些散落的票据。 “臣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从何而来!是魏忠贤这老狗派人塞进我地窖里的!皇上,臣冤枉啊!” “砰!”朱由校忍无可忍。他没有再废话,直接从御案上抓起一方极其沉甸甸的玉石镇纸,带著前世作为理工男打铁的蛮力,狠狠地砸向了钱谦益! 石块精准地砸在钱谦益的肩膀上。 “啊!”钱谦益惨叫一声,半边身子直接瘫在地上,痛苦地蜷缩起来。 “栽赃?你告诉朕,那是栽赃?”朱由校站起身。他没有像以往的暴君那样歇斯底里地咆哮,但那平静语气中蕴含的杀意,却让所有的文官感到彻骨的寒冷。 “大明的江山,就是被你们这群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败类给吃空的!” “一边在朝堂上结党营私,把持廷推,打压异己。” “一边在私底下垄断科考,勾结海商,放高利贷,敲骨吸髓!” 朱由校绕过御案,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来到钱谦益的面前,用那种看死狗一样的眼神,俯视著这位东南士林的名宿。 “这就是你们的公推公进?这就是你们的为了天下士林?” “尔等衣冠禽兽,也配与朕谈论什么国家正道?!” 群臣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黄立极闭著眼睛,他知道钱谦益彻底完了。 哪怕这个时候求情,也只会引火烧身。 所有人都在等,等皇帝那句“推下门外斩首”或者“发往詔狱凌迟”的旨意。毕竟,科考舞弊加上巨额贪腐谋逆,杀十次都不够。 钱谦益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成王败寇,他输了。 但他心里甚至有一丝扭曲的安慰:只要皇帝今天杀了他,那他钱谦益就是敢於对抗阉党和暴君的旷世名臣! 他的名字將被东林党的文人墨客写进史书里,被天下读书人世代传颂。 甚至,他还能骗个名垂千古。 朱由校看著地上这个老匹夫微微颤抖却又强撑顏面的样子。 融合了两个时代灵魂的他,岂能看不透这种封建士大夫那噁心到极点的心理逻辑? “想借朕的刀,成就你的千古清名?”朱由校突然笑了,笑容极其诡异,透著一丝连魏忠贤看去都要打冷颤的恶趣味。 他转过身,缓缓走回丹陛。 “若是把你斩了,或者直接削职为民赶回你的江南老家。你江南水深,门生故旧遍地,回去之后依然是良田千顷,依然能靠著一张嘴皮子,在诗林文会上把你塑造成一个受阉党迫害的受难君子。” “这太便宜你了!” 朱由校大袖一挥,目光冷冽。 “传旨!” 第41章 去挑大粪吧 “礼部右侍郎钱谦益。科考舞弊,贪墨巨资。本该千刀万剐,夷其九族!” 钱谦益浑身一紧。 “但朕心存仁厚。念其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就暂且,留他一条狗命。” 群臣一愣。 不杀? 连温体仁都皱起了眉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打蛇不死,必受其害啊。 “即刻革去钱谦益礼部侍郎之职!褫夺所有文官出身!”朱由校的声音陡然提高,“抄没其在京师的所有家產田铺,不留一分一厘!” “既然钱大人平日里自詡不沾铜臭,清高绝伦。” “那朕就让他沾沾这大明朝最实在的地气!” 朱由校指著瘫倒在地的钱谦益,下达了一项让大明歷史足以惊掉下巴的暴虐判决。 “將其打入『贱役』之籍!派往皇家西苑作坊!” “大明前线不是缺火器火药吗?朕的兵工厂里,目前正缺提取火硝的原料和人手。” “责令钱谦益,从明日起,脱下綾罗绸缎,换上最粗鄙的短褐。每日负责清理西苑、以及兵工厂周边的茅房便槽!” “让他亲自去挑大粪!去大缸里熬煮尿硝!” 轰!!! 在场的所有官员,包括钱谦益本人,在听完这段话之后,整个人都像被雷劈焦了一般,彻底呆滯了。 “皇上……”黄立极惊恐地抬起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让一个名满天下的江南大儒、礼部侍郎,去挑大粪?! 去熬煮尿液提取火药原料?! 这在讲究身体髮肤受之父母、把“体面”和“士可杀不可辱”看得比命还重的士大夫阶级眼里,这简直比杀了他、株他九族还要残忍、还要诛心一万倍! 这是要把钱谦益的人格、尊严、和他所代表的所有东林党精神象徵,扔进哪怕一千年都洗不乾净的茅坑里! “怎么?没听清?”朱由校的目光扫过眾人,“朕留他性命,让他在皇城根底下为国出力。用他这身圣人筋骨,给大明的火药添一把柴。难道这不叫『共克时艰』?” 朱由校的眼神死死盯著钱谦益:“钱谦益。锦衣卫会十二个时辰盯著你干活。” “你若是敢寻死上吊。或者干活不用力偷懒……”朱由校的声音瞬间降至冰点,“不仅你在江南老家的直系九族,连同你江南一脉所有的门生故旧,朕立刻发驾帖,按谋逆罪全部就地正法!连你们钱家祖坟里的骨头,朕都给挖出来去填海!” 诛心! 绝对的极限诛心! 连自杀的权力都给你剥夺了,你要是敢为了士大夫的尊严去死,那你就是连累全族和整个派系灭门的罪人! 你就只能像一条老狗一样,在这京城最底层的臭水沟里,在全天下人的围观中,生不如死地挑一辈子大粪! “啊——不……皇上……皇上杀了我吧!臣求皇上赐死!臣求死啊!!!”钱谦益在短暂的呆滯后,彻底崩溃了。 他涕泪横流,绝望地用头疯狂地撞击著青砖,发出悽厉到极点的惨叫。 让他跟那些最下等的贱役太监混在一起掏粪,这比剥皮还要让他恐惧。 他苦心经营一辈子的风骨,全完了。 如果他在茅房里干活的消息传回江南,他东林党领袖的神话將彻底沦为一个带著恶臭的低俗笑话。 “聒噪。拖下去。今天就让他换上衣服去上工。”朱由校厌恶地摆了摆手。 两名极其健壮的锦衣卫立刻上前,像架著一条死狗一样,將屎尿齐流、已经语无伦次的钱谦益,硬生生地拖出了平台。 沿途,留下一串让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那些刚才还在支持钱谦益的科道言官们,此刻全都把头死死地埋在裤襠里,甚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生怕皇帝想起来,让他们去给钱谦益做副手。太狠了。这绝对是古往今来对待文臣最羞辱、最不留余地的暴君手段。 惩治完了钱谦益,朱由校坐回了龙椅。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依然跪在地上,但眼中闪烁著狂热光芒的温体仁身上。 这才是他今天布局的最终目的——用最狠辣的手段摧毁东林党的道统偶像,然后扶植起一条真正属於皇权,並且被整个文官集团痛恨的恶犬。 “吏部尚书。”朱由校开口了,声音重新恢復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平淡。 “臣……臣在。”王绍徽嚇得浑身哆嗦。朱由校指了指温体仁。 “你们推的十一个人,全是没有半分公心的硕鼠。” “倒是这位被你们排挤在外、性情孤僻的温尚书,敢言人所不敢言。” 没有所谓的程序討论,也没有再看一眼那个黄綾摺子。 在绝对暴力的皇权之下,所有的规矩都被强行砸碎。 “这內阁东阁大学士的缺子。就由礼部尚书温体仁,即日填补。入阁票擬。” 朱由校一锤定音。 “臣……遵旨。”王绍徽深深地叩首。 温体仁的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金砖上。 这位年过半百、隱忍了一辈子的孤臣,此刻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在剧烈颤抖著。 他赌贏了! 他用了几十年的小心翼翼没能换来的宰辅之位,仅仅凭藉著昨夜出卖灵魂、彻底倒向这皇座上的独裁暴君,便一步登天。 他知道自己从此以后在士林中將遗臭万年,成为东林党不共戴天的死敌。 但是,那又如何? 只要坐上了那个位子,只要能把那些原本骑在他头上的人踩进泥土里,他心甘情愿做一条咬人的毒蛇! “臣温体仁……叩谢天恩!!!” 退朝的钟声再次敲响。 当温体仁从平台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照在他的大红官服上,格外的刺眼。 所有的九卿和同僚,在看到他时,都不自觉地避开了那敬畏且饱含极度恐惧与憎恨的目光。 隨著钱谦益和瞿式耜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像拖死狗一般拖走,那撕心裂肺的惨嚎声也逐渐消失在高高的红墙之外。 其余被彻底嚇破了胆的九卿和言官们,如同躲避瘟神一般,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这片政治修罗场。 刚才还剑拔弩张、群情沸腾的平台,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走得乾乾净净。 只剩下那两口被砸开的大铁木箱子,以及散落满地的白花花银锭、海外票引,在初秋的阳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晕。 朱由校转过身,没有理会地上的脏物,径直走回了乾清宫的西暖阁。 魏忠贤像一条极其合格的影子,弓著背,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直到西暖阁厚重的红漆木门被两个小太监从外面小心翼翼地合上。 “呼——” 魏忠贤那绷紧了整整一个上午的乾瘪胸膛,终於猛地塌了下来。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浊气,双腿一软,竟然毫无形象地直接瘫坐在了暖阁的门槛边上。 这位在外面哪怕是咳嗽一声都能让九卿尿裤子的九千岁,此刻手里攥著那块抹汗的帕子,额头、后背、乃至於大红蟒袍的腋下,已经全被冷汗浸透了。 他不是累的。 他是后怕。 一种游走在生死边缘、稍有不慎万丈深渊的极致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