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宰相怀了死对头将军的崽后》 第1章 《清冷宰相怀了死对头将军的崽后》 作者:枕上溪梦【完结】 文案: 清冷孤傲宰相受s桀骜不驯将军攻 满朝皆知,当朝陛下与其如今的左膀右臂,出身文臣世家的宰相师寒商(兰别),与出身武臣之第的大将军盛郁离(止戈),乃是自幼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三人感情甚笃……噢不,是陛下与两者感情甚笃…… 至于这两位大人之间…… 从七岁第一次在宫宴上看到盛郁离开始,师寒商就知道,他不喜欢他。 盛郁离翻了个白眼:“巧了,我也不喜欢你。” 两人视线相接,战火一触即发。 从此,文辩上,师寒商巧舌如簧将他一军;武斗上,盛郁离出其不意反他一水。 无论是在学堂、诗会还是校场,都能看见两人争斗的身影。 师寒商:“你认输!” 盛郁离:“凭什么我认,要认也是你先认!” 师寒商:“我不认!!!” 盛郁离:“那我也不认!!!” 两人:“哼!” 就这样,硬是把文武各自为“王”的两人,硬生生逼成了文武双全的全才。直到太子登基即位,二人被再度以职位分开,却连带着整个朝堂都站成了师盛两党,水火不容…… 朝堂之上,两党正因长公主成亲一事吵的不可开交。 “和事佬”陛下:“行了!都别争了!朕早有人选!” (众臣望向陛下) 陛下轻咳一声,看向台下暗自较劲的两人:“师爱卿?盛爱卿?可有……?” 两人异口同声:“臣身体不适!恳请告退!” 陛下:“……这时候你俩倒挺有默契。” 直到长公主终于出嫁的那一天,两人皆是松了一口气,一时喝多了酒,误闯入同一间厢房之中…… 两个月后,当朝宰相小腹坠痛,在围猎中险些坠马,被恰巧“路过”的盛将军所救。 老侍医颤颤巍巍地给师寒商把完脉,瞬间跪倒在地,惊恐道:“回……回大人,您……您这是喜脉啊!” 帐内的两人:“?!!” 师寒商思及“往事”,怒从心起,直接拔剑刺去,“盛郁离!拿命来!” 盛郁离大惊:“莫要激动!小心动了胎气!” “你……给我滚出去!!!” 【阅读指南:1.架空背景,涉及权谋部分不多,生子部分无科学依据,请勿上纲上线,权当看一个乐呵。 2.11,双洁,he。 3.文中80%为孕期部分,养娃部分仅占15%,剩余5%为前情提要和世界观,读者可自行斟酌哦。】 内容标签: 强强 生子 宫廷侯爵 阴差阳错 甜文 高岭之花 主角:师寒商 盛郁离 配角:师云鹤 盛月笙 等等 其它:甜文,生子,先怀后爱,相爱相杀,he 一句话简介:男子怎么可能怀孕??!!! 立意:拒绝内卷,身体为上 第1章 冤家对头 “陛下,三思啊!” 皇宫宣政殿之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中间如隔一条银河,泾渭无比分明。 而此刻,那些文武大臣们,平日里的雍容仪态早已不知抛去何处,正都一个个面红耳赤,吵的不可开交。 “荒谬!”一位身着官袍的老臣,须发皆白,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玉笏直指向对面气定神闲的盛郁离,怒斥道:“镇国公世子?粗鲁愚昧,一介武夫!长公主乃金枝玉叶,温良贤淑,他这般只知舞枪弄棒、不解风情的粗莽之人,如何配得上长公主?!” 说罢,老臣转头,对着上头九五至尊的那位,鞠了一躬,扬声道:“陛下,依臣之见,清河崔氏诗礼传家,门风清贵,子弟皆以才学闻名于世,其中以其长公子学识最为出挑,与公主,正是琴瑟和鸣的佳配!” 盛郁离轻挲着手中玉笏,一挑眉,用余光打量对面那一身白衣持笏,翩然而立,始终淡然自若,不置一词的师寒商。 男人身姿笔挺,芝兰玉树,一双如玉般的浅眸平视前方,清俊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波澜,只是侧目淡淡听着,从始至终,都未拨出一丁点余光给他。 其实这乃是常态了,朝堂之中,谁人不知,这出身文臣世家的宰相师寒商,与出身武臣之第的大将军盛郁离,乃是一对不是冤家不聚头的大冤家!虽文武皆同出于一门,却是从总角竞争到弱冠,从学堂竞争到朝堂,自从陛下登基即位,二人被各自冠以高职之后,这一境况,却是愈演愈烈了。 如今不仅是师寒商与盛郁离两者之争,甚至连整个朝堂,也被分为了师盛两党,水火不容。 闻那老臣之言,盛郁离轻笑一声。 清河崔氏长公子?不正是前几日,日日巴结讨好师寒商,企图让其帮忙讨个一官半职的那位崔尚书之子吗? 还当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王司徒此言差矣。”盛郁离冷声道,“长公主得先帝恩典,破例可与陛下一同习骑射舞剑,师从同人,待遇相同,岂是你一句‘温婉贤淑’便可困于规训的柔弱女子?镇国公世子年轻有为,军功赫赫,相貌更是难得一见的俊俏儿郎,如何不是公主良配?” “至于那崔家子?”盛郁离意有所指地瞟了师寒商一眼,“哼,整日吟风弄月,手无缚鸡之力,能护得公主周全吗?” 果然,他一出声,那不动声色之人,终于有了反应。 “盛将军,联姻岂是沙场点兵,只论武力?”师寒商淡淡扫他一眼,“公主婚事,关乎国体,亦关乎礼法教化,若欲彰显皇室崇文重德之风,令天下士子归心,与清河崔氏联姻,乃是不二之选。” “哦?那依师相之言,便是只顾朝廷安危,不顾公主幸福与否了?”盛郁离冷嗤一声。 “自然不是。”师寒商对上他的目光,不甘示弱道:“崔氏长公子生性温润宽和,才华横溢,乃是不可多得的无双公子,与公主,乃是天作之合。” “呵。”盛郁离不甘示弱地瞪回去,“镇国公世子精明强干,品貌非凡,亦是举世难寻的天纵奇才!” 两人视线相接,战火一触即发。 此二人言一出,其余众人皆是附和起来。 王司徒点的头都快掉了,高声应和道:“师相所言极是!长公主风华绝代,自是要配有才品鉴之人,而绝非什么——大字都不识一个的愚蠢武夫!” “你放屁!”另一魁梧武官毫不客气地啐道,拳头捏得咯咯响,指着王司徒鼻子唾沫横飞:“没有我等武臣在边关浴血,你们哪来的安稳日子在朝堂上谈什么礼法教化?” “世子与公主,那是英雄配明珠,天经地义!你们这些酸儒,就是见不得武人好!” “粗鄙!” “短视!” “尔等武人只知眼前寸功!” “你们文人就会耍嘴皮子祸国!” 争吵愈演愈烈,两派人马互相指责,引经据典有之,破口大骂有之,不想说了,直接把笏板扔飞的亦有之······唾沫星子在金碧辉煌的大堂中四处横飞,吵的都快把宣政殿的屋顶给掀翻了! 后面除了这镇国公世子与清河崔氏长公子以外,两派也曾提及过其他人选,可无一不是······ “此人品行不端,不可。”师寒商细眉微蹙,淡淡扫了一眼堂中央的画像。 “啧,这人獐头鼠目的,如何相配?!”盛郁离嫌弃地一把把画像扔走。 “胸无点墨,不可。” “尖嘴猴腮,不配!” ······ 就这样,被呈上的世家公子的画像很快就被众人翻完,却皆给否了个遍。 礼仪、品德、才华、样貌,凡是有一条不孚众望,便会收到众人毫不留情的批判。 在场有与这几位公子沾亲带故的,皆是抹着虚汗,大气都不敢出一个,生怕这一反驳,矛头就要指向自己了。 就这样,争吵愈演愈烈。 龙椅上,皇帝双手轻摇,明黄的袍袖垂落在手侧,想劝众爱卿别吵了,却始终找不到可插话的时机,每每想开口,就会被另一道高亢的声音给打断,几次三番下来,额头的汗都落下来了。 这哪里是朝会?分明是喧沸盈天的闹市! 一旁的太监总管见状,赶忙掏出锦绸手帕替陛下擦汗,却也是屏息凝神,不敢吭声。 李逸眉头轻皱,心道:若要论才华武学样样皆通,且论门第家世、容貌品行皆上等的全才之人,放眼整个金陵,恐怕也只有······李逸扫了堂下正争论不休的两人一眼,清秀俊逸的脸上满是纠结。 犹豫半晌,李逸终是一拍龙椅,扬声打断道:“够了!都别争了!朕早有人选!” 此言一出,满堂静默。 刚刚还人声鼎沸的朝堂,此时却是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清。 几十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到李逸的身上,等待天子下文。 第2章 李逸望着这些“如狼似虎”的目光,竟忽觉嗓子有些干燥,咽了口唾沫,忐忑看向那分庭抗礼的两排朝臣前,最鹤立鸡群的两人,欲言又止······ 而师寒商和盛郁离也在看着他。 自幼一起长大,李逸对这两人的性子再了解不过,纵使是隔着一层珠帘,他也能无比清晰猜出,两人心中在想什么。 师寒商垂眸静默,虽是面无表情,身子却不动声色地扭向了与盛郁离截然相反的方向。而盛郁离则是抱着手,斜眼睨着师寒商,一副颇为不服的表情。 只怕在心里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了个遍。 他这二位好友,一个似水般淡漠沉稳,一个似火般热情桀骜,虽性格各异,却都是一等一的才貌双绝,只可惜······水火不容······ 李逸艰难在二人之间抉择了一番,最后终于率先将视线,落在了那白衣绝尘的人身上,讪笑道:“师爱卿,长公主于你有意······” 话音刚落,就见男子一向波澜不惊的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师寒商瞬间抬首,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置信:“陛下······?” “哈。” 只听一声轻笑,师寒商刚才的一点惊慌便瞬间褪去,再度回归他冷然自若的表情。 暗自斟酌几番,师寒商一掀衣摆,竟径直跪了下来,垂眸举手,扬声恭敬道:“陛下恕罪,只是···臣愚昧不堪,实在配不上公主的玲珑心思······” 李逸一抹冷汗,又对向一旁看热闹的盛郁离,兀自强声道:“盛爱卿,长公主于你······也有意······” “什么?!” 此话一出,不仅是盛郁离,就连在场的满堂文武都是一惊。 这长公主······竟同时看上了两人? 还是这整个金陵之中,最惊采绝逸的两?人! 问题是,若公主看上的只是两个闲官散人,倒也好说,总不过两个凡夫俗子,公主喜欢,就一并赐给她好了!可偏偏这两人······乃是当今陛下的左膀右臂,文武两派的领头之人! 啧,这就难办了。 倒不是说这长公主有多么不好,只是驸马不问仕事,要娶公主,就要放权离位,这位高权重的两人,如何能够答应? 果不其然,刚刚还泰然自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盛将军,闻言瞬间瞪大了双眼,手臂都不抱了,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震惊道:“陛下?!” 路过师寒商时,盛郁离才注意到师寒商那同样饱含笑意的眼神,那神情,与他方才简直一模一样。 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心中一股无名火起,可这到底是在朝堂上,盛郁离也不好直接发作,只得咬碎了牙,也上前一步,掀衣重重一跪,同样举手扬声道:“臣······粗枝大叶,做起事来没轻没重,不懂怜香惜玉,恐伤了长公主千金之躯。” “还望陛下——三思!” 两人异口同声地叩首。 李逸:“······” 这时候你俩倒挺有默契······ 李逸真是欲哭无泪。 还记得两人刚才是怎么评判镇国公世子和清河崔氏长公子的,如何却被两人自己拿来说,任谁也听得出,这拒绝之味实在太明显了! 龙椅之下,一黑一白的两人神情一致,叩首俯身,竟是难得的平静画面,动作亦是出奇的一致,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着一股诡异的和谐······ 从前在国子监之时,两人凡事都必得争个你死我活,诗会也好,武斗也罢,哪怕是其中一人并不感兴趣的赛事,却是只要有对方,另一人就必会参加,不分胜负不罢休。 李逸曾自恃比两人年长,又与二人的阿姐兄长关系非同一般,便也自认为是二人“兄长”,常常在两人之间周旋劝解,想要劝两人化干戈为玉帛,握握手,还是好朋友!却在接连无数次以失败告终后,只得无奈放弃了。 而看惯了两人你争我抢的画面,如今乍见二人沆瀣一气,李逸却是来不及欣喜,心道:怎么偏偏是在这种事情上如此统一呢? 李逸只得扶额苦笑。 最终,吵了大半天,这满庭文武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师寒商与盛郁离不肯松口,李逸也是无法,只能暂且退朝休庭,容后再议。 谁料,本是死结的事情,却在不久后就迎来了转机。 半月后的科举举行,长公主与陛下一同面见夺魁三人。 谁知,这长公主竟在宴席上,对那探花郎一见倾心! 陛下大喜,不由分说,立刻下旨赐婚,择了个良辰吉日,定下了长公主的婚期! 第2章 借酒消愁 婚宴如期而至。 红妆十里,逶迤满地,长公主的霞帔仪仗硬是从城门一路拖到了皇宫门口,华贵至极—— 精心打扮过的宫女们站于鸾仗之上,欢笑着撒下喜糖喜钱,引的全城百姓欢呼雀跃,一路追随撒花贺喜,各色花瓣纷纷扬扬撒了满城满地。 当今天子威立于宫墙之上,浅笑着目待这对新人踏入宫门,容貌俊朗的驸马爷身戴着大红花,骑着骏马傲立于队伍前,与夹道欢迎的百姓们欢笑道谢。 在欢闹震天的锣鼓齐鸣声中,天子下令大赦天下,举世共欢,天下共庆! 大红灯笼挂了满墙满宫,今日的皇宫中四处喜气洋洋,太监宫女们捧着各色珍馐美馔进出宫门,络绎不绝!满堂宾客端坐于偌大的宫宴两侧,满朝文武,竟无一人缺席,真真是给足了这位长公主面子。 师寒商淡淡饮下一口清茶,抬眸望向门外,灯笼摇曳,热闹非凡,长公主的仪仗,就快到了。 待铜锣声停,满殿之内,除了高堂上那位九五至尊,众人皆起身而立,垂手拱手,恭迎长公主驾到! 驸马爷利落翻身下马,笑着伸手,从红鸾仪仗之中接过纤纤素手,小心护着持扇遮面的新娘子下了轿撵,笑意灿烂。 在看清那驸马爷容貌的一瞬间,师寒商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还好,确实是一位风度翩翩的俊朗公子。 这次殿试他因故不在,乃是由他兄长吏部尚书师云鹤主手主持,故而未曾见到过这位新晋探花郎,担忧其是否有传闻中那般仪表堂堂? 只因自那日朝堂选驸之后,师寒商一直想方设法逃避与陛下或者长公主打照面,若非下旨硬令,他都是能避则避,所以在得知长公主选定驸马的那一刻,师寒商连写字的笔都顿了一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有些担忧。 毕竟长公主从前的审美······实在是有些让人不敢“小觑”······ 如今亲眼所见,确实名副其实,师寒商也就放心了。 相貌不假,既能高中探花,学识必然也不会低,只是具体水平如何,还得找个时机试探一下。 正斟酌着,师寒商微微抬眸,却见对面那位锦服貂裘的人,也是同样若有所思。 盛郁离正盘算着如何跟这位驸马打上一驾,好试探试探这驸马爷的武艺如何? 一抬头,就与师寒商四目相对。 淡眸与深眸相对,两人皆是愣了一瞬。 下一秒,这原本平静的视线交汇处,便生起了一点火花。 相看两厌,说的便是他俩。 师寒商看了一眼盛郁离大敞的领口,毫不掩饰眼底的嫌恶。 大庭广众之下,公主婚宴之上,衣衫不端,领口大敞,成何体统? 盛郁离注意到他的目光,也是毫不示弱地翻了个白眼,随即将衣领一扯,再度露出几分自己傲人的胸肌,得意地看回去! 那眼神意味再明显不过。 瞧什么瞧,没有吧你?! 师寒商翻了他一个白眼。 还是一旁的阿姐盛月笙见状,这才将盛郁离左右衣领拉了回来,低声不知与他说了什么,等盛郁离再抬头时,已是满脸郁闷,却没有再度拉开胸前衣物。 见师寒商表情似乎愉悦许多,盛郁离愤恨极了,恶狠狠地瞪回去! 师寒商毫不在意,他扳回一城,连手中清茶都变得清爽不少。 他不喜喝酒,便以茶代酒。 视线相接之间,火光却从未消减。 眼看着争端又要开始,一道红影却忽然出现,长公主冷不丁挡在两人面前,隔断了空气中的“火线”。 长公主手执琉璃朱雀羽扇,半掩娇面,身姿婀娜纤细,在驸马爷的牵引下,跨过宫门口的火盆,缓缓行至殿前。 二人松开相执的双手,率先对着珠帘后的人行了一礼。 珠帘后的明黄身影蓦然站起,神情似有些激动,让两人快快免礼。 拜见天子之后,众宾客落座,婚礼流程照常进行。 礼官在一旁压尖了嗓子,高声道:“一拜天地——” 师寒商收回了目光,心道眼不见心不烦,长公主大喜之日,不与盛郁离一般见识。 而那边,盛郁离也是强压下心中火气,举着酒壶就往口里倒,心道:师寒商这人,又摆出这一副死了夫人的鳏夫脸,当真是越看越叫人心烦! 第3章 不对,师寒商压根便没有夫人,哪里来的死了夫人? 也是,就他那一副整日里“苦大仇深”,跟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样子,那家贵门小姐能够看上他?怕是得打一辈子光棍才对! 想到这,盛郁离心中就痛快了不少,连带着表情也舒展开来。 师寒商眼看着盛郁离一会儿怒一会儿笑的,莫名其妙,搞不清他在想什么,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无语地又翻了个白眼。 一旁的师云鹤见状,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按礼数,新妇应当先行入洞房等候,新郎官则需留在前厅,与宾客应酬。 故而在长公主被宫女带离之后,这满堂视线,就瞬间落在了这位驸马身上,虎视眈眈。 天子最先相敬,觥筹交错一番后,便率先离开,留下场地给一众宾客,令其不必慑于天子之威,不需束缚,可尽情欢乐。 下一个敬酒的,便是离的最近的姜太傅。 老太傅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拉着驸马的手,老泪纵横道:“老夫乃是亲眼看着长公主长大的,如今见她觅得良缘,老夫高兴······高兴······” 嘴上说着高兴,可眼角的泪水却没有一刻停歇。 这姜太傅,乃是先帝亲点的太子少师。 当年先皇后诞育双子,乃是龙凤呈祥的大喜之召,先帝大悦,下旨大赦天下,举世同庆!并在长公主与三皇子六岁之时,从一众官门贵子之中,亲择了御史中丞之子师云鹤,与太尉之女盛月笙,分别为太子与长公主伴读。 其弟师寒商与盛郁离也因此蒙荫,得以入国子监学习。 而两人的争端,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眼见着满头花白的姜太傅哭的前仰后合,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师寒商与盛郁离不约而同地迈出步来。 盛郁离刚准备伸手去扶,就被一双骨节修长的双手抢了先,师寒商扶住了身姿不稳的姜太傅,挑眉看他一眼。 “嘿——你——!”盛郁离刚要发怒,就见师寒商一双淡漠的眸子在他身上转了几下,略带鄙夷,淡淡吐出一句:“速度欠佳啊,盛将军。空有一身蛮力可不行,还是多去练练的好。” 说罢,也不管在风中凌乱的盛郁离一脸震惊,师寒商转头就扶着姜太傅往外走。 “师寒商!”盛郁离终于反应过来,破口大骂道:“谁慢???你才慢!你全家都慢!!!” 师寒商翻了个白眼,留给他一个冷漠的侧脸。 “你!”盛郁离气不打一处来,刚想追上去,就被一人拦住了。 “盛将军!在下久仰您大名,崇拜不已!可否敬您一杯?” 盛郁离正在气头上呢,本想挥手拒绝,可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师寒商与姜太傅的身影便已然消失在门口了,瞬间更添郁卒! 他看了那络腮胡子、年近不惑的男人一眼,只见那男人正举着酒杯,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盛郁离艰难地在脑海中搜寻一番,终于想起来了,这人好像是督察院的某位佥都御史,至于是左还是右······他实在记不清了。 佥都御史监察百官,轻易不宜得罪的好,况且论辈分,此人应当算是他的长辈,纵使无甚亲疏关系,论礼仪纲常,也不宜拒绝。 正巧盛郁离正满心烦躁的不行,干脆直接接过酒来,一饮而尽,借酒消愁! 可烈酒下肚,心情却不曾愉悦半分。 难道是酒不够? 盛郁离更烦躁了,挠了挠头! 谁知,这不接还好,一接,方才遥遥观望,一直不敢上前来敬酒的几位小官们,也都鼓起了勇气,一股脑地涌上来,纷纷美言敬酒! 盛郁离被围在中间,旗鼓难下,这些人中有许多他拿不准身份的,拒绝了谁都不好,干脆一狠心,来者不拒。 正好,他还愁没人送酒! 他一向酒量极好,却也耐不住这么如潮水般的喝法啊。酒过一巡,盛郁离脑子已经有些眩晕了,但仍能保持清醒。 本想说到此为止吧,可恰好此时,他忽听有人在他耳边道:“盛将军英雄豪杰,酒量更是不可斗量啊!都说盛将军您与师宰相在无论何处都平分秋色,难分胜负,可要我说啊,那师相的酒量,怕是就不如您!” 盛郁离其实不喜欢这种,一听便是谄媚讨好的赞美,可现下他刚吃了师寒商的瘪,就没有反驳,冷哼一声道:“哼,当然,他何止是酒量不如我?样样都不如我!” “谁不如你?” 谁料话音刚落,便听一道清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在场人包括盛郁离,都是一惊。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几个小官,此刻瞬间噤若寒蝉,尤其是刚才说话的那个小官员,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心中害怕极了,心道这下完了!盛将军的大腿没抱成,还把师相给得罪了!只怕明日,他家中便要来给他收尸了! 盛郁离却是不怕,望着那张冷冽出尘的脸,也不知是酒精上头还是怎么样,歪着头,竟是一字一句重复道:“我说,你酒量不如我,可有何错?” 师寒商冷睨他一眼,不甘示弱道:“谁说我不如你?” “不信?”盛郁离直接抓起一杯酒递过去,“比比?” “比就比。”师寒商接过酒,仰头一饮而尽。 望着师寒商那纤长白皙的脖颈上下滚动,盛郁离竟也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忽觉心中有一些燥热。 可当酒杯拿下,盛郁离对上那一双冰冷无波的眸子之后,心中的火就瞬间被浇了个凉透。 师寒商将空酒杯往他身前一递,不服道:“如何?” “哈。”盛郁离一笑,抄起酒盅就将他的酒杯斟满,“不过区区一杯而已,再来!” 于是一杯又一杯,胜负欲被挑起的两人,谁也不愿轻易服输。 酒壶空了一壶又一壶,喝到最后,最初来敬酒的几个官员都不见了,只剩下两人,围着满地酒盅狼藉,喝个不停! “你······不行!嗝······”盛郁离迷迷糊糊地趴在桌案上,手指上还挂着一个空酒瓶,边打嗝边嗤笑道。 桌案另一边,师寒商撑着桌案坐起身来,一向整洁端正的衣服已经有些乱了,他却像恍若未觉一般,身子覆过盛郁离,再去勾他身后的酒,含糊不清道:“再······再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冰肌玉骨 两人喝到最后,天地都是倒悬的,平日里的沉着冷静早都不知丢到了哪里去,两人如同市井酒蒙子一般,完全失去了理智。 好像从小到大,双方之于对方来说,都是不亚于燃火之薪的存在,只需一眼,不论你平日里是高傲自持的大宰相,还是稳如泰山的大将军,都仿佛顷刻间被蛊惑,什么礼仪端方都被抛到九霄云外,满脑只剩下一个念头:弄死对方。 满殿酒气熏的师寒商头脑发胀,腿脚也不稳,感受到一旁的搀扶力气,他还以为是阿生,心中欣慰:阿生这孩子,平日里看着瘦,不曾想力气如此之大。 天子设宴,普天同庆的大日子,为免来往宾客舟车劳顿,宫中设有暂时的落脚之处。 借着力气,一脚轻一脚重地出了宫门,清风拂面而来之时,师寒商的脑子有一瞬间的清醒,可也仅仅只是一瞬,下一秒,翻涌的酒气涌上心头,师寒商的脑子就彻底迷糊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厢房的。 脊背被人重重一推,师寒商高挑修长的身躯扑倒在柔软的床榻之上,眉目半阖,艰难撑了下身子,细眉微蹙,有些不满。 阿生这孩子,今日怎么了?下手没轻没重的······ 难道也喝了酒? 他想问责一下阿生,可想到今日是如此欢喜的日子,倘若阿生真遇到了私下关系不错的小厮,偶尔贪个几杯,好像也不是什么需要兴师动众的大事。 师寒商:“······” 罢了,有何事明日再说吧。 停顿半晌,感到肩膀上的力气蓦然一重,师寒商毫无防备地地趴倒在床榻上,青丝绕过纤细的脖颈,露出冷白无比的脖子,此刻因着酒气的刺激,还泛出些微醺的粉红。 他实在是有些乏了······ 还很热······ 师寒商下意识扯了扯衣领,眉头蹙的更深,似有些不耐,轻吟着转了转身子······ 全然不知他的这些举动,落在榻旁人的眼里,却是如同深山中的妖媚一样,勾人无比······ 盛郁离艰难地滚了滚喉结。 他此刻的理智也早已荡然无存,望着金丝锦被上的那一抹雪白,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好一个······长身玉立的绝世美人······ “阿生······”美人忽而开口,声音清冷,带着点慵懒的尾音,如泠泉一般,却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尖细娇软。 第4章 就是声音有点粗。 盛郁离心想。 “阿生······”美人难受地伸出修长玉指,隔着一层水雾的眼睛直直望向床边的身影,“好热······去把窗户打开······” 从他的这个方位,正巧能看到床上人大敞的领口。 师寒商此刻却是没有力气去思考其他了,他此刻直觉□□中烧,浑身如被火烤一般,难受极了,心中既怨又悔,迷迷糊糊想到盛郁离的身影,心中早已将他骂了千万遍,可无论再如何怨怼,酒已下肚,覆水难收,此刻酒气淤积在心,让他难受极了······ 而他难受,盛郁离也不好受。 望着那只修若凝脂的手在眼前乱晃,盛郁离一下气血上涌,竟鬼使神差般,一把握住了那双作乱的手! 入手细腻无比,触感温凉,极好的缓解了盛郁离手上的燥热。 于是下意识的,他更近一步,抓住了美人挣扎的手腕,覆在了自己灼烫无比的脸上,那秀手吓地轻缩了一下,却终究被他桎梏,凉气袭来,盛郁离瞬觉得舒爽无比,发出一声舒服的叹喟。 更多······他还想要更多······ 盛郁离按着那双手往自己脖子上探去,却在触碰到喉结时,猛感一阵刺痛! 盛郁离一惊,连忙拿远些许,却不愿放手。 一刹那,他混沌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想:这双手,不似一双整日绣花做女工之人的手,反倒像······一个常年握笔的、读书人的手······ 盛郁离轻抚着那双手中的薄茧,脑海中又不自觉冒出一个更大胆的想法:有点像······师寒商的手······ 此想法一出,盛郁离便立时摇头甩去,心道自己真是疯了,要是师寒商,怕是早在他碰到自己的一瞬间,就反手给他一巴掌了,又怎会乖乖让他摩挲,还放到自己脸上?这不可能是师寒商······ 他想要冷静,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床上的美人缓缓睁开眼,似有些不满,竟坐起了身来,拉住他的腰封,一把朝自己扯来! 师寒商原意是想让“阿生”回神,却不料男人正发着呆,丝毫没有防备,就这么一拉,盛郁离竟整个人被拽上来,摔在了床上! 盛郁离堂堂一个九尺男儿,又自幼习武,练得一身好肌肉,身量自是不可小觑,若非武者的本能反应,让他在落床时撑了一下,此时他怕是就直接砸到对方身上去了。 美人身如蒲柳,压坏了可就不好了······ 盛郁离低下头,乍然望入一双秋水瞳眸,瞬间心神一荡。 这眉眼······也像师寒商······ 他伸手轻挲了挲身下人眼角,美人皮薄,竟如此眼角就红了一片。 师寒商偏了偏头,伸手去推身上如同火炉一般的人,口中喃喃道:“好热······” 却终究是敌不过男人,他此刻剩的力气也寥寥无几。 其实在以前,师寒商与盛郁离同在少年之时,两人日日在比武场较量,从晨曦刚起练到日落垂暮,都秉持着不把对方练死不服输的气焰,所以在力气敏捷等方面样样相当,哪怕是最简单的掰手腕,两个也能至少僵持两个时辰。 直到后来李逸登基,两人各分文武,师寒商整日埋于折章琐事之中,这才难免疏忽了习武,力气也就自然不如从前了。反倒是盛郁离,不需再困于笔墨之间,将所有的时间都用于了领兵操练之上,浑身劲气自然也是与日俱增。 从前不觉得两人力气有多么悬殊,如今师寒商被压在身下,动弹不得,这才恍惚有了沉重之感。 盛郁离的视线从美人眼眸落到朱唇之上,他忽然想:美人嘴唇的触感······会不会也与师寒商一样呢? 于是,轻轻一吻,如同触电一般,转瞬即逝。 盛郁离舔了舔嘴唇,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他不是一个贪图美色的人,从前,官场中有不少想要巴结讨好他的人,往他床上送过绝色美人无数,可他不喜这般贿赂行径,所以全都毅然回绝,从未碰过,也从不曾主动寻过欢,一心扑在了军中。 可如今······他觉得好像有些失控了······ 低头又是一吻,这一次,没有立即离开,反倒是越吻越深,两人吻得难舍难分。 师寒商手腕酸了,有些撑不住,就去勾身上人的脖子,两人一同仰倒在了床上。 酒气交缠,衣领越敞越开,师寒商见眼前人的脖子通红无比,以为他也热了,便伸手去拽对方的衣服。 盛郁离任他扯拽,大脑中如火中烧,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 “叮当”一声脆响,不知何物落地,盛郁离的呼吸一滞,脑中“嘣——”的一声,好似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 眼前的躯体如同上好的和田美玉,冰肌玉骨,完美无瑕。 似是终于没了束缚,身下人低吟一身,向他靠近几分,盛郁离骤然拉住美人脖子,再度吻下。 似感刺痛,师寒商睡梦中皱了皱眉,下意识往后退去。 可他想退,对方却不愿让他退。 唇瓣被再度叼住,窗外烛火摇曳,宫中热闹还在继续。 不知是谁先有的动作,抑或是从门窗缝隙中钻进来的风,将厢房中的烛火吹灭,一时屋中昏暗无比,却浇不灭床上两人的热情。 感受到凉风袭来,师寒商有些不安地攥紧了身下床单,甫一用力,手指却被人抓起,转而落入另一个温热的掌心。 他摸了摸身上毛茸茸的头颅,心道:这是哪里进来的狸奴,怎生的如此大只? 莫非是宫里养的? 若是如此,宫中珍馐美馔无数,小小狸奴也可得恩典,被喂得身形壮硕,倒也不甚奇怪了······ 可这猫儿的毛发怎生得如此奇怪?过长,亦过滑,不像是猫儿毛发,反倒像是······人的头发了。 难道不是猫······是狗吗? 他想起从前兄长出使异域,回来时曾与他说过,那异域有一种犬儿,样貌凶猛,毛发旺盛,性格勇猛,不受拘束,最喜咬人占地,却对主人乖顺无比,若能养一只,定能是看家护身的好宠儿······ 正想着,酒劲再次上涌,师寒商忽觉头疼的厉害,忍不住将对方一推。 师寒商蓦然又想到了盛郁离。 那时盛郁离听闻消息,还特意跑来对他嘲讽,说“恶犬难驯,让他可莫要训宠不成,反落得个‘引狼入室’,粉身碎骨的下场!” 想到这,师寒商的思绪有一瞬的回笼,可下一秒,他肩膀一沉,忽被人按在了墙上,力道之重,摔得他仅存的那一缕思绪也随之迸裂消散。 师寒商迷蒙中竟轻笑一声,心道:他果然猜对了,行事霸道无理,喜咬人占地,这就是兄长说的那种犬儿······ “犬儿”浑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注意到他心绪不宁,有些不满,压住他手腕的力气也重了几分。 师寒商轻笑一声,缓缓伸出微凉的指尖,轻摸了摸对方“毛茸茸”的脑袋,颤声道:“轻些,莫生气······” 很好。 盛郁离倒吸一口凉气。 这美人当真是会勾人,竟三言两语便将他的魂勾了去······ 盛郁离想:他真的疯了。 作者有话说: 俺不中了家人们,这已经是我不知道第几次被高审了… 第4章 一夜荒唐 天边日光缓缓升起,清晨曦阳丝丝缕缕透过雕花窗栏,照在檀香屋内床榻上,仍在昏睡的两人身上。 “公子——?” 忽有轻叩门扉声响起。 “公子?”没听到回应,阿生又轻敲了一下,“您在里面吗?” 他不敢太用力,生怕屋内的不是他家公子,惊扰了其他贵客。 昨夜宴席持续到更深夜露,他见自家公子跟盛将军又较上劲来,如火如荼地喝个酩酊大醉,心中担忧又无奈,生怕公子会吃了亏,出什么事。 他自小侍奉在兰别公子身边,自是最知道二公子秉性的,那般淡泊冷静的一个人,偏偏只要遇上了那位盛将军,便会立马失去全部理智。 阿生本想劝阻,却知晓公子此刻正在气头上,定是什么也听不进去的,便想着赶紧去找大公子,说不定大公子来了,二公子还能稍微收收火气。 谁料在宫中找了一圈,都未曾见到大公子的身影,几番打探询问下来,才知晓大公子竟是被皇上叫走了! 这可如何是好? 大公子本就是太子伴读,与陛下关系亲密,被陛下叫走相伴无可厚非,天子令不可违,阿生一个小小侍从,就算再着急,自然也不敢擅闯天子寝居。 百般无奈之下,阿生只得打消了念头,想着先回宴厅,路上若能遇到与公子相熟的其他大人,也可求其帮忙一二。 许是老天爷听到了阿生的祈祷,竟真的让阿生在路上遇到了与师寒商关系甚好的御医丞的宋青宋大人,一时喜不自胜!想着公子今晚喝了这么多酒,明日定会头疼,便向其讨要了一些醒酒丸,又言明自己来意,请求其前去帮忙。 第5章 这宋大人也是非常仗义,闻言拍着胸脯就风风火火进了宴,谁知在宴中来回寻了几圈,却连师寒商和盛郁离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后来几番辗转打听,阿生才听宫中一位管事姑姑说,这宫中酒醉的大人,都被扶到隔院的厢房休息去了,他家大人应该也在那,此刻啊,怕是都睡下了,让他还是莫要打扰的好。 阿生心中虽有几分疑惑,却也只道宫中侍人都是极有眼力的人精,瞧见他家公子不省人事,便主动将人送去厢房了,便也不再怀疑,好生道谢后顺着那宫人指的方向,去了下人休憩的耳房休息。 这不今日一大早,阿生便迫不及待地找来了这个院子! 到了门口他才有些不安,想到既然那位姑姑说了,应当是不会有错的吧? 这才壮了胆,敲了门。 可敲了好几声,如今看着天色,都快将近巳时了,房中都还未有人起居的动静,阿生有些心中没底了。 莫非敲错了门? “公子······?”阿生最后一次开口,见这么久都无人应答,心中已经有些慌了,声音越来越小,“我······我是阿生啊······公子您在里面吗?” 熟悉的声音幽幽钻入屋内人耳中,师寒商迷迷糊糊只觉头脑胀痛无比,身体沉得如同被灌满了水银,是从未有过的沉痛感。 日光透过窗户缝隙照在他的脸上,师寒商下意识抬手去拦。 可这不抬还好,师寒商一抬手,竟发觉手臂似曾提过千斤重担一般,酸痛无比—— 师寒商蹙了蹙眉,心道自己从前也有这般宿醉过,怎的就今日格外疲惫? 视线逐渐清晰,阳光透过指缝,当看到自己白皙的手臂上分布着的几条分明无比的红痕时,师寒商钝怠的脑子懵了一瞬。 “公······公子?” 门外阿生的声音还在继续,音量已经快小的听不见了。 师寒商终于回过神来,扬声道:“我在······” 话音刚落,他就倏然怔住。 他的喉咙干燥刺痛无比,发出的声音也是一片沙哑难听。 门外的阿生此刻却是如蒙大赦,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一时被喜悦冲昏了头,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只是高兴道:“公子!公子!您醒了吗?!如今已经快巳时了,可要我服侍您更衣?” 师寒商闻言一愣,心中大惊。 已经快巳时了吗?! 他已经许久不曾睡过如此懒觉了······官场事务繁忙,奏折堆积如山,他身为百官之首,自当以身作则,为百官之表率,在其位谋其职,秉命替陛下处理政务,管理万事,每日都是日理万机,哪里还有闲暇蒙头大睡? 更何况,身居高位,群狼盘侍于下,虎视眈眈成群,稍不留神便会落得粉身碎骨,又如何能够懈怠? 好在长公主大婚,天子特赦令免除一日早朝,今日才未曾酿成大祸。 师寒商懊恼地捂住额头,心道自己当真是太放肆了。 不可再多耽搁,师寒商刚一坐起身,身上骨头就如散架一般,绵软无力,好不容易直起腰来,却被一物猛然挡住了去路,一声沉沉的闷哼在耳边响起,锦被也随着动作,从他光滑的身躯落下。 闻声,师寒商身躯一顿,猛地转过头,瞪大了双眸! 师寒商:“?!” 床上那人满头墨发如乱麻一般,毫无章法地糊了满脸,小麦色的胸肌结实硬朗,起伏有力,正酣然睡地畅快香甜。线条分明的手臂锢在师寒商的腰上,似乎不满他的忽然离开,俊毅的眉头微皱,拱了拱身子,向他这边挤来。 什么情况? 师寒商大脑一片空白。 当了这么多年的死对头,别说是隔着一层头发,就是化成灰,他也能认出来,这狗人······不是盛郁离又是谁?! 师寒商眼前一阵阵发晕。 同睡一榻也就罢了,可为何···他们二人都未有穿衣服?! 一点零碎的记忆缓缓钻入师寒商的脑海之中······ 更重要的是······ 师寒商有些僵硬地扭了扭脖子,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屋子,他的白裳与盛郁离的锦装正如同烂帛般一起躺于榻下······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和对方身上的那些青紫红痕,连片成群,都在彰示着,昨日的战况······有多么激烈······ 不是吧······? 师寒商小心挪动了一下身子,顿感一阵粘腻······ 师寒商:“······” 操—— “王——八——蛋——!”师寒商一巴掌拍在盛郁离脑袋上! “公子,你在与谁说话?我进来了?”阿生被里面的怒喊惊了一下,一着急就想破门而入—— 红木房门嘎吱轻响,师寒商大惊失色,大喊道:“等一下!” “阿生?!”另一道声音在门外响起。 与此同时,床上那睡得如死猪一般的人终于有了动静,揉了揉被打痛的脑袋,盛郁离不耐地翻了个身子,竟将师寒商又给翻回了床上,蹭了蹭怀中人的脖子,盛郁离闷哼道:“阿姐,别闹,让我再睡会儿,今日不上朝······” “你他妈——”师寒商咬牙切齿,被这么一摔,身上痛楚更是犹如骨断,一巴掌就甩上了盛郁离脸颊,低吼道:“盛郁离,你看清我是谁!” 盛郁离这才猛然惊醒,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就望进一双熟悉无比,又盛满怒意与杀意的眼睛,瞬间吓得睡意全无,大惊失色道:“师——” “嘘!”师寒商猛然扑过去,迅速捂住盛郁离的嘴,视线落到自己手腕上的白绳,又是一凝。 这丧尽天良的狗东西! 盛郁离呜咽挣扎几下,刚刚从美梦中醒来,脑子还有些混沌不清,一时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心道:我靠!师寒商这厮,不会是想趁我熟睡对我下手吧? 望着那一双寒意四射的眸子,盛郁离再度本能地挣扎起来。 师寒商眸中寒意更甚,狠狠瞪了他一眼,眼中的威胁意味毫不掩饰。 盛郁离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听到门外的熟悉声音,他才骤然停止了动作。 “阿生?你怎么会在这???” 阿生一愣,回头看见那劲装束发之人,顿时没了好气,叉腰回怼道:“子墨?你来干嘛?” “哼,我家公子在这里,我自然在这里啊!” 谁料子墨一听,却是一怔,震惊道:“你家公子在这?怎么可能?分明是我家将军昨日在此安歇!” “不可能!”阿生闻言也是一惊,转念又想,自己刚刚分明已经听到自家公子的声音了,怎么可能有假?便只当对方是又故意来找茬的,生气道:“我家公子下落乃是掌宴姑姑告诉我的,如何会有错?!况且我家公子已经在里面应过我了,定是你寻错地方了!” “怎么可能?!我家将军下落也是掌宴姑姑告诉我的!”子墨瞪大了眼睛。 屋外,两人剑拔弩张。 屋内,两人面面相觑。 师寒商身体紧绷,还保持着捂着盛郁离嘴的动作,额上蒙了一层冷汗,嘴唇正有些发白。 他满脑皆是:不可让人看到他二人这般模样!却忘了他现在未穿衣服,刚刚扑过去那一个动作又太大,师寒商不小心牵扯到了某处隐秘之处,痛意直钻脑门,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偏偏面前这厮还一脸不知所云的模样,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看的师寒商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盛郁离感受到唇上手掌的颤抖,又看了看师寒商不着寸缕的身上的痕迹,混沌的脑子终于转了转,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我靠······ 昨日发生了什么?盛郁离努力回想······ 他好像跟师寒商拼酒来着,还喝醉了,然后进了厢房,然后······然后······然后呢······? 一些过于旖旎香艳的记忆猛然钻入脑海,美人姣好宁静的容颜,劲细有力的腰肢,清冷勾人的嗓音,还有······覆有薄茧的手心······ 等下······覆有薄茧的手心??? 盛郁离瞬间瞪大眼睛。 他当时想什么来着?他想这个美人······有些许像男子······ 盛郁离:“······” 不是······美人呢??? 盛郁离还是不愿相信,疯狂在屋中扫视了几遍,最终才认命般确认,整个屋子之中,除了面前对他怒目而视的师寒商以外,再没有其他人了······ 盛郁离抽了抽嘴角,猛地一拍脑门,崩溃苦笑。 完了,他把师寒商给睡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欲盖弥彰 “不行!这是我家公子的厢房,你不准进!”阿生直接整个人拦在房门前,戒备地看着眼前人。 子墨瞬间不爽了:“凭什么不准?你说这是你家公子的厢房,有什么证据?” 第6章 说罢,子墨伸长了脖子就开始大喊:“将军!将军你在里面吗?!将军,我是子墨!你要是被挟持了就喊一声!” 屋内的盛郁离:“······” 望着掐着自己脖子的师寒商,盛郁离苦笑望天。 他现在的处境,还真像是被挟持了······ 只是被绑住的······是另一个人······ 屋外还在如火如荼地吵,而屋内的两人正急得面红耳赤,手上的发带如何都扯不断,愣是将师寒商冷白的手腕勒出一道道红痕来,与昨日留下的深紫痕迹交相辉映,越看师寒商的脸就越黑。 盛郁离也着急,要不是入宫不可携带兵器,他的宝剑匕首都没有带在身上,不然此刻只需轻轻一划,哪里需要费这么大的力气? 偏偏他们二人昨天耗力过猛,又是酒后余朝,盛郁离扯了半天也没将那发带扯断,忍不住气闷道:“师寒商,你这发带用什么材料造的?怎么这么结实?你告诉我,我军中以后再也不用银铁做盔甲了,直接用你这发带做就好了!” “闭嘴!”师寒商面色微愠,“要不是你!我又何至于落得如此狼狈的境地?!” 盛郁离大为震惊道:“不是,这也怪我???你狼狈,难道我就不狼狈吗???” 着急上头,还要看师寒商的脸色,盛郁离也忍不住了,一股脑地将苦水全部吐出。 “师寒商,你讲讲道理好不好!咱俩昨晚可都喝醉了!是,是我睡了你,可······可那也不是我自愿的啊!我······”接下来的话,在盛郁离看见师寒商沉如冰潭一般的眼神之时,艰难地咽了回去······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师寒商就气不打一处来。 模模糊糊想起昨日盛郁离是如何将这根发带从他头发上扯下,又是如何控制住他的双手,缠绕捆绑的······师寒商只觉气血上涌!他是好不容易闭眼平息半晌,才将心中的杀意给压下的,如今盛郁离再度提起,师寒商直接愤怒的一睁眼! “你······你想干嘛······?”盛郁离话语一噎,看见师寒商眼中的森冷寒光,手上还握着绳子,害怕地向床后退去。 话音未落,便听“咚!”的一声巨响,盛郁离直接连人带被,一起被师寒商踹下了床! 绳子应声而断,盛郁离肋骨裹着被子撞到桌角,发出一声痛呼。 与此同时,师寒商也因为牵扯到某处,忍不住一声闷哼。 身上的被子也被盛郁离尽数缠走,露出一身毫无掩掩的痕迹,春光乍泄,床下的盛郁离本想破口大骂的,却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惊呆了。 而门外的两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响吓了一跳,异口同声地喊道: “公子!” “将军!” 子墨眼神一凛,大步上前一步,喊道:“我听见我家将军的声音了!” 屋内两人呼吸一滞。 师寒商、盛郁离:“······” 盛郁离心中叫苦不迭:好子墨,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耳朵这么灵??? 但此刻也顾不上尴尬了,两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起身,开始在屋中寻找起那早已被丢得四分五落的衣物。 阿生也有些担心,迅速叩了两下门扉,着急问道:“公子,发生什么事了?” 还不等里面的人回答,身后的子墨就已经站不住了,上去拉住阿生的肩,借着体型优势,将人一把拉到身后,开始大力“砰砰”砸门。 “将军!将军!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那师相对你做什么了?将军!” 阿生虽习过武,却也只是拳脚功夫,怎会是常年在沙场中打滚的子墨的对手?被推的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转回身来时,气得一跺脚,指着子墨鼻子便开骂:“你!你这人好没有礼貌!不分青红皂白便来我家公子门前大喊大叫,还······还如此血口喷人!你······你······” “你什么你?”子墨一脸莫名其妙,“谁不分青红皂白?分明是你一直含糊其辞!谁不知道你家公子一向看不惯我家将军,若是趁他酒醉,想要借机对他做什么,我家将军可如何是好?!” 这话说的,实在是有些无耻。 毕竟哪怕是在后来师寒商稍微怠慢了习武,可也只是不像以前拼命了而已,师寒商还是会每日定时习武健身的。 所以两人在武力方面,一直还是旗鼓相当。 若是真打起来,那也定然是落个平局、不分上下的局面,很少有一方能真的把另一方怎么样。 若不是如此,两人也不会争锋相对这么多年了。 可如今按子墨的说辞,完全把被誉为“金陵第一武将”的盛郁离,给形容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反倒是把整日沉于墨香之中的师寒商,给形容成了一个趁人之危的大恶霸! 若是换作平常,子墨如此说,盛郁离可能还会得意地附和几句,可在如今这中场面上听到这种话······他实在是有些心虚······ 见师寒商瞪他,盛郁离忙做口型道:他说的!又不是我说的?! 师寒商还是狠狠剜了他一眼,这才艰难弯腰去找衣服······ 功夫不负有心人,找了半天,盛郁离终于摸到一件素白长袍,应是师寒商的,上面还泛着微弱的檀木冷香。 他心虚地看了不远处的师寒商一眼。 门外的阿生和子墨还在滔滔不绝的拌嘴,似乎还动起了手,偶尔撞到木门上,发出一声“嘎吱”重响。 这木门也不知牢不牢固,每响一声,两人的心就跟着轻颤一下,生怕这门不小心被两人撞开,满屋污秽狼藉会被二人尽收眼底。 师寒商此人最好面子,人前端的都是一副高冷孤傲之态,若是让他这满身情痕的样子落入他人眼中,那当真是让他直接死了才好。 他行动不便,此刻也不及盛郁离动作灵活,每弯一次腰,抬一次腿,不适感都无比明显。 师寒商将盛郁离在心中痛骂了千万遍,心道若是有一把利刃在身边,定然要将盛郁离给千刀万剐了! 可偏偏两人现在连大动静都不敢发出,任他在怎么生气,也只能暂且忍下。 等来日······ 师寒商摸着酸痛的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等来日······他定要将盛郁离给大卸八块了!!! 而还不知道危险即将来临的盛将军,此刻正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小心往师寒商那边挪动了几步,看准时机,迅速将那件素白长袍扔到他身上,见师寒商转身,又连忙退回去,捞起地上自己那件皱破无比的锦袍,作出防御之态! 师寒商披着突如其来的衣服愣一下,抬眸眉头轻皱。 盛郁离抿了抿唇,假装没看到他眼中的寒光,视线在他与衣物间扫了扫,深眸之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是让他穿衣服。 却也不敢多看,只一眼便匆忙移开视线。 师寒商白玉一般的身躯之上,那些他曾留下的痕迹实在是太过明显,长腿纤腰,冰身玉骨,那一双无瑕的长腿勾在他腰上的场景蓦然钻入脑海,盛郁离竟觉有些气血上涌,某处似乎又有抬头之势······ 好在他眼疾手快,拿锦袍遮住了。 师寒商没有发现异样,只是再度瞪了他一眼。 “你!你怎的如此无理取闹?!”阿生不是子墨的对手,几次三番想上去阻拦,都被子墨给轻易推开了,他只恨自己没有早听公子的话,多学些可防身健体的招式,如今只能任人欺负,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指着子墨半天说不出来话。 倘若公子在的话,他定然不敢如此放肆的! 而那边,子墨白了他一眼,他最烦这些酸臭柔软的文人,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 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懒得与阿生多纠缠,子墨手掌已经覆到木门上了,不耐烦道:“里面到底是谁,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不行!里面真是我家公子!”阿生纵使害怕还是要拦,冲上去一把抓住子墨的手,不甘示弱道:“我家公子尚未起身,你这样擅闯,成何体统!” “啧!放开!”子墨不耐烦道。 “不放!”阿生也扬声喊道。 “你放不放?再不放我动手了!” “这里是皇宫!天子脚下,你怎敢擅动武力?!” “你少拿陛下来压我,我······” 子墨还想说些什么,便听“嘎吱”一声,原本紧闭的房门,竟不知何时被打开了。 一身素衣长立,满头墨发轻扬的师寒商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浅眸之中,不悦意味明显至极。 子墨吓了一跳,慌忙收回手,退后一步。 阿生则是惊喜地轻呼一声,三两下提衣跑了过去,高兴道:“公子!您出来了!” “您看看这人,颠倒黑白、无理取闹!非要说盛将军在我们这里!还···还污蔑您的清白!” 师寒商闻言,眸中冷意更添几分,琉璃眸子直直盯向子墨,寒意直达眼底。好半晌,才在子墨汗流浃背时,终于开口冷声道:“你家将军不在这里,速速离开。” 第7章 言罢,直接转身回了屋。 这下不仅是阿生,就连子墨都震惊住了。 就这样? 就这样?! 要知道,在以前,能让师寒商抓住盛郁离手下人的“小辫子”,定是要不依不饶,好好惩罚上一番才肯罢休的,不曾多下重手就谢天谢地了,又怎么敢奢求他网开一面?! 可今日,师寒商就这般轻易算了? 不合理,实在是太不合理了! 阿生望着自家公子离去的背影,心中也有些不解,可他家公子都这般说了,他也不能再说什么,只得不甘心地看了子墨一眼,跺了跺脚,对他“哼”了一声! 也跟着进了厢房,当着子墨的面,“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 屋子中,阿生看了看除了师寒商身上那件素袍以外,“空空如也”的房间,有些疑惑道:“诶?公子,您昨日的衣物怎的不见了?” 再看一眼床榻,上面连锦被都没有。 阿生:“?” 窗户旁,师寒商正单手撑着脑袋,满头青丝如瀑布般垂在胸前,正闭眸浅阖,似有些疲累。 闻言,他睁开眼,抬眸看了下大开的镂花窗,微风阵阵拂面,满院花香馥郁扑鼻,吹散了屋中腥檀味,却吹不散他心底烦闷。 师寒商压下面上的一点不自然,故作镇静道:“哦,许是宫中侍者拿去浣洗了。” 第6章 天意弄人 第二天下朝之后,群臣自金龙銮殿之中鱼贯而出,告别了几个来与他搭话的官员,盛郁离也随着人流一并像宫外走去。 非近侍者不可轻近皇宫,接应的马车轿撵皆在宫门外等候。 老远地,盛郁离就看见了宫门外叼着根尾巴草,慵懒倚靠在马车上的子墨。 子墨此刻也看见了他,连忙站直身子,把口中的草给吐了,向他挥手做口型道:“将军,将军,这里!” 可盛郁离今日却不知为何,心中颇有些烦闷,在宫口处停下了脚步,表情有些郁卒。 他总觉得······今日好像少了些什么? 子墨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也顺着盛郁离视线的方向看去,除了被耀目阳光晃了下眼睛,其余啥也没看到。 “将军,你在看什么?” 子墨忙挪开刺痛的眼睛,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又观察了下自家将军郁闷的表情,想了想。 被陛下骂了? 不至于啊···将军别的不敢说,挨的骂肯定多! 应该早就习惯了呀······ 一拍手,子墨恍然大悟道:“将军,是不是那个师相又来找你茬了?” 师相?师寒商······ 听到熟悉的名字,盛郁离愣了一下,竟忽觉心中沉闷不已的某处,竟忽然透出一口气来,脑海中有某处缓缓明朗。 可脑筋一转,就又无端想起前两日之事,盛郁离一下便觉头疼不已,猛地一拍脑门。 怎么偏偏是师寒商?! 他自认是一个极有担当之人,凡他所做之事,对也好,错也罢,做了就是做了,从不会含糊其辞、逃避推责。 只是这一晌贪欢之事······又如何能论个对错? 盛郁离望天苦笑。 倘若昨日他酒后乱性,睡的是一位女子,那么无论出身如何、家第如何,他都一定会负责到底。若是高门贵女,便三书六聘、明媒正娶地娶进门来,就算只是一个小小宫女,也定会给个名正言顺的位分,定不会叫人奚落了她。 虽说并非顺水推舟的婚姻,不一定会有多恩爱,但盛郁离都一定会保证她一生衣食无忧,从此以礼相待。 可偏偏那人是个男人······还是他从小最看不顺眼的师寒商! 啧,这就麻烦大了······ 昨日那匆忙一夜,他跳窗落荒而逃,本想着今早再见,两人之间定是尴尬无比,谁料真到了朝上,那师寒商竟是一如既往的面若无波,甚至比以往还要冷淡几分,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仿佛昨日的旖旎一切,都不过是他一人的黄粱一梦。 真是梦吗? 整的盛郁离自己都有些怀疑了。 到底是不是梦······盛郁离忽然想到一个方法验证。 视线从湛蓝的天空缓缓下落,落到面前一脸懵然的子墨身上,盛郁离不假思索,抬手就是一个巴掌,力道正好地落到子墨头上,打的人登时就是一愣。 这一掌,不疼,却足以让人懵住。 子墨捂着脑袋震惊道:“将军,你打我做什么?” 盛郁离剑眉轻挑,沉思道:“子墨,我问你,前日晚上,长公主婚宴,你不在我身边老实待着,跑去哪了?” 没想到将军竟还记得这件事,子墨有些心虚地移了移目光,讪笑道:“哈哈将军,怎的忽然问这个?我······那个······我自然在主宴上呀······” “主宴?一步都没有离开过?”盛郁离眯起了眼,向前一步。 子墨战战兢兢向后退一步,鼻尖已经开始冒汗,继续讪笑道:“啊哈,我······我就去上了个茅房······” “就这样?”盛郁离显然不信,再度上前一步,逼的子墨连连后退,表情更加阴郁,盯着子墨的眼神也更加不悦······ 子墨鲜少见到自家将军这般危险的表情,一看便知,将军这是真的生气了,汗都流下来了,只得一狠心道:“顺······顺便去旁宴喝了一杯!” 宫门宴席,奴仆不可与主子一桌,一般除非贴身侍奉之人,都需在宫门外等候。然天子李逸心地宽厚,特设旁宴,位于主宴旁殿,凡是宾客之属,得主人准许,皆可去旁宴食宴作乐,宾主皆欢。 而子墨身为盛郁离的随侍,本是应该时刻跟在盛郁离身边伺候的,只是盛郁离随性惯了,对手下人也没甚管束,直要不要闯祸,其余开心就好。 他这番做派,曾经还被师寒商嘲讽过,是目无尊纪,恣意妄为! 他那时只觉师寒商迂腐古板,了无生趣,如今看来,还当真是有几分道理······ 可无奈祸患已经犯下了······ 盛郁离一气之下,对着子墨后脑勺又是一掌! 子墨被打得哎呦哎呦叫,不知道自家将军今日为何发这么大的火气,捂着脑袋四下逃窜! 盛郁离却是快步两下追上去,飞起身来就是一个无影脚,踹到子墨屁股上,咬牙切齿道:“说,以后还贪不贪杯了?!” 这话不仅是在警告子墨,亦是在告诫他自己。 子墨被踹的一个踉跄,忙一个轱辘从地上爬起来,边揉着屁股哎呦叫痛,边求饶道:“不贪了,不贪了,小的发誓!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闻言,盛郁离脸色稍霁,他也并非真的怪罪子墨,只不过是给他一个小小教训罢了。 毕竟这次是酒后乱性,若是下一次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只怕就真的是要酿下大祸了! 正僵持之际,却见方才还哎呦叫痛的子墨,此刻却忽然噤了声,黑眸怔怔看向他后方。 也不躲了,赶忙拉盛郁离的袖子道:“将军!将军!你瞧后面!” 盛郁离:“?” 转头往身后望去,只见一片素洁衣角翩然划过眼前,盛郁离心中一动,蓦然抬头! 就看见了师寒商那张如冰似霜的脸,寒得仿佛能将人立时冻死一般。 盛郁离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师寒商站在与他十尺之远的地方,身如玉竹,冷如锋芒,一双霜雪清寂、冷白如霜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而他身后的阿生,则是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阿生不满嘟囔道:“宫门之前,天子脚下,打打闹闹,成何体统······” 这话声音不大,却正好落入在场三人的耳中。 师寒商眸中寒光更盛。 盛郁离被他这一眼盯地愣住了,一时竟忘了回怼,木然站在原地。 一旁的子墨却是一听这话就不爽了,强忍住想要怼回去的冲动,毕竟盛郁离还在旁边,平常他与阿生拌几句嘴也就罢了,可毕竟尊卑有别,有些礼法不能犯,至少不能如此明目张胆的犯,他一个小厮,就是再不满,也应当由主人先开口。 可盛郁离却像是被抽了魂,竟就这么一直愣在原地,直到师寒商漠然扭头,在阿生的搀扶上了马车,绝尘而去,他才在子墨的叫喊声中懵然回过神来。 子墨不甘心道:“将军?就这么放他们走???” 盛郁离却是脑海中“叮”的一声,终于意识到,到底少了什么了。 他与师寒商自幼争惯了,什么都要争,哪怕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例如早课时谁先踏入学堂,路遇长辈谁先寻礼问安,就连下朝时谁先踏出宫门,两人都有比较一番。 故而每次一下了朝,便能看见两个风风火火的身影,几乎在同一时刻踏出宫门,然后向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若是途中对上了,两人还要各自冷哼一声,翻一个白眼。 第8章 只是这种宵小争端上不得台面,都是在暗潮汹涌中进行的。 两人对比已成了习惯,上下朝又是两人每日例行的公事,故而比拼在不知不觉之中持续,连两人自己都意识不到。 而此时,盛郁离终于想起来了,从今日下朝起,他一路走到皇宫,步伐不知比以往慢了多少倍,甚至都能被以往想找他搭话却寻不到机会的小官员截住搭话,还停下脚步来,与他们简单寒暄了个两三句,却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到过师寒商的身影。 盛郁离原以为,是自己被他人绊住腿脚,师寒商早已先一步离宫了,可如今相遇,盛郁离才猛地反应过来,师寒商今天的步子,好像有些过于缓慢了,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奇怪······ 他又想起方才师寒商上马车的画面,师寒商修长骨立的手指覆在阿生手臂上,莹润修长的指尖有些微微泛白······ 师寒商自幼习武,身姿矫健,不过是上个马车,就算没有阿生在一旁搀扶,也本应该是件不费吹灰之力的轻易事。 可盛郁离方才分明清清楚楚地看见,师寒商撑在阿生肩膀上的手是用了力的,而且在跨步的刹那,身体似有一瞬间的轻颤······ 莫不是······盛郁离脑海中又忍不住灌入些许,关于那晚早被遗忘的画面······ “止戈!” 背后蓦然被人重重一拍,被打断了思绪的盛郁离一回头,就看见他的好友,兵部侍郎秦阵,正满脸堆笑站在他身后。 秦阵一把揽住他的肩,大笑道:“巧了!难得今日竟能在这里碰到你!唉,听说京城南巷新开了家楚馆,名为相思泪!走,去喝一杯?” “不去不去!”盛郁离不耐烦地把秦阵爪子拍下,“正烦着呢!要喝你自己喝去!” “嘿——”秦阵奇了,他这好友一向脾气极好,今日怎的如此一副苦大仇深之态?不免好奇道:“怎的?这是为何事烦忧?为军中事?” “不是。”盛郁离皱眉道:“是为一个人。” “一个人?!”秦阵更惊奇了,“莫非······是一个女人?!” “嚯——”秦阵立时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也不论盛郁离还没回应,满眼兴奋就开始摇起好友肩膀,比盛郁离还要兴奋道:“难得难得,铁树竟然开花了!” 从前他这好友,整日与那师寒商斗地昏天黑地,每日不是埋于书海,就是沉于校场,恨不得连睡觉的时间都能分成两半,脑海中自然也无暇去顾及什么情啊爱的的,长这么大,怕是除了他阿姐,连女子的手都不曾碰过! 盛郁离一听便知道秦阵误会了,“啧”了一声,怼了秦阵一下:“想什么呢?你以为谁都与你一样,满脑子风花雪月,离了女人便不能活?” 他确有想过成亲一事,可是军中事务繁忙,他实在是无暇费心这些,便想着阿姐选的,必然就是好的,反正他也没有倾慕之人,便干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无父母,便长姐为母,阿姐选了谁,便与谁拜堂成亲,相伴一生便好。 谁曾想,竟发生这种事? 当真是······天意弄人啊······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狼狈至极 “不是女人,又能让你如此苦闷的······那就是师寒商咯?”秦阵了然于胸地拍了拍他,“害,他那人,高傲骄矜惯了,看谁都不顺眼,对你则是更甚。你俩也斗了这么多年了,还没适应?还如此愁眉苦脸?” “哎呀,”盛郁离再次扒开他的手,剑眉紧皱,“这次不一样!说了你也不懂。” “行行行,我不懂,但我懂如何让你开心!”秦阵也不生气,冲着盛郁离邪笑一下,“走,跟我去相思泪,让你开开眼界!” “那儿的女子,肤如凝脂,身似白玉,楚腰卫鬓,柔荑纤细,保你尝过一次啊,就再也忘不了滋味!” “还有还有,那女子能歌善舞,有着绝世佳音,习得一手好琴······” 秦阵还在声色并茂地描述,可落到盛郁离的耳中,却每一字每一句,都与记忆中的某些画面相重合。 肤如凝脂,身似白玉,楚腰卫鬓,柔荑纤细······每听得一句,脑海中冒出的,却分明都是师寒商的身形······ 记忆一路深入,终于在某处戛然而止,盛郁离终于艰难地开了口:“喂,秦阵,我······问你一个问题。” 秦阵被打断也不恼,拍了拍他肩膀:“害,与我还客气什么,但问无妨。” 盛郁离的表情却不太好看,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犹豫半晌,他才结巴道:“第一次行那事······是不是都会很痛?” “哈?”秦阵没想到他问这个,想了想,点了点头:“大部分应当是吧,交欢落红,当然痛了,不过这痛楚因人而异吧,若是动作足够轻柔,也有不会痛的。” “那······”盛郁离如鲠在喉,“后面也会吗?” “后面?”这倒问倒秦阵了。他虽有些疑惑,可京中花花公子之中,也不乏有此等癖好之人,没有多想,思考了半晌,搓着下巴道:“嘶······应该与前面一样吧······” 盛郁离却是听的脸都白了。 坏了,他前晚醉得昏天黑地,言行举止都不受自己控制,自然不可能还有心放宽自己的力道,再加之自己从未有过这方面的经验,想来······应当也不会怜香惜玉的······ 难怪师寒商今日走路姿势那般奇怪,想来······定是不好受的······ 盛郁离懊恼地一拍脑门,心如死灰般问子墨:“你带武器了吗?” “啊?”子墨突然被询问,一时怔了一下,回过神来,忙拍了拍腰间刀鞘,“带了啊!这等防身之物,怎能不随身携带?” “带了好······带了就好。”盛郁离一脸讳莫如深的拍了拍子墨的肩膀,“以后也都要记得带。” 不然他真怕哪天回府路上,突然被师寒商一剑给砍死了! 言罢,盛郁离又望向秦阵,白着脸问道:“几日能好?” “什么几日能好?”秦阵被他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问话整得不明所以,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顺着刚才的话,问的女子交欢受伤几时能好。 见盛郁离神情认真,秦阵忽有些不自在,只得如实道:“这个······需得因人而异吧,有人身子强健,自然就好的快些,相反身子孱弱,也就好的慢些。不过向相思泪中的从事这般行当的,应当都有自家的独门秘药,可加快愈合之速。” “当真?”盛郁离眼睛都亮了。 他想,他应该还能做点什么来弥补。 “骗你干甚?”秦阵也瞪大了眼睛,“不过你干嘛忽然问这个?” 盛郁离却是避而不答,推着秦阵就向宫外走去,兴奋道:“走!” “诶诶诶?去哪啊?”秦阵一头雾水地跟着盛郁离走。 “你不是说要去相思泪吗?!快快快,去晚了就没货······不是,就关门了!” “哈?你不是说不去吗?”秦阵一脸狐疑。 “哎呀,此一时彼一时,我改主意了还不行吗,快走快走!” “唉唉唉,你急什么?这还没开门呢!” —————————————————————— 第二日下朝,盛郁离的眼睛始终紧随着那抹高挑身影,一刻也不曾离开。 与无数群臣擦肩而过,盛郁离生怕这次又会跟丢,于是师寒商向右走,盛郁离也向右走,师寒商加快脚步,盛郁离也忙三步并作两步跟上! 等到出了宫门,到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时,被跟了一路的师寒商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挥衣袖,转身怒道:“盛郁离!你到底想做什么?!” 盛郁离没想到师寒商会突然发难,一时躲避不及,被他的袖袍甩了个结实!他揉了揉发痛的脑袋,嘟囔道:“我没想做什么,生那般大的气作甚?” “那你为何一直紧跟我不放?!”师寒商看到盛郁离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今日站了一个上午,本就腰酸背痛,此刻只想赶快回府中休息,偏偏此人还一直在这里惹他生厌,当真是讨厌至极! 盛郁离眼底闪过一抹心虚,尴尬地摸了摸鼻尖,余光瞥到周围无人,这才小心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师寒商身前,“喏,给你。” 师寒商戒备地向后退了一步,这才低下头。 只见盛郁离宽大的手掌之中,正静躺着一个宛如月饼一般的圆饼银盒,只是上面特意用彩釉画了青蓝花纹,瞧着竟还有些许精致。 那圆饼银盒中散发出阵阵清香,师寒商来不及辨别出是什么香味,便本能地再退一步,以袖掩鼻,冷声道:“毒药?!” 盛郁离骤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什么毒药?!这是伤药!” 而此刻,辗转寻来的阿生也注意到他们这边的争端,还未来得及欣喜,生怕自家公子受委屈,连忙跑了过来,正巧听到盛郁离最后的两个尾音,震惊道:“伤药?什么伤药???公子,你受伤了???” 第9章 师寒商也似乎觉得莫名其妙,既没放下袖子,眸中寒意还更甚,浅眸含光,直睨向面前的盛郁离,冰冷戒备。 盛郁离无奈,心道师寒商这人,到底缘何对他有这般大的敌意? 可有旁人在场,他又实在无法明说,只得若有所指地抬了抬下巴,视线顺着他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下,最终停在腰封三寸之下某处,意有所指道:“这是······涂那里的······” 此言一出,师寒商清俊出尘的脸上先是一愣,慢慢回过神来,猛地瞳孔一缩,怒而上前一步,挥袖道:“你!” “唉唉唉!天子门前,不可动手啊!”这次轮到盛郁离退后了,子墨不在身边,他身上没有防身之物,生怕师寒商突然从阿生身上抽出些什么来,让他血溅当场! 好在师寒商没有。 他眼睁睁看着师寒商色似霜雪的瞳孔中泛过滔天怒意,师寒商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却终在下一秒,缓缓归为平静 却不知这是师寒商手指骨头都快捏碎了,才勉强按耐住的杀意。 身后的某处还在隐隐作痛,脖颈上的红痕都未完全褪去,需得以衣物遮挡,才能不让他人看出端倪。坐立难安,食咽不下,每每想起那晚的记忆都恨不得立马将盛郁离碎尸万段! 心中怒气再次上涌,师寒商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可他不仅不能,甚至还依然得与“始作俑者”朝夕共事,每日看着他那张讨厌的脸,好几次险些脱手将玉笏甩他脸上! 无数次压下心中怒火,他本想就当是被恶犬咬了一口,就此揭过,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可偏偏盛郁离这个没有眼力见的家伙,竟然还敢来招惹他,不断提醒着他,他们曾经发生了什么?! 而耳边阿生不断传来的担忧追问,更是令他羞愧的无地自容。 怒从心起,师寒商终于不想再忍了,用力将那银盒打落在地,猛地冲上去,一把攥起盛郁离的衣领,咬牙切齿道:“盛郁离—— 圆盒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唉,你这是做什么?!”盛郁离害怕举手,一脸震惊地看向师寒商,“你你你冷静啊!这还在宫门口呢,若是叫他人看到了,传到天子耳中,你宰相颜面还要不要了?! 却见师寒商单薄的胸口剧烈起伏,满眸愤懑难压,恶狠狠指着他道:“盛郁离,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施舍!你给我听着,那日之事,我全当是被恶犬咬了一口!你我从今以后,仍是桥归桥,路归路,你管好你手下军队,我统领百官政事!若你以后再敢提起······” 师寒商咬牙切齿道:“就休怪我手下无情!” 说罢,师寒商狠将盛郁离推了一把!似是多看一眼都觉烦躁一般,转身就上了马车,不给盛郁离一点驳斥的机会,愤怒扬声道:“阿生,回府!” “啊?哦哦哦是!”还未搞懂情况的阿生连忙也上了马车,慌乱中看了满脸震惊的盛郁离一眼。 盛郁离被扬起的马蹄沾了一脸黑泥,眼睁睁看着马车扬长而去,直到马车消失在宫门尽头,他才回过神来,顿时怒从心起。 “喂!师寒商!什么被恶犬咬了一口?谁是恶犬?你给我回来,给我说清楚!!!喂!师寒商!!!” 听到了自家将军的声音,子墨连忙寻了过来,看见盛郁离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什么师寒商?师寒商在哪?!” 却见自家将军满身狼狈,瞠目结舌道:“将军?谁把你搞成这样的???” 盛郁离面沉似水,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土扔到地上,气道:“一只野猫!” 子墨懵道:“野猫?哪有野猫?” 盛郁离也咬牙切齿道:“没了!回府!”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秋猎争端 自此一遭后,两人倒是平静了一段时间。 直到两个月后,天子下令,于月湖山举行秋猎。 漫山晨雾遍盖,满朝群臣与妃嫔女眷乘轿撵马匹,武臣开道,浩浩荡荡地抵达了月湖山。 “止戈,看球!”秦阵兴奋地一挥手中长杆,杆击木球,直朝那满戴银甲之中,最耀眼地那一人掷去! 可对面人却纹丝未动,竹球落了地,骨碌碌在泥地里翻了几个滚,停在了马蹄边。 秦阵诧异抬眼:“止戈?” 他三两下驾马过去,拍了男人后背一把,“想什么呢?怎么心不在焉的?” 男人深邃的眼眸这才聚焦回几分,却是无甚兴奋之意。 日照高头,骄阳正好,远处的青绿草地一望无际,草叶上还挂着露珠,分明是可肆意徜徉的绝佳机会,盛郁离却莫名抬不起劲头来。 “累了。”他烦躁地扔下一句话,利落地翻身下马,子墨极有眼力见地上来拉住马缰绳,与马上的秦阵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刚刚举行完祭礼,盛郁离率军队指挥开道,为天子护驾出行,确实是一件苦差事。 可盛郁离是什么人?五岁随父习武,九岁骑射皆精,十五岁单挑宫中名将,夺得几乎全胜的战绩,十六岁第一次随姊征战沙场,屡战屡胜,不过二十出头,便被封为天下兵马大将军!多次深入敌局,曾于一场陵崖之战中,与敌军首领大战三天三夜,瘸了一条胳膊一只腿,还能强撑着举拐爬回来的人! 这样的人,你说他只是参加了一场小小祭礼,就累得连骑射都不想练了? 这也实在太可笑了! 眼睁睁看着盛郁离解了马具,又去摆弄箭场的弓箭,秦阵也翻身下来,追到盛郁离身边。 却见盛郁离拉弓架弩,眼神如鹰,甫一松手,一条银星划破长空,直指长龙! “咚——”的一声······射偏了。 “啧。”盛郁离烦躁地将弓箭一扔,抹了一把头发。 秦阵:“······” 既不是身体原因,那定当是心情原因了。 其实这事早有端倪,秦阵也不知道为何,自从两个月前开始,盛郁离与那师寒商的关系就忽然急转直下,虽然以前也不怎么好,但这一次,却是雪上加霜。 师寒商处处刁难盛郁离,先是以秋猎为由,削减军部的拨款,随即又是在朝会上对他频频与他作对,盛郁离说什么都反唇相讥。 少年心气热血上头,受了委屈如何能忍? 盛郁离怒发冲冠,曾多次冲到师府去与之对峙! 却不知那位师宰相说了什么,盛郁离屡屡碰壁,每一次被怼的哑口无言,只得灰溜溜地再出来。 也就因如此,两位大人之间的关系越发剑拔弩张,连带着整个朝堂两派的气氛都压抑无比。 秦阵深受其害,想起这几天盛郁离总是莫名其妙地拉他喝酒,还经常喝到宿醉。 饶是他再风流爱醉,也禁不住这么频繁地喝啊? 更何况,盛郁离每每饮醉之后,便会拉着他的衣领,神志不清地怒喝:“他师寒商凭什么?凭什么啊?!他委屈,老子就不委屈吗?!” 秦阵苦不堪言,心道:你俩委屈?我更委屈! 可每当他问盛郁离到底跟师寒商发生了什么事时,盛郁离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支支吾吾半晌,最终也没有道出一个字,几次三番下来,气的秦阵牙都快咬碎了! 好几次想直接拉着盛郁离的耳朵,怒喊他到底发什么疯?! 但在相思泪这般鱼龙混杂的地方,秦阵只得咬牙忍下! 毕竟盛郁离得罪的起师寒商,他可得罪不起啊,要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他可就死定了! 只怕是今日说了师寒商的不是,明日就要被拉去宰相府兴师问罪了! 可偏偏秦阵得罪的,还不止师寒商一人。 正被盛郁离贴着耳朵,喊得耳聋目眩的秦阵一回首,就蓦然瞧见一张阴沉无比的秀脸,登时酒都醒了一大半,慌张去推身边喝地烂醉如泥的人! 着急:“止戈,盛止戈!快,醒醒,醒醒!” 盛月笙抱臂站在酒楼门前,笑得令人遍体生寒。 “阿······阿姐······”秦阵当真是害怕极了,下意识往身后退去,偏偏那醉的如一滩烂泥一般的盛郁离还挂在他身上,嘴中还在不停念叨着什么“喝啊”“再来”“别停”的字眼。 电光火石间,秦阵连埋哪都想好了,心中叫苦不迭,知道这次是真躲不过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怼着盛郁离耳边大喊:“盛止戈!本少这次真是被你给害死了!!!” 最终,还是盛月笙的手下,将一头顶了一个大包,正“昏睡”不醒的两人,给分别拖回了府。 好在从那之后,盛郁离便终于开始收敛,不再拉着秦阵喝酒了。 可不喝酒只是不伤身,却浇不灭盛郁离心中的烦闷,反倒因为无处发泄,愈烧愈旺—— 正好秋猎在即,秦阵本想借此拉着盛郁离消消愁、散散心,若是能叫他敞开心扉那是最好的! 可如今看来,效果似乎并不怎么好······ 第10章 盛郁离满脸郁卒地换了一把弓,边擦拭紫檀弓柄,边思绪早已跑了十万八千里远。 “那日之事,我全当是被恶犬咬了一口,你我从今以后,仍是桥归桥,路归路!” 桥归桥,路归路? 师寒商既然都能当作一切都没发生,那他凭什么要耿耿于怀? 盛郁离一拍弓弩,对秦阵道:“秦阵,咱俩比一场!” “啊?”秦阵欲言又止半晌,终是也搭箭上弓,“行,我奉陪到底!” 箭矢如星,一箭接着一箭,只有在紧绷脑弦的比拼之中,盛郁离才能勉强从胡思乱想之中解脱出来。 眼见着便要分出胜负,盛郁离却余光一瞟,忽瞥见一抹极为熟悉的身影。 下一秒,身体比脑子更快,盛郁离手中的箭就已经离弦了! “围猎场西面有三处需要加固,叫工匠们加紧赶工。另外,随行女眷须有护卫陪同,陛下身边的士兵也需增加至少一倍,兵部那边,你需再去协商,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师寒商平静自若地一一部署,他身后的主管大臣边擦额头冷汗,忙不迭地一一应是,随行官的笔都快要写出火星子了,心脏都紧张地险些蹦出喉咙来,生怕哪处令这位不苟言色的师宰相不满意,眉头一拧,便要挨了重罚。 “天子事宜不可有丝毫差池。”师寒商目无表情道,“对了,北山鹿群情况······” 话未说完,便听“噌——”的一声细想—— 师寒商眼神一凝,骤然拦住身后仍在埋头往前走的主管大臣和阿生! “咚!”的一声,箭矢划过师寒商眼前,重重砸入脑边木桩! 阿生吓了一跳,立时尖叫道,“有有有刺客!快!保护大人!” 话音未落,却被师寒商出声打断了。 “不是刺客。”师寒商淡淡望向一旁箭靶上,还在微微发颤的箭矢,黑紫麟羽,箭劲破空,不用看便知是谁的。 他抬头,横目冷对向不远处正笑得开怀之人,一字一句道:“盛-郁-离。” 盛郁离畅快挥臂道:“诶?师大人,好巧啊!” 显然并不是真的巧。 师寒商冷冷看着他,眸子里是毫不遮掩的不悦,冷声道:“不观前路,随意放箭,不顾他人安危,盛大人这般,成何体统?” 盛郁离却不在乎,师寒商不悦,那他可就快活极了,忍不住声音都畅快了几分,抱着臂道:“成何体统,又是成何体统?师宰相,师大人,我拜托您讲讲道理,这里可是靶场,分明是你二人乱入场地,又不懂得躲避,怎能恶人先告状,言我们有错在先呢?” 师寒商丝毫不惧,面不改色道:“天子嫔眷,高门显贵亦在围场附近,难不成等有朝一日伤了龙体,盛大人还敢如此目无尊法吗?” “啧。”盛郁离不爽道:“天子自有人护卫,何须师大人在这里杞人忧天?” “那盛大人的意思,是不愿认错?”师寒商冷然道。 “我何错之有?”盛郁离也不甘示弱,望着师寒商的眸子一字一句回怼。 师寒商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怒火。 若换了从前,他必然要与盛郁离再较上几分劲,不逼其乖乖认错,决不罢休的。 可近几日他食欲不振,许是操劳过度,总觉头晕目眩,偶有泛呕之意,寝食难安,白日里却比平日更加嗜睡易乏,令他不堪其扰。 今天一日祭礼已然令他疲惫不已,若非回营路上偶遇主管大臣,本着必得万无一失之心,与之多聊了几句,此刻定然已经回营帐之中歇下了。 可偏偏半路蹦出盛郁离这么个“程咬金”,师寒商实在是没有耐心再与他纠缠下去了。 唇齿间迸出:“泼皮无赖——”几个字,师寒商骤然摸起身旁软弓,架箭上弓,眼神一凛,没有丝毫犹豫! 箭如银龙,百步穿杨,只听“刷拉”一声,就见盛郁离所站之处,身后的箭靶靶心之上,那里原本由盛郁离所射的箭矢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师寒商方才射出的那根银羽龙鳞箭! 原本热热闹闹的靶场瞬间安静下来,方才还吵吵嚷嚷的少年们,在此刻,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靶场中央对峙地两人,以及散落在盛郁离脚边,已然被击成两半的箭矢残骸。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又听一破空之声划过耳畔! 这一箭,几乎是朝着盛郁离面门而去的,若非他反应敏捷,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那么此刻被开了花的,便是他的脑袋了! 盛郁离心怒目圆瞪,怒然望向师寒商道:“你!” 眼见着一场“战争”又要爆发,在场人皆是偷偷捏了一把冷汗。 之前便早所说,这位盛将军单挑宫中名将,夺得几乎全胜的战绩,其中唯有一局平局,便是与这位师宰相······ 两人的师傅,前太尉霍将军就曾明言,倘若师寒商没有踏入仕途,而是愿意如盛郁离一样弃文从武,今时今日,定然是与盛郁离不相上下的龙兵虎将! 盛郁离就是为了这么一句话,与师寒商较了许久的劲 但较劲归较劲,二人这么多年来,纵使心中无数次想把对方掐死,却也没真的下过死手,毕竟都是天子重臣,少了谁都是大罪。 可师寒商今日这一箭,分明就是冲着取盛郁离性命来的! 盛郁离从惊慌中回过神来,怒不可遏,将弓箭扔到草地上就要冲过来!望着师寒商的眸子里也迸发出几丝火星! “师-寒-商!” 师寒商懒得理他,报了仇,转身就打算走。 谁料刚一抬步,手臂便被人从后拉住。 没完了是吧? 师寒商怒然转头,却见盛郁离面沉似水,咬牙切齿道: “师寒商,你敢不敢与我去擂台好好打一场!” 作者有话说: 崽子要来了 第9章 比武风波 虽说二人擦枪走火,战火一触即发,可这架,到底是没有打成。 倒不是因为师寒商忽然怕了,临阵脱逃,又或是盛郁离忽然良心发现,决定不跟师寒商打了。 而是两人分明都已经风风火火上了擂台了,一黑一白在风中伫立,衣袂翻飞,猎猎作响,眼看一场大架在所难免,却突然出了意外! 因事出突然,师寒商今日未来得及穿银甲,只着一身没有丝毫护体作用的笔挺白袍,眸中却没有丝毫惧怕之意,看向盛郁离的眼神依然是冷漠嫌恶掺半,长指握紧了手中玉龙,冷厉无情。 见状,盛郁离冷哼一声,“你这样,让别人瞧见了,还以为本将军欺负你呢?!” 说着抬手就将身上护甲卸下,当啷落了满地,亦是同样只留一层薄薄的外衣。 后牙磨得嘎吱作响,盛郁离发誓要将这两月来被刁难的仇报个痛快,扬声道:“师寒商,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莫要等一会儿被我打个落花流水,再来求我高抬贵手饶你一命!” 师寒商也冷笑出声,一字一句道:“盛郁离,这番话,你还是留给你自己说吧!” “哈。”盛郁离被气的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也不再多言,提剑便上! 兵刃相接,寒光乍泄,“乒啉乓啷”的声音落到台下几人的耳中,都是一阵阵的惊悚。 秦阵看这两人狠厉的出剑架势,登时汗流浃背。 以前两人就算打的再狠,也从未像今日这般招招致命啊?! 不知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秦阵抹去一把冷汗,心道:完了,这是动真格了。 师寒商和盛郁离全身上下皆无一点护体之物,全凭着蛮力与□□,刀剑无眼,偏偏两人谁也不肯让谁,出剑速度一次比一次更快,一下比一下更狠,倘若当真落到实处,定然要溅个满场血红不可! 台下的阿生吓地脸都白了,子墨的脸色也不好,纵使知道自家大人都是心中有数之人,必然有分寸,却还是不免担心。 阿生的担心则更加多了一层。 他自幼伺候在公子身边,是最了解公子身体之人,近半个月来,公子总是面色泛白、干呕恶心,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饶是师寒商强撑着未让他人看出端倪,可却瞒不住他。 阿生害怕他家公子身体撑不住,会落了下风,可偏偏他人微言轻,若是由他来劝,台上两人定然都不会轻易罢休,还会让子墨一行人看了笑话。 犹豫再三,阿生只得是一咬牙,一跺脚,趁着子墨几人未反应过来,如奔兔般冲了出去,直朝众大人们歇息的营地而去! “唉!你去哪?!”子墨一惊,再想拦已来不及了,心道:坏了,阿生这小子,不会要去找陛下告状吧?! 转头看了看台上正打得昏天黑地的两位大人,再看看阿生跑走的方向,子墨终是也一狠心,扔下一句:“秦将军,这里麻烦您先看着!”就也追着而去! 秦阵叫苦不迭,心道怎么什么棘手的差事都往他这里塞??? 第11章 再往抬上看去,更是差点两眼一抹黑。 师寒商与盛郁离这两人,边打还边用言语挑衅,声音不大不小,只有他们两人能听的清。 秦阵眼睁睁看着盛郁离嘴唇动了动,不知说了什么,下一秒,师寒商的剑就直朝他脖颈而去,快的让人心惊! 盛郁离畅快一笑,迅速回身躲避,嘲讽道:“师寒商你也不过如此嘛!言我速不够快,那师大人您又如何?不如早日回去好好做你那文官宰相,莫要再与我过不去!” 师寒商冷笑道:“盛大人堂堂天下兵马大将军,竟连我这区区文官都打不过?既然如此,盛将军还不如早早退位让贤的好!” 盛郁离一皱眉,却忽而正色了几分,沉声道:“师寒商,你到底为何一直与我过不去?难道还是为了两月前那事?我都与你说了,我不是故意的!” 师寒商瞬间眸光一沉,哑声低吼道:“闭嘴!我说过了,倘若你再提这事,我必然不会手下留情!” 又是一剑直冲命门! 这一剑其实有些不稳,师寒商下腹隐隐有作痛之迹,喉咙处的梗塞感也再度上泛,可师寒商不愿在盛郁离面前示弱,便只得强忍恶心,左手下袍有意无意地轻按住下腹处。 偏偏盛郁离是个粗枝大叶最没眼力见的人,此刻又正在气头上,没有发现师寒商这微弱的不对劲,还在与师寒商短刃相接。 第三剑刺来,盛郁离赶紧侧身再避,嘴上不依不饶:“是我想旧事重提吗?分明是你一直不依不饶!喂,师寒商,你骂也骂过了,打也打过了,到底还想怎样?” 总不能真的让师寒商取他性命吧? 师寒商额头有薄汗冒出,不愿再听盛郁离说这些事情,头脑已然有些昏胀,只得强撑气力道:“闭嘴,我说了,此事不准再提!” 落到盛郁离耳朵里,却被误解成了另一番意思,盛郁离格开一击,惊道:“师寒商,你当真这样都不满足?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手?脚?你不会······当真想将我大卸八块吧?” 师寒商当真是气笑了,压住喉间的那一点轻颤,冷声道:“是啊,你若当真愿意让我砍下你一臂,我便再也不与你较量了,如何?” 盛郁离以为他来真的,瞬间瞪大眼睛道:“师寒商!” 师寒商这一剑却恰好是朝他右臂而来,盛郁离有一瞬间的犹豫,身体却还是本能的抵挡。 不知是不是这一下心神不宁,他不小心加大了力道,师寒商手中的剑竟忽然落了地,只听“当啷”一声脆响,师寒商忽然面色一沉,猛地捂住肚子,单膝跪地,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无比。 而盛郁离的剑却已经刹不住车了! 眼见着刀架颈侧,盛郁离再想收剑以来不及!慌乱低头望进师寒商瞳孔闪烁的水眸,两人皆心跳一滞,却忽听耳边忽然传来两道尖利的声音! “止戈!!!” “兰别!!!” 眼前黑影闪过,盛郁离只觉手腕一痛,剑锋已然偏落,砸在台下,发出一声脆响! 再抬眼,只见一席素袍飞快掠过眼前,师云鹤已然满面焦灼地冲了上来,一把扶住摇晃不稳的师寒商,惊忧道:“兰别!你怎么样?!” 盛郁离这才发现了师寒商的不对劲,后知后觉地抬头,发现刚才将他手中剑打落的,是一个根小小树枝,此时已然摔在台侧,裂成两段了。 而台下,还站着一人。 “阿姐?”盛郁离震惊道。 盛月笙还维持着掷树枝的动作,与他一高一低遥遥相望,眸光闪烁,满眼不可置信。 而她的身后,阿生和子墨气喘吁吁,显然是刚刚通风报信回来。 “兰别,你怎么样?” 盛郁离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低头去看面前的师寒商,却见他薄唇已然毫无血色,长剑掉于身侧,一手捂住腹部,一手按压于胸前,脸色难看的吓人。 师云鹤还当是师寒商真被利剑刺到了哪处,吓地脸都白了,着急去察看师寒商身上的伤口!。 从小到大,师寒商与盛郁离比拼过无数次,偶尔磕磕碰碰、受点小伤亦是常有之事,师云鹤和盛月笙本都习以为常,反正两人点到即止,再过分也不会真的危及性命,便只当是小孩子家的打打闹闹,并不多加干涉。 可如今却不一样了,两人皆已长大,下手皆凶狠肆意,但像今日这般过分,还是头一遭! 师云鹤这弟弟的脾性他最了解不过,倔强顽固的很,分明已经气力不支,在未分胜负之前却绝不愿意低头!哪怕分了胜负,若不是什么危及性命的小伤,师寒商也一概闭口不言,从不愿让他多加担忧,自小便是如此。 偏偏坏就坏在,师云鹤一上来就将师寒商浑身打量了个透,却未发现他身上有明显剑痕,一时不知伤处,实在无从下手! 可看师寒商的表情又实在不像装的,师云鹤当真是要急死了! 难不成是内伤? 师云鹤扶着脱了力的师寒商起身,有些吃力,一旁的盛郁离下意识想去帮忙,却被师云鹤一把甩开了手,气道:“盛将军!不知我家兰别何处得罪了你,平日里小打小闹也就算了,今日竟下如此狠手?!” “我······”盛郁离本能的想辩解,一开口却竟不知该如何辩解。 当真是他下手重了? 可他分明记得他方才没碰到师寒商啊??? 而此刻,盛月笙也早已快步冲上了台,不等众人反应,赶紧一把拽住盛郁离的耳朵,不动声色地将他往身后带,沉声怒斥道:“盛止戈,比拼武艺也得有个度,你这孩子,下手怎的没轻没重的!” 她也没想到,她一向极有分寸的弟弟,怎么突然今天失去了理智,竟还伤了人! 偏偏这伤的还是当朝宰相! “不是,阿姐,你听我解释!” 盛郁离边喊痛边百口莫辩,盛月笙却在背过身来时偷偷瞪了他一眼,警告他别多言。 随即自己转过身去,对着师云鹤一抱手道:“师尚书,今日乃是我阿弟有错在先,我代他向您二位道歉!” “不必!”师云鹤怒道:“我要先带我阿弟去寻御医疗伤,还望盛将军,让路!” 伤及身体一事,本就是亲近之人最为心伤,故而师云鹤此刻担忧心切,自然也没什么好气,刚想回责几句,却忽感怀中人身形一顿,师寒商忽而覆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师寒商此刻刚才一阵不适感中回过神来,强压住上涌的呕意,兀自沉声道:“不用了。” “兰别?”师云鹤一怔。 盛郁离也看向他。 师寒商强压住喉咙间的苦涩,瞥了满脸懵然的盛郁离一眼,垂眸强声道:“今日之事······非是他错,乃是我自己身体不适······” 盛郁离心头一颤,忍不住道:“你······” 师寒商却避开了他的目光,咬了咬苍白的唇,脚步还有些虚浮。 让死对头瞧见自己的虚弱模样已经够丢脸了,师寒商不想再过多纠缠。 更何况他本来也没受什么伤,就是不知为何恶心想吐,这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如今又忽然没有了。 于是偏过头,师寒商借着师云鹤的手站稳了身子,低声对师云鹤道:“兄长,我没事,今日之事······只是一个误会······便就此别过吧。” 说罢,师寒商强撑起身子,抬步就走。 还未迈出几步,下腹竟又是一阵绵密钝痛,一个趔趄,险些再次摔倒。 幸好一旁的阿生扶住了他,这才未有再次失态。 “兄长,我先回房休息了。”师寒商咬牙道。 “这······”师云鹤望着师寒商踉跄离去的背影,本想再追问他身体为何不适,可师寒商明显不愿多言的样子,他也猜到师寒商是顾及盛郁离在场,只得暂且按耐下心中疑问,等回到房中再说。 而既然连师寒商都说不是盛郁离的错了,那便确实与盛郁离无关了。 师云鹤着急想跟着走,走出两步却想起盛家姐弟还在旁边,两个人如出一辙的目瞪口呆,如同站桩一般。 师云鹤只得先停住脚步,匆忙对两人颔首道:“抱歉,今日事发突然,师某多有失礼,待师某先确保家弟平安无虞,再来向二位赔罪。” “无事!”盛月笙忙不迭摇头道,“今日本就是止戈鲁莽了,回去我定然好生惩罚他!尚书大人快去吧,若有何需帮忙之处,尽管来找盛某!” 两位年长者在这边你来我往的推辞谢罪,而这边,盛郁离却始终目不转睛地望着师寒商离去的背影,满头雾水······ 作者有话说: 崽子:危 第10章 马上不适 “兰别,你当真没事吗?可要我去请宋御医来给你看看?”回到营帐,师云鹤还是不放心,却看对方如没事人一般,竟还有闲心品茗用茶。 一股清凉润喉,将胸前堵塞感压下去几分,师寒商这才平静道:“兄长不必担心,我只是近几日操劳了些,未曾顾得上好好休憩,一时有些眩晕,这才失了态,现下已无大碍了。” 第12章 “当真?”师云鹤眉头轻蹙,温润的脸上仍透着几分担忧。 “自是当真,兰别何时骗过兄长?”师寒商脸不红心不跳的应道。 “兰别,我知你要强,可从小到大,你瞒我瞒的还少吗?”师云鹤有点急了,“兰别,你与我说实话,你今日到底是为何与那盛二将军起了冲突?口角相拌两句也就罢了,怎的还动起手来了?” “兰别,我知你一向是最稳重识大体的,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连你都忘了规矩,当众便与那盛郁离大打出手?” 师寒商不动声色地敛下眸,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阴霾,冷声道:“没有。” “兄长也知我与他积怨已久,今日不过是新仇旧账一起算,将往日怨怼一并发泄了而已,事出意外,未有缘由。” “兰别!”师云鹤着急道:“你······唉!” 师云鹤明白,他这弟弟的性子最是顽固,倘若他不愿意说,那无论是谁来问,以何术语相诱,哪怕是把师寒商的嘴给生生撬开,那恐怕也是撬不出一字半句的。 师云鹤头疼不已,却又实在无可无奈,沉着半晌,只得拍腿道:“唉,我知你为何讨厌盛将军,可当年之事早已过去那么久了,或许······那只是一个误会?” 师寒商冷哼道:“我亲眼所见,有何误会?” 师云鹤又道:“那或许······经年已久,人亦有变呢?”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况且过往恩怨发生了便是发生了,只要他还是盛郁离,无论性情如何更改,都概不可能一笔勾销。”师寒商冷声道。 “当真不可能化干戈为玉帛?”师云鹤还是不死心道。 师云鹤却只是重重将手中茶杯一放,一字一句道: “有他无我,有我无他,除非他盛郁离主动向我低头认输,否则只要共存一日,我与他,便必不可能化干戈为玉帛!” —————————————————————— “师寒商!” 盛郁离三两步追上来,一把抓住前方之人的衣袖! 师寒商猛地回首一甩,怒道:“作何?你还没打够?” 盛郁离一噎,气焰消了几分,却想起自己今日来的正事,立时将手中地图在空中甩了甩,气道:“师寒商,你凭什么擅自修改我军的巡逻路线?!” 师寒商看都没看他,整理着手中的缰绳,冷声道:“西山鹿群遭野狼窥伺,昨日领兵调查才发现所剩不多,故而将范围扩至北山。你军身为护卫军队,更改巡逻路线,有何不妥?” 今日师寒商换了一身银甲劲装,平日里只用发带相编的满头青丝,今日全部被银冠利落地束在了身后,衬着师寒商冷厉锋利的侧颜,一身劲服紧身相贴,亦将他高挑笔挺的身材勾勒地一览无余。 自从离开了校场,盛郁离就鲜少看见师寒商这般打扮了,如今时隔多年再见,就这么回首一瞬,竟叫他有些恍惚出神。 只是往日少年早已褪去脸上的稚嫩,如今站在他面前,不苟言笑的,乃是当朝宰相。 盛郁离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欲盖弥彰地轻咳两声,继续不悦道:“北山自有北山的护卫军,西山纵使没了鹿群,也有羊群、猪群、马群!天子将领围猎,还是会集中在西山一带!我盛家军乃一开始便已定好了的,需在北山一带为陛下开路,你如今突然更改,出尔反尔,又是怎么回事?!” 师寒商不耐烦了,直接扬声回怼道: “北山护卫军乃是当地驻守常军,边关路远,天子长臂不可常年拥蔽,底下人散漫惯了,实力不及宫中精兵,倘若陛下踏及北域,未有人看守,遭遇不测,你我有几个脑袋是可以砍的?” 说到“砍”字时,师寒商凤眸冷睨了盛郁离一眼,竟有些脊背发凉的意味。 “可是······!”盛郁离还想争辩。 “况且,”师寒商打断他道,“西山得精明管理,皆是良兵猛将,陛下身边亦有秦将军时刻盯梢,你有何不放心的?” 师寒商有些不耐烦地理了理身前盔甲,不知为何,今日竟觉这盔甲有些勒的慌,尤其是······小腹处。 难道当真是他近日忙于管理秋猎事务,懈怠习武,真的有些长胖了? 想到这,师寒商的面色便有些不好看。 这次盛郁离注意到了,到嘴的话蓦然一顿,转了个弯,不自在道:“你······你身子没事吧?” 其实他今日来,也不止询问巡逻路线这一件事,还有盛月笙逼他来的······为上次比武一事,跟师寒商道歉。 闻言,师寒商原本有些发白的脸瞬间阴沉下来,没好气道:“多谢盛将军手下留情,师某小命尚在,不劳盛将军担心。” 盛郁离瞬间气不打一处来:“喂,师寒商!你对我说话有必要这般拿腔作调、阴阳怪气的吗?!” “分明你对他人都不这样!” 他分明是好心才来关心一下师寒商的!这下好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日照高头,来来往往的人都被他二人这边的动静所吸引,想关注又不敢直视,只能状似不经意经过,频频侧目。 两人身边的马匹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不安,喉咙中发出阵阵低吼,有些躁动。 师寒商好不容易安抚好自己的照夜玉狮子,折腾久了,心中烦躁,竟觉胸口又有点恶心。 眼见那边盛郁离也刚刚安抚好他的赤兔骏马,秋猎也即将开始,师寒商不愿再与他多纠缠,干脆直接翻身上了马,只丢下一句:“盛将军有这功夫与我吵嚷,倒不如再多去看看围猎图!莫要等真到了围猎场上,射不到猎物,再来哭诉!” 说罢,“驾”的一声,策马而去! 盛郁离怒喊道:“谁猎不到猎物了?!师寒商,你给我等着!秋猎结束后,我定当猎得亚元,让你对我甘拜下风!!!” “呵。”师寒商似觉好笑,偏首扬声道:“拭目以待!” 至于为什么不是魁首,那则是因为,天子亲自莅临猎场,无论其猎几何,魁首自然都归天子所得,既是彰显天子威严,亦是树立民心的好时机。 只是李逸一向平和惯了,对什么都不争不抢,自幼骑射水平也勉强只能算个中等,若真要争,必是争不过那些在征战沙场多年的武臣老将的。 只是他猎不到,自然有人将猎物双手奉上。 “唰——”的一声,箭矢如流星飞蹿,直直扎入跃入高空的白兔后腿! 白兔发出一声痛鸣,猛然跌落在地,前脚扑腾,还想着挣扎逃跑,却最终不过是负隅顽抗罢了。 侍卫连忙跑上前去将白兔抓起,放入提早备好的笼子之中,恭敬地展示给师寒商看。 师寒商只是淡淡瞟了一眼,未有射到致命之处,白兔尚且留有生息,只是因为失血,显得有些蔫蔫的。 师寒商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没有多言,那极懂察言观色的侍卫却是明了了,立马低首一礼,跨上马匹,将猎物给陛下送去! 眼见着那侍卫身影消失在参差繁杂的树林之中,师寒商才终于松了一口气,额头一滴细汗落下,手掌不自觉搭在小腹之上,轻抿泛白的下唇。 实在是奇怪的紧。 腹中若有所搅,好似有什么在沉沉下坠一般,紧紧拉扯着他的神经 莫非是他误食了什么有毒之物? 山间野菜荒菌多,跟来的御厨亦会偶尔就地取材,野珍鲜美,也别有一番滋味,只是野物种类繁多,其中亦不乏有毒之物,许是御厨未有分辨,误呈了有微毒的菜品上来······ 师寒商稳住微晃的身形,强忍住腹中密密麻麻的细痛,轻叹了口气,心道待回了营帐,定要好好查上一番,若此毒物不小心被呈到了天子面前,那可便是砍头连坐的大罪了······ 正想着,眼前忽有一道黑影迅疾闪过,师寒商猛地回过神来,抬眸看去! “悉悉窣窣”的声音如气流般划过耳畔,师寒商眼见着那有半人高的树丛后晃动不已,应当是个不小的猎物。 心中一定,师寒商抬眼望了眼已近黄昏的天色,盘算着应该差不多了,只要再将这最后一只猎物抓住,应当就足够了。 天色昏沉,他必须在日光暗下之前将猎物抓住! 无暇踌躇,师寒商顿时提起精神来,眼神一凛,早把刚刚想的要调查御厨,和找宋青看病之事抛之脑后,立马握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顺着猎物逃跑的方向便追了过去! 耳边风声呼啸,衣物猎猎作响,偶有出叉细枝出现挡路,皆被师寒商利落地抽刀斩下! 眼前的路段越来越复杂,师寒商强迫自己头脑保持绝对清醒,只是下腹地疼痛越加剧烈起来,实在是让他无法忽视,竟不禁连眼前视线都有些旋转发晕,不知身处几何······ 那一边,盛郁离刚刚一剑挑七寸,捉住一只庞然大蛇,一回头,忽见不远处的树林之中钻过一明黄身影,随即又是一道白影一闪而过,登时脑海中“嗡”的一声。 第13章 师寒商? 他不是应该在西山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腹痛坠马 再想起方才一闪而过的迅猛之物,浓黄毛发间夹杂着几缕黑色花纹,看着······似乎有一些眼熟······ 一个念头猛地划过盛郁离的脑海,他心中一惊,骤然双眼瞪大道:“是寅客!” 师寒商疯了吗,身边连一个侍卫都不带,竟就敢孤身追猛虎?! 当真是为了在陛下面前邀功,连命都敢豁出去了! 想起秋猎开始前,他对着师寒商大放的厥词,盛郁离忽觉额头青筋一跳。 不是吧,师寒商这一根筋的家伙,不会当真为了一气之言,竟连性命安危都不管不顾了吧?! 盛郁离又惊又怒,下意识向前几步,却又本能的想:那又与我有何关? 此乃是师寒商自作自受,若是他真被老虎吃了,我也应当高兴才是! 策马转身,盛郁离忍不住咬了咬牙! 可若师寒商当真被老虎吃了······ 脑海中天人打架半晌,盛郁离一拍大腿,终究是身体比脑子先快了一步,猛地拉起缰绳,策马追了上去! 啧,他只是怕若有朝中大臣出事,陛下会降罪责罚而已! 仅此而已! 眼前的场景不断更迭,两边树木向身后飞快倒去,师寒商强作镇定,视线锁紧前方的明黄踪迹,腹中的疼痛却已然到了一种翻江倒海的地步,沉闷且不规律。 这腹痛实在是来的太过突然又愈发猛烈,不似前几日那般微弱,还可以忽略。 今日的痛,乃是连着肋骨都隐隐发酸的胀痛,不断牵扯着他本就紧绷的神经······ 师寒商有意放慢一点马速,可是眼前一阵阵发黑,双手亦是发软无力,他拉不动缰绳,只能眼睁睁看着“绛雪”发了狂,将他不知带向何处。 好不容易有痛意缓和之势,师寒商盔甲内的里衣都已快被冷汗浸透,他抓紧机会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力气,刚一拉起缰绳,腹中却忽而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似有针扎一般! 师寒商拉缰的手猛地一抖,“绛雪”受了惊吓,瞬间发出一阵高昂慌乱的“吁——”,一时失了方向,竟转头就往一条从未走过的林间小径冲去,越跑越快! 师寒商被颠的头晕目眩,胃内翻江倒海,又有泛呕之意,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在马上稳住身形,连忙安抚道:“绛雪!停下!吁——” 苦苦追寻的猎物早已不知所踪,而师寒商此刻也早已顾不上这些身外之物了。 他自认为他此人做事,一向一往无前,从不曾回头罔顾,可如今小腹坠痛感无比明显,竟让他难得地生出了一点反悔之意,想着若是没有逞能来追那猎物,此刻是不是就不会如此狼狈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按于痉挛的小腹之上,他竟真有种,觉得自己今天会就此亡于此地的感觉。 当真是······天不遂人愿······ 师寒商轻叹一口气,强撑着直起身来,侧身抓住“绛雪”的鬃毛,如寻常马场小憩时一般,替它抚顺打结的毛发,动作温和有力,也逐渐抚平烈马慌乱的心······ “绛雪”这才似乎有所平静,缓缓减下速来,喉咙中发出一阵阵嘶哑的咕隆低吼,终于慢下了脚步。 “好孩子——”师寒商咬着苍白的下唇,终于长舒一口气,全然未有发现身后一直紧紧跟随的身影。 直到“绛雪”彻底在一处空旷草地停下脚步,师寒商已然痛到满面煞白。 盛郁离亦拉缰停下,在离师寒商五米外的距离,剑眉紧蹙。 对面的青葱草地之上,一人一马姿容绝尘,迎风伫立,马上之人腰窄而紧实,长腿修长而柔润,立于夕阳之下,宛如天神一般,乃是与平常一般的光风霁月。 可盛郁离还是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师寒商一向笔挺修长的身姿,在此刻竟有一丝“含胸驼背”,一向高高扬起,被他嘲讽为“爱拿鼻孔看人”的头颅,也似乎垂下许多。 骨节分明的手指撑在马背之上,指节蜷起泛白,盛郁离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他竟觉得师寒商的身体正在轻轻颤抖······ 盛郁离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上前去询问几句? 可他本就不是会嘘寒问暖的性子,更别提面前之人,乃是他自幼争到大的死对头。 他原意便只是来看看师寒商死没死,如今看他无事,也自当没趣离开才对。 正想着,盛郁离刚准备转身,却忽见对面人身形微动,竟一条腿跨下了马背,似是想要下马。 那背影有些摇晃不稳,覆在马背上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动作极慢极缓,不似平常般利落迅速,落身时,还有一瞬间瑟缩······ 盛郁离骤然瞪大眼睛! 师寒商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下腹蓦然一阵绵密的刺痛,便腿一软,难以抑制地向后倒去。 落地前,他只觉自己落入了一片温暖有力的温潭之中,在意识的最后弥留之际,他听见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大喊他的名字:“师寒商!” —————————— 等再醒来时,是在营地围帐之中。 宋青与盛郁离各站在一边,皆是一比一的眉如丘川,眸眼震颤。 只不过宋青是担忧为甚,而盛郁离则是惊讶过半。 盛郁离当真是吓傻了,师寒商倒下时,他还以为对方是在做戏开玩笑,直到真的接到那一道垂落的身影时,才知对方是真的昏倒了! 他看见师寒商紧闭的双眸,满头冷汗淋漓,本就冷白如玉的脸色,此刻更如白纸一般,纤长的睫毛还在如受惊的蝶翼般轻颤,他叫了师寒商好几声,对方都全然毫无反应。 盛郁离这才真的信了。 不是吧,师寒商是被老虎所伤的? 可他分明看见那虎儿往反方向跑了啊?! 那难不成师寒商是在先前围猎时受的伤? 盛郁离一向看惯了师寒商趾高气昂的状态,乍然一看他这般狼狈虚弱的样子,当即慌了神。 毕竟这师寒商还是当朝宰相,满京城皆知他二人不和,若是师寒商此刻死在荒郊野外,身边又除他以外再无第三人,那他定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呀?! 心神一定,当即将人打横抱起,盛郁离上了马便飞奔回营地! 而这边,御医丞宋青正悠闲地喝着茶,欣赏夕阳美景呢,被骤然掀帘冲进来的盛郁离吓了一跳,手中茶杯都险些摔碎! 定睛一看,见是盛郁离,宋青刚准备破口大骂,却见对方怀里抱着的昏迷不醒的人是师寒商,顿时什么悠闲惬意都被吓没了,茶盏都全然被掀翻,给盛郁离腾位置! “盛······盛郁离,你······”宋青眼睁睁看着满头大汗的盛郁离把师寒商平放在床榻之上,忍不住向后退了几步,惊疑不定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扫了又扫。 盛郁离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转头,却见宋青满脸防备之意,不知何时脚步已然转移到了帐门前,不知在干什么,着急大喊道:“宋青,你站那么远干嘛?!快过来帮他看看啊!” 却见宋青满脸铁青,踌躇许久都不肯动,盛郁离不知其所,干脆一个箭步冲上前,直接把宋青拉了回来,一把推到榻前,气道:“干什么呢你,快点啊,别耽误了伤情!” 宋青一个趔趄,骤然撞见师寒商苍白的脸,终究怒意盖过了害怕,艰难咽下一口唾沫,哆嗦着将手指伸到师寒商鼻下,探了下鼻息。 顿时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还有气! 宋青赶紧先塞了几颗提神的药丸到师寒商嘴里,先吊住他的气,又急着把师寒商身上的盔甲全部卸下。 他要检查师寒商身上有没有伤口。 直到脱到最后一件时,宋青手一顿,有些犹豫地看了盛郁离一眼,却见对方抱着手,一脸莫名其妙道:“看我干嘛?都是男人,搞得跟谁没有似的?又不是黄花大闺女,难道还需要避嫌不成?” 宋青嘴角抽了抽,终是什么也没有说,继续帮忙脱衣,只是祈祷师寒商醒来以后,要打就打盛郁离,可千万不要迁怒于他! 直到最后一件外衣褪下,只留下最里面一件贴身里衣,宋青眼神迅速上下横扫一番,却在某处骤然顿住。 师寒商大腿内侧,靠近某处之地,竟有几点鲜红,刺眼无比。 宋青瞬间勃然大怒,一下站起身来,用力一推满脸惊讶的盛郁离,怒道:“盛郁离!你下手也太阴狠了吧?!竟往人大腿上伤?!” 他理所当然的认为,师寒商的伤是盛郁离捣的鬼。 而这边,盛郁离终于猛然意识到,宋青刚才为何那般惧怕他了,顿时又气又惊道:“你以为是我伤了他???” 宋青抱手道:“不是你还能是谁?!” “我···!”盛郁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真不是我!” 第14章 “我见到他时他便已经是这样了!若非我大发善心带他回来,只怕他此刻已经倒在荒郊野外,被野兽猛虫给吞吃入腹了!” “分明是我救了他!” “你真当我是是非不分的黄口小儿?”宋青显然不信,抻着脖子道:“你真当我不知,你与兰别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若非你刻意招惹他,又怎会与他在途中相遇?!还说什么与你无关······盛郁离,你卑鄙无耻!” 盛郁离大为震惊:“这是哪里的道理?!” “怎么就一定是我去招惹的他,不是他来招惹的我?!” “不是!就算是我惹他,可这真不是我弄的!” 宋青还想反驳,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眉头轻蹙的人,已缓缓睁开了眼睛······ 听到争吵之声,师寒商只觉聒噪不已,下腹还有些隐隐作痛,他艰难睁开眼睛,朦胧视线中映出两个吵得脸红脖子粗的身影,本就疼痛的头,现在更是被吵得嗡嗡作响······ 来不及纠结现在身处何处,境况几何,师寒商头痛地按住太阳穴,强撑着绵软无力的上身起来,忍不住喝道:“吵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此为喜脉 此话一出,吵闹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过来,宋青率先扑了上去,关切道:“兰别,你醒啦!” 师寒商被他扑的一晃,这才恍然惊觉不在郊外,再见身上外衣已尽数褪去,愣了一下,疑惑道:“我怎的······会在这里?” 宋青抢先道:“你还说呢,兰别,你刚刚可真是吓死我了!怎么会突然晕倒,还是被盛郁离给抱回来的!” “是不是盛郁离那畜牲对你做了什么?!” “你大腿上受了伤,我真要给你察看呢,结果这家伙死活不肯出去!” 盛郁离闻言顿时不爽了,抱臂上前两步,怒然回怼道:“什么叫我对他做了什么?!分明是他自己晕倒坠马,与我有何干系?!” “喂,师寒商,你快自己告诉他,你腿上的伤,究竟是从何而来?!!” 腿伤?师寒商一怔。 他不记得自己受伤啊? 于是在两人较真的眼神之下,师寒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之间,清冷的面上表情一僵,脸色唰然而白。 那抹赤红范围不大,已明显未有扩散痕迹,却实在太过刺眼,由不得他看不见,可师寒商当真不记得自己何时受过伤,若论身体当真有何不适之处······ “怎么了,兰别?可是想起些什么?”宋青看见师寒商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又瞥了一眼床边面色黑沉的盛郁离,只当他是顾忌死对头在这里,便咬牙切齿道:“盛-将-军-,还请您回避一下,我要为兰别看伤了!” 若是在此之前,宋青要他走,盛郁离定然头也不回地就出去了。 毕竟他不懂医术,也懒得在这里浪费时间。 与其等师寒商醒来之后再生不快,他不如快点先走一步,免得多费力气。 可如今他正在气头上,偏是不愿了。 盛郁离料想现在师寒商受着伤,也不可能从床上跳下来打他,便直接随手拉了个小木凳过来,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道:“我凭何要回避?分明是我救了师大人,未曾听到一句道谢也就罢了,偏你二人还恩将仇报,不仅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于我,还要将我扫地出门?这未免也太无理了吧?” “我告诉你,我还就赖在这不走了!”盛郁离“啪”地一摊手。 “况且······”他瞥了眼似乎还没回过神的师寒商,摊开手无辜道“同是朝中同僚,我关心下师大人,又有什么错处?” “想必师大人······应当也是不会拂了在下一片好心的吧?” 盛郁离天生生了一张笑脸,说起话来声音清亮,一双星目如春光潋滟,惹人心田荡漾,又练得一副好口舌,故而纵使说着如此欠扁的话语,却还是让人不禁心神一荡。 说到“关心”和“好心”二词时,他还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一刻都未曾从师寒商的身上移开过,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里似有挑衅之色。 若换了平常,师寒商定要翻他个白眼,然后再与他呛上几句,可今日他实在是没有心情。 心绪繁杂慌乱,师寒商下意识捂住下腹某处酸涩之处,瞳孔微弱闪烁。 因为他清楚的意识到,那血迹,并非是从他腿上流出来的,而是······从体内的某处······ 这流感,与两月前的那日事后清晨有些相似,却亦有不同之处······ 师寒商此人一向面子薄,此刻竟有些庆幸,方才他昏迷时,宋青和盛郁离没有直接扒了他的裤子,而是因吵架耽搁了。 可这种事情于他而言,又实在是难以启齿······ 他艰难抬起头,便见盛郁离正坐在不远处死死盯着自己。 他那位置坐的极好,既能将他的难堪处境尽收眼底,又让师寒商无法伸手便打,一双黝黑的眼神里皆是不服,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而师寒商此刻身边无人,虽然很想直接把这讨人厌的家伙给扔出去,却到底是有心无力,只得紧抿下唇犹豫半晌,终是觉得身体更重要。 至于盛郁离?等他好了再收拾也来得及。 想到这,师寒商轻按住身旁宋青的手,低声道:“子霖,我这······非是外伤······” 宋青闻言一愣,讶异道:“非是外伤?那这血······” 师寒商默然垂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一点,缓缓道:“许是······误食了什么有毒之物,这血······乃是从我体内而流······” 此话一出,宋青脸色骤然一变,翻过师寒商的手腕便按了上去,边寻脉搏边焦急道:“让我看看,是何物如此之毒?” 一旁的盛郁离却是终于畅快道:“哈!看到没!我就说不是我伤的他,宋青你这下总是相信了吧? 可下一秒,便见宋青的表情忽然愣住,似惊似懵,还似乎夹杂着一分不可置信。 师寒商早有预感,此刻虽心中忐忑,却是早已做好了准备,轻叹一声道:“可是何疑难杂症,抑或是毒意已深?” “子霖,你不必瞒我,更不必骗我,我这两月来,总觉喉咙酸涩,恶心不已,时而干呕腹痛,寝食难安,想来不是误食了毒野山菌,而是着了何人的道,早早便中了毒素······ 师寒商有些懊恼,漂亮的眉头都蹙成一团,似是不甘,“只是不知何人手段如此高明,竟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混入我随侍之中,近身得手,而我却连一点痕迹也未有发现!” “到底是我大意了······” “兰别······”宋青终于忍不住了,清俊的脸色变幻莫测,比唱戏的还好看,青白半晌,才如鲠在喉道:“你······你可有何事瞒着我?” 师寒商愣了,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疑惑道:“自然没有,为何突然这般问?” 宋青脸色更难看了,好半晌,才又问道:“兰别······你我自小一起长大,两小无猜,情同手足,无论你是何模样我都绝不会与你互生嫌隙,你若有苦衷,我也定然会替你保密,不会与外人言语!” “所以······”,宋青哽了一下,“你实话与我说,你······可是女子?” 师寒商骤然懵住,反应过来后细眉轻蹙,似有些不悦道:“子霖,你可是在开玩笑?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是男子还是女子,难道你不清楚吗?” 宋青艰难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道:“以前清楚,现在······可能不清楚了······” 此言一出,师寒商眉头皱的更紧了,就连一旁的盛郁离都坐不住了,“唰”的一声站起来,不耐烦道:“清楚便是清楚,不清楚便是不清楚!喂,宋青,你个大男人,说话怎么婆婆妈妈的?你不确定,那我告诉你,师寒商当然是男子了!你有话便直说,卖什么关子?!” 宋青哽着脖子道:“你凭何如此笃定?!” 盛郁离想也不想:“我自然可以笃定!我······” 下一秒,他就看到了师寒商如寒刃一般的眼神扫过来,到嘴的话瞬间收了回去,在宋青质问的眼神之中,欲言又止半晌,干脆破罐子破摔道:“哎呀,我就是清楚!不信你问他!” 他指向师寒商! 师寒商:“······” 强压住内心杀人的念头,师寒商深吸了一口气,终究是将视线移回到不明所以的宋青身上,缓缓道:“子霖,我确是男子,若有何话,你直说便是。” “这······这······”宋青简直抓耳挠腮。 这叫他怎么说的出口??? 踌躇半晌,耳垂都快被抓烂了,宋青这才猛地一拍膝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面带坚毅,昂首阔步地走回床前,一把握住师寒商的手,忐忑道:“兰······兰别,或许是我学艺不精,但······你千万千万要冷静,莫要觉得我是失心疯了,让人将我抓走!” 第15章 师寒商点了点头,只道:“你直说便是。” 他这好友,乃是自幼师从京城第一圣手,年纪轻轻便被陛下亲召进入太医院的医术奇才,如今不过刚过弱冠没多久,就已然位至太医丞了。 倘若他这毒,连宋青都没法解,那纵观满金陵城,只怕也是无药可救了。 “对呀,宋青,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如此扭扭捏捏?有话快说就是,说错了又不会打你!”盛郁离也不耐烦了,走过来抱臂靠在床边催促。 师寒商剜了盛郁离一眼,又转而看向宋青,静等他的下文。 沉默许久过后,宋青才抬起头,艰难道:“兰别,你···好像···有喜了······” “啪”的一声,是床沿木头被掰碎的声音,亦是师寒商与盛郁离表情破裂的声音。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坚定道:“不可能!” “男子怎么可能怀孕?!” 宋青两边耳朵同时受到冲击,忍不住捂住耳朵匆忙退后几步,怒瞪向面露震惊的盛郁离,大吼道:“盛郁离,兰别有孕,你这般激动做什么?!你······” 话说到这,宋青却蓦然僵住,大脑如飞镖回旋一般,艰难地转了转,再想起方才二人不对劲的反应,这才终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于是宋青的表情也崩裂了,他指着二人不可置信道:“你······你们······?” 却见本该暴跳如雷,或者得意洋洋落井下石的盛郁离,此刻却是不甚自在地摸了摸鼻尖,耳垂有些不自然的泛红······ 而本应立马反驳、厉声警告他怎能开如此玩笑的师寒商,此刻惨白的脸上,竟也浮起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愕然与薄红,浅眸微垂,似乎有些羞恼,却是从始至终,都未曾否定和解释过一字一句。 宋青蓦然石化,如同天打雷劈一般,崩溃心道:这世间,当真是荒谬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孩子他爹 疯了疯了,当真是疯了! 师寒商眼睁睁看着宋青眼底最后的一抹不可置信化为震惊,开始抱着脑袋在帐篷中踱来踱去,也是头疼的厉害,愤然瞪向同样惊魂未定的盛郁离,心中已然将他千刀万剐一万遍了! 可事情已然发生,任他们再怎么不愿承认,此刻也不得不面对。 师寒商强行压下脑海中翻涌的某些画面,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子霖,你先停一下,听我解释······” “兰别!”宋青却是打断了他的话,一个箭步冲上来,握住他的肩膀,目光炯炯道:“你告诉我,可是这禽兽强迫于你?!” “我······”师寒商一愣,刚欲开口,却又被打断。 盛郁离终于忍不住了,破口大骂道:“喂!宋青!我忍你很久了!你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泼脏水于我,我盛郁离纵使再怎么恶劣不堪,也绝不会做出这种强他人之愿的畜牲行径!” “那你这怎么解释?!”宋青愤然一指师寒商。 盛郁离霎时一噎,面沉似水道:“这只是一个意外!” “意外?什么意外?你可别告诉我,你是喝醉了酒神志不清,恰好跟兰别进了一间厢房,然后又恰好躺到了一个床上,还恰好······那个了吧?!”宋青大义凛然道。 谁料此话一出,盛郁离的表情越来越古怪,宋青每说一个恰好,盛郁离的表情就更难看一点。 说到最后,宋青自己都有点不自信了,瞪大眼睛望向师寒商,却见好友的面色已然青白难看到了极点,顿时一声暴喝出口:“我靠,你俩······真是酒后乱性?!” 师寒商羞愤欲死,浅淡带怒道眸子闭了闭,终是压下满心怒气,心如死灰般点了下头。 一瞬间,偌大的营帐之内沉寂如潭,连三人微弱的呼吸声都听的无比清晰······ 宋青终于停下了脚步,一屁股坐了下来,面色铁青道:“什么时候的事?” 盛郁离轻咳两声,支支吾吾起来:“咳···就···长公主大婚那日·····” “你!”宋青指着盛郁离半晌,终是如泄了气,收回了手,望着已经面色如纸的师寒商,一字一句道:“你腹中胎儿,正好两月有余·····” 闻言,两人皆是虎躯一震。 师寒商这才缓缓睁开双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子霖,纵使我与······他,确有其事,但男子有孕,自古以来,前所未闻。” “我虽知晓你医术卓绝超群,可此事实在太过荒谬,你······可有几分把握?” 他这话说的委婉,既不愿拂了好友的面子,却也实在无法相信这种滑天下之大稽之事,只得斟酌着开口。 而那边,本就对宋青不爽的盛郁离则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闻言立时附和道:“对啊,如此荒谬之事你也说的出口,宋青,我看你怕不是学艺不精,诊错了吧?” 话音刚落,盛郁离就收到了两人同时瞪来的愤怒眼神,师寒商漠然无视他,拍了拍好友的肩膀,继续道:“子霖,你且理智言明即可。” 宋青也懒得看盛郁离,此时思绪被拉回来,想到好友的病症,神情也是严肃了几分,再度摸上师寒商的手腕,表情却是愈发凝重。 片刻后,宋青才默默松开师寒商的脉象,艰难道:“兰别,许是我当真孤陋寡闻,可你这脉象······如圆盘走珠,往来流利,我当真只在有孕的妇人身上瞧见过,再加之你方才所说的······食欲不振,常有恶心呕意,这也多为有身之人的症状!倘若你是女子······我便是有九成把握了······” 九成······这怕也是宋青保守所见了,以他这京城医圣首徒的身份,既连他都这般笃定,那几率,基本已是十成十了······ 师寒商轻叹一口气,却听宋青继续道:“不仅如此,你下身落红,脉象亦有些颤抖不稳,这是······乃是小产之象······” 闻言,师寒商薄唇微张,竟是下意识抚上小腹之处,那里已经没有痛意了,可或许是这几日绵长的沉坠之感,已让他习惯了隐隐坠意,此时乍然回归平静,竟觉得心脏有一瞬空落。 而一直吊儿郎当站在床边的盛郁离,在此刻也正色了几分,看了眼榻上捂着小腹,表情有些愕然的师寒商,心情也有些复杂。 倘若当真如宋青所言,师寒商怀了两月身孕,那他肚子里的,就必是他的孩子无疑。 可他与师寒商的孩子······? 一种强烈而不真实的感觉瞬间涌上盛郁离的心头······ 想他与师寒商二人,自小不和,相争到大,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二人会如此平静地处于同一屋檐下,共同商讨除了政务以外的事,还是······这种事! 可如今,别说处于同一屋檐下了,便是这世间最亲密无间的事情,他们都已经做过了,甚至现在还对面而坐,谈论着一个有可能存在的,与他们二人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这感觉······实在是诡异极了······ 盛郁离还是不敢相信,忍不住声音喑哑道:“宋青,你当真不是与师寒商说好了,要戏耍我玩的吧?” 宋青气愤道:“这种事情,如何能拿来戏耍?!” 短暂的争论之后,屋内的气氛再度回归到诡异的平静,屋内三人面面相觑,沉寂许久,终究是师寒商率先打破了沉默。 “子霖,”师寒商抬眸道。 “诶,我在。”宋青赶忙回头握住好友的手。 “我想求你件事。”师寒商淡淡道。 宋青心中一动,收紧与师寒商相握的手,“你既有事,我定是要帮的,何须用求?” 师寒商眸中微光闪烁,似是下定了决心,平静道:“此事······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万不可声势张扬。 “我想求你,替我保密,尤其是······不能让我兄长知晓。” 宋青点头道:“你放心,这件事必定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噢不,第四个人知晓!” “可······”宋青又有些犹豫道:“你现在月份尚小,还暂且瞒得过去,若是后面月份大了,可如何是好?” 师寒商眸光渐沉,“这便是我要求你的第二件事。” 他感受到盛郁离的灼灼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师寒商强迫自己不去看他,一字一句对着宋青道:“子霖,待回京之后,倘若我腹中······确有胎儿,我想求你······帮我落胎。” 如今就是再不愿信,他也不得不产生几分怀疑了。 此言一出,帐内其余二人皆有些惊讶,却也只是一瞬。 毕竟这胎儿本就来的意外,更别提是师寒商与盛郁离这对冤家的孩子,不留下,才是意料之中之事。 盛郁离看了师寒商一眼,欲言又止半晌,终是什么也没说。 宋青也是长叹一口气,有些为难道:“兰别,我手上每日医走相救的病患不计其数,其中不乏想要落胎的妇人,下定了决心,一碗红花汤灌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便能娩出死胎。” 第16章 “可······可那都是女子,你一介男子,我······我实在是不敢与你瞎用药啊!你若出了什么事,我可如何向师尚书交待啊?!” 以男子之身,却能孕育子嗣,此事无论如何听起来,都实在是太过不可思议了,然既无人孕育,又怎会有人落胎呢? 此实在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难事啊! 纠结半晌,宋青也只能一拍大腿道:“兰别,你且再等些时日,我去向陛下请命,提前回京一趟,去寻我师傅,他老人家见多识广,说不定会有办法!” 宋青的师父悬壶大师,在多年以前便已离开太医院,四处游医,浪迹天涯。 若是能寻到他,自是最好的。 “不管怎样,你现在身子尚不稳定,此刻落胎,绝非良机!我先为你开几方安胎药,把胎稳下,至于落胎一事,我们从长计议! 师寒商认命般闭眼,无力地靠上床头:“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了。” 闻言,一直保持沉默的盛郁离也点了点头,思索许久,开口道:“此事虽还不知确定真实与否,但到底与我脱不了干系。宋青,你若需要什么银钱药材,大可与将军府说,盛家上下,定然倾力相助。” 宋青长叹一口气,感叹道:“唉,造孽!真是造孽啊!” 说罢,宋青最后不放心地看了营帐中相对无言的两人一眼,摇了摇头,这才快步掀开帐帘请命去了。 如此一来,营帐之中,便只剩下了师寒商和盛郁离两个人。 空气中的氛围凝重无比,静的仿佛一根针落到地上的声音都听的清。 师寒商眉头紧锁,一直闭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而盛郁离就这么一直默默看着他,也是长久的沉默。 片刻钟后,师寒商才缓缓睁开眼,在看到盛郁离时蓦然一怔,脱口而出道:“你怎么还在这?” 他原以为盛郁离已经出去了。 盛郁离也是一愣,下意识回怼道:“干嘛?这里又不是你府上,营地都是我搭的,我凭何不能待在这?” 一见面就互怼,这好像已经成为两个人的习惯了,以至于现在都不知正常说话该如何张嘴。 半晌,盛郁离才看了眼他的小腹,犹豫道:“你······” 师寒商明白盛郁离想要说什么,立时脸色就冷了下来,寒声道:“此事我自会自己解决,与你无关!” “围猎尚未结束,盛将军还是赶快回到猎场上吧。” 明明听惯了对方夹枪带棒的语气,可不知为何,都没有这一次扎盛郁离的心。 他皱眉不爽道:“什么叫与我无关?!你腹中这孩子有我一半血脉,是我盛家的孩子,凭何与我无关?” 师寒商本就郁结在心,此刻更是不耐烦,烦躁道:“你如何确定你就是孩子的父亲?!这孩子在我腹中,便是师家的孩子,与你盛家无关!是去是留,父亲是谁,更轮不着你盛郁离来管!” “师寒商!”盛郁离骤然站起身来,不可置信地瞪着师寒商:“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盛郁离气的说话都有些结巴,指着师寒商的手指颤抖道:“你!你可敢说,你除我之外,还与其他男人上过床,还与其他男人有过肌肤之亲?!” 一提起这事他就来气,师寒商怒然睁眼,抄起床上方枕就朝盛郁离砸去,气愤道:“有又如何,我又不是在乎清白的寻常闺秀,还要立贞节牌坊,守身如玉不成?!” “师寒商!”盛郁离是真的怒上心头了,纵使他再怎么不喜欢师寒商,可在这种男女之事上,他也是相信师寒商定然是洁身自好的。 何止洁身自好?完全古板至极! 于是不依不饶道:“你若当真是那种水性杨花的放荡之人,又何须等到我来毁你清白?我分明记得,那天你明明是初······” “住嘴!你竟还敢提那天的事?!!”师寒商勃然大怒,环视一周,终是把视线锁定在了不远处闪着寒光的利刃之上,此刻什么身体不适也不顾了,三两步下床拔了剑,寒光乍现,对着还满脸怒容的盛郁离便一剑刺去,怒然打断道: “盛郁离,拿命来!——” 盛郁离也吓了一跳,话音戛然而止! 本能地向后退去,却见师寒商步伐踉跄,心头一紧,脱口而出道:“师寒商,你冷静些,小心动了胎气——!” “你!” “给我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 大家可以在评论区留言想要什么剧情和番外哦,部分没法写的,也可能在下一本中出现 第14章 孕中造访 直到盛郁离落荒而逃,师寒商慌乱的心才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隙,有机会真正定下心来,思考起这两月来发生的事情。 倘若他当真有孕,那么这孩子,定然是在那意乱情迷的一晚留下的。 寻常妇人若要落胎,都定然是月份越早越好,过了头三月,胎象稳固,损伤就大了,更何况是师寒商一个男子怀胎? 师寒商心中苦笑。 想不到一场意外的风花雪夜,竟结下个这么棘手难办的果,当真是······命运弄人啊。 寻医之事刻不容缓,师寒商当即就在秋猎当晚的丰收宴上,向李逸请命,以坠马受伤,和京中事务有异为由,请求与率御医丞宋青提前回京。 李逸闻言虽震惊,却是没有反对。 他不久前方才听了宫人禀报,说师寒商身体抱恙,李逸那时还心中担忧,怕师寒商要强惯了,为了跟盛郁离一较高下,还会强撑着上场,不肯停歇呢。 正想着怎么找一办法让他好生休息。 这下好了,师寒商竟然主动提出回京,李逸深感欣慰,于是爽快地同意了。 只是天子心中难免诧异,这一向倔强不肯低头的师寒商,怎会在今日突然松了口? 而他再看坐在台下的盛郁离,也没从男人脸上瞧见半分幸灾乐祸之色,只是沉着脸,不停地往嘴里灌酒。 李逸:奇了,还真是是奇了! 莫不是他这两位好友终于想开了,不再针锋相对了? 李逸暗暗拍掌,心情愉快不少。 一抬头,却见不远处的师云鹤面有担忧,这才想起正事,咳嗽两声,正色问道:“师爱卿身子可有大碍?可宣太医瞧过了?” 师寒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扬声回道:“回陛下,微臣已寻宋太医把过脉,不过是围猎时偶然坠马,腿脚受了些伤,行动有些不便罢了。” “再加之金中传报,说有急事相商,臣这才斗胆向陛下请命,恳请陛下准微臣与宋太医回金——” 听到“坠马”两字,李逸心头一跳,担忧道:“可有打紧?” 师寒商摇了摇头,“小伤而已,谢陛下关心。” 李逸又定睛仔细看了看台下跪着的师寒商,见他面色虽有些苍白,却也没有其他怪异之处,身上也未见严重伤口,还有力气请命,想来不会是极为严重的病症。 于是怕师寒商跪久了难受,李逸赶紧再匆匆关切几句,便准了他的请求。 当晚,师云鹤与师寒商秉烛夜谈。 师寒商好说歹说,才打消了兄长心中的疑虑,让他同意自己一人回金。 第二日一早,师寒商就领着宋青启了程。 而一回到金陵,宋青就马不停蹄开始四处打听他师傅悬壶大师的下落,偏他这师傅逍遥自在惯了,三年前离了宫,脱了华服,便天高皇帝远,踪迹全无。 此刻要找,哪有这般容易? 而眼看着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宋青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这才终于从一位师兄那,得知了悬壶大师的位置。 飞鸽传书都不知道传了几十封,宋青这才终于在一周前,收到了悬壶大师的回信,承诺待他那间事了,便会立刻启程赶回来,却未说明具体时间。 而同样快回来的,还有当朝天子,和随其一起秋猎的众臣。 比起焦急的宋青,师寒商这个真正的“病患”,反倒从容不迫的多。 依旧每日晨昏定省,忙着处理离开时堆积的公务文书,偶尔还练练剑,只是练的招式,都要比以往更加凶狠决绝,面对着盛府的方向,招招致命。 宋青看见过一次,吓地当场把手里的草药给扔了,大惊失色道:“兰别,你还怀着孩子呢,怎能如此大动干戈?!” 自此以后,师寒商就没再练过剑了,每天正襟危坐于暖阁里,只能对着满室书墨发呆。 失去了唯一的发泄方式,师寒商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心中愈加烦躁,如今手中卷轴只看了半个时辰,便深吸一口气,实在看不进去,拍回了书堆。 揉了揉闷痛的太阳穴,师寒商莫名想到盛郁离。 怎的他如今在此受苦,那家伙倒好,还能在外面逍遥快活? 师寒商又开始擦刀······ 正巧阿生捧着一碟牛酥糕进来,大惊失色道:“公子!您快把刀放下!刀剑无眼,若是伤到自己可怎么好?!” 第17章 说着,阿生便将师寒商手边的匕首抽走了,反将那精致的糕点碟子呈到师寒商面前。 “公子,这是厨房新做的牛酥糕,您先吃一点休息一下吧!” 微风透窗拂过,掀起师寒商单薄的宽袍,原本合身的衣服如今竟显宽大,不过几日功夫,公子又瘦了不少······阿生看在眼里心疼不已,也不免对那个人多了几分怨怼。 师寒商这回京的半个月其实也并未闲着,他乔装去了不少医馆,大大小小,名声鼎沸亦或门可罗雀,以一顶素白斗笠遮面,予医师们一番把脉探查之后,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都是他有喜了。 师寒商头更痛了。 倘若只是宋青一人,那还有可能是误诊,可满金陵这么多医师妙手,难不成都是名不副实的庸医不成? 师寒商下意识抚上平坦的小腹,眸光闪烁,闭眼强压下心头郁闷。 起初阿生在得知师寒商有孕时,也是瞠目结舌,更是在得知公子腹中所怀的,乃是那个与大人一向不和的盛将军的孩子时,惊得下巴都差点掉落! 可事到如今,半月都过去了,他眼睁睁看着公子消瘦犯愁,再如何不敢相信,也只得默默接受了事实,至此,满腔愤慨惊讶,便化为了满心不忍担忧。 见阿生还满目期待地捧着糕点盘子,师寒商也明白他是担忧自己,便收敛了神色,勉强让表情柔和几分,拈起一块牛酥糕来。 奶香味入鼻,师寒商刚欲放进口中,就猛感一阵胃酸翻涌,迅速捂住嘴,低头干呕起来! 雪白的牛酥糕被扔在一边,阿生吓了一跳,连忙上去帮师寒商抚背顺气,担心道:“连这个也吃不了吗?!” “这牛酥糕······可是公子小时候最喜爱吃的糕点了!您若是连这个都吃不下去,这可如何是好呀?!” 师寒商这几日害喜越来越严重,原本还能吃下去一些家常小菜,到了现在,却是连一点荤腥都沾不得,日日呕,夜夜吐,刚吃下去一点东西,便全吐出来了。 阿生看在眼里心疼不已,却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此事又不好让他人知晓,急得眼睛都红了。 师寒商想安慰阿生,却实在是有心无力,恶心之感太过难受,他挣扎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阿生替他不忍,忍不住道:“这个盛将军,分明一切祸端由他而起,凭何他可在月湖山逍遥自在,公子您就要在此受苦受难?!” “怎的不是他怀孩子?这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 阿生倒了一杯茶送与师寒商喝下,最后一跺脚道:“公子,您忍一忍,我去找宋太医来!” 师寒商没有力气,只得眼睁睁看着阿生的背影离去,想要阻止已来不及了。 他在榻前瘫了许久,待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力气,扶着床榻站起身来,还未走几步,便忽听一道熟悉地高喝传来: “师寒商!师寒商你在哪?!” “师寒商你在不在府上?!师寒商——师寒商!” 这声音实在是太过震耳欲聋又撕心裂肺,喊的师寒商撑身子的手都不禁一顿。 伴随着一阵嘈杂纷乱的阻止声与脚步声,师寒商终于听不下去了,快步站起身来,蓦然推开房门! 一眼望去,便看见了正被一众师府下人簇拥阻挡而来的盛郁离。 看见他,盛郁离脚步一顿,深邃的眼瞳蓦然就亮了,喜道:“师寒商,你在这?!” 师寒商:“······” 为首的中年男子乃是师府管事,见了此景,已然汗流浃背,忙带着一众下人对着师寒商行礼问好道:“二公子安,这人······” 还不等他告状,盛郁离就直接一溜烟冲上了台阶,站定在“二公子”面前,迫不及待地诉苦道:“师寒商!我来找你,问你厢房何在,可那人——” 他指了指为首管事,哼道:“他不告诉我就罢了,还死活不肯让我进来!” “这······这······”老管事百口莫辩,只得看了一眼门前的二公子,擦了擦满头大汗。 师寒商:“······” 不用想也知道,老管事为何会拦盛郁离。 且不论男人这一身风尘仆仆,满嘴络腮胡子未刮,甚至还穿着沾了兽血的盔甲,带着锋利佩剑,看起来来势汹汹的样子,就是单凭两人在朝中横竖不对付的名声,老管事都绝不可能放他进来。 毕竟男人说是有事相商,可谁知这到底是不是杀人寻仇的借口呢? 更何况,老管事早已被主人下了令······ 至于是谁下的命令? 师寒商轻咳几声······ 偏偏盛郁离这个脑子一根筋的人还未反应过来,只当是老管事看他不顺眼,不爽的很,还叉着腰,正对着阶下一众护院仆人得意洋洋。 师寒商看不下去了,冷声打断他:“你来干什么?” 男人这一副样子,明显就是刚刚赶了好几夜的路程,彻夜未眠的样子。再加之天子即将回京的消息早就传来,师寒商也并不意外。 只是奇怪盛郁离怎的突然造访? 而且看盛郁离这副模样,定是一回了金陵,就一刻也未有休憩,快马加鞭地赶来了师府。 盛郁离非常坦然道:“我来找你啊!” 师寒商诧异看他一眼,男人满面沧桑疲惫,唯有一双眼睛亮的吓人,神采奕奕,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掌张开撑在门前,大有一副:你今天若不让我进去,我就不走了的架势。 再瞥一眼阶下战战兢兢的老管事,师寒商终是无奈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随即转身回房。 眼看着师寒商进了屋,门口人却未有动作。 师寒商侧过身,挑眼看向愣在原地的盛郁离,漫不经心道:“还不进来?还不嫌丢人现眼吗?” 盛郁离一喜,顿时撒丫子跑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孕子真相 进了厢房,盛郁离直接大大咧咧坐下,丝毫不将自己当成外人,见书桌上有一杯凉好的茶,端起来就喝! 茶香甘甜润喉,连夜骑马奔波的口干舌燥总算缓解不少,盛郁离畅快的一抹嘴,感慨道:“好茶!” 师寒商最见不得他这般放荡不羁,没有一丝规矩的模样,顿时眼角一跳,忽有些后悔放盛郁离进来。 分明他俩幼时在国子监时,盛郁离还不至于如此放浪形骸,后来脱离了姜太傅的管教,男人想来是在军营里待久了,条条框框太少,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 等到师寒商嫌恶地翻了个白眼,看见面前空空如也的紫檀桌面,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等下,你喝的茶是哪来的?” 盛郁离把空杯子往手边一放,指了指他道:“就你桌前放着的呗。” “想来你也不渴,这茶都放凉了!我帮你分担分担,也免得暴殄天物,白白浪费了这一杯好茶!” 师寒商的表情当场破碎,嘴角抽搐了几下。 盛郁离见他表情难看,不明所以道:“喂,师寒商,你宰相府不至于落魄至此吧?不过是喝了你区区一杯茶而已!至于摆出这副表情吗???” 师寒商咬牙切齿道:“这是一杯茶的事吗?” 盛郁离无辜眨眼:“那不然呢?还有啥?” 半晌,盛郁离盯着已然空空如也的白瓷茶杯,好似反应过来什么一般,忽然整个人从凳上跃起,跳到桌子上,指着师寒商惊恐道:“你······你下毒了?!” 师寒商翻他一个白眼,猛地将他手中茶杯夺走,嘲讽道:“对,下了毒,七日断肠散,今日走出这里之后,你便会肺腑渐融,最后穿肠烂肚,生不如死,七日之后,便是你的祭日!” 盛郁离吓的脸都白了,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面如死灰:“不······不至于吧?” 他是真相信师寒商会给他下毒。 别说他俩早就积怨已深,就冲两人两月前的那事,以及面前人如今肚子里的小家伙,师寒商就是今天将他在这里立地斩首了,他也一点都不意外。 只是“死到临头”,难免心中有些惶恐不安······ 盛郁离还保留着最后一丝期冀,看了眼师寒商被腰封所遮的小腹,忐忑道:“我好歹······还是你肚子中孩子的父亲呢,你可不能这么狠心······” 下一秒,一记飞腿就过来了—— “哎呦!”盛郁离下意识抓住横扫而来的那只腿,笔直有力,带着劲风,行至腰间时,盛郁离本能地打弯一拉,身前白影骤然靠近! 多年征战沙场的经历,让盛郁离形成了许多肌肉反应。 就比如现在,在师寒商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盛郁离下意识五指蜷起,一拳往来者腹部击去——却在冷香弥漫于鼻尖的瞬间,头脑猛然雷击般清醒,立马收手向后撤去! 盛郁离方寸大乱,只见一个拳头闪至眼前,却是已然躲避不及了! “啊!”的一声,盛郁离顿时眼前一黑,眼冒金星。 第18章 师寒商也是一怔,没想到盛郁离竟连这一拳都躲不开,皱眉道:“你怎么不躲?” 盛郁离却被打懵,还在晕头转向,丝毫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师寒商也不想重复,拍了拍手,心中烦躁感竟真的鬼使神差消散几分。 他挑眉道:“盛郁离,如何?现在知道祸从口出了吗?” 盛郁离躺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半晌才睁开眼,望着房梁木檐,郁闷道:“师寒商,你真给我下毒了?” 师寒商冷哼一声:“你说呢?” 盛郁离摇了摇头:“我觉得你应该没有。” 这倒令师寒商有点意外了,他挑眉道:“为何?你觉得我不敢杀你?” “不是。”盛郁离又摇了摇头,“你要是想杀我,绝不会在师府动手,平白惹祸上身。你肯定会提早许久计划,待一切准备的天衣无缝,再将我手起刀落,杀人于无形······” 师寒商拢了拢因方才争斗而有些凌乱的衣裳,冷哼道:“你知道就好。” “唉······”盛郁离深叹一口气,忽而一个鲤鱼打挺起了身,三两步行至师寒商桌前,两手拍于案上,认真看着师寒商,问道:“你肚子不疼了?” 师寒商本因盛郁离这无礼举动而有些生气,刚要发火,却见盛郁离眼睛上那宛如黑眼圈一般的淤青,结合着他本就沾满风尘的滑稽模样,没忍住,立时笑出声来—— 盛郁离就这么看着师寒商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一脸懵然道:“师寒商,你笑什么???” 师寒商原本肚子不痛了的,可此刻笑着笑着,却当真有点痛了。 可痛也止不住笑。 好半晌,直到师寒商感觉到腹部肌肉都有些牵扯酸痛后,他才勉强止住了笑意,在盛郁离不明所以的表情中,学着他的模样,一摊手,无辜道:“没什么。” “哦对,你刚才问什么?”他刻意扯开话题。 盛郁离:“······” 盛郁离:“我问你肚子还痛吗?” 师寒商难得心情好,这次没有生气,坦然摇头道:“早就不痛了。” 你若是不惹我笑的话。 此言一出,盛郁离脸上的表情却是出现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这变化,既不是因为他坦然承认的欣然,也不是意料之外的诧异,反倒是一种······师寒商不曾看到过的严肃与惊异。 师寒商挑了挑眉,问道:“怎么了?” 盛郁离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半晌,忽而指了指他小腹处,艰难道:“所以······你······真的有孕了?” 闻言,师寒商脸色一变,这才反应过来,盛郁离方才那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实则是旁敲侧击,不直言而诱他说出实情。 倘若他没有身孕,那么方才听盛郁离那般问,师寒商定然会直接言明,说那是子虚乌有 可师寒商若说其他······那无论是否定还是肯定,答案都已经很明显了——他确实怀孕了。 师寒商方才一时得意忘形,竟着了盛郁离的道了! 顿时,师寒商的脸上的表情又是一变。 而纵使提前有了心理准备,真得到确定的那一刻,盛郁离还是觉得有些头昏脑涨、脚步虚浮······ 不过短短两月的时间,他不仅与自己的死对头上了床,还有了孩子! 而且这个死对头······还是个男子! 当真是如同做梦一般······ 一时之间,整个屋内的气氛都有些沉默,屋内二人一坐一站,一个愕然一个难堪,隔桌相望,竟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直到第三道声音的出现,才倏然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静······ “兰别!我找到了!我找到了!!!”宋青猛地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师寒商与盛郁离两人漠然对立的画面。 宋青骤然一愣,指着盛郁离不可置信道:“盛郁离?你怎么在这?” 盛郁离终于反应过来,缓解尴尬般轻咳一声,抱手挑眉道:“我为何不能在这?” 宋青懒得与他争辩,此刻任何事情都不如他手中之物重要! 他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将房门关上,然后立刻把手中泛黄发旧的书本摊到师寒商面前,纸张飞速翻转,最终停留在一页布满划痕的纸张上。 宋青指尖砸的书本“哒哒”响,兴奋道:“兰别,我找到了!此书中说,古有一族名为黔安族,族中人口常年稀少,且男多女少。黔安族人天赋异禀,少部分男子也可繁衍子嗣!” “兰别,你快想想,或许你体内就流有黔安血脉!” 闻言,屋内两人皆是一惊。 师寒商思索许久,才犹疑道:“家母······却非中原人士······” 宋青“啪”的一拍手:“这就对了!” 纸页再度“哗啦啦”的响,宋青再度展示给两人看,迫不及待道:“这一张还记载了古有黔安族人孕养生子的记录,虽说记载不多,但也总比没有的好!” “兰别,你有救了!!!” 宋青激动到不行,就差没有手舞足蹈了,盛郁离也是听的一愣,几乎下意识地向前一步。 而在一瞬间的惊喜过后,师寒商却是立即平静了下来。 生子吗? 他自幼长在中原,从未见过有男人生子。 莫说别人不信,若非今日这件事,真真切切的发生在他自己身上,而是由别人口传而来,只怕师寒商也是绝不会相信的,甚至还会觉得那传话之人妖言惑众、信口雌黄! 而如今呢? 世人会信吗? 纵使他将书中记载公诸于世,极力告知世人男人孕子的真相,可天下又有几人真的能够相信? 恐怕不将他当作怪物抓起来,以火烤烈焰处决就是好的了! 况且,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能瞒天过海,将这个孩子生下,这孩子······又该以何等身份而存在呢? 是他的孩子?还是盛郁离的孩子? 师盛两党不和,这个孩子只要存在一天,他的身世,就会成为师寒商,抑或是其他有心之人手上的一个把柄,随时都有可能东窗事发,让师寒商立于被牵制之地。 不,他不要这样。 盛郁离最先注意到了师寒商的不对劲,面色也很快沉了下来,很显然,他也想到了这几点······ 许久,师寒商才平静道:“子霖,可有落胎之法?” 还是一样的问题,宋青也终于冷静下来,犹豫过后,将医书翻到记忆中的一页,轻叹一口气道:“有。” “只是······男子体质与女子不同,寻常落胎药中需添加一味药材,命唤血叶兰,生于滇南之地,极为稀少难采,若要寻起来······怕是要费不少功夫······” “我来找。”盛郁离蓦然出声,看向师寒商,认真道:“此事既因我而起,我就定会负责到底。” “你且安心把身子养好,药材的事······我来想办法。”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唇舌相讥 第二日下朝,来来往往的大臣们看见盛郁离乌紫一片的眼睛,都被吓了一跳,三三两两窃窃私语起来,一个比一个震惊好奇。 “这······这这······这是谁能有胆伤了盛将军啊?”有胆子稍微大一点的大臣低声问道。 “哎呦,还用问吗?”旁边大臣拍他一下,疯狂使起眼色来,“这旁人哪能有这个能耐啊?那可是骠骑大将军!” “更何况······”大臣压低声音道,“其余人都是就算有贼心也没这贼胆啊······唉唉唉,小声些,盛将军看过来了!” 盛郁离一道凌厉的眼神扫过去,几人集体望天。 盛郁离:“······” 一身官袍被风灌地飞起,衣袖摆的猎猎作响,盛郁离听着耳边如蚊子般嗡嗡而鸣的声音,面沉似水,目不斜视地大步往宫外走。 行至半路,竟碰到秦阵,对方喜笑颜开地上来就是一拍,绕到身前来,看见他眼睛上覆盖整个眼睛的淤青,猛然向后一跳! “嚯——!止戈,你这眼睛怎么回事?学伶音阁唱戏啊?”秦阵大为震惊! “唱什么戏?”盛郁离不耐烦道:“你见过抹黑妆唱戏的?” 秦阵摸着下巴,想了想:“也是。” “那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被你姐打的?还是被······” “师寒商!”秦阵的眼神忽而直直扫向他身后,盛郁离不耐烦地随他视线望过去,骤然一怔······ “兰别,你这几日是怎么回事,脸色怎的这般难看?” “府上的饭不好好吃,我让厨房给你送的糕点也未曾动过几块,可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师寒商与师云鹤并肩而行,同样身姿高挑的两人,绒白官袍摇曳拖地,有五六分相似的脸上,一个清冷高彻,一个淡愁如玉,笔挺的身姿同步而来,恍然入眼,如同神仙入画一般······ 第19章 师云鹤淡眉微蹙,满面愁云难散,一门心思都扑在自己阿弟身上,未曾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两道视线。 师寒商则是微微垂眸,轻声抚慰道:“兄长放心,无非是近来公务积压,难免劳顿几分,再加之天气渐寒,有些不适应,过几日便好了。” 他刻意压下有孕之事。 师云鹤却是眉头不放,“你总是这般搪塞我。” “上次秋猎一事也是,如若不是宋青前来说明,我还不知道你受了伤!” “兰别,我是你兄长,长兄如父,你若出了什么事,万不该瞒我才是!” 师寒商闻言,脚步微顿,长睫微颤,却终是压下眼底动容,平静道:“不敢瞒兄长,只是兰别确无大碍,兄长不必忧心。” “我又怎么可能不忧心?”师云鹤一声叹息,“兰别,我就你这么一个弟弟。” “你我兄弟二人,自小相依为命,世上除了你,我便再无至亲手足。你若出了什么事,留我孤身一人,形影相吊,便只能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荒度余生,你让兄长怎么办?” 师寒商闻言,心中微动,刚欲开口,却忽感身上落下一道灼热的视线,到嘴的话乍然停住。 他一转身,便见盛郁离和秦阵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痴醉眼神,眉头立时一紧。 师云鹤见他停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两人,也是一怔。 却是率先反应过来,收敛脸上神色,对着两人遥遥颔首,算作问候。 盛郁离和秦阵这才反应过来,也连忙垂首回应。 唯有师寒商静静立于原地,一双浅眸淡淡扫过二人脸庞,不曾有过一丝动容,还是师云鹤小声提醒,他才不情不愿地低头浅颔示意。 凤眸扫过盛郁离,却是顷刻间移开。 一礼毕,秦阵几乎是下意识拉住盛郁离的衣角。 盛郁离莫名其妙地扫他一眼,疑惑道:“干嘛?” 秦阵压低声音:“我先拉住你,免得一会儿你跟师寒商又打起来,我拉不住。” 盛郁离:“???” 盛郁离也低声道:“有病吧你?我干嘛要跟师寒商打架?” 秦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了一眼他的“黑眼圈”······ “不对,你为什么要说‘又’?”盛郁离不爽道:“怎么搞得好像我每次见到师寒商,就会跟他打架一样?” 秦阵眨巴了下眼睛,眼中意味很明显:难道不是吗? 盛郁离顿时怒了:“我不是那种鲁莽武夫!” 眼见盛郁离声音越来越大,师家二人传来的目光也越发带上疑惑意味,秦阵连忙一把捂住盛郁离的嘴,然后在盛郁离支支吾吾的挣扎声中,对着师云鹤和师寒商讪笑扬声道:“见怪,见怪!盛将军脸有些酸,我帮他按一按!哦对了,师宰相,师尚书,二位大人这是准备回府?!” 师寒商:“······”(嫌恶一眼) 师云鹤:“正是。”(礼貌微笑) 盛郁离:“秦阵!······你大爷······放开!······” 秦阵:“啊哈哈哈,真是巧了,竟在这里遇到二位,当真是冤家······噢不不不,狭路相逢啊哈哈哈······” 师云鹤欲言又止道:“秦将军,你这样捂着盛将军···盛将军会不会······?” “不适”两个字还未说出口,盛郁离就挣扎地更厉害了,对上对方身后的一抹冷淡视线,盛郁离扬了扬手:“我······” 秦阵眼疾手快把他捞了回来,再度讪笑道:“啊哈哈哈,没有没有,盛将军这健壮如牛的体质,怕是夜御七女都能生龙活虎!怎么会不适呢哈哈哈?······” 此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盛郁离:“?!” 秦阵悚然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头脑一热,都说了什么?! 吓得连盛郁离的嘴都忘了捂,连忙捂住自己的,石化在原地! 心道:完了完了完了! 也不知这师家二人有没有听清楚?若是让那师云鹤听到也就罢了,或许只会腹诽几句,权当没有听见。 可那师寒商,可是最为古板严厉、刚正不阿之人啊! 这下落到他手里,可真是死定了! 果不其然,方才还面无表情的师寒商,此刻闻言,却是瞬间面寒如炼,直直射来的眼神仿若寒锥刺骨,当场便要一箭双雕将二人射个穿! 盛郁离被这威慑眼神盯的一愣,方才还准备辩解的几句话,此刻竟全咽了下去。 他本能的想解释,却莫名幽幽冒出几丝不服,心道:我凭何要看师寒商的脸色?莫说我从未做过这般荒唐之事,便是真的做了,又与他有何关系?轮得到他来管我?! 他这几日受他的气还不够多吗?! 眼见本就尴尬的氛围变得越发凝重,四个人面面相觑,一个比一个面色难看,还是师云鹤最先打破沉默,轻咳两声道:“盛将军······呃···年轻气盛,自是龙精虎猛、身强力壮,此乃金陵之幸。” “只是······纵欲伤身,盛将军······还要多多注意身体。” 话音刚落,便见盛郁离俊朗的脸上红了白,白了青,变幻莫测,好看极了,却最终没有反驳,只是抽了抽嘴角,艰难道:“有劳尚书大人费心了······” 不知为何,听完这话,师寒商竟觉心中忽有些烦闷。 好你个盛郁离,他整日里担惊受怕、寝食难安,被腹中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折磨的心力交瘁!可他倒好,竟还有心思跑出去寻欢作乐?! 还夜御七女?!哪里有半点天朝重臣的样子?! 这般想着,师寒商望向盛郁离的眼神,便也越发凶狠了许多。 秦阵瞧见了,还以为师寒商是真想问责盛郁离,那他这张破嘴犯下的罪过可就大了! 连忙转移话题道:“啊哈哈,那什么,方才都是我乱说的,两位大人千万莫要当真!” “噢那个···!方才听闻尚书大人说宰相大人身体不适,可是有何大碍吗?” 师云鹤浅笑回应:“家弟偶感风寒,食欲不振,故而有些担忧,不过却无顽疾重症,有劳秦将军费心了。” 此话如同一盆凉水迎头浇下,盛郁离虎躯一震,方才的不甘瞬间烟消云散,脑子慢一拍,竟脱口而出:“食欲不振?为何会食欲不振?” 立刻感到一抹寒光袭来—— 盛郁离这才反应过来,什么风寒,不过是为怀孕找个借口罢了! 秦阵也苦不堪言,心道他这好友脑子怎的转不过弯来?就是再幸灾乐祸,也不应当面便在对方面前展现出来啊! 于是连忙打断道:“噢这样啊,或许是宰相大人吃腻了府上厨师的手艺,倒不如换换胃口!我倒是知道南街有几家小食滋味不错!” “虽不知合不合师相的胃口,但若是两位感兴趣,在下倒是可以······” “不劳两位将军费心。” 这一句是师寒商说的,语气冷淡沉寂,任谁听了都知道,这声音的主人,定是心情不悦到了极点。 “师寒商······” 盛郁离想起孩子的事,下意识想上前,谁料师寒商却如同没听见一般,径直拉了师云鹤就走! “告辞!“ 他腿长步子又快,没两下就消失在了宫廊尽头,让他追之不及! 而这边,盛郁离眼睁睁看着那那道身影消失在宫墙尽头,郁闷地甩开秦阵拉他的手,捏手腕道:“秦阵,你小子到底站哪边的?作何拦我?!” 秦阵也不甘示弱道:“我不拦你能行吗?!” “止戈,你瞧瞧你那眼睛,都快被吸到那师寒商身上去了!我要是不拦你,你怕是又得冲上去找人家麻烦去了!” “唉,不是我说,咱大丈夫能屈能伸,吃一堑也可长一智!我知道你眼睛上挨了一拳心中不服,可现在这是在皇宫,就是要寻仇,那也得······” 后面的话,盛郁离都没有听进去,他满心满脑都回荡的是方才师云鹤说的“食欲不振”四个字,不等秦阵在耳边唠叨完,他就打断道:“诶,秦阵。” 秦阵没好气道:“干嘛?” 盛郁离拍他肩膀道:“交给你个任务,你方才说的那个南街小食,将铺名与品种都写下来,列个单子告予我。” 秦阵吹胡子瞪眼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你刚刚还凶我呢! 盛郁离心虚地一摸鼻子,想了想,干脆将腰间沉甸甸的钱袋一解,掂了掂,全数递与秦阵面前,“谢礼。” “见钱眼开”,说的就是秦阵。 秦阵当即见好就收,他行事风流,家中爹娘有意限制他的花销,此刻正是缺钱的时候,忙换了副脸色,一把揽住兄弟的肩膀,笑道: “好说好说!不过······全写下来,那得多少啊?!”秦阵瞪大眼睛道。 “你不用管,事成之后,我自还有答谢!” “哈?” 第20章 盛郁离神秘兮兮地一背手,说完抬脚就走,留下满头雾水的秦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待再回神时,盛郁离已经走远了 “不是,止戈,盛止戈!你买那么多吃食作甚?你吃的完吗你?喂,盛止戈,你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梁上君子 檀香萦绕的书房之内,师寒商面无表情,挽袖落笔,待写下最后一个字,墨锋利落收回,苍劲有力。 阿生接过写好的公文,待纸上墨痕纸干,将批好的文书放在一边,短短一日,已然高高摞起一大叠了。 可另一旁,还有更大一叠文书等着他批。 师寒商揉了揉发酸肩胛,忽觉胸口有些闷塞,眉头轻皱,不动声色地捂住胸口,强忍又隐隐泛起的恶心之意。 闭上疲倦的眸,又再度睁开,师寒商轻叹一口气。 宋青近来忙着帮他寻找落子汤的药草,忙的不可开交。 其实倒不是因为这药材有多难找,只是因他这乃是男子落子的第一遭,又是至交好友,宋青方方面面都不敢大意,所有的药材都要寻最好的,如此便耽搁了数日。 而其余药材倒还好说,纵使珍贵,但高价也可寻得,唯有那血叶兰,至今未有消息。 师寒商眉头一跳,下意识抚上下腹,那里尚且平坦,不似有异样之迹,若非这时常折磨他的恶心干呕作祟,师寒商怕是都要忘了,他如今的肚子中,还怀有一个胎儿······ 这孕吐来得如狂风骤雨般,突然而猛烈,时常打的师寒商措手不及。 不知是不是这个孩子知道父亲不想要他,所以便用着这样激烈的方式,彰显着他的存在。 师寒商忍不住又有些头痛。 窗外雨打声断断续续,不知是何时下起的小雨,好在阿生离开前早已将门窗关闭,师寒商此刻不必行动关窗。 许是有孕的缘故,师寒商最近愈发的懒惰懈怠。 以前倒还依着怀孕前的习惯,有些习武练剑的念头,只是宋青与阿生时常盯梢,不允许他大动干戈,这才勉强搁置。 而如今,反倒是他自己不愿动弹了,身怀有孕······反倒成了一个光明正大偷懒的借口。 书桌上的红烛已快燃烧殆尽,只剩一点残烛尚在苦苦支撑。 想是天色也不早了,师寒商勉力撑桌站起身来,简单交待了阿生几句,待阿生行礼离开,便准备移步进里间休息。 谁料进了卧房,师寒商刚准备吹灭红烛,却忽然耳尖一动,注意到一点异动,眼神一凛,喝到:“谁?!” 多年习武的习惯,让他的五感极为敏感,师寒商不动声色地取了案下暗匕,握于手心,另一手抄起桌上红烛,小心向声音来源移步······ 莫非是刺客? 听那声音,应当不是成群结队而来。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孤身一人擅闯宰相府? 窗外那人闻声动作一顿,却竟没有退缩,反倒更快地敲起窗来,一下重过一下,竟丝毫不怕一般,反倒像是在催促他开窗! 师寒商眉头微蹙,心道莫非有诈? 此人能躲过宰相府的层层防守,必然武艺不低。 可他竟能瞒过守卫,若想取他性命,为何不等他睡了,再直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房间,趁他不备,一击致命,反倒要多此一举,平白惹人注意? 握着匕首的掌心再度收紧,师寒商思索片刻,脚步一顿。 心道出其不意取其命! 师寒商眼中寒光乍现,足尖点地,迅速飞身上前,一把拉开窗户,电光火石之间,抬手便是一刀!······却蓦然停在了半空。 待看清来人,师寒商眉头一蹙。 “盛郁离?” 盛郁离也被他这忽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手上抱着的鼓鼓囊囊的东西都险些扔出去,见师寒商收了刀才松了一口气,趁师寒商愣神的功夫,立马跳进了房间,还不忘顺手将窗户给关严实了! 满怀鼓鼓囊囊的东西被倾倒在书桌上,盛郁离边摆弄边抱怨道:“你可算开窗了!我都在窗外等了快半炷香了,衣服都快湿透了!” “这天也真是的,我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呢!怎么说变就变······” 一把寒光森森的匕首冷不丁贴上他的脖颈间。 师寒商冷声打断他:“你来干什么?” “我?”盛郁离身子一僵,在师寒商质问的眼神中,讪笑着把那锋利的匕首推开半寸,“我···我来给你送吃的啊。” 说着,盛郁离指了指身后。 师寒商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他这满屋檀香之中,竟混入了些油润清香。 而气味的来源,正是盛郁离身后那琳琅满目堆了满桌的各色小食糕点。 师寒商眉头皱的更紧了,刀更收紧了半寸,“谁让你带进来的?此处乃书香墨房之地,岂可容油脂玷污?” 再近一点,便是血溅当场。 “诶诶诶,有话好说,有话好说!”盛郁离忙按住师寒商手腕。 闻言嘴角抽了抽,心道:当谁想来看你脸色啊?要不是因为你肚子里那个,本将军才不来呢! 强忍住怼回去的欲望,盛郁离想起今日来的正事,心道速战速决! 于是赶紧闪到一边,边拆油纸包上麻绳,边耍赖道:“哎呀,我带都带来了,你先尝尝再说嘛。” 说着,盛郁离就随手拿起一个纸包,解开了,拿出一片云片糕递到师寒商嘴边,哄到:“来,张嘴——” 师寒商警惕地偏头避过,一把拍开他的手,冷声道:“不吃。” “吃一口嘛,就一口——”盛郁离不屈不挠道。 师寒商被喂烦了,干脆一把抢过他手中糕点,一股脑扔回桌子上,转头气道: “盛郁离,谁让你来的?!” “没有谁让的,我自己要来的。” 盛郁离耸了耸肩,见状也不恼,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师寒商甩脸色了,他早有预料。 只是把手中仅剩的云片糕往自己嘴里一扔,走到桌边,拿起其他小食递到师寒商嘴边。 师寒商黑着脸一一拒绝,他就将被拒绝的一个一个塞到自己嘴里。 几个回合下来,盛郁离倒吃了个痛快。 咬下一口油香四溢,盛郁离眼睛都亮了,赶紧含糊不清道:“这个这个,这个好吃!嗝······” 师寒商脸终于黑了,再度将他递过来的葱油饼给打开,气道:“盛郁离!你要再不说你意欲何为,我便叫护卫进来了!” 盛郁离举起手,抓起一旁的茶壶便往嘴里倒!等把嘴里的糕点全数咽下肚去,盛郁离才缓过劲来,拍了拍被噎到的胸口:“别别别,别生气,生气对胎儿不好!” “盛郁离!!!”师寒商这下真的彻底生气了。 被师寒商掐脖子半晌,盛郁离这才忙收了玩笑样,举手作投降道:“别激动,别激动!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今天下朝时,你兄长说你身体不适,食难下咽?”他坐在桌子上,撑脸问道 师寒商冷声道:“与你何干?!” “你是与我无关。”盛郁离指了指他肚子道:“但你肚子里的孩子与我有关啊。” “你说说你,不好好吃饭,身体怎么能好,肚子里的孩子又怎么能好?嗯?” 见盛郁离又要去拿茶壶,师寒商直接一掌将那茶壶推远,愤然坐下,不悦道:“反正迟早不要,不如就此没了也好!” 闻言,一直嬉皮笑脸的盛郁离反倒正色了几分,坐直了身子,无奈道:“师寒商。” “我知道你讨厌我,也不喜欢这个孩子,但他到底还在你肚子里,与你血脉一体,你何必拿自己的身子赌气?” “我曾经见过我阿姐孕子,十月怀胎,受尽苦头,生子一遭,更是险些丢了半条性命,所以知道孕子不易。” “此事确实有错在我,可事已至此,你就算不原谅我,我也会尽我所能来补偿你。” “这孩子······就算你不想要,现在也应当把身子补好,待来日找齐了药材,真到落胎那一日,也好少伤身一些。” “呵。”师寒商冷笑一声,“盛大将军还真是菩萨心肠,竟还关心自己死敌是死是活?” 盛郁离听到师寒商这阴阳怪气的语气就一股无名火,但谁叫他现在理亏呢? 讪笑两声,盛郁离强压怒火,“害,这话说的,咱俩毕竟同窗十年不是吗?” “所以宰相大人就行行好,看在同窗情谊上,就吃一口,好吗?” 一碟晶莹剔透的梅子糕被捧到师寒商面前,师寒商听完了盛郁离的这一番话,诧异他的难得示软:“你来······真的就只是为了说这些?” “对啊。”盛郁离点了点头。 “那你为何不走正门?非要学梁上君子翻窗?”师寒商皱眉道。 盛郁离震惊道:“我走正门你会让我进来吗?” 第21章 “不会。” “那不就对了!”盛郁离瞪大了眼睛,“你忘了上次我进来,你们府上护院是怎么阻拦我的了?!这次我若再来,只怕他真要拿棍子把我赶出去了!” 师寒商咬牙切齿:“你翻窗难道就不会被赶出去了吗?” 盛郁离嘿嘿笑道:“你不说不就没人知道嘛。” 师寒商白他一眼,作势就要大喊,盛郁离大惊,连忙将他嘴巴一捂,压低声音道:“你来真的?!” 师寒商挣扎了一下,奋力将盛郁离的手拉下,气道:“你若再动手动脚,我就真的叫人了!” “好好好,怕了你了!”盛郁离赶忙松开手,嘟囔道:“怎么这样,我好心来给你送吃食,你竟还要叫人抓我······” 师寒商心中气道:谁要你来了?! 盛郁离却似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师寒商,不解道:“唉,师寒商,你们府上的下人怎的都对我敌意那般有敌意?你是不是跟他们说我坏话了?” 师寒商翻了个白眼:“你的坏话需要我说?” 就冲他时常大闹宰相府的行为,就足以下人们对他见之生畏了。 盛郁离还是不甘心:“可按理来说,纵使咱俩再怎么不对付,也不应当见到我就赶啊?” 师寒商:“······” 师寒商心虚地拿了一块梅子糕,咬了一口,揶揄道:“或许你长的像老鼠,人见人打吧。” “哈???” 盛郁离立马一个箭步冲到铜镜前,仔仔细细将自己的俊脸打量了一遍,确定除了自己右眼那块还未消下去的淤青以外,没有其他任何一个地方像老鼠,还像以往那般帅气逼人,这才松了一空气,畅快地大步踱回来,一屁股坐到师寒商旁边,哼道:“你诓我。” “我这张脸,分明是丰神俊朗,人见人爱!金陵多少娘子佳人都曾芳心暗许,媒人红娘更是连我家的门槛都给踏破了,多少人想要当我盛家主母,求之不得呢!” 师寒商就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的人,已不知是今晚第几次翻白眼了,讽刺道:“是是是,龙精虎猛,夜御七女的盛大将军!” 他说到“夜御七女”字时,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果不其然,方才还得意洋洋的盛郁离,闻言立刻就收敛了笑意,二郎腿都不翘了,着急道:“你真信啊?!” 师寒商嚼着口中酸甜软糯的梅子糕,抽空瞥他一眼,漫不经心道:“为何不信?” 梅子果香在口中四溢飘散,酸味清爽开胃,不知为何,师寒商竟真觉有些饿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卧房争执 再拿起一块,三两下下肚,等第四次拿的时候,却摸了个空,师寒商皱眉道:“还有么?” 盛郁离一愣:“你喜欢吃这个?” “嘶。”盛郁离忽然有点后悔:“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每样只买了一点。” 说完,就见师寒商面上闪过了一丝失望,转瞬即逝,面无表情道:“哦,这样啊,那不必了。” “要不你先吃点别的?我下回再给你买。”盛郁离连忙将桌上另几个还未开封的油纸包全部打开,视线迅速在满桌佳肴上搜寻了一圈,挑了一个看起来滋味相似的桃汁糕,捧于师寒商面前,笑道:“这个也好吃的,你尝尝这个。” 师寒商思索片刻,抬手拈了一块放进嘴里,桃香浓郁香甜,确实也好吃,只是到底少了梅子的几丝酸甜滋味,不及梅子糕令人意犹未尽,便只是吃了一块,便停下了。 盛郁离见状,又将桌子上的小食捧了个遍。 或许确实是梅子糕开了胃,师寒商这次倒未拒绝了,每个都浅尝一二辄止,不过胜在种类繁多,也叫师寒商吃了个“肚子滚滚”。 盛郁离见师寒商吃的开怀,心中也愉悦了几分,忽而想到什么,脱口而出便道:“你喜欢吃梅子糕啊?我阿姐怀轲儿的时候也喜欢吃!说不定你肚子里怀的这个,也是个男孩呢!” 话音未落,两人皆是不约而同的一顿。 在此之前,两人早已默许这个孩子的即将离去,故而从未考虑过这个孩子的性别,不预想,也不敢想。 想多了,便怕再也回不到从前什么都未发生的时候了。 可如今这一抹被师寒商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却因为盛郁离的一句话,而轻而易举地打破了。 师寒商忽觉心情有些复杂。 其实直至今日,对于怀胎一事,师寒商都觉得虚无缥缈无比,始终不敢真心相信,他的肚子中真的有个胎儿存在。 可事到如今,盛郁离这不经意的一次挑明,才不得不让满心迷茫的二人,真正面对这个孩子的事实。 心情复杂,师寒商全然没了胃口,干脆放下手中咬了一半的糕点,状作平静道:“是男是女,又有何重要?反正最后一滩血水,也看不出男女。” 盛郁离此刻也冷静下来,闻言,却抬了眸,见师寒商不知是不是刻意回避他的视线,正淡淡抿着杯中清茶,一如往常的淡漠模样,心中忽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沉默许久,久到就在师寒商以为两人又要不欢而散的时候,盛郁离却忽然开了口。 “师寒商。”他正色道。 师寒商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于盛郁离的严肃,心头一颤,下意识问道:“何事?” 盛郁离张了张嘴,犹豫道:“你可有想过······将这个孩子生下?” 生下?师寒商有些诧异。 “倘若那血叶兰······当真找不到,你可愿意······生下这个孩子吗?”盛郁离再次问道。 师寒商瞳孔微动,忽而垂下眸。 半晌后,他声音冷了几分,一字一句问道:“如何生下?” 盛郁离一愣。 师寒商抬起眸,直视着盛郁离诧异的瞳孔,深吸一口气道:“且不论我一介男子如何生产,若是要让全金陵的人都知道,我师寒商一个铁血男儿,却如同妇人一般,生下了一个孩子,你可知我会如何被世人充当妖怪,千夫所指,万人唾骂吗?” 盛郁离着急道:“不是!总有办法瞒过去的!我可以······” “还是,”师寒商漠然打断他,“还是要让我的孩子名不正言不顺,自出生便背负上私生子的名声,有父无母?” “谁说有父无母?我也是他的······!” “父亲?”师寒商冷笑一声,“谁会相信?” 盛郁离心头一震。 是啊,纵使他与师寒商愿意认下这个孩子,这世上又有几人会信,此乃两个男子的亲生之子? 更不提他二人皆是朝廷命官,身居高位,手握重权。 秋猎之时,已有太医为师寒商把过脉,复命无恙。倘若现在道出师寒商有孕一事,那便是欺君罔上,此乃杀头的死罪! 若是此刻打掉,说不定还可当作无事发生,若真等到孩子出生,到时再想瞒,恐怕就瞒不住了! 师寒商与盛郁离入朝的这几年来,一路青云直上,风头太甚,朝中不乏有看不惯两人招摇过市的行事风格的。 到那时,他们必然不会放弃这个弹劾他们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到时东窗事发,天子亦难抵悠悠之口,就算是李逸想护,只怕也是有心无力。 而莫说是师寒商和盛郁离,就是整个师府与盛府上下,包括师云鹤和盛月笙,只怕也莫想独善其身! 师寒商看的通透,盛郁离又如何想不明白,只是这到底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怎难不动恻隐之心? 男人面如冷玉的脸上尽是嘲弄之色,看在盛郁离眼里,揪心的紧。 他年少握权,杀伐果断,生杀予夺皆在他一念之间,以往十年,从未有过像今日这般无力的时刻··· 他可以掌握许许多多人的生死,却唯独······掌握不了他孩子的生死······ “可······”盛郁离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师寒商打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师寒商冷声道:“没有血叶兰,便用其他药材相代,若是没有相代之物,就用其他方法落胎!忘了上次秋猎时的小产之兆吗?总会有办法的!” “你疯了?!”盛郁离骤然起身,震惊道:“药物相流已是伤身,若用外力强行落胎,你这条命不想要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师寒商也拍桌而起,迎着盛郁离质问的眼神,不甘示弱道:“不流是死,流了也是死,还不如赌一把!就算搭上我这一条性命,也好比连累我兄长、宋青,连累整个师家的好!” “噢对,还有你们盛家!”师寒商冷笑道:“倘若我当真死于流产,到那时,你们盛家只要翻脸不认人便可独善其身,谁敢质疑你盛大将军半分?!” “而我呢?等我死后,宰相之位空悬,再也无人与你相争!盛郁离,你不应当高兴才是吗?!” “高兴?!”盛郁离不可置信道:“犯了错,却将后果全数推于他人承担?待逃过一劫之后,还暗自窃喜,甚至窃权而代之???师寒商,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第22章 师寒商已然不想再跟他争吵了,这般一派激动下来,他下腹已然又有了隐隐作痛之意。 他偏头烦躁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待我死后,纵使你不想,盛家上下,也必会逼你这般做的,不是吗?” “可我不想让你死!!!”盛郁离终于青筋暴起,抓住师寒商的肩膀,一股脑将心中所想全部怒吼而出。 “什么?”师寒商猛地睁开眼,诧异无比。 盛郁离眼底猩红,对着师寒商低吼道:“师寒商,是,我是不喜欢你!可纵使你我再怎么不合,我都从来没有想过要亲眼看着你死!更没想过要眼睁睁看着你···因我的孩子而死!” 师寒商愣了半晌,反应过来后,忍不住默然打开他的手,退后几步,撑住身后桌角闭眸道:“你就当这个孩子不存在吧···你以后还会娶妻生子,有无数娇妻美妾,倒那时,你儿孙满堂,只怕也想不起来这个孩子了。” “师寒商!!!”盛郁离怒不可遏道:“你为何老要这般将我推远?!从前是,现在也是!” “这个孩子分明就是我的,你为何要屡次三番的否认?!为何总想一个人承担下所有后果?!是不是若非那天我也恰好在帐中,亲口听到宋青说你有喜的事,那么你甚至都不会将有孕的事情告诉我?!” “分明我也是孩子的父亲!师寒商,你这样对我太不公平了!” “够了!”师寒商被他偌大的嗓门喊的青筋直跳,在此刻竟有些庆幸,自己曾因专心读书而下令,命所有下人都不可轻易靠近此屋,所以此刻才能闹出这般大的动静,也未曾招惹来其他人。 “我不想与你争辩这些!”师寒商头脑一阵阵胀痛,连带着下腹都泛起抽痛,只得撑着桌子稳住身形。 可他又不愿被人看低了气焰,只得冷声道:“盛郁离!倘若你今天前来,就是为了与我吵架的,那么就请你现在离开!莫要逼我喊人来,将你众目睽睽之下扫地出门!” “你威胁我?!”盛郁离惊道。 他本也不是什么胆小怕事之人,当即昂首阔步,直接一屁股坐到软榻上! “哼,今日若不将此事说明白,我就偏不走了!” “你!”师寒商气急攻心,指着盛郁离额角直跳,腹中孩子许是感受到父亲的激动,竟也忽然不安分起来! 小腹骤然缩紧,师寒商未有防备,竟径直踉跄一步,腿一软,身子前倾,眼看将肚子磕在桌角上! “小心!” 好在盛郁离眼疾手快,及时捞住师寒商的腰肢一捞! 天旋地转,两人都是心中一惊! 师寒商与盛郁离身量相仿,却说瘦弱一点,却到底是个成年男子,盛郁离被师寒商牵带着,眼看就要摔到地上—— 盛郁离竟下意识护住师寒商的肚子,身子一转,就这么水灵灵给人做了垫背,摔到地上,被师寒商的肩胛骨撞的闷哼一声,后脑钝痛,顿时眼冒金星! 师寒商也被摔懵了,怔了好一会儿,直到听到身下人的痛呼才惊醒过来,连忙起身道:“你没事吧?!” 不会坐一下就给坐死了吧??? 盛郁离捂着险些被坐断的胳膊表情狰狞,好半晌,才从满头大汗地缓过劲来,白着脸,咬牙切齿地蹦出两个字:“没—事—” 师寒商没有起身,反而一把攥住盛郁离的手腕,仔细打量了一下,皱眉道:“断了?” 盛郁离摇头:“没有······” 师寒商这才松了一口气,扔开他径直站起身,轻飘飘落下两个字:“活该。” “???——”盛郁离一时连痛都忘了,不可置信地抬头:“师寒商,你还有没有良心?” 对方没有理他,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唉唉唉,师寒商,你等会儿!你好歹扶我一把啊,喂,师寒商?!”盛郁离不甘心道。 师寒商留给他一个白眼,冷漠地扔下三个字:“自己起!”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烛下长谈 师寒商若无其事地坐下,刚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就见盛郁离龇牙咧嘴地也跟过来了,指着他就责怪道:“师寒商,你这人怎么这样?我救了你,好歹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谢我也就罢了,扶我一下怎么了?!你说说你,以后哪有······ “啧!”师寒商把杯子一放,皱眉望他:“你还不走?” 盛郁离顿时蔫了气焰,欲言又止半晌,终是心道:大人不计小人过。 撇着嘴坐到师寒商对面,自己也去捞茶壶,嘟囔道:“这不还没说清楚呢嘛······” 师寒商把茶壶拎开,刚作势要怼,就见盛郁离摆手道:“唉唉唉,打住!你要是再说什么与我无关的话,我我我可就真的要生气了啊!······” 师寒商翻了个白眼,“谁怕你?” 但到底还是决定还是给这位“盛大将军”留个面子,也当刚才摔倒那一下给他当肉垫子的回报,师寒商没有多说什么。 盛郁离见状,滚了下喉结,壮起胆子,一拍大腿道:“师寒商,我告诉你,不管你再怎么否认,这个孩子的父亲我当定了!就算你牵强附会,非要说不是我的,我也认!” 这话倒是令师寒商没想到。 想不到堂堂骠骑大将军,令整个金陵城无数闺秀佳人都魂牵梦萦的盛郁离,竟然甘愿“喜当爹”? 师寒商:“······” 师寒商:“你是不是以前也干过这种事?” 盛郁离:“?什么事?” 师寒商:“接盘的事。” 盛郁离瞪大了眼:“喂,师寒商,难道在你眼里,本将军就是这么个花心滥情之人吗?!” 师寒商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一眼,实话实说道:“军中少有女子,压抑苦闷,山间野趣的风流轶事常有传出,旁的小兵小役也就罢了,有这贼心也没贼胆,顶多寻些花楼军妓纾解欲望,可你贵为一军之长······” 师寒商打量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盛郁离,在某处停留辗转了一下,又漠然转了回去,轻抿一口茶,其间意味不言而喻。 寻常贵门公子,方至及冠,家中长辈便会着手往其房中塞些暖床丫鬟,亦会请专门的教习姑姑前来,教其房事,虽说盛郁离家中高堂已然不在,可到底有阿姐在世。 长姐如母,师寒商虽不了解盛月笙,但依照寻常惯例,应当也是会这般做的吧? 再加之盛郁离与那位金陵有名的花花公子——秦阵,为至交好友,师寒商的怀疑便更深几分。 秦阵此人,以前也曾是师寒商和盛郁离二人的同窗,只是这人自少不学无术,书没读几卷,整日插科打诨,一有机会就跑去秦楼楚馆寻欢作乐,气得秦老将军早早就将人从学堂给拉了出来,一把扔进了军营里,从军训练! 美其名曰:“你既不愿读书,那就别读了!” 而师寒商家风清正,克己复礼,故而一向看不惯此人的作风。 秦阵自己也明白,故而在国子监时,从来都是绕着师寒商走的,生怕哪一句话没说对,被师寒商抓住了“小辫子”,自找麻烦。 而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盛郁离当时正与师寒商水火不容,国子监又鲜有将门之子,故而盛郁离与秦阵一拍即合、一见如故,没过多久,便成了关系匪浅的拜把子兄弟! 因着此事,师寒商对盛郁离的印象也更差了几分。 只是那时,国子监常有考核,盛郁离为与师寒商争魁夺冠,没有时间陪秦阵流连楚馆,也还算洁身自好。 可如今,离开了国子监,纵使二人依然在政务上有所较量,却到底头上有一个李逸压着,各自也不敢太过分造次,只道你不犯我,我不犯你,你我井水不犯河水,盛郁离在军中的事情师寒商不便也不想多过问。 而师寒商从前随霍将军习武时,曾在兵队中历练过一段时间,对于里面的风气听闻过一二,故而从未想过盛郁离没有风流韵事,更不敢肖想他还是童子之身。 盛郁离也听出来了,合着这师寒商这么多年来,就是这么看他的? 盛郁离黑了脸,当即就想发怒,可又想到自己本就理亏,只能闷闷气愤半晌,终是开门见山道:“我没做过那种事!” “什么?”师寒商没反应过来。 盛郁离黑着脸继续道:“‘夜御七女’、‘接盘’,还有······欢好之事。” 师寒商讶异道:“你不曾······?” “不曾!”盛郁离不高兴道:“怎么,你有?” “没有。”师寒商摇了摇头。 不知为何,听到这两个字,盛郁离竟然松了一口气,当即一拍手,高兴道:“那便好啦,你是第一次,我也是第一次,咱俩算扯平了!” “扯平?”师寒商睨他一眼,淡淡摊开手,露出宽松外衣下遮掩的小腹,挑了挑眉。 盛郁离:“······” 第23章 “行,算我欠你的。”盛郁离郁闷望天。 师寒商忍不住轻笑一声,心情竟有几分愉快。 盛郁离思索半晌,忽而站起身,走到师寒商面前,半蹲了下来。 师寒商见盛郁离一直盯着自己的肚子,疑惑道:“干嘛?” “我能摸一下他吗?”盛郁离小心问道。 闻言一愣,师寒商下意识想拒绝,可见面前的盛郁离神情认真,他思索片刻,想到盛郁离毕竟是这孩子的父亲,到底还是松了手,露出白衣腰带轻裹的腰腹,点了点头。 盛郁离从军打仗、排兵布局都未曾这么小心过,几乎用尽了此生最轻最慢的动作,却还是生怕惊扰了肚子中的小人,指尖轻触即分,就这样来来回回多次,才终于颤抖着,将整个手掌都覆在了师寒商的小腹上。 男人的手掌温暖无比,带着些许力量,落在师寒商肚子上,刚刚还有些酸楚的地方,此刻竟已全部消失了,不知是不是感受到父亲的安抚,肚子中的小家伙,也终于安定了下来。 感受到这一抹微弱的变化,师寒商心中一动。 望着盛郁离专心的样子,师寒商忍不住泼他冷水道:“才两个多月,现在能摸到什么?” 盛郁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桌面上的烛火摇曳,昏黄烛光照于屋中一清冷出尘、一俊毅傲然的人脸上,映照出的,却是与二人样貌完全不合的柔和与谨慎,书房中静谧无声,惟余手掌摩挲布料的“簌簌”之声。 许久,盛郁离才缓缓抬头,烛火照进眼底,声音有些沙哑道:“师寒商······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烛火“啪”的一声,打在师寒商心头,对上面前人神采奕奕的眼睛,他心神微动,薄唇微张,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半晌,他才垂眸避开对方目光,低不可闻道:“嗯,我知道······” 盛郁离脸上方才的表情,分明是一种夹杂着期待与幸福的,将为人父的表情······ 难道,他真的期待这个孩子的降生吗? 师寒商覆在腰侧的手不自觉地蜷起,心中竟有一丝涟漪。 这又何尝······不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呢? 他的确不喜欢盛郁离,也的确曾将对盛郁离的厌恶与愤怒,加注到腹中这个尚未成型的孩子身上,可······他真的有这么讨厌这个孩子的到来吗? 他扪心自问,真的对这个孩子,没有过一丝怜惜,一丝不舍吗? 他真的没有幻想过,腹中的这个孩子,会是长着何种模样,有着何种性格,会用何种的声音唤他“爹爹”吗? 师寒商眸光微黯。 可家族荣光在前,自身名誉在侧,爱恨情仇、家国情怀皆为枷锁,他如何敢允许自己犯下如此“滔天大错”? 师寒商竟忽觉有些迷茫了······ 有一股极强的念头在师寒商的心口作祟,如同雨后春笋一般,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一点,一点,又一点······就在师寒商准备开口的那一刻,却忽听“噼啪”一声脆响,红烛火尽,霎时满室皆暗。 盛郁离的面容瞬间湮灭于一片黑暗之中,师寒商心中一惊,竟下意识想去抓,却抓了个空。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烛火熄灭的最后一刻,盛郁离眼中所看到的,却是他眼中的无尽纠结与悲哀。 心中最后的一丝期冀也被熄灭,盛郁离忍不住苦笑一声。 许久过后,师寒商终究是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沉寂与黑暗,忍不住开口唤道:“盛郁离······你······你走了吗?” “没有。”盛郁离平静回答,感受到身旁气息微动,他犹豫片刻,伸出手去,握住了师寒商在半空中不安乱抓的手。 师寒商心中一惊,他本意只是想确定盛郁离是不是真的还在,却没想到盛郁离这般大胆,本能地就想甩开。 可这一次,盛郁离却没有轻易松手,而是强硬地拉住他的手腕,固执地不肯松开。 夜半三更,屋中无灯,目不能视,却与死对头共处一室,纵使知道盛郁离应该不会在此刻迫害他,师寒商却还是难免有些心中不安······ 好半晌,却听黑暗中传来一声微弱的叹息,师寒商看不见盛郁离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帮自己整理衣袖的动作。 刚想开口,却听盛郁离带着些许落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飘忽不清道:“师寒商,这个孩子······是我有愧于你。” “倘若······你当真不想要,待过几日,我便去找宋青再仔细商量下对策,看有没有更好的落胎之法,最好还能不伤身的。” “若是没有······下个月我便亲自去一趟南诏,无论如何,也一定帮你把血叶兰寻来。” 南诏一带路远偏僻,且危机四伏,师寒商本想说不必如此,可话到了嘴边,还未开口,就感手上力气一松,温热感霎时离去。 盛郁离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到窗边,只敢匆忙留下一句:“我······我先走了,今日天色不早了,你也赶紧休息吧······”就立时跳窗而逃。 风声“呜咽”传来,晚风穿过大开的镂花木窗,一路吹进屋内,吹动屋中人的白衣墨发······ 青丝婉转之间,男子浅眸愕然怔住。 师寒商望着空旷院落中的月光落叶,久久未有回神······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父辈往事 自那晚争吵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盛郁离好像比以往忙了很多,整日风风火火的,下了朝匆匆就走,上朝时也有些心不在焉。 “盛爱卿,盛爱卿?”李逸叫了许久都未得到反应,忍不住将声音提高了一点。 已是不知第多少次瞥见对面人分心出神,师寒商忍不住皱了皱眉。 “咳,咳咳,止戈,叫你呢!”秦阵避开堂上议论纷纷的目光,偷偷在身后杵了盛郁离一把,盛郁离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快步走到阶前,屈膝跪下。 “臣在!” “咳······”李逸举拳掩盖性轻咳一声,提声道:“盛爱卿,对于须夷国来朝一事,你有何看法啊?” 见当朝天子有意盖过,堂中众人也不好多说什么,纷纷收敛了议论之声。 这须夷国,乃是朝中西境的一个游牧小国,规模不大不小,按理来说,李逸本是不应放在眼里的,只是许多年前的一件事,至今仍是金陵国百姓所有人心中的一根刺,久久难以拔去。 四十五年前,开国皇帝李启,励精图治多年,开创金陵盛世。待李启死后,正值盛世繁昌,由李逸的父皇,先帝李世执政。 世帝宽厚仁慈,爱民如子,一心令百姓安居乐业,从不曾搜刮百姓。且这世帝深爱文书武诣,自太子时起,便是有名的文武双全之士,登基即位后亦不曾懈怠,广纳贤才武士,除文武科举之外,亦有招安。 而师寒商的父亲师明至,就是因招安入仕。 师明至原出生于金陵南境的一个小村落,靠近国境边界,自幼随秀才父亲读书习字,乃是当地十里八乡人尽皆知的“书痴”,一生痴迷于书册典籍,不愿为功名利禄所扰,无论家中如何相劝,也不肯参加科举,甚至因其迷恋学识已到了一种如痴如醉的地步,眼瞧着快年近而立了,都未曾娶妻生子。 这下可把师家老两口给急坏了,生怕师家香火就此断在了自己儿子的手上,等到了地府里,要被祖宗十八代追问责怪,愁的头发都白了。 好在天有怜见,几月后,一个异域商队前来落脚借宿,师家老两口热情招待,师明至对商队中的异族姑娘一见倾心。 木讷的书生动了情,情诗美词都不知道写了多少首,终于在商队离开之前打动了美丽的姑娘,就此姑娘留在了金陵城,二人喜结连理,生儿育女。 成婚当晚,师家大操宴席,共贺儿子大喜,一向滴酒不沾的师明至喝到人事不省,入洞房时还险些掉到井里,还成了一桩笑柄。 后来长子出生,“书痴”初为人父,终于明白家中生计繁重,不再闭门潜学,踏入了“尘世”,在县中找了个小学堂,做起了教书育人的伙计,生活虽清贫简单,倒也温馨宁静。 只是好景不长,西境突有战争起,金陵与一大国起了冲突,一场战役死伤无数,尸体一路堆到了西南交壤之处,加之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骤起,将无数病毒与灾疫带入南境。 那时师家二老已然不在了,师明至带着年幼的稚子与身怀六甲的妻子,勒紧全部家当,就此北上,原以为可逃过一劫,却到底世事弄人。 妻子孕中染疾,又加之舟车劳顿,不过路程一半就撑不住了,生下一个浑身青紫的男孩便撒手人寰。 师明至一夜白头,抱着妻子的尸体哭了一天一夜,心如死灰,恨不得就此随之而去。 可偏偏死亦不得解脱,他的长子抱着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幼子,饿的连哭都哭不出来,染了母体病气的幼子连呼吸都已经几不可闻,若再不施救,只怕也是活不成了。 第24章 师明至无法,只得强忍悲痛,擦干眼泪,用身上唯一的保暖衣物裹紧幼子,一个用篓子背于身后,一个抱于身前,就此再次上了路。 家道中落的师明至带着两个孩子,一个正逢上学年纪,一个体弱急需钱医治,生活的要多艰难有多艰难,几次想着带着两个孩子一起投井超生,却终究是狠不下心。 直到后来,当年的异域商队辗转行至主城,将“书痴”的美闻编成话剧传遍天下,广受城中百姓追捧传颂,亦传进了当时的天子李世耳中,天子闻言大为惊奇,立时下旨,召师明至进宫面圣。 就此,一介“书痴”踏入宦海,掌管御书万籍事宜,也算是勉强得以生梦两全。 而与此同时,在北境之中,也曾诞生一位,与“书痴”齐名的“武痴”。 “武痴”盛长峰出生于金陵北境一户猎户之家,世代打猎为生,亦习得一身好武艺,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挑遍天下无敌手,年纪轻轻就背上行囊,四处比武挑战。 只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盛长峰风头太盛,难免遭人嫉恨,突有一次遭仇家暗算,重伤落水,险些丢了半条性命,好在被下游一位浣衣女所救,就此捡回一跳命来。 阎王殿前走了一遭,高烧三天三夜后一睁眼,盛长峰第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浣衣女柔声细语,小心为自己擦汗的模样,惊鸿一瞥,如天女下凡。 就此,千娇百艳都难敌一抹小家碧玉,粗狂的汉子被娇柔的姑娘撩了心,就此再也走不动路,就此安顿下来,借着报救命之恩的名义,替柔软的姑娘砍柴做饭,排忧解难。 朝夕相处,日久生情,这天差地别的两人成了姻缘佳话,一连生下两个孩子,就此儿女双全,人人艳羡。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自烽烟战起,敌军一路冲破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盛长峰将妻儿藏在草垛之下,本想着与那门外贼寇同归于尽,只要能护家人平安,也算死得其所。 可谁料盛长峰浴血一战,拖着满身伤赶回村里时,撩起草垛,却只看到了已然哭到昏厥的一双儿女,唯独不见妻子所向。 “武痴”心头一震,霎时慌了神,待跨过遍地尸殍,刨开荒野血落之后,才在一众残肢断臂之下,找到了已然浑身是血的妻子。 “武痴”骤然魂断,血海深仇涌上心头,当场立势,不破贼寇,便枉为男儿! 至此,“武痴”将一双年幼的儿女和全身家数交予邻家阿婆,自己则毅然而然报了名,参了军,从此踏入征途。 层层官身由血海酿就,盛长峰本就无心苟且偷生,每一次杀敌都杀红了眼,几次三番险些拼了性命,后来战争平息,盛长峰被授予将军之职,地位亦是一路水涨船高。 直到那时,满身沧桑的将军才接回了自己的孩子,却从此身存心死,守着一座小小的墓碑过活。 此一战,虽战胜,然金陵心力交瘁,国力大伤,举国上下,已皆处于一种惶恐厌倦之态。 谁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两年后,金陵南境忽然出现一陌生小国,名唤须夷,甫一露面,便朝着当时举世有名的大国金陵宣战,令金陵上下皆是大惊。 大惊,倒不是惊这宣战来的突然,而是这“须夷国”在此之前,莫说交集,便是连名字都闻所未闻! 国力如何?规模几何?兵卒多少?全然未知!再加之两国文化不同,字迹不通,就连宣战书都是因其文字与师明至家乡字有些相似,才勉强拼凑认出来的,一头雾水不知其所,如此一来,谁敢应战? 若是那须夷国如上朝大国那般,实力雄厚,该当如何? 立时,满朝文武全然噤了声,无一人敢挑大局。 只是你不应,便会被人看轻,如此一来,金陵大国颜面何在? 满庭沉寂许久,就在先帝都不知叹了多少口气之后,却有一人,身披银甲战袍,毅然上前,抱拳跪地,恳请率兵与须夷一战! 而那人,正是盛长峰。 先帝深感欣慰,却仍是忧愁道:“纵使你愿领兵出征,可你不通文墨,又未有军师谋略,如何取胜?” 下朝后,这盛长峰便径直奔入御书丞府中,与当时还身为小小太傅的师明至彻夜长谈。 据说,当时的长峰将军,甚至不惜挥袍跪地,抱拳请求师明至助他出征。 而师明至本就有此心思,两人一拍即合,第二日,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所有朝臣权贵的面,一同向陛下请战! 先帝沉思良久,长叹一口气,终究是点了头。 与须夷的那一战,其实一开始的战况还算顺利,须夷本就胜在金陵的畏惧心理,不曾想这盛长峰杀伐果断,行事如此狠厉,又有一个略通他国语言一二的师明至在旁出谋划策,一连夺下好几座城池,须夷将领都慌了神! 可纵使再如何博览群书,师明至终究也只能凭借着自己那一点点贫瘠的经验,推测一二,局势始终难以更进一步。 那时又正逢一场史无前例的浩瀚大雪,盛家军被一朝围困,阻于雪中,粮草尽断,只能苦苦等待救援。 而也就是在这时,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师明至一介文儒,本就身子不算强健,几年前就因思念亡妻险些哭瞎过眼睛,如今整日整夜为行军布局劳心伤神,舟车劳顿又寝食难安,竟于一晚协商之时,当庭吐出一口黑血来! 行军条件艰苦,师明至又得不到及时医治,竟就此一病不起,甚至奄奄最后时刻,都还在分析战局,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便凄然死于途中。 军师一死,而将军大字不识,就此军心大乱,整个局势如同山崩雪塌一般,满盘皆输。 盛长峰就是有心亦无力,镇守沙场,拼死厮杀到最后一刻,也终是难以扭转已定的败局,最后血染疆场,以身殉国。 就此,金陵国颜面尽失,战败消息传回国内,先帝呕然泣血,险些昏厥。 金陵国也再难以恢复往日风光之景,至今仍有“颓败”之象。 一介贤士却偏偏亡于“体弱”,一世骁勇却偏偏死于“无知”。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金陵百姓再度提起此事,也无一不是摇首长叹,哀痛道:可悲,可叹啊!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心绪不宁 如今须夷卷土重来,金陵上下本已做好随时迎战的准备,可这须夷却偏偏收敛身姿,主动朝金陵垂首求和,甚至特意派了使臣前来朝拜,态度诚挚无比,大有与金陵交好之势。 这倒让李逸难办了。 金陵三世以来,自古便以和平为民为先,倘若换了以前,抑或换做他国,一朝首相主动求和,若能握手言和,两国百姓皆免去战争之苦,那李逸自然是拍手叫好。 可这偏偏是须夷。 前有血海深耻,后有虎狼在背,谁也不知这须夷如今换了一位君主,到底是真的诚心求和,还是背后又有什么阴谋? 如今朝堂上下皆拿不定主意,争执了一个清晨也未有结果,李逸这才将目光放在了今日还未发一词,出奇安静的盛郁离身上。 盛郁离原本也是听着的,只是蓦然提到父辈之事,听到师明至的名字,他又不自觉的想到了师寒商,就此,又想到他腹中孩子一事,思绪便被越拉越远,竟就这么偏了个离谱。 想到这,他又下意识地看了对面的师寒商一眼。 师寒商今日穿的仍是一丝不苟的雪白官服,身姿笔挺伫立,面色清冷高傲,一双琉璃凤眸睥睨众人,唯有面对天子时会收敛锋芒,似与平常无二。 却唯有盛郁离注意到了,师寒商从今日出现起,就一直放在下腹处,从未放下过的手。 那是师寒商在刻意掩盖微微隆起的肚子。 如今,孩子已满三个月了。 师寒商见盛郁离望着他,微微蹙眉,不经意地移开目光,看向珠帘后的圣上。 盛郁离意识到他是在提醒自己回话,骤然回神,脑海中迅速转动思索。 半晌后,他抱手恭敬道:“回禀陛下,臣下想······既然这须夷主动求和,不如我们就开门热情相迎,既能彰显我金陵大国风范,亦可顺应民心,再······” “盛将军此言差异!” 不及盛郁离说完,便被一人打断。 盛郁离循声望去,乃是白须逶迤的御史中丞。 御史中丞眉毛胡子一把抓,唾沫横飞道:“有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须夷国行事卑鄙,纵使易主亦难改其性!开门相迎?倘若那须夷使臣心怀不轨,盛将军可能负责?!” 盛郁离嗤笑一声,扬声回道:“御史中丞既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又为何不知‘兵不厌诈’呢?” 御史中丞一愣:“盛将军此言何意?” 盛郁离收回目光,转头郑重对着李逸道:“陛下,须夷国来势汹汹,尚且不知其真意如何,可如今的金陵,早已不是十八年前那个逆来顺受意的金陵,我朝广纳贤才,兵力已突飞猛进!更早斥方侯,知晓了须夷国情!既如此,倒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25章 “热情招待绪夷使臣,不过是试探须夷的权宜之计,倘若其真心相交,我朝当然夹道欢迎,可若是其居心不轨,我们亦可······将计就计!” 闻言,师寒商意外地瞥了盛郁离一眼。 “这······”御史中丞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盛卿此言甚好!”李逸满意点头。 “既如此,骠骑将军军务繁忙,那接待须夷使臣一事······便交由将军之姐,月笙将军与礼部尚书陆鸿操办!两位爱卿,可莫要让朕失望啊!” 被点到名字的盛月笙和礼部尚书提衣上前,恭敬跪拜一礼,扬声道:“臣,遵旨!” 待陆鸿掠过师寒商之时,师寒商却是眉头一皱。 —————————————————— 下了朝,师寒商本以为盛郁离又会像之前一样,匆匆忙忙地离开,可谁料到马车行至师府大门,师寒商一掀开帘子,却蓦然瞧见了门口踱步等待的两道身影。 为首的,便是盛郁离。 师寒商:“?” 师寒商尚且不知其所,待马车停稳,他扶着阿生的手下了车,他如今的肚子已经有些沉了,下车时忍不住撑了下腰。 甫一落地,就看到盛郁离眼前一亮,直接冲了过来! 阿生率先挡在师寒商面前,戒备地看向盛郁离:“将军有何贵干?我家公子如今身子不方便,你可别乱来!” “害,我是那样的人吗?”盛郁离也不生气,眼睛一刻也不离身后的师寒商。 师寒商:“······” 他也不知盛郁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就如他朝上说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师寒商轻拍了阿生的肩膀一下,示意他没事。 阿生还有些不放心,不甘心地瞪了盛郁离一眼,撇了撇嘴,刚想再说些什么,手臂便被人猛然一拉! 子墨推着他的肩膀道:“哎呀,大人们说话,你在这里插什么嘴!走走走,咱俩到外面候着去!” “唉!”阿生一个不留意,已经被推出去半尺远了,忙回头叫道:“公子!” “哎呀,快走!有宋大人在呢,你家公子不会出事的!” 再回首,阿生已然被推出院门了。 师寒商这才注意到,盛郁离身后还跟着满头大汗,正气喘吁吁的宋青,诧异道:“你们来做什么?” 他这话是问两个人的,盛郁离却直接抢答道:“我下朝遇见宋青,他说今日要来给你把脉,我就跟着来了!” 师寒商闻言一挑眉,瞟了眼气都没喘匀的宋青,又瞥了眼插着腰神采奕奕的盛郁离,心道:这哪里像是盛郁离跟着宋青来的,分明像是盛郁离拖着宋青来的! 无语扶额,再看府内来来往往的仆役,托之前他二人纷争不断的福,几乎没有不认识盛郁离的,如今又见他出现在师府门口,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 估计是以为这位“盛大将军”,又要来找麻烦了,都暗自抹了一把汗。 师寒商不愿与他们一起丢脸,无奈道:“跟我来吧。” 说罢,他就带着两人入了府,一路穿过蜿蜒曲折的走廊,。 盛郁离跟在他身后,走的恨不得比他还快!还会一惊一乍地提醒他前方有石头,或是有水渍,让他小心打滑。 师寒商无语翻了个白眼,心道:这是我家! 甫一入门,宋青抱着茶壶就猛给自己灌了好几口茶,这才勉强缓过一口气,能说出话来了。 宋青缓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盛郁离问算账,狠狠指着他鼻子半晌,却蓦然反应过来:“不对,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 想起方才一路,盛郁离一直抢着与师寒商并排而行,甚至偶尔还能脚步加快几步,抢到师寒商勉强帮他踹开路上的石子的样子,宋青更是惊讶疑惑了。 “这······”盛郁离眼神闪躲,支支吾吾道。 师寒商:“······” 他并不是很想让别人知道,盛郁离每天夜半三更来翻他院墙,还给他送吃食的事情······ 于是轻咳一声,师寒商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子霖,不是要把脉吗?” 他主动将宽大的袖袍挽起,露出苍白凝霜的皓腕,放在了宋青一进来匆匆放在桌面上的脉枕上。 宋青也不是傻子,意识到不对,嘴角抽了抽,眼神在师寒商面无表情和盛郁离心虚不已的脸上扫了扫,欲言又止半晌,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微凉的指腹轻搭上纤白手腕,宋青屏息凝神,细细探查半晌······ 盛郁离忍不住凑过来,紧张道:“怎么样?” 沉默半晌,宋青收回手,点了点头,满意一笑:“不错不错,脉象沉稳润滑,瞧着不只是胎稳了,兰别原本总有些虚浮泛凉的脉亦是强健了不少!” 此言一出,屋内的两人皆是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宋青惊喜道:“兰别,之前你孕吐难捱,食不下咽,消瘦憔悴,原本我还担心来着,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你如今气色,倒是瞧着比怀孕前还要红润上不少呢!想来定是师尚书关心的紧,又照顾的好!” “嗯······”师寒商未有否认,兄长确实对他关心心切,虽然此番功劳,有一半并非是他的。 被抢了功劳的盛郁离也不计较,只是欢喜道:“当真?!” “自然当真!我医圣首徒出马,你难道还不信不成?”宋青得意道。 “信信信,自然信!”盛郁离这次忙不迭地拍手夸赞。 能得不爽之人赞赏,宋青一时有点得意忘形了,眉飞色舞道:“可不止呢,我已收到师傅飞鸽传书,他与信中与我说,脉象稳健至此,便可准备落胎事宜了,虽说缺了血叶兰,制出来的落子汤品质不够上乘,却到底已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待他老人家游历归来,便可······” 宋青语速极快,说的得意洋洋,可慢慢的,越说到最后,语速就慢慢缓了下来,声音也越发不坚定起来。 待说完最后一个字,宋青看了两人笑容凝固的脸一眼,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怀疑道:“怎······怎么了?你······你们不高兴吗?” 师寒商垂了眸,盛郁离亦表情有些凝重,都未曾回应。 得不到回答的宋青心中有些忐忑,将目光放在了好友身上,小心翼翼道:“兰别,你······莫不是改主意了,不想落掉这个孩子了?” 闻言,师寒商却是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若在一月之前,他刚刚得知怀孕的消息,心中忧惧掺半,整日忧愁不安,满心都是想着该如何解决这个麻烦,倒还能果断做出决定。 可如今,这个孩子在他的腹中已然待了一月之久,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家伙一日日长大,对他的存在越发有了实感。 现在,却要让他亲手扼杀掉这个小生命,让他亲手······杀死自己的亲生孩子······ 为何划过他心脏的情绪,却是有些涩疼呢? 第22章 意外撞见 宋青又将目光移向盛郁离, 却见盛郁离始终未置一词,只是静静盯着师寒商。 他在等。 等师寒商做决定。 这个因二人一次失误而出现的孩子,是去是留, 他将决定权全权交予师寒商, 凡他所定,他便倾力相助。 纵使事到如今, 他所能相助的事物极其有限,无论如何都抵不过师寒商所受痛苦, 他也定然全力以赴。 许久, 宋青实在是受不了这个凝重的氛围了,再加之他自己的私心,宋青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兰别, 其实事到如今,生下这个孩子, 反而······应当是对你最好的决定。” 孩子已然成型, 落胎无论如何,都有风险。 若有“血叶兰”或许还好, 可偏偏寻找药草的征途茫茫无绝期······ 他们, 已经等不起了。 师寒商闻言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倘若只要生下这个孩子便万事大吉,也就罢了,可偏偏于你我而言, 生下这个孩子,不过万般困境之中, 最简单的一个而已······” 闻言, 盛郁离亦是眸光凝重了几分。 纵使再于心不忍,可两人都明白, 师寒商说的,却是不争的事实。 “罢了······”师寒商摇了摇头,轻抚了抚已有些许弧度的肚子,心一横,咬牙道:“子霖,你且帮我备药吧,待须夷事物忙完,便帮我······落胎。” 宋青也是深叹一口气,看了二人一眼道:“决定了?” “嗯。”师寒商垂下眸。 盛郁离早有预料,却还是忍不住心头一痛,强忍住心中失落,亦点了点头。 只是这一低头,便又瞧见师寒商腰间的微弱弧度,如同眼睛被针刺痛一般,盛郁离再也不敢看,抬脚便道:“既然今日无事了,我···我便先走了···”随即猛地推开门! 师寒商心头一动,刚欲开口叫住身形不稳的人,却听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童声:“舅舅!” 第26章 两人皆是一怔。 盛郁离透过敞开的大门向院落之中看去,甫一踏入庭院,就被一个跌跌撞撞冲出来的小身影撞了满怀,因惯性退后几步,连忙将小家伙扶稳,低头一看,瞬间惊道:“轲儿?!” 师寒商也在宋青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快步出了门,果不其然,甫一踏入院子,便看见了满院金粟桂香之中的一大一小。 盛郁离生怕是自己看走了眼,认错了人,忙将小家伙吃得圆滚滚的小腰一抱,举到空中,借着日光仔细打量了下,确是他外甥盛轲无误,便眉目一舒,立马将小家伙捞进自己怀里问道:“你怎么在这???” 显然盛郁离平常没少与这小家伙这般玩闹,圆头圆脑的小家伙被举到空中竟也不怕,甚至还扬着手要盛郁离再举高一些,“咯咯咯”笑得开怀! 等听到盛郁离的问题,才歪了歪头道:“阿娘在哪,轲儿就在哪!” 盛郁离:“?” 还不等两人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忽见小家伙兴奋地向他身后一指,瞬间激动大叫道:“阿娘!阿娘!” 盛郁离骤然回头,就见院落门口,此时正不知何时静立着两道身影,一男一女,正是盛月笙和师云鹤。 “阿姐?”盛郁离震惊道。 盛月笙瞧见他,也是诧异。 “止戈?你怎么在这?” 她一抬头,竟见师寒商也在旁边! 盛月笙骤然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地对着师寒商遥遥一拜,问候道:“见过师相。” 师寒商颔首算作回应。 下一秒,便见师云鹤也入了院,看到此番场景,他温润的表情上有一瞬间凝固,疑惑道:“···盛将军?” “咳。”盛郁离作揖道:“师尚书。” 这就很尴尬了,被抓了个现行······ 只是在几人心中,这个“现行”的定义,却是不一样的······ “那个······我······我太医院还有事,我就先走了哈······”宋青讪笑几声,率先逃离现场,没有看见身后,盛郁离和师寒商如出一辙的幽怨眼神,更没有看见师云鹤眼中的疑惑不解。 盛郁离恨铁不成钢地在心中大骂:临阵脱逃?宋青此人,也太不够意思! 师寒商则是无语抚额。 还是轲儿最先打破了沉默。 “阿娘阿娘!要抱抱!要抱抱!” 半大的小儿闹腾起来最没轻没重,盛郁离躲避不及,被自家甥儿连踢了好几脚,踹的胸口生疼,终是黑着脸将孩子往前一递,还给了自家阿姐。 半晌,盛郁离揉着发痛的肋骨,龇牙咧嘴地心想:我靠,他自己的孩子以后,可千万莫要像轲儿这般,调皮捣蛋······ 最好是像师寒商一样,沉稳、安静······ 这般想着,盛郁离便又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师寒商。 而那边,师寒商早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师云鹤身边,正与师云鹤低声不知在交流着什么。 注意到他的目光,师寒浅眸微转,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便立即移开了。 而这边,盛月笙趁着他出神之际,借着遮挡在身后偷偷拧了他一把,低声吼道:“你又来找师相的麻烦?!” 盛郁离转过头,大为震惊道:“我没有!” “还说没有!”盛月笙气地又拧他一把,“那你说说,你在师相房中作甚?!我刚才亲眼看见你从师宰相的书房中出来的,你还敢说没有?!” “什么嘛,我那明明是······!”盛郁离气血上头,话到嘴边,却骤然停住。 他艰难咽了一口唾沫,终是自暴自弃地一摆手道:“哎呀,阿姐,你相信我!反正这次,我真的不是来找师寒商麻烦的!” “还敢狡辩!”盛月笙只当盛郁离是不肯承认,骤然手上用力,“我叫你不要再招惹人家,你还来?!我的话,你全都当作耳旁风是不是?!” 盛郁离暗暗惨叫一声,忙搬出“救兵”来,指着正咬手指咬的痴迷的小家伙道:“喂喂喂,阿姐!轲儿还在呢!你这样使用武力,可不是好榜样!” 盛月笙咬牙切齿道:“我是你阿姐,管教你还有错了?!” 说着便又是一拳! 正打闹着,却忽见那边,师寒商与师云鹤已经说完话了,正向这边走来,盛月笙连忙松手,恍若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摆出一副笑脸来,岁月静好道:“两位大人,谈完话啦?” 好似刚才凶神恶煞的人不是她。 盛郁离震惊于自家阿姐的变脸速度,还未开口,怀中却猛然一重,是盛月笙将轲儿突然塞进了他怀中,扔下一句:“止戈,你帮我看好他,我去去就来。” 随即与师云鹤低声交谈几句,便头也不回地,跟着师云鹤走了。 临出院子时,盛月笙还不忘突然回头,给了盛郁离一个警告的眼神。 盛郁离:“······” 师寒商:“······” 盛郁离有苦难言,眼睁睁看着盛月笙和师云鹤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他才撇了撇嘴,不甘心道:“什么嘛,我分明就没有找你麻烦!” 师寒商无奈道:“那也得他们信才行。” 他翻了个白眼:“谁让你‘盛大将军’恶名在外的。” 盛郁离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服气道:“我恶名在外?!明明每次吃瘪的都是我好不好?!” 师寒商张口,本想说:你儿时不就这般? 却不料轲儿率先开了口,张着一张水灵灵的大眼睛,用刚刚才含过嘴里的手指拉了拉盛郁离的衣角,抹了人一衣角口水,才歪头道:“舅舅,什么是‘瘪’呀?‘瘪’好吃吗?轲儿也想吃!” 盛郁离欲哭无泪地摇头:“不好吃,‘瘪’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好吃的东西了!” 师寒商闻言轻笑一声,装作没看见盛郁离故作委屈的神情,上前几步,一把抱起圆滚滚的小家伙,掂了掂,沉甸甸的,柔声道:“可是饿了?” 轲儿一时看见一个如此好看的叔叔,立时都看的呆了,听到师寒商这般问,馋意终究大过了美色,忙不迭点起小脑袋来。 师寒商见状轻笑一声,摸了摸轲儿分明还“存货”不少的小肚子,忽想起前几日盛郁离带来的糕点还剩一些,便理了理轲儿的小衣领,笑道:“外面凉,先进屋吧。” 这话是说给盛郁离听的。 殊不知此刻的盛郁离,已然被师寒商这一抹笑给晃了神,到了此刻才瞬间懂了年少时的那首诗:忽有佳人花下立,群英低首愧香浓。 师寒商本就生得美玉无双,这一笑,温柔而清丽,霎时令满堂花醉都黯然失色。 这是两人相识十几年来,盛郁离从未见过的温柔神情。 盛郁离看的呆了,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原来你会笑啊?” 师寒商闻言骤然收敛笑意,轻飘飘地瞥他一眼,沉声道:“你若不进来,就一直在外面待着吧。” “唉,别呀!”盛郁离生怕师寒商真把他关在屋外,连忙三两步跳上了台阶,在师寒商关门的动作之前,一个猛子扎进了屋! 屋中就是要比屋外暖和的多,盛郁离待了一会儿,将身上的披风都给脱下了。 满桌的糕点被抓的零零散散,盛郁离拈了一块尚且完整的,递给轲儿。 趁着轲儿吃的陶醉之际,盛郁离终是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忍不住问他道:“方才你兄长与你说了什么?” 师寒商也不掩饰,坦然道:“无他,无非便是今日朝上须夷那件事,圣上钦点了我兄长与月笙将军辅助陆鸿,正巧二人下朝遇见,便同来府上商讨一番。” 三个人的职务,要讨论,也应当一起才是,可师云鹤和盛月笙却偏偏没找“主事”之人,方才两人进来时,身边也未带侍女小厮。 其中意味,便已是不言而喻。 此乃一次秘密谈话。 盛郁离手指轻敲桌面,了然道:“你也发现陆鸿不对劲了?” “嗯。”师寒商怕轲儿噎到,倒了一杯茶递于小家伙身前,回答道:“陆鸿此人,平日里谨小慎微,从不曾大出风头,行事也亦是中规中矩,入仕如此多年,一直徘徊在四品之位,不上不下。” “可偏偏却在近几年屡立功名,行事亦大胆冒进许多,一举升入六部行列,官居一品行列,此番作风······实在是与他之前判若两人。” 盛郁离点了点头:“你怀疑有人在暗中相助?” “嗯。”师寒商垂了垂眸。 “只是还未知这陆鸿背后是何许人也,目的为何?倘若陆鸿求贤纳谏,从哪请来个厉害人物,只是为求官路亨通,倒也就罢了,但若是其他······” 师寒商浅淡的眸子瞬间变得凌厉,倒映出几抹不易察觉的寒光,连带着整张清冷面容,都变的冷若冰霜起来。 盛郁离敲了敲桌子,淡淡接上道:“便要斩草除根。”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同等如明镜般的坦荡。 第27章 纵使二人在朝中再怎么不对付,也不得不承认,他与盛郁离,乃是最默契的搭档。 蓦然,师寒商却觉身上一重,是轲儿靠在了他的肩上。 小家伙估计是吃累了,一嘴的糕点碎渣,正想往师寒商洁白无暇的衣袖上擦。 盛郁离见状吓了一跳,忙将小家伙后脖衣领一拉,阻止了他大胆的举动! 好家伙,轲儿这鲁莽的孩子!盛郁离心中后怕道:他可是知道师寒商有多洁癖至极的! 倘若真让轲儿“得了手”,恐怕今天他们舅甥二人,便无法安然无恙地走出这个房门了! 谁料师寒商见状,却只是冷淡地瞟他一眼,随即微微侧过身,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巾帕,轻柔地替轲儿擦去了嘴角残渣,并未计较。 盛郁离拍着手啧啧称奇,冷不丁问道:“你何时也能对我这般温柔?” 师寒商翻了他一个白眼,冷声质问道:“他多大,你多大?与孩子计较,也当真是你盛大将军的风格。” “切。”盛郁离随手抓起盘中瓜子,拿起一颗扔进自己嘴里,随即又指尖微松,将剩余的一点点落回银盘中,撑着下巴沉思半晌,忽然道:“不过有一个人,我不会相争。” “谁?”师寒商已经帮轲儿把嘴巴擦干净了,此时听他这么说,随口问道。 “当然是······”盛郁离一抬头,却登时眉头一竖,低呵道:“轲儿,不准压叔叔肚子!” 轲儿闻声咬着手指抬头,已然半个身子都靠在师寒商身上了,他喜欢这个好看的叔叔,所以想与他多亲近一些,现下突然被自己舅舅一吼,歪着脑袋似有不解,奶声奶气道:“为什么?” 盛郁离眉头未松,抄手就把小家伙捞了回来,抱在自己怀里,严肃道:“没有为什么,叔叔的肚子不能压,知道了吗?” “那舅舅的肚子可以压吗?”轲儿天真无邪地发问。 盛郁离表情缓和了一些,却还是沉声道:“舅舅的肚子可以压,叔叔的肚子不能压。” 师寒商抬眸看了他一眼。 轲儿却是更不理解了,挠着小脑袋道:“舅舅的肚子可以压,那为什么叔叔的肚子不可以压?” 很好,又绕回来了。 这可把盛郁离给难着了,这种事情,如何跟一个三岁稚童说的清楚? 纠结思考半晌,眼见着小家伙还是眼巴巴地看着他,盛郁离结巴道:“这······这是因为······” 正苦恼之际,却忽听轲儿忽然“啪”地拍了一下小手掌,高兴道:“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盛郁离满头雾水。 却见轲儿小大人一般背了手,摇头晃脑道:“因为······叔叔的肚子中······有一个小宝宝!” 闻言,二人皆是不约而同地一愣。 还不等盛郁离说话,轲儿就继续笑嘻嘻道:“琴儿姐姐也不让我压肚子,秦叔叔说是因为琴儿姐姐肚中有一个小宝宝!那舅舅不让我压叔叔肚子,是不是就说明,叔叔肚中也有一个小宝宝?!” “琴儿”乃是秦阵最近刚纳的一个小妾,大半年前有了身孕,如今应该已经快临盆了。 师寒商顿时有些诧异,抬头与同样目瞪口呆的盛郁离对视了一眼,一时都有些哑口无言 。 这误打误撞的······竟还真让轲儿给猜对了······ 轲儿瞧不见两个大人复杂的表情,只是趁着盛郁离不注意,一下挣脱开了自家舅舅的手臂,高高兴兴地扑到师寒商身边,把小手放在了师寒商忘记遮掩的肚子上,开心道:“小宝宝,小宝宝!叔叔肚子有个小宝宝!” 稚子不知轻重,盛郁离生怕轲儿欢叫的声音被他人听了去,连忙做出“嘘”声状,一把捂住轲儿的小嘴巴。 待压下心中惊魂不定,盛郁离才赶忙压低了声音,对轲儿轻声哄道:“嘘——轲儿乖,小点声,这件事情不可以叫别人知道的,尤其是娘亲,知道了吗?” “为什么呀?琴儿姐姐有小宝宝了,秦叔叔和秦奶奶都很高兴,那叔叔有了宝宝,舅舅不高兴吗?” 盛郁离一噎,一时哭笑不得道:“舅舅高兴,可若是让你娘亲知道了,恐怕就要吓死了!” 少儿不知大人心事,纵使解释再多也无用处,师寒商轻叹一口气,忽而抬手,将轲儿招来身边,在盛郁离不知其所的茫然眼神之中,覆在小家伙的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等再松开时,轲儿已然全然变了一副表情,稚嫩的小脸上带着些许窃喜与激动。 师寒商挑了挑眉,竖起一根小拇指,柔声对轲儿道:“那便说好了,这是叔叔与轲儿两个人的秘密,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好吗?” “嗯!”轲儿兴奋地将自己的小拇指缠上去,边晃边笑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嗯。”师寒商也笑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被“无视”的盛郁离,眼看着这一大一小笑得开怀,终于忍不住开始找存在感,开口疑惑道:“喂,你们在说什么啊?什么秘密不秘密的?也告诉告诉我呗” 师寒商却是抱着轲儿,挑眉看他一眼,嗤笑道:“不告诉你。” “我也不告诉你!”轲儿也学着师寒商的样子一叉腰,像是做了一件极其了不起的事情一样,伸出两个小指头道:“这是我与漂亮叔叔两个人的秘密!” “好啊——”盛郁离大为震惊地看着轻易便“背叛”了自己的小外甥,捂着心脏痛心疾首道:“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你俩就成一伙的了?!” 师寒商搂了搂轲儿圆鼓鼓的小身子,一大一小的两个人,表情竟是同样略带些得意的挑衅。 盛郁离撇了撇嘴,骤然起了身,也坐到师寒商一旁去,趁其不注意,蓦然将大手往师寒商微隆的小腹上一覆,委屈巴巴道:“孩儿呀孩儿,你瞧瞧,你还没出生呢,你爹爹就这么欺负你父亲!待你出生了,可莫要学他们!” 师寒商看见盛郁离眼中一闪而过的得逞意味,蓦然被气笑了,将他一推道:“我生的孩儿,未来定然是随我!孩儿肖父,天经地义,又何来‘学’字一说?” “那话不能这么讲,”盛郁离也无赖道:“我也是他亲生父亲呀,他像我,亦是天经地义的!到那时,谁知道他像谁多一些呢?” 师寒商翻了个白眼:“肯定像我多些。” “凭什么,”盛郁离颇为不服道,“也有可能像我多啊!” “我是他生父,必然是像我多!” “我是他亲父,亦有可能像我多!” “像我多!” “像我多!” ······ 轲儿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家舅舅与漂亮叔叔,你来我往的争执半晌,歪头不解。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都争吵的口干舌燥,却还是谁也不愿服输。 直到盛郁离蓦然抬头,刚欲张口,就见方才还怒气冲冲的师寒商,此刻却突然收敛了神色,抬起手,对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盛郁离心头一动,顺着他的手势往下看,却见方才还叼着糕点看二人争吵看的欢快的轲儿,此刻却早已不知何时陷入了睡梦之中,口水流了一地。 骤然如被冷水浇头,盛郁离也瞬间冷静了下来。 师寒商默默抬眸,给了盛郁离一个眼神,盛郁离则立刻反应过来,迅速起身,将轲儿的小脑袋轻轻抬起,师寒商则拿来一个小软枕,小心放于轲儿脑袋之下。 担心轲儿着凉,师寒商又在自己屋中找了床薄毯,两个人,一个理头,一个盖脚,整理床榻之间,却蓦然手指相碰! 如被电击一般,一阵酥麻透过两人相触之处直钻入心脏深处,师寒商迅速收回手指,蓦然觉得心情有些奇怪。 他从前与盛郁离相处,多半以“竞争”的形势存在,凡是同立于方寸范围之内,则必然待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言不合,便会大打出手,极难有和平时刻。 可自从得知师寒商怀孕之后,盛郁离身上的张扬痞气似乎收敛了许多。 甚至不惜自降“身份”,日日翻窗而来,为他送吃食药材,陪他聊天解闷,若是遇到师寒商繁忙的时候,盛郁离便会再一旁一直静静等着他,直到他忙完,然后亲眼看见他将带来的补品吃掉之后,才会离开。 虽然纵使如此,也只不过两柱香的时间,但与他二人之间,却也是从前从来不敢想象的事情。 虽然两人相伴之时,也常有口角相绊,但两人却是再也未动过手。 盛郁离似是刻意顾忌师寒商的身子,行事说话皆有收敛,当真气得极了,盛郁离也只会颤抖着指他半晌,终究是咬牙切齿地忍下,闷声撇头气道:“哼,我不与你计较!”随即便如赌气般的,此晚再不主动说一句话。 好像自从盛郁离敲响他书房窗户的那一晚之后,二人之间的关系,便出现了微弱的变化。 师寒商忍不住转头,望着盛郁离俊毅深邃英俊的眉眼,忽有一瞬间的出神。 第28章 如今的变化,师寒商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他只是忽然想到:倘若没有了他腹中的这个孩子,那他与盛郁离的关系,还会回到从前吗? 书房内檀香萦绕,盛郁离为轲儿掖好身上的被子,骤然抬头,却见师寒商望着自己发呆,四目相对的一刻,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二人对视半晌,盛郁离有些不自在地挺直了腰杆,忽而脱口问出了,一个埋藏在他心中许久的问题: “师寒商,你到底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在他幼时的记忆之中,他们两家父辈在世时,虽关系不算紧密,亦也可算相敬如宾,不曾像今日的师盛两家一般,争锋相对。 可自从七岁宫宴那一场意外之后,两人的关系便急转直下,到了如今水火不容的地步 可若说,师寒商对他的敌意,皆只是因为宫宴上的那一件事起,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盛郁离剑眉紧蹙。 师寒商闻言,却是一怔,薄唇微张半晌,却忽而躲开了他的目光,抄起桌上茶杯,缓缓抿下一口茶后道:“无他,不过是我要夺魁首桂冠,立于众人之上,而你,挡了我的路罢了。” 闻言,盛郁离眉宇间染上几抹不满,却终究在顷刻间消散。 师寒商这话,虽说听起来牵强,却也勉强说的过去。 当年须夷一战,输的太过惨烈,难免金陵上下心生怨怼,急需寻找一个发泄口。而首当其冲的,便是师明至与盛长峰这两位文武指挥。 盛长峰这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底层斩杀而来,曾经军功卓越的常胜大将军,尚且被千夫所指,更别提招安而来,始终恪守己职,不曾有过傲人政绩的师明至了。 于是瞬间,举国上下,所有的愤懑,便立时如同狂卷龙风一般,席卷至了这位已然身死殉国的军师身上,皆对师明至“书痴才圣”的名声嗤之以鼻,言其分明是:名声之下,其实难副! 什么狗屁才子贤士,分明就是个滥竽充数的破铜臭! 百姓皆唾沫横飞道:定然就是那师明至误了军情,才耽了战局,连累了盛将军与那么多将士们,更牵连金陵百姓受苦至今! 只一夜间,“师明至”便好似成了千古罪人,被钉在金陵百姓的耻辱柱上,什么罪责错误都被叩于其头上,就连曾与师府沾边之人,也都成了过街老鼠,但凡出现于大庭广众之下,便会如过街老鼠一般,人人见打! 其中,自然也不乏师寒商与师云鹤两兄弟。 彼时的师云鹤尚且不满十一岁,少年初成,临危受命,在万人唾骂之中艰难撑起师家,最危重之时,也只是一声不吭的将幼弟推入府中管家怀中,将门紧闭,自己一人承受众怒。 不是不想躲,是不能躲。 倘若连他都逃避,那师家,就真的完了。 彼时先帝对他们尚有怜悯之心,再加之当时尚是三皇子的李逸暗中相助,师家才尚且能勉强度日,却也是强弩之末了。 师云鹤明白,唯有抓住天子心中那尚存余地的“怜悯之心”,如风中零落的杂草寻求大树的庇护,他们唯有抱紧高门皇室的大腿,才可保得师府上下寸余平安! 于是,师云鹤便一心扎于皇室之间,徘徊于天朝贵胄之间,学习着如何讨好这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朝贵,献笑颜于高台之上,学得一身圆滑世故。 而那时的师寒商,眼前是亲眼所见兄长受尽白眼嫌话,耳边是极尽抹黑贬低他父兄的不堪毒言,自己身处国子监中,也未曾少受欺辱讥讽,若非有姜太傅相护,只怕处境亦是寸步难行。 就此,种子展于心土之下,师寒商决心要血洗师家之耻,为父兄正名,再无孩童闲适,唯有日复一日地悬梁刺股。 直到后来,先帝病逝,三太子李逸登基,封伴读师云鹤为吏部尚书,流言蜚语才就此彻底平息,往日白眼奚落之人,也才堪堪讪笑退场。 然明堂登不得,暗地里的非议嘲讽却从未少过。 师云鹤私心不愿幼弟受累,故而刻意将父亲世袭之位留给师寒商,自己则借着陛下的荫蔽,谋得个一官半职。 可师寒商偏偏不愿。 寒窗苦读数十载,一举夺魁天下知。 科举当年,师寒商一举连夺三元,天子亲封从四品静州知府,从此用真才实学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再无人敢言师家才学“名不副实”。 再后来,师寒商一路辅佐天子,稳定百官重臣,掌管天朝六部,一路晋升,官袍加身,不过二十余岁,便已然官拜宰相。 其间艰辛,亦只有师云鹤看在眼里。 想起往事,师寒商难免心情有些落寞,可他从来都不是喜欢伤春悲秋的性格,只一瞬的犹豫后,便拿起了茶杯,一饮而下。 苦茶入肠,却不及心中酸涩,师寒商转移话题道:“你既问我,又何不说说,你当年好好的习武场不待,为何偏要跑到国子监来和我争?” “这话说的。”盛郁离怕茶性寒凉,一把按住了师寒商再次倒茶的双手:“你不也来了习武场吗?怎么,只许你与我争,不许我与你争?” “呵。”师寒商默默抽出被他握住的手,翻了个白眼道:“答非所问。当真无赖。” 却是忍不住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心中方才积压起的一点阴霾被二人的“斗嘴”驱散。 “无赖就无赖吧。”盛郁离见他笑了,自己心中也畅快了几分,耸了耸肩道。 再后来,两人聊得,便都是一些打发时间的闲话家常了。 盛郁离偶尔调侃几句,师寒商便翻个白眼,回怼他几声。 而轲儿哼着轻酣,甜睡于师寒商腿上,这样闲适宁静的日子,盛郁离竟忍不住生出了一点:若是能与师寒商这样相伴一辈子,好像倒也不错?的想法。 直至夕阳落山之时,盛月笙和师云鹤才终于谈完了事宜。 他二人背陆鸿谈话一事,不宜让他人知晓,故而走时行的是府上偏门。师寒商与师云鹤在门前相送,以尽地主之仪。 临上马之际,盛郁离将已然转醒的轲儿递给车上等候已久的盛月笙,却是忍不住转过头,看了身后的师寒商一眼。 芝兰玉树的人依旧如清风明月般淡漠无波,只是这一次投来的眼神之中,再无嫌恶与不耐,只是默默随着兄长一起,对着渐行渐远的二人拱手一礼。 当晚,师寒商便被师云鹤叫去了书房。 阿生前来禀报时,师寒商便早有准备,素手放下写到一般的文书,披上一旁阿生递来的外袍,出发去了师云鹤的院落。 推开门时,师云鹤正眉头紧锁,不知在思考何事,直到师寒商唤他好几声,他才猛然反应过来,浅笑道:“是兰别啊,你来了······” “兄长可是在为须夷使臣来朝一事烦忧?”师寒商问道:“须夷国居天南一带,国小而丁忧,纵使行事狠绝,这么多年来也为曾成过大气候,便是当真来者不善,我朝定也可化险为夷。” 师云鹤知晓师寒商是想安慰自己,于是轻叹一声道:“兰别,我也知当年一事,不过是金陵轻敌在先,又畏惧失策再后,才会一失足成千古恨!可这须夷······行事向来诡绝难辨、出奇不意,尽管这么多年偏安一隅,却无任何国家能够真的将其斩草除根!靠的,恐怕不会只是行事狠绝这么简单。” “我们······万万不可轻敌。” 师寒商不欲辩驳,敛眸垂首道:“兄长,我知道了。” “唉······”师云鹤却是长叹一声,清润的眉宇间流露出几分哀伤,声音也不自觉的有了几丝颤意,“兰别,再过几日,便是爹娘的祭日了······陛下欲在半月后的中秋宴上招待须夷使臣,今年祭日······我怕是抽不开身了。” “还须劳你代我前去祭奠一下父亲母亲,待兄长忙完这些事,再去亲自向爹娘磕头赔罪。” 师寒商应声道:“这是自然,爹娘九泉之下,也定然能够理解兄长的。” 师云鹤颇为欣慰地拍了拍师寒商的肩,忽觉有些感叹,当年跟在他身后叫哥哥的小不点,如今是真的可以独当一面了,不免有些心酸。 “兰别,你如今也已二十有四了,可有想过······娶妻一事?” “娶妻?”师寒商一惊。 “对。”师云鹤浅笑道,“我知晓你这些年来,一直纠结于父亲之死,读书时对自己苛刻殆尽,入仕后更是从不敢有一丝懈怠!可······往事早已成过眼云烟,师家也不在是那个风雨飘摇的师家了,你又何必再对自己如此苛责?” “想来爹娘若是在天有灵,也定然希望你早日娶妻生子,安稳余生的好······” 闻言,师云鹤却是心中一涩,他又如何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以他如今的样子,又如何能够娶妻生子? 放在小腹的手指不动声色的一颤,师寒商强压住心下杂乱的思绪,故作镇定地摇了摇头,苦笑道:“不,兄长,兰别···还未有此番念头。” 第29章 “为何?”师云鹤不解,却似忽然想起来什么,细眉微蹙道:“你······莫不是还要与那盛郁离相争?今日他也是从你房中······” “不。”师寒商摇头打断道:“此乃我自己的决定,与旁人无关。” “兰别。”师云鹤听不下去了,骤然打断道 。 望着师寒商的瞳孔闪烁不定,师云鹤欲言又止半晌,才终是如同泄气一般,猛叹一口气,眸光悲切道:“那···孩子之事呢?你也打算一直瞒着我吗?” 闻言,师寒商猛地抬头,惊道:“兄长,你······知道了?” 师云鹤见状,眸中水色颤抖几分,无奈颤声道:“兰别,我是你兄长,没人比我更了解你。倘若不是我心中生疑,亲自去问了宋青,你是不是···便打算这样瞒我一辈子?” 师寒商愕然否定:“不是的兄长,只是···这件事实在太过离奇,我怕会吓到你。” 却见师云鹤眸光未动,只是静静看他半晌,才道:“那你可有打算?这孩子是留,还是不留?” 师寒商怔道:“我······还未决定。” 他将前因后果与血叶兰一事尽数告知师云鹤,听完后,师云鹤却只是轻叹了一口气,闭上疲倦的眸,沉默许久后,才终于睁开眼,看向师寒商,认真道: “那兰别,你告诉我,你可喜欢那盛郁离?” 师寒商动作一顿,闻言不假思索道:“自然不喜欢!” 师云鹤盯他半晌,见他神情不似作假,紧绷的表情才略微松解,点头道:“那好,既如此,也无甚可留恋的了。” “我会派人去加大血叶兰的搜寻力度。”师云鹤轻轻握住师寒商发凉的指尖,一字一句坚定道:“兰别,待打掉这个孩子···你便还是金陵尊贵无比的宰相大人,再无人可桎梏你·····” 师云鹤这一番话说的坚定又无情,其中的决绝意味更是无以复加,其中的决心已经很明显了。 身为兄长,他定然是为自己的弟弟着想为主的。 师寒商来时早有准备,分明自己的心中所想与师云鹤的也所差无二,可当真正亲耳听到时,他还是不免心头一颤,垂下了眸。 忽有窗棂作响,一阵寒风透窗吹来,师寒商正对窗口,避之不及,俨然捂袖轻咳了几声。 见状,师云鹤立即起身关上了窗户,回来时,拍了拍师寒商单薄的脊背,叹气道:“罢了,兰别,今日你先回去休息吧,这事······你我容后再议。” “兄长。”师寒商蓦然抓住师云鹤抽走的手,望着师云鹤哀痛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我······” 许是兄弟间的心灵相通,透过师寒商流转纠结的眼眸,师云鹤仿佛亦能知晓他心中所想。 他不是不相信师寒商,他只是气恼,气恼他总是这般固执倔强,更气恼他始终不愿对自己敞开心扉,一如他对幼时的师寒商一般,报喜不报忧。 可血脉相连的手足兄弟,又怎会真的瞒得过对方呢? 无非是两人都把情绪暗藏于心中,一个苦装笑颜相迎,一个哀莫全数藏于心中罢了······ 师云鹤深深看了面前这个,他亲眼看着长大,已然长到与他一般高的孩子一眼,只是默默伸手,帮他拢紧了滑落的外袍,语重心长道:“深更露重,路上小心······” 回院中的路上,师寒商始终一言不发,阿生看出了自家公子的不对劲,明白公子定是与大公子闹了不愉快,不愿扰公子心烦,便也只是默默跟着,一声不吭。 直到快到了院门口,遥遥一阵穿堂风吹来,吹的阿生打了一个冷颤,才忍不住开口劝道:“公子,天色渐凉,您屋中未着碳火,又冰又冷的,等过段时间更是凉风刺骨,待久了要落毛病的!不如······我帮您去添些碳火来吧?” “您如今的身子,可是疏忽不得的呀!” 闻言,师寒商的脚步却蓦然一顿。 “书房中又冰又冷,待久了要落毛病的······?”他喃喃重复道。 他总觉得他今日······好像忘了什么事······ “嗯?公子,你说什么?”阿生没有听清,疑惑抬头。 下一秒,却见他家公子猛然冲着卧房之向跑去!身上本就宽松的外袍迎风而落,落在后面追上来的阿生脸上,阿生连忙将糊了满脸的衣服一拉,惊道:“公子?你去哪?!” 师寒商此刻却什么也听不见了,脑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待冲到书房前,蓦然推开紧闭的房门,师寒商匆忙环顾几下,终于,在床榻旁,看见了那一抹熟悉的墨色身影! 师寒商的心脏还因一路狂奔而颤动着,却见盛郁离正将抛到空中的茶杯稳稳接住,闻声望向他,勾唇朗然一笑: “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走心之言 望着师寒商单薄的里衣, 盛郁离忍不住皱了皱眉:“今夜风凉,出去怎的不披件衣服?” 说罢,盛郁离边将自家的外袍脱下, 盖在师寒商身上, 边解释道:“今日我阿姐寻我谈话,所以来晚了些, 我本还怕你等急了,如今一看, 倒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身上的凉意, 倾刻间便被尚余的男子体温的外袍驱散,师寒商好不容心头平复一点,瞥了一眼这貂裘墨袍, 闻言忍不住嘟囔道:“谁等你了?自作多情······” “好嘛,你没等我, 是我等你。”盛郁离笑道, “等你,还有我们的孩子。” 说罢, 盛郁离已经大胆地将手伸向师寒商的小腹。 其实这个小动作, 在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盛郁离已然做过无数次,可唯有这一次,师寒商只是垂下好看的凤眸, 没有嫌恶地将他的手拍开,也没有皱起眉头, 只是乖乖的站在原地, 由着他摸。 盛郁离惊讶于师寒商的变化,嘴角笑意更甚了几分。 他只当师寒商是今日心情不错, 或是还未缓过神来,丝毫不敢“惊醒”眼前人,只小心摩挲着师寒商已有些圆润的小腹,笑得痴迷,半晌,才想起来正事,抬眼道:“只是今日耽搁到太晚,我去了南街,那处小贩已然收摊了······” “无碍。”师寒商难得没有怼他,甚至还主动道:“我今日已用过晚膳了。” 盛郁离点了点头,这才放下心来,睁着一双笑意盈盈的粲亮星眸问他:“我见你如今已经不怎么犯干呕了,可是孕吐好了许多?” 他已然问过宋青了,寻常妇人怀孕,都会有孕吐这么一遭,只是随着月份的渐长,症状亦会慢慢减轻,直至消失。 “嗯。”师寒商浅应一声,心中竟说不出是欢喜还是失望,半月时间,他好像······已然习惯了盛郁离的陪伴······ 如今孕吐没了···是否盛郁离就不会再来了? 理智迫使师寒商保持冷静,他残忍地将自己心中对盛郁离的那一丝抽离出来,终是深吸一口气,再度恢复他当朝宰相那一副似乎对世间万物都无感的淡薄模样。 师寒商面无表情地推开盛郁离的手,不愿再多看他,抬步便径直往屋内走。 盛郁离随着他转身,看他又立定在书架前,忍不住疑惑道:“这般晚了,你还要看书?” 师寒商点点头,漠然从琳琅满目地书架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典籍,缓慢翻阅起来。 盛郁离最是了解师寒商的倔强性子,便知劝也没用,便干脆坐在一旁陪他,偶尔帮着磨磨墨,端茶倒水一番。 中途阿生曾来敲过几次门,询问师寒商奇怪,亦是与盛郁离一样,担忧师寒商的身子。 师寒商只是故作镇定地命他送了几个暖炉进来,再添了几把柴火,便没有多说什么。 火盆内的柴火声“噼啪”作响,越烧越旺,不过多时,整个被冰冷笼罩的房间中才慢慢暖和起来,就连屋中的檀香也跟着浓郁了不少。 盛郁离随手阿生留下的拿过火钳,给炉中柴火翻了个面,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道:这才对嘛。 这才像是安然休憩的寝屋,而不是冰冷入骨,活像是刑部停尸的尸房。 当然,阿生进来送东西的时候,师寒商是让盛郁离躲起来的。 或藏于床下,或掩于帘后,反正只要不被他人发现就行。 毕竟虽然他默许了盛郁离自由进出他的卧房,但为保他一代宰相的脸面,他还是不愿意让第三个人,知晓他们之间这奇怪的关系的。 只是不藏还好,这一藏,便反倒像是心中有鬼一般,让人心中觉着怪怪的。 被师寒商强硬塞进床底时,盛郁离还忍不住嘟囔道:“怎的搞得好像你是那放荡人妇潘金莲,我是那偷情的西门庆,两人像是遇着忽然回来的‘武大郎’,匆忙躲藏的奸夫□□一样?” 师寒商顿时面色一冷,毫不留情地给了盛郁离胡说八道的嘴巴一掌! 等到阿生将炭火添好,师寒商柔声让其早日回去休息之后,盛郁离才挣扎着从床下爬了出来,动了动被压酸的肩膀,龇牙咧嘴道:“做你的情夫可真不容易。” 第30章 师寒商立时一个茶杯甩过去,被盛郁离匆忙接住,然后讪笑着跑过来道歉。 推推搡搡之中,盛郁离又趁机摸了几把师寒商的肚子。 待月色过半,师寒商才终于看完了所有的文书,烛光之下,盛郁离已然昏昏欲睡了,俊朗的侧颜半明半灭,桀骜的气势在此刻被尽数收敛,剑眉微皱,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师寒商本欲叫他,可嘴唇张了半晌却忘了出声,一时蓦然有些出神。 近一月的朝夕相处,虽说时间不算长,却也属实不算短,足以对一个人的看法改观。 师寒商时至今日才恍惚发觉盛郁离此人,好像并不如他印象中的那般嚣张霸道······ 正想着,师寒商扶着发酸的腰站起身来,刚一站直,便忽觉小腹肌肉骤然收缩痉挛,一阵钝痛霎时沿着脊椎而上,直痛地师寒商惊呼一声,猛地弯腰捂住肚子! 盛郁离本就睡得不深,听到这一声痛呼,立马就惊醒过来,看见师寒商正佝偻着腰,撑着书桌,嘴唇煞白、浑身发抖! 顿时吓地睡意全无,盛郁离连忙一个“鲤鱼打挺”翻下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扶住师寒商,惊吓道:“你怎么了?!” 再看他捂着肚子,盛郁离反应过来,试探道:“肚子疼?” 是也不是······ 师寒商在又一阵痉挛中痛的话都说不出来,面色苍白许久,才终于找到一阵喘息之处,咬牙切齿道:“不像,倒像是抽筋······” “抽筋?”盛郁离茫然道。 很显然,“初为人父”的盛将军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可言。 却见师寒商脸色越来越难看,不一会儿已然痛得满头大汗,盛郁离手足无措,只得死马当活马医般,借着往日在军中操练时的抽筋经验,握住师寒商劲瘦的腰身,小心帮他揉捏起来。 好在这一招竟还真的管用?! 片刻后,师寒商总算是脸色缓和了几分,撑着桌面轻叹了一口气。 这种情况,今日其实不是第一次了,早在几日前,师寒商便从睡梦中疼醒过,只是他自认自己能忍,也不愿吵醒府上他人,平白惹兄长担忧,便在无数个黑夜之中,自己咬着牙,默默受了。 这还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突然发作。 还是在盛郁离面前。 汗珠顺着清冷的侧脸流下,师寒商不愿将如此狼狈之态让他人瞧见,尤其还是一向与他关系不和之人,可是抽搐骤然袭来,师寒商实在是想逃也没了力气,只得无力的喘着气。 身后男人的动作温暖而有力,一下一下又节奏地按着。 不一会儿,腰腹处酸麻痛意便逐渐散去,不安的肌肉慢慢平静下来,只余剧痛后的酸胀,师寒商终于垂下头,松了一口气。 盛郁离怕他脱力撞到桌角,便将手臂环过他的腰腹,小心托着他,瞧见师寒商闭上眼睛,才似有所觉道:“你以前也曾这般过吗?” “嗯。”师寒商无力与他争论,虚弱地应了。 “一到晚上就如此?”盛郁离又问。 “偶尔如此。”师寒商颤声答他,“入睡时会多些。” 盛郁离闻言,眉头皱的更紧了,“那每当这时你会如何办?叫阿生来帮你揉腰吗?” “何必惊扰他人?”师寒商察觉到男人的身子贴的有些太近了,不自在地推开男人的胸膛,缓过一点力气来,“无非就是一点疼痛,与以前练武时的抽搐没甚不同,忍一阵便过去了。” “这怎么能一样呢?”盛郁离大为震惊道。 这可是因有孕而起,如何能与那锻炼所伤同日而语? 盛郁离心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与师寒商自小一起长大,纵使习武磕碰,受伤再过严重,哪怕断了一根骨头,也从未见过师寒商这般痛苦模样过。 而他那般要强的一个人,如今竟也会忍不住闷哼出声,便可见这抽筋非同一般! 可他却偏偏要嘴硬。 盛郁离看在眼里,心中蓦然有些不忍,立时伸手将师寒商手边的书一抽,扔到一旁书摞上,强硬道:“别看了。” 说完,他头脑一热,未等师寒商反应,便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转身便往床榻上走! 骤然失了重心,师寒商下意识揽住盛郁离的脖子,惊呼道:“盛郁离,你干嘛?!” 盛郁离闷着头不说话,待到了床边,才将人扔到了床上,将师寒商身上的外袍一扯,转而拿被子将人如毛毛虫一样裹住,闷声道:“不干嘛,就是早些休息。” 师寒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的一愣,骤然倒在柔软的床铺上,虽是不疼,但脑子有些发懵。 待反应过来,他艰难从棉被里撑起身子,刚想骂胆大妄为的盛郁离几句,眼前便突然一黑! 是盛郁离吹灭了烛火。 先是一阵令人心慌的寂静,再然后,便听黑暗中传来悉悉窣窣的脱衣服的声音。 师寒商不知盛郁离想要干嘛,心中忽有些忐忑不安。 他下意识抓紧了被子,待好不容易眼睛适应了一点黑暗,他默不作声地紧紧盯着黑暗中那模模糊糊的黑影,浑身都呈防备姿势,指节都用力到有些发白。 他刚刚才被剧痛夺去了一些力气,此刻与盛郁离打起来,他不知道胜算能有多少。 可盛郁离却只是脱了外衣和靴子,在黑暗中默默跟他对视半晌,然后突然上前几步,在他榻旁坐下。 盛郁离侧过头,背靠床榻道:“睡吧,今日我在这里守着你,晚上你要是再有哪不舒服,就喊与我说。” 师寒商一愣,没想到竟是这样,诧异道:“你今晚不走了?” “不走了。”盛郁离只是简短坚定道。 盛郁离的声音总是清亮的的,带着些上扬的尾音,可唯有今日这一句话,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味。 结实有力的语句,蓦然砸在师寒商的心中,竟令他忍不住心脏颤抖了一瞬。 师寒商其实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怔愣半晌,却只得慢慢躺了回去。 黑暗之中,一趟一坐的两个人相顾无言,只能听见两个男人沉重的呼吸声,一下接着一下······ 师寒商自两岁以后,奶娘离开,便再未与别人一起睡过,从小伺候的仆人也只是在一旁额外的一个小床睡着,从不擅自越界。 再后来,待他长大一些,已然习惯了独自一人安寝入眠,便连夜晚服侍的仆从都赶走了,惟余一个阿生,也只是在门外候着。 他曾经也曾听闻过,民间孩童,傍晚时,会有母亲唱着童谣入睡。 可他娘亲早亡,父亲沉迷书篆典籍,哥哥亦有学业要忙,自幼除奶娘以外,无暇有人顾及他。再后来,师府家道中落,奶娘也不在了,久而久之,师寒商便习得了个独来独往的性子,对什么都淡漠疏离。 如今,还是第一次,在他入睡之时,有人在身边相伴。 虽不是同榻而眠,却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听着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师寒商竟还有些不习惯,他转了个身,眼睛已然完全适应黑暗了,看到床边盛郁离魁梧的背影又清晰了几分。 他睡不着,忍不住开口唤道:“盛郁离······” “怎么了?”盛郁离立时回应。 “你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师寒商终于问出了心中积压已久的问题。 他跟盛郁离,是对手,是敌人,见之则打,遇之则骂,纵使一念之差,他怀了他的孩子,可他早已表明可一人承担的决心,盛郁离本可以不必可怜他。 而偏偏盛郁离却留了下来,照顾他、安慰他,对他处处迁就,甚至不惜放下面子,学尽以往不屑之事······ 这一切的一切,当真只是因为······他腹中的这个孩子吗? 黑暗中,盛郁离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师寒商,这是我欠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巧言令色 自此之后, 盛郁离每日都会在入夜之后前来,在师寒商熟睡时守在床边,每每当师寒商抽筋惊醒, 也会同时醒来, 为师寒商揉腰递水。 待师寒商再度睡去之后,便靠在床边闭目养神, 等趁着天色初晓、府上人少之时,在天光大亮前翻窗离开。 一开始, 师寒商还颇觉有些提心吊胆。 毕竟你以前的死对头就在你床边, 看着你卸去所有“防备”,身无任何防身之物地躺在床上,还是夜深人静, 他神思最易疲倦的时候。 而他如今的身子又大不如以前,随时便可能被突入起来的抽搐孕吐害得虚弱无比, 他人随时能有可乘之机, 换谁能睡得着? 可长此以往,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师寒商逐渐察觉到盛郁离确实并无其他动作, 便也就慢慢卸下了防备。 况且如他现在这般,常常惊醒口渴的情况,有一个人照顾在身边,也确实方便多了。 第31章 一连半个月, 师寒商的睡眠质量都好了不少,连带着白日里的精力也充沛异常, 只要孩子不闹腾, 他便还如从前一般,生龙活虎、朝气十足! 如今他不仅能将每日手头的政务处理完, 待下了早朝后,还有精力去各部巡视一下各部工作,神清气爽,怀孕后一直郁闷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只是苦了六部之人,每日里提心吊胆的,平常习惯了浑水摸鱼的人也再不敢偷懒懈怠,生怕让这位宰相大人抓住了小尾巴,治罪降罚,每天呜呼哀哉,苦不堪言。 而频繁缺觉的盛郁离便与他截然相反了,纵使他精力再好,每晚整夜整夜靠在床榻下,睡得腰酸背痛,还要时刻留意师寒商的动静,有一丝声响便立时惊醒,久而久之,便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啊?! 所以,当盛郁离挂着两个冗大的黑眼圈出现在朝堂之上时,满朝文武都吓了一跳,就连珠帘之后的李逸,都忍不住关切了盛郁离的身体几句。 而盛郁离只道是睡眠欠佳,却决口不提原因。 待下了早朝,师寒商刚抬腿踏出宫殿,就被人在身后拍了一下,蓦然回头,便见姜锦灿然对他笑道:“兰别!” “怀真?”师寒商见对方脸上挂着几丝窃喜之意,有些惊讶道。 这姜锦,乃是师寒商与盛郁离的共同夫子——姜太傅的孙子,也是两人国子监时期的同窗好友,一向与师寒商关系甚亲,亦是当年师寒商与盛郁离斗争之中的“主力军”之一。 姜锦与他并肩同行,闲谈些日常往事,说着说着,行至人烟稀少之处,姜锦却忽而停下了脚步,随即四下瞟了一眼。 还不等师寒商问怎么了,就见姜锦猛地将手中折扇一开,借着水墨折扇的遮掩,转头对师寒商窃笑道:“诶,兰别,你可瞧见盛郁离今日那副样子了?黑云挂眼,颓靡不振!” “啧啧啧,就他那副样子,还何须问理由?一看便知是纵欲过度,整夜未眠的样子!” 姜锦幸灾乐祸道:“啧啧,我原以为这盛郁离纵使再桀骜不驯、放荡不羁,于男女之事也应当也是谨慎的!” “可是如今看来啊,”姜锦摇着扇子,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道:“只怕也是近墨则黑啊!” “也是,能整日与秦阵那般的花花公子作朋友,想来也不是如何清流之人!只是可惜了他那一身好本领,将来若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可当真是浪费了他这万里挑一的好天赋!” “唉,可惜!可惜啊!” 姜锦口上说着“可惜”,可脸上却没有任何惋惜之意,扇子摇的越来越快,脸上表情痛快的紧! 说到“男女之事”这几个字时,还不忘用胳膊怼了师寒商几下,邪笑挑眉,期间未道明之事,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可眉飞色舞半晌,姜锦却见师寒商竟没有什么反应,一开始还未想明白怎么了,沉思一会儿后,却忽然一拍扇子,恍然大悟道: “兰别,你放心!在我心中,纵使那盛郁离不自甘堕落,纵情声色犬马,也定然是远远比不上你的!” 师寒商神情有些僵硬,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抽搐的嘴角,好半晌,才艰难道:“噢,谢谢你啊······” 盛郁离纵不纵情他不知道,可彻夜未眠,他却是亲眼所见的,而且·····还是为了他······ 要是换做以前,听到这样的话,他就算不附和赞同,也会权当做耳旁风。 毕竟盛郁离如何,与他又有何关系?平白浪费时间精力罢了,还不如多去批两篇文书,看两本书! 可是现在···他真的说不出调侃之词······ 姜锦见师寒商脸色有些奇怪,终于忍不住问道:“嘶···兰别,我怎的觉着,你最近与盛郁离的关系有些奇怪?” “似乎······”姜锦艰难地思索着用词,“好了许多?” 师寒商闻言一愣。 “何出此言?” 姜锦敲着脑袋,摇头晃脑地比划道:“从前你二人,相见都宁可不见,面对面走过都恨不得脚下生风,眼不见心不烦!说话也绝对是能简则简,多说一个字都恨不得能要了你俩的命!” “可昨日下朝,我却瞧见你与盛郁离在宫门口聊天,没有面红耳赤,也没有大打出手!这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姜锦猛地转回师寒商面前,瞪大眼睛道:“兰别,你们二人不会是······” “握手言和了吧?”几个字还未出口,师寒商就立时打断道: “没有!” 师寒商听得心烦意乱,下意识脱口而出:“盛郁离那般目中无人之人,我不过是不与他一般见识罢了!” 姜锦被他突然提高的声音吓地手上扇子都险些摔掉,抖了三抖,慌忙抓紧扇柄,拍胸口道:“没有便没有嘛,兰别你那般大声做什么?” “我······”师寒商刚欲开口解释,余光便忽瞥道两抹墨色身影,霎时顿住。 说曹操曹操到,盛郁离与秦阵边走边谈笑风生,不知说到什么,笑得开怀不已,俊朗的脸上满是笑意,显得一双多情星眸更是灼亮,还真有几分“魅惑众生”的意味。 两人聊的正欢,似乎还未注意到他们二人。 而这边,姜锦只道是师寒商听到盛郁离的名字心烦,赶紧从善如流地转移了话题,声量也有些不自觉提高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兰别,明日便是寒衣节,你可去普光寺替你父母诵诵经、祈祈福什么的?” 话音刚落,便见对面两人脚步一顿,似是被姜锦的声音惊动,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师寒商避之不及,蓦然与盛郁离四目相对。 心中“咯噔”一下,师寒商迅速移开目光,转而看回姜锦,心绪却已然乱了,一时哑然,竟忘了要说什么。 “我······” 还未开口,余光就忽见对面人大踏步而来,秦阵紧赶慢赶地跟在盛郁离身后,许是觉得盛郁离这般“送死”举动太过大胆,满脸震惊。 而姜锦见师寒商愣了神,顺着他的视线向后望去,也是立时石化在原地。 背后说人坏话,却被抓了个正着,这天下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事情了! 姜锦满头冒汗,不知盛郁离听了多少,电光火石之间,飞快地在脑海中盘算着,倘若盛郁离要揍他,师寒商能不能救他于水火? 谁料,预想中的拳头却并未到来,盛郁离像是丝毫不在意一般,径直越过他,目不旁视地飞快走到师寒商面前,目光灼灼道:“你明日要去普光寺祈福?” 姜锦:“?” 秦阵:“?” 师寒商也未曾想到盛郁离会直接这般冲过来,犹豫半晌,点了点头。 “如何去?骑马还是坐马车?”盛郁离却是继续问道:“噢不对不对,你如今的身子怎么能骑马?肯定是坐马车的!” “身子?”姜锦懵然看了看两人道:“兰别你身子怎么了? 盛郁离恍若未闻,依旧看着师寒商道:“是走南街去,还是北街去?” 师寒商欲言又止。 盛郁离继续道:“南街离普光寺路近却人杂,街道上来往人多,鱼龙混杂,怕有危险,北街虽远了些,却到底多是富贵之人,少有狂徒小贩混迹其中!” 秦阵闻言抹了把汗,忍不住忐忑道:“止戈,这几日是我部下巡视京城,你···你可不要轻举妄动啊······” 他生怕盛郁离要在师寒商去普光寺的路上设下埋伏。 师寒商:“······” 盛郁离却像是浑然未闻,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摸着下巴苦恼道:“只是······北街前些日子刚刚拆路重建,此刻正是坑洼的时候,路上恐有颠簸,只怕对你和······” 话未说完,师寒商就蓦然在盛郁离腰侧偷偷掐了一把,硬生生将最后“孩子”两个字,给活活扼杀在了盛郁离的喉咙里,只留下一点含糊不清的尾音。 秦阵却是听出了那一点意味不明的气音:诧异道:“孩子?什么孩子?” 师寒商:“······” 盛郁离:“······” 大嘴巴! 师寒商在心中把盛郁离骂了十万八千遍,怒气瞬间自心底窜上心头,恨不得将盛郁离这张破嘴给原地撕烂! 心道他今日若是在此身败名裂,那明日他入黄泉路上,就必要带着盛郁离一起! 盛郁离则是僵硬地转过头,此刻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嘴快都说了些什么,于是对着秦阵皮笑肉不笑道:“你何时听力这么好了?” 而彼时的“大嘴巴”秦阵浑然不知危险靠近,还得意一甩头发,风流眉眼尽显,得瑟道:“此乃小爷与生俱来的天赋!” “所以我平常与别人说的悄悄话,你都听见了?”盛郁离咬牙切齿道。 “何止啊!”秦阵眉飞色舞道:“还有你国子监时,与霍行说师寒商面似死水,色如白纸,让人见之则萎,起不了半天情欲,以后的夫人当真是可怜,要一辈子看着他这副‘死人脸’过活之事,我也知道!” 第32章 师寒商:“······” 盛郁离:“?” 盛郁离慌张捂住秦阵口若悬河的嘴,却是已然来不及了。 还不等他开口解释,师寒商的神色就立马冷了下来,琉璃般的寒眸扫他一眼,拉着姜锦转头便走:“走!” 盛郁离心如死灰地想:完了,这下死定了。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盛郁离就被闭紧的窗户锁在了外面。 盛郁离在寒风中瑟缩不已,苦苦蹲在窗外,一边四下观察,防范着师府下人突然出现,一边好话歹话说尽,折腾了大半宿,都未曾打动屋中之人。 就在盛郁离都以为师寒商已经睡了之际,窗户门却忽然被从内打开了! 屋内烛光照在盛郁离的脸上,也照亮了盛郁离模糊不清的视线。 他骤然惊喜抬头,对上的,便是师寒商依旧淡漠无情的脸。 开了窗便走,师寒商没有跟盛郁离说一句话。可后者却是满面喜色,立时欢天喜地地翻身进了屋,刚要习惯性地摸向师寒商的肚子,就被对方用力拍开了手。 师寒商淡淡瞥他一眼,讥诮道:“面似死水,见之则萎?” 盛郁离顿时汗流浃背。 在心中又把秦阵给骂了一顿之后,盛郁离连忙讪笑道:“哪有的话!你是面若春水,见之难忘!” “再说了······”盛郁离见师寒商的如冰霜一样的脸色,稍微融解了几分,便小心翼翼地再度伸出手,一点一点小心靠近师寒商微微隆起的小腹,一字一句柔声道:“我有没有萎,你不是知道的嘛?” “嘁。”师寒商就没见过这般厚颜无耻的人,冷哼一声,却到底没有推开他,只是盛郁离靠的太近,男人火热的呼吸铺洒在他脖颈间有些发痒,于是实在是受不住地把盛郁离的脑袋推开了一些。 然后翻了个白眼道:“巧言令色。”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寺庙风波 “那也得看我的这个‘巧言’, 能不能惹得我们师宰相容色开怀了。”盛郁离一双星目弯弯,染上几抹风流底色。 师寒商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见师寒商心情不错,盛郁离连忙趁热打铁, 作出一副恭谦状来道:“师大人, 明日普光寺祈福,让小的陪您去呗?” 师寒商一挑眉, 非常果断地拒绝:“不要。” 盛郁离大惊:“为何?!” 师寒商将他肚子上的手拍开,一掀衣摆坐回桌旁, 漫不经心地挑开茶盏, 边拂边道:“没有为何。” 盛郁离:“怎么这样?!” 然而到了第二天,师寒商甫一下马车,就瞧见门口一大一小笑的开怀的两人, 顿时哑然。 正抱着轲儿逗弄的盛郁离瞧见他,顿时故作惊讶道:“唉呀, 师大人, 好巧啊,你也来参拜上香?” 师寒商:“······” 盛郁离脸不红心不跳道:“这可真是缘分啊!我爹娘祭日也正好近在这几日, 可惜我阿姐公务繁忙, 抽不开身,这不,就让我带着外甥来了!” 说着,盛郁离还掂了掂怀中的轲儿, 露出满脸无辜的表情,好似满脸都写着:看吧, 我真没骗你?的表情。 师寒商:“······” 信你才有鬼! 强忍住戳穿他的冲动, 师寒商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没有分给盛郁离一丝多余的眼神, 径直对着门口等候多时的主持双手合十说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便跟随住持的指引入了庙。 于是,参拜时: 盛郁离:“好巧,师大人,我也来拜阿弥!” 听佛法时: 盛郁离:“好巧,师大人,我也来净化心灵!” 用斋饭时: 盛郁离:“好巧,师大人,我也来用午膳!” 师寒商:蓦然捏断了手中竹筷! 待一切流程终于全部走完,出了寺庙门,师寒商深吸一口气,心道:终于结束了。 随即一转头,望着果不其然还跟在他身后的一大一小两人,终于忍不住额头青筋鼓了鼓,强压住怒气,一字一句道:“盛-将-军-,今日祈福已然结束,天色已不早了,孩子娘亲想来也已经等急了,还是早些归家的好。” “想来盛将军,应当与在下不顺路了吧?” 他与盛郁离虽同住一条街,然当日买房之时,便是刻意选择的街头街尾两座隔的最远的府邸,为的就是离对方远远的,好眼不见心不烦,两人归家的路途自然也多半是选的完全不曾相交的两条路。 “那我就······”师寒商心情缓解了一下,结果“先走一步”四个字还未说出口,便听盛郁离一拍大腿道: “巧了!我府上车夫方才来与我说,我来时马车不甚撞到路边岩石,车辙断裂,破损严重,怕是走不了了!” 师寒商突然有一股很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盛郁离就将正咯咯傻笑的轲儿一抱紧,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他跟前,看了一眼渐渐黑沉天空,然后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来: “此乃真是天公不作美,这天气看起来···怕是要打雷下雨了,我如今还带着孩子呢!想来······师大人宅心仁厚、菩萨心肠,想来定是不忍看我与轲儿淋成落汤鸡的吧,定是会愿意······顺路捎上我与轲儿一程的吧?” 他这话说的太可怜兮兮又低三下气,旁边又还有住持与其他庙中和尚在,倘若师寒商不答应,反倒显得他小气,不肯大发善心了。 盛郁离此遭是势在必得。 师寒商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心道天打雷劈怎么不劈死你?! 什么“天公不作美”?分明是有人早有预谋! 然而,方才还笑嘻嘻的轲儿,在瞧见舅舅撇嘴的那一刻,竟似觉好玩一般,也学着盛郁离的样子撅起嘴来,肥嘟嘟的小脸一撇,看起来当真是委屈极了! 活生生将师寒商心中怒火浇下去几分 师寒商背在身后的骨节握的“嘎吱”作响,许久,才露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来,故作镇定道:“自然,不过举手之劳。盛将军且稍等······” 他本想让盛郁离等一等,寺庙中必然存有平日里香客留下的马车,他想麻烦住持将庙中多余的马车驾来,借给盛郁离与轲儿一辆。 这样,他就不用跟盛郁离同坐一辆马车了。 可谁料他话还未说完,盛郁离立时便表情一变,方才什么“委屈巴巴”的求人模样全然被抛于脑后,立时丢下一句带着笑意的:“多谢师大人!” 便直接抱着轲儿三两步跨上脚墩,手脚利落地钻进了他身后马车! 待将轲儿放稳坐好后,盛郁离还不忘掀开帘子,对着尚未上车的师寒商,催促道:“师大人,还等什么呢?来啊,快上来!” 师寒商:“······” 盛郁离浑若没看见他阴沉的眼神,还不怕死地伸出手去,笑道:“来,我拉你!” 师寒商闭上眼,在心中默念了三遍:我是当朝宰相,万不可因一无赖失了体统。 这才深吸一口气,覆上盛郁离伸来的手臂,弯腰上了车。 表面风平浪静,手下却刻意用了力,盛郁离“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却还是强撑住脸上的笑容,见师寒商动作有些艰难,帮他撑了下腰。 师寒商低声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道:“盛郁离,本相再没见过比你更厚颜无耻之人了!” 盛郁离也强忍痛意,压低声音回应道:“多谢师大人夸奖······” 待师寒商钻进狭小的车厢之内,这才猛地甩开盛郁离的手。 盛郁离看着手臂上红肿明显的五道指印,欲哭无泪道:“师大人,下手这么狠?” 师寒商瞥他一眼,淡淡道:“不够狠,下次将盛将军的手臂直接拧下来才叫狠。” 然后漫不经心将自己身上方才被风掀开的披风整理好,重新盖到因为坐下而显得有些明显的小腹上。 报复!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可惜盛郁离理亏,也只能吞下这个哑巴亏。 “嘁——”盛郁离自讨没趣,也干脆抱着手坐了回去,“我才不跟你计较!” 见马车有些摇晃,盛郁离对着坐在中间的轲儿拍了拍手:“来,轲儿,到舅舅这里来!” 师寒商闻言也低下了头,看着轲儿。 谁料,轲儿一双如葡萄般的大眼睛在舅舅和“漂亮叔叔”的中间扫了扫,表情似乎有些纠结。 见轲儿纠结许久,却突然慢慢地撅起小身子,爬到了师寒商旁边。 盛郁离倍感痛心道:“连你也背叛我?!” 师寒商的面色稍霁。 见轲儿有些好奇地盯着自己的肚子,师寒商心中一动,缓缓放开了放在小腹上的手,任轲儿好奇地在微隆的肚子上戳了又戳。 一开口,声音却是对着盛郁离道:“说吧,你到底跟来干嘛?” “不干嘛。”盛郁离摊了摊手,“不过是昨日须夷使臣入京,城中有些不太平罢了。” 第33章 见师寒商蓦然看向自己,盛郁离连忙摆手解释道:“唉,你可别误会啊!我可不是担心你啊,我是······我是担心那个小家伙!” 他意有所指地对他肚子扬了扬下巴。 师寒商翻了个白眼。 他声音依然冷淡,却可听出语气软了几分,师寒商无奈道:“下回别跟来了,我还没虚弱到,需要“仇人”来保护的地步。” 闻言,盛郁离耸耸肩道:“‘仇人’也好,‘恩人’也罢,反正总归我是你腹中孩子的父亲,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我要保护他,那也是天经地义。” 一个月的朝夕相处,盛郁离早便摸清了师寒商色厉内荏嘴硬心软的性子,故而此刻也不生气,还有心思打趣道: “怎么?师大人是觉得情人没有,白白只得给‘仇人’生儿育女,心下羞恼生气?” “唉呀,只可惜了,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现在若想后悔,那可······” “盛郁离。”师寒商面无表情道,“再说你就滚下去。” 盛郁离霎时一噎,“切”了一声,撇头道:“无趣。” 两人静默半晌,却听轲儿忽然奶呼呼地发问道:“叔叔叔叔,这里面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呀!” 闻言,盛郁离僵硬的脖子动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扭回来几寸。 师寒商对他翻了个白眼,低下头时,却恢复了满脸柔软神色,摸了摸轲儿毛茸茸的小脑袋,轻声道:“轲儿喜欢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轲儿低着头纠结半晌,忽而抬头道:“小弟弟!” “为什么?”此言一出,两人都有些好奇。 “因为······”轲儿歪头道,“因为琴儿姐姐生了个小妹妹,轲儿已经有小妹妹了,所以还想要个小弟弟!” 秦阵的妾室前几日忽然临盆,生下来个小姑娘,想来是轲儿已经见过了,所以才会如此说。 师寒商笑了笑,再度摸了摸轲儿满是肉的小脸颊,笑道:“也许吧。” 闻言,盛郁离看了他一眼。 话音刚落,马车却忽然一阵剧烈颠簸,师寒商猛地撑住窗沿稳住身形,轲儿却是没有防备,瞬间依着惯性向师寒商肚子上扑去! 好在盛郁离眼疾手快,立刻反应过来,一手抓住轲儿的后衣领,一迅速按住了师寒商的肩膀! 盛郁离惊道:“你没事吧?” 师寒商下意识捂住肚子,摇了摇头,细眉微蹙,扬声问道:“发生何事了?” 车外忽有脚步声响起,阿生在车外回道:“公子,前方有一浅坑,车夫方才未有发现,不小心绊了一下!公子,您们没事吧?” 师寒商顿了半晌,摆了摆手,平静道:“无事,继续走吧。” 阿生应了一声,车子再度前行,却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回来时选了北路的原因,车子有些颠簸难行,一路走的实属艰难。 前段路程还好,待马车离开京郊,驶入城中时,师寒商却是脸色越发苍白,有些撑不住了。 师寒商已经许久不曾有过的孕吐,此刻却因一个剧烈晃动,而又隐约有了犯呕之意。 盛郁离原本还在安抚受了惊的轲儿,一回头,却见师寒商已然面色煞白如纸,眉头紧蹙,阖着双眸,骨节分明的手指捂在胸口上,因着用力有些骨节发白,神情痛苦难忍,嘴唇都已被咬出好几个血红的牙印了,顿时吓了一跳,慌忙用力拍了拍车壁,扬声叫道:“停车!” 马车应声而止,师寒商也猛地一捂嘴,一阵痛苦干呕。 盛郁离连忙帮他拍了拍背,担忧道:“怎么回事?不是已然过了孕吐的时日了吗?” 师寒商无力回他,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 “公子?您怎么样?”阿生也在此刻掀帘问道,“前方便是师府了,可要歇息一下再走?” 盛郁离顺着半开的帘子往外望去,只见外头已然是一副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看起来应是已经入京了。 思索片刻,盛郁离忽而道:“许是车厢内太过憋闷,又经了颠簸,你身体受不住了。师寒商,你可还走得动?不若我扶你先下车透透气?” 师寒商确觉胸口烦闷至极,眩晕间听盛郁离说的也有道理,便无力点了点头。 待马车彻底停稳至路边,盛郁离率先下了车,将轲儿抱下车,转头又去扶师寒商。 一转头,却见车上人已然戴好了斗笠,白纱与白衣翩跹而动,薄纱下的容貌若隐若现,瞬间心中一动,在师寒商白玉分明的手指覆上他掌心的瞬间,忽然十指一收,将人往怀中一拉! 师寒商蓦然轻呼,下一秒,身子一空,天旋地转,竟是盛郁离将他给打横抱起来了! 两人身姿都好,行为举止又大胆亲昵,引得来来往往的行人侧目,似觉好奇,师寒商反应过来之后,立即讶然挣扎起来:“盛郁离,你做什么?!” 却见男人充耳未闻,有力的大手紧扣住他的膝弯与肩膀,不由分说地将他往怀中紧了紧。 师寒商心中一惊,抬手便是一一掌向他肩头拍去! 盛郁离也不躲,生生挨下他这一掌,才终于叹了一口气,松手将他放了下来,见他站稳了,才无辜道:“不过是瞧你弯腰艰难,抱你下个车而已,怎的反应这么大?” 师寒商本想怒吼一声,却猛然想起还在街道上,这才忍住了满腔怒意,沉声对盛郁离低吼道:“我不用你帮忙!这里如此多人,若是被他人看到可如何是好?!” 盛郁离却是不以为意道:“你不是戴了斗笠嘛,反正也看不清脸,被人看见也无妨。” “还挺沉。”盛郁离转了转发酸的胳膊,摆出龇牙咧嘴的样子道。 “你!” 师寒商又羞又怒,猛地抬腿便狠踹了盛郁离一脚,连恶心都顾不上了,所有情绪瞬间被羞愤盖过! 师寒商脸色黑沉似水,不发一言,抱起轲儿便走,白衣在风中蹁跹飘动,步伐似有些凌乱,惊地身后阿生也赶忙加快了脚步。 霎时,空旷街道之上,只剩窃窃私语的好奇百姓,和盛郁离一人,在街道中央抱着脚跳动痛呼! 等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时,另三人已然走出大半条街了,盛郁离赶紧惊呼道:“喂,你们去哪?!等等我!” 师寒商却是充耳未闻,脚步未曾有过一丝犹豫,抱着轲儿越走越快! 盛郁离欲哭无泪,便拨开层层“人障”,边追边撕心裂肺地喊:“喂,师寒商!你要将我外甥抱去哪?喂,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慌乱失神 “怀着孕还走那么快······”盛郁离总算追上了前方大踏步的人, 一把拽住师寒商的衣袖,累得直喘气。 师寒商抱着轲儿避开他伸来的手,面无表情道:“分明是你自己走太慢了。” 顺便问了下“小战友”:“是不是, 轲儿?” 被叫到名字的小家伙, 非常果断地选择了“大义灭亲”,扬着如藕节般的小胳膊, 兴奋喊道:“舅舅慢!舅舅慢!” “嘿你小子——”盛郁离吃醋道,“一会儿不给你买糖葫芦了。” “啊······”轲儿的小脸一下就耷拉了下来, 含着手指委屈巴巴地看向师寒商。 师寒商轻轻将他刚放进嘴里的小手给拉出来, 轻声道:“不吃这个。” 然后再淡淡看了一眼一旁正抱着手臂赌气的盛郁离,对轲儿道:“舅舅不给轲儿买糖葫芦,叔叔给轲儿买。” 小家伙顿时又开心的“咯咯”拍手笑起来。 盛郁离骤然松了手, 瞪大眼睛道:“师寒商,你怎么这样?!” 师寒商送了他一个白眼。 而这边, 轲儿却已然等不及地大喊起来了:“糖葫芦糖葫芦!” “走, 叔叔去给轲儿买糖葫芦。”师寒商笑着捏了下轲儿的小脸,走出半里地后, 却突然停下步伐, 余光扫了一眼还愣在后面的盛郁离,状似不经意道:“还不跟上?” 盛郁离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大喜道:“来了!” 灯火摇曳之下, 人来人往之中,影影绰绰的人群之间, 却唯有一人的脸, 清晰无比。 金陵的夜市一向热闹非凡,师寒商一向有所耳闻, 却从未真的出来看过。 一来,是他自七岁起,就苦心埋身于读书和习武,每天国子监、练武场和师府三点一线,一刻也不敢玩闹耽搁。 到后来,他身有官职,被各种琐事繁务缠身,更是没有了时间。 二来,则是因为当年他父亲师明至一事,幼时只要他与兄长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便会被指着脊梁骨嘲讽唾骂,有些怨念深重的百姓,甚至还会往他们身上扔烂菜叶子。 故而久而久之,师寒商也不愿意出门了。 孩童心性之时,也不是未有向往过其他孩童双亲拥护,手足玩闹,一家几口其乐融融共赏花灯的画面,也不是没有嘴馋过夜市小摊上的糕点小食,抑或是渴望过商贩小卒竹担上挂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手工玩意······ 第34章 只是每每当强烈情绪来临之时,他便只会在归家的途中,偷偷掀开马车帘子看一眼,然后在兄长发现之前迅速关上,生怕师云鹤看见他眼中的羡慕之情。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闲暇时间,过往流言也早已不攻而破,人人都尊他一声“师大人”。 可雷厉风行的“师大人”,却再没了可以任性冲动,不顾一切,只按自己心之所想而行的心气了。 说来也是奇妙,他幼时没有吃到的美食,没有见到过的美景,如今······竟都跟盛郁离一起体验到了······ 师寒商正想得出神,未曾注意到前方人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脑袋一痛,是他的斗笠撞在了男人坚实的背上。 盛郁离忽而转过头,将用长竹签串着的两个彤红晶亮的果子递到他跟前,声音清亮道:“喏,轲儿留给你的,你一个,我一个。” “心地善良、乐于谦让的盛大人,决定大的让你先吃。”盛郁离夸张道。 说着,手上果子又往师寒商面前递了一点。 怕师寒商抱久了腰疼,小家伙早已被换到了盛郁离的怀中,此刻轲儿小脑袋搁在男人肩膀上,亮晶晶的眼睛正期待地看着师寒商,一大一小眉眼相似的两个人,此刻的神情都如出一辙,似都在等他夸奖一般。 师寒商最受不住这样“可怜兮兮”的表情,霎时一噎,直接就着盛郁离的手,掀开面纱将上面一个糖葫芦咬入口中,酸甜滋味瞬间在口中炸开。 师寒商浅眸微垂,心绪还有些繁杂,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谢谢······” 一抬眼,却见小家伙顿时笑的更开心了,在盛郁离怀里手舞足蹈。 盛郁离嘴角笑意也扬起几分,把签子上剩下一颗糖葫芦咬下后,将签子扔去了一旁签篓之中,笑道:“走吧,前面还有很多好吃的呢!” 二人一路闲逛,早已忘了他们是本该回府的,一路上盛郁离指着各个小商摊贩跟师寒商介绍,说哪家的桂花糕很好吃,哪家的牛乳饼就是他上回给他带去的······ 晚风轻拂而过,缓缓吹起师寒商面前白纱,半遮半掩间流露出他怔然道表情,和流光微转的浅眸······ 盛郁离叽叽喳喳依旧在他耳边说个不停,可唯有这一次,师寒商没有打断他,也没有不耐烦,只是静静的听着,偶尔回应几句。 只是走到后来,两个人的聊天内容便慢慢有些变味了,兜兜转转又回到朝廷政务之上,提及金陵局势之事。 轲儿听得无聊,早已趴在盛郁离肩上,鼾声如天。 盛郁离终于忍不住停住脚步,有些无奈地转头道:“师寒商,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你不要这么扫兴嘛······那些政务之事,以后多的是时间苦恼,但唯有今天,你就暂且先将你那宰相大人的担子放一放嘛,好好放松一下!” “今天你不是‘师宰相’,我也不是‘盛将军’,你就只当我们是两个平头百姓就好,不管家国大义,只管吃喝玩乐!” 师寒商心中一动,透过面纱的缝隙,盛郁离早已看出了他动摇的神情,可他偏要嘴硬道:“玩物丧志······” 盛郁离摆手笑道:“行吧,就算是玩物丧志,至少······开心便好!” 说到这,盛郁离忽然犹豫道:“师寒商···我好像从未见过你开心大笑的样子······” “你好像很少会有笑颜,对着宋青和姜锦,愉悦的时候也只是弯唇浅笑一下,但绝大多数时候,我看见的,都是你眉头紧锁或是冷淡漠然的样子······” 盛郁离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师寒商,其实你不用将自己绷的这么紧的。” 师寒商显然没有想到盛郁离会突然说这个,忍不住愣了一下。 待低眉思索片刻后,他却摇了摇头,声色平静道:“不,我是当场宰相,应时刻严于律己,保持沉稳冷静,应不被七情所阻,不被六欲所扰,应该······” “师寒商,”盛郁离震惊道,“你这不是宰相该做的事情,是佛祖该做的事情!” “师寒商,你是人,总该有疲倦懈怠、难过脆弱的时候,也总要学着劳逸结合,学着依赖他人,学着大胆说出你心中所想,想做什么就去做,而不是不断委曲求全,让自己落得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步!” “依赖谁?”师寒商不耐烦道,“这偌大的朝堂之中,有几人是我值得信赖托付的······” “我啊!”盛郁离非常认真的指了指自己,仿佛丝毫不觉得自己这个举动多么自大似的。 他又指了指师寒商的肚子,“至少···在你‘解决’掉那个小家伙之前,我们都是一套绳上的蚂蚱,所以···你有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师寒商从未听过这般的真挚诺言,忍不住心中一跳。 好半晌,他却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转过头道:“谁说我小时候不笑了?” 盛郁离顿了一下,想了想道:“你就是不笑啊,笑也只是端庄礼貌的微笑。” 说着,他还提起嘴角,做出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就像这样,小小年纪就一副老气沉沉的样子······” 师寒商:“······”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啪”的一巴掌拍在他胸膛,然后在盛郁离龇牙咧嘴的表情中,摆出与他方才一模一样的笑容,咬牙切齿道:“我那是不对你笑——” 不知不觉两人早已偏离了原定路途,待在寺庙修完车的子墨匆匆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子墨,刚欲出声呼喊,便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阿生给捂住了嘴巴,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待给子墨讲完前因后果之后,两人便远远地跟在师寒商与盛郁离两人之后,也偶尔拌两句嘴。 几人就这么走到日落中天,直到行至一处人烟奚落的小巷,师寒商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 恰逢不远处有一家孤零零小摊,不大的铺面上挂着琳琅满目的小玩意,摆摊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许是抢不过城中央的那些年轻摊贩,故而孤单一人在此摆摊,生意并不好。 轲儿已然睡了一觉又醒来,看见这些小玩意眼睛都亮了,霎时睡意全无,拉了拉盛郁离衣角道:“舅舅舅舅,轲儿想要那个!” 盛郁离顺着轲儿的手指看去,见那是一个制作精美的拨浪鼓,便走了过去,拿起来在轲儿面前摇了摇,问道:“这个?” 拨浪鼓发出“咚咚”脆响,轲儿看的眼睛都直了,伸出小手就要去够,那拨浪鼓却又蓦然一高,偏偏让他抓了个空! 盛郁离有意逗他,刻意将那拨浪鼓举到轲儿触手可及之处,却每每当他将要触碰之时,便瞬间远离,就这般捉弄几次,轲儿已然有些着急了,却还是不肯认输一般,依旧次次伸着小手去够! 见逗的差不多了,盛郁离才露出真实嘴脸,扬起一口大白牙笑道:“轲儿,来,说,是舅舅好还是叔叔好?说舅舅好,舅舅就给你!” 轲儿愣了一下,忍不住侧头看了一旁的漂亮叔叔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笑的满脸“皱纹”的舅舅,小脸都愁成了一团,纠结了许久,才终于选择向“恶势力”低头,揪着小手道:“舅舅好······” 盛郁离括住耳朵,大声道:“什么?!声音太小了,我听不清!” 轲儿小嘴一撇,这才用软软糯糯地大声道:“舅舅最好啦!” “诶——这就对了!”盛郁离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爽快地将拨浪鼓往轲儿手中一塞,“喏,给你!” 说完还不忘回头,对着师寒商挑衅一笑,满脸都写着:看到没?轲儿果然还是最喜欢我! 师寒商一翻白眼,无语道:“幼稚。” 甫一回神,却瞧见一抹身影自不远处闪过,还有些眼熟! 师寒商心中一惊,连忙拽了一把盛郁离,把他从获得“轲儿最喜欢的人”的胜利的沉浸中给拽出来,沉声道:“盛郁离,你看那边!” “啊?”盛郁离下意识转头,那抹身影已然一闪而过,只剩逼仄黑暗的小巷。 可只是这么匆匆一眼,盛郁离也认出来了,瞬间转头与师寒商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道:“陆鸿?!” 他在这种偏僻之处做什么?行事还是如此鬼鬼祟祟? 昨日须夷刚刚入京,身为接引之人的陆鸿,此刻应当是忙得根本落不下脚才对,怎会出现在这? 师寒商轻微点头,如霜似雪的脸上已然收敛了笑意。 思索片刻,盛郁离忽而将轲儿往师寒商怀里一推,又飞速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扔给老板之后,语速飞快道:“你带轲儿先回府,我去看看!” 师寒商下意识抓住盛郁离的手臂,“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盛郁离几乎是脱口而出! 两道担忧视线相交的那一瞬,师寒商本能想反驳几句,却在电光火石间反应过来,蓦然僵在原地! 他如今的身子,已经不能冒险了。 第35章 盛郁离如黑燧一般的眼眸中,倒映着前方的闪烁的灯笼红光,他的背后,就是陆鸿消失的漆黑一片的小巷,师寒商蓦然在那双如深潭一般的眼睛中,读出了盛郁离此刻的心中所想。 他在担心他。 可如今时不待人,若是再不追便来不及了! 见师寒商怔愣许久,盛郁离只得一咬牙,一把拂下师寒商抓着他手臂的手,对他身后的子墨交待道:“你留在这里,护送他们回府!我去去就来!” 随即不等子墨反应,便立即如离弦之箭般运轻功离开! 手指骤然一空,连带着师寒商的心脏也跟着一空。 从前都是他拂开盛郁离的手,这还是第一次,盛郁离主动拂开他的手。 望着空荡荡的指尖,师寒商竟觉心中有些慌乱失神,蓦然抬眸,那人却已然消失在小巷尽头了。 作者有话说: 盛郁离:师大人怎么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了? 师寒商:滚。 第27章 暗潮涌动 盛郁离自诩轻功首屈一指, 轻松掠上屋顶,借着黑夜的遮掩连连翻跃,终于, 在他绕到第三条街道时, 发现了那抹熟悉的玄衣身影! 盛郁离眼神一凛,霎时脚尖点地, 飞身跟去! 那陆鸿也是谨慎的很,每走一段路便要停下来四处观察一番, 再弯弯绕绕随机绕了好几条街之后, 才猛地一闷头,钻进了一扇门中! 盛郁离不假思索,立时也跟了进去, 谁料刚一进门,便猛然被扑面而来的胭脂水粉味呛了个满鼻, 视线也被不知何物遮挡模糊, 忍不住一个喷嚏打下,再抬头时, 便已然再无陆鸿的半点影子了! 该死! 盛郁离气愤一跺脚, 视线迅速在炫人眼目的各色男女之中扫了一圈,刚欲抬步,便蓦然被一双软绵绵的葇荑按住了胸膛,一道酥软入骨的声音传来:“大人模样好生俊俏~可是第一次来呀~奴家柔儿~让奴家来伺候你可好~” 盛郁离:“???” 他直到这时才发现, 此处竟是一间青楼! “乱花”渐欲迷人眼,胭脂水粉的香味过于刺鼻浓烈, 盛郁离又是一个喷嚏打下, 心中一阵胆寒,连忙将女人的手腕一拉, 谁料那女子却顺势将盛郁离怀中倒去! 盛郁离迅速往旁边一撤步,那柔儿扑了个空,立时攥着涂满香粉的手帕,眸光含泪地看着盛郁离道:“大人~” “咳!”盛郁离猛地一咳,一手攥住女子再度伸来作乱的手,另一手快速扯下腰间钱袋,一把放进女子掌心,着急道:“刚才进去的那个穿黑衣的,去哪儿了?” 柔儿哪里见过这么多钱,立时眼睛都直了,边将钱袋往怀里捞,边飞快地扫了四周一眼,生怕妈妈不知何时从哪里冒出来,便要将她的钱夺走了。 待真的确定无人注意之后,柔儿才扭着腰转到盛郁离身边,一边手指在男人腰带上打转,一边覆到男人耳边,吐气如丝道:“那位大人啊~他啊~往那边去了~” “大人~何必要着急呢?不如先~” 盛郁离面无表情地掠过那柔若无骨的女人,只道一声:“多谢。”便迅速向她所指方向追去,惟剩容颜娇媚的女子一人在原地跺脚绞帕! 那柔儿所指的乃是二楼包厢,盛郁离迅速上了楼,为不惊动他人,刻意放轻了步伐,终于在行至最后一间厢房时,听见里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陆鸿道:“大人,您确定要对他动手吗?” 动手? 盛郁离心中一惊,迅速在窗户上戳出一个洞来,果不其然,看见了屋内陆鸿的背影。 再绕过他往屋内看去,却见其对面用一方屏风挡着,看不清与之对话之人的相貌,只隐约透过薄纱,可艰难分辨出那人似是穿的紫衣华袍,手上转着什么,应当是青玉扳指之类的物什······ 那人闻言,却是一声冷哼道:“陆鸿,你心里清楚,此人若是不除,你我苦心谋划多年的计谋便难以进行!” 此人?是何人? 盛郁离又换了许多方位,想尽了各种办法,却终是无法看清对面之人的容颜。害怕动作太大会惊扰到屋中人,他只得放弃,沉下心来去听屋中两人的对话道。 陆鸿着急道:“可那人并非善茬?!” “他若是善茬,我倒也不必除他了!” “可是···他毕竟······” 闻言,那紫衣男子却是猛然拍案而起,连带着茶杯碎裂的声音,男人暴喝道:“陆鸿,你难道是要临阵退缩不成?!” “难道你便甘心处处被他二人压一头,这辈子永远都抬不起头来吗?!” 陆鸿霎时脸色煞白,下意识退后几步,撞翻了身后圆凳,支支吾吾道:“不,我······我只是怕······” “怕什么?!”男人又是一阵暴喝,“难道你忘了···当初那师寒商是怎样羞辱你我的了吗?!” 师寒商?! 盛郁离心脏猛地一震! “还有那盛郁离!你忘了他是如何狂妄至极?!如何处处刁难?!如何欺压你兄长,将你们陆氏兄弟不放在眼里的了吗!?” “可我们毕竟有着多年同窗之谊啊!”陆鸿着急道。 那紫衣男子闻言,却是冷哼一声,似觉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冷声道:“同窗之谊?哈哈哈哈,陆鸿,真是没想到······过去了这么多年,你竟还是如同少时一般,单纯无知啊?!” “师寒商···盛郁离···他二人何曾真心将我们当作过同窗?!又何曾真心在意过你那什么所谓的狗屁情分?!” “他若当真顾念情分,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入仕多年还在区区六品辗转沉浮,难以晋升!” 那紫衣男人突然开始低笑起来,不知是在嘲笑陆鸿还是自嘲,好半晌,才止住笑声,从屏风后缓缓站了起来······ 盛郁离看见薄纱后男人的身影清晰了几分,却仍是不够看清具体样貌。 紫衣男人忽而开口,带着笑意道:“陆鸿,身居高位的滋味如何啊?” “你难道忘了······你如今的官位是如何来的了吗?” “我···我没有忘!”陆鸿猛然瞪大眼睛道,“可······可你又如何能有十足的把握,当真除的了他们二人?!要知道,就连当今天子,都是倚靠着他们,才坐稳如今的九五之位的啊?!” “呵。”那紫衣男子冷哼一声,屏风后缓缓传来一阵意味深长的声音:“他们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师家兄弟最擅蛊惑人心,天子偏袒他们,所以才教得他们目中无人!但倘若有朝一日······无人护的住他们呢?” “这第一步棋······”紫衣男忽而手掌伸出屏风,指尖在桌面上的宣纸上叩了叩,饶有趣味道:“就从他下手!” 盛郁离蓦然瞳孔瞪大,终在烛光摇动的一刹那,看清了宣纸上的内容! 瞬间,大脑便化作一片空白! 再后面,两人谈论了什么,盛郁离已然全然听不进去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冲出青楼的,面对熙熙攘攘的街道人群,他一开始甚至忘了运轻功,一头扎进人群便费力狂奔起来,急得满头大汗! 直到一人重重撞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反应过来,立刻提气上墙,却也顾不得隐匿身形了,一路飞速冲回他与师寒商离别的小巷! 而那里,已经没人了。 尽管早有预料,可盛郁离的心脏还是无法控制地下沉了一瞬。 不敢有片刻耽搁,他又再度调转方向,往师府方向奔去! 狂风掠过他的耳畔,盛郁离好几次心念分神,都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飞鸟树枝! 他每每告诫自己集中注意力,却还是忍不住心慌意乱,心脏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随时要跳出胸腔去! 他满脑子都是师寒商抱着轲儿的样子,心中尚存几分侥幸,心想:师寒商与子墨都是武艺高强之人,阿生纵使略差一筹,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木架子,说不定他们脚程快,早已在护送下平安回到府邸了呢? 又或者他三人携手,纵使有敌人来犯,他二人也可轻易应付呢? 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额头有一滴汗珠滚落,盛郁离的五指不断用力收紧,甚至都掐进了肉中! 掌心刺痛袭来,却让他凌乱的思绪清晰了几分。 但若是师寒商如今怀着身孕,又有轲儿在旁绊住手脚,纵有满身功夫也无法施展呢? 若是师寒商肚子中的孩子突然“作祟”,连累他失了神,无法逃脱怎么办? 又或者······那暗中之人发现了师寒商怀孕的秘密,想以此大肆传播,败其名声,或者以此事作要挟怎么办? 身后的衣料都被冷汗浸透,在冷风飕飕中透着刺骨寒意······ 盛郁离不敢再想下去了。 脚步越来越快,盛郁离一刻也不敢喘息,在一阵冷风猛然灌进他脑海之中时,盛郁离忽然打了一个激灵,头脑顿时清明! 第36章 他后悔了······他后悔了! 只此一瞬的犹疑,盛郁离猛地脚步一顿! 黑夜中,盛郁离下意识抬头,在沿街盏盏祭奠的萤光烛灯之中,愣了一瞬。 他此刻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只要一提起师寒商,他的头脑之中最先冒出的,竟不再是师寒商横眉冷对的讨厌样子,而是他在昏黄烛灯之下,轻柔抚摸小腹的温柔模样呢? 只一瞬间,盛郁离就反应过来,懊恼地摇了摇头。 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再度迅速观察四周,发现此处离师府还有些距离,盛郁离定下心神,刚欲再度抬脚,却猛地余光一瞥,注意到不远处一片混乱的青绿萤光! 如同福至心灵,盛郁离立刻一路裹挟着萤光破空而去! 越往混乱之处靠近,耳边的惊呼声就越清晰几分,盛郁离的心脏也更紧张几分。 直到看见了前方你挤我,我挤你,混乱紧靠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人群,盛郁离一个健步就冲了进去,不顾耳边的抱怨叫骂,用力抓住满心满眼中的那一抹雪白,用力一拽! 师寒商正在想着事情,忽然被人猛地一拉,吓了一跳,身体本能的一个踉跄,他下意识按住下腹,怒然回头,就看见满脸惊愕的盛郁离,顿时一怔,诧异道:“盛郁离?你怎么在这?” “你不是去追陆鸿了吗?” 盛郁离胸膛剧烈起伏着,此刻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股脑地握住师寒商肩膀,将他从头到脚,从前到后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直到看见他身上没有半点受伤的痕迹,才终于开始大口喘气,拍着胸脯,上气不接下气道:“你没事吧?!” 闻言,师寒商眉头一皱:“我能有什么事?” 话音刚落,却听一声响亮的:“别动!” 盛郁离循声望去,就见街道人群所围的中央,子墨与阿生一人抓着一条手臂,一个被打的鼻青脸肿的中年男人正在痛叫求饶! 盛郁离霎时就愣住了,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什么。 他颤抖着指了指面前的阿生与子墨,又转头望回师寒商,艰难猜测道:“你······你打的?” 师寒商面无表情的拍了拍手,淡淡“嗯”了一声。 那表情,淡然的就仿佛在看一场伶台上的戏剧,平静的好似站在他面前之人,只是个过路的行人一般,与之毫无关系。 要不是盛郁离认出了那男人肩胛被卸,乃是师寒商惯用的招式,他也无法将一个“孕夫”,和打人的“恶霸”联系起来。 耳边人群的交头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无非都是在探讨这两位身姿不凡的男子的身份,以及唾弃那位已经被打成“猪头”的男子几句。 盛郁离下巴都被惊掉了,艰难咽了一口口水道:“···刺客?” 师寒商却是用看傻子一般的表情看了他一眼,皱眉道:“什么刺客?不过是一个想趁人多眼杂,趁乱闹事偷盗的窃贼流氓罢了。” “只是他运气不好,遇到了我。”师寒商拍了拍不染尘埃的衣袖,顺势遮掩了并不明显的小腹。 盛郁离颤颤巍巍伸出手,给了师寒商一个大拇指:“厉害······” “衙门来了,衙门来了!”不知人群中是何人叫了一声,方才还人声鼎沸的人群,此刻却立马变得噤若寒蝉,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便瞬间做鸟兽散! 不过闲杂人等少了,倒是方便了捕快办案,只眨眼功夫,身穿劲衣力袍,头戴乌纱帽的官兵已鱼贯而入,浩浩荡荡地站定在了街道两侧,全部整齐地抱拳跪下,恭敬扬声道:“拜见将军!” 这声如洪钟的音量震的盛郁离有点头皮发麻,他捂住师寒商耳朵,然后笑着对着众人点了点头道:“无需多礼,无需······” “谁问你了?”却听一道有力的女声传来,两人同时循声望去,就见一身银甲红衣,银冠马尾利落束起的盛月笙骑马而来! 在盛月笙出现的一瞬间,众官兵再度利落地单膝跪地,毅然抱拳道:“将军!” “阿姐?”盛郁离怔了一瞬。 “平身!”盛月笙扬声喊道,然后利落地在二人面前翻身下马,伴随着叮铃几声走到两人跟前,对着师寒商一抱拳道:“师大人,别来无恙!” 师寒商微一颔首,同样拱手恭敬道:“月笙将军。” 说完,盛月笙又凑到盛郁离面前,挑衅地一跳眉,笑道:“看到没,是叫我的。” “嘁——”盛郁离不爽的一抱手,嘟囔道:“谁稀罕······” “喂,你怎么出来了?”盛郁离不高兴道,“今日你不是应该在府上陪轲儿吗?” 盛月笙颇为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到他脑袋上,厉声道:“喂什么喂?没大没小的!叫阿姐!” “啧!”盛郁离声如蚊呐道:“阿姐······” “什么?”盛月笙故意伸长了耳朵道:“声音太小了,听不见——” 盛郁离霎时松了抱胸的手,瞪大眼睛道:“盛月笙!” 盛月笙又是非常干脆的一巴掌过去! 师寒商:“······” “喂喂喂!”盛郁离这次学乖了,立马向后跳开,作出防备状。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旁边看热闹的师寒商,又赶紧站直了,背过身去,低咳两声,对盛月笙道:“阿姐阿姐,好阿姐!这还在外头呢!给点面子好不好?!” 盛月笙看了看师寒商,又看了看盛郁离,“切”了一声将盛郁离推开,借着体位遮挡压低声音道:“这下知道要面子了?也就是你阿姐我,知道的是你不想在对头面前丢了面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心仪之人在附近呢!” 师寒商:“······” 盛郁离:“?!” 师寒商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主动走上前来,对着盛月笙一拱手道:“月笙将军,那小贼今日偷盗财物至少四人有余,赃物我已让属下尽数搜下,至于失主是何人······就要麻烦月笙将军了。” 说到正事,盛月笙也立马正色道:“师大人放心,今日一事乃是我部下的失误,后续事务皆我部一律负责,那小贼所盗之物我定会一一归还其主,也必会让这‘小子’长一点教训,还请大人放心。” 师寒商点了点头。 说罢,盛月笙又看向盛郁离,却忽见他掌心似有血迹,讶然道:“止戈?你受伤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有惊无险 盛郁离一愣, 下意识收了收受伤的手,轻咳道:“咳,没事, 小伤而已。” 至于这伤从何而来······他实在是不太好启口······ “阿娘阿娘!”刚睡了一觉醒来的轲儿看到熟悉的脸庞, 眼睛一下就亮了!扑腾着就要从随从的怀里挣脱出来,等不及地伸出手去:“要抱抱, 要抱抱!” 盛月笙接过兴奋的小家伙,安抚了一下, 抬眸看向盛郁离, 刚要再追问些什么,却忽听身后传来一阵闷哼,下一秒, 却见身旁的盛郁离猛然神色一变,立马从她身边冲了过去, 扶住身形有些踉跄的师寒商道:“你没事吧?!” 谁料他刚刚碰到师寒商的衣袖, 就见师寒商面色一僵,眸中划过一抹微光, 下一秒, 他的手就被立时甩了开来! 师寒商捂住口鼻道:“什么味道?” 闻言,盛郁离悬在半空中的手一顿,面上流露出几分茫然来,讷讷道:“什么什么味道······?” 盛郁离缓缓抬起头, 视线滑过师寒商冰冷的眸光,看到对面的盛月笙正疯狂给自己使眼色! 盛郁离:“?” 轲儿在一旁兴奋地大喊道:“是琴儿姐姐身上的味道!” 琴儿出自天香楼, 乃是有了身孕才被秦阵给赎回府去的。 一言惊醒梦中人, 盛郁离这才举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衣袖, 霎时,便有一股无比浓郁香甜的气息直冲上鼻尖! “阿嚏——!” 盛郁离猛打了一个喷嚏,心中大惊,赶忙用力甩了几下袖子,想把这刺鼻的香味甩出去些许! 可谁料,那香味不知到底是用何物做的,竟久久萦绕不散,甚至还因着他大力挥散的动作,有了隐隐蔓延之势! 他看见师寒商的脸色更白了几分,下意识退后了一步,捂住薄唇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完了! 甜腻香气盈绕满袖,方才他一路脑弦紧绷,光顾着赶路了,竟忘了这茬! 直到此刻反应过来,盛郁离才发觉他之前在花楼里沾上的脂粉香味浓郁的腻人。 见师寒商看着他的眼神戒备,想来就是闻到了这个味道,才勾出了孕中不适。 盛郁离懊恼地一拍头,迅速脱下最外层的衣裳扔到一旁,下意识想要解释,却被盛月笙给拽住了。 盛月笙低声质问道:“你还往前凑?!生怕人家抓不住你小辫子才好?!” 盛郁离着急道:“阿姐我没有!这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是······” 第37章 谁料话还未说完,就被师寒商给打断了。 “月笙将军。”师寒商强压下喉间上涌的呕意,目不斜视道:“今天时日不早了,我就先带着侍从回去了,轲儿今日受了惊吓,你也早些带着孩子回去休息的好。” 甫一转头,却见女人怀中的小家伙哪有半点“受了惊吓”的样子,小孩子不明白大人之间的复杂心思,一双葡萄般的大眼睛圆咕隆咚的转,在几个大人之间看了又看,好奇又疑惑。 盛月笙立马挤出一副笑脸道:“那是当然,师大人你······” “我送你!”盛郁离几乎脱口而出。 此话一出,在场皆是一阵静默。 盛月笙讶异地看向自家弟弟,却见盛郁离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未曾从对面那如玉一般的人身上离开过半分。 而师寒商琉璃般地眸子淡淡盯了盛郁离许久,竟也没有拒绝,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颔首道:“那就有劳盛将军了。” 盛月笙:什么情况??? 而盛郁离则是表情松懈下来几分,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是担心以师寒商现在的身体状况,路上会再生波折,出什么意外。 想起方才话楼里陆鸿与那紫衣男子的对话,盛郁离就不由得一阵心慌,这一次或许只是巧合,师寒商尚且还能应付,那日后呢?他们还会做什么? 到那时,师寒商挺着个大肚子,又该如何是好? 而这一切的表情变化,皆被一旁的盛月笙收进了眼底,女人如明月一般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忖度,沉默片刻,忽而拱手对师寒商道:“师大人,末将方才瞧师大人脸色有些不好,不知可是身体有恙?” “此刻天黑路滑,也难免多生波折,正巧此地离盛府不远,不知大人可愿屈尊,先去我寒舍休憩一番?待明日天亮了再走,也应当来得及。” 闻言,盛郁离的眸光亮了亮,望向师寒商的眼神中添了几分期待。 师寒商被他眼神里的光亮恍了神,愣了一下,才颔首道:“也好。” 说完,又朝身后喊道:“阿生,你回师府与兄长报个平安,莫要让兄长无故担心。” “是。” 被喊到名字的阿生有些犹豫地看了自家公子一眼,却见自家公子神情坦荡定然,便知他已然做好决定了,便只得恭敬地鞠了一躬,一步三回头的往师府走了。 回府路上,盛月笙怕师寒商与盛郁离会再起争执,本想着让师寒商与她同坐一辆马车,让盛郁离带着轲儿坐另一辆的,可谁料,刚走到马车前,便见盛郁离非常自然的绕到了师寒商所在的那辆马车车前,然后利落地翻身上了马! 盛月笙:??? 盛郁离看见自家阿姐抱着轲儿发呆,似乎丝毫没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的,只当盛月笙是奇怪他为何不去车厢里坐着,便坦然笑道: “阿姐,今晚这条路崎岖不平,不太好走,你且与轲儿坐好些,我亲自拉着这辆车,在前面为你们引路,尽量避开些坑坑洼洼,也好少些颠簸!” 盛月笙:“······” 终于在心中说服了自己,盛郁离只是担忧马夫识路不清,所以才主动驾车的盛月笙,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抱着轲儿上了后面一辆马车。 有一说一,盛郁离果然是在这一块摸爬滚打大的,视力听力亦比他人要灵敏的多,有他亲自驾车,避开路上阻碍,整个路途都安宁了不少······ 不知是不是今天逛灯会有些走累了,还是紧绷的心蓦然舒缓下来有些懈怠,师寒商竟忍不住昏昏欲睡起来······ 直到马车逐渐停稳到盛府门口,师寒商才蓦然回过神来。 他脑袋还有些发麻,掀开车帘时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在冷风倒灌入车厢的一瞬间,才猛然清醒过来,意识到阿生不在身边,他蓦然一愣。 下一秒,他微凉的指尖却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握住,师寒商怔然抬头,却见盛郁离满脸笑意对他道:“师大人,小的亲自扶您下车。” 师寒商闻言一愣。 这还是第一次听见盛郁离在他面前主动以“小的”自称,倒还真有些不习惯······ 怔愣片刻,师寒商缓缓覆上盛郁离的掌心,也学着盛郁离的样子,一颔首,有模有样恭敬道:“那就···有劳盛将军了。” 盛郁离嘴角笑意更甚。 男人的手臂宽厚有力,师寒商不动声色地一手撑住腰,一手扶住盛郁离,小心迈下腿来。 盛郁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直到他双脚落稳,又恢复了他那一派端正挺拔的模样,才缓缓放开了手。 盛府下人早已得到消息,迅速为师寒商收拾好了客房,待将客人引到房中后,师寒商简单打量了一下屋中陈设,却突然道:“你们府上可有伤药?” 被问到的下人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恭敬道:“自然是有的,还请大人稍等。”说罢,便快步退出房中。 将军府中,最不缺的便是各种跌打损伤的伤药,几乎是每间房中都会备上一二,却偏偏唯独这间客房,因为久无人居,所以还未来得及放上。 但去取一趟也快的很,不消片刻,小巧的药瓶纱布已经被一一陈列好在红木圆桌上了。 正巧刚刚换完一套衣服的盛郁离赶来,撞上门口刚走的下人,走进屋中有些疑惑道:“师寒商,你受伤了?” 师寒商却只是淡淡扫了这满桌伤药一眼,未有回他,而是拿起其中的金疮药,对着盛郁离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盛郁离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的走了过去,甫一站定,便被师寒商牵起了手,心中一动。 “你要给我上药?”盛郁离诧异道。 “嗯。”师寒商浅声应道。 盛郁离换了一套衣服,此刻身上的脂粉味已然散的差不多了,师寒商这才面色好了一些,将金疮药的药粉撒到盛郁离手心的创面上,他面无表情地开口道:“陆鸿是去花楼‘办事’?” 这个“事”,自然不是正经事。 “对。”盛郁离点了点头。 师寒商能猜出这些他并不意外,聪明如师寒商,要是猜不出来才奇怪。 可不知为何,盛郁离竟隐隐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单纯寻欢作乐,还是······与人私下会面?”师寒商继续问道。 盛郁离掌心这个伤口,指甲印明显,一看就是他自己掐出来的,师寒商只道他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偷偷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不问了。 他与盛郁离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能询问一切他私人之事的地步。 可若是公事,他也没必要瞒了,不用师寒商问,盛郁离也会自己主动说。 果不其然,盛郁离点了点头:“是。” 师寒商看了他一眼,转而将药瓶盖好,放回原来之处。 “那人是谁?” 盛郁离这才反应过来,师寒商已经帮他上完了药,手上微凉的触感骤然消失,他心中竟有些怅然若失······ 直到看见师寒商疑惑的眼神,盛郁离才猛然回过神来,轻咳了几声道:“我未曾看清对面之人的脸。” “那人防范心极强,已然选择鱼龙混杂的花楼厢房之内,却还刻意以屏风相遮,可见心思缜密。只不过······此人定是朝堂命官。那人声音有些耳熟,一身紫衣,体型健硕,指上还戴有青玉扳指,哦对,还是你我的同窗!” “同窗?”师寒商有些意外。 “对。”盛郁离再度点头,“且此人对你我怨恨极深,听他与陆鸿所说,似乎······曾与你我有过不小的恩怨,言明你我羞辱过他们。” 闻言,师寒商眉头微蹙。 此人若是盛郁离与师寒商的同窗倒并不奇怪,朝中重臣之子,多是国子监开蒙授课,亦以学识相聚,并不会以年岁刻意相分,故而当时的国子监中,混杂而读的贵门子弟众多,后来或靠参举入仕,或靠世袭父兄职位入朝的也不少。 只是这人曾被他二人羞辱过? “羞辱”这个词,实在是有些过分意味,师寒商倒不是因没有做过这种事而苦恼,反而恰恰相反,他此人行事雷厉风行,凡有错者,从来依法依规处置,从不曾留情面,错就是错,对就是对,既犯下错乱,必当受罚,绝不会偏私半分。 师寒商待人严格,对己更是苛刻,无论是谁,哪怕是他自己犯错,也定然是成倍叠加的惩罚,朝堂中人闻他“师寒商”三个字,无不是闻风丧胆、如临大敌,但也正是如此,他才能在位稳坐至今,而不曾被有心之人做局陷害。 可那也是他入仕之后的事了,这人偏偏是在国子监? 师寒商沉思许久,终究是摇了摇头,他实在是记不得了。 至于那陆鸿兄弟二人······师寒商垂了垂眸,却又忽然抬起,想起来道:“盛郁离,你可还记得金陵四十三年,监中曾举办过一次考核?” “考核?”盛郁离想了想,“你是说······陆鸿作弊的那一场?” 第38章 他与师寒商一起经历过的考核太多了,少年时期,他们二人日晨钟暮鼓、废寝忘食,整日流连于校场与书院,就是为了在下一次比武或是考核中打败对方,两人常常缠斗于榜上的一二甲之中。 到了后来,更是连第几甲都不管了,只要对方参赛,无论文武,师寒商和盛郁离都定要争个你死我活,搞得书院和校场中,那些原本也自负天资不凡的天之骄子们,在二人如此不要命的争斗之下,也被卷的叫苦不迭。 到了后来,弟子们甚至都已经默认前二甲为二人所获,顶多争争第三甲之位了。 本来他二人争他二人的,其他人争其他人的,一直相安无事。 直到有一次,前二甲依旧是师寒商与盛郁离,却偏偏第三甲上的姜锦被人举报作弊,平白丧失了第三甲的资格,而取而代之之人——就是陆鸿。 “正是。”师寒商指尖轻点了点桌面。 他身子有些重,此刻站久了有些腰酸,便先行撑着腰坐下了,盛郁离见状,忙将隔了咫尺的木椅搬来他面前,与他对面而坐,又怕师寒商口渴,倒了一杯热茶放于他的手边。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想崽崽的名字 第29章 少时纠葛 师寒商莹润的指尖拈起那白玉茶杯, 茶杯中水光潋滟,倒映出他二人脸庞,缓了许久, 他才摇了摇头道: “其实这陆鸿, 平日里也算是刻苦,论才学策论, 也当属得上是人中龙凤,虽比之你我和姜锦略输一筹, 可若是潜心专研, 假以时日,也必当有一番造化,只可惜······” 说到这里, 师寒商有一些叹惋,叹了一口气道:“只可惜, 此人太急功近利了。” 闻言, 盛郁离也沉默许久。 其实陆鸿此人,在两人少时的记忆之中, 并没有多大的存在, 此人就如同浮云雾霭一般,默默无闻,时有所见,却从不留有深刻记忆。 盛郁离唯一一次记住陆鸿的名字, 还是在他父亲噩耗传来之时,与之一同传来的陆副将的死讯。 不过说是“副将”, 也不过是在死后才被追加的官职。只因这位“陆副将”, 乃是当年战争之中,死去的第一位将军。 传言当年乃是这位“陆副将”求胜心切, 违背主将命令,擅自带兵自险水而绕,非要去偷袭那敌将粮仓,不料却被对方反将一军,中了埋伏,满军皆亡。 “陆副将”死后,留下遗孀与一对儿子,陛下怜悯,这才将本没有资格进入国子监的陆鸿塞入了国子监。 而其兄长陆渊,则继承其父亲遗志入了军,拜于朝中另一位副将的麾下。 盛郁离和师寒商在练武场时,都曾与那陆渊打过一两次照面,觉着这人武功虽还行,却在人才济济的校场里实在算不上出众,故而未有留下什么印象。 这两个兄弟若当真比较起来,比起陆渊在武艺上的造诣,或许还是陆鸿在文学上的造诣,要更略胜一筹。 而当年陆鸿那事,他是亲眼所见,师寒商与姜锦一并查出陆鸿策论有异,呈报于姜太傅,太傅一怒之下,将陆鸿的甲级功名尽数作废,且罚禁闭三日并抄监规十遍。 顾念陆鸿乃是初犯,且年纪尚轻,正是沽名钓誉、爱惜脸面的时候,姜太傅本欲将此事暗自瞒下,师寒商也默而不言。 可偏生这陆鸿得知消息之后,难以接受,竟当即恼羞成怒,大庭广众之下,满面通红地冲入学堂,指着师寒商的鼻子,怒骂质问他为何要如此害自己,甚至还差点动起手来。 盛郁离永远记得那时的场景,师寒商身若惊鸿,陆鸿不是他的对手。 许是觉得吵嚷到了学堂内其他温书的学子,师寒商没有当场因陆鸿的无理取闹发怒,直接钳制住对方双手扔出堂外。 一双凤眸冷冷睨下,望着滚下台阶的少年狼狈不堪的少年神情淡漠,尚且稚嫩的脸上,却是完全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冷静。 少年师寒商一袭白衣,迎风伫立于台阶之上,声音清冷而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投机取巧、徇私舞弊,陆鸿,人可无能,不可不正,今日不是我将你揪出,日后乡试、会试、殿试,也定会有人查出不端,降罪与你!” “待到了那时,就绝非紧闭罚抄这般简单了,你还以为你可以像今日这般来找人兴师问罪吗?!想想你一家老小的性命还保不保得住吧!” “你若要恨我,大可随你恨去,但我今日只告诉你一句话:害人,终害己!” 那时的陆鸿沾了满身泥土,一张还算清秀的脸上满是惊诧与余怒,似被师寒商这大义凛然的一番话给说的懵了,一时反应不过来,又或是意识到自己确实犯下大错,一时哑口无言,他紧咬着嘴唇,望着师寒商浑身颤抖不止······ 而师寒商却迎光而站,周身皆被盈上一层暖光,本就如霜雪般的皮肤被照的更加透彻,衬得满脸泥土被隐在阴影下的的陆鸿,就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一般,黯淡无光。 好像每次都是这样,这几个人永远高高在上,而他只能像一滩烂泥一般,永远在泥潭中辗转匍匐,永远都没有出头之日,陆鸿最讨厌的,便是师寒商那副自认悲悯的嘴脸! 盛郁离记得,那时的陆鸿愤怒地望着师寒商,咬牙切齿地质问他:“师寒商,你又凭什么在这高高在上?!你言我心术不正,可你自己又冰清玉洁到哪里去?!” “若无姜太傅心软,霍将军慈怜,太子与长公主为你们在天子面前美言,你何来的华屋可住,锦服可衣?!何来的悉心教导,何来的知书达理?!你当与我们一样,永远埋身于阴霾,永远抬不起头!” “你不也是靠着你父亲遗荣,靠着兄长媚上谄下,才能走到至今?!” “我不过是运气不好,没有一个好爹好哥哥,没有名师教导,可好歹有何后果,是好是坏,我都自己承担!你呢?师寒商!你永远只敢躲在你父兄之后,永远只敢倚仗在他们的荫蔽之下!你又有何能耐来教训我?! 师寒商闻言却没有生气,只是眸光冷厉了几分,冷声对陆鸿道:“我有何能耐?至少不会为一己私欲擅自窃取他人功名。” “陆鸿,若你当真不服,大可在三年后的科举上,与我一较高下。” “到那时再看看你我······到底是不是一路货色。” 说罢,师寒商拂袖而去,只留下满面通红的陆鸿,不知是被羞辱的难堪,还是心虚的惭愧。 其实当时的师寒商并不明白,仅仅是一场考核,为何陆鸿要冒着被逐出书院的风险,做出如此自毁声誉之事? 再后来,陆鸿所做之事在国子监传开,旁人见到他难免窃窃私语几句,姜太傅虽没有言及要将他赶出学堂,可陆鸿自知颜面扫地,每日惶恐度日,再难静心投身学问,果不其然,一朝春闱举行,陆鸿最终榜上无名。 从那之后,师寒商便再未怎么听到过陆鸿的名字了,他整日被琐事缠身,也逐渐将这件小事抛掷脑后,再未想起。 直到几年之后,陆鸿终于考中探花,被封了个七品小官,后来又立了几次大功,竟短短几年便升到了礼部尚书之位,其晋升速度,无不让人瞠目结舌。 只是他快,还有比他更快的,有师寒商和盛郁离这两个“珠玉”在前,众人也只当是这陆鸿也是天赋过人,外加鸿运加身,命好罢了。 师寒商虽也曾怀疑过陆鸿的晋升之速,只是当时正值朝中动荡之时,新帝登基,争议不断,便也没有了心思去每日观察一个闲杂人等,再加之陆鸿成年后,性格似乎沉稳了许多,不再如少时急躁,也不曾犯过何大错,师寒商便随他去了。 只是如今看来,这一切,怕是没那么简单。 聊及此事,房间内的气氛,忽然变的有些凝重,安静许久,师寒商却忽而道:“盛郁离,倘若有一天我死了,你会如何?” 是会庆幸少了个宿敌?还是会心无波澜,觉得不过日升月落、生死如常,一切乃是天命所为? 师寒商其实也不想突然这么矫情煽情,只是自从有孕之后,他的情绪一向不太受他控制,此时突然想到,便脱口而出了。 覆水难收,现在再想打圆场也已经晚了。 果不其然,盛郁离闻言,俊朗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似有些慌张,又有些无措,半晌,他才皱了一双剑眉道:“干嘛突然问这个?” 师寒商:“······” 师寒商琉璃眸光轻微闪动,这一次却没有垂眸,而是静静望向了面前这个与他纠葛了将近二十年的男人。 若是换作从前,哪怕有人将刀子架到师寒商的颈侧,他也绝不会在死对头面前示软,这于他这般好胜心强之人面前,与死无异,甚至可能比死还可怕。从前他也从未想过死亡之事,他自负还年轻力强,从不相信命运摆布。 可如今,天意弄人,他一介男子,却身怀有孕,孩子的父亲,还是他原本最不愿有所瓜葛之人,直到如今,他才恍惚感觉到“世事无常”这四个字。 第39章 他身居高位,手握大权,朝中想要他性命之人,绝不止陆鸿一人,而是许许多多,数不胜数,有人在明面上对他咬牙切齿,亦有人在暗地里对他摩拳擦掌,背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都心知肚明,所以他绝不允许自己犯错。 一朝行将踏错,换来的,就可能是满盘皆输。 可如今,他却犯了一个有生以来最大的“错”,且这个“错”,真的随时便能要了他的性命。 且不论怀孕一事被有心之人知道会如何,就算是他下定决心,让宋青准备一副猛药,将这孩子打下,他也极有可能因血流过多或是死胎难娩,就此长眠不醒······ 师寒商垂下寒眸,下意识按了按微隆的小腹,如今那里的弧度已经有一点明显了,腹中这孩子······已然快四个月了······ 两个月的时间,他已然坦然接受了自己怀孕的事实,虽还因偶尔的不适,且这不适是由一个“孩子”带来的,而让他有些别扭,但他早已没有了最初得知有喜的错愕感。 他越来越能明晰地感受到这孩子的存在,亦越发有了怀孕的实感······ 错已酿下,子何其辜? 师寒商的脑海中滑过这句话。 见盛郁离还在愕然,师寒商干脆一挥手道:“算了,你当我没问。“ 师寒商忽觉有些疲惫,他按了按眉心,缓慢地闭上眼,又缓缓睁开,垂眉许久,一抬眼,却发现对面的盛郁离一直未曾移开目光。 一双黝黑明亮的瞳孔不停震颤,里面竟是他未曾见过的忐忑不安。 他是在紧张吗?师寒商有些诧异。 为何要紧张呢? 他的死,对于盛郁离来说,应当无论如何,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才对。 可盛郁离却开了口,他张嘴半晌,才声音沙哑道:“师寒商······” 师寒商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盛郁离犹豫许久,才继续道:“如果你死了···我这辈子都不娶妻生子了······” 师寒商闻言立时一惊,显然没有想到自己的死会给盛郁离造成如此大的“冲击”。 他愣了许久,才无奈轻笑道:“你长姐会打死你的。” 他只将这当成是盛郁离一时顾念颜面,或是热血上头的冲动之言,并不打算当真。 谁料,他说完,盛郁离却直接一撇头,闷闷道:“打死我就打死我,反正我不愿意干的事,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没用!” 师寒商无奈摇头,只当他又是在耍孩子气,刚想说些什么,却见盛郁离蓦然一转头! 两人对视的瞬间,盛郁离道:“师寒商,要不···要不你······” 他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师寒商此刻困意上头,正是不耐烦的时候,听的眼皮都颤了颤,终于忍不住皱眉道:“有话快说!” 谁料盛郁离抖了一下,望着师寒商欲言又止半晌,竟忽然猛地站了起来,语速极快地丢下一句:“没···没什么!那个···天色晚了,你···你你你还是早些休息吧!不要多想!”就如落荒而逃一般,推开门冲了出去! 师寒商震惊地望着男人夺门而出的背影,只觉有些莫名其妙······ 于是,一夜无眠。 师寒商想了一晚上都没有想明白,盛郁离到底想说什么? 以至于他回到师府,安抚完阿生与师云鹤的关心,坐到书房桌案前批阅公务时,脑海中都还是老是浮现出盛郁离那副“支支吾吾”的样子,出神半晌,直到阿生发现提醒,他才猛然反应过来。 师寒商心中懊恼羞愧,心道自己怎能为这种事情而出神误事?! 赶忙晃了晃脑袋,脑中杂念全数甩去,重新恢复了他雷厉风行的“师宰相”的作风。 直到夜半三更,桌上红烛燃尽,“噼啪”一声猛然熄灭,师寒商才恍然惊觉,望向始终紧闭的窗户,恍惚般意识到:盛郁离······今夜没有来。 他苦笑一声,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心道自己怎的忽然开始在意起盛郁离来了? 他来不来,又能怎么样呢? 爱来不来! 师寒商赌气的想到。 师寒商觉着自己可能是真的累了,干脆脱衣上床,想着等明日醒来,便一切都恢复如常了。 可是辗转反侧,师寒商迟迟未曾入睡,他心烦意乱,只得再度披衣起身,想唤阿生添些安神香来。 谁料甫一推开房门,晚风裹挟寒意而入,师寒商蓦然抬头,瞬间怔住。 月光倾盖之下,庭深院落之中,正有一挺拔之人,默然静立。 那人,正是盛郁离。 盛郁离显然也发现了他,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知对方已望着门口多久了,师寒商乍一开门,他来不及躲避,倏然与师寒商的眼神撞了个满怀,眼中闪过一丝无措。 师寒商瞳孔骤然瞪大,望着眼前熟悉的面孔,竟不知是欣喜更多还是惊讶更多,脱口而出道:“你在这干嘛?”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子何其辜 盛郁离朗硬的脸上显现出几分错愕, 薄唇半启许久,才支支吾吾道:“你······你怎的还未睡啊?” 师寒商却是丝毫不受他影响,直视着他回神的双眸, 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一字一句地再次重复道:“你为什么在这?” 望着师寒商流光婉转的浅眸,月光银辉铺洒进他眼底, 却又带着不可置疑的利光,盛郁离竟觉心口一滞, 如同被蛊惑一般, 吐露出心中所想:“我···我担心你······” 闻言,师寒商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 盛郁离又继续道:“今日花楼之中,我听到陆鸿与那贼人交谈, 他们的目标···是你。今日集市上的动乱绝非偶然,恐有人混迹其中, 想对你暗自下手, 只是被我与阿姐打断,未曾寻到机会!但他们这次未得手, 下回必定会······” “为何不进去?”师寒商打断他。 “啊?”盛郁离愣了一下, 有些未反应过来。 师寒商却是垂了垂眸,忽然一把抓住盛郁离的胳膊,拉着他就往房中走。 盛郁离未有防范,就这么愣着被他一把甩进屋中, 趔趄了一下,待反应过来时, 已经来不及了, 眼睁睁看着师寒商兀自关上了房门,瞪大了眼睛。 盛郁离讶然道:“师寒商, 我只是来看看你,你不用······” “闭嘴。”师寒商看了眼被寒风吹的通红的盛郁离的脸,俯身就将几根细柴扔进了炉中,将房中的火炉添旺了一些。 盛郁离自知吃瘪,干脆摸摸自己泛凉刺痛的鼻尖,也不做声了。 只是在看到炉中飞溅出的火星险些溅到师寒商身上时,才蓦然起身,从他手中夺过了火钳。 “我来。” 手中一空,师寒商悬在半空中的修长秀手一顿。 半晌,师寒商收回手去,静静看向正专心捣弄柴火的盛郁离。 男人硬朗的下颌线在火光的照耀下格外明显,火苗跳动之中,挺立深邃的五官都被镀上了一层暖光,不再似平常那般张扬肆意,一双锋利上挑的眉眼,也在此刻低垂着,再无了往日的桀骜不逊,似乎刻意回避他的目光一般,不肯抬动半刻。 两人相对无言,屋中只余柴火“噼啪”之声。 方才因开门而倒灌进来的些许寒意很快便被驱散,整个房间逐渐被暖意覆盖。 不知过了多久,师寒商才打破了屋中的沉默,换了个问题:“为什么不肯进来?” 他看了看盛郁离在门外被冻的通红的鼻尖,本想再加一句:傻愣在外面干嘛? 但想了想,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而盛郁离闻言,戳柴火的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他从小与师寒商争到大,是最最了解师寒商的性子。 不论是在学术还是其他事情上,都是打破砂锅问到底,顽固又固执! 他若不给个明确的回复,怕是师寒商就会将自己扣在这里不让走了,此番必然是躲不掉的。 于是盛郁离只得轻叹一声,坦然道:“我原以为你已经歇下了,不想打扰你······” “那又为何要逃?”师寒商冷不丁道。 “当啷”一声,火钳掉到了地上。 盛郁离虎躯一震,明白师寒商问的,是他前夜落荒而逃之事,反应过来后,慌张弯腰去捡地上那跌落的火钳,结果手刚颤抖着伸出去,就骤然被另一只冷白如玉的手给攥住了手腕! 盛郁离蓦然抬头,撞进师寒商眸光坚定的眼神中,他试图挣了挣,却未曾挣开,师寒商也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就这般与他僵持着。 师寒商最讨厌看到的,便是盛郁离这般不曾正面应对的逃避模样! 见他仍是偏过头不肯看自己,师寒商心中怒火霎时燃起,伸手便想去抓男人肩膀! 谁料腹中却猛然一阵钝痛,骤然松了力,捂住腹部闷哼一声。 闻声,盛郁离终于转过头来,在看见师寒商煞白的面色时脸色一变,立马扶住师寒商踉跄的身子,脱口而出道:“你怎么了?!” 第40章 师寒商脱了力,就这么被他扶在怀里,浅眸紧闭,眉头紧蹙,无力地发出几声闷哼。 盛郁离手足无措半晌,见本来跟他齐高的人儿,此刻却脊背佝偻,只能将头抵在他的胸口,心口忍不住一揪。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过师寒商这番脆弱的样子了。 上一次,还是在秋猎那天,他们二人刚得知师寒商有喜的消息。 这将近两个月以来,盛郁离一直有意无意地想着为师寒商做点事情,也算是弥补那一晚的过错。 可是晚上的寥寥几个时辰,白天大部分时间,师寒商都刻意避着他。 在朝堂上,他侃侃而谈;在公事上,他仍是那个冷面如霜的“师宰相”;甚至连今晚偶遇劫匪,他都可以带着四个月的身孕,将劫匪“就地正法”······ 师寒商是在是太“强”了,又或者说,他是太“要强”了。 要强到不愿让任何人发现他脆弱狼狈的一面,哪怕被腹中的孩子折磨到身憔形悴,也绝不肯在他人面前流露出半分痛苦之色。 哪怕是四下无人之时,在盛郁离面前流露出的···也不过是他真正所受痛苦的十分之一罢了。 以至于盛郁离有时候都快忘了,师寒商此刻怀着一个孩子,他的孩子。 见师寒商不再闷哼,却也没有回话,盛郁离一时心慌,忍不住想要去摇师寒商的肩膀,却又怕伤到他犹犹豫豫许久,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师寒商只着了一件外衣的单手臂,担忧道:“师寒商,师寒商,你怎么了?” “师寒商,你说说话啊,你别吓我!师寒商?!” 不会是晕过去了吧??? 盛郁离猛然心头一震,立马扶起师寒商的脑袋,结果却骤然与那脑袋下闪烁的瞳孔四目而对,震惊只余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讶异道:“你······你没事啊?那刚刚怎么······” 话音未落,师寒商却忽然再次攥住他的手腕。 盛郁离原以为他是又想阻止自己离开,刚想开口说自己不走,结果却感觉到手腕上的力气骤然一变,转而变成了整片温热覆于他的手心。 是师寒商将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肚子上。 他的掌心触碰到了一片温暖,随即而来的,是一记有力的震动! 盛郁离心中大振,骤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他他他···!我我我···!!!” 一抬眼,却瞧见了师寒商嘴角的一抹笑意。 师寒商苟着嘴角,眼睁睁看着手足无措的盛郁离震惊半晌,比了个“嘘”的动作,然后拉着盛郁离的手,再往肚子上方放了放。 又是一个有力的耸动,两人皆是一怔,随即相视一眼,眼底皆有微光闪动。 意识到这莫非就是老人家所说的“胎动”,盛郁离已然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胎动,更是第一次这般明显的感受到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的存在,霎时心中一片柔软,忍不住俯下腰去,将耳朵贴在师寒商腰间,笑得痴了。 “他好像在动诶······”盛郁离痴痴道。 这般亲密的姿势,师寒商其实有些不自在,可在听到盛郁离的话时,他却也被蓦然转了神,附和道:“嗯,他是在跟你打招呼。” 这是孩子,在向他还素未蒙面的两个父亲打招呼。 “他每天都这般动吗?”盛郁离好奇道。 “也不是每天,偶尔吧。”师寒商想了想,“近日好像会动的多一些。” 闻言,盛郁离嘴角的笑却是凝固了一瞬,他似是想到什么般,忽然直起身来,看着师寒商道:“那你岂不是每日都会这般痛上一番?这···这可如何是好?要不要找宋青来?” 师寒商一挑眉:“他来有什么用?将这孩子拿掉?那便永久后患了。” 盛郁离神情一滞,怔愣了半晌,竟忽然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寒商见计谋得逞,哑然失笑,拍了拍盛郁离的肩膀,无奈道:“放心,不曾每日都如今日这般,只是这孩子许是今日见到你有些激动,兴奋了些。” 说完,他便觉腰有些酸了,扶了扶腰腹,想要去一旁坐下。 刚刚经过盛郁离身边,却听男人忽然用极低的声音道:“我不希望你死。” 师寒商脚步骤然一顿,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忍不住道:“你说什么?” 盛郁离却是蓦然转过身,一把拽住师寒商的肩膀,望着师寒商错愕的脸,一字一句认真道:“师寒商,我不希望你死。” 师寒商从未想过会这般直白的,从盛郁离口中听到这番话,平日里再如何巧舌如簧,此刻也全数化为了一片惊愕。 他怔了半晌,才缓缓将盛郁离的手拉下,无奈道:“我知道。” “你知道?”这下轮到盛郁离惊讶了。 “嗯。”师寒商点了点头,淡淡开口,“你手握兵权,要真是痛恨到想要置我于死地的地步,大可不用等到现在,直接将我绑了杀了就好了。” 只是杀了他,皇室肯定不会放过盛家。 但也正是因为他二人对皇室绝对的忠心,所以当初才会选择他们。 而他二人也是,纵使口中如何嚷嚷着要将对方“大卸八块”,纵使心中对对方再如何不满,却也是明事理、知是非,通晓大局的。 更何况···他们有了一个至少十个月都不可能剪断的“纽带”。 听完,盛郁离眼底却没有欣喜,反而闪过一缕悲痛,望向师寒商的眼神也带上一丝犹豫。 半晌,他才深吸一口气道:“师寒商,我知道不喜欢我,我亦时常看不惯你,幼时常常找茬于你,可是······无论如何,我都从未想过要真的要你死,更不想你是为了我而死。” “师寒商······”盛郁离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颤抖,仿佛接下来说的话,会破坏什么一般,他颤声道:“你要不···打掉孩子吧······” 师寒商蓦然睁大眼睛! 盛郁离已经不敢看师寒商了,他低下头,一鼓作气道:“你是金陵的宰相,是师府的公子,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受人敬仰的当世文豪,不应当为了我的一己私心以身犯险,以前都是我太自私了,是我太······” 师寒商听不下去了,一把推开盛郁离的手臂,捂着肚子踉跄几步,颤抖着指向盛郁离,满面不可置信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盛郁离见状想去扶他,却被师寒商猛地侧身避开,双手悬于半空,半晌紧握成拳,“咯吱”作响。 “我是认真的。”盛郁离抬起头,望着满身戒备的师寒商,沉声道:“打掉孩子吧。不要留下限制自己的把柄。” “滚!” 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一个茶杯重重落到盛郁离的头上,随即四分五裂! 盛郁离看见了,可他不偏不躲,任那碎片划过他的额角,一条蜿蜒血迹顺着眉骨滴落下来。 “你冷静些······”盛郁离害怕师寒商会动了胎气,慌张想要劝阻,话还未说完,却再次被师寒商打断! 又是一个茶杯摔来,师寒商目眦欲裂,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攥住盛郁离的衣领,怒吼道:“盛郁离,你把我当什么?你说如何就如何?!当初这个孩子,说留下的是你,现在说不要的也是你!你以为你是谁?!说留便留,说打便打,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盛郁离,你当真是太过分了!”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投其所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 师寒商,你冷静一点!” 盛郁离从未见过师寒商这般失态的模样,捂着肚子脸色煞白如纸, 双目凌厉如刀, 胸膛因着喘息剧烈起伏,全然没了平日的端庄淡然, 一举将桌上的茶杯砸了个遍。 “师寒商!你莫要激动,你听我说!” “闭嘴!”师寒商全然不听, 又是抄起桌上茶杯砸来! 盛郁离倒不怕他砸自己, 却唯恐师寒商动着胎气,伤了自己与孩子,几番扬声劝阻, 却都被师寒商给怼了回去,最终无奈, 只得趁其撑着桌檐喘息的空隙, 冲上去一把抓住师寒商的手,吼道:“师寒商!你听我说!” “我这是为了你好!” 闻言, 师寒商的动作却是瞬间停了下来, 遍布血丝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嘲弄,望着盛郁离,似觉好笑般重复:“为我好?盛郁离,打着这般舍己为人的旗号,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宽宏大量啊?” “当初是你说想留下这个孩子的,如今却出尔反尔!你只顾着自己想与不想、要与不要, 何曾问过我心中所想?!” 师寒商忽觉自己这几月来对盛郁离的改观都无比可笑, 苦涩感自心中蔓延上喉头,师寒商忍不住捂住眩晕的脑袋苦笑一声, 再睁眼时,看向盛郁离的目光,却是已然恢复到凛冽冰冷无比。 “盛郁离······你果然还是如小时候一样,自私自利,嚣张跋扈!” 盛郁离已然被面前突如其来的意外弄得晕头转向了,闻言眉头一皱,本能地想反驳,刚一张嘴,却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什么,愕然道:“什么小时候?” 第41章 师寒商却只是冷冷望着他,没有回答。 盛郁离还欲继续追问,可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躁动,紧接着急促的拍门声响起,阿生担忧的声音也一并传来。 “公子?公子怎么了?!我听见您屋中有砸物件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可是有贼人闯入?可要我去叫护卫来?公子?公子您说句话呀!公子您回阿生一句啊!” 门外的敲门声越来越急,敲的整个房门的嘎吱作响,显然屋外人是真的着急了。 屋内的两人霎时噤了声,默然对立片刻,盛郁离刚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师寒商漠然偏过了头,将他一把推开。 师寒商只觉疲惫极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听着门外阿生的催促声,他终是叹出一口气,偏过头道:“你走吧。” “可······”盛郁离不甘心,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师寒商厉声打断。 “走!” “公子!公子您在里面吗?公子您在与谁说话?!公子,公子您再不回话,阿生可就踹门了?!” 阿生是当真担心师寒商,他家公子如今怀着身孕,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 闻言,盛郁离也知不可再拖了,他二人方才争执的动静不小,虽说师寒商院中为求清净,留下的下人不多,可到底是在一方宅院之中。 阿生这是住在偏院,赶来的快,再过一会儿,只怕是其他院中的仆人也要闻声赶来了,到那时再想走,恐怕就难了! 无奈,盛郁离望着师寒商背对他的身影,踌躇半晌,终是只能叹息一声,丢下一句:“我下次再来!”便迅速跳窗而逃! 与此同时,阿生已然寻来护院破门而入,待看清屋内满地狼藉,皆是吓了一大跳。 阿生最先冲到了师寒商的身边,替他披上外衣,倏然抬头,却瞧见屋内窗户大开,霎时惊讶道:“公子,这是怎么回事?!公子你可有受伤?!” 师寒商摇了摇头,示意阿生自己没事。 抬眸,他视线掠过屋内一众闻声赶来的护卫下人,径直透过窗户,望向窗外的那一轮悬月,月下空无一人,惟余冷风飕飕而灌,冻的阿生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怕师寒商着凉,阿生刚准备去把窗户关上,就听师寒商冷如冰霜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字一句,冰冷无比道:“阿生,将这屋内的所有窗户全部从内封死,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打开!” ———————————————————— 于是当第二日夜晚,盛郁离再次轻车熟路避开师府重重眼线,跳落于师寒商房间紧闭的窗前,却怎么也推不开窗户时,他脑袋上冒出了一个大大的“?” “师寒商——!”他轻拍了两下窗户,压低声音喊道。 许久,除了静谧的夜色下的沙沙风吹树动之声,再无其他回应。 于是盛郁离又一连叫了好几声,皆没得到任何回应。 怕惊扰到府中其他人,盛郁离不敢叫喊的声音太大,可习武之人最是耳清目明,五感皆远超常人不少,师寒商更是其中佼佼者,按理来说不该听不见才对。 莫非是睡下了? 也不应该。 师寒商一向眠浅,且哪怕身处睡眠都谨慎警觉,否则按他当初那令人记恨的高傲性子,早不知被仇家刺客刺死在睡梦中多少回了! 意识到是怎么回事的盛郁离:“······” 行,不让小爷进是吧? 小爷······小爷明天再来! 彼时,盛郁离只当是师寒商又在与他懊气,锁个几日也就放他进去了,还未曾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到······ 第三日,窗关着; 第四日,窗关着; 第五日,窗依然关着······ 直到了第七日,盛郁离看见师寒商窗户上两条被牢牢交叉钉死的木条之后,终于忍不住发出一阵仰天长啸:“我靠!师寒商,你逗我玩呢吧?!” 但是显然,屋内人并不会给他任何回应。 行,你不肯让我翻窗是吧?那我就换一种办法!盛郁离愤愤的想。 于是第八日一早,掌事公公一声尖锐而绵长的“退朝”刚刚喊出口,盛郁离就迫不及待地拦到了对面将之欲走的挺拔身影前,得意道:“师——” 谁料“寒商”两字还未说出口,师寒商便径直目不转睛地从他身旁走了过去,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声音一般,大步往外走去。 “喂,师寒商!”盛郁离顿时不爽了,抬脚刚要追上去,却忽然被另一道身影挡住了视线。 一身武将墨袍,却偏不好好穿,非要在上面挂满各色昂贵吊坠,走起路来丁零当啷的,招摇撞市······盛郁离不用看脸也知道是谁。 果不其然,他刚伸手一推,就听秦阵“哈哈”一笑,忽而长臂伸来,猛地便将他脖颈一拉,笑道:“兄弟,可想死我了,这都多久未曾见到你了?最近在忙什么?” 盛郁离眼睁睁看着那抹白色身影越走越远,已然快要不见了,哪有心情管秦阵这莫名其妙的关心,一把将人甩到一边,不耐烦道:“去去去,没看我正忙着呢吗?闪一边去!” 抬步刚欲走,结果却又被秦阵拉住了胳膊。 “唉,止戈,急什么!”秦阵嘿嘿笑道,“我知道你忙,可是你盛大将军日日忙、月月忙、年年忙,就没有不忙的时候,咱兄弟都多久没有一起叙过旧了?唉呀,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盛郁离心急如焚地张望着师寒商的身影,终是看见那最后一抹白色衣角消失在宫门外,心脏猛地一沉,知晓此刻再追也来不及了,于是只得愤然望向眼前这个“罪魁祸首”,终于忍不住吼道:“秦阵!” 秦阵笑道:“叫本少干嘛?” 再抬头,那一抹雪色是彻底没了影子,盛郁离烦躁地一搓脑袋,指着秦阵欲言又止半晌,却是明白对他生气也没有用,师寒商是在刻意躲他,只得满面黑线问道:“你到底想干嘛?” 闻言,秦阵立马眼睛一亮,刚刚还龇牙咧嘴的表情瞬间被笑意所取代,再次搂住盛郁离的肩膀,边拍边笑道:“还能干啥?你自己想想,你我兄弟都多久未曾一起坐下来叙过旧了,这不正巧,北街琼花巷中新开了一家酒楼,听说那家酿的女儿红堪称当代一绝!怎么样?跟兄弟一起去喝一杯?” “哼。”盛郁离冷笑一声,抱手道:“我看你是想我请你‘喝一杯’吧?” 见被如此毫不留情的戳穿,秦阵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随即又立马笑道:“害,你盛将军又何曾在意这九牛一毛呢?再说了,咱俩谁跟谁?那可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一起挨过打,拼过命的交情啊!又何须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盛郁离嘴角抽了抽,刚想开口拒绝,可想到这几日确实“憋屈”的很,他也确实很久未曾喝过酒,要知道,他以前可是无酒不欢的人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喝酒了的呢?盛郁离忍不住想。 好像······就是从那“一夜荒唐”之后······ 那晚已然遗忘的一些旖旎画面,在此刻不合时宜地钻入脑海中,盛郁离想到师寒商,忽而错不及防问道:“秦阵,我问你,倘若你酒后不小心与一人交欢了一宿,随后这个人说怀了你的孩子,你会怎么办?” 秦阵有些愣住了,不知道盛郁离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想了想,敲着下巴思索道:“那便看是哪家的女子咯,若是寻常清白家的女子,便是纳进府来,做个妾室也未尝不可啊。” “那若是他身份高贵,且家世显赫,与己不和呢?” “嘶——”秦阵搓了搓下巴,“这便有些难办了。只是木已成舟,生米已然煮成熟饭,纵使对方女子家世再为显赫,此刻也只怕是不得不完礼成婚了,毕竟女子失了清白,又先大了肚子,这种事情传出去,必定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 “那如果······”盛郁离表情有些古怪,“那人是个男子呢?” 秦阵骤然瞪大了眼睛,忽然两步冲上来,按住了盛郁离的额头。 “你干嘛?”盛郁离不悦地将秦阵的手给打下。 一抬头,却见秦阵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不可置信地摇头道:“止戈,你这是怎么了?吃错药了还是没睡醒啊?男子怎么可能怀孕呢???” 盛郁离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可此刻真正听到,却还是一阵心烦不已,破罐子破摔般挥了挥手,烦躁道:“哎呀,问你也白问,你就当没听到吧!” 刚转身欲走,秦阵却再一次拉住了他。 “唉停停停!止戈,你怎会突然问这些问题?你······”秦阵犹豫了一下,忽而观察了下四周,压低声音道,“你不会真将哪家姑娘肚子弄大了吧?” “你胆子可真够大的!这要是让你阿姐知道,非得把你腿给打断不可···!” 见秦阵似乎自动忽略了他刚才说的“男子”一事,盛郁离略松了一口气,也没有跟秦阵多解释追究。 第42章 干脆转移话题道:“那对方若是生气了,你当如何哄他们?” 秦阵语句一顿,下意识回答道:“当然是投其所好啊,胭脂水粉、华服珠宝,对方喜欢什么便送什么呗。” “哦对了,若是孕中女子,情绪最是容易不稳定!” “就像我家那琴娘,你是不知道,她此前那般柔柔弱弱的一个人,这一有了身孕,就好似变了一个人一般!动辄痛哭流涕,还要摔砸东西!” “这不,你瞧瞧,兄弟我都快被她摔空了!”秦阵掏出空空如也的钱袋来,“兄弟以过来人的经验劝你一句,还是尽量远离的好······” 盛郁离无语扫秦阵一眼,“那你还日日宿在人家院里?” “诶?你怎么知道?”秦阵惊讶道。 盛郁离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他的腰带,那腰带做工粗糙无比,工艺纹饰皆连城中中等绣娘的手艺都不如,且与秦阵这身衣物根本不相搭,完全不是秦阵此人的穿衣作风。 且这条腰带,盛郁离也不是第一次看他戴了,自大半年起,他几乎日日都能见到秦阵佩戴这条腰带,一看便知是人家姑娘亲手做的。 秦阵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不是琴儿刚刚生完孩子嘛,我想着多陪陪她······” 盛郁离看着好友:“真喜欢?” 秦阵认真点头:“真喜欢。” “你喜欢她什么?” “嘶······我也不知道,”秦阵摸着下巴纠结道:“许是她身上的某种气质吧······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沦落风尘却不与风尘为伍,纵使折节却仍有傲气······” 傲气? 盛郁离又忍不住想到师寒商······ 被拉着莫名其妙问了一通的秦阵这才反应过来,“诶不对,止戈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你把哪家······” 盛郁离此刻却是已然完全听不进去秦阵在说什么了,满脑都在盘算着师寒商喜欢什么,迫不及待就往宫外走。 直到听到秦阵的呼喊他才猛然反应过来,迅速将腰间钱袋扯下来,扔进秦阵的怀里,边跑边道:“多谢!那酒我请你喝了!” 秦阵:“???” 他又发什么疯? 作者有话说: 师寒商:冷战中,勿cue 盛郁离:小发雷霆 秦阵——我将封你为最佳僚机 (ps.本章中的“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引用自北宋周敦颐的《爱莲说》) 第32章 好友开解 姜锦震惊地坐在满汉全席的锦桌之前, 艰难咽了一口口水,不可置信地看了桌对面满脸堆笑的盛郁离一眼,忍不住道:“这是鸿门宴吗···?” 盛郁离请他吃饭?开什么玩笑?! 姜锦仔细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 有没有做什么会让人留下把柄的事情? 思考无果之后, 又仔细斟酌了一下,要不要把口袋中的银针拿出来, 试一试这琳琅满目的菜品有没有下毒? 谁料,盛郁离闻言, 却只是笑意更深了几分, 一双如墨深邃的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拍着大腿“诶——”了一声。 盛郁离笑道:“姜锦,这是哪里的话?你我自幼一起长大, 同窗一场,姜太傅于我有大恩, 你我如今又是同僚, 十几年的交情,就算算不上八拜之交, 也算是情谊深厚了!我请你吃个饭, 这不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嘛?” 姜锦被他一句“情谊深厚”吓地一个激灵,忍不住在心中腹诽道:情谊深厚?鬼才跟你情谊深厚?! 面上却不显,只是警惕地将椅子往后挪了几寸。 盛郁离:“······” 强撑住面上的笑容不崩,盛郁离几乎用了自己最大的力气, 保持住友善的面色。 见状,他直接一脚踩住姜锦“逃离”的凳脚, 另一手抄起筷子, 夹了一口“红烧肉”就往姜锦嘴里送,尽量放柔声音道:“来, 姜锦,我记得姜太傅以前说过,你喜欢吃这个,张嘴,啊——” “唔!唔——噗——我自己——来——” 姜锦挣扎不得,被盛郁离控制住,望着面前这个皮笑肉不笑的男人,姜锦真是觉得如坠地狱一般,头皮发麻! 偏偏他被塞了满嘴的食物,又说不出话来,只得支支吾吾、手舞足蹈地表达抗议! 直到他口中被塞的再也塞不下去,盛郁离才深表遗憾地松开了手。 离开了盛郁离的禁锢,姜锦如获新生,连忙从椅子上跳起来,拍着胸脯咳嗽半天! 好不容易将满口饭菜咽了下去,姜锦这才缓过一口气来,战战兢兢地看向盛郁离:“你······你你你到底想干嘛?” 盛郁离无辜摊手道:“不干嘛,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只是单纯请你吃个饭而已,别紧张嘛,顺便······问你一点关于师寒商的事情。” 说完,盛郁离还拍了拍姜锦的肩。 姜锦登时又是一阵胆寒。 不知想到什么,姜锦忽然脸色一变,如同破罐子破摔般一闭眼,英勇就义般一挺胸道:“盛盛盛郁离我告诉你!士可杀不可辱!你若是让我干什么对不起兰别的事情,不如干脆给我个痛快!我姜锦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盛郁离:“······” 不用纠结也知道姜锦为何这么怕他,盛郁离强忍住心中想苦笑的冲动,尽量保持住嘴角上扬,轻声细语道:“哪有那么夸张?我说过了的嘛,你与师寒商是好友,可与我亦是同窗啊?我与师寒商之间的矛盾,并不代表你我之间的矛盾嘛——” 姜锦狐疑地抬头,心道:盛郁离这是要挑拨他和兰别之间的关系? 他才不会让他得逞呢! 眼见着姜锦又想逃跑,盛郁离终于失去了耐心,直接一把按住姜锦的肩膀,无奈叹了一口气道:“姜锦啊姜锦,师寒商到底都跟你说了我什么啊?” 姜锦疯狂摇头,如同被挟持的贞洁烈女一般,捂住领口拼命否认道:“没有!兰别什么都没有跟我说!你休想拿这个去弹劾兰别!” 盛郁离这下是真的彻底无奈了。 我靠,我在姜锦他们心中就是这样的形象吗??! 盛郁离欲哭无奈,只能打断他道:“谁说我要弹劾师寒商了?我找你来,是想问你,知不知道师寒商喜欢什么?” 闻言,姜锦动作一顿,有些讶异道:“兰别喜欢什么?” 盛郁离点了点头。 “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金银首饰、珠宝绸缎、古玩字画、象牙犀角······反正什么都行,只要是师寒商喜欢的就行。”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姜锦还是不放心道。 “这你就别管了,我自有用处。”盛郁离一脸讳莫如深。 他总不可能真的告诉姜锦,他是惹师寒商生气了,想要买些东西去哄哄他吧?先不论对方信不信,若是让别人知道了他对师寒商低声下气,那不得笑死他才对啊?! 谁知,他这一番纠结模样,落到其他人眼里,就全然变了样。 下一秒,就见姜锦面色变了又变,不过片刻功夫,他就已经将盛郁离是不是想从他这里套出兰别的喜好,抑或是借此问出兰别的偏向,然后以此为机会,对兰别下手?等等的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了个遍了。 思及此,姜锦不知从哪寻来的力气,竟猛地一起立,挣开了盛郁离的束缚! 姜锦几乎是用了此生最快的速度,趁着盛郁离还未反应过来,撒腿就跑! 他仅一溜烟的功夫就跑到了酒楼门口,狂奔中还不忘丢下一句:“盛郁离!你休想从我这套到一星半点的消息!我告诉你,我是绝对不会背叛兰别的!!!” “我靠!”盛郁离也被他这抱头鼠窜的动作吓了一跳,只得扬声大喊道:“姜锦!喂,姜锦!真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眼见着那道身影越跑越快,盛郁离“靠!”的大喊一声,猛地一拍桌面,吓地楼中人皆是一惊。 盛郁离心中懊恼,望着满桌还剩不少地美味佳肴,再也没了半点品味的心思,烦躁地撩了一把头发,撑着桌子大喘气。 待平复了几分心情,盛郁离才终于缓过神来,心道:无事,他不说,有的是人说! 于此同时,太医院内,师寒商刚让宋青把完脉,正待整理衣衫之时,却忽见一个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那人看见他,就如同看见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按住师寒商的肩膀,急得面红耳赤,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见状,师寒商跟宋青皆吓了一跳,师寒商微微隆起的孕肚还未来得及遮掩,生怕被突如其来之人看了去。 好在宋青眼疾手快,认出了来人是谁,迅速把姜锦拉至一旁,问他:“你怎么来了?!” 而姜锦这边还未缓过神来,也未发现师寒商的不对劲,只是一边大喘气,一边疯狂比划。 师寒商不动声色地拉过外袍,有些讶异道:“怀真?这是怎么了,怎的如此慌张?” 第43章 姜锦接过师寒商递来的一杯热茶,茶水下肚,这才终于缓过几口气来,指着门外道:“盛——那个盛——盛——” 师寒商一皱眉:“盛郁离?” “对对对!”姜锦手脚并用,语无伦次,几乎是用尽浑身解数,才将方才发生的来龙去脉给说清楚。 师寒商听完,眉头蹙紧道:“他问你我的喜好?” “对!”姜锦一拍手,大义凛然的一拍胸:“但是兰别你放心,我姜锦绝不是那般背信弃义之人!关于你的事,我一字未提!” “哼,想策反我来对付你,盛郁离他做梦去吧!兰别,你放心,我永远是与你沆瀣一气的!” 看着姜锦胸脯拍得啪啪响,这满脸一副毅然决然之意,师寒商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若换做四月前,有人来与他说盛郁离在打探他的消息,他必然也是会怀疑盛郁离是不是有所图谋的,可是现在······他总不至于丧心病狂到连自己的孩子都害吧? 师寒商有些无奈。 而一旁知晓部分“实情”的宋青,闻言也是一愣,转过头来问师寒商:“兰别,你与盛郁离吵架了?” “他俩要是不吵架才奇怪。”姜锦彻底缓过神来,一屁股坐到两人中间,满脸苦大仇深道,“你忘了,以前在国子监,只要是有他俩的文辩诗会,都定然要开上一天一夜!” 说到这,姜锦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捏药材的手一顿,猛地抬头道:“对哦,兰别,我发现你最近怎么总来太医院?身体不舒服?” 师寒商一怔,浅笑了下道:“没有,只是来找子霖叙叙旧。” 正盘算着该如何解释,宋青却是已然替他把姜锦的嘴给捂住了。 宋青边将人往外推,边揶揄道:“干嘛,只许兰别与你闲聊,不许兰别找我叙旧?” “叙旧?那加我一个呀!”姜锦又将他那走到哪都不离手的扇子给扇起来了,三两步越到师寒商身边,笑道:“想来最近过的不错,兰别瞧着都圆润了许多。” 要知道,他三人之中,师寒商可是最注重身材保养的了。 师寒商喝茶的手一顿,半晌,他才饮下这一口茶,有些苦涩。 他冷不丁问道:“怀真,姜太傅那边的文书你都看完了?” 一提这个,姜锦就泄了气,一下直起身来,撇嘴道:“兰别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好嘛好嘛,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去把我家老爷子的事情做完再来找你们玩。” 姜锦一步三回头,终于是满脸遗憾的出了太医院门。 待姜锦一走,宋青便迫不及待问道:“兰别,可是那盛郁离又干了什么混账事,惹你不高兴了?” 师寒商垂了垂眸,思索半晌,坦然道:“他让我落掉孩子。” 闻言,宋青的双眼骤然瞪大,欲言又止半晌,却终是艰难道:“兰别,你······” 他这好友,原先存的不就是将这胎儿打掉的心思吗,如今盛郁离主动提出,师寒商应当高兴才对呀? 可看师寒商如今这样······哪里有半分高兴的样子? 宋青纠结半晌,最终还是决定问出口:“兰别,你······想留下这个孩子?” 师寒商眉目微垂,闻言睫毛轻颤了一下,没有出声。 宋青了解他,见到他这副模样,便知是怎么回事了。 叹气道:“你要真一点恻隐之心都没动,便不会这个样子了。” 师寒商闻言,眸色暗了一点。 “你是气盛郁离的出尔反尔?还是气他的绝情,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可以说不要就不要?”宋青猜测道。 “不。”师寒商摇了摇头。 他是气盛郁离的从未问过他的意见,只一意孤行,为己所见,还要装出一副为他好的慷慨模样,让人怨恨不得······ 可他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他不想承认,如今的他,情绪竟已会被盛郁离牵着走了。 宋青看出了自家好友的不愿多言,心中却也猜出了个一二,无奈叹了一口气,只得苦口婆心地劝道:“兰别,我有时候······真觉得你与盛郁离挺像的。” 师寒商嗤之以鼻:“我与他怎么可能相像?” “不,不是样貌。”宋青摇头道:“而是性格。” “兰别,你与盛郁离,论相貌、论天资、论家世,都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无人能够与你二人匹及!可也正是因为如此,你们两个的性格都太过强势了,若是对上,谁也不愿意服软服输,于是便只能撞个头破血流!” “可是分明你二人各退一步就能解决的事情,又何苦将局面闹入这般僵局呢?” 师寒商神色不变,冷哼一声道:“谁让他要与我争?” “兰别······”宋青无奈道,“从前那些事情,大大小小,无论是文争也好,武斗也罢,抑或是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争了也就争了,无非就是磕点皮、起几个淤青的事情,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你有孕了。” “兰别,这是个活生生的孩子,与你二人血脉相连的孩子,纵使你们有天大的矛盾,此刻也应当先停一停,心平气和地坐下来,把前尘恩怨尽数抛去,好好地想一想、聊一聊了吧?” 师寒商垂下眼眸道:“还有何可聊的?这是师家的孩子,在我的腹中,去留皆由我,此后与盛郁离再无关系。” “唉——”宋青摇了摇头:“这般口是心非,心高气傲的性子,当真是谁也比不过你们俩。” 师寒商长睫轻颤,握着茶杯的手指忍不住的收紧,“我何时口是心非?当初又不是我非要留下这个孩子的?” “至于那盛郁离······想来也不是真心待我与这孩子的,当初求我留下孩子,还说什么愿意照顾我们,不过都是装模做样的权宜之计罢了!” “是吗?”宋青摇了摇头道:“兰别,你不是一个易被情绪左右之人,可是怎么一提及盛郁离,你便这般意气用事呢?” “其实你自己心中也明白,到底是盛郁离就是这样的人,还是你们二人之间······心有芥蒂?” “兰别,答应我,你且先去问问那盛郁离到底是如何作想,再仔仔细细告诉他,你是如何所想,这其中或许有误会,趁此机会赶紧解开。就算没有,说开也总比闷在心里好,不要总是拿身子赌气······你若是实在不想说,也可以我去帮你说······” “不用。”心脏如被闷棍击中,师寒商猛地站起身来,快步向外走去。 他心绪杂乱,满脑子都是盛郁离和宋青对他说的话······ “师寒商······你要不···打掉孩子吧······” “我这是为了你好!” “这般口是心非,心高气傲的性子,当真是谁也比不过你们俩······” “你们之间或许有误会······” 师寒商蓦然停住脚步,闭上眼,又再度睁开,半晌,偏过头来,对宋青神色坚定道:“我不会向他道歉的。” “是他,有错在先。”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当堂挑衅 两人这一冷战, 便足足持续将近半月之久,其间,盛郁离也曾多次送来各色各样的礼品, 皆被师寒商眼都不眨地扔了出去, 庭间相见,也是刻意疏离冷淡。 久而久之, 盛郁离觉得自己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心中气愤, 干脆也就此不干了, 心道:他师寒商真以为他不得了了,人人都得巴结讨好他?哼,他偏不! 到了后来, 就连师云鹤和盛月笙都发现了这两人的不对劲,盛月笙不知内情, 只当是两人又是公务上起了争执, 未曾放在心上。 然而了解师寒商身体情况的师云鹤,就难免担忧了。 眼见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师寒商肚子里的孩子也越长越大, 如今的师寒商的肚子都已然有些明显弧度了,需要用宽大的衣物刻意遮掩,才能不被发现端倪,师云鹤比师寒商都还提心吊胆。 幸而马上便要立冬, 天气越来越凉,又加之师寒商衣物宽大繁复, 倒也未曾生出什么事端来。 然而在师云鹤的私心之中, 他还是盼望着自家阿弟能够摆脱肚子里的束缚,如任何事情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回到从前的。 可是那边血叶兰的下落迟迟未有,用其他伤身子的法子落胎,师云鹤又于心不忍,于是就只能这么一天天的拖着。 他也曾明里暗里询问过师寒商的想法,却皆被师寒商含糊其辞敷衍过去,不肯给他个确切回复。 师云鹤知晓师寒商与盛郁离定是发生了矛盾,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事情,秉持着能更好开解阿弟的念头,好几次想要开口询问,都被师寒商面色一沉,给打断了过去。 平常在宫中看到盛郁离,师寒商也像是看到什么极其令人生恶的东西一般,立马拉着师云鹤掉头就走,师云鹤就是想问盛郁离,也没有机会。 师云鹤唯恐师寒商一念之差,便会落得个让自己终身后悔的决定。只是师寒商的想法也非是他能强加干预的,只能暗暗祈祷着他这阿弟是个明事理的,莫要偏偏在这件事情上意气用事。 第44章 后又恰逢中秋宴举办,各项准备事宜繁多复杂,师寒商和师云鹤各自忙的焦头烂额,慢慢便也将这事抛之脑后了。 今年的中秋宴,要比往年都办的风光华丽一些,一来是为了举国同庆,彰显天威,二来则是为远道而来的须夷使臣接风洗尘,也暗含几许炫耀威胁的意味。 宴上,师寒商一身鹤氅羽衣,端坐于席位之上。 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出尘,还是一如既往的“生人勿近”,师寒商长睫微垂,望着茶杯水面中倒映出的他的面庞,淡漠无波,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可华桌之下,师寒商宽袍中的拳头却是慢慢握紧。 腹中的孩子已然有些重量了,此刻坐久了,牵扯着他挺拔的整个腰背都有些酸痛泛麻······ 师寒商极想就此驼下背来,靠在软榻上长叹一口气,可外敌在场,绝不可失了天朝威严,故而今日便是脊骨跪断了,他也绝不允许自己失态半分。 杯中的男子眸中闪过一丝犹豫,师寒商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睁开眼。 见杯中人面色恢复平静,他才径直抬起头来。 余光瞥到一抹熟悉身影,师寒商直接面无表情地掠过去。 而不远处的盛郁离,一身鎏光墨袍与他沉入锅底的面色相得益彰,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闷酒,时而忍不住用余光去瞧师寒商,见师寒商不肯看他,便赌气般的一撇头,也不去看他了。 不过与两人之前所欲想的都不同的是,此次中秋宴进行的顺利无比,须夷使臣拜见了天子李逸,呈上觐见礼品,红木金边的盒子摆了满满一堂,金银珠宝、奇珍异宝,琳琅满目,晃的人移不开眼,可见其手笔之大。 就连见惯了奢华富贵的朝臣们,也忍不住赞叹惊讶起来。 须夷使者阿木沙恭敬地对着天子李逸行了个不太标准的中原礼,用着蹩脚的中原话说:“我国向金陵天子献上此等见面礼,以彰显我王愿与贵国交好的诚意!” 见对方不是来找茬的,在场众臣皆是松了一口气,面色也都由凝重缓和不少,唯有台下的师寒商与盛郁离偷偷皱了眉。 一个边壤小国,竟能拿出如此多的金银财宝? “见面礼”,好生有意味的三个字,区区一个见面礼,便价值连城,那须夷国真正所持有的财力,又当是如何可怖的? 师寒商越想眉头皱的越紧,一抬头,却见盛郁离也是同样的神情凝重,显然与他的想法一致。 虽然他二人在诸多小事上矛盾颇深,但不得不承认,在许多朝政大事之上,他与盛郁离,有着不可多得的默契。 龙椅上,李逸嘴角挂着清浅笑意,先是关心了须夷使臣来中原可待的惯?得到肯定回答之后,再与之客套寒暄几句,如同以前面见过无数次的那样,礼貌亲和,却也不失天家距离。 见寒暄的差不多了,李逸刚欲命人将使者引去座位上,却蓦然注意到了宴厅中央的一个从始至终都未曾打开过的黑色长盒,如有一人之长,为好几个须夷仆役吃力搬着。 便开口问道:“阿大人,不知那黑色盒中装的可是何物?” “来人,将那盒子打开看看。” 身边的总管公公得了令,小碎步着快步跑到盒子跟前,谁料刚一伸出手,便被人蓦然攥住了手腕! 阿木沙嘴角笑意不减,望着李逸的目光丝毫未变,微一颔首道:“金陵王何必如此心急?这个宝物乃是我国国王亲自为您呈上的大礼!” “只是······路途紧赶,此宝物,还未到成熟时机,此刻若开了,恐惊喜不足,反会让陛下失望!” “不如到时机成熟之时,再由天子亲自开箱如何?想来,金朝天子,应当也不缺这一点耐心吧?” “哦?”李逸眉目一挑,“那阿大人说说,何时是成熟的时机?” 那阿木沙闻言却是笑了,插着腰许久,才缓缓开口道:“这个嘛···用你们中原人的话说,便是···天机不可泄露!” 闻言,在场众臣皆是面色一重。 此人不仅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驳了天子的命令,竟还敢当堂取笑天子,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就连一向和颜悦色,以笑脸示人的李逸,眉目间也难免带上了几分不悦。 答应,便失了天子威严,不答应,又伤了两国和气,当真是······好狡猾的一步棋。 “哦?是何物如此宝贝?竟只许陛下所见,我等一瞥‘珍颜’的资格都没有?” 众人视线皆不约而同落到发言的师寒商身上—— 盛郁离眉头一皱,心道:师寒商真是疯了,这种时候当什么出头鸟?! 他挣扎着便要起来,却被一旁的盛月笙眼疾手快的拦了下来! 盛月笙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而这边,师寒商全然当作未看见盛郁离的表情,起身缓步行至那足有一人长的黑木宝箱前,视线划过阿木沙略带不屑的眼神,眉目一挑,竟伸手就要往箱子上摸,在指腹与箱子的咫尺距离,却蓦然停了下来—— 阿木沙一把攥住师寒商的手,却被师寒商反手扣住手腕!用力一拉,阿木沙便整个都向前扑去! 师寒商面无表情退后一步,冷眼看着阿木沙重重摔在他的跟前,发出“砰”的一声,好不狼狈。 周遭霎时响起朝臣的窃窃私语之声······ “你是谁?”阿木沙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脸,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鎏金灯光之下,男人的容貌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等到阿木沙揉了揉眼睛,捂着痛手从地上爬起来,终于看清来人神姿玉砌的惊世容颜时,呼吸猛地一滞! 而对面的男人,深邃而清澈的目光只是淡淡看着他,声音冷冽如清泉般不带一丝情绪,一字一句道:“金陵宰相,师寒商。” 闻言,男人狭长的眼睛微眯,上下打量了师寒商片刻,阿木沙饶有趣味地摸索着下巴道:“原来是你。” “哈。”阿木沙轻笑一声,似乎也不在意自己现在头发凌乱的滑稽模样,只是轻哼一声,饶有趣味道:“早听说中原有一家族,族中男子皆是惊艳绝世的翩翩公子,貌美难分男女,腰若纤柳柔弱,腿似长柏勾人,冰肌玉骨,最善······” 阿木沙的眼睛略带调笑地扫过师寒商的腰腹往下,在他腹下三寸处来回打转,半晌,才用一种极其跌宕缠绵的声音说:“谄媚示上······” “听说我国当年与贵国一战,随金陵军一同出征的军师,便是那家族之人。当时我尚且年幼,听闻那军师死讯便遗憾无比,不知是怎样的风华绝代,才能让世人如此赞叹?未曾让我等等有幸看上一眼,当真是遗憾!遗憾啊!哈哈哈哈哈!” 说罢,阿木沙对着师寒商邪笑一下,忽而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道:“若是那位军师还在世,到了我们须夷,以他之本领,挑男人之趣味,莫说是御史中丞了,怕是师相如今的位置···也定是可以坐到的。” 阿木沙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可让师寒商听的清清楚楚,其中意味再明显不过,便是在暗喻他:以色侍君。 师寒商见惯了这般逞口舌之能之人,此刻冷笑一声,只是还未等他开口,便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呐喊:“阿大人如此见多识广,那不知阿大人,又可曾听说过‘金陵盛家’呢?” 两人循声望去,正是盛郁离。 盛郁离大步流星地自席间走来,不动声色地格开二人距离,将师寒商蔽于身后,一双如鹰隼般的眸子望向阿木沙,黝黑的眸光之间,带着几缕星星点点的怒意。 方才他所坐的方向,正好能够看见阿木沙的口型动作,虽说无法看懂全部,却也可大致猜出一二。 正巧他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呢,这使者又撞上门来,刚好新仇旧帐一起算! 阿木沙看见他明显一愣,想了许久似乎才想起他所说的“金陵盛家”是哪一家,反应过来后,却是轻蔑一笑,轻理了一下鬓间银链,笑道:“原来是盛将军——久仰久仰。” 说罢,阿木沙还不忘行了一个极其敷衍的鞠躬礼,眉目间却没有半点恭敬之意。 “怎么,盛将军也是对我这箱中之物感兴趣吗?”阿木沙一挑眉道。 “何止,”盛郁离也特意压低声音道:“我对你们整个须夷——都很感兴趣。” 闻言,阿木沙的笑容凝固了一些,好半晌,他才勉强牵了牵嘴角,道:“是吗?那我这份‘礼物’,盛将军应当是会很喜欢了。” “既然如此——”盛郁离也笑道,眼底精光一闪,手掌已经迅速覆在那黑箱盖上了,“不若就此打开,也好让在场众人都开开眼界!” “住手!”阿木沙瞳孔一缩,迅速冲上去按住盛郁离已然开始用力的手! “嘣”的一声,刚刚才打开一条缝隙的箱盖,便被再次合上! 盛郁离和阿木沙还欲争夺,却听头上传来一声怒喝: 第45章 “够了!” 李逸猛地一拍龙椅,厉声道:“你们几人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菜场闹市吗?中秋佳宴之上,当着众臣官眷之面,你们便敢这般动手动脚,当真是成何体统?!你们可有将朕放在眼里?!” 盛郁离和师寒商见好就收,闻言立马跪地伏礼,异口同声道:“陛下息怒,臣知罪!” 那阿木沙在一旁见状,站也不是,跪也不是,竟一时也手足无措起来,犹豫半晌,终究是脸一黑,也咬着牙跪下身来。 咬牙切齿道:“金陵王——息怒。” 李逸浑若未觉,仍是眉头紧皱,一张清俊的脸上已然全是怒色。 见状,龙袍广袖猛地扫过案几,玉杯滚落阶前摔得粉碎,李逸厉声喝道:“宰相师寒商,镖旗大将军盛郁离,你二人宴前失仪,藐视尊上!朕念在你二人乃是初犯,自行去刑部领罚!如若再有下次,朕定不会轻饶!” 地上的阿木沙嘴角抽了抽,如何听不出这金陵王是在指桑骂槐,表面警告师盛二人,实则是提醒他主意身份,可此刻他也不得不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撑在地上的指节都因着用力而渐渐发白······ 师寒商和盛郁离面色不变,再度不约而同跪拜一礼,异口同声回道:“臣,遵旨!”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花园对峙 出了宴厅, 师寒商扭头就走,盛郁离上去拉他,被他一把甩开。 盛郁离在后面喊他, 他充耳未闻, 盛郁离让他回头,他便偏不······ 仿佛多看一眼都会长针眼一般, 师寒商越走越快,任身后的盛郁离如何叫喊, 也始终不肯分半点目光给他。 宫中不让大步奔跑, 此刻宫道上也不止他们二人,盛郁离从未觉得这条宫道这么深长难走过,害怕跟丢师寒商的身影, 又怕师寒商走太快了崴脚摔倒,只得自己也咬牙切齿地加快脚步! 来来往往的宫人无数, 看到二人的动静都忍不住频频侧目。 等行至一处偏僻宫墙, 盛郁离再也忍不住了,上去一把抓住师寒商的肩膀, 就将人拉进一旁的小花园中。 “师寒商, 你又闹什么脾气?就算是因为上回那件事生气,这么久你也该气够了吧?!好歹我刚刚也帮了你,你不道谢也就罢了,还如此甩脸色也太过分了吧?!” 师寒商奋力挣扎, 用力将盛郁离的双手给甩开,气道:“谁要你帮了?你若不多管闲事, 我照样能够应付过来!” “我多管闲事?”盛郁离瞪大了眼睛, “你要如何应付,真将那箱子给打开?” “先不说那箱子里的东西有没有问题, 倘若那阿木沙在箱子外做了手脚怎么办?有毒怎么办,有暗器怎么办???” “我心中自有掂量!”师寒商不耐烦道,“盛郁离,我说什么,我做什么,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何时轮得到你来对我说教!” 他也不傻,就是当真恨那须夷入骨,也不至于蠢到当众找其算账,无非是岔开宴上话题,替陛下解围罢了。 可看到盛郁离如此信誓旦旦的模样,师寒商就实在感到一股无名火,忍不住要回怼他几句。 果不其然,闻言,盛郁离的额头上立时就青筋暴起了,他最讨厌看到的,就是师寒商这么一副,凡事都与他无关,任何后果都自己扛的样子。 盛郁离咬牙切齿道:“是,我哪有资格管你师相大人啊?可你别忘了,你肚子里还怀着我的孩子!你想如何我不管,可别带着我的孩子也一起送死!” 师寒商猛然抬头,浅淡的眸中细细碎碎闪着微光,闻言讽刺一笑,冷声道:“你的孩子?不是你自己说的,不想要他吗?现在假惺惺来关心,你盛大将军还真是虚伪!” “我何时说过不想要他?!我分明是为了你的······!” 说到这,盛郁离骤然一顿,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讶异看向师寒商道:“不对,不是因为这个。” “你不是只因为这个生气,是不是因为那使者跟你说了什么?!” 被戳中心事,师寒商忍不住避开盛郁离灼热的目光,却被男人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 盛郁离大脑飞快旋转,那时他看见那须夷使者的嘴唇微动,又见师寒商面色难看,只知道他定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却没细想具体是什么内容,如今快速把那使者的唇形想了一遍,这才恍然大悟道: “你明知道他是故意激怒你的!” 师寒商锋利眉目瞪向盛郁离,双拳死死握住,半晌才道:“他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盛郁离一怔:“什么?” 师寒商垂下眸,忽而发出一声轻笑,嘲讽道:“以色侍君?我虽没有那么大的魅力,能够魅惑君上,却还不是惹得你盛大将军起了欲心,雌伏于你身下?” 他自认是个铁血男儿,若换做以前,被人如此羞辱嘲弄,他必然会勃然大怒,与之争论到底! 可当阿木沙当朝讽刺他貌似女子,暗示他蛊惑人心之时,师寒商竟脑中思绪中断了一瞬。 他蓦然想到盛郁离,想到大婚宴,想到那一晚他们荒唐的一夜,又想到肚子中这个意外的孩子。 如果只是和男人睡了一夜,他还可以说服自己,他不过是一时失足犯了错,一晌贪欢罢了,没有什么的,可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呢? 他是男子,却怀了孩子,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盛郁离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忍不住诧异道:“你为这个生气?!” 盛郁离着急道:“师寒商,世间沉迷于龙阳之好的人有那么多,春秋卫灵公有弥子瑕,南北陈文帝亦有韩子高!” “可那弥子瑕品行高洁,韩子高亦可谋取功名,谁人敢说他们便不是男子汉?!更何况你也并非是自愿委身于我,又如何算是‘雌伏’?” “再说了!”盛郁离一时气极,“生孩子怎么了?!我阿姐不照样生了轲儿!谁敢说她不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谁人见她不敢不敬畏她三分?!” 光天白日之下,他二人却在讨论这些事情,盛郁离的话再度勾起许多记忆深处那一晚的一些已然遗忘的记忆,师寒商难堪地偏过头,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别说了!” 他转身想要离开,却被盛郁离追上来一展手臂,硬是被男人宽大的身躯给挡住了去路! 师寒商抬头怒道:“你!” 师寒商目光一凛,毫不客气出手一拳! 盛郁离心中一惊,慌忙偏头避过,回过神来,又见一道劲风席卷而至! 他慌张一掌拦下,将师寒商的拳头握紧自己掌心里,腿上挽力一抄,迅速压住师寒商下盘顶来的膝弯,震惊道:“师寒商!” 师寒商哪里肯甘心示弱,一手被桎梏住,就用另一只手握拳垂去,却再度被盛郁离拉住,两手都动弹不得! 四肢僵持住三肢,可偏偏两人都是宁死不休的性子,只剩最后一条腿,师寒商也要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向盛郁离踢去! 盛郁离这次没有躲开,结结实实地挨了他一脚,痛的霎时倒吸一口凉气,松开膝弯,却借着师寒商此刻全身重心都倚靠在他身上的机会,立时按住师寒商的肩膀,将人揽在了假山上! 怕压到师寒商的肚子,盛郁离不敢压的太狠,拱腰让出点距离,师寒商却看准了这个“空隙”,再度想要逃走······ 盛郁离没办法,只能再次压住师寒商的大腿,无奈喘息道:“别动了。” “放开我!”师寒商勃然大怒,再度挣扎起来。 “我不放!”盛郁离也破罐子破摔道,“今日不说清楚,你就别想走了!” “你!找死!”师寒商还想再动,却蓦然双臂被人紧箍,竟是盛郁离将他给抱住了! 常年习武的男人臂膀宽厚而有力,师寒商肩膀都被箍痛了,也未尝松动一丝半点,看来盛郁离这次是真的下了决心,不说清楚便不放开他了。 师寒商累得气喘吁吁,又惟恐有人经过,会看到二人如此的“亲密”举动,气愤地狠踹了盛郁离两脚,男人的力气却更紧了,仿佛要将他肩膀夹断一般。 两人就这般你踹我一脚,我紧你一寸的僵持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两人都忍不住喘起粗气。 师寒商是真的没有力气了,认命般脑袋往假山上一靠,边喘气边道:“放开。” 盛郁离毛茸茸地脑袋在他胸前狂摇,坚定道:“我不放。” 他生怕他一松手,师寒商就又跑了。 师寒商很想跟盛郁离争上一争,可他真的累了,只得翻了个白眼,无奈道:“我不跑。” 盛郁离又摇头。 “我不信。” 师寒商:“······” “起来。” “我不起。” “起来。” “我不起!” “盛郁离!”师寒商真的怒了,“我肚子疼!” 盛郁离骤然松了手,抬起头,一双眼尽是害怕,大惊失色道:“哪疼?!我看看!” 第46章 蓦然抬眸,却看见师寒商狡黠的双眸,这才知道上了当。 盛郁离愣了一下,懵然道:“你耍我?” 师寒商又翻了个白眼:“是你蠢。” 盛郁离:“······” 盛郁离松开手,看着师寒商直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衣裳。 他目光在师寒商宽松衣摆下的小腹上转了又转,又半信半疑地看回师寒商如霜似雪般的面庞。 那冷白的皮肤上,正因刚才的争执,而起了一点微微的薄红,师寒商气息不稳,胸膛亦跟着有些起伏。 盛郁离不放心道:“真的不疼吗?” 他刚才热血上头,已经全然不记得有没有伤到师寒商的小腹了,此刻想起来,懊恼一瞬间涌上心头,心道自己跟一个孕夫较什么劲?!气的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巴掌! 见盛郁离偷偷摸摸想来摸他肚子,师寒商冷眼将他手掌拍下,撑着因为刚才用力而有些发酸的腰,淡淡道:“有一点吧。” “啊?!”盛郁离瞬间脸色煞白,“我我我我去叫宋青!” 眼见着男人真的急得要去找人了,师寒商才忍不住轻笑出声,方才的怒火歇下不少,得意地挑了下眉,连带着胸中郁闷都少了不少。 盛郁离意识到自己又被耍了,又气又恼,却终究是松了一口气,撇嘴嘟囔道:“怎么这样······” 师寒商翻他个白眼:“怎么不能这样?” 盛郁离无奈道:“行吧,没事就好。” 一时,两人间的气氛竟缓和不少。 半晌,纠结许久的盛郁离终于道:“师寒商,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为什么?”师寒商没想到盛郁离会突然说这个,有些诧异。 盛郁离想了想,开口道:“虽然我从小就跟你争,处处都不愿向你服软,可我还是不得不承认,你很厉害。” “无论是在文辩还是武斗上,你样样都是佼佼者。哪怕你刚进武馆,对武艺招式一窍不通,也能不出一月,便立时掌握了所有的基础剑法,不过一年便能在武斗上争得名次。” “那时的我是武馆中的大师兄,谁也不是我的对手,我也自恃力强,从来不曾害怕过谁,直到你出现了,我从未如此恐惧过。” “一开始,我是怕你有朝一日会超过我,害怕我师父会更偏爱你,害怕所有的目光都会被你抢走······” “所以当知道你会起早贪黑地练剑习武时,我也开始没日没夜的研习招式,从日落夕阳到幕落朝阳,谁来劝我我都不听,就为了能在下一次武斗上,能够压你和所有人一筹!” “可是争到后来······你我跟其他人的差距越来越大,这个想法就变了,变成了我想打败你、征服你,想要看你吃瘪,看你向我低头,你渐渐成了我唯一的宿敌······”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冰释前嫌 “可如今当真看见你疼痛加身, 忧思难断,我却并不好受。”盛郁离一双如墨潭般地眸子里皆是愁思,“师寒商, 以往确实是我太自私了, 我只顾着自己一腔孤勇的想法,却从未真正问过你如何作想, 我今日真心实意地向你道歉。” 见盛郁离躬了身,垂了眸, 师寒商却是吓得退后一步。 自幼天赋过人, 少年意气风发,一路成王败寇封侯拜相,狂妄如盛郁离, 何时向他低过头? 可饶是师寒商再迟钝,也能感受到, 自从他怀孕之后, 盛郁离就总是在处处忍让他。 见惯了盛郁离调笑肆意说话不着调的嘴脸,乍然看见盛郁离这般低三下气向他道歉, 师寒商忽觉心情复杂无比。 孕期情绪波动反复, 就连师寒商这般冷静沉稳之人,也时常没来由地敏感易怒,如今提到往事,他倒终于冷静下来几分。 师寒商长睫微颤, 推盛郁离的力气也少了几分。 年少之时,盛郁离恐他分了霍将军的目光, 而他那时又何尝不惊恐? 当时七岁的盛郁离突入学府, 姜太傅怜悯他幼年失孤,又是初来乍到, 时常对他多加照拂,精力难分之下,难免冷落了师寒商这个“得意门生”。 其实照顾初入门径的新学子,此乃是人之常情,若放在从前,监中有新人入院,亦或是到来的是天赋差些之人,师寒商也会下意识多迁就对方几分。 虽然这么听起来,有些“仗赋生娇”的意味,可人与人的相处本就是如此。 对弱者怜悯,对强者敬畏。 而当时又恰逢他父亲师明至陷入争议一事,世人冷眼嘲讽师家众人,国子监中人对师寒商的态度更是急转之下。 师寒商明知姜太傅仍是关心他的,也明白姜太傅不是那种喜新厌旧之人,却仍是忍不住心中惶恐······ 唯恐有朝一日,姜太傅会更喜爱油嘴滑舌、长袖善舞的盛郁离,厌弃了自己的冷淡无趣,将自己“抛弃”,任他人奚落自己。 这种恐惧,后来随着盛郁离天赋的逐渐显露而越发强烈,强烈到无数个日升月落的深夜之中,师寒商都辗转难以入睡。 既然睡不着,那便不睡了。 不甘屈居人下,更不愿自怨自艾,师寒商便开始晨钟暮鼓,每日温习的时间,比往常还要多了好几个时辰不止。 再加之开始习武,两人就这般拼命咬着牙、较着劲,不给对方,也不给自己,留下一点喘息的余地。 如今看来,不过是两个刚刚失去了亲人的稚嫩孩童,害怕再被人分走那仅剩的、可怜的一点慰藉,心中的惶恐不安作祟罢了。 就像是失去了大兽庇护的小兽,还要遇到其他前来争夺“地盘”的小兽,只能不断将自己的身形壮大,想要装成大兽模样,却终究是色厉内荏而已。 到了两人现在的这般年纪,再想起儿时那幼稚的竞争,便难免有些好笑了。 那要“冰释前嫌”吗?显然也不可能。 师寒商与盛郁离欣赏敬佩比自己强大之人,心中却也会暗自期盼,有朝一日能超越比自己强大之人,这般下意识的你追我赶,早已是二人多年相处的习惯了,哪里会轻易改变? 盛郁离却忽然盯住师寒商,无比郑重道:“师寒商,倘若有一天我当真要赢你,也应当是堂堂正正的赢你,而不是在你因为腹中怀了孩子,最为虚弱的时候赢你!” “那是趁人之危!才不是我盛郁离的作风!” “不过······”盛郁离忽然故弄玄虚道:“至少在有一点上······我是服你了。” 师寒商闻言好奇道:“哪一点?” “至少······”盛郁离笑道,“就在怀孩子这件事情上面,我对你甘拜下风。” 盛郁离忽然举手,竟真的恭恭敬敬对着师寒商揖了一礼。 师寒商薄唇微张,有些讶异。 盛郁离道:“我曾见过我阿姐怀孕生子,知晓其中艰辛,孕中呕吐,疼痛犯肿,都绝非是常人能够忍受的,更何况你一介男子之身,所受风险与非议,更是难以附加,其中难受忧虑,定是比我目中所见更甚许多。” 说完,盛郁离却忽然嘴一撇,不满道:“可饶是如此,你也不应当随意妄自菲薄。” “莫说你本就是男子,若就算你是女子,那又如何?就像我阿姐,不照样金戈铁马,驰骋沙场,威风凛凛,战功赫赫!朝堂之中,又有谁人胆敢对她嫁过人,生育过子嗣做文章?” 师寒商心中微惊,望着盛郁离一双星眸中神采奕奕,竟恍然心脏一动。 盛郁离说的激动,未曾注意到师寒商的异样,说到高昂处,竟一把拍住师寒商的肩膀,坚定道:“师寒商,你的才华与能力,便是你的保障与退路,任他人如何肖想评价,你又何须在乎?!” “更何况,这件事祸起的源头是我,你若当真心中过不去这道坎,那就骂我打我吧,我这一次,绝对不还手。” 说完,盛郁离松开握着师寒商肩膀的手,退后两步,张开双手,露出没有任何防御的胸膛,如同赴死的战士一般,毅然决然闭上了双眼。 只是这一次,他等了许久,都未曾感受到预料之中的疼痛,久到盛郁离都怀疑师寒商是不是已经趁他闭眼的空隙溜走了? 直到盛郁离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睛,才见师寒商正愣在原地,怔怔地盯着他。 师寒商被他这连珠炮一般的话语给说懵了,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盛郁离,你从哪学来的这一番大义凛然的话?” 盛郁离登时两个眼睛都睁开了,“什么学来的,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话还未说完,盛郁离却骤然愣住了。 夕阳落于师寒商侧面,一缕温和的阳光笼罩在师寒商轻笑的脸上,柔软的光芒为师寒商的脸庞镀上了一层金边,模糊了锋利的棱角,竟让师寒商整个人都显得柔和了不少。 盛郁离看痴了,艰难咽下一口唾沫,全然忘了面前此人,方才还与他拳脚相加。 待师寒商发现他的目光,挑眉问道:“怎么了?” 第47章 盛郁离才猛然回过神来,奋力摇了摇头,结结巴巴道:“噢没······没事!” 半晌,盛郁离怔怔问道:“你······你肚子还疼吗?” 师寒商摇了摇头。 本来就是捉弄他的借口,又哪会“还疼”? 盛郁离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尴尬道:“那···那你···还生气吗?” 师寒商转头看他,琉璃眸中流光微转,情绪不明,看的盛郁离心中一阵激荡。 还以为师寒商是还没消气,盛郁离心一横,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师寒商唇角微勾,抬脚便越过他,登时心中一慌,着急喊道:“师寒商,你去哪?!” 师寒商头也不回,懒懒道:“今日还有正事要干。” “正事?什么正事?”盛郁离追上问道。 “领罚。” 领罚? 盛郁离闻言一懵。 停摆的脑子重新转动许久,盛郁离才艰难回想起,方才在宴会上,李逸说他二人“殿前失仪”,让他们自行领罚之事。 如今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了,再不去,宫中就要下钥了,明日还得再跑一趟。 盛郁离脑中“嗡——”的一声,心中大骇,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我与你一起去!” 他这般着急,倒不是怕要多费腿脚,抑或是触怒圣颜,而是担忧师寒商不知要领什么罚。 若是一般的抄书禁闭也就罢了,若是要动用刑罚,以师寒商如今的身子,如何能受的住?非得一尸两命不可! 师寒商倒也没说愿意或不愿意,只是几不可察地放慢了脚步,待盛郁离追上来之后,又再度回归到正常步伐。 他是个冷心冷面,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盛郁离却是恰恰与他相反,什么情绪都全数显于脸上。 譬如此时,盛郁离的一双剑眉都快拧成麻花了,眸中愁苦神色毫不遮掩,甚至有时都让人难以分辨,这到底是他的真实情绪,还是故作夸张了。 但这一次,师寒商却不知为何,觉得盛郁离此刻的表情定是发自内心所想。 他当然知道盛郁离是在担忧什么,便明知故问道:“你去有何用?无非是一顿板子换成两顿罢了。” 盛郁离不服气道:“这话怎么能这么说呢?我陪你一起去,倘若慎刑司那些人真要打板子,我就帮你一起受了!” 师寒商闻言一挑眉:“你受得住?” 盛郁离立刻“咚咚”锤了自己胸肌两下,露出一口小虎牙,笑道:“这点雕虫小技,我还是承受的住的。” 师寒商又忍不住笑了。 盛郁离也跟着笑。 “反正从小到大,我挨你打也挨的不少,也算是经验丰富了。”盛郁离调侃道,“你打的,可比宫中人打的狠多了!” 师寒商失笑道:“那是你欠打。” 两人就这么一路拌着嘴,一起向慎刑司的方向走去,可不知为何,平常都觉得冗长无比的这条宫道,今日竟显得如此短,一下便走到了尽头。 不过话是这么说,真到了慎刑司,司中那些人都知今日中秋宴上发生的事情,也知晓陛下并非是真的是想罚二人,便只是做个表面功夫,让二人抄几遍宫规也就罢了。 甚至这几遍宫规,也早就有宫人帮他们备好了,怎可能真的让日理万机的“宰相大人”和“将军大人”,将宝贵的时间花费在这种琐事之上呢? 于是两人完好无损的从慎刑司走进,又完好无损地从慎刑司走出,阿生与子墨早已在宫门口备好马车,恭恭敬敬地在一旁迎接他们。 刚欲分道扬镳,却忽见一华贵轿辇停于中央,拦住了二人去路。 半晌后,从轿子中下来了一个容貌俊朗的男子。 师寒商与盛郁离见状,不约而同地流露出疑惑之色。 这男子······面容有些眼熟,师寒商努力回想了一下。 是在哪里见过呢? 他余光瞥见盛郁离,也是与他如出一辙的沉思表情。 师寒商又望向那顶红鸾香木轿辇,辨出那是宫中之物。宫中能用如此华贵之物的,除了当今陛下,那就是······ “盛止戈!师兰别!” 下一秒,一道娇俏女生在耳边应声而起! 师寒商立时心中一惊,快步提衣迎了上去!盛郁离紧随其后,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两人同时俯首作揖,对着堪堪从鸾帐中俯身出来之人,行了一礼,恭敬道:“长公主!” 李盈边笑着道“平身平身”,边握住一旁男子的手,利落灵巧地跳下了轿! 甫一落地,便上去便对着两人的肩膀大咧咧一拍,笑道:“怎得,许久不见你二人,竟都不记得本公主了?!” 师寒商浅笑道:“哪敢,长公主尊颜,自是如何都不敢忘的。” 盛郁离也“嘿——”的一声,爽朗道:“长公主天姿国色,饶是谁见了,也是终身难以忘怀了!” 李盈显然对这些甜言蜜语非常受用,俏丽的脸上笑容更加灿烂几分,“果然还是你二人会讲话!” 说完,便嗔怪地往后扫了一眼,带着几分嗲意道:“驸马爷,你可瞧见了?以后可得好好跟二位大人学一学呢!” “驸马爷”林朔闻言上前几步,对着师寒商与盛郁离笑着行了两个礼,“师大人,盛将军,在下翰林学士林朔,久仰二位大名!” 两人这才恍然大悟。何时见过这位男子?不就是在三月前的大婚宴上吗?! 师寒商与盛郁离对视一眼,对林朔微一颔首,算作回礼。 李盈捕捉到二人之间的眼神,“咦~”了一声,一双水眸在二人之间扫了又扫,摸了摸小巧的下巴道:“难得!当真是难得!” “方才我在轿上还以为看错了,如今亲眼所见才敢确认,真的是你二人呀!你们这对冤家竟能走到一起?当真是难得一见!” 师寒商:“······” 盛郁离:“······” 如福至心灵般,二人迅速拉开了距离,异口同声道:“没有!” 李盈被两人这副着急扯开关系的模样给逗笑了,却也是看两人这般从小到大看惯了的,无奈摇了摇头,笑道:“不过倒是方便我了,我正要去找你们呢!” 师寒商一愣,问道:“公主有何事吗?” 李盈忽而与林朔对视一眼,故作神秘地笑道:“我们今日来,是来向你们道谢的!” 道谢? 师寒商与盛郁离皆被这摸不着头脑的话给说的一懵。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恍然大悟 李盈笑意盈盈看了二人一眼, 却是笑而不语,反倒他身后的林朔忽而正了色,站直了身子, 极为恭敬有礼地对着二人行了一个大礼。 师寒商与盛郁离皆是一惊。 论官职, 翰林学士比之他二人,可谓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可论身份, 林朔是当朝长公主——当今陛下唯一亲姐姐的驸马,对他二人行如此大礼, 亦是有些过了。 二人同时伸手去扶, 却见林朔摇了摇头,郑而重之道:“师大人,盛将军, 二人大恩,小人无以为报。” 师寒商:“?” 盛郁离:“?” 两人对视一眼, 皆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师寒商细眉轻蹙, 思忖片刻,先开了口:“驸马言重了, 只是今日乃是臣等第一次见到驸马爷, 论恩情······许是驸马认错了人······” “还望莫要让我二人抢了恩情的好······ “自然是没有认错的。”林朔直起身来,清秀的脸上扬起一抹内敛笑意,“在下要谢的,就是师盛两位大人。” “倘若没有二位大人, 林某只怕是再等上上百年,今生今世都无法与自己此生挚爱相濡以沫, 抱得美人归了······” 说罢, 林朔看向身旁李盈,目光流水盈盈, 柔情带着蜜意。 李盈亦是莞尔回视。 青衣罗裙,素手相执,才子佳人,并肩而立,青丝随风萦绕缠绵,眸光流转之间情意不减······任何人路过看到,都定当觉得二人是一对羡煞旁人的伉俪壁人。 哪怕是这般见惯事态炎凉,看遍了世上负心肮脏事的师寒商,也难免被二人这般灼热的情意烫的心一跳。 甚至都没注意到身旁人传来的目光,等到师寒商回过神时,盛郁离已经先一步转回视线了。 又等了晌,直到两人实在觉得这对新人有点太旁若无人了,注意到周遭传来的目光,盛郁离忍不住举拳“咳咳——”轻咳了几声。 李盈与林朔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二人面试都忍不住飞起几抹红晕。 师寒商非常礼貌的垂下了眸,盛郁离则坦然一摊手,带着几抹调笑道:“长公主殿下,臣知道您跟驸马关系好,可是也麻烦公主殿下照顾照顾臣与师大人两位‘孤家寡人’的心情······” 说着,盛郁离还捂住胸口,配合着摆出一副痛心模样,摇了摇头······ 第48章 李盈面上羞意更浓几分,娇滴滴地瞪了盛郁离一眼,愤愤哼道:“谁让你不听你阿姐的,早些成亲?” 盛郁离一耸肩,甩出了惯用借口:“没办法呀公主殿下,我身边的人除了我阿姐以外都是男人,您总不至于······让我娶个男人回家吧?” 李盈叉腰道:“你就拖吧——等再拖个十年八年,看还有哪家名门闺秀看的上你?!” 盛郁离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忍不住撇过头,偷偷压低声音道:“那大不了我就真娶个男人······” 师寒商:“······” 师寒商是见过盛郁离与李盈争论的架势的,两人都是舌灿如莲的人,为一点芝麻大的小事便能争论大半天,此番下去恐怕没完没了。 于是师寒商只得偷偷给了盛郁离一肘,同样低声咬牙切齿道:“你不还嘴会死?” 盛郁离“嘶——”了一声,带着几分气意看了师寒商一眼,回头对着李盈疯狂点头道:“是是是!您说的对!” 然后才看回师寒商,低声气道:“满意了吧?!” 师寒商无奈摇了摇头。 李盈却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终于不再卖关子,李盈将目光转回两人身上,正色道:“兰别、止戈,当初赐婚一事,我当真是要多谢你们,若非有你二人,只怕我与驸马的婚事,还要多上许多波折才是。” “想来聪慧如你二人,定然已经看出来了,我与林郎早已相识,并月下盟誓,本公主此生除林郎以外谁也不嫁!” “只是······那时朝中对本公主成婚一事声音颇多,选驸马一事又迫在眉睫,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在未来得及与你二人商量的情况下······才擅自做出决定,拖你二人入局来,实在是惭愧······”说到这,李盈姝丽的眉眼微垂,染上几抹愧疚。 再抬眼时,如水双眸带上几丝着急忐忑。 “兰别、止戈,倘若你们要怪我,我也认了!但是当时实在是事出紧急,我需得寻到几人帮我分担群臣的注意力,思来想去,朝中位高权重、为人正直,又知根知底、心思单纯之人······便只有你二人了!” 听到这,师寒商才算恍然大悟,不免心中觉着有些好笑。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他查过林朔的底细,出身官宦世家,家中虽多人为朝堂效命,却不曾出过高官大拿,故而论出身,其实不算特别高贵。 但林家胜在清正廉洁、家底清白,再加之林朔自幼勤勉好学,乃是十里八乡闻名的逸群之才,后又因天资聪颖,被破格收入丹麓书院,为院长亲自教导,金陵三十二年科考入仕,考取探花。 论起来,也算是个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若是林朔有心谋取高位,不出几年,也定然能谋得个不错的官职。 师寒商曾听兄长提过此人名讳,其间对之才华,也是多有赞誉。 只是,若要配长公主,他这般无甚突出的家世,便是差强人意了。 光凭着一张好皮囊,就算长公主愿意,陛下和朝臣也定然不会同意。 莫说其他人了,就是与之一起长大,受过李盈不少照拂恩惠的师寒商和盛郁离,乍听闻此事,肯定也是千般不满万般挑刺,不将那驸马爷祖上十八代都查个底朝天,定然是不可能轻易松口的。 看看当初被他们否掉的那一众贵门公子就知道了。 只是联姻是一回事,公主两情相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当初听闻长公主婚事时,师寒商曾特意去翰林院调出林朔的卷章来看过,当时就觉着此人的字迹有些眼熟,只是他事务繁忙,见过的字迹实在太多,一时想不起来,便给搁置了。 如今听李盈这般说,师寒商终于恍然大悟,想起来是在何处看到过这番字迹了。 便是在几月前某次入宫途中,他下朝路上恰巧遇到回宫的长公主,见她身边侍女捧了不少卷轴诗画,一时好奇,便借来看了一眼。 如今两者记忆在脑海中相重叠,不是林朔的字迹又是谁的? 原是这长公主早与林朔芳心暗许,却怕过不了天子与朝臣的这一关,便做了一出戏,看似公主百般无奈后的委曲求全,其实不过是拿是师寒商与盛郁离这两位好友,来当当挡箭牌罢了。 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师寒商忍不住轻笑一声,引的一旁的盛郁离侧目而视。 盛郁离不知原委,可见师寒商这般模样,与李盈方才说的一番话,也大致猜出了当初那事并非他二人所想,于是便道:“所以当初公主殿下,并非是真的看上我与师寒商了?” “自然不是!”李盈也笑道,“我若当真对你二人有意,少时便下手了,何须等到现在?” 说罢,长公主狡黠一笑,纤长手指在二人面前点了点:“你二人当真以为能躲得过我的手掌心?” 盛郁离装出一副害怕模样,摇着手连连喊道:“不敢不敢——” 嘴角笑意却是更甚。 几人相视一笑,气氛一时轻松不少。 李盈解决了“心中大患”,也不捉弄他了,轻转莲裙绕回驸马身边,一把揽住林朔手臂,巧笑倩兮:“只可惜啊,师大人与盛将军虽也一表人才,却到底不敌林郎得本公主心意——” 说的后半句话时,李盈刻意凑近了林朔耳边,惹得板正内向的驸马爷脸上一阵薄红。 师寒商含笑看着这副场景,心中欣慰不少。 幼时盛月笙为长公主伴读,他兄长师云鹤为太子伴读,他们几人自小一起长大,是真正的“情谊深厚”。 自父辈离世后,师寒商与盛郁离也未曾少受过太子与长公主的照顾,私心早已将长公主当成了自己的亲阿姐。 如今看着长公主能与自己心爱之人长相思守、幸福美满,他们亦是打心底里高兴。 至于当初那事,对师盛两人本就无甚影响,自然不会计较,反倒是李盈,当年一番大胆言辞,虽有李逸刻意压下,却难免落下口舌,至今都有人偷偷议论其“放荡□□”······ 然而这些比起林朔,李盈根本就不在乎。 虽不知这林朔到底是否真的心思单纯,但师寒商与盛郁离都不约而同在心中留了个心眼。 他们有信心,倘若有朝一日林朔真的动了异心,负了公主,他们有的是办法,让林朔生不如死。 林朔一抬眸,便瞧见两人眼底划过的一抹寒光,霎时浑身一僵,连忙对着二人鞠了一躬,承诺道:“二位大人尽可放心!林某虽出身寒微,然对公主殿下之心一片赤诚,天地可鉴!此生必当倾心相护、竭力尽忠,绝不敢有负所托!若有半分食言,便教我···天打雷劈、身败名裂,永世不得超生!” 听到这,两人的脸色才缓和了几分。 盛郁离用力拍了拍林朔的肩膀,缓和气氛道:“哈哈哈,驸马言过了,哪有这么夸张?我与师寒商也不过一介臣子,关心公主是真,却哪能真的把驸马爷您怎么样呢?” “只是啊······”他笑容收敛了一点,指了指天地,“这人在做,天在看,虽说我们一介凡人做不了什么,可天理昭彰,要是糟了天谴,那就是谁也救不了呀······” 盛郁离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笑意,声音完全可用“轻柔”来形容,只是说出来的话,却是让林朔忍不住不寒而栗。 林朔艰难咽了一口口水,讪笑点头道:“将军说的是,将军说的是······” “盛止戈!”李盈不满地插起腰,“你又吓他!” 师寒商眉头一挑。 “又?”师寒商奇道。 盛郁离轻咳一声,有些尴尬地往他这边凑近了一点,刻意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大婚前三天,我去翰林院,找他切磋了下武艺。” 闻言,师寒商看了盛郁离骤然凑近的俊脸,有些诧异。 盛郁离既用“切磋”一词,那便定然不只是“切磋”这么简单。 师寒商已经能够想象到,盛郁离举剑架到林朔的脖子上,缓缓蹲下身来,“笑意盈盈”地与这位新科驸马爷“谈笑”的样子了。 忍不住摇了摇头,师寒商示意盛郁离回头看。 见李盈不高兴地叉着腰,盛郁离立时又恢复了以往吊儿郎当的模样,摊起手来耍赖道:“哎呀,怎么能说是我吓唬他呢,我分明只是陈述事实嘛。” “盛止戈!你还敢狡辩?!” 长公主俏丽的眉眼间染上几缕怒色,捋高了袖子,提起裙子就向盛郁离追来! 盛郁离心中一惊,转头拔腿就跑! 一时之间,空旷地广场之上,只剩两人追逐打闹的身影,而宫门旁的所有侍卫宫女,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当作没有看到。 林朔从未见过这般场景,吓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想要去拦又不敢,想要去劝也不知说什么,只得手足无措地站在两人之间,急得额头冷汗直冒,跟着转了一圈又一圈,林朔只得将希望放在了最后的师寒商身上,求助地看向他。 第49章 然而对于这种场面,师寒商早已见怪不怪了。 从前先帝先后一心想要教导李逸勇猛无惧,教导李盈温婉贤淑,然而也许是天性难改,这对姐弟的性格完全是相反的。 李逸静如处子,李盈动如脱兔,当年的先皇帝皇后为此事,可谓是操碎了心。 师寒商无奈摇摇头,权当没有看见林朔求助的眼神,只等这两个活宝闹完就好。 谁料肩膀上忽然一重,竟是盛郁离不知何时已逃到了他身后,按着他的肩膀还不忘对着李盈做鬼脸,全然将他当作了“挡箭牌”。 师寒商:“······” 李盈见他这番挑衅模样,顿时怒了,伸手便要过去拽盛郁离的耳朵,愤愤道:“盛止戈!你别躲在兰别身后,有本事就给我出来!” “才不呢!真当我傻啊!”盛郁离连忙蹲身避开李盈的动作,将头埋在师寒商背后,一把抱住他的腰身! 师寒商:“!” 若是换做往常,盛郁离早就被师寒商给一把给扔出去了! 可自从怀孕之后,他的腰腹之间,就要比以前敏感了不知多少,此时被人忽然触碰,腰间一阵酥麻,竟险些膝弯一软,跪下身去! 忍无可忍,师寒商下意识护住小腹,屈肘用力怼了身后人一下,低声警告道:“盛郁离!” 盛郁离立时如梦初醒,松开手退后几步,失去了遮蔽,他霎时就被李盈给拽住了耳朵,痛地哎呦直叫。 “看你还往哪逃!”李盈得意道。 两人闹了许久,直到盛郁离终于肯松口求饶,李盈才满意地松了手,利落地拍拍手心灰尘。 这般一番闹腾,天色已然不晚了,李盈与师寒商他们再简单寒暄几句,便要回宫了。 临走前,李盈却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一般,忽而将手心张于嘴巴两侧,对着二人扬声道: “兰别、止戈,过几日赏花宴,我特意设了宴感谢你们,你们一定要来啊!” 盛郁离也将手括在嘴边喊道:“能不能不去?!” 李盈同样喊道:“不能——!这是命令!” 师寒商无语扶额,白了一旁的盛郁离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 “幼稚。” 作者有话说: 问:为什么盛郁离老是跟人打架? 答:emm…因为这是他们武臣之间(长公主虽然不是武臣,但跟盛月笙玩久了,所以行为方式也会很像)的一种相处方式,就像文臣的相处方式会一起喝茶赏花、吟诗作乐一样,但是文臣们不可能一见面就“之乎者也~”,所以就显得武臣之间的打打闹闹更频繁一些 (另:感谢各位支持正版的读者宝宝们 ) 第37章 月下盟誓 长公主亲自相邀, 便是再不喜热闹的师寒商,也必然是要给长公主个面子的。 那日在花园中与盛郁离将话说明了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 虽然师寒商仍然不让盛郁离进他的屋子, 却是破天荒地将窗户上的木板给卸下来了。 盛郁离也不气馁,日日都来, 变着花样地给师寒商送各种各样、他以前从未见过的稀奇吃食,等着他吃完, 然后在窗外待上个几个时常, 隔着窗子跟师寒商聊天。 说是“聊天”,其实也不过是盛郁离单方面地叽叽喳喳,大多是讲一些在市井巡逻闲逛遇到的稀奇事, 还有行军打仗时的惊险经历。 一会儿说在南街李老头那买到个木雕小人,做工精细, 还会挥手动脚, 着实有趣;一会儿说在北巷那遇到个芳华姑娘,卖身葬父, 他看着不忍, 给了姑娘几两银子度过难关······ 一会儿又说,城西湖畔多了几株他不认识的植物,色泽艳丽夺目,待过段时间他摘去给宋青看看, 看有没有可能是什么稀奇药材;还说城东郊外有一处碧浪湖泊,满池青绿荡漾, 与满山壮阔相得益彰, 风景水墨如画,有空可以带他去看看, 不要总是闷在屋子里,也不怕闷出蘑菇来······ 师寒商大多时候只会静静听着,偶尔“嗯”“哦”的回应几句。 好在盛郁离此人最是个百折不挠的性子,早就习惯了师寒商的冷淡,逗他几句还觉着有趣,倒也乐此不疲。 两人就这么背对背相坐,中间隔着一扇围墙,一个望着悬月,一个凝着烛光,师寒商默默咬着手中的糕点,盛郁离在外滔滔不绝。 待盛郁离故事讲的差不多,怀中的糕点也所剩无几了。可不知为何,今夜的师寒商,忽而不太想就这么让盛郁离走。 盛郁离讲完了话,一时空气陷入沉默,两人就这么相顾无言。 望着不知何时照进屋中的月光,在地板上粼粼发光,师寒商忽然有些感慨。 从前他与盛郁离斗地无知无觉,争地天昏地暗,卷到最后就好像······全世界只有打败对方这么一件事情,此外再无其他。 分明是蒙受父母荫蔽之下,肆意玩乐的年岁,他二人却全然投身于学术武艺之中,没有丝毫休憩与玩耍的时间,说起来······在二人及冠成年前的许多漫长岁月中,除了师云鹤与盛月笙,陪伴对方时间最久的,便是他们二人了······ 如今二人因为他肚中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获得了一段短暂的和平,终于有机会让师寒商吃到从前没有机会吃到的吃食,让盛郁离看到以前不曾看到的趣事,让二人共同观赏以前从未有心观赏的日月······ 师寒商心神俱动,忽然心情有些复杂。 在他刚刚得知自己有喜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觉五雷轰顶,甚至觉得自己的生活就此完蛋,满心皆被痛苦与绝望填满。 那时他总觉得,这个孩子的出现,是老天对他的一次惩罚,也曾有过愤懑与不甘,可如今看来,这个孩子······也有可能是老天爷给他的一次机会。 一次,让他能够从挤压如山的忙乱之中抽出空来,获得片刻喘息的机会······ 也可能是一次······让他与盛郁离之间的关系,能获得些许转机的机会······ 可这个“转机”的结果,又究竟是转向何处呢? 是让他二人变成“朋友”吗?师寒商觉得不太可能。 文武有别,权势相争,多年来冲突不断,饶是师寒商与盛郁离这般一心辅佐君主、不愿参杂利益纠葛之人,也难免被倾天浪涛卷入其中,在宦海中浮沉漂泊,再位高权重,也是身不由己。 而除此之外,再除却师寒商与盛郁离两人关系不和以外,还有太多其他的因素,也会让二人渐行渐远。 更何况,他与盛郁离已经当了这么多年“对手”了,如今真让他们握手言和,师寒商还真的觉得······有些别扭。 那是变为“仇人”吗? 师寒商眸光一黯。 说实话,他早有想过与盛郁离争锋相对、势不两立的场景,也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们这对“宿敌”,可能真的得真刀真枪、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场,甚至落得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可这些矛盾的前提,都是师寒商想象盛郁离有朝一日会性情大变,背叛君主,或是伤害百姓,那么到了那时,师寒商一定会亲手率军,砍下盛郁离的头颅,哪怕将自己的性命给搭上也在所不惜! 可······却偏偏天意弄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既不是家国大义,也不是恩怨情仇,而是一场混乱情事留下的荒唐因果,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这个孩子所带来的变数实在太多,血叶兰、他的身体状况、宋青的医术,以及前朝外廷可能带来的各种天灾人祸······ 这个孩子若是能自然流掉最好,让所有事情回归原位,一切重归平静。 虽然不知道他与盛郁离还能不能当作一切都未发生过,可若能回到从前平淡无波的生活,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若不是自然流掉······倘若是有人发现了他男子怀孕的事实,以此从中作梗对他下手,亦或是有人将此事挑明到陛下面前,有心治他个欺君之罪,到了那时,以他如今连多走几步都会腰酸背痛的身体,又能有如何招架之力? 到那时,他若真的出事,虽说师寒商早有心理准备,也知怨不得旁人,不会怪罪盛郁离,可师云鹤却不一定了。 他这兄长,表面看起来温润谦逊,待人宽和有礼,可到底是十几岁便在皇室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人,自己百般疼爱、千般相护的弟弟因他人而死,他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师寒商若是留有一息尚存,侥幸活下来还好,若是他死了,只怕师云鹤哪怕是拼上了自己的性命,也定要拉下整个盛家,落得个同归于尽的局面。 这也是为何,之前师云鹤严辞要他打掉这个孩子的原因。 而他若是生下这个孩子,孩子一出生,便名不正言不顺······ 师寒商不可能告诉世人,孩子的另一方父母是盛郁离,更不可能昭告天下这孩子乃是从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 还是与从前一样,世人信不信是一方面,若是世人不信,还要将他当成妖怪,千夫所指,只怕不仅是对他,而是对皇室都会有所影响。 第50章 他当然可以找一个女子来,装作是这孩子的母亲,可这不管是对那女子,还是这孩子,都实在是不公平,且到底不是亲生骨肉,时间一久,难免不会让人察出端倪,也非十全十美之计······ 况且世人惯是爱拜高踩低、见人下菜碟的家伙,他幼时如何受白眼、遭欺凌,又如何舍得这个孩子再步他的后尘呢? 师寒商不免心中绞痛。 更何况,盛郁离又是否真的会善罢甘休,不与他争夺这个孩子? 越是位高权重之人,越是在意自己的血脉,师寒商不会让自己的孩子流落他处,盛郁离想来也不是个薄情之人,可他二人不是夫妻,其间无情,又遑论薄情? 想到这,师寒商脱口而出:“盛郁离,倘若这个孩子生下来,他必须姓‘师’” 墙后的盛郁离闻言一愣,“怎么突然说这个?” 师寒商却是不回应他,只是继续一字一句道:“我腹中的这个孩子,无论男女,只要他降生世间,从我的肚子中出来,就必须入我师家的族谱,是我师家的后代,无论他的另一个血亲是谁,无论何人想要觊觎争夺,我师寒商都绝不会松手!” “这个孩子······只能姓师!” 他这话说的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丝毫不留余地,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心中不爽。 师寒商已经做好了盛郁离听完,会与他大吵一番的准备······ 可出乎预料的,墙壁那边的盛郁离只是沉默了片刻,忽而轻笑出声,声音清亮道: “好。” “你生的自然随你。“ 他答应的很干脆利落,倒是让师寒商有些讶异。 他都怀疑盛郁离是不是没听清他到底在说什么,薄唇微张,刚想说些什么,却听盛郁离闷闷的声音继续道:“可我也是他的亲生父亲······” “师寒商······”盛郁离声音忽有些轻,“你可以不告诉他身世真相,甚至可以不告诉他我是谁,可是我只请求你······倘若有一天我与他街头相见,不要让他躲着我,也不要······刻意疏远我,让我与他说说话,哪怕只是简单寒暄几句也好。你放心,你不愿告诉他的,我也必定会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同样的,若是以后这孩子出了什么事,需要人来相助,你也大可以告诉我,就当是一个关系不错的叔叔伯伯,像你在轲儿眼中那样,只是个好心肠的长辈,抑或什么也不是都行······只要让我能帮帮他、看看他就好······” 师寒商心中一动,忍不住道:“盛郁离······你···其实不必做到这般······” 他想说:盛郁离以后还会有娇妻美妾无数,还会有很多孩子,不必只执着于他腹中的这一个。 师寒商如今已经想明白了,盛郁离于他到底是截然不同之人,他们之间的事情,也不过就是一场意外罢了,他不需要盛郁离遵守之前说的“终生不娶”的诺言了,只盼望他二人的关系能回到正轨就好。 可是这一次,盛郁离没有回应他。 平常都是师寒商对盛郁离爱搭不理,这还是第一次,师寒商主动开口,盛郁离没有回应······ 不知为何,此刻的寂静竟让师寒商觉着有些心慌,烛火摇曳发出“啪”的一声,师寒商骤然站起,一把推开窗门! 窗外树影珊动,却无一人身影。 师寒商心中猛地一沉。 下一秒,他的视线蓦然下落,骤然看见一个窗下一个佝偻的身影,盛郁离双手抱膝,将脸完全埋进了臂弯之中,身子微微颤抖。 如被针刺一般,师寒商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在即将触碰到对方脊背时,指尖骤然一缩,忐忑开口道:“盛郁离,你······你在难过吗?” 他从前见到的盛郁离,都是眉眼带笑、神采飞扬,仿佛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从未见过他像今日这般,颤抖不安的样子。 师寒商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却明白,那绝对不是高兴或是窃喜。 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到盛郁离不高兴,他竟也会心脏酸涩,不再“高高挂起”了呢? 谁料,下一秒,他欲收回的手却突然一重,师寒商心中大惊,再想收回已来不及,只得牢牢被面前人拉住。 他慌然抬头,却蓦然望进盛郁离满含笑意的双眸,深邃的眉眼之中,哪还有半点悲伤之意? 盛郁离说:“不,我很开心。” 师寒商闻言一愣,这才意识到中了套,皱起眉来:“你装的?” 盛郁离却是摇头,缓缓将师寒商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脏处,正色道:“不,我方才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真心实意的。” “那你为何······?” 不等他说完,盛郁离就笑道:“我是替他高兴。” 盛郁离指了指他微隆的小腹,望着他的眉眼弯弯,仿佛缀着星辰,见师寒商脸上没有不高兴的神色,才放开了他的手,转而越过窗沿,小心翼翼放在了师寒商的肚子上。 月光洒进男人眼底,铺下一片缱绻的微光,衬的男人本就多情的眼睛更加柔情。 男人带笑的声音钻进师寒商的耳朵,轻柔道:“你愿意留下他,我很高兴,谢谢你愿意给他···也给我一个机会······往后除却生产以外的一切风险,我皆会竭尽全力替你分担。” “师寒商,我不敢保证我们以后是会尽释前嫌还是继续水火不容,可此乃你我之间的私事,与仕场上无关。无论以后你我关系如何,至少在孩子的事情上面···不要再将我推出事外。” “从今以后,我与你,山水一程,日月同路,共同进退。” 作者有话说: 崽崽决定跟小受姓啦,大家可以帮忙在评论区想想崽崽名字呀 第38章 赏花之宴 “你以前可是从不会听盛郁离的话的。”宋青听完, 摸着下巴啧啧称奇,随手拈了颗桌上的葡萄,剥出晶莹剔透还淌着汁水的果肉就往嘴巴里扔。 咕咚下咽, 宋青眼睛立时就亮了, 一连又拽了好几颗,边往嘴巴里扔, 边激动道:“兰别,这葡萄可甜了!你也尝尝!” 师寒商面无表情地推开宋青的手, 无奈道:“我不喜甜食。” 一是他天性如此, 二是近日孕吐再次席卷而来,师寒商没有什么胃口。 见状,宋青也不勉强他, 自顾自又塞了几颗,含糊不清怼了怼他道:“唉, 那盛郁离在对面看你大半天了, 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不去。”师寒商淡淡道。 他低下眸,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落到自己身上的灼热目光, 手中茶杯轻转, 波光照出师寒商如霜似雪的面庞。 再一转,映出周遭的“姹紫嫣红”。 师寒商叹了一口气,把杯子放下了。 长公主办的赏花宴,虽说是“赏花”, 可师寒商甫一踏入这宫中花园,便心中明了了, 这所谓的“花”, 恐怕不止这满园“春色”了。 眼睁睁看着对面的盛郁离被一众贵女闺秀围在正中央,左一个辗转的“将军, 小女这厢有礼了~”,又一个缠绵的“将军模样好生俊俏~”,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盛郁离一个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见惯了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的,哪里见到过这种场面,吓地脸都白了,脸上却还要挂着礼貌的微笑,一一颔首礼貌回应。 好在那帮贵门女子们,到底是名门大户里养出来的,懂得知书达理、含蓄内敛,纵使对盛郁离再怎么中意,也不至于直接往人身上扑,这才让盛郁离勉强还能有喘息的余地。 只是躲得了肢体接触,却躲不了眉目传情,十几双含情脉脉地潋滟眸光在盛郁离身上打转,盛郁离跟谁对视都是一个激灵。 于是他干脆腰板一挺,脖颈一正,拿出了在校场操练军队的坚毅,目视前方,谁也不看。 只是他的对面,刚好坐的就是师寒商。 师寒商:“······” 盛郁离那目光实在是太殷切了,落到他身上,好像要盯出个洞来。 明知盛郁离是迫于无奈才会盯着他,可师寒商还是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他忽然有点后悔来参加赏花宴了。 说来也是哭笑不得,这种拉红线配鸳鸯的场面,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只是以前的师寒商和盛郁离满心满脑都想着怎么把对方踩在脚下,根本无心参与。 若有人问起,他们也会直接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拿对方做借口。 而那些邀请他们之人,大多一来位分权势不如他们,二来生怕牵扯进这二位大人水深火热的斗争之中,自然也不敢强求,随便揶揄几句也就过去了。 可是这次偏偏是长公主。 几人自小一起长大,师寒商与盛郁离的秉信习惯她再清楚不过。 这下好了,以往的理由说辞统统没了作用,师寒商与盛郁离两人无法,心道既然躲不过,那就只好拉人做个伴了。 第51章 盛郁离本想拉秦阵,结果被盛月笙抢了先。 而师寒商本来想拉师云鹤的,却不料师云鹤今日一早就被陛下匆匆召进宫,他无奈,只得换了宋青。 盛郁离被盛月笙拉着来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心道阿姐何时喜欢凑这种热闹了? 只是盛月笙与李盈一向关系情同姐妹,盛郁离只道阿姐是想来见见好友,没有多想。 直到步入花园,看见满园女眷,盛郁离才恍然惊觉:完了,他中计了! 一个念头闪过盛郁离脑海,蓦然一转头,却发现与他同样面露惊愕的师寒商与宋青。 师寒商薄唇紧抿,一向淡泊如玉的脸上难得闪过几抹错愕。 而一旁的宋青,则是一脸惋惜地拍了拍好友的肩膀。 然后,他就看到师寒商放在小腹上的手指抖了一抖。 盛郁离忽觉心中有一些发毛,忍不住摸了摸鼻尖。 果不其然,御花园内,长公主一见着两人就无比欢天喜地,与二人好生寒暄一番,又对两人眨巴眨巴了下眼,随即李盈与盛月笙相视一笑,李盈便神神秘秘地将盛月笙给拉走了。 两个小姐妹悄悄咪咪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等到宫女们来将两人带入座位,二人才猛然发觉大事不妙! 再想逃,却来不及了······ 眼看着满堂女眷投来目光,言笑宴宴之声越来越近,盛郁离与师寒商不约而同地笑容一僵。 盛郁离没了人作伴,只得将希望寄托于身边的师寒商。 他凑到师寒商旁边,刻意用只有他们两人的声音道:“诶,师寒商,你说···咱俩要是现在在这里打一架,她们会不会让我们走?” 师寒商回头看他,清冷的眉眼一挑,淡淡道:“好主意。” “不过我还有个更好的办法,保你不伤一丝一毫便可离开宫去。” “什么?”盛郁离好奇地凑近一些。 师寒商淡淡道:“你现在便将衣服脱了,到那庭院中央跳一段祭祀神舞,不用太长,半刻钟便好,保管各位名门贵女立时便会对你退避三舍,长公主还会亲自叫人将你‘请’出去。” 盛郁离:“······” 嗯,是不伤身体了,但他脸面也别想要了。 到那时,别说长公主请他离开了,只怕他衣服刚脱完,便要被宫中侍卫当成耍流氓给扔出宫去了! 盛郁离皮笑肉不笑道:“那我谢谢你啊。” 师寒商非常礼貌道:“不用谢。” 盛郁离:“······” 谁料他刚欲在师寒商身旁落座,就被一旁的宫女给拦下了。 簪着碎花簪子的宫女对着盛郁离微微俯身,行了一个礼,垂眸指向对面最远的一个座位,声音轻柔平缓道:“将军,长公主特意吩咐了,您的座位在那边。” 盛郁离:“······” 师寒商:“······” 不要想也知道,定然是李盈清楚她这二位好友关系不和,所以“特意”将两人的位置给分开了。 原本还想着能与师寒商做个伴的盛郁离面色一僵,随即极缓极慢地流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足无措道:“哦···那个···我······呵呵呃···好吧······” 师寒商见状,无奈摇了摇头,却也说不得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盛郁离迈着如有千斤重的步伐,坐到对面去了。 甫一落座,盛郁离就艰难咽了口唾沫,望着师寒商的眼睛里带上几抹不安。 而破天荒的,师寒商投以了他一个无比怜悯的眼神。 中间的宋青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又扫,最后停在师寒商身上,瞪大了眼睛,满脸都写着:你们二人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师寒商装作没看到,浅浅抿下一口清茶。 待宴席过半,师寒商就开始庆幸,幸亏他将宋青给拉来垫背了。 一开始,那帮女眷们碍于长公主在上,还要顾念几分面子,矜持害羞着不敢上前,直到长公主亲自走下宴来,对着师寒商与盛郁离敬了杯酒。 李盈纤手轻握着银钿酒盏,漫步行至师寒商面前,笑若艳李道:“师大人,这一杯,本公主敬你。” 话音刚落,却见师寒商拈起桌上青瓷茶杯,而非酒盏,有些诧异道:“诶?师大人怎的不喝酒?可是这琼浆玉酿不合大人的胃口?” 她从小看着师寒商长大,知晓师寒商性子,自不会认为他是什么“自恃位高,目中无人”之类的,却也明白师寒商是最识大体之人,在这般重要的场合之下,决不会做出如此逾矩无礼之事,故而也是真的担忧。 师寒商摇了摇头,浅笑道:“非也,只是臣下近日身体抱恙,不宜饮酒,今日以茶代酒,先自罚三杯,至于这酒······待臣来日再给长公主补上,还望公主见谅。” 说罢,师寒商便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宋青忍不住在桌下轻拽师寒商的衣摆,这茶虽不如酒烈,可到底是寒性之物,喝猛了亦是伤身的。 李盈也并非真的想责怪师寒商,刚欲开口阻止,就见一只戴着麒麟臂袖的手臂伸过眼前,眼睁睁在她面前取过了师寒商桌上的酒杯。 李盈与师寒商同时回首,就见盛郁离已不知何时站到了桌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了! 他放下酒杯,还不忘“啧啧”了两下,扬声赞道:“好酒!” “公主怎的只敬师寒商,不来敬我?可是瞧不起止戈?”盛郁离视线划过师寒商,笑着对李盈道。 李盈闻言一怔,半晌嗔笑道:“如何不敬你?只是本公主没有三头六臂,无法分身乏术同时敬你两人?所以这才要先敬了师大人,再来敬你盛将军不是?” “那我可不依。”盛郁离笑着拿起师寒商桌上的酒盏,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对着师寒商举了举,语气中带上几抹挑衅道:“我这人啊,就是不喜落于他人之后。” 说罢,盛郁离便再次一饮而尽,将酒盏重重放到桌上:“今日盛某斗胆抢了师大人的先,师大人可莫怪啊!” 师寒商:“······” 李盈只当是这二人又开始较上劲了,无奈地抚了抚额头,见怪不怪道:“你们二人啊···这也要争?” 盛郁离只是笑而不语。 没有多纠结,李盈再次扬起笑意来,重新对着两人一捧酒盏,笑道:“那便这般,你二人在一起倒是方便,省得我再敬一次了。” 也不多说,李盈举杯就是豪饮而尽,笑道:“这第一谢,谢二位大人愿意大驾光临,来参加这赏花宴典!” “这第二谢,谢两位大人舍身奉誉,助我与林郎喜结连理!” “这第三谢······”李盈眸光流转,声音也跟着柔和了几分,“谢两位大人,辅佐阿逸,十余年忠肝义胆、殚精竭虑!” 这最后一杯饮尽之时,师寒商与盛郁离,都看见了长公主眼底闪烁的泪光。 师寒商沉吟片刻,忽而站起身来,对着李盈双手持杯而礼,也是连饮三杯下肚。 “臣也有谢要与公主说。” 不等李盈反应过来,便一字一句道:“一谢,长公主与陛下慧眼识珠,恩择我兄长为伴读,令师家可光耀门楣。” “二谢,当年师家遭难,千夫所指、满门皆落,唯余两无用幼孤,长公主与陛下不离不弃,出手相助。” “三谢······长公主与陛下多年信赖,恩与信任,委以重用,十载岁月,不曾疑心。” 他这动作实在太快,连盛郁离和宋青都未拦得住。 听他如此说完,也都是心中激荡。 当年师盛两家一落千丈,盛长峰被嘲“草包将军”,师明至更是被冠以“祸国”骂名,以往所交之人,无一不对他们避之不及,惟恐与师盛两家沾上了一点关系,平白招惹了晦气。 而先帝虽对他两家幼子心中怜悯,却到底担忧太子和长公主的名声,会被他们两家拖累,故而动了换伴读的想法。 而那时师家和盛家几人也早已做好了随时迎接撤职圣旨的准备。 谁料先等来的,却是太子和长公主听闻消息,连夜前往御书房,于先帝门前苦求了一天一夜,只为让师云鹤和盛月笙继续担任伴读的消息。 那时的少年李逸坚定地说:“父皇,师御史和长峰将军生前为父皇鞠躬尽瘁,没有功劳亦有苦劳!如今他身死魂消,是为国家忠义而亡,他二人之遗孤,不授金爵封赏也就罢了,怎能弃之不顾呢?!” 李盈也道:“父皇,师御史与长峰将军已死,自摇他们正是无所庇护之际,倘若此刻再削去自摇与兰时的官职,旁系忌惮、外族欺凌,他们手足几人······便当真是没有活路了啊父皇!” “儿臣斗胆恳求父皇,收回成命!” 先帝为二人一番慷慨陈词所打动,终是免了这本已板上钉钉的旨意。 也正因太子和长公主这一次出手相助,才有了师家和盛家东山再起的机会。 第52章 而不久后先帝病逝,太子登基,百姓因那一次前无古人的战败而仍旧心有余悸,对这位年轻的新任帝王,也是百般不信。 人心不稳,朝堂也动荡,少年帝王一下被推上众矢之的,一举一动,皆受到千万双眼睛的监督盯琢,一步踏错,便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地步。 李逸初登龙位的那些年,可谓是步步惊心、苦不堪言,要谦卑、要恭逊,不可得罪前朝重臣,却也不可毫无气势,无法震慑手下众臣。 师云鹤和盛月笙辗转为其平乱,却终究是寡不敌众,圆滑惯了的两人斗不过老谋深算的几位重臣,明里暗里没少吃亏。 直到师寒商与盛郁离少年初成,分别在文武科举上一举夺魁。 这两位天资卓越的天之骄子,甫一崭露头角,便如雨后春笋一般,毫不客气地野蛮生长,狂妄自傲、招摇狠厉。 似是谁也不怕一般,他二人凭借着雷厉风行的手段,将所有仗着年龄资历而倚老卖老的老臣们全部一一推翻,纵使被骂“目无尊长,狼子野心”也从不曾停步。 二人就这般突然出现,强硬的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愤怒地聚焦在这两位“野心勃勃”的后起之秀上,为当今痛苦不堪的圣上,夺得一丝喘息之机,也为当初摇摇欲坠的金陵,重新争得一丝重整旗鼓的契机。 彼时的二人,也不过刚及弱冠之年。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前尘往事 是君臣, 是好友,亦是危难之际,愿意顶着千夫所指的巨大压力, 助对方于为难之际的恩人。 他们的这番对话, 只存在于他们的这一小方天地之中,周遭宾客听不清晰不明所以, 而他们全然不在乎,亦如他们之间的感情, 无需多言证明, 更没有必要招展于他人面前,只要他们自己清楚便好。 因为从他们决定做出此等举动的那一刻,便早已做好了, 为众人所不能理解、甚至误解的准备。 听完,李盈笑意更加清浅几分, 再度对着师寒商与盛郁离颔首示礼。 师寒商与盛郁离也同样恭敬回应。 礼不在重, 情意为深。 此番宴席过去,便是自由观赏的时间, 众女眷浅笑吟吟的起身, 说是看花,却是围绕在师寒商与盛郁离方寸五里之内,捂住绣帕,眼睛止不住往这修身玉立的两人身上瞟, 个个羞涩欲滴。 师寒商这边还好,正所谓同类相吸, 这里更中意他的, 大多是朝中文臣书吏的大家闺秀,自小在闺阁中娇养惯了, 胆子小,只敢远观心中上人,再加之师寒商特意装作与宋青谈论公事的样子,一众姝丽的姑娘怕打扰到他,始终踌躇着不敢上前搭话。 而盛郁离那边就惨了,因长公主颇爱武艺,今日赏花宴来的绝大多数,都是武臣高将家的女眷,大多受家中父兄的豪放作风惯了,也不似大家闺秀般扭扭捏捏。 不少人甚至因与月笙将军关系不错,与这小盛将军也有过几面之缘,故而羞涩之意更是少了几分。 有几个胆大的,已经冲上去找盛郁离搭讪了。 有一人带头,其他姑娘也立时壮起了胆子,没一会儿,就将满面赤红的盛郁离给围得水泄不通了。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之外,李盈拍着自家姐妹的肩膀,娇笑调侃道:“如何?今日安排可还满意?” 盛月笙颇为欣慰地抱着手臂点了点头,轻叹一口气道:“我这阿弟,在军中呆太久,木讷惯了,于风花雪月之事丝毫不开窍?只是眼看他年岁已然不小了,迟早得娶妻生子,再拖下去便来不及了,实在不是个办法。” “只盼啊,能有哪位贵家小姐不嫌弃止戈木讷无趣,愿意屈尊嫁与他为妻了······” “自摇,话也不能这么说!”李盈却是不甚担心,煞有其事道:“止戈姿容卓绝又战功赫赫,朝中人可是都巴不得将自家女儿往他屋里送呢!按那帮老东西的性子,只要能攀上你家大将军的权势,莫说是做正妻了,只怕是将女儿送来当妾都愿意!” 李盈啧啧咂舌道:“话是这般说,可这姻缘一事到底还是得讲究个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止戈要是真不喜欢,我也勉强不得他······” “如今就看这满园‘春色’之中,可有止戈喜欢的那一朵喏——” 一英气一艳丽的两位女子对视一眼,皆是不约而同的无奈苦笑,随即一同转身离开,将全数场地,都留给园中之人。 盛郁离被一众“莺莺燕燕”围地水泄不通,真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盛郁离好不容易从隐隐幢幢的人影中探出头来,看见对面的师寒商,表情生无可恋还带着点不服气。 我靠,为什么他不用被“围追堵截”? 早知如此,他就是绑也得把秦阵绑过来! 而这边,师寒商故意撇开目光,装作没有看到盛郁离的求救眼神,低着头与宋青左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瞎聊,装出一副为公务繁忙的严肃模样。 只是这法子用不长久,他旁边不少闺秀瞧见盛郁离那边的大胆动静,十几双美眸中露出浓淡不一的惊愕,不少人觉着有些失礼的同时,也不自觉冒出了“主动出击”的想法。 眼见着已有几双绣鞋向前几步,蠢蠢欲动,师寒商脑海中警铃大作,心道不好。 知晓与宋青假装交谈繁忙已经躲不过去了,师寒商本想着拖延到太阳落山,给足了长公主面子便借口离开的。 可如今看来,怕是来不及了。 若他再不走,只怕就走不了了! 于是师寒商心中思忖片刻,衣袖下拳头缓缓握紧,心头一定,拉住宋青起身就走! 还未迈出几步,便听身后忽而传来一声清脆的:“师大人留步!” 师寒商:“······” 完了,该来的还是没躲过。 师寒商轻叹一口气,转头向身后望去,只见一抹窈窕身影正匆匆从身后快步赶上,一身胭脂罗裙裙摆轻摇,头上的流苏轻晃撞出悦耳的“叮铃”声,女子容貌清黛,柳眉轻蹙,眉宇间似有着急,乃是一位他从未见过的女子。 女子罗裙繁复沉重,跑起来难免艰难,师寒商没有继续往前走,停住了脚步。 一旁的宋青冲他投来一个同情的目光,心道:果然风头太盛,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他掩嘴对师寒商低声道:“兰别,不是兄弟不帮你,只是人家姑娘都送上门来了,你好歹也怜香惜玉些,别让人家姑娘家家的丢了面子······” “我知晓你心中有分寸,但我还是得劝你自己可悠着点,就算是拒绝,言辞也莫要太冷漠了,伤了佳人的一片痴心······也莫要周旋太久,你如今月份渐大,小心胎儿多生事端。” 宋青惋惜地看了师寒商宽袍下的小腹一眼。 师寒商:“······” 见宋青慌忙溜走,师寒商闭眼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又不失礼貌道:“姑娘有何事吗?” 此言一出,却见那姑娘微蹙的眉目顿时舒展开来,一双杏眼也瞬间亮了起来,激动上前道:“师大人,当真是您!” 女子声音激动,带着几分颤抖,一双秋水双瞳中流光溢彩,似是见到了什么极惊喜的事情,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师寒商乍闻她这么说,不禁一愣。 看这姑娘反应,应当是认识他的。 师寒商面色不变,大脑却是立刻转动起来,迅速在脑海中搜寻了一番有关这位姑娘的记忆······却是没有丝毫印象。 回忆许久,师寒商只得轻叹声,开口道:“不知姑娘寻师某,可是有何事吗?” 他有些犹豫,不知这是不是眼前女子向他示好的手段。 谁料那姑娘听完也不生气,只是眸光略收敛几分,忽而垂眸对他福了一礼,柔声道:“不知师大人可否与小女借一步说话,小女有一些话,想要对师大人说。” 师寒商:“?” —————————————————————— 师寒商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这女子眸光实在太过热烈,也大有要与他僵持到底的趋势。 今日坐了太久,师寒商腰腹有些发酸,略感体力不支,一心只想要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故而他虽心中存疑,却想着御花园之内,纵使对方别有目的,也不敢在皇宫内轻易下手,便点头答应了。 等跟着那女子行至一无人之处,再想往深处走,师寒商便直接停下了脚步,声无波澜道:“此处已然四下无人,白小姐若有什么话,便在这里说吧。” 那“白小姐”登时脚步一顿,蓦然回首,瞪大眼睛道:“你怎知我姓‘白’?” 师寒商扫了她腰间一抹月白一眼,不动声色道:“沁兰琼琚佩,此乃天子御赐之物,为镖旗大将军年初由西北所获玉石,送与尚工局铸造所制,宫中一共四块,分别为曲梅、沁兰、玉竹,以及······白小姐身上的这块‘清菊’” 第53章 师寒商视线落在那块盈白中泛着淡蓝微光的玉玦,浅眸未起波澜。 “若师某未有记错,这‘清菊’一佩,应是上月刚赏给了太常少卿白大人,而白大人膝下,只有一嫡出千金······” 说到这,接下来的意味就不言而喻了。 白小姐闻言一怔,如秋水般地杏眸中有些讶异,反应过来后,却闪过一抹失望。 “原是如此······”白小姐低头摩挲了下腰间玉润,露出一抹苦笑。 “我还以为······是师大人您认出我了呢······” 师寒商闻言一愣,蹙眉道:“白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秋月缓缓扬起头来,波光粼粼撞入眼底,她看向师寒商眸光之中,似乎带着几抹水光。 白秋月踌躇半晌,缓缓开口道:“师大人,十七年前,明心湖畔,小女遭人围困落难,大人一朝解围之恩,小女没齿难忘。” “只是其中有些事情或许是存在误会,自那日一别,竟是这么多年来都未能相见,小女曾无数次想与大人说说话,却都未能寻到机会······” “如今老天垂怜,恩赐小女再见大人一面,得以将当年之事就此说清,还望大人······给小女一点时间······” 后面白秋月说了什么,师寒商都没有听清,只觉头脑中嗡鸣作响,瞬间化作一片空白,原本腰间的疲惫也顿时全然忘怀,只剩下白秋月说的那一句“误会”,始终盘旋在脑海之中。 似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师寒商蓦然打断了白秋月的客套,怔然道:“你说什么误会?” 白秋月浅笑着,一字一句道:“大人您忘了吗?十七年前,太子寿宴,先帝宴请千官万臣,其家眷亦可跟随赴宴······” 夕阳余晖,水光潋潋,清风抚柳之下,一清冷一秀丽的两人,相对伫立······ ······ 眼见着夕阳西沉,盛郁离终于打发走了一众女眷,累得口干舌燥,一口气将杯中剩余酒酿全部饮尽,待提袖擦了嘴,喉咙中的灼烧感压下些许,才好不容易松下一口气,心道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刚走出两步后,却蓦然想起师寒商,不知他现下如何? 师寒商如今还怀着孩子,体力不如从前,只怕也是累得够呛。 盛郁离摩挲着下巴想到:反正一个人走也是走,两个人走也是走,如今天色也已经晚了,那他就不如大发善心一次,也做做为佳人解困的“大英雄”,路上也可与师寒商做个伴。 嗯,他不过是乐于助人,绝不是担心师寒商的安危。 可偏偏奇了怪了,盛郁离几乎将整个御花园都转了个遍,都未曾找到师寒商的半点踪迹,不由心中有些发紧。 莫非师寒商已然先他一步离宫了? 不应该呀? 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盛郁离脑袋中“嗡——”的一声,他抬脚就欲往太医院走。 谁料刚一转身,便见夕阳西下,不远处的桂花树下,一抹白衣身影,遗世独立。 心中的大石头猛然落地,盛郁离快步几下追了过去,着急道:“师寒商,原来你在这啊,可让我一通好找!” “你站在这干嘛,赏柳枝?”盛郁离抬头瞧了眼这满树垂柳。 眼前人却未有回应他。 沉默半晌,师寒商才转过头来,望着他的表情,却有些复杂难辨。 盛郁离被他这幽深的眼神看的一怔,忍不住道:“怎么了?怎的这般看我?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莫不是在怪他来找他晚了?可这也不是他故意的啊······盛郁离心中嘟囔。 谁料,面前的师寒商却只是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忽然睁眼对他道: “盛郁离,我想吃梅子糕了。”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幼年误会 关于师寒商与盛郁离两人的恩怨, 其实说来话长。 金陵十四年,太子与长公主十二岁寿宴,先帝与先皇后亲设寿宴, 大赦天下。 一来为太子与长公主贺寿, 二来也为借此机会,冲淡一下战败后的民心垂落。 天子为表对烈士敬仰, 特意邀请了所有参战高官的家眷,那时年仅七岁的师寒商与盛郁离, 也蒙父辈和兄姐的荫蔽, 得以入宫参宴。 而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在那个时候。 在此之前,两人对对方的唯一印象, 都来自于其他人的口口相传。 而传进师寒商耳朵里最多的,便是盛家的那位小少爷, 如何嚣张跋扈, 如何调皮捣蛋,整日惹是生非, 惹得霍将军头疼不已的消息。 而师寒商秉持着耳闻不如目见, 他言不可全信的想法,一直对此半信半疑,直到初次相见,却将他心中的全部怀疑, 全部都给坐实了。 师寒商自幼性子安静,本就不擅与人打交道, 自师明至死后, 其性格越发孤僻,不爱与人交谈, 更不喜宴会这种喧闹嘈杂的地方,若非此次是天子设宴,他定然是能避则避。 宫厅之中富丽堂皇,身姿婀娜的舞姬在舞台之中翩翩起舞,丝竹乐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小师寒商却觉如坐针毡。 师云鹤忙着与其他官员周旋,无暇顾及他,他便偷偷趁着宴会空隙溜了出去,想要透透气。 宫中的景致极好,各色奇花异草应接不暇,饶是师寒商再如何心思沉稳,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天真孩童,难免被迷了眼、花了心,一时看呆了,越走越远,等再回过神来时,早已忘了回去的路,呆立在偌大的御花园中不知所措。 他四处寻求出路,心中惊慌感油然而生,一路行至一处碧波水塘旁,却忽见一道模糊黑夜从不远处掠过! 小师寒商吓了一跳,捂住嘴险些叫出声来,脚步停下,一时心中忐忑到了极点。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几分,他定睛一看,见那黑影身量不高,匆匆一瞥间,一抹青绿脆影闪烁在腰间,当是价格不菲。 这般名贵的玉佩,寻常宫女侍卫必然是佩戴不起的,那这人若非皇亲国戚,就必然是今日赴宴的宾客······ 既是宾客,那应当知晓回宴厅的道路······ 与其在宫中四处迷路,耽搁了时间,到时被兄长责骂,不若赌一把······ 小师寒商这般想着,立时就下定了决心,腿脚比脑子先一步动作,追随着那锦衣黑影跑了过去! 树影蔽目,水波扰音,那黑影脚步迅速,动作极快,小师寒商气力不足,没一会儿就跟丢了人,累得扶着膝盖气喘吁吁。 心中焦急不已,小师寒商好不容易缓过来几口气,见周遭皆是陌生场景,瞬间慌了神,四处寻找出路。 甫一顿步,便听一道尖叫从竹林后传来,再细听去,那声音稚嫩尖细,应是个半大孩童的声音。 讥讽之中带着嘲笑,似乎还不只一个人,嘻嘻哈哈说着些嘲弄之言。 虽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这种语气他再熟悉不过,小师寒商心中一惊,看不清楚前方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向后退去,本能的想要逃离,却忽听另一道呜咽哭泣声传来,蓦然顿住脚步。 那哭泣声比之嘲笑更尖细几分,抽抽搭搭似在隐忍什么,师寒商最明白这种感觉,应当是被吓到了,心中委屈却不敢放声大哭,只能害怕的不断抽咽······ 在师寒商掰断手中嫩竹的同时,耳边传来“咚”的一声重响,似何重物落地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清脆,在广阔的花园之中荡出回音! 嘻嘻哈哈的嘲弄声顿时戛然而止—— “谁?!” 看到竹帘外人影珊动,师寒商心中大骇,心道反正躲是躲不过了,犹豫半晌,一狠心,立时拨开遮挡的竹枝,冲了出去! 视线甫一清明,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众华衣孩童推搡着逃跑的场景,只留下一个锦袍绒衣的小公子,似是慢了两拍,还愣愣蹲在地上,作势要伸手向面前一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已然跌坐在地,绫罗襦裙沾满了雨后湿泥,细嫩的脸上已有几道细碎的血痕,不知被何物所伤,险然是吓坏了,圆嫩的小脸一片煞白,正捂着眼睛哭地凄惨不已。 小师寒商骤然瞪大了眼睛,立时一跺脚冲了上去,脱口而出道:“住手!” 小盛郁离回过头来,只见一抹白影划过眼前,逐渐占满整片视线,还未看清来人是谁,就骤然肩膀一重,被怒气冲冲的来人一个重推地跌坐在地! 这一下摔的猛,饶是从小上房揭瓦摔惯了的小盛郁离,也是痛的脑子一懵。 一抬眼,却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小男孩,这男孩生的漂亮,虽还未长开,却已可从其稚嫩的眉目中看出卓绝之姿。 彼时的小师寒商还维持着推他的姿势,小巧白净的脸上尽是怒意。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莫名其妙被人推了一把,这般委屈,如何能忍? “你推我作甚?!” 小盛郁离瞬间怒上心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张着满是泥土的爪子,立时就推了回去! 第54章 那时小师寒商正转身欲去扶地上的小姑娘,未曾想到对方会反击的如此之快,一时不察,猛地被推落在地,膝盖磕到地上碎石,钻心入骨的痛! 小师寒商忍不住痛呼一声,半天都没爬起来,抬起头怒看向推他之人:“你!” 尚且未长成型的浅眸中盈着几丝潋滟水光,许是确实痛极了,还隐隐闪烁着几抹微红,像被逼急的兔子一般。 彼时的小师寒商心中气愤,惊讶于眼前人的不要脸,光天化日之下欺凌弱小,竟还有脸来质问他?! 当真是恬不知耻! 于是小家伙也顾不得身上痛楚了,抿着唇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刚站稳便扑过去与人打作一团! 两个孩子打架无甚技巧,全靠着一番蛮力猛干,刚刚大病初愈的师寒商完全不是身强体健的盛郁离的对手。 可师寒商这人从小就是这般,倔强要强的很,哪怕吃了亏、挨了打,明显讨不到好处,可他还是不愿意放弃服输,打不赢也要打,挨打也要打,反正只要是他还有反击的一丝可能性,就必然不会放弃! 盛郁离也是被气极了,觉得这个小公子不分青红皂白的来找茬,像极了以前在村中时的那几个野孩子,蛮横不讲理。 村中资源匮乏,什么都要抢,吃食要抢、衣物要抢,就连洗澡的池塘都要抢!村中的几个孩子仗着身材高大,将所有资源尽数抢夺在自己手中,一言不合就动手! 盛郁离其实不喜欢这般“拳头即道理”的规则,可是没办法,讲道理在村中是行不通的,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讲,便也只能用拳头说话! 小师寒商几次三番被对方打的眼泛泪花,嘴唇都快被咬破了,却还是不肯撒手,亦不肯发出半分痛呼服软的声音。 而小盛郁离看见对方泛红的眼眸,觉着这身娇体弱的小公子必然不是自己的对手,原本产生了几分恻隐之心,可却在感受到对方死死攥住自己衣领的力道时,瞬间消失殆尽! 两人就这般僵持着狠劲,谁也不愿意放过谁,原本跌倒在一边的小女孩早已不知踪迹,不知是被他们这番打斗给吓跑了,还是被什么人给带走了。 而打红了眼的师盛两人,也早已没有余力去管其它了。 小师寒商上手扯住小盛郁离的头发,小盛郁离则回敬般踩住师寒商的衣摆!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两人忽听耳畔传来异口同声的惊呼: “兰别!” “止戈!” 盛郁离心中一惊,蓦然松力,却忘了师寒商还正将全身力气都架在他身上,想收回却已来不及了,立时感到一股大力将他向后拉去! 扑通一声! 两道冲天水花在明心湖中扬起,砸落时带起几圈涟漪! 惊呼声更大! “兰别!!!” “止戈!!!” 这一遭两人落水,可当真是吓坏了师云鹤和盛月笙。 师寒商本就体弱,又是大病初愈,此刻被从冰凉湖水中捞起来,受了凉,寒气直入心肺,旧病添新病,当晚就病倒了,一连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待高烧退后也一直低烧不断。 师云鹤衣不解带地在旁边照顾,师家仅剩的钱财,还加之姜太傅资助的不少,为帮师寒商寻珍贵药材几乎散了个空。 师云鹤心急如焚,处处磕头,将宫中御医都求来看了个遍,最后还是宋青的师父悬壶大师出马,一剂良药,妙手回春,又休养了足足有大半月,才终于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而另一边,没有生病的盛郁离也并不好受。 师家虽家道中落,却到底有一个太子伴读在朝。盛月笙惟恐师云鹤护弟心切,一个不满,便会去找太子告状,到那时,天家威怒,降罪于盛郁离,只怕有公主相护都免不得要吃一顿苦头! 既不愿让别人罚,盛月笙便先下手为强,拉着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盛郁离衣服都来不及换,就湿漉漉地赶去了宗族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将他绑在长凳上,施了家法。 棍棒一下接着一下的落下,小盛郁离的痛呼声一声高过一声,盛月笙听在心里,心脏都犹如要被搅碎一般。 可她不能心软,若她此刻心软了,后面止戈受的痛楚,只会比现在还要多上百遍千遍! 于是她只能紧紧闭上眼睛,任由阿弟的惨叫声越来越大,她跪在冰凉地面上的双腿,也越发麻木不堪。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听到,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如何惩罚盛郁离的。 唯有这样,旁的人才不敢有流言蜚语,盛郁离才不会遭受其他责罚。 她知道自父亲死后,盛郁离心思郁结,脾气也跟着暴躁不少,常被那帮看不惯他的富家公子言语相激,故意要惹他发作生气。 偏偏盛郁离不懂还嘴,看得出对方不善,却看不出他人心机,每每反抗发怒,便会落下许多口病。 她还要借此,让世人知晓,盛家不是等闲之辈,更不是家教松散的杂野家族。 如此,盛郁离坐实了师寒商心中的嚣张跋扈的形象,而师寒商也给盛郁离留下了无理取闹的印象。 两人一病一伤,再加之家中兄姐的担忧责备,这仇,便算是结下了。 直到后来师寒商拜入霍将军门下习武,盛郁离拜入姜太傅名下学书,两人日日相对,此番怨怼,便犹如发酵面团一般,越来越大。 ——————————————————————— 骤然一听师寒商要吃梅子糕,盛郁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反应过来,盛郁离终于听明白师寒商是什么意思之时,惊地手上花朵都掉到了地上。 再抬眸时,师寒商却已然走远了。 盛郁离愣愣望着师寒商夕阳下的修竹月朗的身影,那一抹染上昏黄的清逸之姿之上,好像少了些许冷厉疏离。 他怔然伸出手去,竟恍然发觉,从前他觉得怎么样都无法靠近的人,此刻,竟忽然让他觉得触手可及······ 盛郁离愣住了,就这么呆立在原地许久。 蓦然,他透过指缝,看见那道背影顿了一下。 下一秒,师寒商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神带上几分柔情,薄唇轻动许久,才缓缓吐出几个字:“盛郁离,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你。” 盛郁离:“?” 师寒商冷冽的容颜却忽而染上几抹笑意,这一抹笑,不似方才在赏花宴中的尴尬,亦不是平常在朝堂中的礼貌疏离,盛郁离不知为何能看出来,这是他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一抹笑意。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微风轻拂水面,带起几圈涟漪,萦绕着水汽的清风掠过盛郁离的鼻尖,也带起心中涟漪。 盛郁离忽然觉得自己心脏跳动的速度有点快。 他看见,师寒商瞳孔略微闪动,抿了抿唇,面色似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忽而一字一句对他说:“盛郁离,我······想要重新认识你一次。” 只此一句,分明是不急不徐,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可一从师寒商的嘴里说出来,便如同惊雷一般,瞬间炸响在盛郁离耳畔! 盛郁离蓦然捂住快要跳出胸口来的心脏,深吸了几口气。 师寒商怎么突然这么······温柔? 受惯了被师寒商丢白眼或是冷嘲热讽的盛郁离,忽然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作者有话说: 为了保证行文顺利,一些错字、语病和逻辑不通的地方,我会在正文连载完之后再统一进行修改哦,感谢所有为我抓虫的读者宝宝们~ (注:本章中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引用自岑参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第41章 悄然滋长 当天晚上, 盛郁离就带着“一箩筐”的梅子糕,敲响了师寒商的窗户。 师寒商淡淡打开窗门,抱着手臂挑眉道:“今日这么懂礼貌?不像以前那般, 直接把窗户撬开跳进来?” 盛郁离正抱着箩筐蹲在窗沿上, 一手抓住窗檐艰难稳住身形,见师寒商这么说, 勾唇讪笑道:“我这要当父亲的人了,可不得以身作则, 给孩子当个好榜样嘛?” 师寒商看了这翻窗户的“好榜样”一眼, 心道:若是他肚子里这个小的也如盛郁离这般上房揭瓦,那他定然会抓狂。 在心中祈祷半晌,师寒商无奈摇了摇头, 从还在窗上的某人手上捞过箩筐,立时被筐子中的重量惊了一下, 诧异道:“你把卖梅子糕的打劫了?” 他已经能够想象到, 盛郁离说要买这么多梅子糕时,那个摊贩老板是什么表情了。 “没有啊, 我说给我家孩儿买的, 那小贩还问我家中有几个孩子呢!”盛郁离一脸正经的答道。 师寒商抽了抽嘴角道:“那他肯定以为你家有一院子小不点要养。” 盛郁离翻身进来,拍了拍手上灰尘,闻言笑嘻嘻就贴了过来,把手往师寒商肚子上放:“一院子小不点没有, 一个小孩子还是有的······” 第55章 师寒商将他手一拍,嫌弃道:“脏死了。” “哪里脏?”盛郁离顿时瞪大了眼睛, 又把手掌在袖子上擦了擦, 嘟囔道:“我刚拍过的。” 师寒商无语扶额,拉过盛郁离的手臂, 把他带到屋中早就备好的水盆之前,丢下一句:“不把手洗干净之前不准摸孩子。”就潇洒地走回书桌前去了。 秉持着不与孕夫计较的原则,盛郁离撇了撇嘴,迅速将身上的披风一解,挂到一旁的木架上,然后把手放进水里用力揉搓起来。 那水还是温热的,正好将盛郁离手上的寒气驱散掉,热度顺着指节一下窜至全身,暖的盛郁离发出一声舒服的叹喟。 盛郁离一时都舍不得离开这水了,活动活动了指节,手指在水中握拳又放开,带出一系列“啪叽”水声。 那边师寒商边看着书边咬下一块梅子糕来,闻声幽幽传来一句:“盛郁离,你若是把水溅出来,弄脏了我的地毯,我就用地毯把你连人带毯给裹住扔出去。” 盛郁离大惊:“怎么这样?!” 得。 盛郁离只得放慢了洗手的动作,眼睁睁看着那水变的浑浊之后,拿盆旁手帕快速将手上水珠擦拭干净,轻轻巧巧一扔,赶紧跑到师寒商身旁,邀功似的把掌心摊开给他看。 满脸都写着:看,我洗干净了! 师寒商忍俊不禁,淡淡点了点头。 终于可以摸到他心心念念的小宝贝了,盛郁离摩拳擦掌,忍不住动作都有些颤抖。 师寒商看着他忐忑的神情,忍不住打趣道:“干嘛,又不是第一次摸了?这般紧张作甚?” “况且他又不是洪水猛兽,堂堂盛将军,怎的怯了胆?” “怯,怯死了。”盛郁离也笑道,“纵观这满金陵,敢踢天下兵马大将军的,恐怕除了我面前这位,便只有您肚子里这位了,如何不怯?” “是吗?”师寒商哑然失笑,一脚蹬去,却被盛郁离握住了脚腕。 盛郁离一屁股坐到师寒商身边,将他有些发胀浮肿的小腿按到自己腿上,一边帮他揉按,一边正色几分道:“近来孕吐还严重吗?” “好多了。”师寒商摇了摇头。 “那孩子呢,最近有没有折腾你?” 师寒商想了想,也摇了摇头,“说来也奇怪,似乎这孩子自从赏花宴回来之后,就一直安静的不行,既不乱动也不翻身,分明之前还闹腾的不行······” 说到这,师寒商清冷的眉头微微皱起几分,眉目间似有愁色。 莫非真是那天在宴上冷茶喝多了,动了胎气了? 师寒商莫名有些心慌。 不知为何,他突然有点后悔那天没听宋青的话。 盛郁离看出了师寒商的担忧,摸他肚子的动作放柔了几分,轻声道:“你若是担心,明天下朝之后,我陪你去找宋青看看,或你若是着急,我现在去将宋青找来也行······” “还是算了。”师寒商叹了一口气,“天色这般晚了,宋青定然已经歇下了,不必麻烦他了,我们这段时间······已经麻烦他够多了。” “左右不过一晚上,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大事,若真有什么异样再去寻宋青也来得及。” 听到这句“我们”,盛郁离忍不住心神一动,不知从何时起,师寒商竟以将他们当作一个整体了······ 他望着师寒商霜雪清寂的侧颜,男子清冷的眉眼正低垂着,纤长的睫毛微微轻颤,一席白衣若雪,骨节分明的手指放在微隆的小腹上,有意无意地轻轻抚摸着,眉宇间流露出几抹柔软之意······ 盛郁离一时看出了神,摸师寒商肚子的动作一顿。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察师寒商的容貌,也是第一次惊然发觉,师寒商的瞳孔,原来并非完全灰白,而是泛着淡淡浅蓝的,眸底清澈如水,水光流转,不自觉将人的心神吸入“水”中,不断沉溺······ 浓长的鸦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随着眼皮的动作而轻颤,皮肤冷白似霜雪,比他记忆中的还要白······ 盛郁离猛然惊觉,原来师寒商······长得这般好看······ 一时间,盛郁离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词——惊为天人。 只是不知是不是屋内怒火烧的太旺了,师寒商冷白的皮肤之间,还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红。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是盛郁离在书房等他那一日过后,师寒商特意命令阿生,将屋内的柴火增加了一倍。 鼻尖清檀香萦绕缠绵,那是从师寒商身上传来的······盛郁离头脑发怔,看见师寒商薄唇微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脑子已经全然无法思考了,下意识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师寒商的面颊······ 就在将要触碰的那一瞬,师寒商却蓦然转过脸来,看见他这般呆愣模样,细眉微蹙道:“盛郁离,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来不及收回的手擦着师寒商的耳垂而过,柔软至极,带起一阵激灵,盛郁离如梦初醒般回过神,迅速收手道:“啊,啊?你你你你刚才说什么?” 师寒商望着他,琉璃瞳孔下怒气翻涌,半晌才挪开眼,深吸一口气,声音不悦道:“我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孩子的名字?” 盛郁离乍然回过神来,闻言惊讶道:“名字?!” “对啊。”师寒商低下头,指腹轻挲小腹,“总不能一直叫他‘孩子’吧?既决定将他留下,那自然得给他起个可堪入耳的名字才是。” 盛郁离盯着师寒商的肚子,愣了半晌,闻言,放在师寒商肚子上的手轻动······ 才四个多月大,师寒商本就生的腰细,那孕肚更显小巧,他们两个大男人的手又太大,一起放在上面,轻轻一动,便会产生交叠。 指尖相碰的瞬间,盛郁离心头也跟着一颤。 盛郁离小心抬起眼,忐忑观察着师寒商的表情······ 所幸师寒商似乎正陷入沉思之中,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盛郁离见他既没有沉下脸色,也没有将他的手拍开,这才松下一口气来,默默收回了手,思索片刻后道: “灵蹊这个名字怎么样?师灵蹊。” “灵蹊?”师寒商抬眸惊讶道。 “对。”盛郁离点头道:“隐沦既已托,灵异居然栖。我行虽纡组,兼得寻幽蹊。亦有······钟灵毓秀,通透畅达之意。” “怎么想到起这个?”师寒商有些诧异。 一瞬间,烛火摇曳在盛郁离深邃的星眸之间,不知是不是师寒商的错觉,他竟绝方才的某一瞬间,盛郁离似乎在回避他的眼神。 可那感觉只是转瞬即逝,令他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 盛郁离轻咳一声道:“咳,无事,只是······突然想到了。” “怎么?不喜欢吗?不喜欢的话,我们还可以换一个,还可以叫······” “不必了。”师寒商打断他道,“钟灵毓秀、通透畅达,挺好的,就叫这个名字吧。” “当真?!”盛郁离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原本也只是头脑一热的想法,没有想到师寒商真的会答应,一时有些惊喜过了头,不敢相信。 谁料师寒商只是淡淡叹了一口气,抬头与他四目相对,一字一句坚定道:“我说,就叫这个名字。灵蹊,师灵蹊。” 盛郁离如被巨石砸中,顿时喜得不知所措,竟一把将师寒商给抱了起来,在空中飞速转了几圈,兴奋道:“好,好!有名字了!师寒商,我们的孩儿有名字了!” 师寒商没想到盛郁离会忽然抱他,一时吓了一跳,害怕掉下身去,下意识抱住盛郁离的脖颈,又惊又怒地拍了盛郁离肩头一下,气道:“盛郁离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我不放,我不放!”盛郁离又开始甩无赖,连自己也不知到底是想逗弄师寒商,还是出于自己的私心,圈住师寒商的力气越来越紧,就是舍不得放手! 师寒商见盛郁离又开始得意忘形了,声音也越来越大,完全忘了收敛,偏偏自己如今重心不稳,又要顾忌着肚子里那个小家伙,不敢大动作挣扎,只得上去一把捂住盛郁离的嘴巴,低声在他耳边喝道:“小声些!你想将府中护卫都引来吗?!‘ 师寒商的手指莹润有力,泛着点点微凉,贴在盛郁离的嘴唇上,一阵酥麻传进心底。 盛郁离这才收敛了声音,想起自己方才心中所想,自己都吓了一跳,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 感受到身上传来的挣扎重量,盛郁离怔然回神,见师寒商面上的羞恼之意越来越甚,他干脆弯唇一笑,直接将人打横抱起,给送到了床榻上! 手掌触到柔软床面,师寒商离开抬脚将盛郁离踹开,屁股落到柔软被褥之上,心脏也终于落回地面。 “盛郁离,你又发什么疯?” 师寒商愤然回头,却见盛郁离正偏着头,耳畔有些不自然的泛红。 第56章 师寒商皱起眉,原本想脱口而出的责备硬生生被咽了回去,话到嘴边,却忽然转了一个弯道:“盛郁离,你耳朵怎么这么红?屋中很热吗?” 说着,师寒商就准备下床叫人来,想将屋中的柴火减掉一些。 结果刚下了床,还未走出几步,就被盛郁离眼疾手快地又抱了回去,师寒商怒然挣扎开盛郁离的手,瞪着他道:“你今日到底怎么了?怎么总是这般奇怪?!” 盛郁离在床头支支吾吾半晌,欲言又止。 “我······我···” 他实在不知该怎么样跟师寒商解释,总不能真的告诉师寒商,他方才脑海中浮想联翩的画面吧? 那估计就不是将他用毯子裹住扔出去了,师寒商不将他乱棍打死都算好的了! 支支吾吾半晌,盛郁离眼见着师寒商又要发火了,只得赶紧搬出自己的救兵,上去一把捞起被子往师寒商身上盖! 然后借着盖被子的动作把师寒商固定在床上,转移话题道:“好了好了,真没什么!不要生气,孕夫生气对身体不好的。” “你看看,你一动怒,蹊儿都跟着不安生了······” 作者有话说: 我看到大家在评论区里起的名字了,都超级超级用心! 我斟酌纠结了好久,不过最后为什么选择叫这个名字,后面会有解释哒~ 还看到有人问二胎的事情了,有在考虑哦,但正文应该写不了了,番外可能会有~ (注:本章中的“隐沦既已托,灵异居然栖。我行虽纡组,兼得寻幽蹊。”引用自谢朓的《游敬亭山》) 第42章 云开月明 他话音刚落, 腹中的小家伙就非常配合地踹了一脚。 这一脚力度不重,却足以向他的两位爹爹彰显自己的存在。 师寒商:“······” 盛郁离得意一挑眉,满脸都写着:看到没, 我就说吧? 师寒商叹了一口气, 指腹无意识轻挲腹面,恨铁不成钢道:“刚还说你乖, 现在就开始闹腾。” “小家伙”不知是不是听的懂他说的话,立时便“偃旗息鼓”下来, 有些蔫蔫地鼓动了两下。 师寒商忍不住失笑。 盛郁离也笑:“我的孩儿, 果然还是向着为父的。” 盛郁离得意地凑过来,笑嘻嘻将耳朵贴在师寒商的肚子上,边摸边跟肚子中的小家伙讲话:“乖蹊儿, 你是不是听到自己的名字了?你也喜欢这个名字对不对?” 说着,他就忍不住撅嘴想去亲这小家伙一下。 师寒商眼疾手快地捏住他脸颊两侧, 把这像“狗皮膏药”一样的人从他肚子上扯下来, 冷声警告道:“怎么?又想打架?” 盛郁离嘟着嘴,口齿不清道:“哪有啊, 不敢不敢······” 师寒商怕他口水流到自己手上, 赶紧将他推开,嫌弃地拿一旁手帕擦了擦,想了想,状似不经意开口道:“盛郁离, 你还记得我们俩第一次打架是什么时候吗?” “第一次?”盛郁离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正摸他肚子摸的起劲, 想着师寒商难得这么好说话, 他这次可得摸个痛快! 乍然被这么一问,懵了一下。 面露难色, 盛郁离艰难回忆许久,才迟疑着开口道:“七岁······?还是八岁?好像是在一次宴会上吧?不不不······好像是在个花园里!” 师寒商:“······” “金陵十四年,太子和长公主寿宴,在明心湖畔。” “哦——”盛郁离想起来了,“就是今天我去找你时,你站的那个地方?” “对。” “所以你今天忽然跑到湖边去,就是为了回忆童年?”盛郁离啧啧称奇:“想不到啊师寒商,原来你还是个这般念旧之人!” “果然,我就知道我在你心中分量是不同的!不然你干嘛只回忆咱俩的童年,不回忆其他人的?” “害,你早说啊——你早说我就跟你一起去了!咱俩故地重游,也追忆追忆你我往昔初遇,嘶——虽说不咋美好,但到底也是段回忆不是?” 师寒商懒得看盛郁离自作多情,翻了个白眼,无情打断道:“当然不是。” 盛郁离也不恼,耸了耸肩问道:“那你为什么突然去那?” 盛郁离原本也只是随口问问,可师寒商这么卖弄玄机半晌,又提到小时候的事,倒还真将他心中的好奇勾出来些许。 可他开始好奇了,师寒商却不说了。 盛郁离看见师寒商鸦睫轻垂,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都没有说话,他却忽而收敛了笑意。 师寒商不是这般喜欢困于过往的人。 至少在他所认识师寒商的这十几年来,他一直都是目视前方,坚毅地往前走,从来不曾有任何东西绊住过他的脚步。 所以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盛郁离就立即意识到,今天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于是盛郁离将今日宴上发生的事情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然后小心猜测道:“是······有人故意将你带去或是引去明心湖畔的?” “嗯。”师寒商点了点头。 盛郁离立时就心一揪。 “什么人?!” 那人为什么要叫师寒商去湖边? 那人想做什么? 无数问题如同流星般从他脑海中掠过,不过短短几秒边分裂出无数个可能性,每一个都让盛郁离忍不住脊背发凉。 他棱角分明的薄唇上下微动,几乎是下意识就追问师寒商那人是谁?! 可话一出口,他却蓦然反应过来,师寒商这般七窍玲珑、多智近妖之人,平日里行事作风再小心谨慎不过,此生恐怕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与盛郁离春风一度,还怀了个孩子了。 师寒商既然愿意跟着那人去,便就说明那人对他,定然没有加害之心。 就算有,也至少师寒商在决定答应那人的邀约之时,他便已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绝不会让那人得手。 况且今日长公主亲自设宴,宫中侍卫早已将御花园围了个水泄不通,非受邀者不可能踏入御花园半步,又何谈找师寒商呢? 那么既不为仇,又不为怨,那么最有可能的······便是为情了······ 盛郁离忽而觉得心情有些复杂。 若是为情,便是私事,既是私事······他又该以如何身份,来追问师寒商呢? 以好友的身份吗?他还不算 以孩子父亲的身份吗?师寒商随时可以将他踹走。 纵使师寒商愿意告诉他,可他得到答案之后,又应该怎么做呢? 像以前一样出言嘲讽吗? 还是恭喜师寒商觅得良缘? 盛郁离忽觉有点如鲠在喉,满腹惊疑都被压在喉间,犹犹豫豫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师寒商眼睁睁看着盛郁离脸色变幻莫测,便知他定是在胡思乱想,干脆主动打破他的思绪,淡淡道:“是白小姐白秋月,今日赏花宴的女眷之一,你可有印象?” 盛郁离一愣,仔细想了想,然后非常诚实的摇了摇头:“没有。” 师寒商:“······” 师寒商:“太常少卿白大人家的千金,幼时明心湖畔,你我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盛郁离摩挲着下巴许久,终于似想起来什么般,蓦然瞪大了双眼,一拍手,恍然大悟道:“噢!是她啊!” 师寒商挑眉:“想起来了?” 盛郁离点头:“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 “那你想起来我们那时为什么打架了吗?”师寒商摩挲着腹中隆起,状似不经意般问道。 盛郁离表情一愣,随即变得有些奇怪,望着师寒商半晌,忽而面色一正,放在师寒商肚子上的手也收回,直起身来,脸色不快道:“不知道,不记得,不想说!” 好一个否定三连。 师寒商知道盛郁离不高兴了,可他今日就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师寒商一挑眉,也将身子撑起来一点,撑着脑袋慵懒问道:“你当时为什么在明心湖畔?”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他就来气! 盛郁离蓦地转过头,瞪着师寒商平淡的表情,一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说呢!我当时瞧见一小女孩被几个半大男孩欺负,正准备去帮忙呢!你倒好,不由分说,上来就将我推倒在地!我能不生气吗?!” 纵使早有答案,师寒商还是不禁心神一动,有些恍惚道:“所以······真的不是你推倒的白小姐?” “当然不是了?!”盛郁离大惊道,“我与她无冤无仇,为何要推她?!再说了,她一个闺阁小姐,手无缚鸡之力,我就算是再生气,也绝不可能打一个不会武艺的小女孩好吗?!” 师寒商垂下眼眸,忽觉心中有某处忽然被打碎,随即又再次缓缓建立,心脏自沉寂之后再度跳动起来······ 第57章 白小姐今日与他说的一切,全都得到证实,师寒商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说些什么。 师寒商自认是个对任何人、做任何事,都公正无私、不偏不倚之人,可怎么独独当面对盛郁离之时,他却被一叶障目,竟仅凭那匆匆的一个画面,未知全貌,便偏信了他是那般鲁莽暴躁之人,将他人罪责归咎于他,苦苦错怪了他十七年呢 “哦——你以为是我欺负了她???”盛郁离终于反应过来,双目立时瞪大,声音都忍不住提高了几分。 他见师寒商只是低着头,不说话,还以为他是默认了,心中气恼不已,既气师寒商无故错怪于他,更气师寒商不肯相信他! 两人朝夕相对这么多年,他竟都未来找他问过前因后果?! 盛郁离指着师寒商的手指都有些颤抖,气愤半晌,憋出一句道:“师寒商,你怎能这样对我?!” 蓦然心中怒气上涌,盛郁离坐不住了,生怕自己一时激动干出什么,跳下床就往门外走! 气愤道:“是,师寒商,如你所见,我就是这般嚣张跋扈、欺凌弱小之人!我就是这般有娘生没娘养,不服管教爱欺负人的地痞无赖!我就是······” 骤然话音一顿,盛郁离便觉手腕一重,是师寒商追上来拉住了他! “你不是。”师寒商声音有些沉闷道。 盛郁离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想用力却又不敢,只得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怒火道,赌气不肯回头道:“可你就是这般看我的!” 师寒商摇了摇头,长这么大,头一次感觉心中杂乱无章,此刻也顾不得什么架子身段了,语速飞快道:“是我一叶障目,是我不辨是非,是我······错怪了你······” 他声音一如往常清冷,好似与往常阐述政务无二,可唯有盛郁离听得出来,他状似淡漠的声音中的忐忑,与他拉住自己手腕的微微颤抖。 高高在上之人的卑微认错,总是令人心软不忍。 盛郁离胸膛起伏不定,立时气愤便已经消去一大半了,却还是强作出委屈愤怒之态,倔强的偏过头,不肯看师寒商。 他要让师寒商,纵使他再如何大大咧咧、没心没肺,被人如此误解伤害,也是会生气、会难过的! 师寒商也知晓此事错责在他,握着盛郁离的手渐渐收紧,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好半晌,他才叹了一口气,郑重开口道:“对不起······” 他是金陵高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位高权重,就连天子也要敬他三分。他掌管百官万务,每天都要做出无数大大小小的决策,纵使错了,也无人敢指责他,更无人敢责备他,哪怕是盛郁离,也没有资格。 毕竟他们俩之间的恩怨,过了这么多年,早已不缺这么一件小事了。 他完全可以直接将盛郁离赶走,然后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等待时间再度将旧事尘封,可不知为何,师寒商偏偏不想。 他明白自他决定留下腹中这个孩子的那一刻起,他与盛郁离的羁绊纠葛,就必然不是轻易可以化解的了,所以师寒商不想再与盛郁离有这般“隔阂”。 所以唯有这一次,师寒商不假思索地选择了道歉。 话音落地,连他自己都觉得诧异。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竟开始在意盛郁离了吗? 回想这段他们关系好不容易有所拉近的时间,师寒商忽而很绝望的意识道:他已经无法接受盛郁离与他疏远了······ 眸光轻垂闪烁,师寒商看着男人不为所动的背影,第一次感到有些惊慌失措。 他以为盛郁离还是不肯原谅他,铁了心的要走,心中困窘不已,纠结半晌,只得缓缓松开了指尖······ 谁料下一秒,他手掌刚刚离开粗糙的布料,便蓦然被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攥住,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便被男人骤然打横抱起,向屋内走去。 脚离开地面,瞬间失去重心的师寒商心中有些慌乱,他心中诧异,想去看盛郁离的表情,可不知男人是不是察觉到他的意图,强硬地将他的脸颊按入胸膛! 师寒商还是不适应这般亲密的举动,一时身体都有些僵硬。 可他这次却强忍住了挣扎的冲动,安静地缩在男人坚实有力的臂膀之中,让人将他第三次抱回了床。 甫一上榻,师寒商转头去看,却见盛郁离依然不肯正脸看他,肩膀有些颤抖。 师寒商以为他是气的不行了,有些不知所措地拍了拍的肩膀,认错道:“盛郁离,对不起,此事有错在我,你若想要何补偿,我定然······” 却听耳边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 师寒商:“······” 师寒商骤然脸色一僵,迅速拉住男人领口,趁其不备,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翻身而上,坐到盛郁离的腰上,一把掰过他的脸! 昏暗的灯光之下,盛郁离如泼墨一般眼神之中,瞳光闪烁不定,只是那闪烁的微光之中早已不见怒色,只可看见几抹难以掩盖的窃喜,正躲在眼底隐隐作祟。 师寒商瞬间气地狠拍了他一掌,咬牙切齿道:“盛郁离!” 男人哎呦了一声,连忙按住他作乱的双手,压向自己胸前,嘟囔道:“怎么手这般凉?可是屋中柴火不够?”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不离不弃 “别扯开话题!”师寒商抽出被盛郁离攥在手中哈气的手, 掌心麻酥酥的,有些怪异的难受,转而掐住盛郁离的衣领, 一双眸子带着微红看向盛郁离, 咬牙切齿道:“你到底原不原谅我?” 盛郁离:“······” 看看自己现下的处境,再看看坐在他身上一副土匪架势的师寒商, 盛郁离心道这哪里像是在问“你原不原谅我?”,倒像是在问“你还想不想活?! 被“挟持”住的盛将军点了点头, 对师寒商眨了眨眼, 强颜欢笑道:“你都是我孩儿的爹了,我就算再生气,也离不开你了呀。” “离不开”这三个字, 莫名带着几许微妙的意味。 纵使师寒商心中明白,盛郁离说的是要与他一起照拂孩子一事, 可乍然听到男人这般意味不明的话语, 还是忍不住心脏漏了一拍。 师寒商望着盛郁离黝黑发亮的瞳孔片刻,半晌, 心中澎湃之意逐渐平缓, 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长腿一撤,从盛郁离身上爬了下来。 盛郁离终于得以坐起身来,却是再度握住他的手, 触感还是凉飕飕的,重复问了一遍:“你冷吗?” “不冷。”师寒商摇了摇头, 他确实感觉不冷。 “那为何你手这么凉?”盛郁离一皱眉, 又去摸师寒商的脚。 来不及收回,敏感的地方被骤然触碰, 师寒商冷不丁一缩,两人皆是一愣。 盛郁离没有想到,师寒商竟然会怕痒。 看起来那般无懈可击之人,竟然会有这么一个弱点——那便是怕痒?! 盛郁离像是寻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一般,立时就起了逗弄之心,装作没看见师寒商脸上的羞窘,再度去抓他洁白的脚踝! 师寒商面上起了一阵薄红,见状赶紧缩腿就躲,盛郁离却不依不饶地又去抓,师寒商便干脆一个翻身躲开他的触碰,刚要弯身逃走,就被盛郁离一把从背后抱住,半拖半拽地拖回了榻上! 师寒商羞恼不已,挣扎着不愿让他碰,盛郁离却是锢着他不愿放开! 只不过顾忌着师寒商隆起的肚子,盛郁离抱他的位置,要比他小腹高一些。 有力的手臂环在师寒商胸前,盛郁离几乎整个胸膛都与师寒商的背部相贴,灼热的温度透过单薄的两层衣料逐渐交融,此刻别说冷了,师寒商整个人都快要灼烧起来了。 男人的重量压的他动弹不得,师寒商听见盛郁离带笑的气息铺洒在他耳边,心中又气又恼,抬肘就往身后怼去! 盛郁离早有预料,直接眼疾手快地一躲,然后轻车熟路地侧身一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住师寒商的肩膀,把他仰面按倒在床榻上! 不给师寒商任何反抗的机会,盛郁离直接抓住他的手腕给按到了头顶! 师寒商:“盛郁离!” 两人因为这一番折腾,都有一些气喘,师寒商怒瞪着盛郁离近在咫尺的俊脸,满脑子都在想着如何将这家伙给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掉,然后寻个无人之处给埋了! 盛郁离原本束好的发髻被师寒商打落了,一头墨发垂落下来,与师寒商披散的满头青丝一同垂落于枕上,缠绵难分。 搔到师寒商的脸上,还有些发痒。 师寒商动弹不得,盛郁离总算是如愿以偿地摸到了他的脚。 果然,如手一般,都是冰凉的。 眼见着师寒商眼中的杀意越来越甚,盛郁离这才悻悻然收回了手,轻咳一声道:“还说不冷,你这手脚都快赶上冬月寒冰了······” 说着盛郁离剑眉便微皱起来,想起他刚来时给师寒商揉小腿,都未曾发现师寒商手脚如此冰冷,生怕师寒商又嘴硬受凉,于是随手一扯被褥,就要将师寒商里三层外三层的给裹起来······ 第58章 师寒商面色有些绯红,轻咬了下薄唇,艰难扬起脖子,从厚厚的被子中露出脸来:“我说了我不冷···!我天生便是这般!” “天生便手脚易凉?”盛郁离有些诧异,他从前虽听闻过有这样体寒之人,可亲眼碰到,却还是头一遭。 “嗯。”师寒商叹了一口气,知道反抗也没有用,如今手脚也慢慢习惯了盛郁离的触碰,便不再挣扎了。 他想着反正不过是摸一下脚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再加之盛郁离的大手确实挺温暖的,正好与他的体温形成对比,还有几丝舒服,师寒商便也就随他了,破罐子破摔道:“我母亲怀我之时,正值打仗之际,尸殍遍地,灾祸连天,她逃荒途中染了疫病,重病难产,没有撑过去,连带着我也染了病气,从小体弱多病,无论天寒地暖,手脚都冰凉无比。” “所以···”师寒商瞪了一眼还抱着他的盛郁离:“我真的不冷!” “原是如此······”盛郁离装作看不见,自顾自摸着下巴,有些惋惜道:“这么多年,未曾找个好大夫瞧瞧?” “瞧过了。”师寒商无奈道,“医师不知换了多少个,各种名贵药材也不知灌了多少种,我还是一直如此,许是天生带来的寒气,此生也难以治愈······” 盛郁离心头一紧,闻言抬起头来,见师寒商面色有些失落,握着他的手也不免一顿,恍然大悟道:“你担心传给蹊儿?” 被乍然戳中心事的师寒商一怔,沉默半晌,抿住泛白的薄唇,点了点头。 下一秒,却见男人直起身来,与他四目相对,盛郁离忽而极为认真地对他道:“师寒商,这寒症来源尚且无法确定,会不会遗传还都是未定之数。” “待过段时间,我陪你一起去找趟宋青,让他给你瞧瞧,他若瞧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就去求悬壶老前辈,总之你莫要忧心过度,听说母子连心,你若是心中担忧难过,蹊儿也定然是过不好的······” “再说了,”盛郁离认真道,“就算蹊儿真的遗传了你的寒症,可你现下不还好好的吗?蹊儿也定会安然无恙的。左右有什么结果我都与你一起承担,不要害怕。” 师寒商看他神情认真,竟也忍不住轻笑道:“你如何承担?这寒症将来不知会如何发展,若是我以后缠绵于病榻,入寝用膳都无法自理怎么办?你堂堂镖旗大将军,愿意一辈子伺候我俩一介废人?” 听到“废人”两个字,盛郁离的眉头微皱,一时不言,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寒商见状也不意外,他本也不抱什么希望,哪怕是兄弟或是夫妻这般的同林鸟,也会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他们这两种关系都不是,又谈何“一辈子”的决定? 谁料,师寒商刚偏过头,便听耳边传来幽幽一声:“会啊。” 师寒商蓦然回过头,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盛郁离却是怂了怂肩,状似无所谓道:“左右照顾一个也是照顾,照顾两个也是照顾,蹊儿既是我亲生子嗣,我便必然不可能知他有难却弃他于不顾,那既然已经照顾一个小的了,也不缺再多一个大的了。” “纵使你不相信我对你的真心,也应当相信我对蹊儿的真心吧?” “况且你也说了,这寒症还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呢,说不定也就只是跟感了风寒一样,身娇体弱一点,算不得如何大事。” “若是我督促你父子两个多加锻炼,或许连身娇体弱都不会了!就如你现在这般,生龙活虎、神采奕奕,跟金陵第一的名将军都能打个平分秋色,若是你自己不说你身体有恙,谁知道你身患寒疾呢?!” 师寒商明知盛郁离是安慰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失笑出声。 “师寒商,”盛郁离却骤然瞳孔闪烁道,“我虽不能向你保证未来一定会与你寸步不离,可你放心,就冲你为我生下一个孩子这事,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不管你是病了瘫了还是残了,反正只要你还有一口气,我就绝对会照顾你到底,绝不会将你给抛弃!” 师寒商难得看到盛郁离这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心情有些复杂。 好半晌,他才垂下眼眸,淡淡道:“暂且信你一回。” 说完,似觉此刻的气氛有些尴尬,师寒商忍不住偏过头轻咳了几声,转移话题道:“我饿了,给我拿些梅子糕来。” “好嘞,您等着,小的这就去——”盛郁离眉眼弯弯,利落地翻下床,将那满满一筐的梅子糕给搬了过来。 师寒商顺手拿了一块,刚欲放进嘴里,想了想,还是先塞进了盛郁离口里,面无表情道:“刚才那番话说的不错,本相赏你的。” 然后才从筐里又拈了一块,慢条斯理地咬下一口来。 与他相比,对方的吃相显然就不怎么好了。 盛郁离笑着囫囵吞枣地将梅子糕吞下,边嚼还不忘含糊不清地说了一个:“谢师大人赏赐——” 师寒商一边端庄地吃着手中梅子糕,一边看着那满满一箩筐的梅子糕,忽觉有些头痛。 这么多,得吃到猴年马月去? 他不过是为了满足一时的口腹之欲,没想到盛郁离竟恨不得将整个梅子糕摊都给搬了过来?! 无奈,师寒商只得叹了一口气,面色铁青道:“这么多梅子糕,只怕我还没吃完便被撑死了,你装一些回去分给月笙将军和轲儿吃吧,我这里留一部分就好。” 盛郁离刚想:多吗?他觉得不多啊! 然后一转头,就看见已然冒出“尖尖角”的满筐糕点,顿时哑然······ 好像确实有点多······ 于是他只得挠了挠后脑勺,点头道:“好吧······ 师寒商也点了点头。 吃着吃着,师寒商却忽觉有些不对劲······ 这装梅子糕的竹筐子,好像与他平常在街头巷尾见到的款式有些不一样,纹饰略微简单一些,用的却是昂贵的青竹,不像是金陵风格,更不像是小摊小贩会用的东西。 于是思忖片刻,师寒商出声问道:“你这箩筐是从哪里弄来的?” 莫非是从哪个外商处买来的? 谁料他话音刚落,便听盛郁离满不在乎道:“噢,那个啊,我闲暇时间随便做来玩的,想不到还真能派上用场。” 师寒商惊讶道:“这是你自己编的?” “对啊。” “你还会做这个?”师寒商有些诧异。 他从未想过,如盛郁离这般粗枝大叶的人,竟有着如此精细的手艺。 “怎么,不信?”盛郁离忽而一挑眉,将手中箩筐放到一旁,转而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摸出一个细竹编成的小蝴蝶,抓起师寒商的手,放到他的手心。 “诺,送你的。原本上次中秋宴就想送的,但是没有寻到机会······” 那竹编蝴蝶羽翼轻展,脉络繁琐,原本应该沁凉的竹枝落于师寒商的掌心,却带着几缕温热,那是盛郁离身上的体温所残留下来的温度,做工精细无比,可见编制人的用心。 师寒商忍不住掌心一颤。 而旁边的盛郁离忍不住摸了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原本想向姜锦他们打听你喜欢什么东西的,哪知他们都对我太过防备了,关于你的什么也不愿意说······” “我又想······你在宫中任职,应当什么琳琅珠宝都看腻了,便是再昂贵的东西恐怕都入不了你的眼,便想着······亲自做一个给你······” 似觉这话有些过于矫情了,盛郁离说到最后浑身不自在,憋地满脸通红,到最后干脆大咧咧一挥手,装作满不在乎道:“哎呀,我知道我手笨,做的不好,可我真的实在想不出该送你什么礼物赔罪了!” “你若不喜欢就将直接将它直接扔掉就好!或者你现在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我去买来了送给你······” 师寒商却是一笑,直接打断他,将那蝴蝶直接攥入掌心,挑眉道:“既是送出去的礼物,哪有收回的道理?既给我了,便是我的了。” 盛郁离闻言一愣,“啊?” 待反应过来后它心头大喜,粲然笑道:“行——既然送你了,就任你处置!” 师寒商浅笑着摇了摇头,问他:“这技艺你从哪里学来的,总不可能是盛老将军或是霍老将军教你的吧?” “当然不是!”盛郁离又起了摸师寒商肚子的心思,“我爹和我师父才没那个闲工夫呢。” 师寒商看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盛郁离边小心摸他肚子边道:“这是我小时候,从照顾我与阿姐的那个婆婆那学来的。” “婆婆?”师寒商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 “嗯。”盛郁离点点头,“你在朝中应该也听说过,我爹在我娘死后心如死灰,是抱着必死的心加入金陵军队的。” “故而在我爹临走之前,便将我和阿姐,外加全部身家,都拜托给了邻家编竹篮草鞋为生的老婆婆照顾,只给自己留下了一点去金陵的路费,连回来的都没留。” 第59章 “因为他没想过他能活着回来。” 盛郁离声音很平静: “婆婆眼睛不好,不能长时间做工,家中活口都是问题,更别提买玩意了。可我幼时不懂事,看见其他孩童都有,心中羡慕,既然买不起,那就学着自己做。” “我与阿姐就是在那时候,学会了用竹子编些模样精巧的小玩意,好的拿出去卖给村外人,残次品便留着自己玩,直到五岁的时候,父亲立了军功,被授了大官,将我们接进京中,才技艺生疏了。” 盛郁离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有笑意,可师寒商却知道,没有父母倚仗,家中只有一家老小,老的已是花甲之年,小的两个还尚且年幼,又多为女子,这样的生活,必然是极不好过的。 师寒商细眉微蹙,忍不住道:“那你与月笙将军那时······”定然没少受欺负吧? 师寒商一时哽住,没有说出下半句话。 盛郁离却好似知道他想说什么一般,挑眉一笑道:“小瞧我们?” “放心吧,我阿姐虽是女子,可论起狠辣劲来,只怕是连我都要逊色三分!幼时在村落之时,那般爱惹事的孩童都对我阿姐退避三舍,就是还有胆量来找茬的,被我阿姐蒙头痛揍一番之后,也全都对她避之不及!没人敢欺负我俩!” 看着盛郁离眉飞色舞地形容,师寒商也不禁失笑,半晌夸赞道:“月笙将军······确实是女中豪杰。” “那是——”盛郁离得意道,“我盛家的儿女,何曾有过鼠胆之辈?” “师寒商,你肚子中的这个,若是个女儿,将来也定然如我阿姐一般,巾帼不让须眉!” 这话师寒商倒是认可,他的女儿,虽不一定要披甲上阵,可也定然是要学些武艺傍身的,不为其他,就为了她以后莫要被京中的那些纨绔子弟给欺负了去。 当然,如若她不善武艺,师寒商也有的是信心与手段,定能护她一世周全顺遂。 可一聊到这件事,师寒商便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忍不住看向盛郁离道:“那若是男孩怎么办?” 闻言,盛郁离眉飞色舞的表情一顿,忽而表情有点古怪道:“那我就只求他,莫要像轲儿那般调皮捣蛋就好了······” 望着盛郁离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师寒商就明白了,这般年纪的孩子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看盛郁离这副样子就知道,在家中定然没少受折磨。 盛郁离忽而认命一般,一把将脑袋埋进师寒商身前的被子里,对着师寒商的肚子蹭了又蹭声音委屈道:“乖蹊儿,等你出生了,可千万莫要学你堂兄,整日里上房揭瓦,不是捉鸡就是逗狗,皮的没个正形!不然你爹爹要罚你,父亲可拦不住啊······” 师寒商乍闻这话,愣了半晌,想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盛郁离这句话里说的“爹爹”,是在指他。 而“父亲”则是指盛郁离自己。 师寒商登时给了他一拳道:“谁要罚他了?盛郁离,这孩子还未出生呢,你便敢开始离间我们父子关系了?” 谁料这不锤还好,一锤,被子中的盛郁离跪姿不稳,一个趔趄就摔到师寒商身上! 盛郁离:“!!!” 眼看着就要撞上师寒商的肚子,盛郁离登时三魂七魄都被吓去,几乎是凭着本能的腰腹力量直起身来,却到底敌不过惯性,整个人向前扑去! 师寒商也未有防备,被他带着一起仰倒在床,砸在床榻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眼前场景天旋地转,盛郁离全身血液上涌,脑海中蓦然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碰到师寒商! 于是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眼疾手快地撑在师寒商的两侧,将腰身抬起,这才没撞到师寒商隆起的肚子,脑袋却往师寒商的身前扑去,唇瓣蓦然隔着薄薄的衣物,吻上了一个柔软的事物,两人脑海中都是“嗡——”的一声。 这个姿势实在是太熟悉了,发红盈水的眼眸,贝齿紧咬的下唇,被白丝发带捆绑住的双手,还有······微敞凌乱的衣衫······ 面前的画面与脑海中那晚的记忆层层叠叠,逐渐重合······ 与师寒商震惊的双眸对视,盛郁离心跳快要跳出胸腔,忍不住滚了下喉结 随即,感受到盛郁离某处“蠢蠢欲动”的师寒商便骤然瞪大了双眸,又惊又怒道:“盛郁离——你给我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梦中迷情 经那一夜之后, 两人的关系变得有些尴尬,师寒商不理解为何盛郁离会对他起反应,气的又好几日未曾让盛郁离进屋。 盛郁离叫苦不迭, 心道这又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了的?却也确实理亏。 于是只得每夜都扒在师寒商的窗前, 好话歹话说尽,又是道歉赔罪, 又是千承万诺,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甚至还将还未出生的小家伙搬出来当了救兵, 这才终于求得师寒商消了些气, 同意他再度“登堂入室”。 甫一进了房间,就见师寒商恶狠狠地盯着他,满脸警告道:“盛郁离, 你要是再对着我······就给我连铺盖一起滚出去!” 盛郁离吓地抓紧自己好不容易带进来的“被褥”,心想着好不容易能不用再过每夜坐在窗外和衣而眠的日子了, 现在如何也不能失去, 于是忙不迭地点头! 只是答应了之后,又心中难免有些委屈······ 盛郁离左想右想, 想来许久还是觉得不甘心, 忍不住靠到正专心处理公务的师寒商旁边,撇嘴道:“师寒商,你也是男人,知道的嘛, 这种事情······哪里是我想控制就能控制的了的···?再说了,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有欲望不也是······” “闭嘴。”师寒商抬眼瞪他, 牙齿磨地嘎吱作响,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当然知道盛郁离是一个年岁正好、风华正茂的热血男儿, 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有床上的需求是正常的。 寻常人家的男子,在他这个年纪,别说娶妻生子了,恐怕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就像秦阵那般。 唯独盛郁离被军中事务所扰,一直腾不出空来。 现下但好不容易腾出空来,又出了他这档子事,想发泄也发泄不了了。 但师寒商气恼的是:为什么盛郁离会对他起反应??? 他是一个男人,而师寒商确定盛郁离不是断袖,他自己也不是。 上次的事情还可以说是醉酒作祟,那这一次呢?情|欲上头? 可他与盛郁离之间,没有仇就不错了,又谈何情呢? 二人能像如今这样,平和地同处于一片屋檐之下,冷静的说话,虽说没有睡在同一片床榻之上,就已经是来之不易了。 若换作以前,他们俩怕是早都把房顶给掀飞了! 盛郁离老是喜欢往师寒商的跟前凑,却不知现在师寒商看见他就心烦意乱! 只要师寒商一看见盛郁离那双多情的眼睛,就会想起大婚宴那混乱旖旎的一晚,还有几日前他起反应那事······ 一想到他是如何躺在盛郁离,被他翻来覆去摆弄,还欲求不满地哼唧呻吟的,师寒商就羞愧欲死! 冷白如玉的脸上霎时就起了一片薄红,师寒商刻意扭开了脸,不去看盛郁离。 被自己死对头睡了,还怀了孩子,已然够丢脸的了,如今这“罪魁祸首”竟还敢看着他起反应,这让他如何不气??? 师寒商越想腿脚越是发软,他好不容易撑着桌子稳住身形,想要将盛郁离杀人灭口的念头再次缓缓涌上脑海······ 盛郁离望着师寒商眼中的寒光,忍不住退后了一步,滚了下喉结。 他明白师寒商心中不爽,毕竟这种事情,放在谁身上都是难以接受的,更知晓他是觉得自己是被轻浮看轻了,内心也愧疚无比······ 可是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覆水难收,总不能让岁月倒流,盛郁离再去阻止当初醉酒的自己吧? 盛郁离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尖,他其实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对着一个男人···还是师寒商有感觉,只当是当时男人的野性作祟,认不清身下人男女,这才酿下大错······ 不过想起那一晚,盛郁离又有些口干舌燥,想起那时他初尝情欲,又失了理智,一发不可收拾,翻天覆地地折腾了大半宿。 若换做他人,恐怕早就承受不住盛郁离的“勇猛”,累得当场昏死过去了,可那偏偏是师寒商······ 多年的较量令两人在身体力行方面极其契合,师寒商迷迷糊糊与他迎合,这才成就了这么一番尽兴至极的酣畅情事! 盛郁离食髓知味,忽而又觉一阵热血向下涌去! 他不敢再想了,连忙捏了自己一把,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给甩出去! 然后走到师寒商的身旁,小心去扯师寒商的衣袖,愧疚道:“师寒商,你知道的,我不喜欢男人,这次的事情······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师寒商琉璃眸中寒光流转,望着盛郁离蓦然凑进的脸,一双黝黑瞳孔震颤不定,显然刚从失神中反应过来。 第60章 男人说话时的热气铺洒在他的颈侧,如被电击,浑身酥麻难受······ 师寒商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闭眸深呼一口气,心中不断默念:我是金陵宰相,百官之首,当洁身自好、以身作则,要心胸宽广、有容乃大······ 我是金陵宰相,百官之首,当洁身自好、以身作则,要心胸宽广、有容乃大······ 要心胸宽广、有容乃······、 师寒商直接一把抓住盛郁离按在他肩膀上的手,然后一个利落地过肩摔,将人摔在地上被褥之上! “我靠!”盛郁离没想到师寒商会突然发难,没有防备,就这么在空中绕了一圈,被摔了个结实,顿时脊背发痛麻涨!若没有那一床柔软的被褥做垫背,恐怕此刻他早已经脊骨断裂了! “我靠,师寒商,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师寒商却是不答,静静看着盛郁离如春蚕一样蠕动哀嚎的身影,郁闷的心情终于得到一丝疏解,唇角勾起一抹淡薄的笑意,扔下一句:“那你最后永远记得这句话。”便兀自吹灭烛火,翻身上床睡觉去了。 盛郁离望着黑暗中师寒商的背影,心中苦涩不已,最终也得将床褥往自己身上一盖,愤愤心道:哼,我才不跟孕夫一般见识! 只是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当晚师寒商就入了盛郁离的梦······ 梦境中,师寒商一身素衣对月,静坐在屋中梳妆台前,满头墨发未束,如九天银河般倾泻而下······ 桌前的窗户未关,清风裹挟着院中的桂花清香而来,将师寒商的素衣墨发吹起,在空中缠绕相依,男人却是岿然不动······ 梦里不是身是客,盛郁离甫一推门入屋,便疑惑师寒商的屋中何时多了扇窗户? 发觉有些不对劲,盛郁离却说不清到底有哪里不对劲,抬头见师寒商还坐在大开的窗前,一时分了神,便无暇再去想其他了。 担忧师寒商孕中会受凉,盛郁离忍不住嘟囔一句:“怎的坐在这里吹风?” 便走到师寒商身后去,长臂掠过师寒商青丝耳畔,将他面前的窗子给关上了。 窗门一闭,风烟乍停。 盛郁离心中一惊,蓦然回首,却见满室书卷尽数不见,一条条红纱绸缎自顶梁而下,柔纱的质感飘然轻抚过盛郁离的脸颊耳畔,带起一阵阵酥麻触感······ 再一回首,却见身后的师寒商已然不见了,盛郁离顿时心中大骇,刚抬步欲走,就被门上的一个巨大的“喜”字给惊地后退了一步! 什么情况? 师寒商的房间一向清淡素雅,纹木装饰向来以素净为主,可这里的陈饰家具一件比一件艳丽,尽数红艳,虽布局位置都与以往无二,却哪里还有半点寝居的样子?! 倒像是···大喜之日的婚房还差不多! 茫然之间,余光似乎瞥见一道身影,盛郁离转头定睛望去,只见一个披着盖头、身姿高挑的红衣女子正站在红鸾床榻之前。 盛郁离顿时心中警铃大作,心道自己莫非是中了什么巫蛊幻术,产生了幻觉?亦或是被人下了套,是在无意识间被引到这里来的?! 却来不及过多思考,他一把挥开障目蔽视的红纱,焦急大喊:“师寒商?!师寒商你在哪?!你可听得见我的声音?!师寒商?!” 除了满室空旷余音,无人回他。 满背冷汗直流,心脏已然忐忑地无法跳动,盛郁离惟恐那歹人是故意将他与师寒商分开,就为了对他二人单独下手! 师寒商如今还怀着身孕,如何是那歹人的对手?! 不敢再耽搁,盛郁离迅速上前,一把攥住那“红衣女子”的胳膊,怒问道:“师寒商在哪?!你们究竟想······” 入手触感却觉有些不对,这女子身量未免太高大健壮了一些,肩膀骨头也不似寻常女子娇小······ 恐是诡计,盛郁离想也不想,抬手便掀了那女子的盖头! 却在看到那“女子”相貌的一瞬间,盛郁离本欲脱口而出的“做什么”三个字,骤然哽在了喉咙之中! 随即,哽塞的声音如游丝般飘出,化为一句不可置信的:“师寒商?” “你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这副打扮?!” 面前之人,容貌与以往一般清俊无二,只是原本冷玉一般的脸上,铺上了与师寒商以往风格大相径庭的浓艳红妆,常年所穿的素袍白衣,也变成了霞帔红袍,却不显违和,反倒衬得他冷白的皮肤更显通透,眼尾红妆更是消淡了他凌厉的眉眼,平添一抹娇俏,一双琉璃眸正如秋水一般,温柔似水地打量着他。 盛郁离何曾见过师寒商这般艳丽的打扮?一时惊呆在原地,看的痴了,直到面前人勾唇轻笑,与他四目相对,铺了红釉的薄唇轻微张合,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温柔缱绻······ “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了······” 盛郁离脑中紧弦一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结结巴巴道:“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越看越觉得师寒商这身衣服眼熟,越看越觉得头昏脑胀······ 金丝凤纹、鸳鸯成双,凤冠霞帔、十里红妆······这,这分明···分明就是婚服啊! 盛郁离蓦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退后两步,“你······你要成亲了???” 他骤然望向师寒商红衣下的小腹,那里仍旧微微隆起,彰示着那里的小生命依旧存在。 不知为何,盛郁离忽然热血上涌、怒不可遏,他一把冲上去抓住师寒商的肩膀,失控大喊道:“你要成亲了?!” “师寒商,你怀着我的孩子,却要娶别的女子?!你怎么能这么做?!怎么能这么对我?!” 面前的师寒商似乎被他吓到了,因妆容而红润的气色蓦然白了下来,望向他的琉璃眸中带着惊愕与诧异,瞳光闪动。 盛郁离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如被一盆冷水迎头浇下,满腔怒火骤然熄灭。 师寒商成亲,他为何要如此生气? 师寒商与谁成亲,娶谁家女子,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怔然放开师寒商,却忽觉心中空了一块,他缓缓望向师寒商,半晌,只是无力地吐出一句:“那孩子呢?” 对,他只是因为孩子,只是因为蹊儿······ 谁料,他话音刚落,面前的师寒商却突然捂着嘴笑了起来,那是盛郁离从未见过的开怀笑颜,竟让他看的痴了······ 师寒商忽而走上前来,在盛郁离瞋目结舌的表情之中,帮他整理了一下因刚才动作而凌乱的衣裳,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从胸口滑至腰封,却未有停下,而是蓦然将他抱住。 盛郁离虎躯一震,顿觉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却忽然传来师寒商清冷缱绻的声音:“盛郁离,你忘了吗?今日······是我们的大婚之日啊?” 盛郁离瞬间如遭雷击! 他僵硬地低下头,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哪里是他来时的锦衣墨袍?入目一片火红,分明是与师寒商身上如出一辙的绫罗婚袍?! 盛郁离乍然哑了声,气血瞬间上涌,脸色“唰”的通红,手足无措地想把师寒商推开,不敢相信道:“师······师寒商,你别开玩笑了!这是你新的报复我的方式吗?这一点都不好玩!······” 却听耳边传来一声轻笑,盛郁离骤感腰上一紧,下一秒,天旋地转,他忽感自己坠落于一片柔软之中,师寒商清鸿一般的身影自上压于他的身上······ 微凉指腹滑过盛郁离的薄唇,望着师寒商艳丽勾人的美眸,盛郁离瞬间呼吸一滞,浑身气血全部向身下涌去! 他看见师寒商如清潭潋滟的瞳孔中倒映出他惊慌失措的表情,双眸含笑,周身霜雪之气尽数化去,如同鬼魅一般,在他耳边蛊惑道:“你若真的能推开我······我就放你走······” 感受到一丝微凉在他周身四处游弋,盛郁离感觉自己如同陷入一片深渊沼泽之中,明知有异,却无法自拔······ 眼前的红纱摇曳夺目,乱他心绪,每当他有一丝辗转回神之意,便会骤然被身上人的亲吻给打碎。 盛郁离望着身上人似真似假的容颜,浓妆淡抹反复不定,柔情冷淡交替出现,他不断告诫着自己要清醒,却还是忍不住伸手想去触碰那抹身影······ 终于,盛郁离脑海中似有何物崩裂之声,理智尽数被打碎,红了眼眶,一把拉住身上的“师寒商”,将他按在身下! 他觉得自己就如同化为了林中野兽一般,再也凝聚不起任何神智,只遵循着身体最本能的欲望,放任自己沉沦欲|海,肆意沉浮······ 这也太香艳了······ 盛郁离想······ 作者有话说: 注:本章中的“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引用自李煜的《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 第45章 轿中坦白 第61章 “喂, 盛郁离!醒醒!醒醒!” 盛郁离昏昏然还在“美梦”当中,如坠云间,不知身处几何, 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叫他名字, 直接烦躁地将被子裹到头上,想要隔绝外来的噪音。 谁料被子刚蒙上脑袋, 还未捂热乎呢,就感一阵凉风猛然袭来!被子立时被掀开, “啪!”的一声, 脸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 盛郁离霎时睁开双眼,一骨碌从地上弹起来,捂着脸落地摆成的姿势, 瞪大眼睛道:“谁?!谁?!哪个刁人敢害本将军?!” 一转头,就瞧见蹲在地上, 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的师寒商, 清冷的眸子上下扫视了他一眼,满眼都写着:这人怕不是疯了吧? 迷惑不解之间, 甚至还带了一丝微弱的惋惜······ 一双琉璃水眸与梦中的交相辉映, 盛郁离忍不住心头一震,滚动了下喉结······ 师寒商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你怎的还没走?” 他每日卯时五刻起,会有侍从前来服侍他梳洗更衣,为入宫上朝做准备, 而未免被人发现,盛郁离每日都会在此之前翻窗离开。 而今日, 师寒商醒来时, 都已经卯时四刻了,盛郁离却还在蒙头大睡, 甚至满脸通红,莫名其妙的傻笑,口中不知在呢喃什么。 师寒商怕盛郁离是不是天寒入冬,在地上睡得着了凉,一时给睡傻了,便去踢了他几脚。 谁料盛郁离这家伙,睡得跟头猪一样,不知做了什么好梦,竟怎么样都踢不醒,在他耳边扬声大喊都没有任何反应,这眼看着时间将至,他才不得已,几巴掌把盛郁离给扇醒了。 如今师寒商看着盛郁离尚且留有余红的脸颊,也不知是被他巴掌扇的,还是梦中余温未褪,忍不住皱了眉,伸手想去摸盛郁离额头的温度: “你怎么回事?生病了?” 谁料他手刚一碰到盛郁离滚烫的皮肤,就见对方如惊弓之鸟般跳开,迅速向身后退去,直到撞到身后窗沿,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才终于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晦暗难明,瞳光闪烁,艰难咽了一口唾沫道:“没没没事我我我我只是······太热了···!对,太热了!” 热? 师寒商看了一眼窗外将亮未亮的天色,阴沉灰暗,狂风大作,细嫩一点树枝都被吹的狂摆摇曳,几欲垂倒,只怕再过不了多久,都要到落雪时节······ 他忍不住盯了盛郁离半晌,半天没有说话。 盛郁离被他这眼神盯地一阵脊背发凉,知道被看穿,下意识想要避开视线,却老是忍不住想起梦中画面······ 梦中的师寒商妖娆勾人,一双清眸柔情似水,望着他时更是脉脉含情,仿若他二人当真是一对深情鸳鸯一般,正颠鸾倒凤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劲瘦窄腰盈盈一握,白玉长腿主动盘上他的腰身,轻轻一笑便能叫他理智全无,身形相楔之间,他们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落在面前的师寒商身上,男人冷冽淡然的目光霎时如一盆冷水泼下,将盛郁离迎头浇醒! 盛郁离蓦然脑子清醒几分,却在看到师寒商有些滑落的睡袍上时,再度嗡鸣炸响—— 而这边,师寒商见盛郁离双目发怔,不知对方心中是怎样的翻江倒海,只觉得盛郁离今天莫名其妙的。 师寒商细眉微蹙。 他很想问问盛郁离到底梦到了什么,怎么这样激动?可他自幼受到的礼法教养又告诉他,他应该非礼勿言、非礼勿听、非礼勿问,他人私事不宜过问,可师寒商还是好奇,欲言又止半晌,忽觉心中有些烦躁。 犹豫许久,师寒商终是深叹一口气,将满腹疑问压下心底,扶着酸痛的腰,缓缓站起了身来。 随着腹中的这个孩子越长越大,他的脊背腰腿都被日渐沉重的重量压得有些吃力,行动也愈加受限。 习惯了雷厉风行的办事风格的师寒商,一开始其实很难对这些变化欣然接受,每每稍微久站多走一些便会腰肢酸痛之时,他都无比烦躁不已。 可随着时间越来越久,师寒商渐渐找到了与孕中不适共处的方式,又想到肚子越重,就说明他腹中的这个孩子成长的越健康茁壮,便也慢慢适应了······ 而这也意味着,他腹中的蹊儿,将会是一个正常健康的孩子,不会因为他是从男子之身诞育而与众不同,亦不会像他当初降生的那般瘦小孱弱、奄奄一息······ 纵使孩子诞生之后,一时无法拥有名正言顺的身份,可蹊儿身为他与盛郁离的第一个孩子,他们定然都会无比喜悦于他的到来,不会如他当初诞生那般···睁开双眸听到的第一个声音,不是为新生诞育的喜悦,而是为心爱之人离世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想到这,师寒商心情柔软下来几分,也懒得在意盛郁离异样的举动了,只是轻柔地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腹中的小家伙估计也是刚刚醒来,鼓动着回应父亲的招呼。 半晌,师寒商侧目看向还愣在旁边的盛郁离,挑眉道:“还不走?你不怕一会儿阿生进来发现你,叫我兄长将你乱棍打出去?” 虽然师寒商已经接受了要与盛郁离有个孩子的事实,但不代表他愿意让人知晓,盛郁离每天翻他窗户,还和他同住于一片屋檐下的事情,毕竟这种事情······很难让人不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 提起兄长,师寒商想起师云鹤之前与他的谈话,不免又是一阵头痛。 近来师府的幕僚暗卫越发频繁地出入师府,不用想也知道,必然是他兄长眼见着他月份渐大,心下着急了,甚至不惜动用了手下的所有可动用的力量,来尽最大努力寻找“血叶兰”的踪迹。 师寒商按了按疲惫的眉心,心中盘算着该找机会如何跟兄长说明。 而他身后,一直未曾从春|梦中回过神来的盛郁离,终于在听到他这么说后才如梦初醒般清醒过来,满脸红温立时褪去,刚想说些什么,便听门外忽有敲门声响起: “公子,您醒了吗?已经卯时五刻了······” 盛郁离一惊赶紧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匆匆忙忙往身上套完便跳上窗户! 刚欲动身却动作一顿,盛郁离犹豫片刻,回头看了眼师寒商,扔下一句:“那我晚上再来看你!”便立刻翻窗落荒而逃。 离开时,盛郁离还险些被院中的石头绊倒,狼狈趔趄一下。 师寒商望着男人手忙脚乱的背影,忍不住无语抚额,心道霍将军若是知道,他引以为傲的绝世轻功,却被他的得意门生给用来干这种事情,定然会气的连老都不养了,立刻千里迢迢地奔来,将盛郁离给痛揍一顿! 半晌,他又将视线落回身上隆起的弧度,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轻声抚慰道:“你不准学他······” —————————————————————— 自从怀孕之后,师寒商的精力便大大不如以前,时常会觉得腰酸背痛、疲惫乏力,多站一会儿便有可能头晕目眩,腿脚发麻,多亏他从前习武留下的底子还在,这才让他能够在一阵眼前发黑后缓过神来,而不是直接当场晕厥过去,让所有人都发现,他威严官袍之下,诡异隆起的肚子。 不过好在除却每日例行的早朝公事以外,师寒商大部分的工作,都只用坐在官署里处理文书,不需多做动作,只要坐在桌后分派布局、下达命令就好了,除了久坐会有些腰痛腿麻以外,倒也没有其他大问题,更无人发现异常。 故此,为了早些下朝,师寒商连盛郁离的刺都极少挑了,除非涉及到原则性问题,不然他都只是淡淡的“嗯”一声,算作过去。 而盛郁离知晓他身体不适,也刻意收敛了锋芒,汇报时长话短说、字字珠玑,鲜少像以前在朝廷上一样,刻意处处都与师寒商为难,师寒商说东,他便必然要西南北的怼。 如今凡是能简短概括的,盛郁离都坚决不多说一个字,能省一点时间是一点。 至此,原本每次都要因为两派为一点吹毛求疵的小事争吵不休,而强行拖长到至少两个时辰的早朝,因为两位为首大人的暂时休战,如今竟只要不到半个时辰便能迅速结束了! 这不禁引得不少在朝大臣都瞠目结舌,心道这师宰相和盛将军怎的突然变了性了??? 看样子,这是要握手言和,化干戈为玉帛?! 喜谈逸闻八卦乃是人之本性,就连朝中大臣也是如此,朝中一旦无事,这些闲的无聊的大臣们便喜欢三两成群,闲余饭后偷偷碎嘴谈论朝中各人的奇闻轶事······ 师寒商心中跟明镜似的,无意反驳澄清,也懒得回应,每次都装作没听见,转头便走,也没人敢大着胆子冲上去追问,这才落得个清静。 只是今日的早朝却偏偏不如师寒商所愿,能够快刀斩乱麻地结束了······ 平日里师寒商与师云鹤都公务繁忙,被各种琐事压的抽不开身,所以虽情谊深厚,但真正能够兄弟对坐,闲谈关心的机会其实少之又少······ 第62章 彼时的师寒商与师云鹤刚下了朝,好不容易都无要紧事缠身,能够久违地一同回府,刚刚坐上回府的马车。 师云鹤正关心师寒商的身子,难免啰嗦多问了几句。 师寒商则一一细致回答,只是刻意隐去了有关盛郁离的事情,答完再加一句叫兄长放心。 这般聊着聊着,便自然而然地聊到了“血叶兰”一事······ 如今话已说到这般份上,师寒商轻叹一口气,掀帘观察了一下,见四下除车夫与侍从以外并无他人,便干脆借机将一切挑明,在师云鹤再度提到落胎一事之时,将他与盛郁离的决定,全部和盘托出。 闻言,师云鹤立时就瞪大了双眸,温润儒雅的脸上满是震惊,不可置信道:“兰别,你···你当真要生下这个孩子?!” 师寒商点了点头,淡淡道:“兄长,如今这孩子已经四个多月,而血叶兰却迟迟不知下落,想要寻到,恐怕遥遥无期,与其强行落胎伤身,我想···不如就此赌一把。” 师云鹤霎时三魂七魄都丢了一半,只觉得师寒商疯了,不经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大为震惊道:“兰别你···你是一个男子!先不论你身份特殊,旁人会用如何怪异眼光看你···!就是这十月怀胎之罪,都非是常人能够忍受的啊!生孩子如同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你···你何必非要遭这个罪呢?!” “况且就算···就算真的万事顺遂,你平安无虞地生下了这个孩子,可他人若问起这孩子身世,你又当如何交待?!” 师寒商早便想到兄长会这么问,故而此时心中并无波澜,只是平静回道:“我无需与他人做交待,这是我自己的孩子,旁人只需知道他姓师,是金陵重臣师寒商的独子便够了,至于其他的···便看谁有这个胆子,敢置喙当朝宰相了。” 师云鹤听出他语气里的强硬意味,刚想反驳道:“兰别,你···!” 便忽然反应过来师寒商方才说的“独子”是什么意思,师云鹤骤然面色一白,不敢相信道:“兰别,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独子’?你···你以后······” “兄长。”师寒商蓦然打断他道,“不论这个孩子能否平安生下,他都终究存在过,在我的身体中待了如此漫长的岁月,这番事实无人能够抹去!而如今,你想让我以一个怀过他人孩子的身躯,再去娶妻生子吗?” 师寒商眼底悲痛,摇头道:“不,兄长,我做不到······” “兰别······”师云鹤看出师寒商的失落,也不免喉中酸涩,怔然半晌,才痛心道:“你既知晓你是朝中重臣,那么纵使你可以不顾世人冷眼,可你可有想过······该如何跟陛下解释···?!” 话音刚落,原本平稳行进的马车忽然一震,车内两人因惯性一颠簸,师寒商心中一惊,下意识捂住小腹,眼疾手快地按住车厢! “兰别!你怎么样?!”师云鹤惊呼道。 师寒商抿唇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见师寒商面色无恙,师云鹤惨白的脸色这才恢复不少,掀开窗帘,清逸的眉头皱起,扬声问道:“前方发生了何事?” 马车外红墙环绕,只一眼便知,他们还未离开皇宫。 车夫快步过来,低声回禀道:“尚书大人,前方有人拦车!” 拦车?师云鹤心中一惊。 何人这么大胆,敢拦当朝宰相和吏部尚书的车? 谁料下一秒,那拦车之人便快步出现在了师云鹤眼前,手中拂尘一甩,笑眯眯地对他行了一个礼:“师大人,咱家又见面了,别来无恙啊~” 看到这人的第一眼,师云鹤便神情一怔,立时收敛了不悦神情,颔首回了一个礼,勉强勾起一抹笑道:“来福公公言重了,可是陛下寻微臣有什么事?何须公公亲自跑一趟,随便寻个宫人来转告我就好······” 谁料来福公公听完,却是摇了摇头,掐着尖细的嗓音笑道:“非也——尚书大人,陛下确实有请,却不仅是您一人呢——” 说罢,来福公公便一扫拂尘,恭恭敬敬地扬声道:“宰相大人,尚书大人,陛下有请,还望与奴才走一道吧——”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卑鄙至极 二人随着来福的指引, 一路行至御书房前,还未及入殿,便遥遥已见殿内站着两两道身影。 一男一女, 男子身高九尺, 身着墨衣大氅,岸然伟立, 女子身形高挑,深紫锦裙, 流苏长辫利落而下, 两人并肩而立,未曾注意到轻声进入殿内的师家兄弟二人。 师寒商只盯了那个黑黢黢的后脑勺一眼,便认出来了, 那是盛郁离。 而他旁边的那个高挑英气的女子,应当就是盛月笙了。 没办法, 他们二人争了这么多年, 无论是在国子监还是习武场,常常夕阳依山而落, 同窗伙伴都早已告辞归家, 都唯独他二人因对方不走,而迟迟较劲不肯离开。 曾几何时,有无数次,师寒商累得精疲力竭, 却在瞧见盛郁离发奋图强的背影时,紧要牙关, 再度埋头苦学或是挥舞长剑。 而盛郁离亦是如此。 可以说, 两人从小到大待在一起的时间,可能比兄长和长姐陪伴的时间还要多。 看的久了, 想分辨不出都难。 此刻只怕是盛郁离化成了灰,师寒商也能在一众灰烬尘埃之中,精准的将盛郁离给认出来。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师寒商在看见盛郁离的那一瞬间,他原本因忽然传唤而感到些许忐忑不安的心,竟忽然平静了几分。 而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在二人踏入御书房的那一刻,便全然消散。 甫一入殿,师寒商便眉头轻皱,敏感地闻到了一股极为怪异的气味。 那气味夹酸带臭,带着些许腐烂的气味,与御书房内的龙涎香混在一处,着实难闻,令人作呕······ 师寒商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边师云鹤,果不其然见他眉宇间也凝重了几分,显然也闻到了。 再看站在旁边的盛郁离和盛月笙,一个赛一个的面色阴沉,正站在一个半人高的黑木箱前,不知在思考什么。 此刻听到脚步声,他二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来,盛郁离再看见师寒商的那一刻,眉目一怔,薄唇哑然微张,只一瞬,却移开了视线,目光有些闪躲。 师寒商眉头皱的更深。 半晌,师寒商收敛神色,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与师云鹤一同行至殿中央,撩衣而跪,对着龙椅上之人,恭敬行礼。 “臣——师寒商,叩见陛下——” “臣——师云鹤,叩见陛下——” 二人异口同声。 起身时,师寒商因腰肢沉重而略微有些吃力,忍不住踉跄了一下,盛郁离几乎是下意识上前一步,想去扶他,却被师寒商凌厉的眼神给制止了。 可他身形不稳,虽面上平静自如,起身时却到底发出一声细小的嘤咛。 胳膊霎时一重,师寒商讶然望去,是师云鹤扶了他一把。 正对上兄长担忧的眼神,师寒商眸光闪动,颔首以示谢意。 师云鹤看着薄唇微张,停顿许久,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放开了他。 而那边,盛郁离见他没事 犹豫半晌,也收回了手,站回了原处。 至此,四道目光一同投至龙座上之人,等待那位九五之尊发话。 座上的天子面色沉重,手指轻敲椅面,正垂眸不知道在思考什么,自几人进来一刻钟了,除了最开始的一声“免礼”之后,便再未说过话。 天子不言,四人便这般静静站着,同样一言不发。 师寒商与师云鹤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兄弟俩对视一眼,再看一向好脾气的李逸,此刻面上都显有怒色,便知定然是什么极为棘手之事。 否则也不会单独叫来福公公亲自来传唤他二人。 来福此刻已退至李逸身旁,极为有眼力见的低下头,呼吸声都轻的几不可闻,打定主意要做个“透明人”。 再看殿中央那如有半人之长的黑木匣盒,其上诡异花纹繁布,杂乱无章,不知是刻的何方奇兽异草,只一眼,师寒商便已认出,那是须夷使臣来朝之时,献上的那个礼物盒子。 而这满室之中飘散着的,似有何物腐败发烂的难闻之味,也正是从这个箱子之中所飘散出来的······ 师寒商眉头轻皱,心道莫不是这须夷胆大包天,竟敢献上破败之物赠与天子? 不对,没那么简单······ 正心中盘算着,忽听头上的李逸长叹了一声,忽而扬声道“骠骑将军——” 盛郁离闻声上前,跪地抱拳回应:“臣在!” 李逸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摆了摆手,无力道:“你将那黑盒打开,给尚书和宰相大人看看吧。” “是。”盛郁离得了令,回头看了师寒商一眼,下一秒,便双手攀住那黑木盒盖,“嘿!”的一声,猛地发力向后推去! 第63章 “砰!”的一声,巨木落地,冲天臭味如同破土之笋一般,势如破竹汹涌而出!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盛郁离也忍不住被这冲天臭气惊地退后几步,捂住了口鼻! 不光是他,就连在旁的其余几人,也皆是忍不住眉头紧皱,偏头向后退去! 其中反应最大的,就当属是师寒商。 几乎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师寒商就辨认出了这是什么味道,清明的头脑却只是迅速转动了一瞬,便被扑面而来的腐臭骤然蒙蔽,一阵恶心上涌,竟是将他的孕吐反应也给勾出! 师寒商面色霎时惨白如纸,一手捂鼻,一手下意识捂在胃处,强忍住上涌的干呕之意,喉咙中一阵苦涩难言! 而堂上,总管大太监来福赶忙用提前沾了花香的绣帕捂住李逸口鼻,自己却是自顾不暇,大手拼命地在面前挥,被熏的眼泪鼻涕直往下流,不出一会儿,竟 却也实在忍不住地偏头“呕——呕——”起来。 在场人:“······” 不知过了多久,那浓郁的臭气才终于散去几分,李逸推开来福捂在他脸上的手,转而将绣帕怼回仍在恶心不停的来福自己脸上,惋惜道:“不必管我了,你先顾顾自己。” “陛下,来福没——呕——没事!——呕——” 李逸:“······” 拍了拍来福臃肿佝偻的脊背,看着他这番吐地昏天黑地的样子,李逸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叹息道:“唉——来福······你先下去吧,去殿外透透气,再找御膳房要点酸梅子吃,压压恶心,我有事要与几位大人说。” 这样子,活像是宫中妃嫔怀孕时害喜的样子······李逸忍不住想。 一转头,却见师寒商也是面色灰白,忍不住道:“师相可还好?要不要也要些酸梅子来?” 师寒商脸上难看,却到底不愿意在天子面前失了脸面,摇了摇头,颤声谢恩道:“多谢陛下关怀,臣······并无大碍。” 一瞬间,盛郁离与师云鹤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他,就连李逸也是面色担忧,唯有不明真相的盛月笙,一时未有变化。 盛郁离想说些什么,便被自家阿姐向后一拉,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只得深深地看了师寒商一眼。 看见李逸自龙椅上走下来,四人皆默契地向后推开,直到李逸站定在那黑木盒之前,才再度围了上去。 师寒商于确认这盒中是何之物,想验证自己心中猜想,谁料刚走到木盒五寸只远,就觉身上一重。 盛郁离不知何时竟来到了他身后,在身后拉他,低声在他耳边道:“你莫要走那么近,离远一些看。” 师寒商身体一僵,回头看他一眼,见盛郁离还是眼神闪躲的不愿与他对视,又想起今日早上的事情,一时有些不快,将他的手给拍下,沉声道:“不劳盛将军费心——” 一回头,却在看清那盒中之物的一瞬间,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盒中哪有什么珍材异宝? 里面装的······分明是一个人! 一具不知死了多久,已然发臭发烂,被人强行蜷曲在一处的腐败尸体! 可纵使那尸体腐败的再如何厉害,从其服饰轮廓都可极为明显的辨认出,此乃一个中原之人! 一瞬间,殿中五人的面色都变得阴沉无比。 这须夷国进贡所献之礼,竟是一句中原之人的尸体?! 一阵胆寒自心底爬上,几人忽都有些脊背发凉······ 这其中,这阿木沙竟敢杀他中原之人,还敢胆大包天地送到天子面前挑衅为其一······ 而更令他们震颤的是,须夷一个区区小国,不仅胆敢挑衅陵朝天子,送上此等大逆不道的礼物,竟还能瞒天过海,躲过了边关与礼部的层层筛查,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呈到金龙銮殿之上?! 是巧合?还是早便收买了内廷中人? 几人的表情都不免再凝重几分。 不仅如此······盛郁离命宫侍取来一副缠丝手套,强忍住恶心,翻开那尸体眼窝,已然瞳孔泛白,眼窝深陷,黑丝污浊密布。 又再去看那尸体口腔、鼻腔,唇色早已变的黑紫,甚至都有不少蛆虫爬出,轻按皮肤周遭,海油黄浊液体流出,黏稠不已。 周围有在一旁看着的宫侍,已然忍不住抚着胸口呕吐起来了。 盛郁离强忍住恶心,蓦然转头,却见师寒商不知何时已然站到了他旁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尸体,不知在想些什么。 盛郁离忍不住道:“你还好吗?” 师寒商回过神来,面色凝重,抿唇半晌,对他摇了摇头:“我没事。” 师寒商少时也曾随霍将军行过军,虽说不及盛郁离“见多识广”,但到底是见过不少战俘尸体的,那些死状,比面前这具要死的凄惨恐怖的多了去了,断臂的、无头的、截断的······他甚至还见过头颅被削掉一半,还留了只死不瞑目的眼睛的。 刚才若非害喜反应忽然作祟,师寒商其实也不必这般激动。 师云鹤就不太一样了,他到底是地地道道的文臣,整日囿于红墙官署之中,纵使见过离世之人,也大多是年老病逝,死状如此惨烈的还是第一次见,立时便脸色惨白如纸,一向挂在嘴角的笑意也挂不住了,慌张退后几步,半天未缓过神来,面色比之方才的师寒商还要难看,腿脚都有些发软······ 师寒商头脑飞速旋转,无数念头自脑海中掠过,也无心顾及胸口的那一点不适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棺木中的那具尸体。 盛郁离见状也没再继续劝阻,只是叹了一口气,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翻看起尸体来。 他在边关见过无数尸体,与仵作相伴,也算是久看成学,有那么点经验,如今越是察看,便脸色越是古怪····· 这尸体已然出现浮肿现象,粗略估算,也当死了有一周之久,不少地方都已然可见微弱白骨了。 如此算来,当初在那中秋宴上,阿木沙将这木箱呈上来之时,这箱中男子便已死了,且虽刚死不久,但体内的血都早已被提前放干净了,所以这才能招摇地抬到宴会之上,未引起他人察觉。 毕竟谁能想到,这般一个不过几寸大的盒子之中,竟然能够装得下一个成年男子的尸身呢?! 好啊,这阿木沙不仅欺君罔上,杀人装宝,瞒天过海,在大庭广众之下,装作宝物献于天子,还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戏弄天子,以贵礼为借口,诱骗天子苦等七七四十九天再将箱子打开! 要不是盛郁离今日下朝,想起昨晚那遭旖旎艳梦,尴尬不已,无颜面对师寒商,恐在出宫路上遇到,会不知该怎么办······ 又恰好听路过的宫侍闲聊,蓦然想起这礼物一事,心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借机去内务府中看看情况,这才发现异常,匆忙赶到御书房,向李逸请了命,叫人将箱子搬出,这才发现了其中玄机! 如若真如那阿木沙所言,等待七七四十九天,只怕到那时,这箱中等待他们的,便只剩下一具空骨无肉的白骨了! 而到那种时刻,只怕是李逸下定决心想要追查,那阿木沙也早已离开金陵,再难寻踪迹了! 而李逸这个天子,则会沦为笑柄,被全天下百姓所耻笑! 耻笑他堂堂大国至尊,竟忌惮一个小国使臣,不仅被其当庭捉弄为难,竟还真的听信了他的戏弄之言,中了他的奸计,被耍玩至此! 那时无论李逸如何辩驳,只怕也会被世人当做是恼羞成怒,平白多添几抹戏谑,滑天下之大稽罢了! 而阿木沙这番举动,无非便是看中李逸心地良善,便利用他国善意,行自己的龌龊之举! 实在是卑鄙至极!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负荆请罪 可若是不追责, 宫中人多口杂,若是传到他人耳中,落人把柄, 他一代帝王的脸面又当往何处放?! 难道让他效仿纣王, 将所有多言之人都给尽数赶尽杀绝吗?! 饶是心思宽厚,不欲将人心批判至极的李逸, 也难免在此刻脊背发亮。 当真是好狡猾的奸计! 拿他的善心仁义、以礼相待当挡箭牌,却在背后偷偷捅刀子! “当真是好大的胆子!”李逸猛地一拍桌面! 天子发怒, 殿内霎时响起此起彼伏地跪地声! “陛下息怒——” 除却御书房内的宫侍以外, 其余四人皆是与天子从小一同长大的,李逸自幼心思宽和,待人接物向来和颜悦色, 哪怕是被封为太子之后,也从未仗势娇纵过, 所以饶是他们相处十几年, 也从未见李逸发过如此大的脾气,不免都心下一惊。 顷刻之内, 御书房内寂静无声, 众人俯首垂头,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再惹了天子不悦。 一时之间,只闻李逸粗重的喘息声。 许久, 才听天子挥袖声响,李逸沉声道:“月笙将军何在?!” 第64章 盛月笙立时起身, 快步上前, 单膝跪地,抱拳应声道:“臣在!” “即刻捉拿须夷使者阿木沙与礼部尚书陆鸿, 无论用何手段,都势要给他们一个教训!叫他们将来龙去脉尽数吐出,不得容情!” “是!微臣领命!” 盛月笙掷地有声地高声领命! 待李逸挥手,盛月笙便迅速从地上站起来,抬头与尚且跪在地上的盛郁离对了一眼,随即刻不容缓的转身,奔出殿去! 李逸似乎这才怒气消解几分,清瘦的身形微晃,踉跄了一下,终是撑住了龙椅椅背,才未有失态······ 师云鹤担忧道:“陛下······” 李逸却只是摆了摆手,缓缓挺直了腰杆,叹气道:“无事,你们都先起来吧······” 师云鹤率先起了身,快步走到李逸身旁。 而师寒商垂下眸,起身屈膝之时,腰上却忽然一重,盛郁离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来,拖了他后腰一把。 男人的掌心灼热而有力,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裳,缓缓传入师寒商的肌肤,又恰逢后腰这般敏感之地。 师寒商忍不住身体一颤,忍不住抿了抿唇,抬眸见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李逸那边,未有注意到他们二人是怪异举动,这才强忍住把身后人推出去的本能,快速扶住盛郁离的手臂起了身。 待站稳了身子,师寒商这才不动声色地将盛郁离轻推开,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向前两步,避开盛郁离的手。 他俩身量相当,师寒商这么一起身的动作,头顶发丝刚好划过盛郁离的鼻尖,檀香入鼻,盛郁离只觉鼻尖和心中皆是一阵瘙痒。 待看见师寒商这么“卸磨杀驴”,翻脸不认人的举动,盛郁离盯他背影半晌,也只是轻搔了下发痒的鼻头,轻咳两声,走到他边上,装作若无其事地转了转靴子······ 然后默默走到了师寒商身边,与他肩膀挨着肩膀。 师寒商看他一眼,盛郁离则投以他一个无辜的眼神。 师寒商:“······” 而那边,师云鹤正低声宽慰李逸,言明自己会帮助月笙将军抓捕贼犯,言辞凿凿让其放心······ 师寒商与盛郁离也借机承诺,定会亲自将贼人压到陛下面前,断不会再叫其造次! 许久,李逸才面色稍霁,恢复了往日的和煦模样,轻叹一口气,拍了拍师云鹤的手,轻声道:“若无你们,我当真是不知该怎么办了······” 师云鹤浅笑宽慰道:“陛下不必忧心,虽事出突然,但幸而盛将军发现及时,如今还有转圜的余地,待我前去查探,必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闻言,李逸点头道:“不错,今日之事,确是盛将军立了大功。” 盛郁离谦逊道:“哪有,若无陛下信任,愿鼎力助我开箱查探,止戈就是再如何有疑心,也是无法发现的这般及时的。” “更何况这件事·····师相亦有功劳。” 此话一出,师寒商有些意外地看了盛郁离一眼。 盛郁离却是勾唇一笑,侃侃道:“那日中秋宴一事,若非师大人首当其冲,与那使者阿木沙周旋拖延,我又怎会发现那使者身上气味有异,从而发觉箱中东西有异。” 师寒商懵然道:“气味?” 却见盛郁离转头看向他,笑着就往他身上嗅,师寒商不明所以,退后一步,却见盛郁离长吸一口气,眸光带亮,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檀香——墨香——还有······” 盛郁离偏过头,偷偷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道:“安胎药的药香。” 那时他站在师寒商的身边,闻到一股极为怪异的气味,似花香也似药香,却比寻常香味要浓烈不少,一闻便知是刻意而为。 当时盛郁离还奇怪,这师寒商怎么变性了?寻常熏香选用的都是最清淡的清香,甚至大部分时间都能不用便不用,身上自带书房内的墨香檀香,不禁腹诽道:师寒商这什么品味?用的什么熏香,这般刺鼻? 可这段时间朝夕相处下来,盛郁离便再没在师寒商身上闻到过那股浓烈香味了,虽有一味他始终不知是什么,却也只当是师寒商换了熏香,没有在意。 如今想来,那香味定然就是阿木沙用来掩盖箱中血腥之味的! 师寒商一怔,没想到御书房内,盛郁离竟敢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热气铺洒扫在脸颊,惹起酥麻一片,待他反应过来之后,立时便红了耳垂,怒目瞪回去道:“你!” 殊不知,他二人此举,落在上头那人眼中,却是截然不同的意味。 李逸看见师寒商原本冷白的耳垂都红了,还以为这对冤家又起了争执,盛郁离嘴快一筹,说了什么冒犯之言,惹得师寒商不快。 他生怕这两人下一秒便要在他这御书房中打起来,连忙“横插一脚”,将两人隔开道:“唉唉唉,行了行了!今日这事,你二人确实都功不可没!” 却见师寒商瞳孔闪烁,耳垂愈加红润,甚至就连脸上,竟也爬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若非李逸此刻离的近,必然是注意不到的。 再看盛郁离,嘴角笑意从未落下过,眼神落在对面的师寒商身上,一刻都未离开过。 隔在中间的李逸:“?” 到底是有过阅历的成年人,不是未经世事的蒙头小子,李逸怎么看都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不同寻常。 不似以往争执的焦灼,反倒有一股微妙的···别扭······ 奇了怪了。 李逸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这原本应该分廷两侧,站的泾渭分明,恨不得格对方十万八千里远,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晦气的师寒商与盛郁离,今日怎的站地如此之近??? 方才他怒气上头,未有察觉,如今冷静下来,才是真真切切地发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你们······?”李逸疑惑看了看,却见师寒商抿了下唇,没有说话。 再看盛郁离,也见他轻咳两声,避开了目光。 这怎么看怎么有问题······ 蓦然一个令人极为大胆的想法涌上心头······ 李逸一拍大腿,心道:坏了!这两人···不会是以退为进,特意换了个法子来恶心对方吧??? 就是那种:你不让我挨着你,我偏要挨着你!你既看不惯我,我就偏要日日在你面前晃,烦死你的那种! 顷刻间,一个诡异的画面钻进李逸的脑海······ 其中一人抱着另一个人死活不撒手,撒娇打滚得意狂笑,口中还在喊着:“你不是看不惯我吗?我还就偏要让你生生世世、时时刻刻的看着我!” 而被抱着的人这疯狂挣扎,愤怒大喊道:“滚!如你这般龌龊无耻之人,我便是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还不快快滚出去!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哼,我偏不滚!就是要恶心死你!” “你!——找死!” 李逸:“······” 最后,直到三人告退离开,李逸都未从自己的满脑肖想中回过神来,越想越脊背发寒,忍不住摇头感叹道:“这两个小子,好狠的计谋······竟然想出这般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两败俱伤的招数!当真是···恶心对方恶心到了极点······” 李逸啧啧惋惜,他这二位好友,无论论相貌、论才学、论武艺,都是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论喜好,也都是难得的趣味相投!倘若能够握手言和,定然是一对可齐名相配,如伯牙子期般的知音知己! 怎么却偏偏成了死对头呢? 当真是可惜啊! 李逸正叹惋着,一抬头,却见御书房门口,本来应该已经离开了的师云鹤却再度折返,神情却比之前还要凝重不少,如同大义凛然一般,一步一步走进殿内。 李逸这才回过神来,将脑海中乱七八糟地想法赶紧挥去,低咳几声,正色道:“兰时,你怎地回来了,可是有何物落在朕御书房了?” “害,你派人于朕说,朕唤人直接给你送回府上就好,何必你多费腿脚多跑这一趟?朕······” 谁料话还未说完,就见那一抹浅蓝身影一顿,停至殿中央,蓦然一挥衣摆,直挺挺地双膝跪地,磕首跪拜,给李逸行了个三拜九叩的大礼! 师云鹤抬起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罪臣——师云鹤,今前来谢罪!恳请陛下恕罪!” 李逸吓了一跳,手一抖,手中红木豪笔跌落纸面,溅起一派墨渍! 而此时此刻,他也顾不上龙袍上有没有沾上墨点了,大惊失色地奔下台阶来:“兰时?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他从未见过师云鹤这般毅然决然的模样,如同定下了死志的战士一般,目视前方,神色一派平静镇定,眼底却是如幽深死水一般,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李逸赶紧去扶他,谁料师云鹤却纹丝未动,只是再度叩首,跪在他脚边,固执而又执着地重复道:“罪臣——师云鹤,今前来谢罪!恳请陛下恕罪!” 第65章 李逸又去拉他,师云鹤还是不动,他急得额头汗都快掉下来了,只得无可奈何道:“你······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师云鹤这才从地上挺直背来,却仍然不愿起身。 李逸这才意识到,可能师云鹤要说的,真的是什么“罪该万死”的事情······ 心中震惊,李逸缓缓松开了拉着好友衣物的手,无数可能性划过脑海······ 师云鹤八岁被选为他的伴读,自幼礼法宫规都是与他一起学的,师云鹤生性聪慧,虽次次考核都屈居于他一名,可李逸明白,那不过是师云鹤在刻意收敛锋芒,不愿抢了他的风头罢了。 若真论宫规戒律,师云鹤恐怕早已内化于心,不知道比他明晰到哪里去了! 他怎么也想象不到,如师云鹤这般最是圆滑世故、知礼明性之人,到底是犯下了多大过错,才能让他说出如此夸张的言语? 李逸纵使心中再如何惊疑不定,此刻也不免冷静下来几分······ 到底是见惯了宫中风风雨雨之人,李逸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环视了殿中一圈,见殿中所有人从始至终,除了被他叫到名字以外,全都是低着头,如同人偶摆设一般纹丝不动,既不敢多看一眼,也不敢多听一句,心中松了一口气。 可这些宫侍再如何是千挑万选、精心调教出来的,也终究不是真的瞎子聋子,是看的清,听的见的! 于是沉思片刻,李逸扬声道:“你们都先下去吧!没有朕的传唤,谁都不可私自靠近殿内!” “是!”殿内宫侍异口同声地回道,跪拜叩首之后,依次恭敬地退出了宫殿,最后一人离开时,还不忘将御书房的殿门闭紧。 见四下再无他人,李逸这才将视线重新放到了面前的师云鹤身上。 地上的男子脊背如松柏一般,傲然直立,十几年来,始终如是,任他风雨如何摧折,狂风骤雨般打压,也从未弯下过半分。 可如今,这般傲然不屈之人,却在他的面前,主动跪下了身,唯有一双瞳孔微闪,可以彰示出他心底的那一抹不安······ 李逸目光盯在师云鹤高挺地脊背之上,思索许久,终是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兰时,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能让你言重至此?”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大为震惊 待师云鹤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道尽, 李逸只觉自己的脑子如被石化一般,转动不得,“砰”的一声, 如石破天惊一般, 猛然炸开!李逸只觉自己恍如身处云间一般,茫然不知其所, 一片不真实之感······ 李逸看着好友不似作假的表情,强忍住心中怀疑面前人是不是被妖物蛊惑, 中了迷术, 竟开始胡言乱语的想法,抽了抽嘴角,脸色变幻莫测, 极为艰难地重复道:“兰时······你说——” “你说······兰别有孕了······?” 李逸说这句话时还刻意压低了声音,甚至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结果师云鹤却低垂眉眼, 恭敬回声道:“正是。” 李逸:“???” 李逸:“??!!” 李逸猛地站起身来, 目瞪口呆地围着龙桌绕了许久,好不容易凝固的脑子恢复清明一点, 他指了指师云鹤, 又犹豫着收回手来,想说什么又半天说不出口,欲言又止半晌,才从唇齿间艰难迸出几个字来, 狐疑问道:“可······可兰别他······他不是男子吗???” 说到最后几个字,李逸的声音越来越小, 清秀的面容已经完全没了方才的平淡从容, 一双秀眼慌乱地在殿门口扫了又扫,确定真的没人在殿外才放下了一点心来。 李逸是真怕自己说的这番话落入他人耳中, 会被别人误以为当朝天子被政务烦身,劳累不堪,在御书房内批奏折批疯了!竟胡言乱语起来! 师云鹤闻言,垂下的长睫微颤,面上却是波澜不惊,似乎早有预料一般,将心中腹稿捋顺,平静解释道:“兰别虽是男子,但承母亲祖上异族血脉,天赋异禀,故而可以以男子之躯······孕育子嗣。” 李逸更懵了,瞠目结舌道:“这···这···朕还真是闻所未闻······” 闻言,师云鹤却是一掀衣摆,再度重重跪下俯首道:“陛下,兰别并非有意隐瞒陛下,只是······此事太过荒谬,臣与兰别一开始也不敢相信,唯恐是玩笑一场,会惊扰了圣上!兰别对陛下衷心耿耿,一片赤诚真心天地可鉴,绝非故意欺瞒陛下,而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呀!” “倘若······”师云鹤深吸了一口气,“倘若陛下当真要治师家欺君之罪······臣身为兄长,未能及时明察秋毫,尽到监督之责,理应代弟受过!只望陛下······能看在师家两代忠良,为朝堂鞠躬尽瘁的份上,网开一面,饶恕兰别与其腹中孩子一命吧!” “所有罪责惩罚······”师云鹤猛地叩下头去,声音颤抖道:“罪臣愿一力承担!” 李逸一拍大腿,指着师云鹤,恨铁不成钢道:“兰时,这般大的事情,你···你怎的不早些跟我说呢?!” 师云鹤头颅更低几分:“此乃罪臣之过······” 李逸看着好友这般甘心认罪的模样就痛心。 就凭他对这师家兄弟的了解,不用细想也知道,他们二人一开始,必然是想私下偷偷将事情给解决了,然后面上继续云淡风轻,装作一切都未发生过的。 而师云鹤如今前来,必然是做了一切谋划准备,知道无论如何都瞒不过了,才会来找他请罪的。 李逸指着他半晌,满腔愤懑却只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无奈道:“兰别不知你今日来找我之事吧。” 见李逸已猜出,师云鹤抿了抿唇,坦然承认道:“是。” 见师云鹤又要磕头,李逸赶忙拦住他,故作平淡道:“我原以为是什么事······不过就是···咳······不过就是兰别怀孕了嘛!又非什么祸国殃民的重罪,谈什么罚不罚,你···你先起来再说!” 师云鹤却是固执地不愿起身,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道:“欺君罔上,此乃死罪,身为朝廷重臣,却因故不可将全数身心贡奉于朝堂天子,此乃罪加一等。” 李逸:“······” 这种时候你宫规戒律倒记得清楚了······ 李逸忍不住嘴角又抽了抽,无奈捂住脑袋,头痛道:“你们师家之人······还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古板固执啊······” “行了!”李逸挥手道,“日日都谈家国大事,如今这里并无他人,唯有你我好友二人,便暂且将什么身份尊卑都抛去,我非帝王,你非臣子,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下跪的!” 师云鹤似有动摇。 李逸思索片刻,也明白两人为什么不愿告诉他,毕竟这种事情···可不是谁都能够轻易接受的······ 他只是听闻都震惊至此,想来为事态中人的师寒商,其中苦闷与烦忧定是比他要多少成百上千倍不止! 李逸摸索着清秀的下巴,忍不住叹惋道:“既是好友请求,我又何来不帮之理?兰时,你此番私下前来,定然也是心知肚明,此事若是有朝一日闹到明面之上,悠悠众口难堵,到那时,朕便是想‘偏私’护着兰别,只怕是也有心无力了吧?” 心中所想被人尽数剖出,师云鹤每听一个字,便身躯颤抖几分。 好半晌,却是肩头一重,李逸竟是直接将他给拽了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语气轻松道:“行了行了,起来吧,方才你还劝我,事情未到穷途末路之地,尚有转圜的余地,如今怎倒自己钻起牛角尖来了?” “怎的,在你心中,朕便就是这么不辨忠恶、是非不分之人吗?” “自然不是!”师云鹤心中一惊,蓦然抬头,却瞧见李逸眼底的笑意。 李逸摊手道:“这不就完了。” “放心,兰别是你弟弟,亦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有难,我定然不可能袖手旁观,更别说什么降罪于他了。” “只是······”李逸表情又复杂几分起来,“这兰别······我原先还以为,他是喜爱女子的,想不到非是不近女色,而是偏爱男色啊······” 李逸仿若恍然大悟,猛地一拍手,从前的一切都好似连珠一般串连起来,醍醐灌顶道:“原是如此!” “难怪从前那么多窈窕淑女、大家闺秀与兰别示好,他都从来不曾接受!难怪朕这么多年来,为她介绍了那么多名门贵女,他都兴致缺缺!难怪···!朕当初要为他与长公主赐婚之时,他那般惊慌失措!” 李逸“啪啪”拍手,好似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瞧见一派月朗风清般,无比激动喜悦道:“原来是这样!” 他一把拽住师云鹤肩膀,激动道:“兰别天资卓绝,体质特殊,竟能以男子之躯,为心爱之人承接雨露、诞育子嗣,乃是天意垂怜、天意眷顾!此乃天意!天意啊!兰时!” 第66章 “你当高兴才是!” “世人不喜断袖之癖,无非便是怕断了根脉象,绝了传承!可兰别既能生子,便不需在意那么多了!” 李逸越说越高兴,提衣两步跑回桌前,抬手取了架上狼毫,迅速摊开一派金黄卷轴,提笔便着急道:“快!兰时你快告诉我,兰别看上的是哪家青年才俊?!” “可是朝中哪位官员的家眷?亦或是其他世家之人?” “快,兰时,朕这就拟旨,为他二人赐婚!” 一抬头,却见桌前的好友面色古怪至极,半晌没有说话,眉宇之间,完全没有半分喜意······ 于是李逸奇怪道:“兰时?” 头脑微转,李逸沉思片刻,笔杆抵着下巴若有所思道:“难道是那人身份低微,配不上兰别?” 李逸也不意外,师寒商已然官居一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纵观整个金陵,能与他尊贵身份相媲美的,恐怕除了他这位九五至尊,也就“那位”勉强能比了······ 于是坦然笑道:“那便让他以入赘名义进了宰相府,只要是对兰别好,朕自有赏赐!” 说罢,李逸已然开始下笔草拟,水墨浸透纸面,清秀娟隽的字迹立时蜿蜒而出,李逸洋洋洒洒、一气呵成,飞快地完成了圣旨之书,却唯独将名字那块空了出来,头也不抬,再度问道:“兰时,不要卖关子了,你且告诉朕孩子的爹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到底是何方神圣?” 师云鹤张嘴半晌,犹豫许久,才一字一句、如鲠在喉道: “孩子父亲······乃是陛下的镖旗督统、天策上将、天下兵马大将军······盛郁离······” “啪”的一声,李逸手一顿,指尖毛笔应声而落,摔在卷轴之上,轱辘滚落桌边,沾满墨汁的笔尖触在纸面上,瞬间氤氲出一大片墨渍,将刚刚拟好的圣旨全部糊匀—— 李逸表情破裂了,他不可置信地抬头道:“什么···???” “盛···郁离?!”李逸只觉天旋地转,“但真是我认识的那个······‘盛郁离’???” 师云鹤也勉力维持住面上表情,深吸一口气道:“正是。” 李逸立时脱力,坐回到龙椅上。 不行,他得缓缓······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师寒商和盛郁离??? 怎么想都觉炸裂无比! 这二人的名字,曾一同在国子监的考核榜,抑或是校场的比武榜上无数次,亦曾在朝中大臣和平民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谈中被反复提及······ 可人们津津乐道的,都无非是二人旗鼓相当的文才武学,以及二人誓同水火的针锋局势。 李逸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一个幼子的血脉双亲之中,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 可如今事实就明明白白地摆在他面前,这对水火不容的大冤家,不仅真的搞到一起去了······还有了个孩子??! ! 李逸真觉得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眼前一切,包括师云鹤都不过是一介幻象,怎么会有这般换缪绝伦的事情,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可李逸闭了眼又睁开,频繁往复无数次,师云鹤的身影依然屹立在台阶之下。 李逸终于脱了力,决定接受现实,揉了揉太阳穴,刚想再说些什么,就见门口忽然出现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不知已然站了多久,背对夕阳,并肩而立。 身形相当又容貌不俗的二人,此番站在一起,竟让他觉着有一种诡异的······般配感。 师云鹤见李逸愣住,顺着他的视线方向望去,看到两人也是一愣。 师寒商与盛郁离竟不知何时也折返回来,不知将他与李逸方才的谈话听去了多少,面色是一样的凝重难言。 而师寒商的脸上,还带了一抹惊讶与薄怒,薄唇紧抿,望着师云鹤的眼神闪烁。 他们本是一同行至宫前,盛郁离见师寒商表情不好看,担忧他是不是方才在殿中,被那尸气染了恶心,动了胎气,便无论如何也非要拉着他去找一趟宋青,让他给师寒商把一把脉。 师寒商比不过盛郁离胡搅蛮缠的功夫,更架不住对方的轻哄慢骗,心道对方也是为了自己好,这胎儿本来得非比寻常,既然决定生下了,自是希望他健健康康的,确实大意不得,师寒商也就无奈跟着去了,只叫师云鹤先回府休息便好,莫要在宫中等他,平白染了凉气。 可他怎么都未想到,他的兄长,竟会趁他离去之机,瞒着他,偷偷来寻陛下,还欲将所有罪责都揽到他自己身上,替他承了罚,折了罪! 若非师寒商想着这孩子若要出生,便不可能将他藏起来,必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左右是不可能瞒的过的,不如借此机会,早一些将一切和盘托出。 天子若要降罚,他们提早一并受了也好,总好过待这孩子出生,要与他们一起遭殃。 谁料刚走到御书房前,却不见了之前服侍的宫侍,师寒商这才发现不对劲,来到殿门口,便听见了这么一番骇人心神的言论! 心中又气又恼,师寒商眸光中都带上几抹潋滟水光,却见师云鹤表情虽震惊,却没有半分后悔之意。 李逸这才想起,他早已将殿中的宫人尽数赶走了,包括福来和通报之人,这才未曾有人提醒。 四人面面相对,不知过了多久,师寒商与盛郁离率先回过神来,垂下双眸,一同替衣踏过了殿门门槛,衣袂带风而来,行至殿堂中央,昂首挺胸,不卑不亢地跪下身来。 “罪臣师寒商,特来请罪——” “罪臣盛郁离,特来请罪——” 作者有话说: 李逸:what?! 第49章 慕其静谧 最后直到走出御书房, 师寒商都刻意为与师云鹤说一句话。 甚至就连回府的路上,师寒商也是叫阿生多备了一辆马车,与师云鹤的车一左一右并排而行, 却是始终沉默着没有丝毫交集。 到了府, 师寒商看了师云鹤一眼,眼底瞳光闪烁, 到底是一句话没说,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自己的院子里。 望着师寒商漠然离去的背影, 师云鹤怔愣在原地半晌, 知道这心高气傲的孩子是赌气了,只得无奈摇了摇头。 阿生在一旁看的急死了,忍不住道:“大公子, 二公子他······!” 师云鹤却是一抬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他轻摇了摇头, “兰别是何脾气我再清楚不过, 他自幼要强,就是不愿人将他看轻, 他今日生气亦在我意料之中·····” “唉······罢了, 你先进去吧,帮我好生看着兰别,莫要叫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至于其他的······且等他消了气再说吧······” “大公子···!”阿生还想再劝, 却见师云鹤已经带着侍从往院中走了,只得无奈地一跺脚! 心道:这兄弟二人分明都为对方着想, 殚精竭虑就为了受罚时能将对方摘出去!如今分明只要一人低头, 矛盾便可迎刃化解,可他二人却非要这般别扭着, 谁也不好过! 当真是让人难办! 而这对兄弟间的一切别扭,同样被另一个外人收入眼底。 当夜月上中天,屋中烛火摇曳,师寒商刚刚沐浴完出来,站在榻前更衣。 素洁柔软的外袍上身,带去皮肤上残留的水珠,师寒商例行公事地系衣带,纤长布料在手中百转千回,欲拉到以往的长度之时,手中长绸却如同滑蛇一般从他手心溜过——蓦然绳节松开,连带着整个衣带也垂落在两侧! 师寒商握着衣带的动作一顿。 这衣带何时变得这般短了? 缓缓低下头,师寒商的心脏却有些微颤,不知沉默许久,他才抬起手,抚上自己已有明显弧度的小腹······ 他一向很注重自己的身材保养,幼时体弱,少时习武,当官后更是近乎苛刻的管理自己,从未有过发胖的痕迹。 可如今······他劲瘦的腰腹之处,那里原本线条分明的纹路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触感光滑的隆起,在他如今毫无遮掩的状态下极为明显,而在这“突兀”的隆起之下,是一个已然有了灵识的孩子······ 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莫名让师寒商心脏更剧烈地颤抖起来。 纵使他早已经接受了,他身体之中怀有一个孩子的事实,可是从前的师寒商,一心想着反正最终也不会留下这孩子,故而除了孕中反应明显之时,他都一向不曾在意腹中的小家伙。 甚至因为觉得别扭,师寒商还会下意识地忽略自己身体的变化,每每沐浴完都立马用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也从来不曾多去注意腰围的变化。 那时的他总在心中找借口,心道自己只是为了提高效率,想要尽快投身于政务之中,这才不愿将时间浪费在这般琐碎之事上,身为宰相,自当以身作则······ 可他内心之处分明清楚······他不过是在逃避内心的震动,逃避他腹中当真有一个生灵存在的事实······ 第67章 仿佛只要这样,便能让他心中的愧疚感少一点,亦能让他将会抛弃···甚至杀死这个小家伙的罪恶感,能够消解那么一星半点,尽管那只是掩耳盗铃······ 他到底还是动摇了······ “唉······”师寒商双手都覆在肚子上,心中苦笑无奈。 而这还是第一次,在他确定了要生下这个孩子之后,第一次如此具体的、细致的感受他的存在······ 算算日子,再过几天这孩子便满五个月了,妇人十月怀胎,再过同样的岁月,他的孩子便会出生了······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有可能······是唯一一个孩子······ 想到这,师寒商的心头柔软几分,皱起的眉头也平缓几分,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肚子,心中那一点刚被压下的忐忑之感却再次冒起芽来······ 不知是不是师寒商的错觉,他总觉得他的肚子······好像比寻常怀胎五月的妇人的要略小一筹······ 且自从他与盛郁离彻夜长谈那一夜,定下决心要生下孩子的那一刻,这小家伙就仿佛哭闹的孩子终于得到了向往已久的玩意儿一样,瞬间“偃旗息鼓”,许久才会在师寒商的肚子中“大施拳脚”一次,平日里都如同酣睡的猫儿一般,许久才会偶尔“转个身”、“动一动”,来向爹爹彰显自己依然生机勃勃的存在······ 可就是这般的风平浪静,才让师寒商倍感担心······ 师寒商不了解女子有孕是何模样,脑海中仅有的几丝了解,也不过是从同僚对自家夫人有孕时的或是喜悦或是抱怨的描述之中,得到的半知半解的一点点。 彼时的师寒商还总以为“娶妻生子”这件事情,离自己还很遥远。 他一心向朝堂,为国为民,从不愿让这种风月之事分断自己的思绪,兄长催促也是一拖再拖,却从未想到,他的孩子会来的出乎意料又迫不及待,打的他毫无准备的双亲一个措手不及! 心脏如被一块温柔的软布拂过,师寒商摸肚子的动作再轻柔几分,仿若触碰什么至娇至脆之物,生怕多用力一点,都会伤到外物包裹下柔嫩的小家伙······ 师寒商想起他刚有喜时曾做过的那些“危险”事情,夙兴夜寐批阅奏章、闻鸡起舞习武练剑,骑马射箭参与秋猎,还有······和盛郁离那一场有惊无险的斗武······ 心脏就不免一跳,心中忧虑更加重几分。 师寒商忽然很后悔小时候没有与宋青一起去学医。 倘若他那时不与盛郁离较劲争先,在学业之余还可有空闲去学一门技艺,那么再遇到今日这般境况之时,便能不像现在这般手足无措了······ 可若真是那样,或许他与盛郁离便没了那么多交集,或许······就没有这个孩子了······ 正想着,忽听身后传来“咔哒”声响,脖颈一阵幽凉,冷风倒灌之声倒灌入耳中,却仅仅只是一刻,就立马被人给用力盖回了窗外。 紧接着,便听一道熟悉无比,带着笑意的清亮之声响起:“你怎的站在榻前发呆?” 师寒商瞬间清明,意识到自己还正“袒露胸怀”,于是赶紧将两边衣物一拢,迅速系起衣带来! 可不知是不是师寒商太过着急,他慌到连握着衣带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系了好几次都未有成功。 身上的锦缎衣带如同狡猾的细蛇一样,钻入他精心设计好的孔洞之中,又灵巧溜滑的钻出去,几次三番下来,师寒商耳尖都因着急而有些发红。 正心中着急,却听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下一秒,便见一双带着臂袖的长臂环过他身侧,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在他身前接过衣带,三下五除二迅速交缠在一起······ 绳索蓦然收紧之时,师寒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连带着心脏也跟着停滞一瞬。 盛郁离,站在他的身后,离他只有咫尺的距离,因着手上用力的动作而不自觉向前,甚至好几次都差点贴上师寒商只披了一件淡薄睡袍的背部,引地两个人都有些呼吸加重······ 师寒商刚刚沐浴完,一头墨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肩侧,还挂着水珠,滴落在洁白的薄袍上,氤氲出一片透明水渍,粘在身上,勾勒出师寒商身形的曲线······ 独属于师寒商的清冷檀香蓦然钻入鼻尖,盛郁离的脑子骤然有些迟钝发胀······ 手中的衣带已经系好了,盛郁离却不知为何,有些不想离开······ 脑海里又恍惚闪过那一晚春梦的画面,盛郁离迟迟盯着那片濡湿水渍,一时竟出了神······ 还是师寒商率先反应过来,意识到二人现在的距离太近了,慌忙转身将盛郁离推开几寸,指腹摸到盛郁离还带着寒气的衣裳,却是骤然惊地一缩。 盛郁离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才从军营赶来,竟忘了将身上盔甲脱下。 怕惹了师寒商不快,盛郁离赶紧手脚麻利地将胸前结扣解开,轻车熟路地将盔甲外衣一一挂好到旁边衣架上,然后才转过身来,重新站回到师寒商面前······ 想起方才的事,盛郁离耳朵有些发红,不敢看师寒商,轻咳了两声······ 师寒商心乱如麻,也未注意到盛郁离的不对劲,压下心中烦闷,他忍不住问道:“你今日怎来的这般早?” 盛郁离闻言一懵,下意识回道:“早吗?我一向是这个时间过来的呀。” 这下轮到师寒商楞住了。 他本能去看桌上红烛,烛火摇曳,分明沐浴之前还有大半根的红烛,烧到此刻,却竟只剩下一点烛尾了。 师寒商霎时瞳孔微闪。 他竟在床前发呆发了这么久吗? 这种举动在有孕之前,他必然是不允许的。 可自从怀孕之后,他的身体和思想,就好似脱了缰的野马一般,完全不受他控制,时常觉得疲累,还时常胡思乱想······情绪更是完全不容受一点刺激,随时都有可能如溃蚁之穴般坍塌或是爆发。 正如此刻,师寒商又觉心中如被蚂蚁啃噬一般,隐约有烦躁发火之意。 湿漉半干的发丝粘腻地沾在他的脸颊上,师寒商烦躁地一抚额头,转身去床榻旁坐下。 盛郁离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也连忙快步跟过来,在床前半蹲下来,观察师寒商的脸色。 见师寒商阖起双眸,胸膛半晌,盛郁离暗自在心中思忖······ 等见师寒商紧蹙的眉头舒缓几分,睁开了眼睛,盛郁离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寒商,你是在想蹊儿的事情?还是在为你兄长的事情烦忧?” 盛郁离的声音似有魔力一般,平缓而有力,轻锤般落到师寒商的心底,一瞬间便将躁动抚平······ 听惯了盛郁离大喊大叫、狂言妄语的师寒商,这还是第一次听见他如此轻柔的声音,忍不住睁开眼来,在与盛郁离那双黝黑多情的瞳孔对视时,忍不住心头一颤。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从小到大,他曾与盛郁离对视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带着火星与怒意,预示着一场难断的斗争的出现。 而在他们二人的关系,因为蹊儿的突然到来,而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后,师寒商和盛郁离却开始刻意回避对方的对视,生怕再度因为一场不悦的四目相对,而再次“擦枪走火”。 可这一次,盛郁离没有回避师寒商的对视,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如此近的距离,师寒商甚至能在他乌黑透亮的瞳孔之中,清晰地看到他自己的身影,也看见自己脸上的惊讶与无措······ 却不知盛郁离亦能从师寒商的琉璃浅瞳之中,看见他柔情缱绻的瞳孔。 两人都忍不住愣住,恍惚间,心脏如有蚂蚁爬过,一阵阵酥麻慌乱,这是师寒商与盛郁离在此前二十多年的漫长岁月之中,都从来不曾感受过的仓促悸动。 顷刻之间,师寒商尚且头脑杂乱,盛郁离却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不愿与师寒商对视,究其根本,不过是因为“害怕”罢了······ 害怕看到师寒商眼中的不满,害怕看到他眼中的厌恶,更怕看到他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的······不忍与倾慕。 他亲眼见证过师寒商昂首挺胸、风光恣意的模样,所以在看到他因身怀有孕,而被孕吐和胎动折磨到身憔形悴的模样之时,心中如被针扎般震惊而又不可置信。 他年少时风姿勃发,曾无数次想将高高在上的师寒商给拉下来,见证他痛苦愤怒的模样。 可如今真的当他亲眼所见,看见师寒商被腹中胎儿折磨的不堪其扰的模样之时,他的心中,却唯独剩下一片钝痛颤抖。 而此刻,他终于明白那道没来由的钝痛颤抖是从何而来的了······ 原来,他根本不忍心看到师寒商愤怒与痛苦······ 他当真又那么讨厌师寒商吗? 不。 不过是慕其静谧,厌其孤绝罢了。 第68章 不过是······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在意师寒商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若有所思 盛郁离觉得自己的脑子无法转动了, 胸腔中的心跳声无比清晰明了,有什么仿若深埋地底的竹笋一般,意图破土而出······ 眼睁睁看着男人黝黑的瞳孔中带上几丝震颤, 师寒商心中一跳, 避开目光,刚转身欲逃, 却被盛郁离按住了肩膀······ 盛郁离这一下抓的紧急,一时力气有些大, 见师寒商轻呼一声, 似乎被他吓到了,盛郁离才恍然回过神来,立马放开了手! 见师寒商清澈的眸中带上些许疑惑, 盛郁离欲言又止许久,才声音喑哑道:“你···在烦忧什么?说与我听听好吗?” 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灌入耳中, 饶是师寒商再怎么迟钝, 也听的出男人刻意轻柔的嗓音,仿佛在哄一个失落孩童一般, 一时心里麻酥酥的, 感觉有些奇怪······ 师寒商垂眸沉思几瞬,好不容易压下心中那一抹奇怪的感觉,忽然一把拉起男人垂在他身侧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肚子上。 师寒商抬起眸, 与面前人四目相对,琉璃清澈的眸底流光微转, 看着盛郁离, 一字一句道出心中担忧:“他不动······” 盛郁离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物传入师寒商腹部,不安的心脏在顷刻间安定下来, 连师寒商自己都心中一惊,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不明白为何以前他看到就烦恶至极之人,现在却只要一出现,便能让他心安无比? 盛郁离却像是没有没有看到他眼睛里惊诧,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抚摸着他的肚子,唇角勾起一抹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 这是他的孩子······是他与师寒商的孩子······ 盛郁离只要想到这一点,就心中悸动无比,他从前不明白这般悸动是因何故,还以为是他初为人父的不适应,可他如今明白了······是因为面前的这个人,是因为师寒商。 是因为怀着他的孩子,让他魂牵梦萦、心心念念之人——是师寒商,而非旁人。 如同魔怔了一般,他缓缓低下头去,轻吻男人隆起的肚子,感受到身下人轻微的颤抖,盛郁离却贪婪地不肯离开······ 盛郁离一点一点向上亲去,一下比一下亲的重,直到亲到弧度的边缘,眼瞧着下一吻便要落到他胸膛上了,师寒商才猛地反应过来,将盛郁离肩膀一推—— 羞恼道:“够了,盛郁离你——” “干什么”三个字还没说出,他就在男人的眼中看到了一抹一闪而过的失落和“受伤”。 师寒商一怔。 是他的错觉吗? 盛郁离为何会对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而这边,盛郁离趔趄了一下,脑子终于清醒了几分,意识到自己方才干了什么,一时有些惊慌—— 他生怕师寒商会像以往无数次那样,一脚把他给踹飞出去,连忙解释道:“不···不是,师寒商,你别误会···!我不是故意想轻薄你的,我只是······!” 他只是什么呢?只是情难自禁? 盛郁离哑住了。 许久,他自暴自弃般放下手,苦笑一声道:“···算了···你要打便打吧,我这次绝不还手······” 盛郁离闭眼许久,忽听耳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盛郁离:“?” 他摸了摸自己身体,奇怪道:“诶?不疼啊······” 话音刚落,便又是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轻哼······ 意识到什么,盛郁离立马睁开眼,就见师寒商正微弓着身子,抚着肚子的手指都蜷起几分,细眉轻蹙,面上似有痛色······ “师寒商!”盛郁离连忙奔过去扶住身形微晃的人,把他小心扶到床边坐下。 刚坐稳,便又听师寒商肚子中一声有力的“咚——” 盛郁离着急去看师寒商的反应,一抬头,见师寒商面色还算红润,不似从前胎动时那般苍白,似乎已经从方才的阵痛中缓过神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有些紧张道:“这下他动了······” 师寒商闻言低笑一声,看着半蹲在他跟前的人,忍不住道:“···都怪你,你不来时,他分明还好好的······” 盛郁离忙不迭点头,上赶着把罪责认下了,连珠炮似的认罪道:“怪我怪我,确实怪我!师大人若有任何气,都往我身上撒就好,就将我当个出气筒,怎么样都行!” 师寒商笑了,笑的整个单薄的身子都在颤抖,许久才无奈道:“分明是我方才才跟你抱怨孩子不动,如今动了却要怪你,我如此无理取闹,盛将军不为自己喊喊冤?” “不冤不冤。”盛郁离摇头如拨浪鼓,“师相大人愿意纡尊降贵,为我这一介武夫怀胎生子,便是如何都不算无理取闹!至少现下于我而言,你与蹊儿便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师寒商只当他又在油嘴滑舌,笑意更甚,许久,才微微敛了笑意,垂了头,似乎有些疲惫。 盛郁离心头微动。 看着这般“乖顺”的师寒商,盛郁离一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许是当真被今天一连发生的两起大事给吓着了,今日的师寒商,格外的安静,还有些······脆弱。 为验证心中猜想,盛郁离犹豫许久,缓缓伸出手去,覆住面前人微凉的面颊,缓缓捧起他的脸来······果不其然,在师寒商的眸底看见了未来得及压下的忐忑与担心······ 盛郁离心中一动,小心把人拢进自己怀里,拍着师寒商轻微颤抖的脊背,低声抚慰道:“别担心···蹊儿是个乖孩子,他只是不愿自己的爹爹多受辛苦,所以沉默的时间多了些,况且今日宋青不也说了吗,不会有事的······” 听着盛郁离稳健有力的心跳声,师寒商明知两人现在的举动有些不妥,却不知为何,竟不反感,也不太想推开身前人······ 如同落水之人攀附浮萍落木一般,他此刻太想寻一个可靠之处了······ 于是师寒商轻叹一口气,认命一般点了点头,将双手放到肚子上,放松了身躯,将整个身体靠进了盛郁离怀里。 殊不知,身边人此刻已经大脑一片空白了。 盛郁离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最终纠结许久,才将将落在师寒商臂前,却不敢用力······ 不知过了多久,激动的情绪平缓不少,师寒商缓过神,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般情绪不受控制的感觉,当真是难受极了。 师寒商又觉心火有些旺盛。 可这也确实不能怪他。 任谁忙碌大半天后突然被天子叫去谈话,亲眼见到了凄惨腐烂的尸体,听到了他国对自己国家的阴谋,之后又与自己的至亲之人大吵一架,甚至还差点可能性命不保,都不可能保持心情平静的。 更何况家国、兄长、孩子,三者都是师寒商心中最为在意的人事,无论哪一个发生了意外,师寒商都会心急如焚,绝不可能如外表般那么冷静淡然,这是盛郁离从一开始就看出来的事。 而又何况是三者同时出事呢? 师寒商位高权重,在人前,就算表现地再如何宠辱不惊,却也是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有心有肺有爱恨的人,不是修了清心咒的出家人,更不是被挖了心肝肺的走尸傀儡,不可能真的心无旁骛。 幸好还有盛郁离······ 不知为何,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突然涌上师寒商的心头。 幸好还有盛郁离在,还有一个人能让他说说话、示示弱,让他得以有一方依靠,不至于再一个人苦苦支撑、孤军奋战······ 等反应过来之后,连师寒商自己都是一惊。 恍惚间,他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已经习惯了盛郁离的存在,甚至对他的陪伴,产生了依赖······ “依赖”吗?师寒商其实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六岁之前,他依赖于自己的父亲,可是父亲沉溺于母亲的离世之痛难以自拔,除却入宫述职及用膳入寝的时间,几乎是每时每刻都将自己紧闭于府中书房之中,鲜少才可见上一面。 他父亲此生,唯爱两者,书籍,还有他母亲。 可惜天不遂人愿,所爱之物变质,所爱之人离世。 在失去妻子之后的每一刻岁月之中,师明至都活得无比煎熬与痛苦。 而师寒商这个小儿子,或许是因为实在长得太过像他的亡妻,师明至每每看到师寒商,都会难以自制的痛苦不已,所以久而久之,便只能躲着他,避着他。 直到六岁那年,一位身披银盔铠甲的陌生将军风尘仆仆而来,与他父亲彻夜长谈,第二日,两人请命而来的圣旨落下,即日整装出征。 再然后,便是大半年的辞家不归,直到某个天寒落雪之日,遗书寄回。 第69章 此为渴望而不可得。 而六岁之后,师寒商依赖于师云鹤,长兄如父,亦是府中顶梁之柱。 可师云鹤为谋前途与生计,不得不在皇室与贵门之间辗转周旋,虚与委蛇、含笑周旋,师寒商看在眼里,便再不愿受他人讥笑白眼,迫切着想要早些独当一面。 此为可得而不愿求。 那对盛郁离的依赖呢? 他渴求吗? 又可求吗? 他忍不住问自己,可在疑问落下的瞬间,他便有了答案。 此为不渴而既得。 师寒商忍不住抚住额头,忽觉有些好笑。 渴望的却求不到,得到的却不忍要,他在朝堂之中辗转浮沉,早已见惯了世态炎凉,明白人心叵测,可盛郁离此人,却偏偏在这种时候出现,打地他封闭的心措手不及。 对于盛郁离对他的好,是不曾渴望,却触手可得的。 是他最为意想不到,却偏偏真的得到的。 可这番“得到”,却莫名让师寒商有些心慌。 他害怕有朝一日,若是盛郁离不再对他这般好了,忽然想要离开,去娶妻生子,抑或只是想要远离他,无论什么理由,那他都可能已经······无法像之前那般决绝坦然了。 纵使盛郁离曾与他发过毒誓,可师寒商还是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师寒商从不是这般受制于人之人。 师寒商忽而一把抓住盛郁离的手臂,正准备帮他倒温水的盛郁离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手中水都抖落了不少出来,洇湿在袖口上,也险些洒在师寒商从宽袖中滑出的那一截冷白有力的小臂上,吓地一跳脚。 “怎么了怎么了???”盛郁离忙将手中茶盏放下,见没有泼着师寒商,这才松了一口气。 检查了一下杯中温度,盛郁离将还泛着温热暖意的白玉茶杯放入师寒商手中,小心问他:“烫吗?” 虽是茶杯,可自从赏花宴那日,宋青说了茶寒对胎儿不好之后,师寒商无论是在书房办公,还是在卧房歇息,屋中备下的,便都由西湖龙井,换为养身清汤了。 师寒商摇了摇头,将那茶杯中的清汤一饮而尽,待将茶杯递回去,盛郁离重新放回桌上之后,他才开口。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一些,师寒商缓缓道:“盛郁离,我知你是信守承诺之人,可···可我还是要告诫你,倘若有朝一日,你真的决心要离开,不允许一言不发的不告而别,必须提前知会于我,也······提前告知孩子一声。” “在你成亲生子之前,倘若你想要见孩子,可提前于我说,我会让府中下人为你留一扇后门,让你可以偶尔来与蹊儿相会,可也请遵守诺言,不要告诉他他的身世真相。” “不要让他······”师寒商忽而深吸一口气道,“不要让他对你产生了感情之后,又突然分离。” “若你日后有了其他家室,也可······” “唉等等等等——!”盛郁离瞪大眼睛看着师寒商,大为震惊道:“这件事之前不是已经谈过了吗?怎么现在又谈?!” “不是,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突然离开,又或者要娶妻生子了?” “师寒商······”盛郁离一头雾水道:“你怎么了?是误会了什么吗?” 师寒商却觉烦躁无比,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可他就是想求个心中稳定,所以他干脆直接抓紧盛郁离的手臂,强硬他回答自己道:“答应我——” 他需要一个承诺,尽管这个承诺······可能并不一定应验。 可只要能够让他此刻安心,那便足够了。 师寒商已然不能再突然失去什么了。 盛郁离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想说什么,却终究是话锋一转,点了点头,一拍大腿道:“行,我发誓!我发誓绝对不会离开你们,更不会一声不吭的‘突然’离开!” 说到“你们”和“突然”两个字时,他还可以加重了语气。 如此一来,这句话便变了意味。 师寒商的原意,本是想让盛郁离保证,不会不告而别,平白伤了孩子的心,没想要其他,可这话到了盛郁离口中,便从“你”变成了“你们”,将师寒商也囊括了进去,甚至还由普通的“保证”,变为了更高一等的“发誓”。 这一下,这句话就从对孩子的“承诺”,转而便变成了对师寒商父子的“誓言”,比前一句不知要言重了多少倍! 师寒商也没想到盛郁离会改变了语意,他盯了盛郁离许久,却见男人只是抱着手静静看了他,丝毫没有改话的意思,也不知是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别扭之处还是根本懒得改,浅淡的眸中闪过一抹微弱的动容。 师寒商想要说些什么,可转念一想,又觉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不过几字只差而已,何必那么较真? 欲言又止半晌,师寒商干脆烦躁地一挥手,心道:算了算了,管他的呢,反正最后没做到被老天爷天打雷劈的是盛郁离,又不是他,他管那么多干嘛? 他到时候顶多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把盛郁离的尸体给捞回来,做个荒郊野坟,逢年过节过去简单拜上一拜,便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嗯对,就是这样 想到这,师寒商沉闷的心情总算是好上了一些,连带着紧蹙的眉都松解几分。 盛郁离也看出了他的变化,还以为是自己发的誓有效果了,也勾起一抹笑意来。 但一想到白天发生的事,盛郁离又忍不住劝道:“师寒商,你也别怪你兄长,尚书大人······他也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师寒商点了点头,有点脱力地靠上床头。 盛郁离见状,赶忙极其有眼力见地帮他将身后软枕放好,又盖好身上锦被······ 自从怀了孕之后,师寒商的枕头,便由以前的白玉硬枕,变为现在的绸缎软枕了。 毕竟以前是为了修身养性、晨钟暮鼓,警诫自己不可多贪嗜睡,更不可懒惰怠工,故而不可让床褥过软。 盛郁离刚知道此事的时候,还感叹过师寒商过的,可真是比苦行僧还苦行僧的生活,若换了他,肯定当晚就将那白玉硬枕给扔出十万八千里远了!谁也不准耽误他睡觉!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师寒商一个人承担着两个人的负担,损精耗力都是以往的两倍,若是再不让自己睡得舒服一点,只怕孩子还没出生呢,他就得先猝死身消,落得个一尸两命了!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秉烛夜谈 不过盛郁离说的话也不无道理, 他与师云鹤之间,确实需要一次深刻的的谈话。 他与师云鹤各有各的有苦难言,更各有各傲气凌然, 师寒商不愿师云鹤再将他当作孩子忧思心切, 师云鹤也始终放不下心中长兄为父的责任与担子。 而如今,他们也是时候真正剖心长谈一次了, 他需要知道师云鹤心中所想,也需要让师云鹤知道自己心中所想。 “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盛郁离突然出声道, “你与尚书大人到底是亲兄弟, 兄弟之间哪有隔夜仇?想来尚书大人也并非真的怪你,只要说开了,便一切都好了!” “况且如今陛下已经知道你怀孕的事了, 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腹大患,有陛下帮忙, 咱们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只要不出意外, 咱孩儿肯定能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出生!” “咱”这个字很微妙,纵使是两人相隔的十万八千里, 只要这个字一出, 便仿佛在平行的某个世间,一人的灵魂就会立即被裹挟到另一人的身边,将本不相贴的两个人紧紧捆绑在一起。 就连师寒商和盛郁离以前提到这个孩子时,也多用的是“你孩儿”“我孩儿”或者“蹊儿”代称, 如今一下听到“咱孩儿”,还当真有点别样的滋味。 不过陛下不追究他二人过错, 甚至愿意出手相助, 帮着他们掩盖孕事,也确实是一桩喜出望外的大好事, 所以纵使心中有些怪怪的,师寒商却难得地没有反驳。 “嗯。”他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至少目前看来,最有可能对他造成困扰的事情都已经解决,李逸欣然接受,师云鹤也点头同意了他生下孩子,那么至于剩下的事情······除了生产以外,便没有什么大问题了。 师寒商相信宋青,亦相信天命。 接下来的事情,便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如此算来,便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人还未告知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月笙将军说?”师寒商冷不丁抬头问道。 乍然看见师寒商眼底的质问,俨然有一种,芳心暗许的女儿家,质问情郎到底何时禀明父母将她娶回家的错觉。 盛郁离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后,意识到师寒商是说什么,霎时就蔫了,一股脑倒到师寒商床上去,头痛道:“嘶——你不说,我都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师寒商看着他,挑了挑眉。 第70章 其实既然已经定下了孩子的归属,那么盛郁离说不说都无所谓了,毕竟男人生子,到底不是什么司空见惯的事,对于他和孩子来说,少一个人知道,也少一些风险。 可那人毕竟是盛郁离的亲阿姐,蹊儿的亲姑姑,师寒商与盛月笙也算是同僚,虽关系不算多么相熟,但到底是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师寒商相信月笙将军的为人,故而没有隐瞒之意。 可巴掌落不到他身上,“近在咫尺”的盛郁离却是落的到的,所以师寒商这才打算问一问盛郁离是如何作想,而不是自己一意孤行地决断。 盛郁离似乎很是苦恼,在榻上瘫了好一会儿,才一个鲤鱼打挺坐直起来,一拍大腿道:“说!当然得说!” “我可不想等日后蹊儿出生了,我来师府看望他,或是将他接去盛府游玩,还得像做贼一般,遮遮掩掩的,那对蹊儿也太不公平了!也······属实不算什么良好熏陶。” “只是······该怎么说······?”盛郁离一下泄了气,“我还没想好······” 饶是他从前再怎么长袖善舞、巧舌如簧,与师寒商争执调侃之言信手拈来,可到了这种事情上面,却还是“大姑娘坐花轿”,今生头一遭! 盛郁离已然想象到,等盛月笙听他说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会是什么表情了······ 说来也是巧,这几个月来,每一次出事,分明盛月笙都是与他们在一处的,如那次秋猎坠马、花灯节遇刺······还有今日的陛下传唤,本来应当早就让她知晓师寒商怀孕一事了的。 可却偏偏天不凑巧,每次一到关键之处,盛月笙便被事务相绊或是被人支走了,就如今天一般,她若是再晚走一步,就能听到师云鹤和他们俩找陛下请罪之事了! 师寒商看他一眼,无奈道:“实在不行,便等月笙将军自己发现也可。” 盛郁离呵呵两声:“得了吧,我阿姐不如你兄长关切入微,平日里大大咧咧惯了,注意不到这些细致入微的事情,你若是有意隐瞒,只怕是等孩子出生了,办满月酒,她都会笑呵呵地捧着满月礼来,祝贺你师相大人喜得贵子呢!” “真不知我姐夫当初是如何软磨硬泡打动我姐的······听说当年我姐夫都把红绸聘礼摆到军营门口了,我阿姐还傻呵呵地问他:兄弟,这军晌怎的这般装箱?这红木好看是好看,就是若能把这木头价钱换做更多军晌,那才叫物尽其用呢!” 师寒商看着盛郁离绘声绘色地描述,忽觉有些好笑,心道这对姐弟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木讷迟钝,脑子里无甚风花雪月。 直到盛月笙在与常毅将军互通了心意,成亲之后,才慢慢开了窍,培养出来些许······ 而那为数不多的心思,最后也用到了盛郁离身上。 盛郁离如今年岁也不小了,自他及冠开始,盛月笙便一直对他婚配一事苦恼不堪,媒婆上门了无数次,适龄女子的画卷堆了满屋满院···! 偏偏盛郁离觉得别扭,实在是习惯不了与那些官家小姐周旋,只能次次拿军中事务繁忙推辞,跑到军队去躲个清闲! 谁能想到,芳华姑娘没娶成,盛郁离却跟自己的死对头滚到了一起去,还第一次开荤,就把人给睡出了个孩子来! 直接跨过相看、提亲、成亲和洞房的四个阶段,一气呵成,直接走到了怀孕生子的阶段! 如若盛郁离现在告诉盛月笙,他已与一人两情相悦,想要立即成亲! 那盛月笙肯定会大喜过望,以她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的性子,估计觉得事不宜迟,今日坦白,明日就立马带上府上老早就准备好了的、恨不得在仓库中落灰生锈的聘礼,立刻上门给人家姑娘下聘提亲去了! 不消半月,那“新娘子”估计就过门了! 而如果盛郁离告诉盛月笙,那人腹中已然怀了他的骨肉,再过五个月便要生了! 那么盛月笙可能会脸上表情难看,指着他鼻子恨铁不成钢地痛骂几句,却到底还是觉得事不宜迟,赶紧去着人安排起来,能有多快便有多块,尽早将婚事给办了! 可要是盛郁离告诉她······那人其实是一个男子,而且还是师寒商···! 那盛月笙恐怕会当他是被邪祟上了身,抑或被山中野鬼迷了心智,惊地当场就抄起府中开了光的家棍,一棍子将他打个半死不活! 等他重伤卧伏于踏上之时,再找一堆道士和尚来给他念经驱邪! 这样的日子······盛郁离光是想想就已经不寒而栗。 思来想去,怎却么也想不出个好法子,盛郁离一拍脑门,面如死灰道:“师寒商······看在我好歹是孩儿血脉父亲的份上,倘若我阿姐将我给乱棍打死了,你可一定得记得给我收尸啊······” “不然我在九泉之下······”盛郁离忽然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一把握住师寒商冷白骨立的双手,目光恳切道:“都不会安息的······” 师寒商默默看着他,闻言一挑眉,强忍笑意,也摆出一副真诚模样,回握道:“你放心,就算你真的身死魂消,黄泉之下,碧落彼岸,绝不会只有你一个孤魂野鬼,定然还有不少厉鬼幽魂陪着你,你与他们相伴,必然不会孤单的······” 盛郁离欲哭无泪:“怎么这样······” 师寒商忍不住笑出声来。 盛郁离:“······” “行吧,”盛郁离看他这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忍不住苦笑道,“你嘲笑我也好,但嘲笑完了我,能不能帮我想一下······到底要怎么样与我阿姐说,我阿姐才不会觉得我是失心疯了,亦是被邪祟上了身,蛊惑了心智?” 毕竟不是谁都有这般强的心理承受能力的。 师寒商想了想,也是摇了摇头。 他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倘若让他立刻做出一副七言律诗,抑或是引经据典,长篇大论一番,他必然眼也不眨,信手拈来。 可如今是让他说这种事······便实在是哑口无言了。 师寒商想,他现下嘲笑盛郁离,但其实本质上,他与盛郁离也没有什么不同。 若非他运气好一点,师云鹤心思缜密,早早看出了端倪,直接越过了他去问宋青,又早在来找他对峙之前,便已然默默在内心中消化了此事,心平气和的与他商谈······ 不然现在这种事情落到他身上,他恐怕也是会不知所措的······ 想了想,师寒商犹豫道:“要不······你坦白的时候,把宋青也带过去一起?有他堂堂京城御手在,事情应该能显得不那么匪夷所思,谈判应当会好进行的多······” 说完,他又道:“月笙将军······应当不是这般蛮不讲理的人,你与她好生说说,又不是盛老将军或是霍老将军,应当不会轻易动手的吧······?” 方才还是盛郁离开导他呢,现在倒好了,变成他开导盛郁离了。 谁知,刚听完,盛郁离就撑着脑袋,叹了一口气道:“害,还不如我爹来呢,我阿姐可比我爹吓人多了!” 这话倒是让师寒商有些意外,他不熟悉盛老将军,对于他的那一点少的可怜的了解,都是通过他兄长或是其他一些老臣口中道听途说的,又因这位老将军有一部分的“光辉事迹”,是与他的父亲连在一起的,且结果并不算好,所以除却一些大事件,很多琐碎小事,长辈们都不愿意告诉他太多······ 就像当初师明至的死讯传回,大人们只道是战死沙场,至于到底是个什么死法,以及最后尸身如何,都是在师寒商长大以后,入了仕途,才从各方口中零零碎碎打听出来的。 听说他爹当时征途过半便不慎病逝,军师一死,几位大将担忧师明至的死讯会乱了军心,硬是将师明至的尸体藏在帐子中,对外只宣称是军师身体抱恙,不宜见人,就这般苦苦隐瞒了半个月,直到尸体开始腐烂发臭,实在瞒不住了,才无奈道出军师已魂归九天的消息。 而军队又不可能一直带着个尸体跋山涉水,故而盛老将军便做主,在行军途中寻了个荒无人烟的僻静之地,将师明至的尸体给埋了。 因为知道自己此战可能有去无回,盛老将军甚至还特意用沿途竹枝做了个标记,告知身边几个心腹大将,就盼着有谁能够活着回京,将好友下落告知师家后人。 却不想,此一战,无人生还······ 故而战败之后,先帝费了极大功夫,才在将近十年之后,在一处竹林深处,寻到了师明至已成白骨的尸身,风光带回金陵。 至于对于盛老将军的传闻,多是他如何杀伐果断,征战沙场多年,刀下亡魂无数,甚至当年那一战,也是由老盛将军主动请命提出的。 所以师寒商想着,这位老将军平日里的行事作风,应当与他接触过的大多将军一般,难免带上几分杀伐之气。 可其实,莫说是师寒商,就是盛郁离自己对自己父亲的了解,也不比他深上几分。 第71章 盛郁离盯了师寒商半晌,忽而道:“你还记得我之前与你说的,我五岁之前,都是在农户婆婆家长大的一事吗?” 师寒商点了点头:“记得。” 沉默片刻,盛郁离缓缓道:“我当年刚被送到婆婆家时,才两个月大,都还没断奶,整日里哇哇哭的不行,我阿姐没办法,就只能拿个自己编的小竹筐,把我放在里面,背着我挨家挨户的乞求敲门,若有妇人刚好生产不久,就千乞万求求她给我喂一点奶,若是没有,就想办法帮忙做工,换些羊奶或是小米粥来。” “村中的孩子无人管束,撒泼打野惯了,不曾读过书,也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便凡事都习惯用武力来解决,我与阿姐也不例外。” “我每日与阿姐一起,在一帮野孩子们口中夺食,被打趴下了就再站起来,手脚被打断了,就自己接回去···!不是我吹牛,就凭我的正骨技术,恐怕就是比上宋青,我也能不输一二呢!” “直到五岁那年,朝廷派人来,说我们爹爹打了胜仗,做了大官,要带我们进京享福去,我与阿姐都高兴极了,还以为就此不用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好日子便要来了!” 说到这,盛郁离声音都高昂了几分,眉眼中是难掩的兴奋,可话音刚落,他的声音便缓缓平静了下来,仿若毫无波澜一般,平静地述说道: “谁料,还没高兴两年呢,跟须夷的战争爆发了······我爹死了。” “师寒商,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吗?” 师寒商没想到盛郁离会问这个,在他印象中,盛郁离一直都是大大咧咧,嘴角挂着一抹贱笑,随时便要来与他玩笑打趣的模样,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正经,忍不住愣了一下······ 谁料盛郁离“啪”地一拍手,指着他道:“诶!对!我当时就是你这表情?” “一个字——懵!”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端方君子 “我对我爹其实没什么印象。” “在我的记忆中, 我爹一直都很忙,每日旭日东升时匆匆忙忙地走,日落西山时又匆匆忙忙地回, 偶尔一走就是三两个月, 说是两年,其实真正能见到的日子, 恐怕连大半年都没有。” “就算见到了,我爹也总是不苟言笑的样子, 没跟我们说上过几句话。” “偶尔我和阿姐在校场里犯了事, 或者跟别的孩童起了冲突,我爹才会出现,却没有打骂, 看着我们长叹一口气,然后扭头去找师父帮我们求情。” “现在想起来, 我倒觉得还不如打骂我一顿了, 不至于每每午夜梦回,想起我爹, 都别扭的要死!” 盛郁离状似打了个寒颤道:“我姐就不一样了。她是真往死里打!” 说着, 盛郁离还做了一个挥棍的动作,“你是没见过我阿姐的棍法,那叫一个狠!” 师寒商闻言心情有些复杂,一边感慨于这对盛家姐弟的鸡飞狗跳, 一边又有些讶然,盛郁离小时候原来是这般样子······ 他幼时还以为, 像他这般三天两头上房揭瓦, 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小子,应当是被家中捧上了天, 惯坏了的,所以才敢仗着有人兜底,肆意妄为。 可是如今听了盛郁离的遭遇,他才恍然大悟。 什么有人兜底,什么仗势欺人,分明是跟他幼时一样的无人可依,孤零零地行至走投无路,实在没办法了,才选择狠厉的回击! 只是他们又有一点不同,师寒商幼时遇到的恶意大多出自言语,辱骂讥讽。 而盛郁离遇到的恶意,则是实打实落在身上的拳头腿脚。 所以师寒商选择内敛化伤,而盛郁离则选择了外显还击! 归根究底,不过是与他一样的孤苦无依罢了······ 盛郁离描述时的表情夸张狰狞,手舞足蹈,师寒商知道他是有意让这个话题不那般沉重,想逗他开心,可他笑不出来······ 许久,师寒商才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却带着些许苦涩······ 而那边,盛郁离见他这副模样,眼珠一转,立刻夸张道:“哇——师寒商,我发现你鼻子上有个东西!” 师寒商立刻摸了摸自己鼻子,却什么也没摸到,满头雾水道:“什么?” “喏——就这里!”盛郁离又点了点他鼻子某处。 就在师寒商越来越疑惑之际,盛郁离扬起一口大白牙,灿烂笑道:“有一颗小痣——美人痣。” 说到“美人痣”三个字时,盛郁离还特意拖长了尾调—— 师寒商一懵,听出他话里调侃之意,顿时耳垂一红道:“你!” 盛郁离却是眼底笑意更甚,往师寒商身边蹭近了几分,轻松道:“师寒商,我最近仔细想了一下,觉得蹊儿若是像你也挺好的,至少容貌出尘如玉!” “到时你再教他些什么礼仪端方之类的,若是个男孩,定是如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端方君子,若是个女孩,那也是懂雅知礼的大家闺秀!” 盛郁离贴到他肚子上,边摸边道:“乖蹊儿,你以后可莫要学你父亲和姑姑,多学学你爹爹和大伯,静如处子、清雅端正 !” 师寒商被他蹭的肚子有些发痒,将他脑袋推远了一点,调侃道:“天底下哪有这般好的事?孩子生下来说像谁便像谁?” 他见多了父母是惊逸绝伦的天之骄子,孩子却是一窍不通甚至状似痴傻的呆子,而容貌尚且有迹可循,品行却是最难规正引导的。 盛郁离摊手道:“害,人嘛,总得有点希冀才可过活嘛——” 他笑道:“不过你放心,咱俩的孩子,肯定是最好的!” 师寒商看了眼盛郁离剑眉星目的脸,认真想了想,心道孩子若是长的像盛郁离······倒也不讨厌······ 但是下一秒,他就打破了这个想法。 因为孩子他爹估计是以为师寒商被他俊朗的面庞给迷呆了,突然极为得意地“嘚”了一下,顿时整张俊毅的脸就变得极为···欠揍。 师寒商:“······” 还是算了。 沉默半晌,师寒商才摸着肚子,状作不经意道:“不过······盛郁离,静如处子、清雅端正?能从你嘴巴里听见这两个词,当真是此生头一遭。” 盛郁离也笑,一边胳膊撑在师寒商身侧,撑着脑袋看他,神采奕奕道:“我说的是实话嘛——” 师寒商一挑眉:“现在不说我愚昧迂腐、古板无趣了?” 盛郁离:“······” “那都是以前年少不懂事······” “现在我可是要当父亲的人了!”盛郁离摸着他的肚子笑道:“可不得成熟一些?” 师寒商轻叹一口气,决定回归正题:“所以······你打算晚一些说?” 盛郁离这次倒是没有流露出苦恼的神色了,只是郑重一点头:“嗯,我阿姐最近正忙着抓陆鸿那厮忙地焦头烂额呢,待她忙完闲下来了,我就找机会与她说。” 说到正事,师寒商的表情严肃了一些,问他:“陆鸿逃了?” “嗯。”盛郁离点了点头,面色稍微有些凝重,“陆鸿那家伙,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我们去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了,人早就跑了。” “好在那阿木沙倒是没逃,就乖乖的待在礼明殿里,就跟等着我们去抓他似的,被抓到了也不吃惊,不气反笑,似乎早有预料一般。” 说到这,盛郁离猛地一捶床,冷哼道:“我说这须夷使者怎么如此嚣张呢?原是有备而来!估计本就没想过能活着离开金陵!” “陆渊呢?” 陆渊是陆泓的兄长。 “也跑了。”盛郁离无奈道,“估计这俩兄弟早就串通好了。” 师寒商略一沉吟,给出三个字:“有奸细。” 不是疑问句,而陈述句,短短三个字,却是师寒商迅速在脑海中将一切事情全部串联起一遍后,无比肯定的,不带任何一丝犹豫的结论。 盛郁离闻言也不意外,与他对视良久,点了点头。 能够帮助陆鸿在短时间内,迅速官品跃升,并成功帮阿木沙一行人顺利瞒天过海入京,此绝非朝外之人可轻易办到的。 而能够对朝中局势以及天子品行了解的如此清楚透彻······此人必定位分不低,只怕还是三品以上的重臣近侍。 如此一来,怀疑的范围倒是缩小了,可查人的难度,也就大大增加了。 陵朝之中,凡是能官居三品以上之人,不是高门大户,就是簪缨世家,官官相护,牵一发而动全身。 故而若非是这般结党营私、背君叛国的大罪,就算是查到了什么,也会被人迅速遮掩过去。 反而像是师寒商和盛郁离这般,家道中落又一跃龙门之人,才是少之又少。 不过这也是为何他二人除情义以外,能够得君主重用,封侯拜相的原因:没有家世牵绊,做事毫不顾忌。 师寒商语气不悦地一拍桌子:“好一个须夷,竟敢将手伸到金陵内朝来!” 第72章 盛郁离看着师寒商,眼底眸光闪了闪,终究是拍了拍他,安抚道:“你放心,须夷此番没有得逞,必定会卷土重来,到那时,你我做好万全的准备,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区区一个须夷小国,还翻不出我金陵的掌心!” “明日我早些去审那阿木沙,看看能不能审出些什么有用的信息来,你早些休息,别动怒,莫要气坏了身子。” 说罢,盛郁离将他身侧的被子掖了掖,起身扶住师寒商的背,打算扶他躺下了。 却在他掌心碰到师寒商肩膀的那一刻,师寒商反手抓住了盛郁离手腕。 烛光在男人清透的脸上摇曳晃动,师寒商看着他,认真道:“我与你一起去。” 盛郁离望他半晌,嘴唇张了张,眼底似有犹豫,好半晌,见师寒商不肯动摇之后,才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好。” ————————————————————— 第二日,师寒商踏入刑部之时,正巧看见盛郁离在院中练剑。 身若惊鸿,宛若游龙,出剑时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杀伐果断的潇洒气息。 看在师寒商的眼中,也忍不住赞叹一句:“好剑法!” 两人的剑法同出于霍将军一师,十三岁前学的招式都是完全相同的。 那时两个人较着劲,对自己的要求几近严苛,到了后来,甚至都不需要霍将军亲自督促,两个人便能自己起早贪黑的练功了,恨不得将对方卷生卷死。 练久了,两个本就身形相似的两人,出起剑来,动作都整齐划一,凌厉带风,若是刻意从某些角度看,两人都甚至像重合为一人般,这面是师寒商,那面是盛郁离。 直到十三岁之后,两人的基本功都已打的坚实无比,基础剑术如同深刻骨底般了熟于心,霍将军才满意地点了头,以他二人的特点,各自授予了二人截然不同的剑术招式。 师寒商的剑术重于速度,以灵动速捷为主,而盛郁离的剑术则重在力量,以利落重击为主。 各有各的优势难断,亦各有各的弊端难防。 故而两人比试之时,也一向是避重就轻的。 后来科举入仕,师寒商为图效率与方便,开始在自己府上院中练剑,再也没去过练武场,盛郁离后来也进了兵队,两人就再也没一起练过武了。 如今时隔多年,再度看到,师寒商还是忍不住心潮澎湃,隐隐有手痒之意。 而那边,盛郁离听到他的声音,视线望来,看见他,立时一笑,三两下挽了个剑花,收剑过来。 “怎得来的这般早?” 师寒商淡淡道:“起的早,闲来无事,便直接过来了。怎么,不欢迎?” “怎么会——”盛郁离夸张道:“宰相大人大驾光临,小的怎敢不拱手相迎?” 说罢,还弯下腰去,对着师寒商有模有样地行了一礼。 师寒商忍住笑,也配合着对他一拱手。 做完之后,似觉两人这般有些幼稚,师寒商忍不住轻笑了一下,难得夸盛郁离道:“剑法不错。” 盛郁离立即喜笑颜开,刚准备谦虚几句,就听师寒商冷不丁道:“有空跟我比试比试。” 要是换作以前,盛郁离肯定觉得:比就比,谁怕你啊? 可如今,盛郁离却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啊?”了一声。 再回眸,却见师寒商已经往刑部里面走了,赶紧跟上去道:“别啊宰相大人,我一介莽夫,下手不知轻重的——” 两人就这般争执着,一抬首,却见已经到了天牢之内。 两人立时噤了声,正了色,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过一般,仍旧是那两个铁面无私的师相大人和盛大将军。 刑部尚书早已在牢狱外重等候多时,在看见两人时立刻站直了身子,忍不住抹了一把冷汗······ 要知道,寻常若是这二位大人都是不会管他们底下小官的杂事的······ 若是有其中一位突然到来,便意味着大事不好了!定然是刑部有人犯了大事,亦或是有极其重要棘手的罪犯将要进来! 而不论是哪一个,都足以让整个刑部上下让人闻风丧胆了! 而如今,竟然来了两个!还是一起来的! 纵使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刑部尚书还是腿脚都有些颤抖,心中忐忑至极道:这京中啊,恐怕是要有大事发生了! 待简单交待几句,刑部尚书便连忙恭敬地将这二位引进天牢走廊之中,三人走了许久,停在深处的最后一间牢房之外。 “两位大人,就是这里了······” 一将手中钥匙交予他二人,刑部尚书便然后连忙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师寒商寒眸微抬,透过面前的铁栅窗户,冷冷睨向牢房中央的刑架上,正手脚大开被五花大绑,身上白囚衣已然浸透血迹,伤口自全身遍布结痂的阿木沙。 很显然,在他们来之前,阿木沙便已经被“审问”过一番了。 而那阿木沙很显然也看到了他,原本无力垂下的脸缓缓扬起,一半埋于杂乱打结的头发,一般藏于血污伤口之下,其中的一只眼睛已然睁不开了,而另一只勉强算好的眼睛却是亮的吓人,看着师寒商,忽而无比惊悚地勾起一抹笑。 师寒商一蹙眉,正思索着,却忽感眼前黑影一闪,是盛郁离侧身过来,挡住了阿木沙对他投来的视线。 这种下意识的保护举动,令师寒商有些惊讶,心中还有些奇怪的波动,好半晌,他才拍了拍盛郁离的肩膀,低声道:“没事,进去吧。” 盛郁离回头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确实面上没有不适,这才接过他手中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随着铁链落地的“当啷”声作响,地牢中央已然血肉模糊的人也立即张开了血盆大嘴,对着门口一白一黑毅然站立的两人,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大笑来! “哈哈哈哈哈,师寒商···竟然是你?!哈哈哈哈哈···!尔等手下败将,竟还敢来见我?!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大雪纷飞 今日的金陵, 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分明二人进入天牢之前还是晴空万里,等再出来之时,院落之内已然一片银装素裹。 也不知他们是在天牢中待了多久, 二人出来时都有些讶异。 凉风瑟瑟钻入衣领, 师寒商裹紧与他身上白衣素锦格格不入的墨色披风,缓缓伸出手去, 一片洁净晶莹落于掌心,不消片刻便化作雪水, 融化在他轻轻颤动的指尖, 留下一片冰凉······ 这雪下的又快又急,打地人一个措手不及。 因着今日审讯特殊,为了不惹祸上身, 刑部众人们早早收拾了东西退避三舍,没有他二人命令, 是绝不会踏入天牢半步的。 而为求方便, 师寒商与盛郁离今日也未有带小厮出来,此刻茫茫院落中, 只剩下师寒商与盛郁离两个人,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倒是进退两难了······ 师寒商望着屋檐外完全没有停下之势的茫茫大雪,叹了一口气, 本打算就这么迎雪出去,不过几步路的事情, 等出了天牢, 见到外面的狱卒,事情便好办多了······ 可盛郁离不让。 “雪天路滑, 你还怀着身子,摔跤了怎么办?!” 师寒商无奈道:“我四肢协调,又不是跛子瘸子,哪有那么容易摔跤?” “那也不行!”盛郁离还是不同意,“不怕意外就怕万一!” 师寒商:“······” 深吸一口气,师寒商耐着性子道:“那你扶着我,我抓着你走,总行了吧?盛大将军信不过我,难道连自己也信不过?” 盛郁离噎了一下,面上有点动摇,都准备伸手了,却在师寒商搭上的那一刻突然反悔:“还是不行!” 师寒商:“······” 盛郁离语速飞快道:“就算不摔跤,可这雪这么大!你若是沾了雪水,染了寒气,到时候生起病来,你兄长和宋青若要责怪我,我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师寒商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漠然眨了眨眼,他不觉得自己娇弱到这个程度,风一吹便能着了凉了,雪一落便惹了寒了。 也算是托盛郁离的福,自他七岁开始习武之后,身体便比幼时要强健多了。 而如今许是体质原因,他虽然身怀有孕,但他的肚子却要比同样月份的妇人肚子小上一点,虽然在大幅动作上有所受限,但走路还是不怎么影响的。 可师寒商硬话软话说尽,盛郁离听完也只是坚定摇摇头,铁了心的就是不让! 自从知道师寒商幼时体寒之事后,但凡是涉及到师寒商身体的事情,盛郁离都如同倔牛一般,凡是犯了倔,便是十匹马都拉不回来,谁说都不听! 师寒商有心事淤积在心,跟盛郁离争了这么久,耐性终于被消磨完了,不耐烦道:“那你想怎样?” 盛郁离闭了嘴,想了想道:“我去给你拿伞,你在这里乖乖等着我,千万不要乱跑!” 第73章 师寒商看他半晌,点了点头。 盛郁离见他答应,瞬间扬起一抹笑,那笑却不知为何,好像有些勉强,还不等师寒商看清,就见眼前黑色一扫,是盛郁离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脱给了他。 系好披风衣带,盛郁离看着师寒商的脸,眸光微动,张了张唇,只低声道了一句:“等我······” 便立刻转身冲入了苍茫大雪之中。 墨色身影迅速被苍白覆盖,一下子就不见了身影。 此处离刑部里屋不远,盛郁离脚程快,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可盛郁离一走,师寒商高翘的眉眼就忍不住一动,几不可察地耷拉下来几分。 寒风裹挟白雪入檐,师寒商垂下的眼睫上也沾了一点风雪,凉风飕飕而来,吹在他光裸白皙的面颊上,带起一阵刺痛······ 可师寒商却像是浑然未觉一般,不偏不避,只是默默垂下沾了薄雪的鸦睫,思绪早已飘远。 脑海中,阿木沙方才狰狞狂笑的脸还历历在目。 阿木沙似乎早就知晓二人会来找他一般,在师寒商与盛郁离软硬兼施的威逼利诱之下,他却凡是涉及到“尸体”“陆鸿”和“须夷”的事情,一概不肯透露半句,哪怕是各种残刑酷具上尽,各种威逼利诱道尽,到最后恨不得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阿木沙都从始至终没有开过一次口。 直到最后,整个牢房之中尽是血腥生锈之味,眼前人已然变得惨不忍睹,盛郁离担心师寒商看久了会身体不适,便想着今日先算了,等再找机会,他一个人亲自来训好了。 可谁料,脚步迈出牢房铁门的那一刻,阿木沙开口了。 他原本厚亮的声音早已变得气若游丝,喉咙之中尽是翻涌的血沫,因着他强行挤压喉咙的举动发出如水下气泡的微弱“咕噜”声。 他阴狠狠地对着面前挺拔威严的两人狠狠“呸!”了一声,一边胸口剧烈喘气,一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牙齿磨出恐怖的“嘎吱”声,一字一句,恶狠狠地传入师寒商的耳中。 他说:“中原人···不要跟须夷相争!你们——是斗不过须夷的——!” 师寒商脚步一顿,回过头去,隔着盛郁离宽厚的肩膀,望向阿木沙狼狈不堪的身影,细眉微蹙。 阿木沙嘴角咧出一抹可怖的弧度,忽而撕心裂肺的开始笑:“哈哈哈哈哈——!金陵?!哈哈哈哈哈——金陵早已被须夷取代!” 那声音太过恐怖,带着些许癫狂与空洞! 师寒商立时听出不对劲,瞳孔骤然一缩,立马扬声喊道:“他要自尽!” 盛郁离早已发现不对劲冲了上去,却到底晚了一步! 他扒开阿木沙的嘴,里面已然全是红紫发黑的血液,顺着他扒开他嘴巴的动作而缓缓下流,阿木沙的笑容逐渐由猖狂变为虚弱,弥留之际,却任在含糊不清地呢喃:“金陵早已被须夷取代······尔等剩下的人······不过都死即将被须夷吞噬殆尽的蝼蚁······!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 师寒商将指尖融化的雪水握回指尖,眼眸轻垂颤动,终是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 苍穹灰蒙蒙地笼罩在上,雪点纷纷飘扬,看不清天空模样······ 阿木沙被押进天牢之时,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被细致无比的搜查过,莫说毒药,就是一片羽毛也绝不可能让他带进去! 可阿木沙就这般眼睁睁地在他面前服毒自尽······ “中原人···不要跟须夷相争!你们——是斗不过须夷的——!” “金陵早已被须夷所取代!” 陆鸿尚在逃亡,陆渊不知所踪,那么朝堂之中,到底还有谁,能够瞒过那么多眼目,给阿木沙送去毒药? 金陵之中,到底还有多少······与须夷同流合污之人? 阿木沙的声音莫名回荡在师寒商的脑海之中,震地他头痛欲摧。 他说的不是“将要”,是“早已”,仿若陈述什么早已既定的事实一般······ 正想着,却忽听一阵有些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师寒商低头望去,便见漫天鹅毛飞雪之下,有人一手持伞,一手披衣,正向自己迅速靠近。 而伞下之人,剑眉星目、风神俊朗,一双黝黑透亮的瞳孔眼带柔情,正透过伞檐,与他遥遥对望。 只此一眼,师寒商却蓦然心神一动,总觉得这样的场景,好像······有些熟悉。 正出神之际,那人却已然走到了他的面前,手上伞倾偏一寸,将他拢于阴影之下。 一开口,还是那个玩世不恭,又带着几分柔情笑意的盛郁离:“怎的不往屋檐里站一些,脸上都落上雪了?” 说着,男人便伸出手去,轻轻按住他如玉琢般的脸颊,指腹轻扫,将他脸颊薄雪扫去,又缓缓凑近几分,趁着师寒商还未反应过来,轻吐出一口气去,几下将他眉毛上的积雪野一一垂落。 师寒商被这口气吹的眼睫轻颤,眼尾一片酥麻,连带着心脏也是一阵阵的鼓动难安。 盛郁离却像是浑然味觉,继续在他脸上搓了又搓,又继续在他脸上吹了又吹,从眉毛搓到脸颊,离得越来越近,带起一片温热······ 许久之后,师寒商才实在受不了了,一把捂住男人的嘴,将他推远一点,低声道:“可以了······” “没有雪了······” 被他捂住嘴的男人忍不住轻笑一声,一点热气铺洒而出,灼地师寒商掌心酥麻不已。 这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师寒商一时有些无措,只好瞪了面前忍俊不禁的男人一眼,把手收回,转而在他腰间捶了一拳! 盛郁离吃痛地“嘶——”了一声,却总算是收敛了几分笑意,一手举着伞动弹不得,另一手举过头顶,直喊投降。 师寒商这才注意到他臂弯上挂着的那一件绒毛大氅,不禁有些疑惑。 盛郁离见他看到了,便将伞往他身前一递,笑道:“帮我拿一下。” 师寒商也不知怎么了,竟就真的鬼使神差地从他手里接过了伞。 然后下一秒,他身上原本盛郁离临走前脱给他的披风就被扯下了,师寒商下意识惊呼一声,不等他去夺,盛郁离手上的绒毛大氅便已然披到他身上了。 温热感霎时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将师寒商包围在其中,盛郁离低下头来,帮他系好了衣带,又仔细把大氅在他腹部拢好,这才满意地一点头,笑道:“好啦。” 师寒商看了眼那被无情夺走、又转而披回主人身上的墨色披风,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不舍,终是避开了目光,什么也没说······ 这边盛郁离胡乱把披风一系,从师寒商手里夺回伞,长腿一下跨下两级台阶,转头便去扶他。 师寒商看了看目露期待的盛郁离,犹豫一会儿,把手搭了上去。 盛郁离立刻抓紧了他的手,生怕他滑倒,小心牵着他一级一级下了台阶,才往院外走去。 盛郁离光顾着将那本就不大的纸伞向师寒商倾斜,倒忘了自己也身在雪中,不消片刻,便落得肩头一片雪白。 师寒商走了半刻,怔怔望着盛郁离关切的脸和沾了落雪的肩头,脑海中却忽有什么一闪而过···一些早已遗忘的画面再度呼之欲出······ 他蓦然停下了脚步! 师寒商恍惚之间想起一个同样墨衣马尾的小小少年,同样的不羁眉眼,同样的神思忧切,也是这样的落了一身雪,仿若穿了一身披麻白衣一样······ 他与盛郁离的第一次见面······好像并不是在七岁那年的宫宴之上······ 而是在很久以前,一个同样的大雪纷飞、银装素裹的雪天······ 那年,师寒商和盛郁离六岁。 须夷一战刚刚结束,满城上下皆笼罩于一片战败的凝重之中。 满城纸币飞舞翩扬,唢呐送葬之声贯透了每一个大街小巷。 那时尚且年幼的师寒商与师云鹤身穿单薄的麻衣孝服,以亡者之子的身份,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方,垂着头,敛着目,耳边是邻里百姓的哭泣痛骂之声。 他们只当充耳未闻,一步一个脚印,脚下踏的零落不堪的,已然分不清是纸币还是雪花了······ 就这么默然不知走了多久,师寒商眼角的泪水都已然被寒风吹干结冰了,再度踏出沉重的步伐去,却忽听另一道截然不同的唢呐丧鼓之声传来,然后两道一起戛然而止。 紧随其后的,便是身后大人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之声。 “诶?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哎呦,这可真是倒了霉了······!” 感受到牵着自己的手一顿,小师寒商尚且不知发生了何事,茫然抬头,却见自己兄长正眼底泛着泪花,已是满眼怔忪。 小师寒商顺着自家兄长的视线缓缓望去,才见狭窄的街道对面,与他们送葬队伍正面相对的,竟是一个与他们的仪仗如出一辙的送葬队伍。 第74章 雪花迷了视线,却隔不断耳边的流言纷纷,他听见有人说: “两葬殡道,狭路相逢!此乃天谴天怨!是乃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不愿让逝者安息啊!” 而在对面送葬队伍的正中央,同样伫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幼时初见 那是一个看起来与师云鹤一般大的小姑娘, 领着一个与师寒商等人高的小男孩,与他们一样,亦是满脸泪痕难干。 那对姐弟显然也已经看到了他们, 含水的眸中亦是闪过一丝震惊和错愕。 注意到他们这边动静的人越来越多, 旁的人哪怕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的,见到此景, 也是忍不住叹息一声。 金陵城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寻常家中闺女出嫁, 路上若是红事遇到了白事, 那便红事先让,意味着“逝者为大”。 若是红事与红事遇着了,那便是天官赐福、喜事成双, 是天大的喜事。两家新郎官要以喜诗相对,若是对不上的, 便要礼让对上的人家先走。 礼尚往来、公平公正, 讨得也是一个好彩头。 可如今,竟是白事与白事撞了, 这就难办了! 这可真是前无古人、百十年来的头一遭, 街头路人见状都不免咂舌,心下叹惋,只道这两家真是倒了大霉了! 家中有丧已是不幸,这番露天雪地送殡, 更是雪上加霜,可如今送葬路上, 竟还遇上了“拦路虎”, 当真是天不垂怜啊! 此番场景从前谁也未见过,谁也不知该怎么办! 师云鹤眸底瞳光闪烁, 尚且年幼不知如何隐藏自己情绪的少年郎,咬紧了唇,宽大的孝袍之下,握着师寒商小手的手却是紧了又紧。 彼时的小师寒商还不知道,他的兄长是在酝酿情绪。 一旁有人冷不丁出声道:“哎呦,这两家不会为了抢道打起来吧?” 这看热闹是一方面,真若闹起来,谁也不愿惹了一身骚。 小师寒商循声望去,是两个挽着菜篮子的买菜妇人。 “谁知道呢?”另一妇人低声回道,“你看看,这俩队伍前面都是俩半大的姑娘小子,真打起来啊,谁也讨不着好!” “哎呦,还真是!”那妇人闻言,定睛一看,脸上忍不住露出几抹惋惜来,“害,真是造了孽了!怎么就死的是大的,平白留下两个小的呢?唉,这以后的日子啊,怕是难哦——!” 闻言,小师寒商垂了垂眸,只是默默转过头去,不愿再去听,只将兄长的掌心捏紧。 “诶?对了,这是哪家新丧?” “你不知道?害,这不就是那——”| “两位公子——”师寒商与师云鹤闻声转头,见是方才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小厮回来了。 那小厮跑的满头大汗,却顾不得擦,匆忙那麻布袖子抹了一把,就连忙一拱手道:“两位公子,我已经打探清楚了,那前方的送葬队伍,乃是······乃是······” “乃是披靡上将盛长峰——盛大将军的送葬队伍!” 闻言,师云鹤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身体几不可察的一僵,忍不住追问道:“可当真?” 小厮忙不迭的点头,似乎怕他们不信,还特意转头借着棺木的遮挡,指了指那队伍前面的两个小身影,压低声音道:“公子,那便是长峰将军的一对儿女!” 师云鹤与小师寒商顺着小厮的手指方向看去,果不其然,看见了队伍前头的两人。 小厮先点了点那个大的:“那是长峰将军的长女。” 最前方的那个女子,看起来约莫十一二岁大,正侧耳听着属下人的汇报,面上表情看不真切。 小厮又点了点那个小的:“那是长峰将军的幼子。 另一个小男孩正死死抓着阿姐的衣角,半边身子都掩在女孩身后,躲着半天不肯出来。 察觉到目光,一大一小同时回过头来,看到两人,显然也是一怔。 沉默半晌后,两个小男孩还未搞清楚发生了什么,那边的女孩已然弯下腰去,举起手来,对着对面人端端正正的一礼。 沉吟半晌,师云鹤也是颔首拱手,回了一礼。 起身后,少年少女稚嫩的脸上已然沾满风霜,师云鹤垂下双眸,沉思片刻,忽而扬声道:“我们让。” 一旁小厮诧异抬头,忍不住道:“大公子·····?” 师云鹤却是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倘若今日遇着的,是寻常家的送葬队伍,那他们师家,必然不可能让。 他父亲师明至死于战场,为国捐躯、身先士卒,承千夫所指的指责与骂名,是金陵烈士,言他人不敢言之言,做他人不敢做之事,他父亲的殡葬在前,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万没有退让的道理! 不管世人如何曲折肖想,纵使有可能被世人诟病为“仗势压人”······他师云鹤都认了······ 唯他父亲的尊严与风骨,绝不可退让半步! 可如今狭路相逢的,却偏偏是与他父亲一同出征,同样战死沙场、以身殉国的长峰将军······那依礼依据,便没了他逞强斗能的底气。 罢了,就当是承师家恭谦有礼的家训吧,若可为家族求得个好名声,也算是一点慰藉······ 少年身上落满风雪纸币,泱泱大雪滂沱,已然快将少年坚挺的脊背压塌了······ 好半晌,那少年才重新直起背来,深吸了一口气,再度重复道:“盛将军为披甲上阵、背水一战,如今一朝殉国,乃是铮铮铁骨的英雄,如今相遇······也算是天意···我们当让。” 再吸一口气—— “放行——” 声音已是坚定无比。 小师寒商望着兄长低下的头颅,却是不解地望向前方,对面的一双小眼睛也正偷偷透过长姐的裙摆打量他。 半晌,仪仗微动,师云鹤牵着幼弟商岿然不动,眼睁睁看着队伍向后退去,却在退至两人身侧之时,听到一声稚嫩的:“停下!” 抬棺的伙计们骤然一顿,停下脚步来,忍不住面面相觑,不知这声音从何而来? 好半晌,众人才从自家大公子诧异的目光中,看向了自家的小公子。 师云鹤惊讶地看向出声的小师寒商,却见男孩稚嫩的脸上沾了几点白雪,融化的雪片几乎要与男孩近乎苍白的肤色融为一体,就连小巧的睫毛上都落了雪迹,压得男孩睁眼都有些困难。 可男孩只是坚定地看向前方,一双尚且懵懂的琉璃瞳孔目不转睛,只是定定望向前方,眼底眸光坚定。 师云鹤不知小家伙在想什么,亦不知这是不是自家阿弟的一时贪玩,刚欲开口询问,却听耳边传来一阵嘈杂之声,脚步与闷哼声此起彼伏,最后落下的,是一道沉重的闷响。 师云鹤原以为是自己的队伍未有听他们使唤,自己擅自挪动,谁料一抬眸,却是立时怔住。 对面的送殡队伍已不知何时退后了三寸,与他们的队伍后退的距离一样,遥遥相顾。 这一次,率先拱手行礼的,是小师寒商。 小家伙身形尚且不稳,学着兄长的样子拱手作揖,而另一边,盛月笙带着小盛郁离,亦是拱手回礼。 其间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各退一步。 他们敬盛长峰是冠世枭雄,盛家也敬师明至是一代名师,故而无大无小、无尊无卑,你我各退一步,各行前路。 师云鹤瞳孔闪烁,忍不住望着对面两道身影许久,虽看不清样貌,却仍是心中微动,为大义,也为尊敬,故而举起手去,也是深深一礼揖下。 得了命令,嘈杂声再度响起,只是这一次的,要比之前的都更加高昂,更加整齐。 两方队伍同时行动起来,不约而同地转过方向去,狭路相逢的两方队伍背道而驰,就此向不同的方向前进。 此乃,师寒商与盛郁离遥遥相顾的第一次见面。 虽看不清脸面,却足以记在心底。 再后来,师寒商得陛下恩典,得以拜霍将军为师,习武练剑、强生健体。 而盛郁离得陛下特许,得以拜姜太傅为师,读书习字、滋养心性。 彼时的师寒商刚刚年满七岁,在迎着少年孩童们的“嘿哈——”声中,一步一步走进武院正堂,屈膝跪地,俯首贴礼,正式与霍大将军行了拜师礼,成为霍将军的弟子,练武场的一员。 拜师礼持续了很久,繁文缛节太多,师寒商都一丝不苟的完成了,直到礼成,霍将军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怜惜地拍了拍他膝盖灰尘,又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乖孩子,既进了我练武场,拜了我霍印为师,那便算是我半个霍家人了!以后若有谁敢欺负你,你就来告诉师父,师父替你出气!还有你那帮师兄姐弟们,也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武汉子不知那些咬文嚼字的漂亮话,只知道捧着自己一枪热忱的真心讲直话,故而这番话听起来,实则有些粗鲁,却让那时的师寒商一暖。 第75章 小师寒商恭恭敬敬地抱了拳,坚定道:“定不辱师父照拂!” 再后来,霍印给他介绍了几位同门师兄弟,却唯独落了一人。 霍印剑眉一竖:“那臭小子人呢?!又跑哪去了?!” 几个师兄弟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无奈,霍印只得挥挥手,无可奈何道,“唉,罢了罢了,那混小子定是又跑哪贪玩去了!兰别啊,等下回师父再找机会与你介绍!” 师寒商点头应下。 直到一切礼仪完毕,走出正堂之时,天色已然将近日落了,习武场中的众孩童早已下学归家,方才的“师兄弟们”也全部一溜烟跑没影了。 一时茫茫偌大的习武场之中,竟只剩下了师寒商一人 小师寒商担忧兄长在家着急,匆忙加快脚步,想要快些回府。 却在经过一方擂台之时,蓦然愣住。 那里有一人,身着劲衣练功夫,稚气未消的脸上却是与之年龄不符的坚毅,眸光坚定,一拳一拳,奋力弯臂向面前的木头人打去,满身衣裳早已被泪水浸透,满头大汗淋漓,可见其用力之猛,手背亦有血迹淋漓。 少年身姿已然初见雏形,一拳一腿都劲风四溢,迎着夕阳,神采飞扬,只此一眼,便落入心底。 而师寒商不知道的是,在不久之后的某个晨露熹微的早晨,那个少年拗不过阿姐催促,纵使万般不愿,也只得无奈背着小小包袱,踏入他所在的国子监中。 小盛郁离跟着引路的书童去了拜师堂,依着国子监的礼数,敬了茶,上了香,拜了姜太傅为师,繁文缛节令盛郁离头大,却又明白夫子与阿姐的良苦用心,只得按捺着性子一一做下。 从前盛郁离嫌霍将军啰嗦,直到此时此刻才发现,霍将军说话有多么言简意赅,论唠叨,要与姜太傅来比,可真是小巫见大巫! 小盛郁离听的昏昏欲睡,恨不得大腿都掐青了,都难敌滔天的困意。 最终姜太傅无奈,只得摸着他的头,苦口婆心地劝了一句:“唉,止戈啊,你定莫要辜负了你阿姐的一片好心,定要好好读书,知书明礼,将来出人头地,将来才不算埋没了你爹爹的名声······你若是有不懂的,就去问······” “夫子,早课时刻快到了!” 见外面有人催促,姜太傅这才再迅速叮嘱了盛郁离几句,便匆匆忙忙带着书离开。 临走前还不忘嘱咐盛郁离,他初来乍到,必是不熟悉监中布局走向的,让他自行去寻个闲暇的同窗或是书童,让对方带他在监中认识认识。 盛郁离明白姜太傅是担忧他迷路,便恭敬口头应下,却不愿真去麻烦监中同窗,毕竟他自由自在惯了,若真让人盯着他,倒还真有点不自在······ 反正也不愿被唠叨管束,心道不就是熟悉一下环境吗?小爷他自己来就行! 故而一拍手,盛郁离便自己在国子监中优哉游哉地闲逛了起来。 国子监为皇室所建,资源环境自是没得说,盛郁离在里面转了转,觉得这也稀奇,那也稀奇! 却在听到那些学子们念什么“之乎者也”的时候,立时头大的很,满眼发晕,又隐隐有困意冒头,觉着这一方院墙跟天牢似的,真远不如校场里来的畅快自在! 于是他手脚并用,三两下跳上一旁树枝,想看看这般高的地方,能否看见院墙之外的风景! 蓦然一低头,清风拂面而来,带着青绿树叶划过眼前,前方是风景如画,盛郁离却不自觉低了头,视线蓦然被树下的一抹洁白身影所吸引。 那树下其实还有一面高墙,墙下人貌白如雪,一身白衣清冷出尘,正捧着书卷专心研读,分明也是个半大的孩子,眉眼之间,却比寻常孩童多了一丝沉稳冷静,反少了一丝童稚趣味。 可不知为何,盛郁离的眼神就是被男孩深深吸引,许久,都未曾回过神来。 他的耳边,连风声都听不到了,只能听到少年反反复复朗诵的一句: “隐沦既已托,灵异居然栖。······我行虽纡组,兼得寻幽蹊。” 少年声音如泠音一般,不知不觉中,飘然入心······ 彼时的两人还不知对方名姓,更不知在未来的几十年岁月之中,他们会产生如此深的羁绊。 父辈的死因尚且如乌云笼盖在两个少年的心头,压的两个少年抬不起头······ 好不容易被耳边声音唤醒,两个少年蓦然抬头,却在云开月明之下,看见了另一个少年的身影······ 他们就这般在对方未有察觉到的时光中望着对方,满目艳羡怔然,直到兄姐着急寻迹找来之时,不约而同地开口: “兄长,我想如他一般。” “阿姐,我想像他一样。” 作者有话说: (再次ps:本文中的“隐沦既已托,灵异居然栖。我行虽纡组,兼得寻幽蹊。”引用自谢朓的《游敬亭山》,且两句不是连着的哈~) 这就是崽崽的名字由来啦~ 第55章 拥心入怀 尘封许久的往事蓦然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师寒商望着盛郁离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庞,一时出神,脚步也是一顿。 盛郁离见他忽然停下, 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似有什么在胸口翻腾, 蓦然爬上喉咙,如鲠在喉, 师寒商张嘴半晌,缓缓道:“隐沦既已托, 灵异居然栖。······我行虽纡组, 兼得寻幽蹊······” “原是这般······” 他每说一个字,便见男人脸上的惊愕越多出一分,到最后, 慢慢变成了无措,扶着他肩膀的手颤抖着松开, 却在想要收回的一瞬间, 被师寒商一把握住。 纸伞微晃一瞬,几片纷飞雨雪飘入二人中间, 师寒商望着盛郁离惊愕的面容, 一字一句道:“盛郁离,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宫宴上,对不对?” 盛郁离张了张唇, 似是不知该怎么回答,哑然半晌, 却是忽然笑了······ 剑眉星目染上几抹雪色, 在顷刻间融化成水光,平白增添几分亮色······ 盛郁离笑道:“我以为你不记得了呢······” 这回被噎到的却是师寒商了。 骤然被男人如此调笑的语气调侃, 又被男人多情的眸子专注地盯着,师寒商忍不住觉着耳垂有些发烫,偏头避开男人的灼灼目光,揶揄道:“你又没提过······” “所以‘灵蹊’这个名字,便是这么来的?” 盛郁离嘴角笑意更甚,点了点头:“嗯。” 想了想,盛郁离耸了耸肩道:“我以为当时你读书读的认真,未曾注意到我呢。” 师寒商想了想,坦然道:“确实未看清面容 ,但我当时听见了动静。” “我那时还当是什么阿猫阿狗,就未在意,现在才知······”师寒商看盛郁离一眼,“原是你这个‘小毛贼’。” 盛郁离笑了:“那怎能叫贼呢?我那时已然拜如姜太傅门下,也算是国子监的门生,在自家书院里爬自家院的树,应当挺正常的吧?” 师寒商无语了:“···哪个正常人会有正路不走要爬树,有大门不迈非要爬窗的?” 盛郁离说不过他,举手投降道:“好吧好吧,你既说我错了我就错了吧。不过······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情,是你明知是错还是会做的!且为此事承担后果,无论如何,都无怨无悔!” 师寒商闻言一挑眉:“比如?” 盛郁离:“就比如···!” 比如那一夜酒醉迷离的春宵,倘若让他现下回到大婚夜那晚,哪怕知道将会发生的全部,就算是没喝醉,他可能······也还是会把师寒商拥入怀中······ 只不过这次他会做好防范,让师寒商如今肚子里的小家伙,晚一些来寻他的两位爹爹······ 但如今他还不敢将心意剖白在师寒商面前······ 张嘴半晌,盛郁离才在师寒商质问的眼光中出声道:“···就比如之前咱俩打的那些架啊!我我我说的是你怀孕之前啊!就算知道你是故意挑衅,我也还是会还手的!” 师寒商白他一眼:“谁挑衅你了,分明当初是你一天天闲的没事,总找我茬。” “我哪有?”盛郁离瞪大了眼睛,“师寒商,你讲讲道理,每次打架,哪次不是你先动手的?!” 师寒商又翻了个白眼:“那是你欠打!” “你!我!”盛郁离为师寒商的理直气壮瞠目结舌。 见盛郁离吃瘪,师寒商今日却莫名的,不是很想与他争论这个话题。 半晌,师寒商有些不自在地抬了抬眸,耳朵有一丝泛红,“所以······你那个时候就知道是我?” 他问的是宫宴那一次相见,他没有认出盛郁离来,却不知盛郁离有没有认出他。 不出意料地,盛郁离“嗯”了一声,笑道:“是······也不全是。” 师寒商面露疑惑。 盛郁离解释道:“那时宫宴上面匆匆一瞥,与送葬那日一样,我未曾看清你的容貌,只看到一个白色身影偷偷溜出宴中。” 第76章 “我原本只是好奇心作祟,想跟出去看看你去干嘛?” “谁知道你这小家伙,看着身材瘦弱,脚步竟然如此之快,我刚跟进御花园,你便没了影!我一路找你,寻到明心湖旁,没看到你,却看到了那白小姐和几个不速之客。” “再后来的事情······你就知道啦。”盛郁离耸了耸肩。 师寒商闻言却是心下大惊,脱口而出道:“你是跟着我出来的?” 那他当时跟的那个黑影是谁? 盛郁离瞧出他的不对劲,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待师寒商将当年之事一五一十说给盛郁离听,听完,盛郁离脸上也闪过一丝惊愕。 想不到当年那短短时间之内,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一时却又不觉有些好笑。 盛郁离偷偷追着师寒商出宴,却不知师寒商又是悄悄为了寻他才入园。 两人偷偷摸摸、慌慌张张,都在寻着对方,却不知对方,竟也在默默寻着自己。 盛郁离想明白来龙去脉,却是故作轻松一笑道:“害,你忘了?当年那园子里除了你我,还有那几个欺负白小姐的‘恶霸’呢,没准你看见的黑影就是那几个孩子中的一个,不必过于担心。” 闻言,师寒商也觉着自己可能多思多虑了,想了想,意识到这或许就是两人“误会”的起源,还是忍不住猜测道:“那几人中······有陆泓陆渊两兄弟对吗?” 陆渊,乃是陆鸿的哥哥。 师寒商忽然想起,他那年一朝落水重病,等修养痊愈,再度回到习武场之时,却听闻了一件关于盛郁离的“大事”。 那便是这盛郁离不知为何,与练武场中的一个弟子发生了争执,两人竟大庭广众便扭打在了一起。 两人本都是将门之子,又是校场中的佼佼者,虽然年纪尚小,打起架来却是拳拳到肉、毫不留情! 等到闻讯赶来的霍将军将二人匆匆拉开之时,两人都已是鼻青脸肿,面上挂彩,尤其是被打的那个孩童,两个小小眼睛都快肿成核桃了,却还是不依不饶地想要继续扭打,两人谁也不服谁,犹如被激怒的小兽一般,至死方休! 而那另一方孩童——就是陆渊。 彼时的师寒商尚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询问了场中好友是何人先动的手? 那好友摇首叹息,只扔下三个字:“盛郁离。”便不敢再多言。 却不想,偏偏是他人这般龇牙咧嘴、不敢多言的样子,反而加深了师寒商心中的疑惑,又恰逢师寒商与盛郁离因前朝落水一事积怨再先,便反而坐实了他心中:“盛郁离嚣张跋扈,喜爱仗武欺人”的刻板印象。 连带着师寒商对盛郁离的厌恶与不满,也是更上一层楼。 如今想来······却应当是事出有因的······ 果不其然,听到“陆渊”两个字,盛郁离面色黑了一点,默默把刚刚歪掉的伞挪正回来,再将师寒商盖个结实,撇嘴抱怨道: “陆渊那厮,小时候在练武场之时,仗着比其他弟子年纪大些,身强体壮,便喜欢以武欺人,我早便看他不爽很久了!” “刚好宫宴那日让我遇上,的我便出手相助咯!”盛郁离故作平静道。 “你是不知,当时那陆鸿看中了白小姐身上的玉佩,陆渊非要白小姐摘下来送给他弟弟,那白小姐不愿理他,他便恼羞成怒,一把将白小姐推倒在地!” “我气不过,原本是想当时就给那陆家兄弟一点教训看看的!谁想他忽然听到动静,还以为是宫中之人来了,吓地拔腿就跑!我呸——当真是懦夫!” 盛郁离愤愤道。 师寒商听在心中,却是有些酸涩难言,忍不住问道:“那你为何当时不说?” “想说的,可你没给我机会啊。”盛郁离无奈看他一眼,嘟囔道:“谁知道你会突然冲出来,还二话不说就动手呢?······” 师寒商哑然半晌,一时心中竟腾起几抹愧疚,可他一向高傲惯了,现在忽然让他低头还真不太会说,只得嘴硬道:“那······那你后来为何不说?平白让我误会你十七年······?” 盛郁离眨巴眨巴眼,一脸无辜道:“我当时也不知道你误会了呀,还以为你就是看我不爽,想打我出出气呢······” “我没有!”师寒商瞪他一眼。 却见盛郁离眼中划过一抹狡黠,这才知晓上当了。 眼见着师寒商又要生气,盛郁离赶紧正色道:“好吧好吧,当时我虽然不知你我之间存在误会,却也想要问清你到底为何莫名其妙对我出手,所以也曾找过机会想要寻你问清楚,但······” 盛郁离眉眼间又流露出几分无奈,“但当时无论是在国子监,还是练武场,你总是见到我就跑,根本没有机会。就算好不容易对上了,你对我也没个好脸色,一句话也不愿意多说。” “师寒商,你知道的,我那也是少年心气正盛之时,谁受得了被这样冷眼对待?所以后来我就破罐子破摔······干脆互不原谅咯。” 听到“互不原谅”几个字,师寒商心头忽然一颤,看向盛郁离,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堵塞难言······ 相对沉默半晌,却听盛郁离轻笑说:“没关系,师寒商,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虽说当初是一场误会,但这么多年来我也确实没少找你麻烦,如此算来······你埋怨了我,我也针对了你,应当算是扯平了才对!” 说到这,还不等师寒商回答,盛郁离却像是想到什么,面色忽然一僵,到嘴的话锋一转道,“噢不对,还当是我欠你······” 他指了指师寒商微隆的肚子,因着师寒商半侧对着他的姿势,几乎是半个人都将师寒商给环住了,伞面一遮,二人自围成的一方狭小空间之内,便只剩下了两人低沉的呼吸声。 盛郁离低声在他耳边道:“师寒商,你愿意以男子之身为我怀孕生子,此番人情,是我盛郁离这辈子······都不可能还的清的······” “师寒商,我当谢你······” 他靠地太近了,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师寒商颈项之间,男人掌心的温热不断透过单薄的外衣传入体内,分明是冰天雪地,师寒商却莫名觉得浑身发热,腿也有一点腿软。 盛郁离又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师寒商却已经听不进去了,待身体一颤,再次险些站不住脚之时,师寒商终于忍无可忍,咬着唇将盛郁离推开些许,声音不稳道: “说什么谢与不谢的···这是你的孩子,亦是我的亲生子嗣。你这般说着,好像他与我无关一样······” 盛郁离哑然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师寒商却忽而望向盛郁离,琉璃清澈的清冷眸底,在此刻竟染上了一抹水光,他认真道:“那你便做好你‘好爹爹’的形象,莫要让蹊儿和我······对你失望。” 盛郁离鲜少看到师寒商这般无措的模样,纵使在与师寒商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之中,早已明白了师寒商冰冷面庞下色厉内荏的内心,他却还是忍不住心头一软,有些控制不住地手上动作再紧几分,竟想将师寒商揽进怀中来······ 他一字一句,声音喑哑的承诺道:“我绝不辜负你们······” 这个距离实在是太近了,近到盛郁离一低头就能看到师寒商充血柔软的耳垂、略带薄红的眼角,已经因为刚刚咬过,而略微泛起血色的薄唇,娇艳欲滴······ 盛郁离刹那间脑海一片空白,如同被妖物蛊惑了心智一般,身体浑然不受自己控制,只剩下一腔热血猛然冲上心头,情不自禁地低下头,竟想······ 师寒商却蓦然转过了头,兀自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几分,面色不虞道:“你记住就好······” 盛郁离如被一盆冷水迎头泼下,满腔热情也在顷刻之间被浇灭,恍然回神,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冲动之下差点干了什么? 心脏一震,盛郁离惊地向后退去! 他这一退,手中力量不稳,连带着纸伞也一齐向后倒去,白雪落于发顶,师寒商这才察觉到他的异常。 一转头,见盛郁离满目失神地向后跌去,师寒商几乎是没有经过分毫思考,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下意识一把攥住盛郁离的衣领! 他一心想将盛郁离给拉回来,却忘了自己此刻身怀六甲,许久不锻炼,体力早已不如从前,更低估了盛郁离一个九尺男儿的重量,自己反而被拉地一绊,向前扑去! 眼见便要迎面倒地,盛郁离这才猛然回过神来,右脚一撤,稳住了身形! 纸伞脱手而落,盛郁离却已经无心去管了! 他满心满眼都是师寒商,眼见着师寒商要摔倒,浑身血液瞬间倒流,一把拦住师寒商劲瘦的腰身,猛地向上拖去! 略带僵硬的身躯骤然撞入他的怀中,冷香瞬间迎面扑鼻,盛郁离脑中嗡响轰鸣,霎时丧失思考能力。 心心念念的身躯终于得以拥抱在怀,盛郁离蓦然只觉大脑充胀不已,好似身在梦中般不真切,满心都被激动和忐忑所占据。 第77章 见师寒商似是一下撞懵了,有点反应不过来,盛郁离悬在怀中人上方的手指颤了又颤,犹豫许久,才敢如同触摸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落在了师寒商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小心试探 乍然撞入一片结实的胸膛, 师寒商高挺的鼻梁被撞的一痛,脑子也有一点发懵,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察觉到身前人的僵硬, 师寒商还以为是盛郁离被自己撞痛了, 或者不适应这么亲密的举动,一时有些歉疚, 他立刻扶着发麻的脑袋站直了身子,略微格开一点距离······ “抱歉······” 挣离了温热的怀抱, 又没了遮风挡雪的纸伞, 师寒商一时被钻入衣领中的雪片冻地轻抖了一下,有些不适应地扭了扭脖子。 倏然抬眸,却见盛郁离竟还维持着抱他的姿势, 愣在原地发呆。 想起方才那个意外的“拥抱”,师寒商又觉得耳垂有些发热, 忍不住挪开了目光, 轻咳两声,兀自转移话题道: “天···天色不早了, 刑部尚书他们还在外面等我们······” 这话题实在是转的太过生硬, 没有任何事先铺垫,从一个话题换到另一个与之完全不相关的话题,绕了十万八千里,任谁听了, 都知道对方是故意的。 可盛郁离愣了一下,还是接下了:“嗯。” 他默默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 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指腹。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师寒商衣料的触感尚且停留在指尖,师寒商身上冷香的气味也未完全散去, 微弱的萦绕在盛郁离周遭的空气之中,惹得后者忍不住呼吸都重了几分。 脑袋还是发胀的,盛郁离只觉自己似被扔入一片汪洋大海之中,心潮的澎湃根本无法停止,被盖头笼罩的情绪逼地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只能凭借着自己为数不多的理智和本能,下意识回答师寒商突如其来的问题。 好在师寒商也没有立刻开启下一个话题。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盛郁离垂着头,用余光偷偷打量着师寒商,一向巧舌如簧的他,却在此刻难得的静默······ 他忽然很想看看师寒商是什么反应······ 盛郁离自己也脑子很乱,心更乱,不知自己怎么了,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他竟寄希望于师寒商能察觉出他的不对劲,然后······告诉他答案······ 惊讶也好,愤怒也罢,只要是师寒商给的,他都心甘情愿全然受了······ 可师寒商却像是全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一般 ,只是眸光轻落在盛郁离身上,清澈的瞳孔中闪过一缕疑惑······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盛郁离却没有回答。 师寒商歪了歪头,似有不解,伸手摸向脸颊,入手除却一片冰凉外,却什么也没有······ 好半晌,师寒商才垂下眸来,心中思忖着盛郁离为何做出这般表情? 殷切中带着些许希冀······不知是不是师寒商的错觉,他隐约觉着盛郁离满眸如浓墨般的深沉之下,隐忍着什么在暗潮汹涌、呼之欲出······ 师寒商只当是盛郁离也被方才在天牢中阿木沙的那一番言语给吓到了,这才失了态,心中有些不忍,想要宽慰盛郁离几句,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安慰人这种事情······他一向不擅长······ 如玉脸庞在风雪中看不清表情,清澈眼眸中的情绪也被鸦羽长睫所掩盖,长睫颤抖许久,师寒商与盛郁离也在雪中相顾无言了许久······ 才高八斗不知该如何编撰,满腹经纶到了此刻也无用,到嘴的话语盘了又盘,师寒商终究还是全部咽下去了。 他自知自己不会那矫情的口舌功夫,这么多年与盛郁离说的“好话”更是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他生怕一出口,便又成了习惯性的冷嘲热讽。 与其说错话再给盛郁离添堵,师寒商倒觉得不如不说。 于是薄唇一抿,师寒商视线穿过盛郁离的肩头,看见他背后飞落在地的纸伞,犹豫片刻,抬脚向那走去······ 绣着青纹墨花的纸伞“孤零零”地躺在漫天飞雪之中,如同小溪中的孤舟一般,被狂风骤雪吹地摇摇摆摆、几欲摧折,就连那本该洁净无比的伞檐之内,也被灌满了不少的晶莹雪花,在大风中发出虚虚“呜咽”呼啸,活像是在哀鸣求救一般······ 擦肩而过的瞬间,盛郁离嘴唇微张,随他转过身,这才如梦惊醒一般,赶紧加快几步穿过师寒商,抢在师寒商弯腰之前,将地上的纸伞捡了起来! 只是他太过着急,一时竟忘了那伞内还盛着不少积雪,蓦然竖立起来,满伞积雪瞬间如蚂溃之穴一般,像是泄愤,又像是向着将他“弃如撇履、不管不问”的主人宣泄不满,劈头盖脸朝着伞下之人砸下! 盛郁离避之不及,被这扑面“寒意”浇了个透彻,冻地一个激灵! 差点又把手中刚拿起来的伞给扔出去! 电光火石之间,被彻骨凉意贯穿脚底的盛郁离,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还好方才师寒商不在伞下。 而他心中所想之人,正站在离他咫尺之近之处,亲眼目睹了一切的发生,看见盛郁离着急忙慌地抖雪,忍不住嘴角一勾,捂着小腹低笑起来。 师寒商心中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被盛郁离抢了先的不满,在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见状,盛郁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察觉自己方才的举动属实有些“愚蠢”,欲盖弥彰般举拳在嘴前轻咳了几声······ “师相大人就算是幸灾乐祸,也应当回避我一下吧······” 师寒商闻言却是笑意更甚。 看到师寒商头发肩头都盖上一片雪白,盛郁离赶紧狠狠甩了几下纸伞,将伞中残雪迹抖落干净,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再度将师寒商给笼罩进伞面之下。 师寒商抬起头,望着那伞面上用笔墨画的三棵垂柳青竹,心中属实有些无奈。 师寒商:“······” 其实他很想说,如今二人都早已被雪花落雨淋了个满头满脸,现下再重新打伞······是不是有些多此一举了? 可当他望见盛郁离眼底的那一抹惭愧与纠结之时,到嘴的话却忍不住转了个弯。 想起方才牢中的事,师寒商忍不住道:“盛郁离······” “倘若有朝一日,须夷卷土重来,再次向金陵宣战,且今之须夷非往日须夷可比,财力兵力都要比以往胜之一辈,而你我须像父辈一般,踏上一场未知的征途,你······当如何?” “你······可会害怕?” 盛郁离闻言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师寒商会突然问这个,眸中闪过一抹讶异。 不过既谈到正事,盛郁离便本能的正色几分,脑子也清明不少,将方才充斥脑海的绮念统统散去。 沉默许久,盛郁离才抬头看向师寒商,缓缓吐出两个字道:“不会。” 师寒商与他四目相对,以这个距离,盛郁离眼中任何一闪而过的变化都绝不可能躲过他的眼睛,可他定然盯着盛郁离许久,除却他漆黑双眸中的奕奕神采,与自己的倒影以外,却未有发现一丝一毫的动摇神情······ 师寒商听见盛郁离一字一句,无比坚定道:“因为我们不会步他们的后尘。” 师寒商霎时心中一动。 “须夷非往日之须夷,金陵也非往日之金陵,今非昔比,而更重要的是······如今的应战之人换了你我。” 是了,他们不是盛长峰与师明至,不似他们一人只善舞刀弄枪,一人只会舞文弄墨,所以最后因着偏颇极端之态,落得个凄惨无比的下场。 一介贤士却偏偏亡于“体弱”,一世骁勇却偏偏死于“无知”······ 可他们不一样。 十几年的针锋相对,文武场上无数次的暗自较劲,早已将师寒商和盛郁离这两株原本应当向着截然不同的方向生长的“顽草”,给强硬的“捆绑”在了一根树干上! 逼迫这两人互相攀附而行,朝着文武双全的、更加坚实均衡的方向生长而去! 如今的师寒商与盛郁离,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文弱公子和桀骜少爷,他们互相争流逐溪,终于在最汹流涌尽的尽头,掀起了最高亢的波澜。 师寒商不再体弱多病整日缠绵与病榻,盛郁离也不是胸无点墨的文盲莽夫,他们比师明至与盛长峰更加有力量、有胆魄。 而如今的金陵,也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金陵了。 师寒商默默与盛郁离对视许久,却是忽而笑了。 他转回眸,望向天牢大门外人来人往地广阔街道,终是弯唇一笑,用着与盛郁离方才同样的语气,坚定不移道:“嗯,你我不会步他们的后尘。” —————————————————————— 第78章 待那日雪下拥抱,二人各自回府之后,师寒商却一日比一日心中郁闷,不是因为其他,而是他发现盛郁离近日······好像在刻意躲着他。 虽然每晚他仍是如期而至的来,对师寒商的照顾也仍然是无微不至,可在师寒商与他对视之时,却总是会刻意回避。 师寒商:“?” 这种态度实在很奇怪。 要知道,从前的盛郁离,可从来不会回避师寒商的任何眼神,哪怕是在两人关系最水火不容的时候,上朝或是下朝路上碰到,两人也只会咬牙切齿地较着劲,视线在空中相接都恨不得擦出火星子来,谁也不肯先挪开目光。 好像谁先挪开便是谁怕了一般,师寒商和盛郁离当然谁也不愿意被对方看低一头。 那时两人的眼神之中,愤怒、不满、嫌恶,抑或是后来的纠结、担忧,甚至带着调笑,却也从未像如今这般处处回避疏离过。 就连端茶递水,甚至是盛郁离入睡前习惯性把他掖紧被子之时,盛郁离都会刻意避开跟他的身体接触,偶尔有一次不小心碰到师寒商的指尖,还会如被雷击一般,惊地瞬间将手收回! 甚至最近,盛郁离连他的肚子都不摸了。 只有在师寒商在被抽筋钝痛折磨的不堪其扰之时,盛郁离才会隔着被子,小心替他按摩舒缓一二。 可有一层厚厚的棉被隔着,纵使盛郁离使再大的力气,对师寒商来讲,也完全是“隔靴搔痒”。 身体上最想被大力触碰的地方始终得不到满足,酸痛与烦闷感不断堆积在师寒商的胸口之中,气地他好几次都想一把拽住盛郁离的衣领,厉声质问他:到底为什么突然这样?! 可他自小受到的克己复礼的教导,礼法教养告诉他不当如此失礼,更让师寒商实在无法将内心隐秘的渴望宣之于口。 而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改用如何的身份,去质问盛郁离。 毕竟盛郁离既不是他的情人,也不算他的好友,两人勉强算是暂时的“伙伴”,在很多事情上面,也并不算是完全志同道合。 盛郁离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同伴,而师寒商于他来讲,不过是匆匆岁月中的一个过客。 纵使二人现在因腹中孩子和盛郁离心中尚存的那一丝愧疚而被迫捆绑在一起,逼迫他们必须在师寒商怀孕养胎期间长时间朝夕相处,可这孩子终究会出生、会长大,总有朝一日会离开他们······ 等到了那时,勉强维系二人之间“温情”的最重要的一个“羁绊”消失,师寒商不知他与盛郁离之间的关系,是会如从前一样,回到表面恭敬、内里嫌恶,明里暗里给对方使绊子的状态。 还是更糟糕的······二人一下形同陌路,或者······反目成仇······ 师寒商每每想到这些事情,就觉得心中没来由的烦躁无比。 不知是第几次批阅公文时走神,满篇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师寒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在努力尝试了好几次却仍是如此之后,师寒商终于烦操地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将狼毫笔往砚台上一放,然后脱力般闭上了眼睛。 可一闭眼,脑海中又忍不住浮现盛郁离这几日回避心虚的神情,师寒商努力驱散了好几次,都未能驱散掉。 于是磨牙烦躁半晌,师寒商又再度狠狠睁开了双眼。 不能再这样了。 师寒商拳头捏紧。 定是孕期情绪起伏作祟,宋青说的没错,他果然无法完全忍受孕期情绪的变化,这种不安稳的情绪已然影响到了他的公务与生活。 不行,他要去找宋青,让他给自己开几副安神药,不能再任其发展下去了 师寒商猛地拍案而起,却不料刚要迈出步去,便见门口阿生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气喘吁吁的禀报: “二···二公子!盛将军求见!” 师寒商蓦然瞳孔一震。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若有所察 “阿嚏——!” 与此同时, 远在百里之外的某位“盛将军”打了个巨大的喷嚏,惊地的邻家农庄里的牲畜都鸡飞狗跳的,“咯咯咯”和“汪汪汪”声此起彼伏, 吵得人不胜其烦! 盛郁离捂耳朵没用, 直接烦躁地将屋中窗户给关上了! 鼻尖还有点发痒,他疑惑地狠揉了几下鼻子, 心道:真着凉了? 不至于吧······ 一直自负“身强体壮”,八百年都未曾生过病的盛大将军此刻极其不敢相信。 余光瞥见桌对面一脸傻笑扔骰子玩的正欢的秦阵, 他恍然大悟地一拍腿, 指着秦阵质问道:“秦阵,你是不是在心里偷偷骂我呢?!” 秦阵被他突然提高的大嗓门给吓了一跳,险些将手里骰子给扔出去! 待好不容易冷静下来, 他着急将散了一桌的骰子给笼回手心,莫名其妙看了盛郁离一眼, 满脸懵然道: “没有啊······” 盛郁离显然不信, 直接三步并作两步奔回桌前,盯着秦阵一张风流轻佻的脸, 眼睛微眯, 满是怀疑地上下扫了他一遍。 秦阵见他这怀疑样,立时就瞪大了眼睛,“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想要瞪回去! 结果发现自己不如盛郁离高, 硬生生又被压了一头,立时气地一噎! 好半晌才气愤道:“盛止戈!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偷偷长高了!” 盛郁离顿了一下, 仔细想了想:“好像是长了那么一点······” “我靠, 盛止戈!”秦阵闻言惊地眼睛都瞪大了,捂着胸口满脸痛心道:“说好的一辈子的兄弟呢?说好的同进退、同仇敌、同身高的呢?!” 盛郁离也不知秦阵为啥对身高这么执着, 听完直接白他一眼道:“谁叫你两天打鱼三天晒网?老子每天起早贪黑地锻炼,比你高那是天经地义!” 说完,盛郁离才发现自己被带偏了,立时回归正题,眯起了眼,继续盯着秦阵道:“你真没骂我?” 秦阵面露几分无语,干脆一拍大腿,直接冲上来,一把揽住了盛郁离的脖子,满脸毅然道:“兄弟,你还不了解我吗?我秦阵怎么会做那种喜欢背后嚼人舌根、嚼完了还不敢承认的的卑鄙小人呢?!” “我骂你,那可都是光明正大地骂的!” 盛郁离听完,面色缓和了一些,“啧!”了一声,竟直接一屁股坐下了。 还真是。 秦阵见他如此,便知他是信了,于是面露欣慰,也重新坐下来,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乘胜追击道:“止戈,虽然你这人吧,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桀骜不驯还有点无赖······!但是兄弟我!是绝对不会做那种背后捅你刀子的事的!” 秦阵一脸大义凛然,将胸脯拍地“砰砰”作响。 盛郁离无语看他一眼,呵呵道:“我谢谢你啊——” 将肩上的“咸猪手”一拍,盛郁离直接郁闷地抓了一把头发,一头埋进掌心里,抹了把脸后撑在桌子上发呆! 秦阵以为他还在感动自己方才的那一番“肺腑之言”,上来拍拍他的肩膀,一脸“我懂”的表情道:“不用谢,这都是兄弟应该做的。” 但话是这么说,饶是秦阵这般没心没肺之人,也看出了盛郁离今日的不对劲,以为他还在纠结那一个喷嚏到底是因为什么,于是想了想,继续宽慰道:“害,止戈,你也往好处想想,虽然我没有骂你,但也不证明你就一定是染了风寒啊!也···也有可能······骂你的另有其人啊!比如······师寒商!” 被莫名“捅了一刀”的盛郁离木然坐起身来,一把捂住秦阵这张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破嘴,满头黑线道:“行了,别说了,这篇过了。” 秦阵却“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直到盛郁离怕他把口水喷在自己掌心,松开了对他的束缚,秦阵才终于忍不住道:“止戈!我发现你最近特别奇怪!” “哪里奇怪?”盛郁离揉了揉发痛的额角。 “我发现只要一有人提到‘师寒商’三个字······你就会特别激动!” “这有什么奇怪的?”盛郁离满不在乎道,“以前我俩不都这样?” “这不一样!” 秦阵一把按住盛郁离的肩膀,逼他面对着自己,伸出手,无比声情并茂地开始比划起来! “止戈,以前但凡有人在你面前提起‘师寒商’,你都会眼一耷拉、嘴角一抽,然后冷冷‘嘁’一声,流露出无比厌烦和烦躁的表情!” “可是现在呢?!” 秦阵忽然猛地扒开他的眼皮:“你竟然会眼神闪躲,似乎很怕听到‘师寒商’这三个字似的!” “还有,”秦阵指了指盛郁离的耳朵,“你耳垂都红了!” 盛郁离:“······” 盛郁离是真没想到秦阵会观察的这么仔细,这下真的嘴角抽了抽,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欠扁的脸,终于忍不住道:“秦阵···你说你有这么好的观察力,当什么前锋将军啊?去当瞭望兵好了!” 第79章 秦阵见他这副语塞模样,便知自己是说对了,立时流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一把按住盛郁离的肩膀,疯狂摇晃起来! “不对劲不对劲,盛止戈,你竟然堕落了!” 盛郁离被他晃得头晕,一把拍开他的爪子,心烦意乱道:“什么堕落了?你能不能去多读点书,少在我身上乱用词,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秦阵一边捂着心脏,一边捶桌子道:“盛止戈,枉我一直如此相信你、支持你,一直坚定不移地站在你这边!可你······你竟然怕了师寒商?!” “谁怕他了?!”盛郁离闻言不可置信道。 “那你脸红什么?那你耳赤什么?!”秦阵崩溃质问道! 在他的经验之中,一个男人,只要听到另一个人的名字便会不自觉“面红耳赤”,那便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这两个人是仇人!且是关系不和到了极点,厌恶对方到了极致,且在不久前还发生过冲突的仇人! 且这耳赤的一方,不如另一方,屡屡碰壁,又心中不服! 所以才会在听到另一方的名字之时,不自觉地怒从心起,仇火霎时涌上心头,惹得全身血液沸腾躁动! 而另一种可能······则是这两个人是情人! 亦或是其中一方寄情思于另一方! 一朝春思萌动,惹得红霞满面。 正处于情意浓酣似火之时的男人,自然是听都听不得心上人的名字,哪怕是不经意间闻得与之相关的话语,也都会情不自禁地羞涩害臊起来! 而秦阵自然而然地将盛郁离和师寒商的情况归为了第一种。 所以才会如此震惊。 要是换作以前,两人对对方不满,想要打架,别说理由,都不需要说话,直接一个眼神对视,擦枪走火,不出五秒,便必然掐起来了! 甚至纵使见不着面,只要两人心烦意乱,想要寻个地方发泄,都可能直接风风火火地闯入宰相府或者将军府,将桌子一拍,指着对面之人挑衅道:“师寒商/盛郁离,你敢不敢出来跟我打一架!” 而“接战”的另一人,只会或轻蔑或不服的轻笑一声,然后默默将手上的事物重重一放,一字一句道:“打就打,谁怕谁?” 可是如今呢? 盛郁离都“气”成这样了,竟还能忍下?! 秦阵不可置信地摇头:“止戈!你不能被师寒商的威压所震慑啊!” 盛郁离看出秦阵必然是想歪了,却也实在懒得解释,只得无奈听着秦阵一阵盖过一阵的鬼哭狼嚎,终于忍不住泼他一头凉水道: “秦阵,我问你,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和师寒商和好了······你会怎么样?” 闻言,秦阵表情一僵,立时石化在原地。 好半晌,秦阵才大惊失色地退后一步,然后又一步随即越来越快! 他一边盯着盛郁离,一边余光不知瞟到什么东西,忽而脚步一刹,头一转,立时抄起墙角的顶门棍,就向盛郁离迎头打去! “大胆妖孽!还不从止戈的身体里滚出来——!” 盛郁离:“?!” 我靠! 盛郁离心,立刻向一旁躲去,那棍子落到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咚!”的一声! “秦阵,你发什么神经?!” 秦阵又是一棍挥来,一副“豁出去了”的神情大喊道:“止戈!你别怕!我这就来救你,把你体内那个蛊惑心智的大胆妖孽给打出去! 盛郁离抬头一看,“靠!”了一声,一把抓住棍头,然后眼疾手快地一跳,迅速顺着棍棒支撑划了一个大圈,瞅准机会,对着棍子那一头的人就是狠狠一脚踹去! “啊——”下一秒,秦阵便发出一声凄惨无比的嚎叫,失了重心,摔了个四仰八叉,摸着差点摔断的尾椎骨“鬼哭狼嚎”! 盛郁离打出了兴致,立时手一推地,挽了个棍花,猛地将棍身往地上一杵,腿一勾,翻身上棍,摆出个“美猴王”的经典胜利招式,扬手道:“呔!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胆小儿,竟敢对你爷爷我造次——!” 秦阵:“······” 这般油腔滑调、没脸没皮的人物,纵观整个金陵,除了盛郁离,只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个了······ 确认了面前人却是“盛郁离”无疑,秦阵这才摸着险些摔成两半的屁股,龇牙咧嘴地站起来,满面戚然道: “止戈,那师寒商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其实不只是最近,自大概一两个月之前吧,秦阵就察觉到这师盛二人之间的关系有点不对劲了······ 有时和睦的不行,好似一对多年的冤家对头终于斗累了,决定握手言和了一般。但有时候又像是一对有着深仇大恨的仇人,甚至比之前还要更甚,总之阴晴不定的,奇怪的很! 只是最近这段时间这种奇怪的感觉愈发明显罢了······ 闻言,盛郁离嘴一咧,收了笑容,也没了兴致,翻身从棍子上下来,将棍子扔到一边去,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道:“真没事,你就放心吧。” “真的吗?”秦阵挠了挠脑袋,还是有点担心。 他可是看着盛郁离和师寒商这么多年打打闹闹过来的,知道师寒商有多么“心狠手辣”,也知道自己这兄弟有多么地“宁死不屈”,是发自内心底的担忧······ 盛郁离也明白知道秦阵是误会了,怕他真跟师寒商斗起来,会吃了亏,但有些事情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的清楚的,于是只得再三保证不会冲动,这才打消了秦阵的疑虑。 只是开解人是一方面,真到他自己面对时,又是另一方面了。 想到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盛郁离又不免有些心烦意乱······ 这几日以来,无论身处何地,在干什么,不自觉出现在盛郁离脑海中的,始终都是师寒商的身影······ 看到大雪纷飞会想到师寒商,看到日月星辰会想到师寒商,就连他军中一个小兵的二大爷的嫂嫂的妹子生了孩子,跑来跟他分享这个喜讯,他都会想到师寒商······ 上朝的时候,盛郁离更是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注意力被师寒商所吸引! 只要他看到师寒商,碰到师寒商,便会不自觉地心跳加快,脑子发空,甚至······难以控制地产生反应······ 盛郁离有些郁闷地抹了一把脸,只觉一团燥火在心中猛蹿,难以平复。 起初盛郁离这些反应,盛郁离都只当是师寒商是他的第一个欢好之人,情事食髓知味,如今又好久没做了,才会难免情不自禁······ 可是现在他才恍惚意识到······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盛郁离脑海中“嗡——”的一声。 完了,他不会······真的是个断袖吧? 秦阵见他苦恼,也明白一直追问是没有用的,便干脆推着盛郁离的肩膀向外走去,转移话题道:“哎呀,行了行了,不想这个了!万香楼前几日新出了一种酒水,听说酒香醇厚、带劲的很!今日兄弟我请客,带你去喝!快走快走,去晚了就没有了!” 盛郁离满脑子如同浆糊一般,根本思考不得,如同一个人形木偶般任由秦阵推着,待出了门,却忽见一个高大身影风尘仆仆地归来! 三个人刚好在大门口迎面碰上! 秦阵看清了脸,立时笑道:“常将军!好巧啊!” 那人显然已经认出了他们,硬朗的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有些木讷地打招呼道:“秦小将军,止戈,好巧。你们······这是打算出门?” “姐夫?”盛郁离也诧异道,“你不是进宫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阿姐呢?” 听到他这一下接二连三的问题,常毅坦白道:“宫中发生了一点变故,陛下将今日的商讨延后了。你阿姐又突然军中有点事情,便唤我先回来看看轲儿。” “突生变故?”盛郁离着急道,“是发生了何事?可是陛下有恙?!” “没有,”常毅摇了摇头:“只是内务府那边重新清理了须夷那边送来的礼品,发现了一些之前未曾注意到的东西,还有一些金陵不曾见到过的一些皮毛药材,需要禀报一下陛下,但东西已经送去太医院和六司调查了,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你不用担心。” “药材?”不知为何,盛郁离心头一跳,下意识问道:“是什么药材?” 常毅闻言想了想,才慢慢道:“有很多还未查出叫什么名字、功效如何,只是我临走时听到几位太医院的太医们在讨论,好像其中一株······叫什么······” “血叶兰。”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痛彻心扉 盛郁离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入宰相府的, 身后的子墨都跟不上他的步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一边在身后急急呼喊, 一边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而盛郁离脑海中一片空白, 心脏狂跳不止,已经什么都无法思考了! 第80章 “诶?那不是······?” “将军, 盛将军!您不能进去!···” “盛将军?!快···快来人···!” 冲开阻拦在前的束缚,盛郁离耳边似有无数嘈杂喊叫声响起, 师府管事瞧见他像瞧见了鬼, 吓地脸都白了,着急就要拦! “大···人···!大人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 “滚开!” 盛郁离面色阴沉似水,把老管事一推, ,二话不说就继续往院子里冲!猩红的眼睛似能迸出血来, 神色中似有癫狂! 老管事见此状, 方才酝酿好的官腔之言一下全都被卡在了喉咙里,只能忙将目之所及能见到的护院们全部召集过来, 呼喊着让他们快拦人! 十几个护院举着棍子一拥而上, 可饶是这样,也没能拦住失了理智的人! “我说滚开!!!” 盛郁离快要崩溃了,几下将面前拦住他的几个护院摔在地上,冲出一条口子来, 无意恋战,闷着头就往院子里面冲! 眼看着冲上去的人都被打的落花流水, 躺在地上呜呼哀哉, 管事一张老脸面若土色,不知自家大人到底哪里又惹了这位“阎王爷”, 为这样子翘着都不像是要来找茬了,像是要来杀i人! 主人早晨刚吩咐了不得让人入内,现下就出了这种事?! 老管事左右为难,只得急得直跺脚! 纠结好半晌,眼睁睁一群人一路“撕扯”到静兰院中,老管事眼睁睁看着与盛郁离“纠缠”的护卫数量越来越少,再拦下去,只怕是撑不住了! 连忙使了个眼色给身旁小厮,然后挂上一副谄媚的笑,冲上去抚慰道:“哎呦——将军!别打了将军!这么多人都看着呢,您瞧瞧······” 盛郁离充耳不闻他那些官腔油调,直接将扒在他身后的一个护院过肩摔下,上去一把拽住老管家的衣领,直将本就不高的人提地脚都离了地,急吼道:“师寒商呢?!” 老管家哪见过这样的功夫? 从前盛郁离与师寒商剑拔弩张之时,再生气,也顶多是来府上砸两件物什,再与他们大人口角争上几句,就算真的气急了,动起了手,碍于身份面子,也不会太过分。 可如今老管家一下失了重心,活活将一双如细线般迷瞪的眼都给蹬成了圆珠子,却到底想到自己管事的身份,勉强镇定下来几分,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颤颤巍巍道:“宰······宰相大人······他他他现下不在府上······” “放屁!”盛郁离一看他这副样子便知是在撒谎,可他真的没时间跟他纠缠了,他心如火燎,急切地想要知道师寒商是否安然无恙! 于是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满腔怒气压下去几分,努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好看一点,放开了老管事,还顺便帮他把胸前被自己抓地皱起的衣领拍平。 强行压缓了嗓音,盛郁离隐忍到极限到道:“你···你告诉我,师寒商在哪?我不是来找他麻烦的···” 殊不知,他这般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落到对方人眼中,却是比生气还要令人害怕的面色,盛郁离心中火气越想压制便越是压不住,面色缓和不成,反倒活脱脱添上了几分狰狞意味。 老管家如鲠在喉,额头冷汗直流,疯狂在脑海中思索着说辞。 纠结许久,刚欲开口,却见面前面如罗刹之人乍然愣住了,揪住他衣领的手也是一顿,怔怔地望向前方······ 老管事顺着盛郁离的视线望去,发现不知几何时,几个端着金铜面盆的侍女正缓缓从院子中走出来,乍然看见这番混乱场景,吓地花容失色,手一抖,盆中的水被翻滚出来几滴,砸到青石台阶上,却是一片赤红。 盛郁离望着那满地赤红,立时虎躯一震一颗心直直坠入谷底······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师寒商曾与他说过的一句话: 彼时师寒商腹中的孩子才堪堪满三个月,他们正为寻找“血叶兰”急的焦头烂额,那时他一时心血来潮,脱口问师寒商觉得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 而那时的师寒商只是淡淡瞥他一眼,然后丢下一句:“是男是女有什么区别?反正也不会留下,到时候都是一滩血水,看不出男女。” 那时,盛郁离只当师寒商是赌气之言,听完只是笑笑。 毕竟在当时那个时候,无论是“血叶兰”,还是“落胎”,这几个字都离他们太过遥远,寻找药材的路途漫漫无绝期,甚至他们有生之年都可能寻不到。 而当时尚且对“喜当爹”一事无甚感觉的盛郁离,正暗中不屑,心想:就算有一天血叶兰真的找到了,他们真的走到了要放弃腹中孩子的那一天,他也必然是会坦然面对的。 一碗汤药下肚,往事一切尽成空,两人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你还当你的金陵宰相,我还做我的镖旗大将军,两人仍旧位高权重,仍然是冤头对头。 可事到如今,当盛郁离真正站在师寒商的院子门口,需要真正面对这个小生命的离去之时······ 他恍然惊觉,自己完全没有自己曾预料过的坦然无波······ 甚至从前曾在脑海中设想过的成百上千种应对方案,如今真正到抉择来临之时······他一个都想不起来。 盛郁离颤抖着抬起头,望向一旁被他吓地呆住的侍女,见她抱着的盆中水光潋滟,盛郁离立时被那一片赤色刺痛了眼,慌忙将视线离开,呼吸都带上了几分慌乱! 他的心脏已然被恐惧划地遍体鳞伤,五感终于从方才的焦急慌乱之中聚拢回来······ 他听见了耳边护卫的痛呼哽咽,听到了老管事在一旁劝了又劝,也听到不知何时终于赶到他身边的子墨,在看到师府这“满地狼藉”之时的惊讶呼喊······ 盛郁离终于冷静了下来,他闭上眼,不愿再看地上血色。 繁杂的心绪终于安定下来,盛郁离颤抖着捂住脸,再度睁开眼时,一双深邃如潭的眼眸之中,终于恢复了往日清明。 他忽然开口:“子墨。” “啊?···啊啊!将军,我在,我在!”子墨被自家将军突如其来的失控发疯给震住了,一时呆若木鸡,等听到盛郁离叫他,才如梦初醒般缓过神来,慌张回应。 子墨以为盛郁离是今日心情不佳,打了几个护院还不过瘾,要叫他再去多喊几个人来,再与师府之人好好打上一架······ 又或者是盛郁离终于清醒过来,看到眼前这一派混乱荒诞的场景,明白自己犯下了错,一时懊悔,想让自己帮忙赔礼道歉······ 可是直到盛郁离开口,子墨才知道,他的这些设想都猜错了。 盛郁离声音喑哑道:“你···你去将府中所有的补品药材都给送来······” “灵芝仙草、天山雪莲······还有之前鳞域所得的赤盏血燕······有多少便拿多少,全部送到宰相府来。” 盛郁离想起宋青曾说过,寻常妇人落胎都得气血大伤一遭,若是后面不悉心滋补休养,只怕整个人的精气都要被抽去一半,没个五年十年都养不回来! 他心中忽而冒出几丝庆幸······ 幸好他还是个大将军,幸好他还有着万贯家财和珍材补品,幸好他还能为师寒商做些什么·····尽管这些对于同样位高权重的师寒商来说,算不得什么······ 但对于盛郁离来说······却是不至于让他如个木头一般,看着为自己怀胎之人痛苦难耐,而自己却只能束手无策的站在门口,什么也做不了······ 可庆幸之后······又是满腔的悲痛无奈······ 可他能做的······也仅仅于此了······ 子墨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怎么突然便扯到补品上面去了? 愣了好半晌,他才不可置信道:“···将···将军?” 却听盛郁离立时高喝一声,似要将满腔情绪都给发泄出来一般,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掷地有声道:“去!” “哦是是是!将军我这就去——!”子墨也听出盛郁离语气中的愤怒,此刻也顾不上问什么理由了,生怕盛郁离下一秒便要发火,连忙撒丫子就跑,迅速朝着回府的方向跑去! 而这边,同样被盛郁离这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而震惊到的众奴仆和老管事,则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全然不知这位今日来到底是想干嘛? 怎么打了人,又要送补品? “这······这这这······”老管事指了指盛郁离,又指了指一溜烟跑走的子墨,遍布皱纹的脸上忍不住表情抽了抽,结巴好半晌,才蹦出一句:“这是何意啊······?” 一群人甚至都忘了再去拦盛郁离。 趁此机会,留下一众目瞪口呆的奴仆,盛郁离脚步如有千斤重,一步一颤地踏入了静兰院中。 满院兰花已然凋敝,无数山茶倒是开的清丽,穿过一众落花纷飞,行至院子的尽头,空旷的院落那处,坐落这一座格外雅致的小屋。 第81章 而那里······便是师寒商的寝居。 纵使已经来过无数次了,可从未有哪一次像今日这般,步步惊心。 盛郁离每走一步,心脏就沉下一分。 他胸膛起伏,努力平复着呼吸,甚至妄想在进屋之前勾出一抹轻笑,可却终究是敌不过心脏中翻涌的浓烈痛意,仿若被人在胸口生生插了一刀般,刀刃直戳心底,痛地他整个身子都为之一颤,要停下来捂住胸口大口呼吸······ 待好不容易痛楚平息些许,盛郁离一步一步行至小屋门口,耳边嘈杂的人生已经全然不见了,只余带着花香的清风掠过他的耳畔和鼻尖······ 盛郁离缓缓将手搭在那小屋木门之上,心脏再度狂跳不已。 他在心中默念:无论一会儿看到什么样的场景,都务必要保持冷静! 如今正是师寒商最脆弱的时候,他不能再失魂落魄了······ 如此,眼一闭,心一横,盛郁离一咬牙,终于手上用力,一把推开了房门! 结实的红木闸门砸在后墙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凛冽寒风呼啸着倒灌而入,吹散屋内浓烈檀香和隐约人声······ 一瞬间,空气似乎凝固几分,屋中的欢笑人声也戛然而止! 盛郁离猛然一睁眼,便骤然对上一深一浅两双同样惊愕的眼睛! 屋内两人正襟危坐,正聊的开心,师寒商如白玉一般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拈着从另一人胳膊上缠下来的雪白纱布,乍闻这般大的动静,两人笑容同时一僵,似都被吓了一跳······ 师寒商张了张嘴,待看清盛郁离气喘吁吁,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时,他脸上的惊讶神色才缓和几分,转而带上几抹疑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结果就发现盛郁离这混蛋,竟没敲门便这般莽莽撞撞的闯了进来,完全是极为失礼、毫无规矩! 于是忍不住蹙了眉,与身旁人异口同声道: “盛郁离?你怎么来了?” “止戈?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好大一乌龙······ (大家圣诞节快乐呀! ) 第59章 喜出望外 未等回答, 师寒商就眼睁睁看着盛郁离瞪着眼睛冲了过来! 师寒商:“?” 他刚要开口,就被盛郁离一把拽住肩膀,从罗汉床上拉起来, 那仗势, 活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里三层外三层地转了又转, 就像是要把他扒干抹尽从里到外看个通透才好似的。 盛月笙在一旁看的心惊胆战,连忙站起来就想要拦, 大声提醒道:“止戈, 你快放开宰相大人!不得无礼!” 盛郁离却像是魔怔了,一把甩开盛月笙的手,充耳不闻她说了什么, 一双眼睛跟被吸在师寒商身上似的,自顾自地激动不已! 肩膀都被他抓的生疼, 师寒商被他转的头晕, 一下子又有点反胃想吐之感,实在受不了, 终于伸手阻止了盛郁离的动作, 莫名其妙道:“盛郁离,你有病吧?” 光天化日之下闯他师府,不敲门就算了,还上来就动手, 跟发了神经似的。 闻言,盛郁离动作一顿, 眸中这才恢复一丝清明。 眼前画面渐渐回笼清晰, 师寒商的脸就近在咫尺,正满眼震惊地望着他, 而一旁,盛月笙亦是满脸不可置信,满腔热血回落,他这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 可是当看见师寒商就这么好好的,完全没有一点虚弱痛苦的模样站在自己面前时,盛郁离还是脑子有点发懵。 他愣愣看着像盯傻子一样盯着自己的师寒商,后知后觉道:“你没事啊?” 师寒商眉头皱的更紧,闻言挑了眉:“我能有什么事?” 盛郁离结结巴巴道:“我···我······我以为你······” 他一时诧异,竟不知该怎么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一阵狂喜乍然涌上心头,盛郁离骤然欢呼一声,然后身体比脑子先做了决定! 他一手环腰一手按头,猛地抓住师寒商,将他抱进了怀里! 感受到怀中人身子一僵,盛郁离笑着大喊道:“太好了!太好了!我······我真的是太高兴了!” 他一时喜不自胜,纵使满腹经纶在此刻也想不出来如何感慨了,只能不断重复着“太好了!” 师寒商被盛郁离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举动给惊住了,一时目瞪口呆,竟忘了要推开他! 直到盛郁离说道:“我···我原以为你······!” “盛郁离!” 师寒商慌忙打断他! 不知为何,师寒商隐约觉得,盛郁离接下来可能要说出的,可能什么“非同小可”的事情,脑子中“嗡”的一声,赶忙先一步捂住了盛郁离的嘴! “闭嘴!” “唔!” 骤然被捂住嘴的盛郁离眨巴了两下眼。 师寒商疯狂给他使眼色,示意他往旁边看! 盛郁离一转头,立刻虎躯一震! 铺天盖地的喜悦瞬间如退潮洪水般散去,然后又如冬日浅水一般,乍然从头凉到底······ 刚进来时都未来得及细看,盛郁离直到这时才惊然发觉,这屋子中还有第三个人! 盛月笙呆若木鸡,就这么愣愣看着两人这般的亲密举动,一时惊的连嘴都合不上了,手臂上的纱布骤然滑落,露出一条不长不短的血迹和刀痕来······ 方才初看到盛郁离时,盛月笙还以为他是来找自己的,还欣慰弟弟终于长大了,懂得关心长姐了。 直到看见盛郁离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她都想宽慰阿弟小伤而已,自己没事,直到看见失了神的男人直奔师寒商······ 盛月笙:“······” 好像不太对劲······ 还以为他这不省心的弟弟又是来找师寒商的茬的,盛月笙魂都飞了半晌! 哪知盛郁离跟完全没看到他的似的,掠过她就往旁边走,速度之快,愣是让盛月笙想拦都没来的及! 可看到如今这个场面······她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可能都错了······ 盛月笙:“?” 盛月笙:“!” 我靠。 什么情况···? 盛月笙的骤然表情崩塌了,指着两人震颤道:“你你你······你们···?!” 你们不是冤家对头吗?! 怎么突然抱到一起去了?! 这个冲击实在太过猛烈,砸的脑袋还未转过弯的盛月笙乍然瞪大了眼睛,一副跟“见了鬼”似的惊悚样! 盛郁离和师寒商两人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如遭电击般迅速松开了手! 谁料,不知是师寒商的衣服挂到了盛郁离的腰带,还是盛郁离的衣服挂到了师寒商的腰带,还是两个人的都挂到了,两个竟如被胶粘一般,挣扎半天都没有成功挣脱开! 而他俩挣扎努力的举动落在盛月笙的眼里,便成了两人“耳鬓厮磨”亲密的画面。 眼睁睁看着盛月笙一双秋眸完全变了色,英丽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变幻莫测,师寒商终于一狠心,一把按住了盛郁离的肩膀! 盛郁离:“?” 乍一对视,盛郁离看到了师寒商眼里毅然决绝,还未反应过来。 下一秒,他就整个人被提到了空中,然后被师寒商狠狠一个过肩摔,摔到了地上! 我靠! 这一切实在发生的太快了,盛郁离还未反应过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然后,便听“咚!”的一声巨响,一片飞扬尘土散去之后,只余一抹在地上艰难蛄蛹的玄色身影······ 盛郁离:“······” “我——靠——” 盛郁离喉咙中迸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摔碎了,一阵痛麻之感直冲脑门,眼前一阵阵犯黑······ 他隐约看见师寒商表情一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下手下狠了,下意识想伸手去扶他,却似乎注意到什么,修长手指立时停在半空,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盛郁离想去摸摔痛的脊背,想知道自己现下怎么样了,谁料他一抬手,肩胛就跟着发出“咯吱咯吱”的骨头摩擦之声,立时痛地他龇牙咧嘴,不敢再动了······ 不是······ 师寒商现在是怀着孕的对吧? 他现在是身子不便的对吧?! 盛郁离震惊心想:他一个孕夫怎么还有那么大的力气?! 他现在越来越庆幸,当初他俩上床的那一晚,师寒商是喝醉了的。 不然就冲他这怀着孕都能将他脊椎骨给摔碎的力气,若是清醒着,只怕他刚把师寒商给按在床上,还没等“一度春宵”呢,就已经被他掐死在床上了! 到那时,只怕还不到不出半天,他“盛大将军死在师相床上”的消息,便要如插了翅膀一般,立刻传遍整个金陵城了! 想到这,盛郁离竟忍不住苦笑了一下,竟不合时宜地生出点“苦中寻乐”的意味待痛麻消去一点,能够动弹了,他心有余悸地抹了一把自己“尚还存在”的脸面,冷不丁打了个激灵。 第82章 师寒商见盛郁离还能动,应该骨头是没断的,心中担忧消下去几分······ 一时面颊有些发热,他兀自举拳轻咳了几声,心道盛郁离这一下不能白挨······ 于是沉声道:“咳咳···盛郁离!你···你不问自来,擅闯本大人寝居,还妄想损伤本相躯体,这一下······便算是给你一个教训!” 听到这话,一旁盛月笙石破天惊般的表情这才恢复了一些,却仍心有余悸,就连手臂上的伤口再次裂开都没发现······ 眼看着蜿蜒血迹逐渐流淌到指尖之处,马上便要滴到罗汉床上了,师寒商才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月笙将军······你的伤······” 盛月这才从铺天盖地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秉持着在他人府中做客,万不能将他人椅榻弄脏的理念,颤颤巍巍将跌在一旁的纱布给捡了回来。 师寒商见状,立时又低咳一声,忙抬脚跨过地上挣扎不已的盛郁离,故作镇定道:“月笙将军······我帮你吧······” 盛郁离颤抖伸出挽留的手······ “不用!”盛月笙如触惊之兔般收回手,迅速单手给自己缠好了纱布,然后漂亮地打了个结! 她这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若非方才一时惊讶,又忍不住扯到了伤口,此刻应当是已经不再流血了的。 她从军这么多年,什么大小的伤口没受过,哪怕刀贯肩胛也眼睛都不眨一下,这点区区小伤算什么?若非在回府路上恰好碰到师寒商,对方强烈要求要帮她包扎一下,盛月笙本都打算就这么让它自己愈合的! 而那边,摔了个“七荤八素”的盛郁离,也终于从头昏脑胀中缓过了神来,艰难从地上爬了起来,望着师寒商高挑决绝的背影,心中暗骂一声:绝情! 再看到盛月笙手臂上的绷带,盛郁离担忧道:“阿姐,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盛月笙挥了挥手,大咧咧道:“没事,在军部遇到个刺头,教训时不小心刮到了而已,区区皮外伤,不足挂齿!” 盛郁离拉起她手臂看了一眼,伤口确实不算深,就是划的长了些,再加之一开始鲜血淋漓,所以才显得怖人,于是松了一口气。 正想着,余光一瞥,却瞧见一旁高桌上放着的一盆还未来得及用上的清水,终于忍不住崩溃道:“阿姐,这水是你用的啊?!” 那他刚刚的一心愤懑满腔担忧算什么???! 盛月笙闻言瞪了他一眼,好不容易压下心中翻涌的疑虑,皱眉道:“是我用的如何,你那般大声做什么?!”说罢,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师寒商,轻咳道:“今日是我回府时正巧碰见师相大人,他见我受伤,这才好心邀我进府中处理一番——” 说到“好心”,盛月笙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说罢,她一双秋叶弯眸利落地扫向盛郁离,质问道:“你呢?你也受伤了吗?” 听出阿姐语气里的反问口吻,盛郁离挠了挠耳朵,支支吾吾道:“我······我我······我来······” “将军——!” 却听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然后便见子墨怀抱着一堆红盒紫盒黑盒,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群没能拦得住他的护卫小厮,累得气喘吁吁。 “补品我给您拿来了!外面还有一马车呢,您看看何时搬进来?!” 师寒商:“······” 盛月笙:“······” 盛郁离一拍手,心道:好小子!来的正好!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盛郁离直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揽住了子墨的脖子,指了指他怀中的各色补品珍材,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道:“我来给师大人送补品啊!” 师寒商:“?”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盛月笙:“?”送补品?送毒品还差不多你! 门口匆匆赶来的众仆役:“?”送个补品需要这么大动干戈吗???! 可纵使心中再如何诧异不信,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 擦着汗的老管事终于逮住机会,趁着那边盛家两姐弟在低声争论,偷偷溜到师寒商的身后,一张老脸上老泪纵横,又是叹息又是哽咽地道明了来龙去脉······ 从听到盛郁离莫名其妙闯进师府,跟发了疯一样,不仅非要闯他院子,还打了府上护院开始,师寒商的脸就黑下来了······ 那边盛郁离还在绞尽脑汁地跟盛月笙解释怎么回事,一抬头,就见师寒商一双凤眸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立时嗓子一噎,啥都说不出来······ 盛月笙还在追问:“止戈,你到底怎么回事?平日里也不是那般冲动不识大体之人,今日受什么刺激了?!” “我···我······”盛郁离实在不知该怎么说。 好半晌,盛郁离才终于在盛月笙连珠串似的追问下闭了嘴,自知理亏,低了头,真诚低声道:“对不起······” 他声音很小,用的是只有盛月笙听得见的声音,但口型却是对着师寒商做的。 师寒商又瞪他一眼。 盛月笙看出他是铁了心不愿多说,颤抖着指他半晌,只得一跺脚,气急败坏道:“你就造孽吧!迟早我都保不了你!” 说完,盛月笙一转头,与刚刚收了怒容的师寒商对视,然后不约而同地勾起一抹苦涩的微笑。 不该怎样,先把眼前的混乱解决了再说。 心中暗骂了盛郁离几句,心道他一天天的尽给自己添乱! 再抬头时,师寒商却恢复了平淡冷静的表情,虽也奇怪盛郁离今天到底发的什么疯?但到底还是压下了心中疑窦,面无表情道,“确有此事······” 原以为师寒商会抓住此事不放,趁机好好修理自家阿弟一次,脑海里已经过了无数为盛郁离求情说辞的盛月笙闻言却是一愣。 盛月笙:“?” 师寒商却是装作没看到她面上震惊,轻瞟了一旁的盛郁离一眼,随手接过管事递来的温水,轻抿一口,淡淡道:“月笙将军也知,本相幼时落水曾留下过病根,近日偶感风寒,隐隐又有复发之势······” “宰相府当然不缺这几株珍稀药材,只是本相想着,这水要寻源、树要寻根,冤有头债有主,既是有人种下的因······那自然也该那人承担结出的果······” 师寒商凌厉眼神扫过盛郁离,然后停在盛月笙身上,故作谦逊道“月笙将军,你说是也不是?” “那是自然······”盛月笙讪笑道。 师寒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抿一口水,觉得清淡无味,便将茶杯放下道:“故而我今日下朝之时,私下向盛将军讨要了这些珍材补品。只是我今日天寒体乏,易比从前忘事,这才忘了盛小将军要来一事,手底下人不懂事,还望月笙将军莫要见怪······” 盛月笙闻言心中震惊更甚,这师寒商一番言语,乍一听是在旧事重提,埋怨盛郁离幼时曾酿下的那一番恩怨,哪怕事情过去了十几年还要不依不饶。 任外人谁听了,都会觉得这位宰相大人实在是太小肚鸡肠。 可一早便看出端倪的盛月笙却不可能听的出,师寒商这是要息事宁人的趋势。 再看一旁盛郁离的表情,惊讶难信,哪里有半分“商量好了”的样子? 心里立刻就有了七八分数。 虽然不知师寒商为什么突然这般,但盛月笙还是借坡下驴,礼貌恭维道:“自然,自然,将军府与宰相府同为陛下效命,当是互相帮助,携手共进的!宰相大人身体有恙,将军府既能帮上忙,那自然是义不容辞!” 师寒商点了点头:“嗯,想来将军府也不缺我这几个子,这些补品···本相便笑纳了。”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疑窦丛生 师寒商活了二十多年, 自认为直言不讳、刚正不阿,万万没想到,竟有朝一日, 要在并非性命攸关的小事之上, 帮别人扯谎······ 需要他扯谎掩护之人,还是盛郁离······ 看事态平息的差不多了, 师寒商低声与老管事交代了几句,要他把东西拖到仓库里去······ 那老管事也是人精, 见到几人之间的尴尬气氛就知不便多留, 忙不迭应了几声,就赶紧将看热闹的众仆役们带出了静兰院······ 至于剩下的封口敲打之事······就交给老管事和阿生处理了。 走回罗汉床,路过盛郁离时, 师寒商还不忘借着视线遮掩,扫偷偷了一记凌厉的眼刀给他。 三分无语、三分愤懑, 剩下四分, 还带着不少质问意味。 之前听到门外动静,师寒商还以为只是府上的哪个仆役犯了错, 管事正在依府上规矩教训, 而彼时盛月笙还在他屋中,他便没有放在心上。 谁料这胆大包天的“罪魁祸首”竟然是盛郁离?! 师寒商心中又忍不住腾起一团火气。 那盛郁离见他表情不悦,连忙摆出一副苦笑的表情,想解释又碍于盛月笙在旁边, 实在是叫苦不迭。 第83章 师寒商也知此刻不是时候,就是要问也得先把盛月笙给打发走了。 移开视线, 师寒商饮下一口温水, 才将满腔火气压下去些许。 见面前的盛郁离松了一口气,师寒商指尖轻点着小腹, 盘算着今天的事情······ 师府中的奴仆都是受过训练敲打的,应当不会多嘴多舌,将今日之事传出去。 更何况······盛郁离闯他师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那帮仆役也应当习惯了才是,无非是今日过激了一些,待他给受伤的护院发下抚恤银,再传些许盛郁离今日心情不佳的消息,那些见惯了师寒商与盛郁离你打我闹的人,应当不会察出端倪······ 不过其实就是师寒商不这么做,旁人也知晓,在这天底下,敢只身擅闯他宰相府的,除了这位“盛大将军”,也的的确确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要知道,整个金陵之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位年纪轻轻的宰相大人,看起来一副淡漠疏离,不问世事的样子,可论手段、论心思,没人比他更“心狠手辣”、“铁石心肠”的了! 当今天子初登大宝之时,正值战败之后民心涣散,内忧外患、腹背皆敌之际,彼时的李逸尚且青涩,本就是个温和宽厚的性子,又被先皇帝皇后保护的太好,不知朝中人心险恶、狼子野心,就算想严加管治,也敌不住那般朝臣们装腔作势的哭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两句苦,李逸就软了心了、卸了气了,手足无措地安慰: “啊···好了好了···朕知道了,你先别哭了···换人之事···朕再做打算就是了······” 人人都知这位新皇心思软、脾气好、好说话,于是便人人都不将他放在眼里。 尤其是那帮从世帝开始辅佐天子,手握话语重权的开国老臣们,仗着自己资历深厚,可以李逸“祖父”自称,又多年辅国有功,便妄想踩到这位年纪轻轻的帝王头上去······ 甚至······取而代之。 于是朝政就在这位“新皇”优柔寡断、摇摆不定的治理之中,越发的外强中干、停滞不前,甚至隐隐有倒退之势······ 而城中百姓本就因接连两次的惨败,对皇室早就丧失了信任,更有甚者,甚至对整个陵朝都心灰意冷,觉得金陵气运已尽,改朝换代······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至于取代他们的,到底是“须夷”、“权臣”还是其他的什么敌军,抑或是天灾人祸,他们全然不知道也不在乎······ 是谁都无所谓,怎么亡国的亦无所谓,反正最后的结局都是被“取代”罢了······ 因此纵使权臣家眷在金陵城中横行霸道,他们也谁也不敢公然反抗,毕竟谁也不知道,他们其中的哪一位,会成为他们的“新任帝王”? 百姓过的苦不堪言,却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人心已丧散,权难收,人人都等着看李逸的笑话,看金陵的笑话,数着日子看金陵台倒山崩,改朝换代······ 直到又是一年科举及第,满堂才子墨客之中,杀出了一个“新状元”。 这位“新状元”甫一上任,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成立京兆尹,彻查朝中陈年旧案。 而这“陈年旧案”中有不少,便是那帮跋扈子弟酿下的冤假错案。 彼时的百姓摇首叹息,只当这位新来的京兆大人初生牛犊不怕虎,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做做样子罢了,等到了最后,肯定又会像以前无数次的那样,到了提案终审之时,判下一个“什么都未查出”。 直到后来,他们眼睁睁看见有高门子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带走······ 那挣扎叫骂的家伙,他们中不少人都认识,是当朝御史的孙子,平日里打劫犯恶、欺压百姓、强抢民女···无恶不作! 城中府衙碍于御史势力,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真有不长眼的来击鼓鸣冤,便道其扰乱公堂秩序,直接叫衙役给打出去,或是抓到衙狱里关个几天就好了。 一时之间,许多地方都流行着一派极为荒谬的景象,那便是本该关押流氓歹人的狱牢之内,穷凶极恶的犯人不见了,反出现了许多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头百姓,上至成年男子,下至妇人老妪,无人不抓。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受了欺凌无处可言,求官做主却反要被关押挨打? 久而久之,再也无人敢去报官鸣冤,受了委屈只当自认倒霉,百姓们敢怒不敢言,谁也不敢将那般纨绔子弟怎么样·····! 而这次,直到被官兵押走之时,那纨绔子弟都还在不断叫嚣着自己祖父的名号,扬言他们竟敢对自己不敬,他祖父定会叫他们第二日便人头落地! 而彼时的金陵百姓,虽然心中惊讶,然过往苦痛根深蒂固,便也只敢想着,这新来的京兆大人恐是还不知高门手段,很快便会知道得罪朝中重臣的下场了······ 甚至许多人心中还不免叹惋可惜,遗憾这新大人倒是个能干实事的好官,只可惜···运气不太好,生在如今这个风雨飘摇的“乱世”,只怕一辈子···都再无得见光明之日了······ 可真到了“出事”的那一天,真正人头落地的,却是不是这位新来的京兆尹大人,而是那位口口声声说要他们好看的御史孙子。 满城皆惊。 据说自那御史孙子被抓之后,御史大夫便在朝中多次明里暗里向这京兆尹递送消息,话里话外都是让他息事宁人。 威胁逼讽有、以利相诱有,可无论那老御史言辞再如何令人胆寒,那新大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一句:公事公办,依法处置。 老御史勃然大怒,气地青瓷茶盏都不知道摔碎了多少个,终于明白了这新来的家伙,乃是个“不知好歹”的“硬骨头”! 于是当即下了命令,在行刑的那天,竟公然带兵闯进了行刑场,拿着个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圣旨”,扬言他孙儿是冤枉的,要反以“仗势行凶”的名义将这京兆尹给抓起来! 谁知,那京兆伊接过那圣旨,只是默默扫了一眼那上面一看便知是被人伪造出来的红章龙印,忍不住轻笑一声,一双琉璃凤眸如寒刃般凌厉地扫向面前众人,薄唇轻启,缓缓吐出几个字: “伪造龙印,你好大的胆子。” 只短短一句话,无平无波,语气没有任何的起伏,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而已,却让在场中人,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那御史大夫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真敢当众戳穿他,登时脊背发凉,震惊望过去,却见对方同样望着自己,一双眸子如毒蛇般冷冽淬毒,没有丝毫畏惧退缩之意,当时便差点软了腿。 从前这种“伪造龙印、官印”的事情他干的多了,人人都知是假的,可人人都不敢得罪他,如今乍然被人给当场拆穿,御史大夫一张皱纹密布的老脸顿时青了又紫。 他既气有人藐视他的“官威”,又气在一个可以当他孙辈的面前失了面子,当即气得话都说不出来,指着师寒商的手指都发着抖! “你······你竟敢污蔑我!” 谁料那新宰相理都没理他,只是慢慢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等再低头时,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平静的开口: “吉时已到,行刑。” 御史大夫蓦然瞪大眼睛,还未来得及开口,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孙儿人头滚落,被温热的血液浇了满头满脸,登时气得大叫一声,举剑便要杀了那侩子手! 结果话音未落,在场百姓便被一道寒光骤然晃眼,短短一瞬间,快的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 等再回过神时,众人大惊,只见那御史大夫的身子还立在原地,而脖子上的脑袋却已经不翼而飞,只留不断喷涌的血液如水柱一般喷洒而出。 而他的对面,京兆尹还维持着挥刀的动作,血液喷溅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皮肤更加冷白清寂,一双琉璃眸子平淡无波,仿若只是做了一件窸窣平常的小事一般,日光拉长他的身影,背光之下,更显冷酷无情。 半晌,那京兆尹收刀回鞘,指腹轻擦脸上血滴,平静抬眸,凌厉下颌扫过面前的一老一少两具无头残尸,停在围观人群之上。 掷地有声道:“御史大夫程启,伪造龙印,藐视君上,依金陵律法——斩立决!” 满堂哗然。 至此,一“斩”成名,一夜之间,满金陵城大街小巷的百姓都在讨论这位新上任的大人的名字——师寒商。 短短三年之内,师寒商将朝中一大半的官员都依律调查处置,犯了罪的或杀或流,犯了错的或调或贬,几乎整个金陵朝堂都大换血一通,位分也是水涨船高——官至一品。 而新上任的官员们,听说了师寒商的“阎王”实际,自都是夹紧了尾巴做人,再也没人敢以下犯上或借势压人。 这才造就了如今规矩森严的金陵朝廷。 然鞭长莫及,师寒商一介文臣,权势再高,也难以将手伸进军营里去······ 第84章 于是,当驻守边疆多年、立下赫赫战功的盛郁离重新回京之时,人尽皆知这两位大人积怨在前,都暗自心道:这“盛将军”肯定完了,没有战死在疆场,如今却要死在仇人手中了! 却不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这位“盛大将军”就让满城百姓和满朝文武都见识到了什么叫做:他也不是省油的灯。 论行事乖张这一块,师寒商在文臣场上无人能敌。 可盛郁离在武官营中,亦是所向披靡。 至此,文武皆定。 纵使这么多年来,这两位大人依然冲突纷争不断,却仍然表面上能够装作安然无恙的共事,到如今,已然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师寒商知道盛郁离乃是有分寸的人,从前纵使再生气,也不至于如此不管不顾地直接冲到他房间中来,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所以才会叫他如此失了理智。 如若是公事,盛月笙也不算外人,他大可以直接在这说,为何要找理由遮掩? 可若是私事······他们之间,除了他肚子里这个,也就没什么私事可言了。 思索半晌没有头绪,师寒商干脆直接将眼神投向了盛郁离。 那眼神中的意思很明显:你若是不说实话,你就死定了。 盛郁离看的虎躯一震,这时完全气血冷静下来,也意识到自己到底是做了一件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顿时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耳后,下意识避开师寒商的目光。 可谁料,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他的视线越过师寒商,却看到了他身后,同样的一抹“阴沉”目光。 是盛月笙。 盛月笙不是傻子,身为血脉相连从小相依为命的至亲手足,她再了解盛郁离不过。 盛郁离自小与师寒商的争斗,她也全然是看在眼里的,知道这二人是怎样的行事作风和“相处”模式。 可是这几个月来,一而再再而三发生的“奇情怪事”,真的让她没法不怀疑,这盛郁离和师寒商之间,必然发生了,或者正在发生一件——足以颠覆他们之间所有过往恩仇的大事情。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就快发糖了! 第61章 重石落地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两人被盛月笙质问的眼神盯的脊背发凉, 盛郁离艰难滚了下喉咙,大脑飞速旋转······ 心道:干脆趁此机会坦白得了? 一抬头,正对上师寒商闪烁不定的目光, 盛郁离牙一咬, 心一横,心道今天就算是被盛月笙当场打死也豁出去了! 刚要开口, 却被师寒商给抢了先。 “是我叫盛将军来的。” “哈?”盛郁离懵了。 对面的盛月笙也是一愣,英秀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师大人叫止戈?是想······?” “此乃公事, 本也不必瞒盛将军。”师寒商面无表情地拍了拍盛郁离的肩膀, 道,“你来的正好,我与月笙将军正谈到陆氏兄弟一事, 坐吧。” 盛郁离:“???” 见盛郁离不动,师寒商偷偷在身后掐了他一把, 盛郁离猛打了一个激灵, 这才抬起脚来。 待将满脸懵然的盛郁离按到盛月笙旁边,师寒商自己绕回另一侧坐下。 还未开口, 就见对面的盛郁离眼皮眨的飞快, 疯狂的给他使眼色。 盛郁离:什么情况??? 话题转的这么快,他一时脑子都没反应过来。 师寒商见他这鬼迷日眼的模样,意识到他是自己腹中孩子的血脉父亲,不知为何, 竟觉有些丢脸,强忍住把手中杯盏砸到对面人脸上的动作, 将茶杯重重一放, 只自顾自道: “今日我邀月笙将军来,并非只为治伤, 还为须夷叛徒一事,盛小将军既来了,那就听听吧······” 盛郁离哑了半晌,犹豫道:“陆鸿······抓住了?” 话音未落,却见师寒商和盛月笙两人的表情皆不约而同的凝重了一瞬。 半晌,师寒商摇了摇头。 盛月笙则接道:“我们在城南郊外发现了陆鸿的踪迹,但找到他时······他已经死了。” “死了?!”盛郁离闻言一惊,“怎会如此?” “死状如何?死法为何?死了多久?为何人所杀?” 盛郁离本能吐出一连串疑问,一时也忘了方才闹剧,一心扑在目前的悬案之上! 这陆鸿与须夷勾结,通敌卖国一事已是板上钉钉,他兄长陆渊必然也逃不了关系! 可盛郁离几乎能肯定,这金陵朝堂之中,除他二人以外,必然还有其他叛徒走狗! 这阿木沙能在狱中自尽,这是其一! 自阿木沙一死,刑部消息还未传出,那陆氏二人便知道早早收拾行囊跑路,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是其二! 盛郁离找不到他们,不是没想过这陆氏二人是早早跑出城外,投奔须夷了,可未曾想,他竟就死在金陵城门口?! 只是不知这陆鸿是在逃去须夷的路上被杀,还是早早被人杀了又丢回须夷的? 那杀陆鸿之人,又到底是须夷的幕后之人,想要杀人灭口?还是路上的流匪贼寇,纯属陆鸿此人运气不好,栽了“霉头”? 而那边,盛月笙指节轻扣桌面,思索许久,终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尚且还无定论。” “陆鸿的死,乃是被一剑贯心所杀,手法干净利落,没有其余动作,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所做。按理来说,有能力养的起亡命杀手,应当须夷中人最为可疑······” “可若是须夷中人要杀人灭口,大可等陆鸿进了城门,城门一关,便是见天不应叫地不灵,那陆泓便是插翅也难飞。到那时,无论是干净利落地就地正法,还是生不如死地酷刑折磨,都由须夷国主说了算,有谁敢说一个‘不’字?” “甚至都免去了处理善后的麻烦,别说不留一丝痕迹,就是幕后人要将他大卸八块,把尸块血浆当糖豆撒的满地都是,那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为何偏要将人杀在金陵门口呢?” 莫不是想来个下马威? 盛郁离眉头一拧。 不,没有必要。 陆式兄弟叛变一事,已对金陵是一个巨大的冲击了,若非师寒商私下封锁消息,此刻金陵百姓恐怕早已炸了锅了! 那他们三个如今可就不会悠闲地在这聊天喝茶了,不被暴民们逼的晕头转向就不错了! 问散布国乱消息和杀一个人,哪个对金陵影响大? 毫无疑问,必然是前者。 须夷狡诈,盛郁离当然不会天真到觉得是须夷大发慈悲了,想放他们一马。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须夷可能根本还不知道陆泓已经逃出来了。 那么···就另有其人了······ 有谁还想要陆鸿的命呢? 盛郁离脑海中忽然浮现当初花楼里的那个紫衣身影······ “陆渊呢?”他忍不住问道。 师寒商摇了摇头:“我问过守城官兵,陆鸿出现城门口之时,他们只发现了他一人,没有在周遭发现陆渊,他二人······应当不是同一时间出的城。” 听到这个消息,盛郁离早有预料,也不意外。 他二人都是高官,纵使乔装打扮过,一起出城,也难保不会被人发现端倪,一个一个走,才是最保险的做法。 “还有一种可能······”师寒商淡淡道,“那就是陆渊······根本没出城。” 盛郁离张了张唇,犹豫道:“你觉得······陆渊有没有可能就是杀害陆泓的凶手?” “不一定。”师寒商抬眼看他,“他兄弟二人自幼相依为命,感情深厚,这是你我都看在眼里的事情。按理来说,那陆渊应当不至于丧心病狂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手。”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与陆渊交情不深,又是利益当前且性命攸关的局面,我······也难以判断他心中所想。” 盛郁离点了点头,心下明了了。 这世间法理万千,却唯有一物,千丝万缕般难断,那便是——情。 凡“情”一字,无论于亲于友于爱,都再难以由常理论断。 兄弟可能反目成仇,爱人亦会举剑相杀,若非,哪怕是至亲骨肉,真到了无可奈何的境界,也未必有人会甘心被其连累······ 想到这,盛郁离又忍不住看了看师寒商,见他正面无波澜的喝水,便将视线滑到了他肚子上······ 师寒商素白腰封之下,肚子处被座上桌子挡了一般,不知是不是师寒商可以遮挡的缘故,盛郁离竟觉他肚子小了许多。 若不是他知晓师寒商此刻有身子,不细看,定然以为师寒商就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坐姿样子······ 师寒商注意到他的目光,淡淡瞟他一眼,嘴上却是不停,继续跟盛月笙聊着什么······ 而听到这,盛郁离才总算反应了过来,盛月笙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师府了······ 第85章 他忍不住道:“阿姐,所以你不是单纯来疗伤的!” 盛月笙默默瞥他一眼,抬起那只受伤的手道:“怎么不是?我不过是路过师府,进来包扎,然后‘顺-便-’跟师大人聊聊公事而已。” 说到“顺便”两字时,盛月笙还特意加重了语气,言下意味很明显: 对外,她就是无意路过师府,然后顺便进来疗伤的,而师寒商也只是出于同僚之谊,礼貌邀其小坐。 于私事不算亲密,于公事更是无关。 师寒商与盛月笙没有任何瓜葛,宰相府与将军府也更没有。 “宰相”、“将军”,文官之首,武臣之魁,这两个职位,既是荣耀也是约束。 他们权势太高,风头太甚,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们,其中···也不乏天子。 或者说···是皇权一党。 朝堂中不少人对皇位虎视眈眈,却亦有不少朝臣对陛下忠心耿耿。 只是这些人中,有一些太过在乎皇权至上,甚至到了偏激的地步,而占据文官武将绝大部分权利的师寒商与盛郁离,便自然而然成了他们的眼中钉,多次上书请奏天子收复皇权。 而纵使李逸知晓他们二人忠心耿耿,但到底寡不敌众,他不可能一个一个去向那帮老臣们解释:兰别与止戈是没有异心的······ 好在师寒商与盛郁离不和,文官党与武臣党各自相互制衡,这才勉强稳定了局面。 师寒商与盛郁离的“争”,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亦是一种保护。 所以他们二人之间,只能有“公”,没有···也绝不能有“私”。 “你呢?”盛月笙一个眼刀划过去,顺便怼了自家弟弟一下,“你也不是单纯来送药材的吧?” 盛郁离“哎呦”一声,摸着被怼疼的肋骨,做出一副与盛月笙同样的无辜表情,大义凛然道:“谁说的?我就是‘单纯’来送药材的。” 说完,盛郁离转头看向师寒商,一字一句重复道:“单纯,非常单纯。” 单纯个鬼。 忍了一天,师寒商终于忍不住了,回了他一个白眼。 “所以···就这样?”盛郁离艰难道,“没商量些对策什么的?” 盛郁离两边来回看。 盛月笙终于看不下去了,直接一拳捶在他头上:“这不是被你给打断了吗?!” “哎呦!阿姐你下手忒狠!”盛郁离摸着发痛的脑袋抱怨,一转头,看见面色不善的师寒商,连忙换上一副严肃表情,摊手讪笑道:“你们说,你们继续说······” 又聊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师寒商与盛月笙将后续部署调查皆商量好······ 正聊的渐入佳境,师寒商恐对方口干,倒了一杯热水递给盛月笙。 再倒第二杯时,刚刚斟满,就见面前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师寒商顺着手臂望过去,便看见盛郁离扬着一口大白牙的笑脸。 “多谢师大人。”盛郁离眉眼弯弯。 师寒商:“······” 满脸黑线地把水杯递给盛郁离,男人的指尖短暂与他的一碰,见盛郁离接过后被水杯上的氤氲热气惊了一下,师寒商在心里默默骂道:烫不死你。 盛郁离却像是心情很好一般,完全不在意他脸上的不悦,又道了声“多谢”便接过了茶杯。 再给自己倒第三杯,师寒商轻吹几下,嫌烫,心中不知为何又有些烦躁,恐又是腹中的小家伙在作祟,便没了喝水的心情,干脆把茶杯放下,不喝了。 继续说道:“我已下令刑部,在城中张贴告示,广为告知,三日后午后,罪臣陆鸿将会在刑场斩首示众,彼时他幕后之人无论是不是凶手,都定会前来确认陆鸿是否真的没死······” 说到一半,师寒商放在桌面的手背上却蓦然传来一抹温热,他不动声色瞥眼看去,却见不知何时,盛郁离已将他手边滚烫的茶杯捞了过去,反将自己已经吹凉的那杯放回他手边。 盛郁离没有看他,又去轻吹另一杯茶水,俊挺的侧颜看起来格外认真,一如少年在国子监时,师寒商曾无数转头看向的侧颜。 蓦然心中一动,师寒商言辞一顿,只一刹那便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握过盛郁离递来的白瓷茶杯,轻抿了一口,继续道: “待到行刑那日,光凭刑部尚书一人恐是不够,还望两位盛将军能够出手相助,派兵驻守刑场、城门,以及城中各关要之处,并疏散城中百姓,以保金陵城内百姓安全······” “那是自然。”盛月笙点了点头,没注意到他俩的“小动作”。 盛郁离则挑眉一笑,拍着胸脯道:“放心,包在本将军身上!” 师寒商面不改色,亦是缓缓颔首一礼。 待将两杯茶水饮尽,眼见将近正午时分,师寒商坐了太久,忍着腰间酸痛起身道:“如今已近用膳时辰,不知两位将军可愿赏脸,留下来吃个便饭?” 盛月笙也跟着起身,闻言却是笑道:“不必了,我们姐弟二人叨扰大人许久,久留不便,现下也该是分别的时候了!多些师大人款待,我军中还有事务要忙,便先告辞了!” 以他三人的身份,确实不宜私下接触过多,以免落得个“结党营私”把柄,平白落人口舌。 故而师寒商也没有多加挽留,简单颔了颔首,便算作回应了。 临走之时,盛月笙在门口唤子墨去备车,盛郁离则留在院中,盯了师寒商半晌。 师寒商见状,无奈道:“盛将军有何话要讲?可但说无妨。” 闻言,盛郁离眸光一动,却是迅速瞟了门口之人一眼,见无人在意这边,才偷偷靠近几步,压低声音在师寒商耳边道:“所以···你真的没有服下那个血叶兰,对吧?” 师寒商闻言一愣,同样低声道:“什么血叶兰?” 好半晌,师寒商才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道:“哦,那个,没有啊,不是没找到吗?怎么突然问这个?” 师寒商有点疑惑。 看着师寒商的样子,盛郁离却明白他是真的没有说谎,一时心情有些复杂难言,瞳孔闪烁半晌,刚想再说些什么,却听一旁盛月笙的声音喊道: “止戈!该走了!” 盛郁离霎时一噎,来来回回犹豫半晌,最终只得慌张地丢下一句:“你你你最近不要去找宋青!他来找你你也不要见!” 师寒商一挑眉:“为什么?” 他总觉得今天的盛郁离有点奇怪。 那边的盛月笙还在催促,院落周遭都是仆役,盛郁离也不好说的太过直白,着急一跺脚:“没有为什么!反正你就是先什么都不要乱做!等我来找你!” 说完,他便三两下跳上了车,还不忘掀开车帘,露出脑袋,对着师寒商做了一个极为夸张的口型: 等–我–! 师寒商:“······”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坦诚相待 等到两人真的来到太医院, 与宋青面面相觑之时,三个人都沉默了。 宋青:“······” “啪”的一声,宋青将装着药材的玉匣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摊手道:“来吧, 瞧瞧吧,这就是你俩‘翘首以盼’的东西。” 师寒商:“······” 盛郁离:“······” 盛郁离缓缓伸出手去, “这长得也不像兰花啊······叫血叶兰?我还以为是红色的呢······” 师寒商将他手一拍,“别乱碰!” 盛郁离“嘶”了一声, 讪讪收回手, 小声嘟囔道:“我就是好奇嘛······” 师寒商挑眉道:“好奇害死猫的道理难道盛将军不懂?也不怕毒死你。” 盛郁离敢怒不敢言,只敢偏着头生闷气。 宋青:“······” “要打情骂俏出门三里便是客栈啊,别在我一个还没娶夫人的大光棍面前你侬我侬的······” “谁是他夫人?!” “我们哪里你侬我侬了?!” 两个人异口同声道! 宋青:“······” 揉了揉惨遭“痛击”的双耳, 宋青满脸郁卒的心想:是是是,你俩确实不是夫妻, 你俩已经跳过成亲的阶段, 孩子都有了! 腹诽半晌,到底是没敢说出声了, 宋青还想留自己一条小命在。 好半晌, 他才叹了一口气,幽幽开口道:“怎么样?还打不打?” “当然不打!”两人又是异口同声! “······” 宋青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还说是对头,这不挺有默契的吗? 宋青本也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两人反应这么大······ 说来也真是造化弄人, 这两人刚得知怀孕之时,费了那般大的功夫, 集了宰相府、将军府和尚书府三方之力, 上山下海、飞檐走壁,就差没有上天入地了! 就连这盛郁离自己都亲自出马, 有一丝药材的踪迹都不肯放过,好几次为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就深入险情,挂了彩回来还得他帮忙包扎,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未曾找到这血叶兰的半点蛛丝马迹······ 第86章 如今不找了,它反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当得来全不费工夫,真不知到底是不是天意弄人? 只是如今······两人已经不需要它了。 方才听到宋青冷不丁的询问时,盛郁离还有一丝紧张,如今看到师寒商毫不动摇的表情,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行吧。”宋青揉了揉发痛的耳朵,在两人面前关上了血叶兰的盒子,畅快道:“那正好,兰别你既不用了,那这药就归我了!” 一说到这个,宋青便步伐都轻快几分,走路都带风! 小心把盒子放回药柜之中,宋青拍了拍镶了宝玉的小匣子,满心欢喜:“这药材这么来之不易,我可得好好研究研究!” “兰别,你等着!等我再翻翻之前师父留下的那些书册医典,多学几则药方,再加以调配,说不定······还能配几副能助你生产的灵丹宝药出来呢!等日后啊,说不定你俩想再生个小的都有救了!” 听到“再生个小的”几个字,两人“唰”的都是脸颊飞红! 师寒商揶揄道:“子霖,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盛郁离则举拳在口,欲盖弥彰般轻咳了一声······ 闻言,宋青抬起头来,却是懵然。 好半晌,才一拍脑袋道:“哦对对对,说这个有点远了,先把你肚子里这个平安生下来再说!” 说完宋青也是丝毫不觉扫兴,又再度恢复兴奋之色,跑回来一把抓住师寒商的手,热泪盈眶道:“兰别,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如若不是你,我们金陵医道恐怕百年都难以进这一步!” 师寒商:“······” “哎哎哎,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啊——”盛郁离默默把宋青覆在师寒商手上的手拉开,颇为不爽道:“你不该只感谢他,你还该感谢他娘,感谢黔安血脉,感谢那血叶兰发现的晚,感谢我俩心意已变!······你还该感谢我。” 宋青嫌弃地抽回手,上下扫了盛郁离一眼:“我感谢你干嘛?” 盛郁离大为震惊:“没有我哪来的蹊儿?!” “蹊儿?”宋青闻言一愣,转头问师寒商:“那是谁???” 师寒商瞥了盛郁离一眼,又看回宋青,坦然道:“是孩子的名字,叫灵蹊,师灵蹊。” “名字?!”宋青猛地站起身来,捂着嘴不可置信道:“可以啊你俩,这才多久不见?!上次来的时候还是为问落胎一事,如今却连孩子的名字都定了?!” 还说你俩之间没有猫腻?!!! 盛郁离摸了摸师寒商的肚子,满面坦然道:“那怎么了?我俩就是这般迅如闪电!” 一入手,却蓦然感觉触感有点不对劲。 怎么感觉师寒商的肚子······好像没有之前圆润了呢? 盛郁离眉头一皱,忽然想起上午在师府的那个画面,心中愈发狐疑······ 他愣了一下,刚想再仔细摸摸,手却已经被师寒商给拉下来了。 在外人面前,师寒商还是不习惯与他过于“亲密”······ 他转头看向宋青,平静解释道:“这孩子已快五个月了,再有五个月便要出生了,现在取名字······也当是不算晚了。” “也是······”宋青嘟囔着挠了挠头,默默坐回了师寒商身边。 坐了半晌,宋青却忽似想起什么一般,一拍手道:“诶来的正好!兰别,你说说你都多久没来找我给你把过平安脉了?!” “我知道你堂堂宰相大人日理万机!可你也要为你的身体,为你腹中的孩子着想一下吧?就算你以前再怎么不喜欢他,也不当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吧?!” “今日你进了我这太医院门可就别想逃了!” 数落完师寒商,宋青还不忘点了点旁边的盛郁离道:“还有你!身为孩子的另一个爹爹,也不知道盯着点!” 被莫名其妙“指责”了一番的盛郁离却来不及生气,闻言立刻震惊道:“师寒商,你这个月都没来找宋青把过平安脉吗?!” 师寒商:“······” 这可真不怪他,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先有数点须夷贡礼发现其中尸体,后有阿木沙在狱中挑衅,再后他又忙着追捕陆氏兄弟二人,暗中盘查朝廷余党,晚上要处理白日冗积的公文,一大早又要赶回盛府洗漱更衣去皇宫上朝······ 还得顾忌着孕中的各种不适反应,谨防着这小家伙时不时就闹腾一下······ 师寒商每天忙地晕头转向,脚都不沾地,满身疲累只有在处理完公文回到寝居之时,才能在盛郁离的按摩下缓解一二,实在是分身乏术······ 而在此期间,盛郁离也曾问过师寒商有没有按时去找宋青把脉,师寒商每次给他的答复都很简单明了:“嗯。” 故而此刻突然被告知真相的盛郁离,忽然有一种被心爱之人“欺骗”的震撼感,忍不住退后几步,捂住心口道:“师寒商···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被戳破了谎言的“师大人”:“······” 最受不了盛郁离露出这般“痛心疾首”的表情,师寒商尴尬轻咳一声,避开他灼热的目光道:“我忘了······” “这种事情怎么能忘呢?这可是你和我们孩儿性命攸关的事情!”盛郁离崩溃道,“不行不行,下一次我还是得亲自得看着你来!” 师寒商看他一眼,却是没有拒绝,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宋青看看师寒商,又看看盛郁离,在心里疯狂腹诽了这两个人许久,然后才帮师寒商把完了脉,默默将脉枕一收道:“行了,胎象稳健,没什么不好的。” “兰别你后面注意莫要吃生冷硬凉之物,也不要忧思多虑,平常多注意休息就好,不用太担心······” “噢对了,”宋青补充道:“不准舞枪弄棒、大动干戈、不准打架,那种‘打架’也不行······!”宋青颇为严肃道。 “那种打架?” “哪种打架?” 不明所以的“单纯”俩人:“???” 见宋青一脸讳莫如深不愿多言的样子,两个人顶着满头雾水出了门,直到走出了宫门,两个人都没有弄明白,到底是哪种“打架”? “‘打架’也分好几种吗?” 盛郁离终于忍不住问道。 师寒商想了半晌,犹豫道:“应当是···赤手空拳和持枪带棒的区别吧?” “哈?”盛郁离迷惑道,“这也需要特意强调?” 盛郁离四指并天:“师寒商,我发誓,我盛郁离是绝对不会丧心病狂到对一个有孕之人动手的!” 师寒商白他一眼:“那围猎场那次是如何?御花园那次又是如何?” 盛郁离霎时一噎,瞬间蔫了:“那是意外···意外······” 师寒商又送了他一个白眼。 盛郁离又沉思许久,实在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终于泄气道:“师寒商,你的朋友都这么神神叨叨的吗?” 师寒商瞪他一眼,裹紧身上的披风道:“你才神神叨叨···” 盛郁离无语望天道:“所以你听懂他说的什么意思了吗?” 师寒商坦然摇头:“没有。” 盛郁离:“······” “所以你为什么不去找宋青请脉?”盛郁离冷不丁问道。 师寒商垂了垂眸,刚想回答,却被盛郁离率先预判道:“诶诶诶,你要是再说什么‘公务繁忙,抽不开身’之类的话揶揄我,我可不信啊。” 被戳中小心思的师寒商:“······” 于是他干脆偏过头,不说话了。 盛郁离最受不了师寒商这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一看便妥协了,连带着语气也都柔和了几分,猜测道:“你是不想来吗?还是······不敢自己来?” 师寒商闻言长睫微颤,许久,才低低点了点头。 其实他每日有一半的时间都待在宫中,上朝的宣政殿与御书房也不过几墙之隔,走两步便到了。 再不济,他也完全可以把宋青请到府上来,根本不消大费周折,可他不知为何······就是私心里不太想做这件事······ 倒不是抵触或是厌恶,只是······男子怀胎这种事,放眼整个金陵都是前无古人的头一遭,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都会有什么变数,一切都是不可预料之数······ 所以每一次把平安脉······都有可能听到与之前截然相反的结果······ 倘若是在未决定留下这个孩子之前,无论结果好坏,师寒商都能坦然面对。 可如今,他早已接受了自己要为人父母的事实,更深刻的感受到孩子在他的肚子中深根发芽,他甚至赋予了他具体名姓······ 那如果再听到不好的消息······他恐怕自己······会没有自己所想的那般坚强。 在这一个月内,师寒商其实曾无数次想开口,让盛郁离——这个他腹中孩子的血脉父亲,陪他一起入宫找宋青。 第87章 可他忙,盛郁离只会比他更忙。 师寒商的忙是因上传下达,统领六务派发,盛郁离的忙,则是实打实的要领兵巡察追捕,日日都在各处颠簸调查······ 所以每当师寒商想开口之际,都在看见盛郁离眼下乌青疲态的瞬间,默默咽了回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心疼盛郁离······许是因为受蹊儿影响,觉得盛郁离到底是蹊儿的血脉父亲,不愿他早早年纪便英年早逝······ 又或许······是在看到盛郁离分明困的头脑点地,却还要强撑着帮他揉捏孕中发肿的小腿,一时有些动容······ 总之,师寒商退缩了······ 后来师寒商不断以政务为借口,一次又一次的拖延把脉一事,到后来,连他自己都抛之脑后了,直到今日才堪堪想起。 想到这,师寒商却莫名心脏一动,忽有一种冲动······ 他咬了咬唇,蓦然抬起头,望着盛郁离的浅色瞳孔眸光闪烁,分明还如以往如冰山淡漠,可不知为何,盛郁离却似乎看到了里面的“霜雪”淡淡消融······ 师寒商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道:“盛郁离,我不想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情······” 闻言,盛郁离心头一震。 师寒商生性要强,这还是第一次······他愿意主动在自己面前袒露心中软弱,纵使只有短短一句话,却已然足够了······ 也只是这么短短一句话,盛郁离的心便如春水般一团花开,淋漓的一塌糊涂······ 盛郁离怔然片刻,忽而笑了,望着师寒商的眸光深情又认真,开口认真道:“好,那从此以后······都由我们两个一起面对。” 两人静默相对,许久,才终于畅然一笑。 “走吧,我送你回府。”盛郁离笑道。 两人这次出来不宜招摇过市,故而既没有带护卫,也没有带随从,就连今日匆匆出府时选的马车,也是最为简单朴实的那种。 因他二人不知要在宫中耽搁多久,所以便也干脆没有叫车夫。 盛郁离亲自策马,载着师寒商进的宫。 走到马匹旁,盛郁离熟练的拍了拍马背,又拽了拽缰绳,确定辔鞍都固定好了,才转头对师寒商伸手道:“来,我抱你上去。” 可师寒商走到他面前三步之遥,却忽然停住了脚,也没有伸出手,表情似有些犹豫。 “怎么了?”盛郁离一愣,松了缰绳走到师寒商面前,有些担忧的看了看他的肚子。 “不舒服?” 师寒商却是摇了摇头。 纠结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道:“我现下还不想回府······” “不回府?”盛郁离愣住了,“那我们去哪?要我陪你去哪走走吗?” 师寒商这次没摇头,只是垂了垂眸。 半晌,他才抬起头了,琉璃眸子染上一层浅淡的光晕,带着几抹笑意,声音飘忽而清泠,一字一句缓缓流入盛郁离的心底: “城中北街有一家伶人馆,我之前一直想去那里听戏,无奈没有闲暇,今日刚好有空······” “不若······你陪我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分桃之好 今日伶人馆中的人不少, 影影绰绰的人影交杂错落,舞台之上,有两个画着白面浓妆的伶人正在“咿咿呀呀”的唱戏, 伴随着二胡和锣鼓的丝竹鼓响, 身姿利落的起舞······ “嚯,生意还挺好——” 两人一进门就险些被一小厮模样的人撞到, 盛郁离忙伸手将师寒商护住,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那小厮转过头来, 忙不迭对二人点头道歉, 师寒商不欲为难,挥手让他走了。 “我们坐那吧。”师寒商扬了扬下巴,指了指伶人馆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位置。 “行, 听你的。” 盛郁离本就是为陪师寒商而来,自然坐哪也无所谓, 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只顾着在人群中时, 为师寒商护出一方“天地”来,莫让他人挤着师寒商与他肚子中的小家伙。 待落了座, 盛郁离抬手找店小二要了一壶热水和几碟瓜子花生, 问师寒商还想吃些什么? 师寒商摇了摇头。 想了想,盛郁离便再要了些水果,一锭银子拍在桌上,那店小二笑地嘴都合不拢, 忙不迭揣着银子退下了。 店里伙计手脚麻利,没一会就将东西全部送了上来。 盛郁离瞟了一眼, 都是些常见的水果, 葡萄梨子啥的,唯一稀奇的, 就是有个红彤彤的大桃子。 这桃子在金陵可不多见,饶是盛郁离从边疆回来之后,也没吃过几回,想不到竟在这伶人馆中见着了,颇觉得有些稀奇! 激动之余,盛郁离正欲跟师寒商分享呢,一抬头,却见师寒商的目光早已被吸引到舞台上去了,一时语噎,也顺着看了过去······ 盛郁离其实一向不太爱听戏,觉得这种捏着嗓子的尖细唱腔听的脑袋疼,所以他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宫中太后寿宴,天子特意请了满金有名的戏班子进宫献唱,还有偶尔碰到街头卖艺的戏班子,便再也没有听过了。 更别说主动踏入伶人馆了。 可谁让这邀约之人是师寒商呢? 一听到师寒商的话语,盛郁离就什么喜好啊、头疼啊的,全部抛之脑后了! 毕竟像师寒商这般一向冷心冷性之人,竟然肯突然向他示软,又主动发出邀约,这对听惯了对方冷言冷语的盛郁离来说,完全是被福禄星给砸着了脑袋,一下就开心的找不着北了,哪里还想的了那么多? 于是当即便决定“舍命陪君子”,一拍腿答应了! 管他三七二十一,今日便是刀山火海,他也跟着下了! 只是终究满腔热血也有消灭殆尽的时候,听了不一会儿,盛郁离就觉着有些困了······ 他不知道台上唱的是哪出戏,也听不懂台上在唱什么,要他来看,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都不及师寒商好看······ 于是他满心满眼都是师寒商,好不容易逼自己放到台上的视线,没一会儿,就又被拉回来了······ 见师寒商正看的专注,哪怕是看戏也背姿挺拔,身如玉竹,一派修竹月朗之姿,台上的红黄火光照在师寒商凌厉的下颌线上,眉如山丘,眼如墨画,长相精致得无可挑剔,神姿高彻,美得一塌糊涂······ 饶是看了这么多年,无论是在少年时最两相厌恶之时,还是在现在最心如擂鼓之时,盛郁离都不得不按着良心承认:他从未见过比师寒商更好看的人了······ “神仙美人”静如古井,神色未起半点波澜,薄唇微抿,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严肃······ 而这般清冷疏离之人,宽袍掩盖之下,竟会小腹微微隆起,还怀着一个小孩子······ 一想到这个,盛郁离就觉得口干舌燥,莫名有些气血贲张,心脏都险些要爆裂出来——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被他注视许久的人终于察觉到了异样,师寒商转过头来,茫然问他:“怎么了?” 盛郁离浑身一震,立时移开视线,摇头如拨浪鼓,欲盖弥彰般夸张道:“啊?没事!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哈哈哈?” “可你脖子红了。”师寒商淡淡道。 “啊?有吗?!”盛郁离一把遮住脖子。 师寒商扫他一眼,“你脸也红了。” 盛郁离:“······” “哈!没事——我我我太热了哈哈——”他甚至极为刻意地给自己扇了扇风,煞有其事道:“这里人太多了!” 说完,似怕露馅,盛郁离还给师寒商扇了扇,讪笑道:“师大人您热不热啊,小的我······” “行了行了——”师寒商皱着眉将盛郁离的手推开,心道大冬天的热什么热? 可他又想到自己本就是体寒之躯,平日里不怕冷惯了,许是盛郁离与他体质不同,所以难免容易燥热一些,便也就没有多想······ 只是淡淡丢下一句:“你若是真热就吃些水果压压火,再不济···就先出去等我吧。” 便默默将头转了回去,继续看台上的戏。 盛郁离自然不肯出去,总算松了一口气,连忙往自己嘴里塞了几颗葡萄,你别说——还真有点用!至少不口渴了! 又瞟到那个红若滴血的大桃子,盛郁离用小二递来的干净帕子擦了擦,缓缓递到师寒商口边,小心翼翼道:“师大人,吃桃子吗?这个看着挺甜的······” 师寒商目不斜视,就这么借着他的手,张嘴咬下一口桃肉来。 盛郁离来不及躲闪,手指碰到师寒商柔软的嘴唇,方才压下的“火气”又有些上涌,心中一阵激荡,他拼命压制才没激动叫出声来—— 而那边,师寒商嚼了几下,果香霎时在他的口中迸发四溢,唇齿留香······ 确实挺甜的。 第88章 但偏偏师寒商本就不是个喜爱甜食之人,再加之怀孕之后胃口反复无常,他只咬了几口,就觉得有些甜腻了。 于是将口中桃肉下咽,师寒商忍下胃间隐隐翻腾的不适,摇了摇头,将盛郁离的手连带着那个咬了几口的桃子,一起推了回去。 知道师寒商是不想吃了,盛郁离也不嫌弃,对着师寒商刚咬的地方,狠狠张嘴就咬了上去,心里雀跃的紧,竟还有了点看戏的心思,一口啃下了半个桃子果肉,边嚼边往台上看去。 这一看,盛郁离瞬间就懵了。 许是他真的不懂戏曲,怎的这台上两个伶人的装扮,都像是小生的装扮呢? 可这两个角色又举止亲昵,全然不像是一对兄弟或是好友,口中念念叨叨的戏词,也是什么“郎君”“相思”之类的······盛郁离是真的看不懂了。 他拼命大脑旋转了一会儿,实在转不明白,最终还是放弃了,认命地直接问师寒商道:“这上面演的是哪一出啊?怎的是两个男角啊?” 师寒商转过头,诧异道:“这出年年都演,你没看过?” 盛郁离摇了摇头,坦诚道:“没有,我从前不爱看戏。” “唉唉唉,但是!”见师寒商表情有变,盛郁离怕他误会,连忙解释道:“但是现在······有点兴趣了!” 师寒商淡淡瞥他一眼,听出他这理由牵强附会,却没有拆穿,只是淡淡喝了口水,给他解释道:“此出戏的主角你也认识,‘余桃啖君,色衰爱弛’,正是春秋君王卫灵公,与其男宠弥子瑕。” “此出戏演的,便是二人最为人传颂的故事——分桃之好。” 盛郁离:“······” 手中的桃子忽然就不香了······ 盛郁离低下头,默默看了一眼手中只剩下一个果核的桃子······ 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国子监之时,除四书五经之外,他们还纵读古今历典史籍,当时他为了跟师寒商相比,他读一卷,自己便读两卷,许多书册典籍都恨不得读到能背下来了,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一朝历史典故? 只是他没想到,这“分桃之好”,竟被改成了戏曲,还能在伶人馆中大肆上演?! 要知道,同□□好,断袖之癖,哪怕是在如今国风尚且算作开放的金陵,也是极少被世俗所认同的啊! 师寒商背对着他,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许久,盛郁离才从心神震撼之中回过些神来······ 他将果核放回桌上,拿那一方巾帕擦了嘴、净了手,沉思许久,忽然缓缓挪动椅子到师寒商身旁,小心翼翼开口道: “那师大人,你觉得这龙阳之好······如何?” 师寒商一心专注台上的表演,听到盛郁离忽然这么问,没有多想,便下意识回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是男是女,凡人各有所爱,只道顺应心意便好,何须在意他人如何作想?” 盛郁离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生怕师寒商会对他破口大骂,不料却得到这么个回答,顿时心中一喜。 “那便是······不厌恶咯?” 那他还不算全无机会! 谁料,下一秒,师寒商却蓦然转过头来,凌厉的目光盯的盛郁离浑身发毛,犹豫一会儿,他开口道:“你喜欢男子?” “啊?我!不是···我那个······”被“戳穿”了的盛郁离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便想要否决!满脑子搜刮着要怎么解释,却忽见师寒商垂下了浓睫。 再抬眸时,只见师寒商轻叹了一口气,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奇怪,低声嘟囔道:“难怪赏花宴时,长公主请了那么多容貌双全的才女佳人你都不喜欢,原来是······” 盛郁离:“?” 师寒商忽而看向他,眸光坚定:“盛郁离,男子也好,女子也罢,我不论你喜爱什么,也不论你以后要与谁成婚,唯有这个孩子的事情,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既答应了,就不准再反悔,否则······师府上下是绝不会放过你的······” 盛郁离:“?” 盛郁离:“???” “不是!这都哪跟哪啊?!” 师寒商都猜到他喜欢男子了,没猜到他喜欢他吗??? “喂,不是,师寒商!”盛郁离终于忍不住了,见师寒商又想转回头去,他连忙将他拽了回来,声音不自觉提高几分,又想起这还是在伶人馆中,只得压低声音道:“不是,你···你就没想过······我······我是······” 盛郁离心脏狂跳不止,支支吾吾半晌,却不知该怎么说,他脑海中好似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叫嚣着:“说啊,盛郁离,大胆告诉师寒商,你喜欢他!以后你就不必再掩掩藏藏,与师寒商尴尬相处了!” 另一个却犹豫着:“不可以,盛郁离!倘若你全盘托出,师寒商却不喜欢你,那你们就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哎呀,怕什么!浮世三千,人生匆匆不过数十载,倘若你今日不说,待到华发丛生之时,要后悔一辈子的!” “不行!若是不说,你尚且还可以长伴在师寒商左右,可远观着你与他的孩儿长大成人,倘若你今日说了,便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了!” ······ 脑海中激烈交战半晌,终是犹豫小人败下阵来,盛郁离话锋一转,泄气问道:“那你呢?师寒商,你喜欢男子还是女子?” 师寒商想也不想,顺口便答:“我自然是喜欢女子的······” 说完,师寒商自己也是一愣。 他出身礼法师家,自幼便被教导要循规蹈矩,对于男女一事,家中并无长辈,唯一的兄长也未曾娶亲,从无人真正悉心教导过自己这些······ 师寒商本人也从不愿将太多心思浪费在风花雪月之事上,故而从未细思过这些问题,自然而然便觉得,自己定是喜欢女子的。 可如今看来······他未曾与女子有过倾心相托,身体上的······唯一一次,也并非是和女子,而是和······ 看了盛郁离一眼,师寒商忽而有些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当初那个混乱酒醉的一夜,他第二日醒来之时,心中悲愤不已,却是因为自己雌伏于死对头身下,平白低了一等而心中愤懑不甘,而不是······真正因为男子交欢而觉得恶心······ 而如今过了这么久后再次想起,当时的羞愤感早已随着时间消逝,在为数不多的情感中挑挑拣拣······除却少许尴尬以外······竟没有厌恶······ 师寒商蓦然怔住······ 难不成······他竟也是喜欢男子的吗······?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情不自禁 回到府中, 师寒商仍未从这个疑问中反应过来。 直到盛郁离不知道叫了他多少遍,师寒商才终于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盛郁离见他出神模样,还以为他是被自己今天说的话吓到了, 只得苦笑一声, 解释道:“师寒商,今日伶人馆那些话, 都是我随口瞎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你放心, 我盛郁离答应的事, 从来就没有反悔的道理,我答应要陪着你生下孩子,答应要跟你一起照顾蹊儿长大成人, 那就一定会做到,绝不会半路当逃兵。” “至于其他的······咳······”盛郁离忽然有些不敢看师寒商的眼睛, 揶揄道:“我不会越界的······” 越界? 师寒商第一次觉得有点听不懂盛郁离说的话。 为何会越界? 盛郁离喜欢男子, 但又不喜欢他······ 一向清明的脑子在此刻混如一团乱麻,师寒商怔怔看了盛郁离许久, 忽而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半晌,只得垂下眸,轻轻:“嗯。”了一声。 那边的盛郁离见状,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心中却又难免涌起一抹失落,竟连嘴角笑容都有些勉强, 只得赶忙站起身来, 若无其事道:“天···天色不早了······阿生他们已经将热水送到隔间了,你先去沐浴更衣吧, 孕中多思伤身,还是早些歇息的好······” 师寒商闻言,点了点头,慢慢扶着床檐站起来,蓦然挺直脊背,却忍不住闷哼一声,扶住有些钝痛的肚子。 盛郁离本秉持着非礼勿视的想法,本打算到门外去等着,听到这一声痛呼,连忙又转回来,将师寒商扶回床上,担忧道:“怎么了?可是磕到哪了?!” 师寒商无力地倒在他怀里,细眉微蹙,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张嘴呼吸好半晌,待腹中那阵密密麻麻的疼痛减弱些许,本能的觉得二人的距离有些近了,可他此刻没有力气,软绵绵推了盛郁离半晌,竟也没推开,反倒把盛郁离胸前的衣襟给扯乱不少······ 盛郁离却是心急火燎,眼睁睁看着师寒商在他怀里发抖,心下担心的不行,语速飞快道:“师寒商!你再撑一撑!我马上去找宋青!” 刚有动作,却被男人如玉一般的手指按住,师寒商的头颅已经深深埋进盛郁离的怀里,竟是不愿让他走。 第89章 盛郁离心神一震,感受到师寒商放在自己裸露胸膛上微凉的指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心脏动如擂鼓,仿佛顷刻间便要跳出胸腔来······ 好半晌······盛郁离才压下心中躁动,悬在师寒商身体上空的手微微一抖,随即缓缓落到了怀中人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声音是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极端温柔······ 他轻哄道:“乖,你这样下去不行,我动作很快的,去去就回······” 话音刚落,怀中人颤抖的幅度却小了些许,师寒商手上用力,撑着从他怀里坐了起来,脸色缓和些许,似是没有痛的那么厉害······ 还不等盛郁离说些什么,就见师寒商长睫轻颤,忽然缓缓抬手,如白葱般的修长玉指放到了自己的衣带上······ 然后,玉指轻按,缓缓一拉,本就单薄的外袍瞬间顺着师寒商柔滑的肩膀滑落,落到床上,如荼蘼花般展成一片······ 盛郁离:“!!!” 师寒商作势又要去拉里衣的衣带······ “等···等一下···!”盛郁离目瞪口呆,连忙按住师寒商放在衣带上的手,见对方投来一抹疑惑的目光,他只觉一阵燥火直从丹田冲入头顶,满面霎红道: “师寒商!这······这······这不太好吧···?!” 师寒商莫名其妙看他一眼,琉璃眸子中透出一抹不解,脑袋轻歪,似乎不懂他为何反应这般大。 盛郁离呼吸都变重了,下腹的□□如同石头一半沉甸甸的坠在那里,随时都仿佛要爆炸,口不择言道:“虽虽虽然我们都是男子,偶尔光个膀子也没什么····但但但是······” 他苦笑一声:“你忘了我今天才与你说的,我是喜欢男子的吗?你这样···就不怕我······?” “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师寒商冷不丁开口道。 “啊?”盛郁离一愣。 师寒商:“······” 他一看盛郁离这般面如熟虾的样子,便知他脑子里想的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细眉微蹙,师寒商有些无奈地将“碍事”的家伙一推,没了阻碍,直接将手绕到背后去,勾住一处绳节,猛地用力一拉。 瞬间,束缚在腰腹的力量松动开来,被勒紧胀酸的地方终于得以喘息,师寒商忍不住发出一抹舒服的呻吟······ 听到这个声音的盛郁离:“······” 强迫自己把脑海中的香艳画面甩去,盛郁离默默拉过一旁的锦被来遮住自己身上某处,这才腾出神来去观察师寒商······ 结果这不看还好,一看盛郁离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刚刚涌到身下的火气“腾——”地一下全部涌到了上头,盛郁离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 要不是想到他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态,怕被师寒商看到了要一巴掌给扇出门去,盛郁离真要跳起来了! 只见师寒商浑圆的腰腹之处,洁白里衣之外,竟然紧紧捆了好几圈同样棉白织布! 用力之狠,将师寒商整个高耸的肚子都将近勒进去一半,五个多月大的身孕,在那织布的束缚之下,竟好似只有两三个月大一般,再加上外袍相遮,不仔细看,甚至可能都看不出师寒商怀孕了—— 此刻织布被蓦然解开,师寒商圆润的肚子立刻弹跳出来,恢复成原来的弧度,许是被勒狠了,还是看着比之前小了一点。 因那织布与师寒商身上的衣物颜色相同,再加之盛郁离方才脑子混乱,竟一时未看出来! 难怪他白天去摸师寒商的肚子,感觉有些不对劲呢! 白日的不对劲之处全部涌上心头—— 他还原以为是自己慌乱失神,一时产生了错觉?! 可现在看来······哪里有错觉,分明就是师寒商真的拿东西勒住了肚子! “师寒商,你疯了?!”盛郁离霎时气血上涌,眼睛都红了,上去不由分说便将剩余的几圈织布连中间撕烂! “缠这么紧,你不难受吗?!” 师寒商早就预料到盛郁离会生气,此刻也不去拦他,便静静看着他失控。 可眼见着男人胸膛起伏越来越剧烈,像失了理智一般,泄愤似地将被撕扯的残破不堪的织布狠狠甩到床下,竟还想来扒他的衣服,师寒商才终于起了一点惧意,强忍住腹中不适,伸手推拒盛郁离的肩膀,着急道:“盛郁离,你快住手!” 盛郁离此刻却是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见师寒商想逃,一把锢住了他的腰身,狠狠将他拉回来,几番撕扯之间,那本就不算牢固的里衣便瞬间被盛郁离扯了开来,露出浑圆隆起的孕肚—— “盛郁离!”师寒商一声惊呼! 话音刚落,却见面前的人愣住了。 盛郁离跪在他身前,怔怔盯着他肚子上的勒痕······师寒商本就皮肤白如霜雪,此刻更衬得那红色凹痕明显无比,可见这肚子的主人对自己下手有多狠,比之白日的血色一般,同样狠狠扎痛了盛郁离的心······ 师寒商脱了力,边喘息边道:“盛郁离,你冷静一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盛郁离紧紧盯着他,瞳光闪烁之间似有泪光,薄唇轻颤道:“师寒商,你实话与我说,你是不是从今日一早,便将肚子给缠上了?!” 不等师寒商回答,盛郁离就愤愤道:“肯定是的!” “今日我几乎一整天都与你待在一起,你不可能有时间去缠肚子!” “上了朝,见了我阿姐,又去见了宋青,还与我一起去伶人馆听了戏,整整一天时间······” 盛郁离要崩溃了,声音都带上几抹哭腔:“明明几个时辰前我们还做下决定,坚定地留下这个孩子······为什么···为什么你现在就要做出伤害他的事情?” 盛郁离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心如刀绞,一把拽住师寒商的肩膀,厉声质问道:“师寒商,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师寒商无奈叹了一口气:“不过是······提前适应下罢了。” “什么提前适应?!”盛郁离不假思索道,“这种事情为何要提前适应?!” 刚说完,他却似反应过来什么,猛地一震。 师寒商淡淡看向他,琉璃瞳孔中倒映出盛郁离怔愣的表情,更衬的他瞳孔如秋水般澄澈,平静无波······ 两相静默许久,等盛郁离颤抖着松开了手,师寒商才缓缓撑着腰坐了起来,拢紧了身上单薄的衣物······ 他轻缓片刻,才开口解释道:“盛郁离,我到底还是个男人,有官职、有位分,纵使怀了孩子,还是得每日晨昏定省,参拜上朝······这朝中有多少眼睛在盯着你我你不会不知,如今月份尚小,又正值冬寒衣暖之际,还能以衣物遮掩,等再过一段时间,这孩子月份大了,肚子越来越明显,衣物又愈来消减,难免旁人不会看出端倪······” “远观还好,还能堪堪借视角回避,可倘若如今日你阿姐一般,与我对面而坐,本就是这般近的距离,又是有过生育的妇人,谁敢确保她不会心生疑窦?只怕是···想不察觉异样都难······” 盛郁离闻言,终于有些冷静下来,怔然抬眸道:“所以···你是因为我阿姐才·····?” 师寒商点了点头。 盛郁离立马便要翻身下床:“那我现在就去找我阿姐坦白!将一切前因后果都与她说清楚!这样你以后就不用再遮遮掩掩的了······!” “盛郁离!”师寒商惊了,连忙抓住盛郁离的衣袖,阻拦道:“如今前朝内忧外患,此刻正是多事之秋,莫要让你阿姐分心!” “那你呢?!”盛郁离终于爆发了,“那你下回还要再缠肚子不成?!” 师寒商无奈道:“我问过宋青了,这孩子胎相已经稳了,偶尔缠一缠不会······” 盛郁离不忍再听下去,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力气之大,似恨不得要将他融进自己的身体,颤抖不已,语气中似有哀求道:“别说了···别说了······纵使宋青再如何保证,可这般逆生长而为之,总是会伤到你与蹊儿的,你你总是会不舒服的······算我求你了···别缠了好吗?师寒商···我真的求你了······” 师寒商被这突入其来的怀抱给抱懵了,感受到男人不断收紧的臂弯,这般近的距离,从语气中他可以听出盛郁离是真的担心和不安······ 他也没想到这种事情给盛郁离的打击,竟会这般大,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安慰······ 师寒商的肚子抵在盛郁离的肚子上,为两人的胸膛其实隔开了一点距离。 可不知为何,师寒商却觉得能感受到盛郁离心脏怦怦的狂跳······ 好半晌,师寒商才终于轻叹一口气,也顾不上此刻自己正“袒胸露怀”,裸露在外的肚子和胸膛还与对方“肌肤相贴”,他学着盛郁离方才那般的样子,抚了抚盛郁离不安分脊背,柔声抚慰道:“好了,我答应你就是了,下回不缠了·····” 第90章 “永远都不准缠了!”盛郁离却补充道! “好,永远都不缠了。”师寒商忍不住失笑。 其实朝堂之中,不少上了年纪的官员都难免会身材臃肿,尤其以久坐不动的文官为主,甚至好多刚刚不过而立的官员,便已经“大腹便便”了,所以内务府制作官袍时,便本就会刻意做的宽大几分,哪怕是夏日朝服,也是松松垮垮的。 所以其实哪怕不缠肚子,师寒商也有办法让他人看不出异样,只是今日盛月笙造访的突然,他若在添了暖炉柴火的暖阁内还套着鹤银大氅,恐怕反会让人生出疑虑,也想先试一下,以后防患于未然,这才出此下策······ 他原本想着,等盛月笙一走,他便立即将织布给解下来的,谁料突然蹦出盛郁离这么个“程咬金”? 后来又因血叶兰之事去见了宋青,鬼使神差的,师寒商竟将这事给忘了,还拉着盛郁离一起去听戏。 直到方才蹊儿许是被勒久了,有些不满,挣扎着给了粗心的爹爹一脚,师寒商这才给想起来。 如今回想起来,师寒商自己都有些后怕,便也不怪盛郁离激动失态了。 师寒商忍不住叹息一声。 得了抚慰的男人这才缓缓冷静下来,意识慢慢回笼,却不愿意放开他,盛郁离与师寒商依旧保持着相拥的姿势······ 屋外狂风骤雪急,屋内两个相贴的身躯却越来越燥热,盛郁离的体温顺着相接的地方蔓延开来,逐渐传染至师寒商的体内,与衣物相接的地方,粗糙的触感磨得他自从怀孕后本就越来越敏感的地方一阵阵酥麻刺痛······ 清冷檀香在鼻息间蔓延开来,盛郁离几近贪婪地嗅闻着师寒商的气息,“香玉”在前,心心念念的人就在怀中,盛郁离怎么也不舍得放开手,纵容着自己沉溺在温柔乡里,手指不自觉摩挲着师寒商隆起的腰身,不知是在安抚师寒商还是他肚子里的小家伙······ “师寒商······”盛郁离声音喑哑,“你知道我今日有多害怕吗?” 灼热气息铺洒在师寒商的脖颈之间,立时带起一阵颤栗······ 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闻言垂了垂眸:“为何?” 盛郁离将他搂的更紧,似乎生怕他会逃跑一般,低声道:“我还以为···你不要蹊儿了······” 也不要我了······ 师寒商呼吸越来越急,闻言竟是心下一软,手上的力气,下意识回答道:“不会······他···亦是我的孩子······” 耳边传来一声男人的轻笑,师寒商的脑子逐渐混沌了······ 不知怎么,耳垂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师寒商“啊”的惊喘一声,长睫轻颤,下意识抱紧了盛郁离骨的脖子! 盛郁离几乎是贴在他的耳边,声同蛊惑一般道:“是你我的孩子······” 在此前二十载岁月之中,盛郁离曾不止一次仰天痛斥老天不公,恨其夺双亲、予劫难、赋仇敌,从不曾予他一丝怜悯,可时至今日,他才明白,命运对他何其眷顾······ 阴差阳错的初遇,阴差阳错的误会,阴差阳错的欢愉,以及···阴差阳错的情意······ 原以为痛恨至深之人,却在心底情根深种;原以为最不愿长久相伴之人,却心甘情愿令他臣服;原以为最不可能“开花结果”之人······却偏偏赋予他此尘世间最最甜蜜的“果”······ “蹊儿”这个名字,是措手不及的意外、是暗自增长的期盼、亦是表面云淡风轻之下······悄然滋长的眷恋与执念,仿若只要有了他,盛郁离便有了光明正大站在师寒商身边的理由······哪怕···那个人并不眷恋他······ 想到这,盛郁离眸光微沉······ 师寒商不知身前人心中所想,亦不知事情为何会发展成这样? 一双清浅的眸子氤氲了一层浓厚水雾,迷茫潋滟,师寒商昏昏不知其所,薄唇微张,无力地搂紧了男人的脖子,浓睫轻颤不已······ 屋外已是黑幕沉沉,月上中天,府内中人都皆已睡下,满院洁白玉兰含苞待放,与漫天霜雪融作一体,凄凄惨惨的摇晃,几欲被摧折而下······ 本不该是玉兰盛放的季节,却有一朵许是被摧残的厉害,竟在满树梨白之中含羞带怯的扬起了头,露出了艳丽底色······竟是满树唯一一朵靥粉玉兰!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交加声渐渐入耳,模糊的视线也渐渐明晰······ 师寒商几乎是在顷刻间清醒过来,意识到两人方才做了什么,立时瞪大了眼睛,一张本该冷淡凌厉的脸上瞬间染了一片红晕,迅速退后几步,从盛郁离的怀抱中挣了开来! 却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幸而靠上身后书桌,这才稳住了身形······ 盛郁离也怔住了,竟是下意识想去拉他,满目愕然道:“我······” 师寒商看见他手上的“东西”,瞳孔瞬间睁大,如被针刺般移开了视线! 盛郁离也是心中一惊,忙将那手藏于身后,轻咳一声,脸红的如熟虾一般,讷讷想要解释:“我···我······”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师寒商捂住通红的脸,心乱如麻,满心不可置信,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若换了以前,盛郁离敢扯他衣服,他肯定直接一巴掌扇过去,再将他打个“落花流水”了,可今日却不知为何,他脑子分明是清醒的,亦有反抗的能力,却······任由盛郁离这般放肆地对待自己······ 自己还······ 想到方才的情动,师寒商就一阵羞恼难堪,抿紧了唇,既恼盛郁离,也恼自己······ 而这边,盛郁离却是懊悔不已,恨不得立时就给自己两巴掌,心道盛郁离啊盛郁离,你就这般不知轻重?!纵使再喜欢人家,可师寒商还怀着孕呢,你就敢对着人家起了非分之想,当真是禽兽不如! 也难怪人家师寒商看不上你! 不知过了多久,盛郁离才似鼓足了勇气一般,转身对师寒商道:“师寒商······我···我刚才······” 话还未说完,就见师寒商面上闪过一阵羞色,师寒商似觉丢脸,立时抿了唇,沉声道:“别说了···!” 然后便立刻拢紧身上摇摇欲坠的衣袍,逃也似地一头扎进了里间之中—— 盛郁离望着师寒商落荒而逃的身影,懊恼地狠抓了几把头发,再低头时,听见里间传来的哗哗水声,抬手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作者有话说: 新年了,吃点好的~ (祝大家“去岁千般皆如愿,今年万事定称心”,新的一年,大家一定都要健健康康,万事如意呀! ) 第65章 欲念滋生 等师寒商沐浴完, 整理好杂乱不堪的思绪,换了一身寝衣回来之时,床上的盛郁离已经不见了。 房中的腥膻味已经完全散去了, 床褥也被换了一套, 而他之前脱下的雪白外袍被人整整齐齐叠好,正放在金丝床褥中央······ 师寒商心头一颤, 下意识走过去拿起那衣服,脚下却是被什么东西一绊。 他低头望去, 只见床角处, 一方玄氅乱七八糟的堆叠在地上,没有丝毫章法,比之床上整整齐齐的白衣天差地别, 如同被自己的主人刻意抛弃一般。 师寒商怔然半晌,缓缓弯下腰去, 捡起了那地上的墨锦大氅, 衣服上的温度已然消逝,彰示着衣物的主人已经脱下它许久······ 师寒商一时的心情有些复杂, 指尖力量微微收紧, 刚欲将衣服放下,却忽听房门被打开之声—— “你已经洗完了?动作这般快!”熟悉的声音带着几抹急促扬起! 盛郁离见他衣衫单薄,赶紧将大敞的房门给关紧,打了个激灵, 忙回头边往里面走边担心道:“今日外面的风可大了,你这般站在地上小心着凉, 快些进被褥里盖着!” 许是着了急, 男人身上本就挽的不结实的衣带隐隐有垂落之势,一边大步流星地走, 一边墨色中衣的衣领便越打越开,露出的半片胸膛肌肉线条硬朗鲜明,还有些微微泛红,随着男人的呼吸不断起伏······ 师寒商只看了一眼,便慌张移开了视线。 而那边盛郁离见他如此,还以为他是对自己嫌恶,刚要碰到他的手指一顿,尴尬地收了回去,有些手足无措道:“那···那什么···床单我给你洗了,今晚怕是干不了,我明日下了朝回来帮你收······” 师寒商双眸微垂,闻言“嗯”了一声,却是没有看他。 盛郁离心中“咯噔”一声,忙上前一步,还想要开口,却一时哑言,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毕竟方才发生了那种事······ 观师寒商方才的动情神态,盛郁离也曾有过一瞬间幻想,觉得师寒商是不是也并非对自己完全无情?不然又怎会让自己对他如此上下其手? 可再看师寒商如今的冷漠表情,盛郁离如被一盆冷水迎头浇下,满心热情立时就被浇个一干二净,方才燃气的一点期翼尽数湮灭······ 第91章 盛郁离忍不住心中苦笑······ 也是···师寒商自己都已说过了,他是喜欢女子的······又怎会喜欢他呢? 无非是师寒商瞧他激动,为了安抚他的手段罢了,无非是师寒商本就是这般良善心软的性子,才会因缠腹藏肚之事而内疚,对他起了弥补之心······ 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师寒商的不已而为之罢了······ 反倒是他···色欲熏心,竟仗着师寒商顾忌着腹中孩子,不敢与他大动干戈,竟就这般失了理智,任由欲望驱使······ 盛郁离甚至不敢想,倘若方才师寒商没有及时清醒过来,将自己推开的话,他会犯下如何不可思议的滔天大错? 拳头越握越紧,直到对视上那一抹清如明镜的双眸,盛郁离才瞬间如梦清醒般回过神来! 而这对视也只是一瞬,师寒商就立马又移开了目光。 他此刻的心情也很乱······ 手中师寒商手中还攥着自己乱七八糟的衣服,盛郁离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方才匆匆忙忙离开之时,竟忘了将脱下的衣物也给一并带出去! 此刻被“抓了个现行”,盛郁离立时便有些惊慌! 他怕师寒商生气,于是赶紧将那衣袍从师寒商手中夺了过来,一股脑裹成一团抱在怀里,面色慌张道:“对不起啊,这···这我不是故意要丢你地上的······只是这刚换了新床单被褥,我怕把你床给弄脏了······” 他知道师寒商有洁癖,所以才会想着赶在师寒商洗漱回来之前,把屋中给打扫干净,没想到百密一疏······ 盛郁离此刻手足无措,说出来的话也毫无条理,引得师寒商都忍不住看了他几眼······ 可听到“换被单”几个字,师寒商就如同被烫了一般,立时表情微怔,面上又隐隐有泛红之色······ 见状,盛郁离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噤了声、闭了嘴,想挥手说他不是那个意思! 结果手一抬,他才想起怀中还抱着他那已如抹布一般皱皱巴巴的衣物,赶忙就想东西扔回地上 谁料刚一放手,就听耳边传来一声轻叹,下一秒,手上的衣服就被夺了过去。 盛郁离怔然回头,讶然不已······ 只见师寒商接过他手中的衣物,也不去看他,只默默在身前三两对折叠好,面色和声音皆平淡无波道:“我的床,你坐也坐过了,躺也躺过了,如今再谈‘弄脏’,是不是有些晚了?” 说罢,师寒商将那叠好的墨色外袍与床上那如出一辙的白色外袍放在一起,抖落了两下,然后向一旁的衣柜走去······ 盛郁离闻言一噎,下意识跟着师寒商走,讪讪笑道:“也······也是······” “对不起啊师寒商,待明日我再赔你一套新被褥,你莫要生气···或者你若不信任我,便等你有时间了我亲自陪你去买,什么样的款式材质都好,只要你选中的,我绝无二言!你先别······” “谁说我要生气了?” 师寒商蓦然转头,惊地盛郁离脚步一顿,险些撞到面前人身上! 师寒商眼睁睁看着盛郁离慌张稳住身形,抿了抿唇,许久,才似有些不悦,眉头微蹙道:“盛郁离,在你眼中,我便是这般爱生气计较之人吗?” “啊?”盛郁离懵了。 “不是的!”他蓦然瞪大眼睛,“我···我知你自幼便不喜欢不熟之人碰你的东西,我是怕你不高兴······” 闻言,师寒商眉头却是更深了,双臂抱在身前,一头墨发随着他的动作歪斜,一双清浅眸子中带上几抹不解,凌厉的面容上显出几抹严肃,说出来的话,却是震人心弦:“你我孩子都有了,还算是不熟之人吗?” 盛郁离心头一震,被师寒商这意味不明的话语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明知师寒商于他无情,说这话,绝非是他所想的那个暧昧意思,却还是难免心潮澎湃,忍不住滚了下喉结。 好半晌,他才结结巴巴道:“不···不是···” “那就行了。”还不等盛郁离说完,师寒商就打断了他的话,有些疲倦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沉重的腰腹,道:“我累了······” 盛郁离:“?” 盛郁离一头雾水,忙扶着师寒商回到了床上,替他裹进了被子,全然忘了自己身上的衣服也同样单薄。 一头带水墨发随着他弯腰的动作从背后滑落,打在师寒商身上,染出湿哒哒一片水渍,师寒商这才发现他头发竟是湿的。 洗被单会弄湿头发吗? 师寒商皱了眉,盯着那水渍半晌,终于忍不住道:“你这浑身水是怎么回事?” 自从盛郁离每晚都要在他屋中留宿之后,师寒商便让阿生每日备洗澡水时多准备了一份,嘴上说的是天寒水易凉,自己沐浴时间久,需得多准备些热水,但其实是给盛郁离准备的。 毕竟他如今孕中不稳,对周遭的一切事物的感知都要敏感的多,无论是食物还是气味,所以自然而然也受不了盛郁离每日行军操练完后浑身大汗,臭烘烘的陪在自己身边。 那不仅是师寒商会嫌弃不已,就连他腹中的蹊儿都会比平日里多躁动几分,不高兴地在师寒商肚子里拱来拱去,以此来宣泄对自己“臭爹爹”的不满。 可是里间狭小,师寒商一人沐浴倒还算宽敞,若是同时挤下师寒商与盛郁离两个身高体宽的大男人,便难免显得拥挤了。 所以盛郁离大部分时间还是会回盛府洗漱完了再来的,就算实在来不及,盛郁离也都会等到师寒商专心处理公务、无暇顾及他之时,才蹑手蹑脚地溜进隔间,小心洗漱起来。 其间还会注意时刻放轻动作,生怕一个水声过大,便惊扰了外屋专心致志的人,会进来将劈头盖脸臭骂一顿。 可今日泡在水里之时,师寒商一直都未有听到屏风外盛郁离的动静,还以为他是与之前一样,想要等他洗完再洗,便想着加快了洗漱的速度。 未曾想一出来,盛郁离却早已没了踪影。 而地上的热水丝毫未动,早已没了升腾的朦胧热气,都快放凉了。 可他此刻看到盛郁离浑身湿漉漉的样子,显然是过了一遍水了,便有些疑惑。 闻言,盛郁离帮他掖被角的动作一顿,瞳孔闪烁道:“哦···那···那个······你屋外不是有个小池子吗,我看着水也挺清澈的,就···就······” 小池子?什么小池子? 师寒商心道他院中有小池子他怎么不知道?在脑海中搜寻许久,才想起一个有可能的地点,顿时眼睛瞪大道:“盛郁离,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什么小池子?那分明就是他院中后花园的一方小池塘! 今日风大天寒,那池塘中水乃是从地井深窖中打出来的井水,本就寒凉冻人,如今天气一冷,更是冰冷刺骨! 盛郁离竟然拿那池中的水洗澡,当真是不要命了! 师寒商气的直接一脚把盛郁离踢翻在床,反把身上棉被往盛郁离头上蒙,嘴上不饶人道:“盛郁离,你若是不想活了,宰相府不出十里就是护城河!要跳河你到那里跳去!别淹死在了我这宰相府里,再叫月笙将军来找我算账?!” 盛郁离“呜呜”挣扎了两下,好不容易按住师寒商的手,透出口气来,着急解释道:“不会的,你那池塘水深都还不及我腰,淹不死人的!” “闭嘴,”师寒商生气道,“你自己要染风寒我不管你,可盛将军莫要忘了你答应过什么?!若是将风寒再染给了我与蹊儿,本相定定饶不了你!” 听出师寒商话里的担心,盛郁离心头一松,心脏便如春水般融化,任师寒商来捶他,却等师寒商把力气耗完之后,还是把被子给捞了回来,重新裹回了师寒商的身上,笑意盈盈道:“遵命,师大人——多谢师大人关心——可是如今您与您腹中的孩子才是最要紧的,一切得先由着您和您肚子里的小主子为先,若是着了凉可就不好了——” 师寒商还想说些什么,被盛郁离打断道: “放心,小的身子骨好的很呢!咱俩小时候不也在寒池中泡过?我那时体质可比现在差多了!这不,一点事都没有!”盛郁离咚咚拍了两下胸膛,“放心,我不会生病的。” 说到小时候的事,师寒商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终于忍不住骂道:“盛郁离,你到底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放着好好的热水不用,干嘛闲着没事去跳池塘?!” “这个嘛······”盛郁离的表情忽然有些变幻莫测······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他刚刚对师寒商起了欲心,一时热血下涌,生怕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不敢面对师寒商吧? 盛郁离明白自己对师寒商的心意,所以哪怕是隔着一个屏风,盛郁离也怕自己会忍不住······ 但刚刚才发生了那样的事,师寒商也不是傻子,一看盛郁离这欲言又止的样子,便明白回来是怎么回事了,冷白的脸上瞬间爬起一阵红晕,羞愤不已道:“你盛郁离!沐浴而已,有屏风遮挡,又不是在一个浴桶之中!你···你不至于只要是对着一个男人便会发情吧?!” 第92章 盛郁离心中苦笑:他不是随便对着一个男人便会发情,只是······这是师寒商啊······他心爱之人。 可他不能说,也不敢说······盛郁离生怕自己剖白心中之意,便连陪在师寒商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所以盛郁离只得无奈摊了摊手,面色难堪道:“所以啊···师寒商,我真不是故意要用你家池塘沐浴的······” 说完,他不敢再去看师寒商的眼睛,慌忙起身道:“师大人不必担心我,天色不早了,还是赶紧歇下吧···” 盛郁离作势要下床:“我就在床下陪你,你有事就叫我······” 话音未落,盛郁离却感觉手腕一重,讶然回头,便看见师寒商眼底闪过一丝纠结。 他问道:“怎么了?” 师寒商望着他,面色纠结许久,终似下定了决心一般,深吸一口气道:“盛郁离,你······要不到床上睡吧···?”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我还在改,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放出来,大家要是觉得影响剧情连贯性的话,可以先攒一攒等这几章一起看 第66章 情深似海 盛郁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呆立在原地半天都没缓过神来,直到看见师寒商默默往床里移了几寸,给他挪出位置来, 他才终于控制不住的滚了下喉结。 要是换了从前, 师寒商肯让他睡自己的床,盛郁离肯定欢天喜地, 说不定还要敲锣打鼓庆祝自己成功“反客为主”! 可是现在······盛郁离看了床上的师寒商一眼,心如擂鼓, 半天没敢挪步······ 师寒商看出他心中想法, 立时浅眸一颤,随手取了一方长枕放在床榻中间,再抬眸时, 眸中似有警告:“此乃楚河界限,没我允许, 你不得随意越过, 倘若有违······你就再不准踏入我房间半步。” 这话说的飞快,不容置喙, 语气冰冷的仿若不是在分床, 而是在下战书一样······ 盛郁离还想反驳些什么,却见师寒商眉头蹙起,面露不悦,立时闭了嘴, 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猛地闭上眼睛, 深呼吸了好几下, 然后一连默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心道自己只是跟师寒商同睡一张床而已, 绝对没有其他的想法······ 这才毅然决然地睁眼,如同赴死的战士一样走到床边,不敢与师寒商对视一眼,偏着头缓缓爬上了床······ 刚准备躺下,结果不知是不是刚沐浴完,师寒商身上的香气比之前还要更甚,夹杂着皂角清香,在盛郁离躺入被窝的那一刻,一股脑灌入鼻腔! 所有努力瞬间付诸东流,盛郁离“噌——”的一下就从床上弹了起来,匆忙就要走:“师寒商,要不我还是······” “睡在地上”四个字还没蹦出口,师寒商就就蓦然在他身后一拉, 而盛郁离此刻心乱如麻,根本没有丝毫防备,被一股巨大的压力将他向后拉去,猛地一闭眼,直接就一个脚滑摔了回去! 再睁眼时,甫一映入眼帘的,就是师寒商如玉雕霜刻的脸,不知为何,清冷的眸子中带上了一点怒色,怒斥道:“盛郁离!起来!” 盛郁离一怔,这才意识到,他竟枕的是师寒商的腿! 盛郁离支起身来,望着还眉头紧皱的师寒商,忍不住苦笑扶额,“师寒商,我真的不能跟你睡在一处······” “为何?”师寒商更不悦了,“从前你几次三番想爬上我床,为何如今让你睡了你却不肯睡了?” 他可不觉盛郁离是觉怕他或是不想得罪他才这般,毕竟光是刚开始允许盛郁离在他房中留宿的那几个月,盛郁离就不止一次跟他抱怨过床硬低凉,极为夸张地叙述自己有多么可怜—— 甚至还有好几次,盛郁离死皮赖脸地非要赖在他床上,还是师寒商看不下去了,直接一脚给盛郁离踹到地上,让他腰痛了好几天,才终于堪堪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是如今师寒商松口了,盛郁离又开始闹别扭。 师寒商眸有怒色地盯着他,大有今日不说个明白就不罢休的架势! 无奈,盛郁离只能一狠心、一翻身,忽然猛地用力,把师寒商按在了床上! 师寒商后脑砸在柔软的枕头上,虽不痛,却是一懵,望着骤然放大的盛郁离的面容,一时有些震惊:“盛郁离···?!” 盛郁离双手撑在师寒商两侧,望着他如流水般的双眸,强迫自己勾出一抹极尽风流轻佻的笑容,伸手摸向师寒商脖子道:“师大人···盛某是个男人,喜欢的也是男人,如师大人这般姿容卓绝的美人在身边······难免会把持不住······” 闻言,师寒商的浅眸微微瞪大道:“你···你方才不是已经抒解过了吗?” 盛郁离心中苦笑:抒解?什么抒解,他明明是强行用冷水将自己的一腔热水给压下去了而已! 本以为压下去就没事,两人还是会如以前一样相安无事,结果这师寒商又来挑拨他······ 这下好了······又触底反弹了······ 盛郁离实在难受,不想跟师寒商再周旋下去了,刚要松力,却听师寒商冷冷道:“那你现在要如何,去找小倌吗?还是随便找个家仆爽快发泄完了便好?” 盛郁离:“?你什么意思?” 师寒商薄唇紧抿,闻言忽然挣开他的桎梏,撑起身来道:“我从前还以为盛将军就算言辞轻浮,却也不是那等孟浪之人,与秦家那些个纨绔子弟不同,可是如今看来······”师寒商扫他一眼,“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 “想来之前说的那些贞洁承诺之言也不过是哄师某的谎言罢了!” “嘣——”的一声,脑海中似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眼见着师寒商要走,盛郁离头脑一热,一把将他用力按了回去,不可置信道:“师寒商你什么意思?你真当我是那种放荡随便,什么人都肯带上床之人吗?!” 师寒商淡淡扫了他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一眼,似觉好笑道:“难道不是吗?” “不然盛将军为何明明看不惯师某,还在酒醉后与师某交欢?又为何在方才···对师某做出逾越之举?” “师寒商!”盛郁离猛地瞪大了眼睛,“你也知道我当时喝醉了?我当时哪知道是你啊?!” “那便是当时是谁都行了?”师寒商气笑了,“也是,连自己厌恶之人都能下的去手,又何况是并无恩怨的其他人呢?” 他讽刺道:“怪师某运气不好,断了他人攀龙附凤的路,亦断了盛将军的美人投怀送抱······” “师寒商!!!”盛郁离要气疯了,最后的一丝理智也被尽数抛尽,几乎是脱口而出道:“谁说我厌恶你?!我那是喜欢你!喜欢你!!!” “是!你我第一次确实是意外!但在那之后便再没有别人了!” “我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也不是什么人都喜欢,我盛郁离睡过的只有你,喜欢的也只有你!师寒商,你听到了吗?!” 盛郁离咬了咬牙,“方才那样···也只不过是因为我太喜欢你了所以才会情不自禁!师寒商你···你难道就不明白吗?!” “你······”师寒商完全被他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语给怔住了,薄唇微张,似是欲言又止。 而盛郁离此刻气地脑门都青筋直跳,上面跳,下面也跳,生怕师寒商再说出什么刺激他的话,就会干出什么后悔终身的事情,连忙俯下身去,一下堵住了师寒商嘴! “唔——”师寒商骤然瞪大了眼睛! 盛郁离这一吻不像是吻,带着凶狠的力道,似是在竭力发泄什么一般,撞的师寒商牙齿都生疼! 师寒商挣扎着想要退却,却被床榻挡住了去路,退无可退! 直到师寒商吃痛地“嘶——”了一声,男人的动作才慢慢变的轻柔,手掌却不自觉地抚上师寒商冷白的脸颊,从眉骨而下,缓缓滑过眼睛,又滑过鼻尖,最后缱绻停留在薄唇之上,触感一片温热柔软······ 盛郁离因常年习武,指腹带着薄茧,磨的师寒商细嫩的皮肤有些发痒,连带着身子也忍不住带起一阵颤栗······ 待盛郁离松开他的唇瓣,师寒商眉头一皱,刚要抬头责骂,一对上盛郁离如墨深沉的双眸,却是心中一震。 他不是不通人情事故的稚嫩孩童,更不是懵懂无知的生涩少年,隔着如此近的距离,师寒商不可能看不懂盛郁离眼神里的意思······ 男人眼中的情意和欲望毫不掩饰,如同发了情的猛兽,带着占有的渴望和难抑的隐忍······ 再结合之前所发生的一切······ 盛郁离从前说过的话,在伶人馆的刻意试探,还有······在得到他的答复后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师寒商脑海中如有惊雷炸响,一时迷雾如烟消云散般瞬间清晰! 他终于恍然大悟:盛郁离方才说的不是气话,也不是故意为了恶心他之言,盛郁离···是真的喜欢他! 第93章 一瞬间惊愕不已,师寒商顿时瞪大了眼睛,一时都忘了躲开,眼睁睁看着男人英俊的脸庞再度靠近······ 盛郁离眸光闪烁,尚还留有一丝浅淡的清明,喉结上下滚落,声音喑哑道:“师寒商,我······” 然后下一秒,师寒商便蓦然唇上一重,再度被盛郁离吻住了双唇! “唔···!” 独属于盛郁离的冷木气息霎时钻入鼻尖,连带着几缕潮湿的气息,灼热而后中,压的师寒商喘不过气······ 这个吻霸道又急切,一路攻城掠池,不断想要索取更多······ 师寒商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被亲的手脚都有些发软,好不容易找回些力气来,伸手想要去推身上的人······ “盛郁离······唔···!” 却骤然被钳制住了手腕,直被拉到头顶,师寒商挣扎无果,身后就是床榻,无处可逃,只得无力的呜咽几声,然后再度被碾压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实在太漫长,直到师寒商觉得自己快无法呼吸了,猛然往男人嘴唇上一咬! 血腥味在两人口中蔓延开来,刺痛感顿时冲上头颅,盛郁离攻城掠地的动作骤然一顿! 这才如梦初醒般直起身来! 盛郁离望着身下被亲的险些喘不过气,一手捂腹一手抚胸喘息不已的师寒商,顿时如遭雷击,像犯了错的孩童般手足无措起来! “师寒商······我···我······” 见师寒商撑着身子想坐起来,盛郁离连忙去扶他,师寒商却如被电击般立刻避开了他的手! 盛郁离一下愣住。 师寒商不去看他,兀自坐稳了身子,拍着胸口弯腰喘息许久,待胸口气息平复些许之后,才慢慢抬眸,看向了面前不知所措的盛郁离,琉璃眸子中带上几抹复杂,欲言又止道:“你······” 剩下的话,他却有些不知该怎么说。 屋内的氛围一下子凝重下来,寂静的只余桌上烛火的“噼啪”之声,好半晌,盛郁离才低了头,一脸垂丧道:“对不起···是我方才又失了理智······没有控制住······” 闻言,师寒商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你真的喜欢我?” “嗯···”盛郁离点了点头。 师寒商一时哑然。 两人相顾无言,屋中仿佛一根细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清······ 好半晌,盛郁离才破罐子破摔般开口道:“师寒商,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生气······可···请你容许我现在把话说完······等我说完之后,你便是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我···我也···我也心甘情愿······” 盛郁离心中有些忐忑,见师寒商没有说话,便只得自顾自道:“师寒商···我也不知道是从何时而起的,可能是在那日赏花宴上,也可能是在花灯节时,总之······不知从何时开始,我的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你给牵动,从前喜爱之事都再无暇他顾,一心只想留在你的身边。” “想陪你吟诗作乐,想跟你对酒谈情,想带你走遍山河,更想与你······一起生儿育女、相伴终生······” “我直到,我盛郁离一生桀骜不羁惯了,谁也不放在眼里,可我真的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遇到一个如此令自己心神俱动,想要长相厮守一生之人!” “幼时初遇,我原以为我不喜欢你;少时争锋,我原以为我厌恶极了你,可是如今想来···都不过我太在意你······” “师寒商,我从前不知情爱几何,对你也多有冒犯得罪,可是如今······不论你信不信,自从我明白自己对你的心意之后,便再也没有过要与其他人相伴的想法!我不论旁人如何评判邪说,我只知,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我盛郁离倾心是你、欢愉是你、缠绵是你、渴求还是你!除了你以外就再无别人了!” “龙阳也好、断袖也罢!是男是女都好!只要是你师寒商,我盛郁离就爱了!无怨无悔!” “师寒商······我是真的心悦你······” “我从前不敢告诉你,其实在我爱上你之后,我偶尔也会暗自庆幸,庆幸那一晚我喝醉了,庆幸那时与我在一起的人是你,更庆幸老天垂怜,分明你我皆是男子,却愿意赐给你我蹊儿这个骨肉血脉,更暗自肖想······是否只要有了蹊儿,那么纵使你不喜欢我,也再也无法将我推开?纵使······这个想法实在恶劣······” 盛郁离将心中想法全数道出,此刻终于松了一口气,甚至都不敢看师寒商的眼睛,深怕看到他眼中的厌恶与嫌弃,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让他好不容易聚起的勇气瞬间溃散······ 盛郁离垂头丧气道:“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生气,想骂我厚颜无耻,想骂我流氓下流,可是···你骂我也好,打我也罢,只要你能消气,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只求你······不要将我赶走······” “我求你让我留在你的身边······至少是在孩子生下来之前,让我在你的身边照顾你······我···我发誓!今日的事情以后绝对再也不会发生了!你若觉得不放心,我就只在离你十步之外的地方守着,就像是你那些暗卫小厮一样,没有你的应允,绝不会再越雷池半步!” 盛郁离耷拉着眉眼,眸中的失望之色浓郁到他想掩盖都无能为力,等着师寒商对他判下“重刑”······ 师寒商静静望着他,混乱的脑子终于恢复了过往清明,迅速将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一时却有些头痛,好半晌,才百般无奈道:“盛郁离···你不该喜欢我的······” 这天底下有那么多大好男儿,盛郁离喜欢谁都好,却偏偏喜欢上了与他最不可能的师寒商。 在此之前,他们是冤家、是对头,在此之后,他们也依然是师盛两党的领袖,是朝廷上的政敌,哪怕因为一场阴差阳错的意外,他们有了肌肤之亲,甚至有了孩子,他们都绝不可能修成正果。 他们的地位太高,风头太盛,没有会希望当朝最权势滔天的两人喜结连理,更何况他二人还是两个男子,世人的讥讽唾沫便能将他二人给喷死,更遑论朝廷中虎视眈眈的众人? 他二人年轻气盛时得罪了太多人,虽表面上无所畏惧,实则一行一言、一举一动,都要经过千思百转的思虑,棋棋谨慎,步步斟酌,唯有如此,他们方能保得自己与身边人平安无虞,也算是为他们年少时犯下的许多罪孽赎罪。 而便是如此胆战心惊又谨慎至极的两人,盛郁离却明知可能回不了头,却还是选择了向他坦诚布公。 就像这世上的许多事,你明知道为错,却还要去做,明知道踏出一步便有可能粉身碎骨,却还是甘愿赴汤蹈火······ 就像盛郁离此刻说的:“爱了就是爱了,这世上礼法万千,却唯有情爱一事难以囊括其中,任他规矩有千万条,可我心悦于你,那么珍惜你、爱护你、陪伴你,便是我盛郁离唯一要遵守的规矩!” 若许同心偕白首,何惧碧落赴黄泉? 可盛郁离做了冲动之人,师寒商便要做那个冷静之人······ 作者有话说: 撩人而不自知的师宰相,终于险些将自己给搭进去了 第67章 相敬如宾 皇宫之内, 刚下了早朝,乌泱泱的朝臣们成群结伴离宫。 高墙红瓦之内,宫墙廊道之间, 同样身姿高挑、穿着官袍的两人, 一长睫冷眸、霜雪清寂,一矜贵持重、朗眉星目。 师寒商在前面走着, 盛郁离在后面默默跟着,两人之间隔着一引的距离, 没有以往的找茬调侃, 也没有平常的争论斗嘴,就这么一言不发的走着,仿若只是两个恰好顺路走了一道的陌生人一般。 从前师寒商也会在宫廷中与他可以保持距离, 可从未像今日这般冷淡过,仿若完全没有盛郁离这个人一般, 只当做清风空气一般, 完全无视。 盛郁离望着那个长身玉立的背影,心下是难掩的失魂落魄, 终是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直到走出宫门, 两个人才同时脚步一顿。 师寒商犹豫一瞬,抬脚快速走向自家马车所在的方向,而盛郁离望他身影许久,失落垂下眸, 也走向与之相反的方向。 马蹄声起,尘土飞扬, 车轱辘在青石地上嘎吱作响, 两车同时向背道而驰的方向驶去······ 直到日落西沉,风景渐暗, 街上小贩皆停下吆喝收了东西归家,炊烟袅袅升起又消散,家家户户终于闭紧房门,街道之上空无一人,才有一道几不可察的身影,在黑夜中划破墨色,如闪电一般的动作迅捷利落,避开高门府邸外的重重护卫眼目,娴熟的翻了墙、入了院······ 窗门被悄悄推开,屋内的惊鸿之人正在桌前批阅公务,檀香霎时从大开的窗缝中钻了出来,灌入盛郁离的鼻尖,好闻又眷恋······ 听见熟悉的嘎吱声响,师寒商落笔的动作一顿,却也只是一刻,便再度落回宣纸之上,笔迹轻落,勾出最后一道锋尖。 第94章 师寒商头也不抬,权当没听见,待墨迹一干,刚欲握住卷轴,就见一双大手伸到面前来,抢先一步取走了卷轴······ 师寒商:“······” 终是搁下笔,师寒商无语看向眼前人:“盛郁离······” 盛郁离苦笑道:“终于肯理我了?” 师寒商细眉微蹙,似是不想与他争论这个话题,只是伸出手去,冷声道:“还我。” 盛郁离心头一痛,却是摸了摸鼻尖,佯装没看见他眼中不悦道:“夜深了,你如今身子重,本就容易疲累,白日里日理万机,入了夜该早些休息才是······” 盛郁离今日是犹豫了许久之后,才来找的师寒商。 他生怕一到门口,看见的就是师寒商紧闭的窗门,本都打了退堂鼓了,却终究还是不甘心,所以等他到的时候,天都已经黑透了。 盛郁离还以为师寒商都睡下了,结果一进来,就看见他专心致志写字的样子。 原本那一点因师寒商还愿意见他的喜悦顷刻间消散,转而被满心担忧所取代······ 师寒商见他如此,眉头皱的更深,与盛郁离僵持许久,见他态度坚决,完全没有把卷轴还自己的架势,终是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发倦的太阳穴,声音有些无力道:“没办法,这批要的急······” 孕至中期,师寒商自己也觉有些力不从心,又恰好是在寒冬时节,人本就容易懒怠,便越发觉得身懒易困······ 无奈屋漏偏逢连夜雨,下面忽然递上来一大批文书奏章,又恰逢年末,下属六部皆忙的晕头转向,无奈,师寒商只得亲力亲为。 师寒商今日自下了朝便坐在书桌之中,除了用膳以外几乎毫无停歇,马不停蹄的批了一整天,此刻眼前字迹都有些模糊,头脑也有些昏涨,好几次都险些握不住笔,全靠着他的责任之心撑着,才没纵容自己撂笔不干。 师寒商有时候自己都奇怪,这腹中小家伙分明体型没多大,怎的这般吸人精力,时常让人提不起劲来? 盛郁离将师寒商这副困倦模样看在眼里,心中酸疼不已,思考半晌,忽然抬了手,在师寒商不明所以的目光中,迅速将他面前摞成“书山”的文书全部揽到了自己身前,然后把卷轴放在最高处,绕过书桌就去推师寒商的肩膀—— “今日这文书我帮你批吧,你先去睡觉!” 说罢,也不管人答不答应,盛郁离就强硬地将人往榻上一按,刚转身欲走,就被人拉住了袖子。 盛郁离心头一动,转头问道:“怎么了?” 师寒商望着他欲言又止,许久才道:“你···行吗···?” 盛郁离似是没听出他话外之音,只当是师寒商不信任他的能力,立时有些不悦,嘀咕道:“怎么不行了?” “师寒商,你别忘了,我与你可都是国子监的魁首、姜太傅的得意门生,我虽不如你经验丰富,但区区几摞文书,我还是批的了的?” 师寒商哑然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明日不是还有事吗?” 陆鸿行刑之日便在明天,李逸刻意隐瞒了陆鸿已死的消息,对外谎称其重伤在郊外,被恰好巡逻的御林军所获,捡回一条命来,此刻正在天牢重狱中关押。 为的,就是引蛇出洞,借“陆鸿”抓住其背后之人。 而盛郁离身为护国大将,明日当亲自押送“陆鸿”前往刑场,亦要暗地里排兵布局、做好埋伏,一但那“幕后之人”现身,便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其擒获,实在是个又耗心力、又耗体力的苦差事。 师寒商怕他今日帮他熬了夜,明日会体力不□□般缜密严谨的行动,若是因他之故出了错漏,耽误了大事,那便不好了。 于是他起身道:“算了,你睡吧,我自己来······” “诶诶诶,没事的!”盛郁离见他如此,赶紧追上来拦住他道,“你当我是什么人?那可是自幼挑灯夜读、熬夜操练惯了的,哪会因为少这么一点‘小小’的睡眠,便体力不支误了大事?” 说到“小小”两字时,盛郁离甚至还特意用食指和大拇指比划了一下,表情夸张,像是生怕师寒商不信。 师寒商淡淡看他一眼,刚想开口说自己也是,就见盛郁离一根手指放在了自己嘴前,对他“嘘——”道: “反倒是你,如今还怀着孩子呢,费心耗力都是两个人的份,你撑的住,蹊儿可是撑不住的,不用担心,我的‘盛’是精力旺盛的‘盛’!真的没事!” 见师寒商还想说什么,盛郁离赶紧捂住耳朵:“行了行了,你若再与我争就真批不完了,快睡吧,明日等你醒来,便什么都处理好了!” 哪知刚要走,师寒商却还是没松手,男子浅眸中闪过一丝无奈道:“那我与你一起批。” “两个人······应当总比一个人要快。” “这······”盛郁离有些犹豫。 最终盛郁离还是拗不过师寒商,把那堆得如有半人高的文书和笔墨纸砚搬到了榻边,两个人点烛对坐,终究还是一起批了起来。 烛火下的师寒商微垂着眸,正在专心落笔,盛郁离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里忽觉有些空落落的······ 自上次表明心意以后,师寒商便一直明里暗里的避着他、躲着他,似乎故意跟他扯开距离。 虽然每夜还是允许他进寝居,允许他摸肚子,允许他跟蹊儿说话,甚至允许盛郁离跟他同睡一张床······但盛郁离知晓那不是他的错觉,他与师寒商之间的气氛······是真的与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他说错话,师寒商会挑刺、会嫌弃,会翻他一个白眼再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可现在的师寒商······无论盛郁离说了什么,他都只是淡淡的听着,不表露一丝情绪,直到盛郁离说完了,才淡淡的“嗯”一声,然后继续一言不发,克制又疏离······ 这种礼貌与安静,分明是以前的盛郁离梦寐以求的,可是如今真的得到了,盛郁离心里却忽然很不是滋味······ 他不想与师寒商做这般相敬如宾的同伴,他想触碰师寒商,想亲吻师寒商,想与师寒商做伉俪、做夫妻,想与师寒商做尽天地间最亲密的事情,鸳鸯戏被、缠绵悱恻,想听师寒商含情脉脉的喊他的名字,而不是一句冷冰冰的“盛郁离”······ 这一出神,盛郁离就忍不住盯了师寒商许久······ 直到师寒商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疑惑抬起头来:“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盛郁离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虎躯一震道:“没···没有!” 师寒商立时眉头轻皱,看向他的目光里带上几抹探寻意味。 盛郁离实在被他盯地没办法,这才头脑飞转,胡乱扯谎道:“呃···你······有···有墨渍沾到你脸上了······” 说罢,生怕师寒商发现端倪,盛郁离直接伸出手去看,用力在他脸上一搓,带有薄茧的指腹覆到柔软的皮肤之上,力度不大,冷白的皮肤上却立刻起了一块红印,让人看着有些心猿意马······ 师寒商:“······” 看出对方眼神里的躲闪,师寒商心头一颤,只得移开了目光,装作看不出对方的小心思一般,低声道了一句:“多谢······”便继续去看自己的文书······ 谁料声音一出,却带着一抹微弱的喑哑。 盛郁离也赶紧拿起手边文书,拼命压下心中燥意,甩了甩头,强行唤起脑海清明,心道大事为主,大事为主!这才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几分,埋头钻进了奏章里。 好在二人都是真沉浸起来就被吸了魂、夺了魄,恨不得一头钻进去之人,收了心思,没一会儿就不再受外物干扰了。 一时屋中寂静无比,只余纸页翻转之声和落笔的濡湿水声······ 这文书自各司各部而来,写的多是些为年末汇报或是请安献礼的鸡毛蒜皮的小事,真正涉及政务需两人真正拿定主意的其实不多,故而替陛下处理奏章,其实不需多深厚的智谋文采,却唯独对一个能力要求登峰造极——那便是衷心。 为陛下效命,需得绝对的不二衷心。 而有这般赤诚衷心之人,除了师云鹤,师寒商只相信一个人——盛郁离。 师寒商说的没错,两个人一起的效率总是比一个人要高的多的。 两个人眼睁睁看着那高摞的“小山”越来越矮,盛郁离批阅的也越来越兴奋,毕竟谁也不愿多处理公务,盛郁离也不例外。 师寒商见他这般兴奋模样,却是忍不住摇了摇头,低下头去,掩过了唇角的一抹笑意。 待到最后一本终于批完,盛郁离潇洒地把文书一扔,正正好好地落到“小山顶”上,欢快地伸了一个懒腰,喜道:“无事一身轻!” 再低头时,师寒商也正好批完。 盛郁离高兴地伸出手来,师寒商愣了一会儿,与他击了个掌,“啪”的一声,盛郁离兴奋道:“大功告成!” 第95章 “睡觉睡觉!” 动作迅如闪电,盛郁离几乎是用了最快的速度将文书搬回书桌,“呼”地一声迅速吹灭了烛火! 屋内皆暗,盛郁离一时雀跃,脚步飞快,但在靠近床榻之时,却蓦然脚步越来越慢······ 模糊的黑暗之中,盛郁离看见,床上的那一抹身影,极不经意地往床榻内部缩了缩······ 而床榻中间,那一方“楚河汉界”还在······ “咳······”盛郁离犹豫半晌,还是爬上了床,小心翼翼地拉上了被子。 四下寂静无声,不一会儿,耳边便传来师寒商平稳的呼吸声······ 师寒商的睡姿一向端正,此刻哪怕看不清,盛郁离也知道他定是板正的模样。 “师寒商,师寒商——”盛郁离小心叫了几句,旁边人都没有任何反应。 确定师寒商肯定已经睡着了,盛郁离才压低声音道:“师寒商···我真的很心悦很心悦你······” “哪怕知道你可能会为此疏离我、讨厌我,甚至憎恶我,可我不后悔······不后悔爱上你,更不后悔向你吐露心意。” “我知道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爱慕于我,可是只要你愿意让我陪在你和蹊儿身边······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愿意······” 好半晌,黑暗中传来长长一声叹息—— “唉,罢了,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 悉悉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传来,盛郁离极为轻柔又小心地落了一个吻在师寒商发顶之上,带着无限怜惜······ 温热的气息铺洒在耳边,男人声音喑哑:“师寒商,我爱你······” 许久之后,动静平息,屋内再次重归平静,而昏暗的床榻内部,本该早已熟睡的男子···默默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引蛇出洞 月上中天, 残阳如血,街道嘈杂人声乱······ 眼见着周遭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各个对着行刑场中央的人影吐唾沫、扔白菜, 大骂“乱党!”“狗贼!”“下十八层地狱去吧!”······ 而那身穿白衣囚服、手脚带枷, 头发躁乱的看不清脸的男人,则是一个劲地低着头, 吓地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盛郁离抬眸看那佝偻的背影一眼,又面无表情低下头, 静静拿着手帕擦刀刃······ 见如此场景, 子墨忍不住凑到盛郁离身边,压低低声问道:“将军,咱要不要去拦一下啊?” 盛郁离瞟他一眼, 淡淡道:“你拦得住?” “这······”子墨被噎住了。 盛郁离将擦的锃亮的长刀举到太阳下,刺眼白光划过锋利的刀刃, 刺眼夺目, 他却像是还不满意,英挺的眉目轻挑, 将刀拿下来, 继续擦。 边擦边道:“十几年前那一战,金陵几乎家家户户都死了人,金陵百姓对须夷的积怨早已深入骨髓,这么多年压抑心中, 别说消磨殆尽了,只怕都快疯魔发狂了, 如今又出了这档子勾结叛国之事, 百姓能不气愤吗? “这不,好不容易抓到‘罪魁祸首’, 他们不抓住机会,好好泄愤一番,那才奇怪呢!” 盛郁离擦干净了刀,把那帕子扔给子墨,试了试锋利程度,尖如毛顶、削铁如泥,他终于满意了,收刀回鞘。 子墨还是不忍:“可是······” 盛郁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打断道:“你若是真不放心,就去刑场跟前看着吧,倘若有人丢利器石子,你就上去拦下,呵斥几句,但记得注意分寸,莫要让人起了疑心。至于那鸡蛋烂菜叶子的···罢了···就随他们去吧······” “这······是!”见自家将军都这么说了,子墨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连忙抱拳应下,随手点了几个人,就赶紧冲到人群中去了。 混乱又持续了一阵,等天色渐亮,日光逐渐照至刑场中央,盛郁离遮着眼睛瞧了瞧,时间应当是差不多了,便利落翻身,从刑车上跳了下来,随手一拍刑车护栏,厉声道:“下来吧,送你上路了!” 那笼子内的人立时身子一僵,下一秒,抖如筛糠。 几个身穿银铠重甲、举着长枪的士兵走上前来,抱拳道:“将军!” 盛郁离漫不经心地摆摆手,抱着手踱到一边给他们腾位置。 那两名士兵一点头,对视一眼,立刻上前将那牢笼锁扣给层层打开,“当啷”一声重响,铁链落地,民声更加鼎沸! 两人一人一边架住那拼命挣扎的人,硬生生用蛮力将他给脱了出来,在地上划起一道长痕,飞起一片沉沙扬砾—— 那被塞住了嘴的人却还在呜咽哭喊,险些让两名士兵按不住! 盛郁离看在眼里,无语抚了抚额。 而那边,两名士兵加大了力气: “老实点!” “别乱动!” 一路拖到新刑桩前,两名士兵看了盛郁离一眼,见他面无表情,便没有再手下留情,直接一个重压,将人按到了刑场桩上,发出“咚”的一声重响! 听着都疼······ 盛郁离忍不住龇了龇牙。 “王八生的狗贼,你去死吧!!!” “狗日的东西,你活该下十八层地狱!!!” “叛徒,你不得好死!!!” ······ 眼看着仇人即将被手起刀落,围观百姓已然热血亢奋,两世仇怨都积攒在这一刻,恨不得将满腹毒言都倒尽,誓要将这叛国孽党骂个狗血淋头!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盛郁离仍是被百姓的滔天恨意给震了一震,眼看着防卫的兵队已隐隐有被冲开之势,盛郁离不免又有些头痛。 见那边子墨见“囚犯”身边已有人守着了,正慢慢悠悠的巡逻,他赶紧冲他招了招手。 子墨立时加快了步伐,跑到盛郁离身边,“怎么了将军?” 盛郁离将腰间兵符扯下来扔给他:“子墨,你去兵部再多调些兵来,不用精兵,普通兵就好,马上午时已到,一会行刑时若出了什么事端,务必带人先保百姓平安!” “是!”子墨接了兵符,刚抬步欲走,却听盛郁离叫住他道:“诶等会儿!” 子墨像个陀螺一样,又转回去道:“将军还有何吩咐?” “我阿姐呢?怎的从方才就未看到她?” 今日这么大的事,她不应当不在啊? 盛郁离有些奇怪。 子墨也是一头雾水,想了想道:“今日月笙将军镇守京城,或许······是在城门那里,又或许···是在城中巡逻吧?属下也不清楚······” 盛郁离“嘶——”了一声,摩挲着下巴想了想,心中越发觉得有些莫名的怪异之感,却不知是因为什么······ 想了想,他又问道:“师······宰相府和将军府那边,你派人去看着了吗?” 子墨点了点头:“金陵除各处守要之地,平日里的巡逻都是又当日驻守兵队负责的,今日本来应当是秦将军的,但是秦将军他······”子墨欲言又止,“就换成大小姐了,应当是已经安排好了吧。” 既是阿姐,那应当就不会出什么事吧? 盛郁离压下心中那一点烦躁之感,挥了挥手,示意子墨道:“没事了,你去吧。” “是!”子墨抱拳行了一礼,就赶紧向兵部方向跑去了—— 而那边,行刑官看了一眼天色,捋了一把胡子,扬声道:“午时已到——行刑——!” “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立时民众沸腾,无一不欢呼雀跃! 围拦的士兵都险些架不住百姓的激动冲击,只得不断高吼道:“退后!都退后——!” 却是无论如何也挡不住万众民怨—— 好半晌,如潮水般的暴动才渐渐平息,行刑官抹了一把冷汗,看了一眼刑场旁的盛郁离,见他点了点头,才将手上行刑令往地上一扔,高喊一声:“行刑——!” 那膀大腰圆的刽子手立时“咚咚”走上前来,“噗——”地一声,空中烈酒吐尽——不少酒滴还洒在那“陆鸿”头发之上,粘腻成一片,恶心至极—— 残阳为白刃镀上余晖,白光灼灼,一晃晃乱众人视线—— 眼见着手起刀落—— “铛——”的一声,却见那高大的刽子手忽然连连后退好几步,手中大刀脱手飞落,如白日流星般,直冲围观人群中去—— “什···什么东西?!” “啊啊啊是刀!!!是刀!!!” “啊啊啊救命啊,救命啊啊啊啊啊——!!!” 方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群众百姓立时作鸟兽散,尖叫慌乱四下逃窜——! 又听连连几道破空声传来,盛郁离立时眉头一沉,浑身痞气皆散,一拍刑车凌空而起,厉声喝道:“小心!” 翩鸿身影破空而来,长腿一扫,立时将飞于那刽子手身前的暗器踢翻开来! 下一秒,无数黑衣覆面地黑衣人从天而降! 第96章 “走!”盛郁离立时将吓呆了的刽子手一推,提刀就上! 身边精兵多是训练有素的将领,此刻也迅速反应过来,大喝一声,将重盾往尘土中一压,迅速将偌大刑场包围成一圈,将那刑场中人尽数围堵其中! 一剑刺来,盛郁离眼疾手快地避开,一手按住来者手腕,刀锋一挑,刀柄只戳敌人肺腑,听见沉痛哼鸣,盛郁离毫不留情将他手臂卸下! “呃啊啊啊啊——”立时便听惨厉痛喊刺破耳膜! 又一人欲在背后偷袭,盛郁离飞身便是一个回旋踢,踩住贼人脊背便碾到地上,脚下一个用力,便听脊骨碎裂之声! 不宜多周旋,盛郁离抬手边将两人面巾扯下,立时心中便是一沉! 这两人瞧着不过二十多岁的模样,一个皮肤蜡黄枯瘦,双目也是无神空洞,而另一个目光凶狠狰狞,眉目深邃幽深,一看便不是中原人的面孔! 须夷人! 余光又有黑影闪过,此人身法比其余几人要快速的多,也灵巧的多,身边几个侍卫都未将其拦住,盛郁离立时眼神一凛,将两人推给身前士兵,脚尖一转,飞快向刑场中央之人冲去! 刑场中央,那“陆鸿”却全然不知“危险”即将来临,还跪坐在那里,不知是被吓傻了还是腿断了,一动不动,既不挣扎也不逃跑,一颗头早已埋进了满头乱发之中,让人看不真切面容! 那黑衣人不受身旁打斗之人丝毫干扰,目标明确,飞身躲过刀光剑影,闪到桩前,抓住那“陆鸿”衣领,就大喊道:“跟我走!” 声音清细,似乎是个女子。 谁料下一秒,那“囚人”抬起头,却是露出一张俊美嘴脸,咧嘴笑道:“好啊!” 那黑衣人立时一惊,脸色大变,骇然大退几步,这才意识到自己上了当! “你不是陆鸿?!” 想走却已经来不及了,抓在那“陆鸿”身上的手还来不及收回,就被“陆鸿”一把按住,大力一扯,向自己方向扯去! 秦阵露出惯用的风流嘴脸,笑道:“美人既来了就别走了,陪小爷玩玩,一同做个伴!” “你!”那女子似是气恼,立时一剑,直朝秦阵胸口刺去! “小心!”盛郁离飞身赶来,一剑横在二人跟前,将那一击隔开! 此一招,三人皆是被震地退后几步! 那女子意识到中计了,转身便想走,可盛郁离又岂会如她的愿? 迅疾刀光刺向女子肩胛,那女子却是反应极快,瞳光一闪,立时抓住身边同伴推到身前,兵刃划过血肉,只听一声“闷哼”,那女子便将尸体往盛郁离跟前一扔! 盛郁离被那黑衣尸体挡住了去路,立时甩到一旁,却不料那女子却抓住了这个空隙,借着周遭人影打斗的遮掩,一下就飞出去几里远,眼看就要冲出重围—— “别走!” 秦阵立刻反应过来,脚尖轻点地面,飞快冲去,一把拉住那女子肩膀,那女子眼眸流露凶光,立刻便要肘击将他打开,谁料那秦阵竟宁可不躲也不肯松手,忍着痛,又再度与她缠斗起来! 秦阵手中没有兵刃,这帮黑衣人又明显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尤以这个女子为甚,身如鬼魅迅捷,秦阵不妨,难免落了下风,被划了好几刀,白色囚服已然染上了不少血迹,痛的大喊:“靠,盛止戈!你他妈可得给本少记住,这几剑都是你欠本少的!” 盛郁离好不容易突出重围,刚挑剑将那女子格开,就听见这番鬼哭狼嚎的一句话,忍不住失笑道:“行!算本将军欠你的!等此间事了,你想要何报酬都满足你!” “当真?!”秦阵闻言大喜! 那女子却是眉头一皱,似乎很不满二人的闲谈,似是很不将她放在眼里一样,立时手上的剑风都狠厉了不少! 盛郁离却是注意到她的分神,看准时机,立时转剑一横,那女子不备,惊呼一声,手中剑脱手飞出,钉到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下一秒,白光在头顶闪起,那女子大惊失色,刀锋却在将要落到她皮肤之时堪堪停住,盛郁离转而一脚踹在她肩头,一下将她踹倒在地! 那女子眉头紧拧,挣扎了好几下都未爬起来,被周遭士兵眼疾手快地牵制住,压到了盛郁离面前! 叛贼当前,盛郁离没有什么怜香惜玉之心,却到底还是想着留她一个活口,将来好逼问出同伙之地。 收了剑,盛郁离也不欲与这叛徒废话,上去一把将那女子面巾扯下! 在看清容貌的一瞬间,却是一惊! “是你?!” 还未缓过神来,却见子墨匆匆忙忙赶来,举着兵符惊慌失措道:“将军!兵部之人说,今日兵卒都早已被人调走!无兵可调了!” “什么?!” 不光是盛郁离,就连秦阵和在场其他人也皆是一惊! 这金陵之中,除了盛郁离以外,还能有调兵之权的······那就只有盛月笙了! 阿姐要那么多兵做什么?! 盛郁离脑海中“嗡——”的一声! 他转头看向那女子,却见那女子眸光震颤,闻言咬紧了下唇,也流露出一抹不忍之色······ 不对! 天子知他今日要引蛇出洞,故而将绝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在他此处,让他务必万无一失,将贼人捉拿归案。 可也正因如此,此刻金陵城之中其他地方的防守便不如以前了,就比如······ 盛郁离瞬间脑海中轰鸣作响! “坏了!师寒商!”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有备而来 檀香萦绕满屋, 屋中人正襟危坐,白衣素锦,对烛而书······ 落笔、浸墨, 下一秒, 笔触微顿,还不等耳边异动声停, 一瞬间,寒光破窗纸而来, 劲风直逼屋中人而去—— “锃——”地一声, 暗器直直钉入房梁之中,入目三分,青烟弥散之中, 却不见了原本的高挑身影! 那黑衣人一震,知晓中计了, 刚欲转头, 就感一阵锋利贴至颈侧,一道清寒声音从背后冷冷传来: “来者何人?” 那黑衣人立时眼神一狞, 立时转身将其剑锋打掉, 对师寒商抬手便是一记狠刺! 师寒商立时侧腰闪过,衣袂翻飞间见此人出招凶狠,且招招致命,立时眼神一凛, 也是毫不留情,抬剑便是格挡而去! 两刃相接, 刺耳摩挲声灌破而膜, 锃然划出火星四射,寒刃刀面一转, 照出来人蒙着黑布的眉眼—— 眉目狰狞,透着浓浓恨意,被剑光镀上一抹森寒,更显狠毒,却有些熟悉,师寒商细眉微蹙,脑海中飞快回忆在何处见过? 而那人似也没想到师寒商竟反应这般快,打的便是夜袭鬼祟的准备,可他却似是早有准备一般,立时眸光便阴狠了不少,手上动作也更重几分,像是誓要跟师寒商拼个鱼死网破一样! 这人练的是跟盛郁离一样的力气之道,身形也高大,一招一式都带着沉重之劲,正好与师寒商练的迅捷灵巧相悖。 几次交手下来,师寒商的手腕已经有了寸寸发麻之感,知晓僵持不得,当即剑偏一寸,刀锋掠过来人耳畔,斩下一缕青丝! 长腿一踹,将身边碍事的桌椅踹走,师寒商借劲翻腕,剑锋直逼黑衣人脖颈! 那黑衣人却是发出“嘎吱”咬牙切齿之声,被他剑风逼的连连退后几步,从长桌上翻滚而过,落地之后再度腾地而起,两剑相接,却听眼前容似霜雪的人再度开口道: “我与阁下无冤无仇,是何人派你来杀我?” 那黑衣人却是避而不答,闻言恶狠狠从唇齿间迸出几个字来:“师-寒-商-” 说罢便是一剑横扫师寒商眼底,师寒商立马仰头躲过,回身旋出半里,心中已然有了忖度。 这人嗓音低沉,一派沙哑之意,若非坏了嗓音,那就是刻意压着嗓子说话,不愿让师寒商听出他的声音来。 既然如此,那么此人应当不仅与他相识,而且···还是个熟人······ 师寒商闻言,眸中寒意更甚,唇角一勾,勾出一抹轻笑来,只是这笑意之中,却带了几抹嘲弄之意来,令人心中发渗。 师寒商冷声道:“既是故人,何必一见面兵戈相向,不如你我坐下来好生闲聊一番,你想要什么?我来帮你。” 那黑衣人闻言,却是笑了,一双鹰目寒光毕露,声音阴狠道:“要的便是你的命!” 说罢,那黑衣人飞身而至,剑剑带风,一下比一下狠! 师寒商如今身子不如以往轻便,这一下竟是没躲开,抬剑堪堪与他过了几招,心中一沉。 这人剑术成派,明显是个功力极深的练家子,且似是极了解他,知道他善迅捷而轻力量的招式弊端,招招以蛮力而打,次次震地他险些拿不住剑! 更何况两人此时困在这一方狭小屋舍,便是想躲也躲不开。 师寒商眸光一沉,微微一侧目,见房门就在身后,立时便有了主意,猛地收了力气,向后撤退一步! 第97章 那黑衣人没想到他会突然收剑,一时不慎,一个惯性向前跌去,在地上跌了好几个轱辘,差点就要跌出门去,好不容易擦着地面站稳脚跟,眉宇间带上滔天怒色,声音都有一瞬忘了压抑:“师寒商!!!” 说罢足尖点地,再度飞身斩来—— 师寒商瞧准了他剑瞄准的方向,刚要运功,却忽感下腹猛地一阵坠痛,登时腿颤了一瞬,下意识捂住小腹,心中一惊! 再抬头时,那剑光已至眼底,师寒商连忙回过神来,强忍下身痛楚向旁边一躲,知道不能再拖了,立刻向门口飞去! 甫一落地,便听耳边“簌——”的一声脆响,剑锋从师寒商耳畔擦过,直直斩入他头旁门木,发出恐怖的木头碎裂声响! 见师寒商如此,那黑衣人直接剑锋一转,再度用力向他劈来,半扇门皆被砍断,直直向师寒商肩头划去! 师寒商此刻已痛地满头冷汗,下腹沉入陨铁,一阵阵将他的力气向下拉去,本欲将这飞贼引到院落中央去的,月笙将军早已在那布好埋伏,如今看来···却是来不及了······ 师寒商一咬牙,想着速战速决,几乎用尽全身力气闪至男人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一剑刺入男人肩胛! 只听“呃”的一声闷响,那男人却像是疯魔了一般,竟被刺了也不躲,却是一把拽住了穿过他骨缝的长剑,用力一扯! 师寒商心中一惊,立刻松手才未有被男人拉过去,却是没有力气了,捂着肚子堪堪退了几步,却见那如山一般之人忽然从天而降! 师寒商被逼到角落,四面皆是墙壁,此刻饶是他身形再快也避无可避! 那男人立刻掐住师寒商的脖子,一把将他掼到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师寒商后脑磕到硬物之上,眼前一阵昏胀发黑,却是敌不过腹中的翻涌痛意,腹中的小家伙似是吓到了,拼命地翻涌挣扎。 师寒商头腹俱痛,忍不住“唔”地发出一声闷哼! 如今屋中一片漆黑,也不知那男人有没有看见他方才捂腹的举动? 师寒商心中竟猛然生出几丝惶恐,他不怕贼人发现他宽阔大氅下微隆的腹部,更不怕会被贼人发现他怀孕的真相,却唯恐这男人显而是对他有仇的,发现他这般秘密,会借机对他腹中孩子做些什么······ 不自觉的,竟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疼痛,师寒商身子都有些轻微的颤抖,面色也泛白几分,却也只是一瞬,他便立刻从大脑一片空白中反应过来,一把按住男人青筋暴虬的手腕,死死地盯着面前人的眼睛,琉璃瞳孔是一如既往地淡漠无情。 好在那黑衣人许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又或许是被师寒商眼尾那一抹因缺氧而泛起的红色看的呆了一瞬,一时没有发现面前人的不对劲,只是反应过来之后,手中力气更重了几分! “呃······”师寒商双手握住男人手腕,拼命阻挡着男人更进一步,可那男人当然不会如了他的意。 以师寒商如今的身体,拼蛮力,必然是拼不过眼前人的。 他大脑中飞速旋转着,感受到脖子上的手指越收越紧,面前人的呼吸也越来越重,燥热的气息洒在师寒商的面颊上,男人一字一句地说: “师寒商,你早就知道我要来杀你了,对不对?” 这一句,男人用的是他自己的声音,师寒商闻言一顿,恍惚间眉头皱了一下,明锐觉出这声音有些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男人见他如此迷惑模样,却是怒意更深,仰头哈哈大笑几分,不知是在笑师寒商,还是在自嘲,猛地一掌拍在师寒商脑侧,眸中精光四现,表情越发狰狞道:“好!好啊师寒商!老子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般高傲冷淡,对谁都不可一世的模样!不知道老子是谁?那就等到了黄泉路上,你再好好睁开你这卑劣的眼睛,仔细看看老子是谁!” 说罢,师寒商喉咙之间便猛然传来一股剧痛,腹下疼痛也愈演愈烈,师寒商几欲昏厥,却在意识迷乱的最后之际,听到那人恶狠狠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像你这种人······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喂,师寒商,像你这种下等人,平日里给本殿下提鞋都不配!” 脑中灵光一闪,似有一段尘封许久的记忆破开迷雾一般,直抵师寒商的脑海,手指似触碰到一片莹润,他艰难找回几分清明开口:“安王······?” 闻言,面前人动作一顿,凶狠眸中竟是闪过一抹不可置信! 下一秒,师寒商便抓住机会,抓住身旁花瓶,用尽全身力气向男人头上砸去! 黑衣人惨叫一声,立时松了手向后退去,捂住剧痛的头颅,入手却是一片濡湿,五指之上血淋淋的刺眼! 师寒商立刻将身上人推开,微喘几声,却来不及多休息,狠狠将人踹飞出去! 踹完后,下腹肌肉却是一阵更剧烈的抽搐抽痛,疼的师寒商险些跪倒在地,一手按在腹部,咬牙暗祷:乖孩子,你莫要挣扎,待爹爹抓了这刺客,再由得你胡闹好不好? 眼前发昏间,师寒商转眸看向被砍了一半的房门,他此刻丢了剑,又脱了力,不是逞能的时候,故而没有片刻犹豫,一咬牙,立刻便向门外奔去! 身后黑衣人见状立刻暴喝一声,满头鲜血淋漓也不管了,丢弃的剑也不顾了,扯了腰间长刀,脚下点地,飞扑着就向师寒商追来! 师寒商已然下了楼梯,腹中又是一阵阵的钝痛,脚下一步比一步虚浮,他一咬牙,知道自己肯定跑不远了,便干脆抬头向屋檐看去,一点头,眼底有决绝之色。 而那房梁上的人影接收到他的目光,也是立刻一点头,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师寒商一转身,堪堪避开黑衣人刺向自己面门的一刀,却到底因脱力动作迟缓了一瞬,锋利划过面颊,带起一阵刺痛! 趁着距离之近,师寒商用尽最快的速度,一把将男人脸色的面巾扯下! 黑布滑落,露出一张狰狞俊毅的脸,果不其然,就是前朝四皇子,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安王李欲! 那黑衣人见暴露了却也不惊,只狠狠按住师寒商的肩膀,用力之大,指甲都仿若要刺入他的皮肉,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如何?师大人,现在认出本王来了吗?” 师寒商冷睨着他:“我竟不知······四殿下何时与敌国暗中勾结?” 还不等李欲回答,师寒商却恶狠狠道:“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劝陛下将你立地斩首,而不是像如今这般······还留你一条狗命!” “你!”李欲立时瞪大了眼,手上力气收紧,“我看你是当真不想活了!” 师寒商死死盯着李欲,眼见着长刀在头顶泛起寒光,才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却听一道肝胆俱裂的:“师寒商!!!” 耳边有破空之声传来,“铛——”的一声,便听长刀落地的“当啷”声! 师寒商骤然睁眼,屋檐门楣之中,夕阳余暮之下,一个长身骏马的身影在门外毅力,一人手持弓箭,满目惊恐,还维持着方才射箭的姿势—— 是盛郁离! 师寒商心头一动。 盛郁离也看见了他,迅速策马而来,却被身后人立刻暴喝拦下:“别过来!” 李欲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匕首,再度贴上了师寒商雪白的脖颈,拽着师寒商后退! 与此同时,却听同样的一声高喝:“将这乱臣贼子给我抓起来!” “是!!!” 掷地有声地响应此起彼伏,顷刻间,便见几对士兵鱼贯而入,不消一刻,就将院中的几人给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而为首带兵之人——正是盛月笙。 “什么?”李欲似是没有想到会是这般场景,一时震住了。 等意识到怎么回事后,李欲抵在师寒商脖子上的刀有一瞬间不稳,不可置信道:“师寒商——你算计我?!” “阿姐?”盛郁离见状也是讶然,唯有师寒商的面色始终不变。 师寒商看着将落的日光,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似乎也不在意此刻正悬在他命脉上的利刃了,微微偏头,略带嘲讽与怜悯地对李欲道:“是啊,安王殿下,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蠢······” “你!”李欲骤然瞪大了眼,手中长刀更近几寸,压在师寒商冷白的皮肤上,带起一抹红痕。 盛郁离顿时慌了神,扬声阻止道:“李欲!你莫要乱来!” 盛月笙亦是扬声质问道:“安王!你此刻不是应当在边疆吗?是何人将你引渡进京的?!” “你可知你是戴罪之身,擅自回京,挟持命官,此乃都是杀头的死罪?!” “死罪?”李欲似觉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既是死罪,那我九泉之下,也必然要让师相大人相伴,才不算孤独啊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不急不急,崽子不会有事的 第98章 第70章 命途多舛 “师寒商, 不如你来当我的伴读吧!” 甫一出学堂,师寒商就被人迎面拦住了。 这般张扬又锐利的声音,一听便知是何人所发。 师寒商抬眸看向面前眉飞色舞的小少年, 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一众“小随从”, 那都是金陵之中最顽皮捣蛋的几个小公子,无一不是抱着双手打量他, 表情之中,是如出一辙的轻蔑与不屑······ 暗自叹了一口气, 师寒商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轻颔了颔首,面无表情道:“承蒙四皇子厚爱。” “然······兰别身份卑微,而四殿下身份高贵, 天潢贵胄,实不该与兰别这般低身寒门相伴, 兰别唯恐折煞了殿下, 惹得贵妃娘娘不快,还望殿下···三思而后行。” 他说完, 又谦卑一礼, 抬腿便走。 身后的跋扈少年愣了半晌,许久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惊喊道:“你不愿意?!” 师寒商不欲与这“小霸王”多纠缠, 只当未听见,继续闷着头往前走, 却在走到院落门前时, 肩膀一痛! “喂!师寒商!本皇子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吗?” 李欲一下就不高兴了,他身边的一人看眼色形式, 一把抓住师寒商的肩膀,将他甩到假山之上! “四皇子叫你呢!师家二公子竟是个聋子不成?!” 那小公子此话一出,四周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讥笑之声—— 坚硬的岩石撞在脊背骨头之上,师寒商立时身体一抖,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哼! 此时正值夏日,师寒商单薄的衣服根本起不到丝毫缓冲之效,骨头撞石头,那是钻心的疼痛,只听背后传来嘎吱声响,师寒商一瞬间脸就白了。 他单薄的身躯微微佝偻,本就苍白的薄唇更无血色。 李欲却是不依不饶,瞧见他这副模样,心中火气更大,指着面前人便破口大骂:“你作何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本殿下方才根本就没有用力,若让旁人瞧了,还以为本皇子欺负你呢?!” “对啊!” “就是!装什么装?!” “我们殿下可什么都没做,大家说是不是?!” “就是!” ······ 师寒商已然汗流浃背,那一下撞击贯穿他整个胸腔,震的他五脏六腑都颤了三颤,眼前都一阵阵发黑,闻言,知晓今日是躲不过了,他只得捂住胸口,艰难摇了摇头,从牙齿间吐出两个微弱的字节:“没有······” 师家已经失势,师云鹤也险些被撤职,如今在宫中如履薄冰,他不能再得罪四皇子,给兄长添麻烦了······ 李欲却眉头越皱越深,一双上挑的眉眼中烦躁之意越来越强,似乎是很不满师寒商这般不看着他说话的样子,啧了一声,直接冲上去一把抓起了师寒商的衣领,掐着他的脸颊,用力一扳,逼他直视自己。 少年清冷的眉眼霎时穿入眼帘,清澈瞳光闪烁,细眉微微轻蹙,似乎还带着隐忍痛意,看的李欲怔了一瞬。 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轻咳几声道:“喂,师寒商,你别给脸不要脸,你还以为你们家是御书丞吗?师明至已经死了,你那个兄长也没什么用,本皇子不嫌弃你,愿意让你当伴读是莫大的福气!这般不费吹灰之力便能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事情,你当磕首跪拜感激不尽才是!” 身后的一众跟班跟着起哄附和。 听见李欲直呼自己父亲大名,师寒商忍不住眉头轻皱。 他如今刚刚开始习武没多久,论力气,自然不是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的李欲的对手,挣扎了几下,如蚍蜉撼树、毫无效果,无奈,只得放弃。 师寒商抿了抿如纸薄唇,无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服软示弱道:“殿下···您也知晓师家已大不如前,您为天潢贵胄,身边的伴读也应当是高门显贵,与您身份匹配才是,不应当与低门小户周旋,更不应当······与狐朋狗友为伍······” 他视线扫过他身后一众带着玩味笑意的跟班,只是一瞬,便收了回来······ 李欲却是注意到了,知道他话中意有所指,却是极不耐烦的“嘁”了一声,手中更用力几分:“本殿下愿意跟谁玩就跟谁玩,轮得到你来对我说三道四?!” 师寒商颊骨都似要被他捏碎,强忍痛意道:“不敢······” “不敢就闭嘴!” 李欲却是更凑近了几分,咬牙切齿道:“本殿下再问你一遍——本殿下要你当我的伴读,你到底愿意还是不愿?!” 他说的“不愿”两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连带着手上力气更收紧几分,其中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师寒商垂了眸,一派任君作为的软弱模样,说出来的话,却是一字一句,斩钉截铁:“还望四殿下······三思······” 他知晓陛下近日身体每况愈下,朝中已有大臣开始催促立储一事。 而天子子嗣凋敝,大皇子早逝,二皇子一心向佛,这未来储君的候选人选,便落到了三皇子李逸和这位四皇子李欲身上。 其实这储君人选,立嫡立贤立长,李逸身为中宫所出唯一嫡子,本当是毫无争议的人选。 可偏偏这李逸自幼性格软弱,幼时连一只狸奴虫豸都能将其吓哭,长大后好不容易好些,第一次上马,又被奔腾的马儿吓到,在众目睽睽之下跌下马来,闹了好大的笑话,再加之李逸天资平庸,纵使勤学苦读这么多年,也堪堪是个中庸之材。 陛下几次三番谋划布局,想要锻炼李逸的胆量,却皆以失败告终,惹得陛下极为不悦。 尤以一遭秋狩围猎,陛下特意点了李逸与之同行,又暗暗叫人抓了几只早被伤了后腿的兔子狐狸,想让李逸猎回。 可谁知,这三皇子拉了弓、架了剑,咬牙许久,竟故意将箭射偏了! 陛下勃然大怒,责问李逸为何要这般做? 李逸却是跪下地,匍匐颤抖道:“父王,天地生灵,于世生存皆为不易,若···若因一人玩乐便失了性命,儿臣···儿臣实属不忍啊父王!” 陛下面色铁青,直接拂袖而去,就此,这三殿下李逸便成了一桩笑柄。 而四皇子李欲,其母徐皇贵妃,乃当朝司空之女,家世显赫不止,亦自皇后抱恙以来,便独得帝王恩宠,无论在前朝后宫之中,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朝臣之间常暗自谈论道,这皇后娘娘的身体每况愈下,若有朝一日撒手人寰,这贵妃娘娘,必是下一位母仪天下之人! 再加之李欲天资初显,以堪堪有了超越几位哥哥之势,虽性格暴戾顽皮了一点,却到底比三皇子看起来更有储君之姿。因此,不少朝臣都选择了倒戈四皇子阵营。 许是被身边人吹捧的多了,李欲耳濡目染,也越发不把李逸这个嫡子放在眼里,因不满李逸因长幼之序压他一头,更是视其为眼中钉,什么都要跟李逸抢,处处想压他一头! 这不,李逸选了师家大公子当伴读,他也要有样学样,来纠缠师寒商。 师寒商知其心思,却绝不可能让他如愿。 他兄长已然成了三皇子伴读,倘若他再投靠四皇子,未来夺嫡之争爆发,定然免不了一番波折。 而他不愿与自己兄长反目成仇,更不愿与李欲那帮跋扈子弟为伍,所以今日之邀,他如何也不能答应。 师寒商垂了眸,噤了声,一派打定了主意不会松口的样子。 李欲登时就怒了,他母妃乃是天子贵妃,自幼受尽宠爱,被惯的没边,身边人人都哄着他、捧着他,莫说是师寒商这么个落寞门第的小公子,就是他宫中那几个哥哥姐姐都得对他以礼相待,生怕他受一点委屈,说一不二! 如今他上赶着主动要人当他伴读,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他李欲何时受过这种委屈?如何能忍?! 骤然火上心头,李欲掀手就将师寒商甩到地上,金丝锦履毫不客气地踹到师寒商肩头,狠狠给了他一脚,破口大骂道:“师寒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丧家之犬罢了!无非就是仗着有几分才学和姿色,竟胆敢拒绝本殿下?!” “操!真当本殿下看得上你啊?!” “不愿当本殿下的伴读?那我告诉你!等将来本殿下当了皇帝,就凭你这下贱的身份,将来给本殿下提鞋都不配!” “到时候没了李逸的庇护,我看你们兄弟还能风光招摇到几时?!就用你那一张小白脸,去当那帮高门显贵的娈童男宠好了!” “操!” 李欲此刻火冒三丈,说话也口无遮拦,出脚飞快,一下比一下更重! 师寒商被他踢的浑身骨头似要散架,满腔肺腑都在颤抖,眼前一阵阵发黑,却不敢还手······ 洁白如雪的长袍上早已沾满了泥土和鞋印,师寒商无力地举手遮挡,却被李欲的小跟班一边一个按住双手! 他被踹的几欲作呕,不断听着李欲与身边几人的嘲讽谩骂,言辞粗鄙污秽,令人不堪入耳······ 第99章 最后一脚落在胸口,师寒商如单薄如落叶的身躯跌落石子路,轻薄衣裳被地上落石划出数道口子,裸露在外的皮肤一阵阵粗糙刺痛。 多年的娇生惯养让他的皮肤本就细嫩,稍有磕碰都会留下痕迹,此刻纵使不去看,也心知肚明,必然是流血了的······ 眼前面目狰狞的人却像是还不解气,举起手来,眼看着一巴掌就要落到师寒商脸上,却听院墙之外传来“咚”的一声重响,清亮的少年声音乍然响起! “止戈!你在这里干嘛呢?!” “我找你半天了!” 落到脸旁的手骤然一顿—— 李欲蓦然一愣,其余几人也是面面相觑—— 师寒商头晕目眩,已听不清外人言语,一下一下轻喘着气,下意识觉得这道声音有点耳熟······ 另一道更开朗的少年声音回应道:“我···我来寻姜太傅······” “姜太傅?”清亮声音疑惑道,“害,你走错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姜太傅的屋子在另一边——!这个月都第几次了,你怎么老往这跑?” “这里到底有什么啊?” 开朗声音顿了许久,才结结巴巴道:“哦···哦我···我这不是初来乍到,分不清路还不行吗?” 开朗声音越来越低,一下变的“不开朗”了。 “行行行,你到这多久了?” “刚走到······” 两个少年不知“隔墙有耳”,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的欢快,院墙内的几人却是表情变幻莫测······ 李欲虽嚣张跋扈惯了,却到底还是要些脸面的,生怕这副场景被人瞧见了,会被传到他母妃耳朵中,少不得一顿责骂,一时动作顿住,隐隐有了退缩之意······ 可身边还有这么多人看着,李欲又拉不下面子,只得瞪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师寒商,一时竟将自己架住了。 幸好他身边一个小公子极有眼色,见状眼珠子一转,连忙摆出一副着急害怕的模样,哆嗦着跑到李欲耳边说悄悄话······ 李欲听完松了一口气,却故意要眼睛一横,佯装愤怒地给了那小少爷一掌,骂道:“懦夫!” 那小少爷“啊”的一声,忙不迭捂着脑袋连连称是! 既找了台阶下,李欲便着急赶快逃离这是非之地,临走前,看见师寒商已强撑着从假石前站起来了,一派弱柳扶风的虚弱样······ 他生怕师寒商缓过来,出去会找太傅告状,连忙又奔回来,狠狠推了师寒商一把,沉声威胁道:“师寒商,今日之事你若敢说出去,本殿下定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告诉你,今日之事,本殿下与你没完!” 说罢,便带着一众少爷公子扬长而去! 师寒商一个踉跄,好不容易扶着假山稳住身形,微微喘着气,浑身依旧发痛,却是松了一口气······ 意识渐渐回笼,墙外的少年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地传入耳朵······ 他听见其中一人惊呼道: “坏了,止戈!早课快开始了!快走快走,别一会迟到了,夫子又要责备咱俩了!” “哦,那那走吧···”那开朗声音似乎有些犹豫,却到底答应了下来。 师寒商这才听出是谁,忍不住皱了皱眉,刚欲踏出去的脚立刻收了回来。 也不知这两人在外面待了多久,可有听到院内发生的事情? 师寒商一时心慌,嘴唇都险些咬出血来,躲在院墙之后,不愿让自己这般狼狈模样被外面两人看见······ 更不愿······让盛郁离看见······ 脚步声渐渐响起,连带着两个少年声音渐行渐远······ 其中一个带着几缕哭腔道:“止戈,我爹要我跟他一起去从军历练,你马上就见不到我了呜呜呜——” 另一人嫌弃道:“秦阵!去去去,上一边儿哭去——别把鼻涕眼泪蹭我身上!” “?你好狠的心!“ 等走出许久,盛郁离才忍不住停下脚步来,重新回头望了一眼那方静谧的院墙。 秦阵疑惑道:“怎么了?” 盛郁离问道:“那里面住的是谁?” “不知道啊,怎么突然问这个?”秦阵摇了摇头,“要不要我帮你去问一下?” 话落,盛郁离抿了抿唇,沉默半晌,却终是挪回了头,状似不在意道:“算了,不是快迟到了吗?快些走吧。” “哦······” 夕阳之下,少年再次回头,却没有看到躲在院墙后的一个迅速收回的“小头颅”······ 作者有话说: 这一段的时间线,应该是在攻受八九岁,兰别还是个病弱小公子,跟止戈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受还没有什么防身之力,所以因为爹爹的事,经常会受到国子监中其他孩子的欺负。我知道肯定会有人问“为什么姜太傅不救兰别?”“为什么盛郁离不救兰别?”“为什么xxx不救兰别?”,所以提前解释一下哈,不是他们不救,是我们兰别骨子里,是个极为坚韧高傲的人,如果不是真的到了性命攸关之际,他是不会愿意主动跟其他人求助的(更何况是恩师和“对手” ),所以希望这点不要引起大家的误会哈 不过这个苦难也没有维持太久,下一章会讲兰别怎么美美“复仇”的哈 (另:等这个转折完了,我们就应该可以美美“吃饭”了!!!大家有什么想看的剧情吗? ) 第71章 乱臣贼子 说是“没完”, 师寒商却到底没真的成为李欲的伴读。 倒不是因为李欲突然善心大发,决定放过师寒商了,而是贵妃娘娘不同意。 李欲非嫡非长, 若实在无法继承大统, 注定了要做个个闲散王爷也就罢了,什么伴读玩伴的, 便随他心意去了。 可既要夺储,那这李欲身边之人, 便必然都得是对他能有所助益之人, 怎么可能放纵他随心选个没落门户的小公子? 更不用说皇贵妃本就因三皇子之事对师家不满,从前师明至还在世的时候,贵妃还能仗着对方是陛下身边的人, 对其客气一下、虚与委蛇几分,可如今师明至都死了, 她又怎么可能把他儿子撂到跟前来日日看着? 偏偏李欲这“小霸王”, 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了自己母妃, 被厉声训斥过几次, 便不敢再提了。 只是这越得不到,李欲心中便越是不满,时常暗地里找师寒商的麻烦,变着法的刁难他, 有时言语,有时拳脚。 师寒商在国子监中原是有一方小院落的, 乃是他父亲刚去世, 师云鹤在宫中无暇顾及他之时,姜太傅收留他住的地方, 后来待的久了,便成了师寒商的另一方寝居,只要晚上读书读的晚了,便在那小院落睡下了。 小院落偏僻寂静,平日里不常有人打扰,师寒商很是喜欢,故而除上课以外的时间,师寒商便几乎都留在那里温习,只是没想到,这一方“僻静”,后来却成了李欲一帮纨绔子弟找他麻烦的“方便”之处······ 师寒商无奈,只得将温习地点搬回到学堂,虽然有个讨人厌的盛郁离日日与他拌嘴,却到底有了个可躲避李欲骚扰的庇护之地,也因盛郁离而少了不少麻烦。 不因其他,就因盛郁离体型比一般孩童高大一些,又是个从村中来的“野孩子”,打起架来一身蛮横猛劲,那帮身娇体弱的小公子打不过盛郁离,自然也不敢在盛郁离面前瞎动手。 故而师寒商虽然烦的不行,几次想要摔门就走,却到底还是了留下来,吵的次数多了,竟也习惯了这般吵吵闹闹的生活。 只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师寒商嫌有几次回去晚了,还是会被“等候”许久的李欲抓到,若只是秽言讥讽几句,他便全当耳旁风了,若是拳脚,他便学着习武场中学的防身之术,不动声色的替自己卸去一些力道。 李欲这人也聪明,怕师寒商跑去跟师云鹤告状,师云鹤再在李逸面前添油加醋,舞到父皇那去,所以从来不打脸,只打他身上看不见之处,次次下狠手! 有几次师寒商与盛郁离起了口角,吵地急眼了,盛郁离不小心抓了他一把,恰巧碰到伤口处,痛的师寒商立时惊呼一声,把盛郁离吓了一跳。 少年瞪大了眼睛,手足无措道:“你你你没事吧?我我我下手没这么重吧?” 师寒商却是咬了牙,蹬他一眼,没有说话,转头便走,留下一脸惊疑不定的盛郁离在原地茫然无措。 第二日,师寒商院落的门口,就出现了一瓶不知是何人所放的上好伤药。 师寒商拿着那个瓷白瓶子,久久沉默······ 好在这样阴暗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一来,是因为师寒商日夜刻苦习武,身子骨比以前硬朗不少,对于李欲那些折磨人的手段,也琢磨出了些对付法子,李欲讨不着好了,越来越没趣。 二来,则是天子病重,忽于一日长夜溘然驾崩,死后留下的传位诏书之上,赫然写的是李逸的名字。 第100章 后来李逸一登基,先伴读师云鹤封官授爵,连带着整个师家地位都水涨船高,李欲再不敢欺负师寒商了。 贵妃娘娘大为震怒,听说在宫中打碎了不少花瓶杯盏,到底是没了法子,只能眼睁睁看着过去无数对他们母子俩巴结讨好的名门世家,现下都对他们嗤之以鼻,转而倒戈新帝,个个不将他们放在眼里,气的几次险些昏厥! 而李欲被封了王,虽因还未及冠不宜前往封地而留在了金陵,却因受不了其他人的冷言冷语,到底还是离开了国子监。 少年新帝仁慈,对前朝嫔妃子嗣都以礼相待,从未缺衣少食过半点,故而京中也曾过过一段时间安宁日子。 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这李欲与先皇贵妃留在金陵的几年里,望着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的皇位,心中不满如雨后春笋般恣意生长,暗地里连手先前的几个家族干了不少肮脏事,却因家族荫蔽一直未曾舞到明面上,李逸抓不着证据,便一直拿不了他们怎么样······ 直到一年春闱授禄,蟾宫榜首之上赫然写着师寒商的名字。 新状元一纸状告书传到御前,上面虽未写李欲多年来欺凌一事,却详细写明了其暗藏祸心,多年来暗养私兵之事,甚至连私兵数量与暗藏地点都写的一清二楚,宣纸墨字上昭昭朗朗写着: 安王李欲,阴蓄甲兵,潜怀逆志,谋逆之心,朝野皆知—— 天子震怒,即刻下旨,以“结党营私,意图谋反”的罪名将李欲压入天牢,徐皇贵妃知晓逃不过此劫,三尺白绫于宫殿自缢,其余乱贼余党也尽数伏诛—— 贵妃母族被满门抄斩,而李欲本来也当难逃一死,可那时恰巧二皇子皈依佛门,天子顾念手足情深,到底是没狠心,留了这唯一兄弟一条性命,授极刑后流放到靳蜀之地去了。 谁料其眼睛都瞎了一只,腿脚也瘸了,竟还是贼心不死。 勾结外国,倒戈须夷。 师寒商被李欲狠狠禁锢在身前,刀尖已然在他白皙的脖颈下带出一抹红痕,他偏了偏头,沉声道:“果然是你······” 李欲闻言笑声越发癫狂,刀锋更偏几寸,眼底赤红道:“怎么?师大人看见我很意外?” “我说过了······我跟你之间的事···还没完——!” “李欲!” 眼看着一抹血液顺着师寒商洁白的衣襟流下,师寒商面无惧色,盛郁离却是早已变了脸,大惊失色道:“你莫要冲动!只要你放了师寒商,其余之事一切好说!” 李欲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脖子争拧出可怖的声音,歪头对盛郁离道:“盛郁离,你凭什么觉得你就能给我我想要的东西?如果我说······我要李逸的皇位呢?” 盛郁离怒道:“你!” 盛月笙啐他一声,“我呸——乱臣贼子!狡诈卖国的叛徒!身为天潢贵胄却弃母国百姓于不顾,勾结敌国害族人于水深火热之中,就你这般人还想登上帝位?当真是痴人说梦!” 闻言,李欲笑容一僵,将视线移到了盛月笙身上,表情狰狞道:“哦?是吗?那还望两位盛将军莫要后悔······” “你们······当为你们今日所说的话付出代价!” 见李欲表情越来越癫狂,盛郁离当即察觉出不对劲,立时大喝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下一秒,便见一抹狡黠寒光从李欲眼中划过,男人对着两人扬了扬下巴,笑容得意道:“转过身去,看看你们后面是谁吧?” 盛郁离恐身后有诈,本警惕着不欲听李欲之言,打算直接抽刀上去拼个鱼死网破,刚将手放在腰间刀鞘之上,却见眼前的师寒商骤然变了脸色,满目愕然地盯着他身后之处! 盛郁离心中一惊,骤然转身望去—— 只见幽然瘆人的月光之下,一个身形极高瘦的黑衣男子正屹立于屋顶之上,怀中似还按着什么,正在不断挣扎—— “陆渊?”师寒商眼神一凝。 李欲却在他耳边吹气道:“不止呢——” 视线顺着面容下移,在看清陆渊怀中的那抹小身影时,师寒商心中大骇! “轲儿——!”盛月笙最先反应过来,惊恐大喊! 那孩童似是听到了熟悉的叫声,挣扎地越发厉害,却因为被陆渊捂住了嘴唇,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哑呜咽,可怜至极······ 盛郁离也在电光火石间反应过来,意识到李欲想做什么,横眉大怒道:“卑鄙!” 李欲却是畅快极了,再次扬首笑起来,满目猩红难掩雀跃:“怎么?兵不厌诈的道理,难道盛将军还不懂吗” 与此同时,一披甲士兵忽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满身是血,慌张惊恐地禀报:“将军!将军!府中遭袭!忽有好多贼人闯入府中,偷走了小少爷,常将军寡不敌众,受了重伤,军中弟兄也伤了不少,如今府上正一片混乱啊!” “李欲!”盛月笙几乎是嘶吼着叫出声来! “你······对稚子下手!畜生不如!” 李欲终于停止了大笑,舌尖舔过齿间,眸光阴毒寒意乍现:“呵,是你们想‘守株待兔’在先,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闻言,盛郁离脑海中“嗡!”的一声,立刻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盛月笙:“什么‘守株待兔’?阿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他原以为今日之事,只是一场意外! 见盛月笙只是抿了唇,秋水月眸更沉下几分,没有回答,盛郁离又猛地看向师寒商,却见他虽脸色苍白,双眸却是平淡至极,没有丝毫意外之色,明显是早有预料的样子。 盛郁离越来越觉心慌,往日种种不对劲之处都在此刻有了答案,终于反应过来什么,心脏瞬间坠入冰窟,身形微晃几分,喃喃道:“你······你们瞒我?” 盛月笙与师寒商早有另一遭计划,却独独瞒了他? 师寒商被盛郁离眼中的受伤神色看的心脏一痛,下意识避开了目光······ 却听到耳边李欲传来一声轻笑。 “想不到冷心冷面的师大人,竟还有如此心软的一面······” 他这话说的恭谨,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而那边,盛月笙似是终于受不了阿弟的苦苦追问,恨恨扬声道:“李欲!你到底要如何才肯放了师大人与我儿?!” 李欲冷笑一声,声若古潭:“很简单——” “放我们离开金陵!待出了城门,本王确定平安无虞,自然会放了他们两个!” 盛月笙瞳孔微动,没有立刻回答。 盛郁离则是目光死死盯着李欲胸前的师寒商,拳头紧握半晌后,终是卸了力,闭眼道:“我如何信你?” 李欲冷笑道:“你别无选择——” 说罢,他刀锋更深一寸,屋檐上的哭声也更凄惨一分······ 盛郁离与盛月笙的心脏都如被针扎,缰绳攥紧半晌,才终于松了手,抬手命包围士兵闪开,让出一条道路来。 李欲唇角轻勾,挟持着师寒商缓缓退至师府门口,门外,两匹黑鬃骏马正在那里踹蹄子等候。 那是盛郁离给他们准备的马。 给屋顶上的陆渊使了个眼色,陆渊立刻带着轲儿运功飞下,与李欲对视一眼,率先翻身上了马! 李欲按着师寒商不太方便,抬手封了他四周穴道,贴在他耳边警告道:“师大人,我劝你莫要耍什么小心思,如今的你,可不是本王的对手!更遑论你一离开,那孩子···可就遭殃了——” 师寒商冷冷瞧他,眸如寒月,面无表情嘲讽道:“欺软怕硬、挟人幼子···呵,倒还真像是殿下的作风。” 听出他言中含沙射影之意,李欲后槽牙都险些咬碎,可他也知现在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料师寒商现在想逃也逃不了,便动作粗鲁地将师寒商拖上马,把人狠狠桎梏在自己怀里,不给他一点可乘之机! 师寒商倒是表现的出奇的平静,也不挣扎也不说话,只在李欲按住他腰身的时候,身体略有一瞬的僵硬。 虽然他早已提前将孕肚用纱布缠好,可这般近的距离,师寒商还是怕李欲发现端倪······ 好在劲敌在后,李欲此刻脑中细弦紧绷,无暇顾及其他,所以也未曾发现怀中人的异样,上了马便迫不及待地一鞭甩下,马匹仰天嘶吼一声,立刻撂蹄子飞奔,扬起一片飞沙扬砾,冲着茫茫漆黑的夜色之中跑去! 路途颠簸,师寒商被颠的胃中翻江倒海,几欲作呕,却唯恐让身后人发现了异样,只得自己下意识捂住小腹,脸上血色一下褪尽,闭着眼睛强忍不适。 视线摇晃之间,师寒商余光向后瞟去,只见黑夜里,无数火光正紧紧跟在他们身后,火光摇曳照出为首紧追不舍之人——正是满面焦急的盛郁离。 第72章 命悬一线 出了城门, 李欲与陆渊咬着牙一路狂奔,行至郊外密林,一个猛子扎进去, 身后火把立时散了一半! 第101章 弯弯绕绕转出层层树障, 眼看着前方透出一条空来,还以为车到山前必有路, 李欲疾驰冲出,却骤然“吁——”地一声勒了缰绳! 那骏马被猛地一拽, 前蹄高高撂起, 后蹄踩在松软尘土之上,竟就这么向前滑去! “该死!”李欲险些从马背上被甩出去,忙运气如丹田, 掐着师寒商腰身腾空而起,猛地抬腿踹了马背一脚, 借力一个后翻落地站稳! 霎时尘土, 只听那骏马凄厉嘶吼一声,便再无转圜之地地坠入深渊之中—— 那路途尽头, 竟是一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操!”李欲气的一脚踢飞身边石子! 又是颠簸逃亡, 又是被带着飞了这么一个圈,折腾许久,师寒商额头早已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下腹一阵阵钝痛, 竟险些一个腿软,跪倒在地! 李欲在身后拉他一把, 似是也察觉到不对劲, 眉头一皱,问他:“喂, 师寒商,你又耍什么阴谋诡计?” 师寒商却是已经无力回答他了,下腹的刺痛如同紧绳般牵扯着他的神经,脑海中仅存的几丝清醒逼迫他不准露出端倪,可心中一想到腹中的小家伙可能在暗自痛苦抽泣,他就冷不丁心头一阵刺痛,竟升起几抹茫然无措······ 盛郁离······ 他下意识想要去寻习惯的气息······ “盛郁离······”思念至极,竟不自觉呢喃出声······ 李欲正在四处寻找出路,闻声冷嗤道:“呵,你何时跟盛郁离关系那么好了?” 师寒商正混沌着,却忽听另一道撕心裂肺的声音传来,熟悉的稚嫩声音直灌耳膜—— “娘呜呜呜——阿娘——阿娘你在哪里?轲儿好害怕呜呜呜——” 如针扎目明,师寒商立时清醒过来! 他猛地抬头,就见陆渊不知何时也赶了过来,瞧见前方拦路的悬崖,也是一阵破口大骂,抓着马背上的小孩就毫不留情地拖下地来! 陆渊本就是武人,不懂什么叫“小心翼翼”,又加之这孩童本就算是他仇人之子,更是没了丝毫顾忌,动作粗鲁用力,不带丝毫怜惜之意! 轲儿到底还是个不谙世事的懵懂孩童,平日里家里阿娘宠他、阿爹宠他,就连舅舅也将他捧在手心上,何曾见过这般凶神恶煞的叔叔?一时竟不知是痛的多还是怕的多,咧着小嘴就疯狂大哭了起来! 师寒商听的心中大骇,下意识就想冲过去:“轲儿——” 李欲却是立刻横刀在他面前,阴森森道:“师大人,自身都难保了,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师寒商一咬牙,眸光阴冷瞪他,指甲都已掐入肉里。 李欲却是捏住他的脸,狠狠道:“不要拿这种眼神看着我,当日敢告发我,今日就该想到会有这般下场!” 师寒商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是你,咎由自取!” “呵,谁咎由自取还不一定呢!” 那边,陆渊不顾轲儿的挣扎哭喊,一把将他从地上给拽了起来,动作之狠,似要活生生把轲儿手臂给拽下来似的! 轲儿哭声顿时更加凄惨,一张白净的小脸上竟是泥土泪水交布,看的师寒商心脏似要拧成一团! 可他行动受限,下腹更是坠痛不断,只得闭了眼,沉声道: “不要为难孩子,要怎样你们冲我来。” “冲你来?”李欲似觉好笑,“师寒商啊师寒商,瞧你你这般大义凛然的模样,知道的这是盛家的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师相的私生子呢!” “你以为你是谁?有什么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听到由远及近的混乱声响,李欲眸光骤然冷了下来,匕首再度贴紧师寒商脖颈,与陆渊对视一眼,飞快地后退到了悬崖边! 下一秒,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与马蹄声逐渐清晰,几十道火光从森林之中鱼贯而出,将几人重重包围其中! 蓦然抬头,撞入火光中的一道视线,师寒商的心跳几欲停滞。 盛郁离显然也看见了他,瞳孔一震,勒了缰绳,立刻翻身下马! 他下意识就想冲过去,却被李欲给扬声打断了—— “盛将军!”李欲目光阴鸷,刀光闪出刺眼寒光,“你若再往前一步······就再也别想看见师大人和你外甥了!” 下一秒,师寒商脖颈一阵刺痛,陆渊拎着轲儿衣领,孩子半个身子已经悬在了空中—— “呜哇啊啊啊啊——” “轲儿!” “不要!” 师寒商与盛郁离几乎是异口同声! 见师寒商挣扎,李欲咬牙切齿,抓着师寒商的力气也更重了几分,威胁道:“老实点!” 刀刃已没入皮肉几寸,盛郁离立时神魂巨裂,着急道:“不!李欲!你冷静一点,不要冲动!” 李欲看着他,眼中癫狂之色却越发强烈,扬声怒道:“盛郁离,你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分明已准允我二人离开,竟还敢苦苦相逼!我说过的,你要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陆渊更将手臂伸出去几分,轲儿的双脚已然离地! “呜哇啊啊啊——阿娘,阿娘救我,轲儿害怕——” 师寒商脖颈上的刺痛感亦更加明显 见状,盛郁离心脏都快被撕裂了,痛楚攻城略地般钻入骨髓脑海,整个人都如被定住一般,死死盯着面前志在必得的两人,恨得几欲牙齿尽碎······ 他想即刻命令官兵捉拿二人,想将二人立地千刀万剐!可他所爱之人还在两人的手中······他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 好半晌,他攥紧的拳头才缓缓松开,盛郁离无力道:“李欲,你先放了他们,我即刻便退兵放你们离开,决不食言!” 李欲眼神微眯,不为所动:“我凭什么相信你?盛大将军,你莫不是太高估了你在本王心中的信誉?” 盛郁离闻言,眼神赤红无比,浑身都在颤抖,许久,才缓缓举起三根手指来,并指向天,字字泣血:“我盛郁离以金陵上将的名义发誓,若所出之言未能达到,必然五雷灌顶、五首分离、不得好死,永无超生之地!” 师寒商惊然抬头。 李欲勾了勾唇角,似乎有所动容,却仍不满意,“盛将军,我李某一向不信这种口头虚言,倘若你真有诚意,便做出些行动来······” 盛郁离死死盯着他:“你想要什么?” 李欲笑道:“我要你的盛家军······亲自为我保驾护航、开路送行。” “你!”盛郁离瞪大了眼睛! “不行!”却听一道高昂女声传来! 盛月笙踏月策马而来,停在盛郁离身边,望着中央几人,表情不善。 她冷嗤道:“安王,你当真是无耻至极!自己通敌卖国也就算了,竟还想拖他人与你一起下水! 盛家两代领兵,忠于朝堂,忠于帝王,若是命其手下精兵护送这逆臣贼子,还是亲自送他前往敌国旧地,传入天子与百姓耳中,盛家上下必然百口莫辩! 更不要提盛郁离身为武官之首,竟然为敌国卖命,此番消息传入金陵百姓耳中,会掀起多大一番惊涛骇浪?! 勾结叛党、图谋不轨,盛家两世清誉必就此毁于一旦! 师寒商心中也是震惊! 这李欲当真是疯了! 盛郁离看见师寒商苍白的面庞,似有犹豫:“我······” 盛月笙却是立刻打断道:“绝不能行!” “我盛家辅佐圣上,赤胆忠心,绝不可毁在一叛贼走狗手里! “可轲儿···!” “不能放虎归山!”盛月笙牙齿几欲咬碎,兀自强声,眼底已有泪水:“李欲,白氏已然伏诛,你以为你还能逃到几时?” 李欲却像是浑然不在乎一般,嘴角笑意更甚:“那又如何?反正本王今日在劫难逃,黄泉路上能有师相与你外甥作伴,也不算孤单了哈哈哈哈哈哈——!” “够了!”盛郁离指甲都已掐进肉里。 正僵持着,却忽听一道声音讷讷问道:“陆鸿呢······?” 周遭声音一顿,众人闻声望去,分清说话之人,众人皆是一惊。 李欲皱眉道:“陆渊!”声音中带上几抹警告之味。 陆渊却像是浑然未觉般,上前一步,再度重复道:“陆鸿呢?我弟弟在哪里?” 闻言,师寒商与盛郁离皆是一愣! 遥遥对视一眼,一个念头在电光火石间充斥脑海,在头颅中疯狂叫嚣! 陆渊不知陆鸿已经死了! 一刹那,盛郁离看见师寒商的眸光闪烁,下一秒,便听师寒商清冽的声音喊道:“陆渊,陆鸿已知自己犯下弥天大错,主动向刑部投诚才留下一条命来,你若走了,他当怎么办?!” “住嘴!”李欲大惊失色,抬手便要来捂师寒商的嘴! 盛郁离却是乘胜追击道:“对,你弟弟如今人就关在刑部天牢当中!他很想见你!你若走了,他便难逃一死了!” 第102章 “住嘴!住嘴!一派胡言,不准再说了!!!”李欲大怒,举着匕首便在空中飞舞,整个人都向前几步,脚跟踢下几块碎石,身形也是一晃! 陆渊眼里却是有了光亮,布满刀疤的脸上露出一抹欣喜:“你···你们说的是真的吗?我弟弟当真还活着?!” “当然!”盛郁离扬声道:“你若不信,大可随我们一起回去见他!” “不仅如此,只要你现在愿意投诚我军,回头是岸,本将军还可保你们兄弟二人性命,让你们兄弟二人再度团聚!” “放屁!”见陆渊神情似有动容,李欲勃然大怒道:“什么狗屁胡言!陆渊,你弟弟已经死了!死了!就死在金陵城中,就死在你面前这两人手里!” “他们便是你的杀弟仇人,他们便是你要报复之人!而你却要听他们的胡言乱语?陆渊,你清醒一点!不要被他们的谎话给动摇了心智!” “你···你为何如此肯定?!”陆渊却是已经慌了,“你···你说你知道我弟弟在哪,会带我见到我弟弟,所以我才跟你来的!可···可是现在呢?” 陆渊表情出现一抹茫然,“我弟弟在哪?阿鸿到底在哪?!你为何如此笃定他已经死了?!” “靠!”李欲狠啐一声,“妈的!那么个废物玩意儿留着他干嘛?!只会给我们拖后腿的家伙,你何必如此在意他?!!” 陆渊大怒道:“那是我弟弟!是我这个世界上唯一血脉相连的手足亲人!” “亲人亲人亲人!他妈的便是血亲又如何?!陆渊!你忘了你是如何走到今日这个地位的了吗?!你忘了你们兄弟二人的荣耀都是谁赋予你们的了?!” “没有绪夷在后,没有本王相帮,你们现在还不知道窝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跟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狼狈度日呢!” “可······”陆渊表情空洞,“可若没了阿鸿······这一切···便都没有意义了······ 李欲要疯了:“你管他什么狗屁意义,你既受了本王恩惠,那就本王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弟弟已经死了,死了!别再管他了!他妈的再拖下去你我谁都活不了!” 李欲已经疯狂了,立时提刀将师寒商挡在自己身前,大喊威胁道:“盛将军!开路!” 盛郁离眼底瞳光闪烁,沉默半晌,终是翻身上了马。 李欲以为大计将成,心中一阵狂喜,刚要抬步,却忽感到肩头一阵剧痛! 下一秒,转身望去,一根簪子却直直贯入胸膛! 李欲愕然看着面前淡漠无情之人,血迹自胸口喷涌而出,染红了那人的衣裳,一张凌厉苍白的精致面容如同地狱的罗刹······ 他惊骇地瞪大了双眼,嘴唇大张,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轰然倒地—— 而那边,陆渊也发现了不对劲,骇然大惊,抬手欲把挣扎的孩童给扔出去,却是瞬间被利箭穿透胸膛,惊恐着倒地—— 失去了桎梏,轲儿的小身子瞬间就从空中跌落,眼看着就要坠入深渊,却听一人惊叫道:“轲儿!” 师寒商迅如闪电般冲过去,一把抱住坠落的小身体,双腿脱力,猛地跌坐在地! 眼前一阵阵发黑,本已被紧张而强行忽略的腹痛又在此刻席卷而来,比之前要更尖锐、更剧烈,痛的师寒商冷汗直落,瞬间就湿透了衣襟,腹中一阵翻涌狂搅—— 视线朦胧间,他看到对面马上,盛月笙还维持着射箭的姿势,表情惊惧,而轲儿在他的怀中,哭喊声尖锐刺耳,却是什么也听不清了······ 实在是太痛了······ 意识弥留之际,师寒商只看到盛郁离向他疯狂奔来的身影,目眦欲裂的大喊:“师寒商!!!” 便再没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的收益真的可以用“惨烈”来形容 第73章 心急如焚 “师寒商······” “师寒商你快醒醒······醒醒···算我求你了·····你快醒醒···!” 意识恍惚朦胧之际, 师寒商只觉身处一片荒芜之地,四周白雾弥散,什么也看不清, 什么也摸不到······什么感觉也没有, 仿佛所有感知都被蒙蔽了一样······ 五感只余耳畔熟悉的声音,有人撕心裂道:“我求你了师寒商······我真的求你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就一眼······就一眼就好!···” “你若出了事······我便也活不下去了······” 是谁? 师寒商眉头轻蹙。 一瞬间, 浑身如置火窖,燥热不已······ 师寒商拼命着想逃, 却怎么也逃不出去, 直到迷雾的尽头,他看见一道朦胧的墨色身影······ 那身影太过熟悉,背对着他, 似乎还抱着一个小家伙,只是那小家伙的脸被雾气掩盖, 看不清面容, 一大一小两个人正笑的开怀,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师寒商想要开口求救, 却发不出声, 茫然跌坐在地,伸出手去,心如擂鼓,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盛郁离······” 握着他手的男人连忙道:“我在!我在这!师寒商你快睁眼看看, 盛郁离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他快要疯了, 心脏如要碎掉, 周遭有人在劝他,可他什么也听不进去, 只是死死握住师寒商的手,一刻也不肯再分开! 宋青对他道:“兰别没事,只是动了胎气昏了过去,他身上血不是他的,没有大碍!盛郁离,你折腾到这般晚,赶快去休息,等兰别醒了,自有人第一时间通知你,你这般等候是何苦呢?” 盛郁离却是不断摇头,一步也不肯挪动。 “不,我要做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 “你···诶···你!真是!”宋青无言以对,只得摇头离开。 盛郁离一遍又一遍喃喃着师寒商的名字,将他冰冷的贴在脸颊上搓了又搓,由冰冷到温热,再度从温热冷却,固执的循环往复······ 直到某一次,手背贴上脸颊,指尖轻动,盛郁离一顿,随即是山崩地裂般的喜悦! “师寒商!师寒商你醒了!!!师寒商!” 盛郁离几乎是扑在床榻上! 床上的玉人缓缓转醒,脑袋还有些胀痛眩晕,转头望向手足无措的盛郁离,师寒商刚想开口,就觉喉咙如被刀割般剧痛,猛地按住胸膛咳了起来! 盛郁离大惊,忙去帮他倒水,半壶水下肚,师寒商还有些轻咳,忙去帮他拍背! 关切道:“怎么样?好点了没?” 师寒商脑海中的记忆在疯狂回灌,混乱的意识缓缓回笼,在理清的一瞬间,蓦然怔住。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迅速摸向小腹:“孩子呢······?” 一出声,却是沙哑而虚弱······ 心中不详的预感极其强烈,师寒商的脸色几乎是“唰”那间就白了,本就没甚血色的脸色,此刻更是难看的吓人—— 惶恐不安到了极点,悬着的心却是在摸到身上弧度的一瞬间,才终于落了地。 “孩子没事!”盛郁离也反应过来,忙安抚道:“你摔那一跤动了胎气,但好在胎像已经稳了,宋青又施针及时,已经保住了。” “倒是你,当真是吓死我了······” 鬼知道当盛郁离看见师寒商浑身浴血地倒在悬崖边时,心中的惶恐惊惧有多么铺天盖地?只一刹那他的世界便仿佛天崩地裂! 身上的血分不清是李欲的还是师寒商自己的,糊成一片,尤其是师寒商衣服下摆的片片血红,在白衣之上无比明显,只一眼,盛郁离便觉得神魂俱裂! 他紧紧抱住师寒商的身体,恐惧地甚至不敢去探师寒商的气息,怀中的人就这么紧闭着双眼,双唇煞白,好像毫无生气一般,他不断祈祷着师寒商没事,发誓若注定要一个人死,他愿意毫不犹豫地替师寒商去死,仿佛全身血液都在此刻冻结······ 直到摸到师寒商那微弱的脉搏之后,盛郁离才险些闭目昏厥。 师寒商静静地看着盛郁离,男人双目血红,声音中还带着颤抖,明显是刻意压制着哭腔,眼神中亦是余难过后的心有余悸,却偏偏要强行勾出一抹笑容,强笑着要让他安心······ 这般适得其反,反倒成了哭笑不得之态······ 不过一夜之间,男人却仿佛苍老了许多······ 师寒商心中动容,想要去摸男人的脸,可他此刻刚醒,还太虚弱了,颤抖的手刚伸到半空,还未及高度一半,便脱了力气,垂了下来,却在落回床褥的前一刹,被盛郁离截住,按到了自己脸上,强颜欢笑······ “兰别!你醒了!” 却听一声惊呼传来。 两人一怔,同时循声望去,便见师云鹤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用身躯将盛郁离给怼开,一把握住师寒商的手,惊喜道:“兰别!你可觉还有哪里不适?!” 第103章 师云鹤脸上强烈的喜悦也掩不住他眉宇间的疲惫,原本清透的眸中红血丝明显,一看便知也是熬了一夜一宿的······ 身后还跟了个宋青,也是大喜过望道:“兰别你终于醒了!” 师寒商眼睁睁看着盛郁离被推开,另一手想去抓,却被宋青抓住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下胎气动的有多狠?若非赶回来赶的及时,别说你肚子里这个了,就是你自己都有可能小命不保了!”宋青忍不住埋怨道。 这边,师寒商的视线被师云鹤和宋青遮挡,正手足无措。 而那边,盛郁离愣了一下,愕然俊毅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方才亮起的眸光亮下去些许,薄唇微张半晌,却到底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 师云鹤又问了师寒商一遍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师寒商摇了摇头。 师云鹤问他口渴不渴,师寒商点了点头。 趁着师云鹤去倒水的空隙,师寒商总算是找到了空隙,去寻盛郁离的身影······ 却见房间角落里,盛郁离正有些紧张的张望着这边,分明是个高大将军,此刻却如同做错事的孩童一般,坐立不安,与师寒商对视的一瞬间,便低下了头去······ 师寒商忍不住皱了皱眉。 犹豫半晌,趁着宋青给他把脉的机会,师寒商寻了个由头问道:“轲儿怎么样了?” 此话一出,师云鹤和宋青都抬头看了他一眼,宋青茫然疑惑,师云鹤则是表情晦暗不明。 盛郁离站在一旁,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师寒商是在跟他说话,直到师寒商又扬声问了一遍之后,他才打了个激灵,立刻回应道:“哦轲儿!···轲儿没事!就是受了点皮外伤,又受到了惊吓,昨夜里哭了很久,不愿让我阿姐抱,如今···如今我姐夫已经哄他睡下了······” 不知是不是师寒商的错觉,他总觉得在盛郁离开口的那一瞬间,师云鹤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悦······ 师寒商点了点头,心中明了了。 轲儿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不懂什么家国信仰,只知自己被坏蛋抓住,娘亲却不愿意救他,好不容易挣脱束缚,差点害他丢了性命的那一箭,又是他亲阿娘射出的,定然是被吓坏了的,暂时闹点小脾气,倒也无可厚非······ “就是委屈了月笙将军······”师寒商呢喃道。 “嗯······”盛郁离点了点头,“我阿姐也很伤心。但这种事情······是谁也不想的,谁也怪不得······” 盛月笙是金陵的大将军,自有保家卫国的责任在身,绝不可能为了一己私心,眼睁睁看着叛徒在眼皮子底下溜走。 他们随军历练之时,霍将军教与他们的第一个道理,便是:大国之下无小家。 若无整个国度的海晏河清,便是得了一时快意,又如何能保家人一世安宁? 而对于盛月笙来说,更是如此。 所以在当时那般进退两难的情境下,对于轲儿,盛月笙纵使心如刀割,也只能忍痛割爱······ “好在现在事态还未到无法转圜的地步······” “轲儿还小,月笙将军还有很长的时间能够跟他消除隔阂······” 盛郁离亦赞同地点了点头。 “好了。”师云鹤打断道,“兰别,你昏迷刚醒,要多加休息,就莫要操心别人家的事了。” 说罢,还横了盛郁离一眼,眼中警告之意明显。 师寒商蹙眉道:“兄长······” 还未及开口,便又是一阵眩晕······ 盛郁离一惊,下意识想扶,却被师云鹤抢先了一步! 师云鹤将师寒商平放于床上,着急道:“今日莫要多言了,你只管休息!无论有任何事,都明日醒来再说!” 师寒商已是神智沉沉,说不出反驳之话来,下意识喊道:“盛郁离······” 屋内人皆是一怔。 许久,才听盛郁离小心道:“你···你先好好休息,等···等明日我再来看你。” 师云鹤在他二人之间扫了一眼,终是叹了一口气,拂袖而去!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醒,师寒商便看到了盛郁离的身影。 盛郁离已等候多时,见他醒了,眼前一亮,连忙将他扶起来,给他身后塞了个软枕,问他:“还难受吗?” 师寒商摇了摇头。 盛郁离却不放心:“还是让宋青再给你把个脉吧。” 师寒商此刻其实已经完全没有难受之感了,甚至感觉下床便能健步如飞,但见盛郁离如此坚持,还是点了点头。 宋青来的很快,还带着师云鹤一起,两人脸色都不好看,一来就直奔主题。 指腹搭上脉搏,见宋青沉吟半晌,忽起了身,挽着脉枕往箱里放,脸色却是更加沉重难看,师寒商与盛郁离异口同声问道:“到底怎么样了?” 宋青却是斜眼看了他们俩一眼,终于爆发了,把药箱子往桌子上一砸,叉腰大骂道:“现在知道担心了,早干嘛去了?!” 他指向盛郁离:“盛郁离,你知不知道兰别如今怀着身孕呢?!我怎么跟你们说的?不要疾行、不要动武、不要大动干戈!你们倒好,居然在这般最脆弱敏感的时候,让兰别去当诱饵?!” “师寒商不懂事,你也由着他瞎胡闹吗?!啊?盛郁离,盛将军!你就是再急功近利,也不应当用兰别和你亲孩儿的安危去冒险吧?!” 闻言,师云鹤的面色也是不悦至极。 盛郁离乍然被“指认”,一时哑口无言,欲言又止半晌,却终是低了头,道歉道:“是我的错,以后我绝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不是他。”师寒商却皱着眉打断道,“他不知情。” “什么?” 不仅是宋青,就连师云鹤也是一愣。 他看了眼惊讶的盛郁离,叹了一口气,终是长话短说,将来龙去脉都给解释了一遍。 因他此刻还虚弱着,所以只将他几月前险些遭袭,知晓有人想杀他,故而以此为契机,与盛月笙暗自谋划,想兵分两路,刻意营造出师府守卫疏漏,实则是以他为诱饵,步步谋局 、守株待兔的历程给简单描绘了一番,至于其他的都未有多说。 话音刚落,师云鹤便坐不住了,着急道:“兰别,便是因为这样,你昨晚才非要让我进宫,实则是要将我给支走,对不对?” 师寒商低了头,“兄长,抱歉······” “唉···你···你···”师云鹤哑然半晌,看师寒商如今的样子,又实在说不出责备的话来,只得恨铁不成钢道:“你怎能拿你与你腹中胎儿的安危做赌注呢?!” 师寒商自知理亏,垂眸道:“家国之下无私事······” 而那边,宋青闻言也是又气又急,瞠目结舌道:“兰别,这种事情你也敢瞒?!” 盛郁离也是脸色一白,心中后怕不已。 四人僵持许久,才听师云鹤道:“唉,罢了,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是我错怪了盛将军,”师云鹤看向盛郁离 ,颔首道:“师某向你道歉······” “别!别!”盛郁离忙急道,“此事我的确脱不了干系,应当早些察觉才对!才不会让师相和孩子······” 他喉头哽咽,说不下去了。 宋青摇头道:“幸好幸好,兰别这胎已经快六个月了,已经扎根坐稳了,虽然受了点冲击,但到底是有惊无险。” “不过后面这几个月,你俩可绝不得再大意了!” “快临产了,兰别身子本来就特殊,若是再出了什么意外······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了!” 闻言,盛郁离瞬间脸色一变。 “不会!”盛郁离忙不迭摇头道,“再不会了!” “我盛郁离发誓,若是再遇此事,就是豁出了性命,也定要保他们父子周全!” 此话一出,师云鹤与宋青的脸色终于不再那般难看了。 师云鹤看了一眼着急承诺的盛郁离,又见自家弟弟目不转睛的样子,心中猜测便落了个十成十,摇了摇头,无奈道:“行了,兰别如今还虚弱着,宋太医,你我出去详谈吧,让兰别先歇一会儿······” 宋青点了点头。 临走之时,盛郁离正要与师云鹤他们一起出去,却忽听师寒商开口道:“兄长,让盛将军留下吧,我有些话···要与盛将军说。”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兰别表白! 第74章 只争朝夕 闻言, 师云鹤有些意外,却终是看了看师寒商,又看了愣住的盛郁离一眼, 无奈叮嘱道:“那你二人莫要耽搁太久, 现下兰别当以身体为主······” 师寒商答应了。 “嘎吱”声响,门开又合, 师云鹤和宋青的身影消失在门扉之后,屋中只余盛郁离与师寒商两人。 盛郁离如被定身一般, 心中竟难得的生起几分忐忑来, 不知该如何面对师寒商,脚下似有千斤重,踌躇许久都未敢上前。 第104章 直到床上之人抬眸看来, 精致的脸上还有些苍白,无奈轻叹一口气道:“盛郁离, 你打算一直这般站在门口与我说话吗?” 师寒商声音还有些虚浮, 没办法太大声,一扬声便牵扯到喉咙, 又是止不住的低咳 盛郁离这才慌了神, 忙上前帮他顺气,着急道:“你你你别激动,有什么话慢慢说!或者···或者明天说也行!” “你想怪我也好,打我也罢, 都等你先好起来,待你痊愈那天, 我盛郁离随便你怎么······” “处置”二字还未出口, 盛郁离就被师寒商按住了脖子,还未反应过来, 就猛地低头,被师寒商堵住了口! “嗡!”的一声,盛郁离脑中如有惊雷炸响,猛地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骤然放大的容颜,一瞬间如同身在梦中! 可唇上的温热触感清晰无比,师寒商这一吻吻的用力,生疏中带着些许缱绻,长睫轻颤,扫在盛郁离的脸上,瞬间就将他的心扫乱了。 这一吻几乎是用了师寒商全部的力气,他身子重,又刚是昏迷醒来,能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又将盛郁离这么个大男人压下来便已是强弩之末了,只亲了这一下,便脱了力气,腰一酸,唇瓣分出一点空隙来······ 刚要落下,师寒商就被男人锢住了腰肢,一把按住他的脑袋,刚刚分离的唇瓣再度紧紧贴合在了一起,辗转厮磨—— 这一次,吻的暴烈而持久······ 师寒商不躲不避,将身心全数依倒在盛郁离的怀里,任他予取予夺,甚至在他的亲吻中学着他的模样,也去小心翼翼地回应······ 男人似是感受到他的乖顺与配合,吻得更加凶猛用力! 这个吻太绵长,难舍难分,直到师寒商实在无法呼吸,小心地拍着男人的肩膀,盛郁离才终于松开了他。 两个人四目相对,皆在微微喘着气,盛郁离瞳光闪烁,深邃的眸中仍带着不可置信,望着师寒商的秋水清眸,愕然沙哑道:“师寒商······我是在做梦吗?” 师寒商闻言轻笑,捧住盛郁离的脸,又是短暂一吻。 他轻轻抚摸上盛郁离的下巴,那里几日未有时间打理,已然长出了扎手的胡茬,师寒商缓缓向上摸,逐渐摸到盛郁离的嘴唇,指腹轻揉那被他吻的有些发红的唇瓣,开口道:“盛郁离,你知道我在被李欲挟持的那段时间里在想什么吗?” 提到这个,盛郁离揽住他腰肢的手一紧,似想起什么极可怕的记忆,还有些惊魂未定道:“···是我没保护好你们,我应该早些察觉到那日的不对劲,早些带兵守在你与蹊儿身边,这才不会让你与蹊儿······” 师寒商:“······” 木头脑袋。 师寒商不愿听盛郁离引咎自责,直接捂住他的嘴,无奈道:“盛郁离,你现下还要与我谈这些事情吗?” “啊?”盛郁离似有些懵,黝黑瞳光里流露出几丝不解,“那······那该谈什么?” “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师寒商搂住盛郁离的脖子,将二人的距离拉的靠近无比,气息随着说话的举动细细密密地轻扫在对方脸上,只要男人低下头,便可以吻住他的嘴唇······ 可盛郁离却像是还未从方才的话题回过神来一般,也不明白师寒商为何会做出这般举动,只是小心拖着他的腰,莫让他失力跌下,面上闪过一丝愧疚,难掩失落道:“我······我不知道······” 师寒商:“······” “我在想你。”盛郁离太过木讷,师寒商只得自问自答。 男人却是一愣,立时瞳孔震颤,薄唇张了张,却半晌都未发出声来······ 师寒商继续道:“盛郁离,从前有人与我说,人只当到了命悬一线之际,才会明了自己心中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过去我不信,可当那日真的刀架颈侧之时,我脑海中划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遗憾大业未成,也不是遗憾壮志难酬,而是遗憾······我从未真正向你表达过我的心意。” 盛郁离满目愕然。 “我这般的人,冷峻严肃、古板无趣,前二十年循规蹈矩、隐忍克制,情也忍、恨也忍,唯恐越了雷池半步,自知从不讨人欢喜,也从未对他人动过心,却唯独有一个人乱了我的心······” 他看向眼前已“呆若木鸡”的男人:“···盛郁离,那便是你。” “盛郁离,当日李欲挥刀之时我便在想,倘若我今日注定逃不过血洒当场的命运,那我也至少要再见你最后一面,至少要让你知道······我也心悦你。” 再说下去,盛郁离却是已不敢再听了,一把将师寒商抱进怀里,心潮翻涌,热血沸然,抱得力气之大,竟浑身都在颤抖,不可置信道:“师寒商···你···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当真不是我入了魔、疯了心,身处梦中或是癫狂之后的狂思疯想吗······?” 师寒商也紧紧回抱住他,声音坚定道:“不是,盛郁离,你没有疯,亦非身处梦中,我就在你面前,亲口告诉你:我心悦你。” 盛郁离几乎要欢喜的哭出来了,只觉此生都未有这般欢喜过,心脏似要冲出胸膛! 他捧起师寒商的脸,一眼望进男人含情脉脉的眼眸,琉璃瞳中已蒙了一层薄薄水雾,了纵使是“隔雾观花”,盛郁离也再控制不住了! 铺天盖地的狂喜袭来,盛郁离直接低下头,用力叼住了师寒商的薄唇,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疯狂索取碾磨! 男人似急切的想要确定什么一般,再没有了之前的小心克制,恨不得现在便将眼前人吞吃入腹! 师寒商“唔——”的一声,有些承受不住男人的凶猛,不住向后仰去,终被逼至无“路”可退,后脑贴到床檐之上,又被男人轻轻放倒在了床榻之上,枕着柔软的枕头,再度勾住盛郁离的脖子,与男人狂吻。 没有什么比心上人同样喜爱自己更令人激动之事了,盛郁离强撑着才未失去理智,他双手撑在师寒商两侧,几乎整个身子都悬在师寒商上空 ,顾念着他隆起的肚子,极力控制腰腹的力量,热吻不断落在师寒商的额头、鼻子和嘴唇之上,每亲一下,师寒商便轻轻颤栗一下······ 盛郁离如同得了奖赏的家犬一般,不断在师寒商脖颈边耳鬓厮磨,一遍又一遍难耐地讲:“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师寒商被他扰的不行,起了逗弄的心思,轻笑着偏开头,伸手将盛郁离毛茸茸的脑袋拽起来,调笑道:“盛郁离,你是狗吗?” 盛郁离闻言却是露出虎牙,咧嘴笑道:“我咬起人来可比狗厉害多了,师大人要试试吗?” 师寒商眉眼弯弯、笑而不语,盛郁离便扑过去,再度与他吻作一团! 师寒商与盛郁离的吻技其实都不算好,两人只有那为数不多的一次,又是在酒醉之后完全失了理智的,没有一点经验可言。 两个毫无技巧的人只知闷头闷脑地狠啄,亲到后面,两个人唇齿都是痛的,可饶是这样,他们也停不下来······ 好不容易得到心上人的应允,压抑许久的欲望在顷刻之间爆发,两个初通心意又血气方刚的大男人,气息交融之间,便有些擦枪走火了······ 师寒商一向清明的瞳孔已然有些涣散了,衣衫半开,盛郁离也早无理智可言,手掌刚要向下摸去,却听极为清晰的“咚!”的一声! 两人皆愣住了! 眸光相接,火热的气息在顷刻间戛然而止。 空气静滞许久,师寒商意识到是什么,忽然笑出了声—— 而盛郁离则是瞬间从脸颊红到脖子,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而肚中的蹊儿似是不满被人打搅了美梦,又是“咚咚”踹了几脚,震颤从师寒商肚皮中出来,迅速传入与之肌肤相贴的盛郁离腹部,仿佛真的是蹊儿在揣这“不知分寸”的爹爹一般。 饶是再怎么不要脸,盛郁离此刻也实在进行不下去了,有种“偷香”被孩子发现的尴尬与难堪,一时愣在了那里······ 到底是为人父母的良知盖过了“偷香窃玉”的欲念,盛郁离灰溜溜地从师寒商身上爬了起来,看了忍俊不禁的师寒商一眼,无奈道:“师大人,别笑了呗,好歹也给我留一点面子······” 话音刚落,师寒商却是笑的更开心了。 忍无可忍,盛郁离只能再俯下身去,堵住了师寒商的笑意。 许久,一吻才分,盛郁离望着师寒商笑意盈盈的浅眸,还觉有点不敢相信,忍不住确定道:“师寒商···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这一次,师寒商却没有嘲讽戏弄他,而是静静看着他,许久,伸出手来,紧紧抱住了他,尖细的下巴搁在盛郁离宽阔结实的肩膀上,声音清冷宁静,一如既往令人安心:“盛将军若是不信,大可用一辈子来确定······” 盛郁离轻轻摩挲着他的背,闻言声音沉沉道:“一辈子太短了,师大人,下辈子也赊给我可好?” 第105章 师寒商又笑了,好像就是这般,再淡漠之人,若是与自己心爱之人待在一起,也会不自觉地展露笑意,更何况是师寒商这般,并非真的无欲无求之人呢? 师寒商近乎眷恋地嗅闻着盛郁离身上的气息,闻言却是摇了摇头,捏着盛郁离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道:“我没有那么贪心······” “浮生一世不过数十载,对于本就命数短暂的世人来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这般多的珍贵记忆,但凡过了忘川河,一碗孟婆汤下肚,便是前尘往事尽付东流,什么也不记得了······” “待入了轮回转世,或许便我非我,你也非你了,再不是师寒商与盛郁离。到那时,无论你还爱不爱我,只要你平安喜乐,我都不会介意。” “只是这一世······”师寒商摩挲着盛郁离的脸,与他额头相贴,“人生苦短、世事无常,身死魂消后的事情谁说的准?” “我只争朝夕。”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温情缱绻 师寒商一觉醒来, 窗外已是夜幕黑沉,屋内空空如也,盛郁离早已没了身影。 师寒商心中一惊, 刚欲掀床下来, 就听开门之声响起,盛郁离捧着白瓷药碗推门而入, 看他动作也是一顿,赶忙将药碗放在桌上, 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 拦腰把师寒商抱回了榻上。 甫一落床,师寒商就抬眸问他:“你去哪了?” 盛郁离眉头轻佻,本就好看的眉眼带上一抹风流笑意, 调笑道:“怎么?怕我走了啊?” 师寒商抬眸瞪他,眸光不善。 盛郁离忙不迭解释道:“放心放心, 那般抛妻弃子的事情我可做不来!我就是去看看我阿姐和轲儿。” 说罢, 盛郁离解了外衣放下,又坐回榻上, 靠在床檐边, 让师寒商靠在自己怀里,一手安抚般地摸着他的肚子肚子,一手取过桌上药碗,轻轻吹了吹, 等觉得温度差不多了,就递到师寒商嘴边。 师寒商长睫轻颤, 就着盛郁离的手叼住瓷碗, 苦涩药治缓缓下肚,连带着整个口腔都变得涩麻不已, 中药香萦绕在鼻尖,师寒商却是眼都不眨。他儿时体弱多病,喝过的苦汤浓药不计其数,这点实在不算什么,便一股气将那汤药一饮而尽。 盛郁离放了碗,又用干净手帕替师寒商擦干净了嘴角药渍,还不等师寒商反应过来,就往他嘴里塞了一样东西。 师寒商先是一惊,瞳眸瞪大,等尝出是什么来后却冷静了下来,丝丝甜味在唇齿间溢散,不一会儿,就盖过了口中的苦涩药味······ “···是蜜饯?”他怔怔问道。 盛郁离点了点头,笑着问他:“好吃吗?” 师寒商口中甜蜜,心中亦是一暖,却觉有些别扭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可你腹中还有个小孩子啊,”盛郁离轻抚着他肚子,在他耳边低声道,“就当是给蹊儿吃的。” 盛郁离总是喜欢贴着他说话,温热的气息铺洒在耳朵上,引得师寒商一阵酥麻,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耳尖有些发红······ 师寒商垂下眸,嘴硬道:“蜜饯吃多对牙口不好······” “师大人······”盛郁离无奈歪头看他,手臂从身后环到他身前,大手放在他浑圆的肚子上,比了一个“嘘”的手势道:“你小声些,蹊儿听到了肯定要伤心的。” 可话是这么说,盛郁离脑海中还是忍不住冒出一大一小的两个容貌肖似的人,一个冷脸一个哭脸对话的场景。 想到师寒商过去的模样······盛郁离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 毕竟不苟言笑时的师寒商······确实挺令人胆寒的······ 思及此,盛郁离连忙轻咳几声,抱着师寒商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将下巴搁在师寒商肩膀上,义正言辞道:“倘若蹊儿日后犯了什么错,你就告诉我,我来帮你教训他!” 还是由他来吧······ 师寒商却是扫他一眼,毫不留情戳穿道:“你是打算包庇他吧?” 盛郁离:“······” “哈···哈哈···怎么会呢哈哈哈,我···我肯定公正无私!”盛郁离一脸煞有其事地保证,“我发誓!” 师寒商:“······” 动不动就发誓,师寒商都要开始怀疑盛郁离的誓言都到底管不管用了。 可一见到盛郁离露出委屈巴巴的模样,师寒商就还是软了心,无奈妥协道:“蜜饯虽蚀牙,却也不是一点都沾不得,若非什么逾越道德戒律之事······倒也可以适量而行。” 盛郁离顿时喜笑颜开,拍马屁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师寒商话锋一转: “只不过······” 师寒商忽然转过身来,与他四目相对,还不等盛郁离露出疑惑,便在他唇瓣上轻啄一下,淡淡道:“这个更甜······” 说完,亦不等盛郁离反应过来,就立刻转回了身,佯装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半晌,身后人结结巴巴的声音传来:“哎呀···师寒商···你···你怎么······” 盛郁离有时真觉师寒商的一张嘴,与他冷峻淡漠的外表完全不同,说出来的话出乎意料的撩人,甚至比他还要厉害!有时他真忍不住怀疑,师寒商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撩人话术? 做完了“坏事”,师寒商下意识便想逃,却一把被盛郁离按住了腰肢,拖回了床上! 最后挣扎半晌,到底还是被按在床上狠狠亲了一回,师寒商才终于被盛郁离放开。 师寒商瘫在盛郁离怀里,喘息半晌,盛郁离边摸他的肚子边问道:“还有什么不舒服吗?” 师寒商摇了摇头,他本就没受什么大伤,不过是受了点冲撞,伤了元气,睡了一天已恢复不少了。 提起这个,师寒商反问他道:“轲儿和月笙将军怎么样了?” 盛郁离闻言,却是挽他青丝的手一顿,叹了口气道:“唉,轲儿还是不愿意让我阿姐抱,我阿姐一靠近他就撕心裂肺的哭,哭晕了好几回,醒来又继续哭,我阿姐实在不忍心,就搬去其他房间睡了······” 师寒商细眉微蹙,“轲儿还小,受了这般大的惊吓,梦中惊悸也是难免,可月笙将军是为了抓贼人才如此,乃是不得意而为之,待轲儿醒来冷静一些,你记得与他帮月笙将军解释几句,不论轲儿如今听不听的懂,也至少得让他知晓,他母亲······乃是有苦衷的······” “嗯,你放心,”盛郁离在他颈间蹭了蹭,“我定然会的。” 过了一会儿,盛郁离又道:“师寒商,我···我把我们的事情与我阿姐说了······” 师寒商一怔,讶然道:“你是指······?” “怀孕、蹊儿,还有我与你心意相通······一切的一切,我都与她说了。” 师寒商有些诧异,却不意外,闻言问他“月笙将军怎么说?” “我阿姐很生气。”盛郁离指尖缠绕着师寒商的发尾,装作若无其事道:“气我为何一直瞒着她,为何不早些与她说?平白让她毫不知情就将你拉入险境之中······” 闻言,师寒商心中着急,一把拉住他手腕道:“郁离···别怪你阿姐,是我有意不让她担心,所以才以‘知晓之人越少越好’的借口让她瞒了你!” “明日···待明日我亲自去与月笙将军解释,你姐弟之间千万莫要因为我而伤了和气···!这件事是我······” 望着师寒商闪烁焦急的瞳孔,还不等男人把话说完,盛郁离就听不下去了,一把将师寒商揽进怀里,死死抱住! 师寒商一怔,感受到男人身躯的颤抖,下意识想去摸盛郁离的肩膀······ 却听男人的声音带狠,如泣如诉道:“师寒商······你好狠的心!” “我知你一心为国,不肯为一己私心放弃捉拿叛贼的机会,但···但你可有考虑过我?哪怕只是一点点?” “你瞒着我,也瞒着我阿姐,将我们姐弟二人蒙在鼓里,如同傀儡一样玩弄于鼓掌之间!” “如此这般便罢了,竟还要带着我的骨肉去舍身赴险,你···你怎能这样对我?!” 师寒商心如刀绞,连忙回抱紧男人,饶是再满腹文墨,在面对心爱之人的泣血质问之时,也是连不出半句话来! 师寒商欲言又止半天,终是愧疚道:“对不起······对不起盛郁离,我本也不想这样,只是国难当前,贼人未能付诸,我实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不是没有想过可能会连累孩子身陷险境,只是···倘若李欲逃走,再度勾结须夷,出卖我金陵国情,到那时便非是仅你我,而是整个金陵都要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这个孩子就算出生了我们也护不到他平安长大,我必须赌一把!” 师寒商紧紧抱住盛郁离,语气忐忑:“倘若换做你······定然也不会安坐其后,甘愿什么也不做的,对吗?” 此话倒是说进盛郁离心坎里了,倘若今日被盯上之人换做盛郁离,他也必不会推诿托词,想来最后做出的决定······与师寒商也不会差到哪去。 第106章 可道理如此,盛郁离却还是忍不住痛心,他险些就要失去自己的妻儿,师寒商此刻在他怀中的温度越是热烈,顶在他肚子上的弧度越是明显,盛郁离就越是后怕······ 他甚至根本不敢细想,倘若他当时没有及时发现端倪,没有策马赶来,抑或是没有眼疾手快地射出那一箭······但凡棋差一步,那么最后他看到的,便很有可能是师寒商一尸两命的冰冷尸体! 越回忆便越觉浑身血液都要冻结,盛郁离几乎是用尽了最大的力气,不断将师寒商越抱越紧,仿若只有这样才能消解他心中的不安,就连呼吸都沉重起来! 师寒商亦知他心中害怕,所以哪怕是肩膀被箍的生疼,也仍是一言不发,由着盛郁离似要将他塞进身体之中的举动。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那凶狠的力道才渐渐消减下去,盛郁离轻吻着师寒商的额头,近乎贪婪地嗅闻他身上的气息,声音喑哑道:“师寒商,若是···若是你与蹊儿出了什么事,我······我真的便活不下去了!” 他那般深爱的男子,那般期待的孩子···倘若真的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死去,莫说他人追究指责,便是他自己的愧疚痛苦,就足以将他从肺腑之间扯烂撕碎了! 不···他受不了那样! 分明是一个身高九尺、顶天立地的高大男人,此刻却像生怕丢了心爱之物的孩子一般,抱着师寒商落寞伤怀,纵使松了力气,也倔强地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放开······ 师寒商心头酸涩,手足无措地搂紧男人的脖子,他一向言语吝啬惯了,此刻竟不知该如何安慰盛郁离,只得也如他先前一般,伸首与他相贴,在他脖颈间轻蹭一番,一字一句安抚道:“盛郁离,我还活着,蹊儿也还活着······你···你莫要害怕。” 似是为了证明一般,师寒商咬了咬唇,一把拉过盛郁离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长睫微颤道:“你摸摸,蹊儿动的很厉害······” 许是感受到胎儿震颤有力的蠕动,又感受到师寒商胸腔间清晰有力的心跳,盛郁离慌乱狂动的心脏也逐渐安稳了下来,两颗心隔着薄薄的两层肌肤绸缎,频率逐渐归为一致······ 盛郁离眼底震颤终于平息下来,与师寒商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情意顷刻间在视线中迸裂开来,盛郁离立刻捧起师寒商的脸,狠狠吻了上去! 唇舌交缠,呼吸交融,分明是寒天雪地的天气,屋内的两个人却是炽热无比。 师寒商伸手勾住盛郁离的脖子,迎合着男人的亲吻,缓缓闭上眼睛······ 直到一吻毕,师寒商望着盛郁离深沉闪烁的目光,心头微起涟漪,逐渐荡漾开来,终是再度钻进了盛郁离的怀里,男人也搂紧了他的腰身! 屋中静默无声,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仿若世间万物都已不见,天地之间只余他们这对相爱的眷侣一般······ 直到一声轻咳打破寂静,两人一惊,连忙分了开来,却是忍不住红霞满面······ 抬头望去,盛月笙略带疲倦笑意的面容出现在门口,“是我来的不巧了······”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亲家见面 “阿姐······” “月笙将军······” 见被人撞见, 撞见的人还是他亲姐姐,盛郁离连忙从床上弹了起来,俊毅的脸上满是掩不住的飞红, 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与他相比, 师寒商就要沉稳的多,轻咳了两声, 到底还是垂了眸,礼貌问候道:“月笙将军。” 盛月笙装作没看到他们脸上的羞色, 故作镇定道:“不知宰相大人身体如何了?” 若换作之前, 盛月笙身为同僚,出于礼貌,关心几句师寒商的身体倒也无可厚非, 可是如今······盛月笙已经知晓他与盛郁离的关系,亦知晓他怀孕一事, 那么这一番问候, 就显得有些意味深远了······ 师寒商忽觉有些窘迫,再无了之前面对盛月笙的从容, 却到底还是出于极好的修养, 平静回复道:“劳月笙将军关心,我方才喝了药、睡了一觉,劳郁离将军和宋太医的照顾,已然好多了。” 他转移话题道:“不知将军今日来访, 可是来寻止戈的?” 这还是盛郁离第一次听到师寒商喊他的字,一时忽有些心潮澎湃, 脸更红了几分。 盛月笙无奈看了自家不争气的弟弟一眼, 又看回床上的师寒商,一时心情忽有些复杂。 眼前人纵使染了病色也是风光霁月, 一身最朴素的素白长袍穿在身上,仍是难掩的修颈秀肩,除却腹部突兀的隆起,完全没有一点臃肿之色······ 而也正因他腹部的那一方隆起,师寒商如玉长指轻放在肚子上,眸光淡而温和,反倒柔和了他冷肃的气质,添了几抹温柔······ 也难怪京中那么多人赞扬师寒商姿容绝色了······ 也难怪···她这傻弟弟会喜欢人家了。 师寒商见盛月笙沉默,以为她是默认了,便看了盛郁离一眼,平静道:“我已无大碍,郁离将军今日······便先随月笙将军回去吧。” “那不行!”盛郁离立刻变了脸色,“你才受了伤,如今还怀着孩子,我得在身边守着你们才行!” 师寒商扫了眼他眸底倦色,眼下还有着淡淡青紫,眸中红血丝也未曾完全消退。 自他昏迷醒来后,就没见过盛郁离合眼,而在他昏迷之时,想来盛郁离也是不会放心丢下自己,一人去休息的,更别提他前日还与贼人周旋,又是埋伏又是追捕······定当是至少三日未曾睡过一个好觉了。 盛郁离此刻还在热血头上,觉不出疲惫,可师寒商看在眼里却是心疼,他还想再劝,却听一旁盛月笙出声打断道: “不必了,师大人,我今日前来不是抓止戈回府的,而是来找大人你的。” “找我?” 此话一出,师寒商与盛郁离都有些诧异。 可一出声,两人便又立时反应了过来。 盛郁离看了看师寒商,张了张嘴,似想说些什么,师寒商则是沉思片刻,率先道:“止戈,你先出去吧,我与月笙将军浅聊片刻。” 盛郁离犹豫了一下,却知不能干涉师寒商的决定,便点了点头,最后叮嘱一句:“那你们二人莫要耽搁太久,我就在外面等你们。” “好。” 师寒商与盛月笙皆点了点头。 待门扉轻合,师寒商想了想,虽然自己如今论官职,要比盛月笙要高上几阶,可盛月笙到底是盛郁离的长姐,是蹊儿的亲姑姑,若论辈分,要堪堪压他半头,自己一直躺在床上与她谈话,实属不太礼貌。 于是师寒商掀了被子,刚欲下床,还未来得及抬头,就听“咚!”的一声重响! 抬头见状,师寒商顿时大惊失色,鞋也顾不上穿了,慌张去扶地上人,大喊道:“月笙将军!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盛月笙却到底是习武之人,虽是女子,却暗自施了力气,师寒商现下气力又不够,怎么拉都纹丝不动。 师寒商一头雾水,连忙还想再拉,却见盛月笙强硬地摇了摇头,再抬头时,一双秀丽英眸满带水色,长眉微蹙,俯身就是一拜而下! “盛某今日前来,乃为两件事!一则,乃是拜谢师大人救命之恩!多谢师大人——救了我儿盛轲! ” 师寒商一怔,反应过来后连忙安抚道:“月笙将军你不必如此!护佑金陵百姓本就是宰相职责,若论感恩,反倒是师某应当感谢将军,有勇有谋、当机立断,当即擒获贼寇!” “更何况,救了轲儿的本就不是我,而是将军您,若无将军那一箭,师某就是反应再快也无可奈何!将军应当谢自己才是!谢我作甚?快快起来!” 盛月笙却又摇了摇头,眼中悲痛之色更甚,就连声音都带上几丝颤抖:“不···还有一件事······” 盛月笙又是一拜叩下,师寒商拦都拦不住,只能暗暗使力,小心不让盛月笙真的重重磕到头。 盛月笙字字泣血道:“罪臣盛月笙···今自以为是,一意孤行,设局引贼,害大人身陷囹圄、险些丢了性命,今负荆请罪,恳请大人降罪——” 师寒商闻言大惊失色:“将军这是在说什么话?!” “请君入瓮一计本就是你我共同协谋而商,怎能说是将军一意孤行?!身陷囹圄、险些丢了性命,那也早便是你我商议之时便有所预料的!又非将军你害我,何谈‘有罪’?又遑论‘降罪’?!” “可我当时不知师大人已身怀六甲!”盛月笙落下泪来,似是无数情绪皆在此刻爆发般,掩面哭泣,“倘若我知晓······就不会害师大人身入险境,亦不会害师大人腹中的小公子险些没了生息!而大人···却救了我儿······” “我盛家······天无福祉,本就后嗣凋敝······”盛月笙脱了力,一下跌坐下来,泪水纵横而下,双目空洞,已是心痛到了极点:“我不顾轲儿安危,执意要取贼人性命,已然害的轲儿蒙了阴影,如今骇我如魇鬼······” 第107章 “若是···若是再害了你与止戈的孩子,那我真是······真是罪该万死!” 闻言,师寒商心脏一颤,终于明白为何今夜盛月笙会突然情绪失控,不为其他,便是因为身为人母,却害亲子险些丧命,身为人姐,却害弟弟妻儿身陷囹圄,身为人臣,却害当朝宰相遭人挟持······ 桩桩件件,或亲或爱,每一件的内疚都能如翻天覆地的浪涛将盛月笙吞没,“刀光剑影”伤不了人,可滔天内疚却能杀人于无形······ 师寒商终于明白了,盛月笙今日连夜都要赶来向他请罪,为他之事感到害怕乃是其一,而更重要的,是无法留在府中面对轲儿的愧疚。 盛月笙是在后怕,倘若师寒商今日当真出了什么事,那么恐怕日后盛郁离就算不迁怒于盛月笙,却也会无法再面对盛月笙。 毕竟师寒商被挟那日盛郁离有多激动,乃是在场之人都看在眼里的。 师寒商抚着盛月笙的肩膀,静默了一瞬。 他知此事他亦有责任,可若是再回到那与盛月笙私下密谋之日,师寒商还是会选择隐瞒两人,而偷偷与盛月笙定下计策。 毕竟责任在肩,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师寒商不仅是盛郁离的心上人,也不只是蹊儿的爹爹,他还是金陵臣子,是当朝宰相,君主信任他,百姓依赖他,在那般情境下,他必须得以大局为重,哪怕擒获贼人的代价······是可能失去他挚爱之人。 就像蹊儿之于师寒商,师寒商之于盛郁离,以及轲儿之于盛月笙······翻手家国,覆手亲爱,实则是谁都无法两全的局面。 沉思半晌,师寒商掀了衣摆,跪下身来,对着盛月笙一拜。 盛月笙抬头大惊,忙要扶他:“师大人,你······!” 师寒商一如她方才那般,摇了摇头,神情坚定道:“月笙将军···不,今日···我唤你一声阿姐。我知你怨止戈瞒你许久,也知你怨我明知自己有孕还要以身入局,可我之所想,一如你射出向轲儿那箭时的心之所想。” “你我皆为人父人母,却也皆为臣子,应当最为明白这种身不由己的痛楚,隐瞒一事···师某在此向阿姐道歉,若有何怨怼,还恳请阿姐只怪师某一人,莫要责怪止戈······”说完,他又是恭敬一拜。 “师大人你······”盛月笙愣住了。 半晌,她苦笑道:“如今···只怕不是我责怪止戈,而是他责怪我了······” “不会。”师寒商抬起头来,眸光坚定:“阿姐可能未曾亲耳听止戈说过,但是止戈···其实真的非常崇拜阿姐。” 盛月笙愣道:“当真?!” “自是当真,”师寒商浅笑道:“我与止戈相伴的这些时日里,止戈曾不止一次与我夸赞,他的阿姐,一手棍法使的极好,是多么的所向披靡,有是多么的武艺高强,不输男子半分,乃是个顶天立地的巾帼英雄!” “止戈甚至还曾扬言,若是我腹中的这个孩子是个女儿,定要像他阿姐一般,爽快泼辣,智勇双全,万不能让他人给轻易欺负了去!” 盛月笙一怔,忽而笑了,无奈摇了摇头道:“这孩子······” “所以,”师寒商浅笑道,“止戈是不会怪罪阿姐的。” “轲儿也不会。” “我知晓阿姐与止戈的父亲在你二人尚且年幼时便身先士卒、战死沙场,那兰别斗胆想请问阿姐,可有怪过你父亲?” 盛月笙怔住道:“我······” 师寒商又道:“又再请问阿姐······如今可还怪你父亲?” 盛月笙一下子变了脸色,秋眸之中隐隐似有惊恍之色。 见状,师寒商便有了答案了,扶着沉重的腰肢起身,又将盛月笙给扶起来,颔首道:“将军,轲儿如今尚且年幼,还不懂许多家国道理,可请你信我,母子间的心灵相惜,乃是超越许多许多命里定数的,待轲儿长大之后,定会明白将军你的一片苦心的。” 闻言,盛月笙瞳孔微睁,眸光闪烁,竟是隐隐又有落泪之意,可她惯不是喜欢矫情的性格,连忙抹了把泪水,展笑道:“多谢师大人开解,可是轲儿的救命之恩,还是我欠······” 师寒商打断道:“我救了将军之子一命,将军也救了我的孩儿一命,如此便算是扯平了,不必谈何‘欠不欠’的。” “我···我救过你孩子一命?”盛月笙懵然道,“何时的事?我···我怎么不记得?” 师寒商笑道:“很久了,将军不记得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将军可还记得,今年夏末秋初之时,在围猎场,我与止戈······曾发生过一次冲突?” 闻言,盛月笙脸色似有些懵,想了好半晌,这才想起道:“哦!是那时!你···你当时···?” 师寒商点了点头:“当时我与止戈皆不懂事,亦不知腹中已有了子嗣,险些酿下大祸,幸而将军帮我挡下了那一剑,不然恐怕···便没有今日你我闲谈的画面了······” 盛月笙也是惊讶道:“你···你们那时就···?” 师寒商耳尖有些发热,点了点头道:“那时我和止戈之间隔阂还深,真正确定心意······其实也不过就是这两天的事情。” 盛月笙恍然大悟,一连想到这些日子里发生的各种怪事,已经两人之间莫名其妙的气氛,都终于有了解释。 可想明白之后,盛月笙脸色又有些沉,恨铁不成钢地一跺脚,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你们两个真是······胡闹!” 既将盛月笙视作半个长辈,师寒商便不觉被她责怪两句有何不满,也知盛月笙是真的关心他与盛郁离,便垂了垂眸道:“阿姐责怪的是······” 误会既已解开,天色也不早了,盛月笙顾忌着师寒商的身子,又担心盛郁离在外面站久了着凉,于是再匆匆忙忙关心叮嘱了几句,便将门打了开来。 谁料,房门一开,院落之中,竟站着不止一个身影。 师寒商看见盛郁离旁边之人,惊讶道:“兄长?” 盛郁离正与师云鹤不知在聊着什么,闻言两人一同转过头来,盛郁离满眸愁色在看到师寒商的一瞬间立刻烟消云散,喜上心头,下意识就想迈步! 却蓦然想起身边的师云鹤,盛郁离一下顿住了动作,为难抬起头,向师寒商投去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师寒商与盛月笙一起走过去,颔首对师云鹤道:“兄长。” 盛月笙也作揖道:“尚书大人。” 师云鹤回以一礼。 长兄如父,长姐如母,几人本是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惯不该如此气氛,可如今摇身一变,换了个身份,“亲家见亲家”,场面难免有些尴尬······ 师寒商率先打破沉默道:“兄长在与止戈聊什么?” 师云鹤听见师寒商称呼的变化,没有点破 ,只是摇了摇头,声音轻柔:“没什么,我本想来看看你,但没想到你已经有“客”了,本想着先离开,明日再来,却不想在门口看到了盛将军,便想着···与他说也是一样的。” 盛郁离趁着两人说话的功夫,早已偷偷摸摸溜到了师寒商身后,帮他扶着腰,怕他站久了腰痛。 盛月笙注意到两人的小举动,无奈摇了摇头。 师寒商则诧异道:“是何事这般着急?” 他兄长乃是最有分寸又心思缜密之人,若非十万火急之事,必不会这般晚来打扰他。 师云鹤平静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来告知你二人,静兰院中的偏房我已唤人收拾出来了,兰别,你如今正是体虚易乏的时候,晚上······还是多加休息的好······” 师寒商与盛郁离皆是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皆是脸上一红,盛月笙则是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来。 盛月笙忙替两人打掩护道:“行了行了,尚书大人,你就别打趣他们两个了,止戈虽不懂事,但兰别这般玲珑心思的人,定是懂分寸的,你就别担心了啊!若是止戈敢欺负兰别,别说你了,我盛月笙第一个就不放过他!” 说着,盛月笙还比了比拳头,立时就逼得盛郁离打了个寒颤! ······ 再寒暄几句,师云鹤与盛月笙两人便打算离开了。 临走之际,师云鹤却不知为何,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两人好几眼。 师寒商疑惑道:“兄长,怎么了?还有何事吗?” 师云鹤看了看向盛郁离,终是欲言又止道:“盛将军,兰别院中后门我已唤人打开了,你以后······还是从那里进府吧,翻墙爬窗······到底不是君子所为,让人看见了不好······” 盛郁离:“??!” 盛郁离立刻震惊地望向师寒商,满眼都写着:他怎么知道?!你告诉他的?! 师寒商:“······” 不必细想也知怎么回事,兄长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这府中之事事无巨细,皆要经由师云鹤的手过,这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必会惹人察觉,盛郁离又这般夜夜都来,自是必不可能瞒过师云鹤的耳目的······ 第108章 无奈,师寒商也觉得有些头疼,偷偷瞪了盛郁离一眼,对师云鹤抱歉道:“麻烦兄长了······” 第77章 你侬我侬 师云鹤准备的偏房到底是没派上用场, 盛郁离只在那华丽不输正屋的房间里睡了一晚,就觉得是床也不够软和,香也不够好闻, 反正就是少了个师寒商, 怎么样都觉得空落落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于是心痒难耐, 盛郁离当晚就收拾了东西,趁着夜色遮蔽, 偷偷摸摸地翻回了师寒商屋中。 昏暗的床榻内, 师寒商正背对着夜色睡的香甜,盛郁离来不及收拾,脱了鞋子就赶紧爬上床! 钻进被窝, 猛吸了一口被窝内师寒商的香气,终于觉得对劲了, 捞住日思夜想的人就是猛亲,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愣是把人给亲醒了。 师寒商迷迷糊糊的, 感受到身后人的动作, 心中一惊,若非及时辨别出是盛郁离,差点一个飞腿就当采花贼给踢出去了。 他尚且困倦,无力地去推男人道:“别闹······” 男人却是低笑一声, 见他醒了更是肆无忌惮,大手按住师寒商的腰, 不让人躲, 再猛一用力拉回来,翻了个面亲! 亲完嘴唇亲额头, 亲完额头亲眼睛,似是怎么亲都亲不够般,亲到最后师寒商实在烦得不行,伸手要去打他,盛郁离截住了他的手,停下了动作。 略带薄茧的手指滑入指缝,盛郁离稍一施力便与师寒商十指相扣,心中美得不行,将两人相扣的手最后贴到唇边亲了一下,就笑着帮人塞回了被窝,小心掖好被子。 盛郁离另一手则像哄孩子一般,隔着被子轻拍着师寒商的背,一下一下,规则有力道:“乖,你睡吧,我不亲你了······” 师寒商:“······” 被男人这么一弄,师寒商哪里还睡得着?他黑暗中蹬着盛郁离,被窝里轻蹬了男人一脚,意有所指道:“你这样我怎么睡?” 盛郁离“哎呦”一声,却是装傻,一脸无辜道:“你睡你的呗,我又不干什么,我就在旁边陪着你、看看你。” 师寒商:“······” 到底是忍住了将人踹下床的想法,师寒商烦躁地翻了个身,捂着肚子往里拱了拱,用力将被子全部扯到自己身上,狠心让盛郁离自己在旁边“晾”了一个晚上,只能眼睁睁看着恨不得将自己裹成一个“粽子”的师寒商,欲哭无泪。 因着李欲一事立了功,李逸又知晓师寒商的身子情况,当即以此为借口,给他批了三日假期,让师寒商养好了身子再回来。 师寒商这次倒没有推脱,安心接受了。 只是许是平日里忙惯了,这突然闲下来,师寒商还有些不习惯。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师寒商就醒了,盛郁离正在蹑手蹑脚地穿衣服,见状连忙赶到床边,问他道:“怎么了?不舒服?” 师寒商摇了摇头,撑着腰坐了起来,看了眼正耷拉着两条布料的盛郁离,心中一动,招了招手,“你过来。” 盛郁离闻言一愣,却也没有反驳,老实地再往床边走了几步,疑惑道:“兰别,怎么了?你渴了吗?我去给你倒水?” 说着,盛郁离就要转身,师寒商忙一把拽住乱动的男人,佯装不悦道:“别动。” 男人这才动作一顿,不敢动了。 师寒商眸光轻垂,伸手捞过盛郁离的腰带,在男人的宽劲的腰上比好,金缕麒麟锦带垂落在他细瘦骨立的手腕上,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更显通透,待师寒商身子微微前倾,将那腰带从盛郁离腰上绕过来之后,盛郁离只觉自己的呼吸都变重了······ 师寒商见两边长度比得差不多,修如玉竹的手指拈住腰带两端,革布上下翻飞,一个结瞬间便打好了,利落地一抻带子,满意道:“好了。” 一抬头,却见男人已然盯着他发了愣,顿觉有些好笑道:“盛郁离,你怎的一大早就发待?” 盛郁离又盯了他半晌,忽然捏住师寒商的下巴,与他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一吻毕,盛郁离与师寒商额头相贴,指腹轻挲着师寒商微红的嘴唇,似是有些气恼道:“一大早就勾我······” 师寒商:“?” 师寒商有时是真辨不清盛郁离心中都在想些什么,系个腰带也能想歪,只得无奈摇了摇头,施力将男人推开道:“行了行了,还上不上朝了?再不走要迟了······” 盛郁离这才拿着官帽推开门,进了院子还要一步三回头······ 师寒商撑着肚子在门口与他挥手,催促他赶紧走,在外雷厉风行的盛大将军这才恋恋不舍地出了府去。 不过“风雪相送”也就这一遭, 后来不知是否真的是孕中精力消耗太大了,还是宋青给他加了药量的缘故,师寒商剩余几日都是醒了睡又睡了醒,困意上来了连翻身都懒得翻。 盛郁离瞧他这副猫儿一般的慵懒模样,喜欢的不行,昏昏沉沉的师相大人总是格外乖顺,任他为所欲为也不会翻脸骂人。 只是他如今也不敢真的对师寒商做些什么,就只是每日临走前将人从被窝里捞出来讨个吻,再将人好好塞回去继续睡。 然后便等师寒商中午醒来,恰好能赶上盛郁离下朝回来,两人又是好一番耳鬓厮磨,直到用午膳的时间,才堪堪分开。 下午盛郁离若是要去军中忙事情,师云鹤就会来陪他说说话,跟他说一下近日朝中发生的几件大事,还有六部的运行顺利与否,让他安心。 师云鹤知晓自己这弟弟最是严苛尽责之人,所以一向报喜不报忧,生怕有何事让师寒商不满意,眉一皱就要冲到宫中去。 师寒商也知晓兄长的良苦用心,便也不问,听完简单点出几处问题,便不再多言。 而许是吃得好了,睡得也香了,这几日,腹中的小家伙也是突飞猛进的长,不过短短三日光景,师寒商竟觉得自己的肚子都要大了一圈。 盛郁离风尘仆仆归来时,看到的,就是师寒商站在镜前,一脸茫然发呆的样子。 “怎么了?”盛郁离从身后抱住他,轻声问道:“在看什么?” 铜镜照出两人依偎的模样,师寒商先是僵了一下,随即放软了身子靠在他怀里,无奈叹气道:“这腰封系不上了······” 盛郁离这才注意到师寒商手中拿着的素白腰封,银丝水纹流云锦,乃是师寒商最常穿的那件衣服上的。 盛郁离这才送了一口气,“害”了一声道,“小了就小了呗,你如今月份大了,这衣服不小才奇怪呢,这说明咱们的蹊儿长的好,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他边说边摸着师寒商的肚子道:“待我明日去找个绣娘来,再给你做几身就好了,别伤心了啊。” 谁料师寒商闻言却是没说话,盛郁离看见铜镜中的师寒商抿了抿唇,连忙将人转过来,让人面对着自己问道:“怎么了?怎的不高兴了?” 师寒商与他对视,犹豫许久,却是转头将腰封放回了衣柜,面不改色道:“无事,我没有不高兴,你不用哄我···” “你这还是没有不高兴?”盛郁离一惊,忙将人拉回来道:“兰别,你知不知道你从前便喜欢这般,一生气了就不说话,摆着脸色不肯理我。” “是我做错什么,惹你不高兴了吗?” 师寒商表情似有些落寞,闻言垂了头,摸着肚子没有说话。 师寒商本就五官凌厉,如今收敛了笑意,更显锋利,乍一看,似是又恢复了从前那冷若冰霜的宰相模样,严肃古板、不苟言笑,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看的盛郁离心头猛跳,有些心慌······ “兰别?” 没得到回答,盛郁离试探性地去摸师寒商的手,触感温润冰凉,师寒商倒是没有躲开,任盛郁离攥进了手心。 盛郁离这才松了一口气。 还肯让他碰,应该没有真的生气。 怕师寒商站久了腰痛,盛郁离直接一个打横将人抱起来,抱到罗汉床上,让师寒商坐在他怀里,捧起他的脸,轻柔哄道:“兰别你别这样,你理理我嘛,好不好?我若真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的事,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可就是别这样不说话好不好?别板着一张脸······怪吓人的······” 闻言,师寒商立时一记眼刀望了过来,眸底寒意乍显,冷声道:“我很吓人吗?” 盛郁离被他眸中的寒光吓了一跳,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回答道:“啊?没···没有啊。” 师寒商见他下意识退后半步的动作,顿时心中不爽更甚,满心烦躁之间竟还涌起一丝委屈,师寒商将人一推,起身便要走—— “唉兰别!”盛郁离一惊,赶忙将他拉住,“你去哪?我陪你去!” 一听盛郁离的声音,师寒商心中郁火就更深几分,不肯回头看盛郁离,他直接漠然甩开他的手道:“不用你管。” 盛郁离:“???” 第109章 “唉兰别!兰别——”眼见着师寒商去了院子里,盛郁离匆匆忙忙追出去! 他眼睁睁看着师寒商此刻就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圆滚滚的肚子根本遮不住,就这么挺着大肚子到处乱跑,简直吓坏了! 他此刻也不知府中有没有外人,生怕让人瞧见了师寒商这副“大腹便便”的样子!脚下加快几步,终于在出院门之前把人拦住了! 盛郁离一时气血上头,音量也有些控制不住地提高,将人堵在门口道:“师寒商,你到底怎么了?” 结果这不堵还好,一堵,转过来的人脸色怒气更甚,凤眸之中满是冷意,漂亮的眼尾已然染上一层薄红,怒气冲冲便要扒他:“你管我怎么了!” “盛郁离,让开!” 盛郁离双手抵着门框,打死不肯让开,却又不敢真的跟师寒商使力,只得僵持不下,手腕都险些要被师寒商抓出血痕来! 下一秒,却见师寒商突然气息一急,竟是一手捂着肚子,向后踉跄了一步······ 盛郁离吓坏了,生怕师寒商又动了胎气,连忙将人扶住,也不顾师寒商的捶打挣扎了,将人抱起来就带回了房间,关上门,彻底堵住师寒商的去路,将还想逃跑的人压回床上,有些气喘道:“师寒商,算我求你了,你就当行行好,别让我猜了,直接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好吗?” “我不如你七窍玲珑,也不像秦阵那般心思熟络,你若让我猜,我猜不出来的······” 他是真无可奈何了,虽然宋青早便敲打过他,说怀孕之人会情绪不稳,容易情绪失控,却没想到会这么突然,一点前兆都没有! 搞得他一头雾水,全然不知该如何安抚? 盛郁离是第一次心悦他人,也是第一次为人父母,真是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怎么早上还你侬我侬的人,上了个朝回来便翻脸了呢? 好半晌,师寒商似是终于冷静些许,坐在床上,却是不肯松开盛郁离的脖子,掐住男人的脸,冷冷问他:“盛郁离,我好看吗?” 盛郁离懵了,这是什么问题? 但见师寒商全然没有收回之意,盛郁离也不敢再让他动怒,只得实话实说道:“当然好看啊!你忘了金陵之中是如何赞颂你的容颜的了?神秀无瑕、霜雪清寂!从小到大,我再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人了!” 闻言,师寒商的表情似是柔和了一点,挑眉问他:“当真?” “自然当真!”盛郁离四指并天,“我发誓,我盛郁离字字发自肺腑!若有一句假话,就天打五雷······唔!” 师寒商赶忙捂住他的嘴,似是终于平息下来,阻止道:“行了行了,盛郁离,你怎么动不动就发毒誓?等哪日你真的食了言,别连累我和蹊儿一起被雷劈死!” “怎么会呢?”盛郁离挣脱了他的手,“真要被雷劈我肯定会躲得远远的,绝不会连累你和蹊儿,死也肯定死的远远的——” “盛郁离!”师寒商生气了,又要捂他,却被盛郁离一把按住了手腕,一连几个吻堵住了他未出口的话,然后又从指尖亲到脖子,又最后轻咬在耳尖······ 男人声音喑哑道:“师寒商···你都不知我忍得有多辛苦···竟还敢来招惹我······” 盛郁离略带磁性的声音在他耳边轻笑道:“放心吧,师大人,我绝不可能离开你与蹊儿,你这辈子···都甩不掉我!” “这老天爷看在我是个痴情人的份上······也绝不会舍得让我英年早逝的。” 作者有话说: 不要嫌弃止戈老是亲兰别嘛,等后面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两小只就没有那么“纯情”了 第78章 至死方休 师寒商忽而转头看他, 这一转头,两唇便轻擦而过,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只余毫厘便可肌肤相贴······ 师寒商表情忽有些变幻莫测, 好半晌, 才故作不经意道:“盛郁离,春秋弥子瑕色衰而爱驰, 我亦有年老色衰的一天,现在我最后再予你一次机会, 你若只是未曾睡过男子, 贪图一时快感而与我在一起,抑或是出于过往仇怨,意图借此报复我, 那么现在就与我说,你我一刀两断, 过往恩仇一笔勾销, 我师寒商绝非那般纠缠不休之人。” “可你若是承了诺,将来还敢有异心······”师寒商指尖轻摸盛郁离的喉结, 触感冰凉, 他冷声淡淡道,“我就杀了你。” 盛郁离被冰地打了个寒颤,将师寒商手拉了下来,握在怀中攥了攥, “你手怎么这么凉?” 说着,他便将师寒商骨节分明的手指放在嘴边哈了哈气, 一抬头, 却正对上师寒商阴沉的目光。 盛郁离:“······” 盛郁离无奈叹了一口气道:“师寒商,你为何就是不信我是真的爱你呢?” “我贪图你容颜不假, 可那也是因爱生情,不然这金陵的才子佳人数不胜数,多得是人愿意往‘骠骑大将军’床上爬,甚至都不求名分金银,只求一晌贪欢,你当我为何非要吊死在你这座万年不融的大冰山上?” 师寒商闻言,浅眸中似有异光划过······ 盛郁离趁热打铁道:“你瞧瞧金陵之中与你我年岁相仿的官员,哪个不是已经妻妾成群、儿女满堂了?可我可是将元阳之身都献给你了!这般年岁了才有你肚子中的一个孩儿!你还不信我吗?” 师寒商撇开眼睛,赌气道:“谁知你从前到底有没有与他人欢好过?你知我是初次交欢,我又如何辩得你是不是?” 盛郁离立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师寒商,你这话就过分了啊!” “你抢了我的元阳,现在还翻脸不认人???” 师寒商心中已经烦成一团,他也不知今天怎么了,就是莫名其妙的想要发火,他当然盛郁离不是那般纨绔花心之人,否则就他怀孕这几个月来,盛郁离便当忍不住了,常年修身养性的理智亦在不断告诫他,他这是在无理取闹,可他就是控制不了。 心中燥意越想压制便越是如火苗般愈烧愈旺······ 师寒商闭了眼,强自唤起几分理智,自顾自推开盛郁离,佯装无恙道:“出去,我想自己冷静一下······” 结果刚要起身,就被盛郁离拉住了。 “不准走!” 盛郁离莫名其妙被泼了一头脏水,此刻也心有火气,翻身就将师寒商压在身下,还不等对方反应过来,抬手就去扯师寒商的衣带! 师寒商慌了神,按住他的手道:“盛郁离,你干嘛?!” 盛郁离愤愤道:“我从前怎不知师大人是这般睡了便想不负责的人?好啊,你既然想要赶我走,那就将元阳还给我!” 说着,男人手上力气更大,直接将师寒商肩头衣衫都扯下来不少,露出半边香肩,蝴蝶骨在挣扎间若隐若现,晃动着男人的心神,妖冶漂亮······ 师寒商此刻终于有些清醒过来,见盛郁离表情阴郁,是他从未见过的狠厉绝情,一时怔了一下,手劲一松,盛郁离却已趁他不注意,将他宽袍给拽到了腰下! 一片白背恍眼,顿时乱了盛郁离的心神,师寒商亦是方寸大乱,一脚踹在盛郁离肩上,捂着肚子就想要往床榻内缩! 还没缩去几步,就被反应过来的男人一把抓住了脚踝,用力给拖了回来! 盛郁离闷着头将他修长作乱的长腿一压,其间春色顿时一览无余! 师寒商慌张推他肩膀,惊叫道:“盛郁离!” 盛郁离却是不理他,自顾自地将他双腿扒得更开,几乎将整个身子都覆在他身上! 他捏住师寒商尖细的下巴,眸光沉沉道:“师寒商,你总是这般逼问我是否爱你,那今日我也问你一次,你···到底爱不爱我?” 师寒商愣住了,他看见了男人眼中翻涌的欲念与情意,还看见了情天欲海之下,隐隐翻涌的不甘与委屈。 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而这双眼睛之下的所有情绪,更是从始至终对他显露无疑。 只是他从未认真看过罢了。 盛郁离却将他的沉默当成了不知怎么说,顿时眼睛都红了,愈发用力的撕扯着师寒商的衣服,然后在师寒商一声声闷哼之中,意图将他掐入怀中! 直到师寒商漂亮的脸上露出一抹惊恐之色,痛呼一声,抓他肩膀的指尖瞬间收紧,脸色惨白道:“盛郁离!孩子!” 刺痛这才将盛郁离的理智唤回一点,他望着身下师寒商紧蹙的眉头,停下了动作······ 却心有不甘,于是又声音喑哑地问了一遍:“师寒商···你到底爱不爱我?” 师寒商怔怔望着盛郁离的深邃俊毅的脸,男人眼中的受伤毫不掩饰,仿佛只要他说一个“不”字,立刻便能落下泪来一般,心一下就软了。 对视良久,师寒商才强忍着痛楚,伸手揽住了盛郁离的脖子,声音轻颤道:“我爱你······” “盛郁离,我爱你······” 得到了肯定答复的男人终于渐渐冷静了下来,眼中的疯狂之意逐渐褪去,渐而变成惊慌失措。 第110章 盛郁离慌忙将进了一个头的东西退出来,着急揽住师寒商道:“兰别,兰别,你怎么样?肚子痛不痛?” 师寒商轻哼一声,靠在盛郁离怀中缩了缩,慌忙闭紧双腿,地上的衣服已经穿不得了,他伸手要去抓被子······ 盛郁离主动把他将被褥拽过来,盖到身上裹好,紧紧抱住还有些颤抖的人,喃喃自语道:“对不起兰别,对不起,我明知你怀着孕,还···还做出这般事情!我我我···真是禽兽!不如!我···” 师寒商却摇了摇头,转身反将盛郁离脖子抱得更紧,心中亦是后怕不已······ 可今日事端分明便是他先挑起的,他孕期情绪不定,已错怪过盛郁离很多次,而每一次盛郁离都咬牙认下了,可这一次,该他先低头了······ “止戈,对不起······” 盛郁离一下愣住了,满眼不可置信道:“什···什么?” 师寒商胳膊收得更紧,几乎整个人埋在盛郁离颈项间,被子滑到胸下,他身上未着一物,两人几乎是肌肤相贴,他再度重复道:“对不起,我知你爱我,分明是我自己心中不定,却要逼得你与我一起失了理智······”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场面,他其实也算咎由自取。 盛郁离却是疯狂摇头道:“不,不是你的错。你怀着孩子本就容易多思烦躁,我应该更理智,好好安抚你的才对!不该放任自己发了疯,还···还差点伤了你跟蹊儿······” 师寒商闻言,却是忽然坐起了身,沉沉看了盛郁离许久,忽将嘴唇奉了上去! 盛郁离瞳孔骤然瞪大,愣了半晌就立马反应过来,立刻搂紧了师寒商腰,轻柔地与他唇舌交缠。 一吻毕,两人直直对视许久,却忽然一起笑了。 什么愧疚难言、什么忐忑不安、什么忍让纵容,其实归根结底,也不过是因为他们太在乎对方罢了。 因为在乎,所以害怕对方有朝一日会离开;因为在乎,所以才会哪怕非自己所错又甘愿担下,主动低了头;而也是因为在乎,才会在险些伤害了对方之时,心中后怕甚至大过对方······ 盛郁离指腹一点一点摩挲过师寒商的容颜,从眼睛到鼻尖,再一点点到嘴唇,直摸的师寒商面红耳赤,却又舍不得避开,只得微微颤抖着承受。 盛郁离这才轻笑一声,完全克制不住内心的欣喜,捧住师寒商的脸就是一个狠吻道: “师寒商,我可爱死你了!” “爱你姿容卓绝,爱你才高八斗,爱你忠君明主,爱你口是心非,爱你愿意以男子之身为我诞育子嗣,更爱你如我爱你般爱我之心!师寒商,我盛郁离爱你,爱的绝非是那肤浅外表,而是你这个人,从里到外、完完整整的人。” “且不说你如今只是因怀着蹊儿而略有臃肿,便是有朝一日你真到了那般容颜枯老之际,我也照样爱你,绝不移心!” 师寒商气笑道:“你少咒我······” “我是认真的!”盛郁离也笑,大手不老实地捏了捏师寒商的腰,嘟囔道:“而且胖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好嘛,你之前那般,我就总担心会太瘦了,将来不好生产。” “怎的别的妇人怀孕都是到处长,你倒好,我夜夜前来投喂,可你别说其他地方了,就连肚子都不怎么长,吓地我整日里提心吊胆,生怕你和孩子会出什么事······” 师寒商不太赞同,摇了摇头:“其他地方也是长了些肉的,只是衣裳宽大,看不出来而已······” “真的?”却见盛郁离笑容忽然有些古怪,黝黑瞳孔中飞速闪过一丝狡黠,伸手就要拽他身上的被子:“那让我看看?” “盛郁离!”师寒商一惊,忙按住盛郁离的手,脸上有些发热道:“别乱动!” “好好好不看不看。”盛郁离本就是逗他,方才的阴影还未散去,所以盛郁离本就是跟他玩闹,胡乱摸了几把便收回了手,亲了怀中人脖子几口,没有真的将人又扒干净。 师寒商也察觉到了他的顾忌,不知为何,竟忽起了几丝捉弄之心,长腿一迈,忽而跨坐在盛郁离两侧,抱住盛郁离的脖子,调笑道:“怎么?不敢做了?想不到堂堂盛大将军,也有临阵退缩的一天?” 盛郁离望着师寒商一双琉璃清澈的浅眸,其中的逗弄之意根本无处遁形,可此刻他就是知道师寒商在故意挑逗他,也是真的没办法做什么,只得愤愤隔着被子拍了师寒商一把,咬牙切齿道:“师寒商···你等生完孩子······” 师寒商瞬间捂着肚子笑个不行,捶天砸地,气的盛郁离最后又把师寒商按在床上亲了又亲,才最终止住了师寒商的笑意。 玩闹过后,两人都有些气喘,盛郁离将师寒商按在怀中揉了一把,还是有些担忧:“兰别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找宋青来看看?” 师寒商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不用,本也没进多深,只是疼痛了一瞬,现下已经不疼了。” 而且他疼的也不是肚子······ 后面这句话师寒商说不出口了。 盛郁离这才松了口气,怜惜地在师寒商发顶亲了亲,声音郑重道:“师寒商我是真的打定了主意,要与你厮守终生的。” 师寒商这次终于没有沉默或是反驳,而是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想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我也是想与你相伴一生的······” 盛郁离这人一向气得快,好得也快,闻言顿时心花怒放,方才的那一点愤愤不满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只顾着怀中的“霜雪渐融”,再顾不得其他。 两人就这般静静躺了许久,师寒商躺在盛郁离的怀里,感受着身边人有力的心跳,心中是难得的平静甜蜜。 可若是再这么蹭下去······师寒商轻咳一声,率先转了话题。 “李欲之事怎么样了?” 他这几日未去宫中,不知事态已发展到如何地步,正好趁此次机会问问。 果不其然,一说到正事,男人就立刻正色了不少。 盛郁离搂着他腰腹的手紧了紧,闻言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李欲死了,陆渊倒是留了一口气,但是我阿姐那一箭射的太狠,到现在还在狱中未醒来······” “不过······”盛郁离犹豫道,“我们还抓到了一个俘虏。” “是谁?”师寒商有些诧异,“那日劫刑场之人?” 盛郁离见他这么好奇,却迈了个关子,勾唇笑道:“你知道那日来劫刑场之人是谁吗?” “不是陆渊?”师寒商原以为是陆渊先去劫刑场不成,才改换了策略,去将军府劫轲儿的。 “不是。”盛郁离摇了摇头,陷入沉思道:“想来那李欲,定是早就以会救陆鸿为条件,才会让陆渊同意与他合作。” “只是陆渊没料到那李欲自私自利又心肠歹毒,表面和谐,实则从未真的把他兄弟二人当成过自己人,根本从一开始就未想过要救陆鸿,这才不愿将多数兵力用在刑场上。” “甚至以他那日悬崖边所说之话,这陆鸿大概率就是死于他手,也难怪他当日难办肯定了。” “就算不是他杀的···”盛郁离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对李欲此人而言,陆鸿死没死,救不救陆家兄弟,也都不过是顺手之事罢了,成功了最后,失败了也无所谓,因为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是你。” 师寒商闻言,倒是不意外。 他当年害李欲母族满门抄斩、一朝落难,被流放后更是眼瞎腿瘸,吃尽了苦头,李欲对他恨之入骨,也是情有可缘。 盛郁离继续道:“只是可惜了追随他的那帮同谋下属,只怕是到死都不知道,真正害他们丢了性命的,就是他们一直追随的‘主人’。” 说罢,盛郁离顿了一下,才坦白道: “那日劫刑场之人······乃是白秋月。” “白秋月?”听到这个名字,师寒商先是一懵,想了许久后才想起来,却是讶异,“是她?” “白氏一直留守京中,向来安分守己,甚至家中女儿马上便要参加选秀,怎会跟李欲这等叛党扯上关系?” “你审过她了吗?可有问她为何这么做?”师寒商问。 盛郁离点了点头,看向他的深邃眸色中,却忽然染上一丝复杂。 “还有一件事,”盛郁离忽然道:“···她有喜了······” “有喜?!”闻言,师寒商一下眉头就皱了起来,颇为疑惑道:“她怎会有喜?” “一个闺阁家的女儿,还是天子后妃人选,怎敢与人私相授受,还珠胎暗结?” 更何况天家选妃,凡候选女子,皆会在真正入宫前一个月便验身查明,白秋月若非处子之身,天子怎会不知? 可话一出口,师寒商便意识到了什么,一下愣住了,纠结着问道:“是······李欲的孩子?” 盛郁离看他良久,点了点头。 第111章 也是了,李欲若与须夷勾结,能借须夷财权暗自收买前朝中人,那自然也能用同样手段,收买后宫中人。 一下子,胆寒忽从心底起,如麻痹体般迅速蔓延全身—— 不知为何,师寒商竟忽然想到那日在天牢之中,阿木沙临死前说的话:“金陵······早已被须夷取代!” “他们······”师寒商眸光骤冷,“想要混淆皇室血脉?” “嗯。”盛郁离也赞同道:“须夷这狗贼应是做了两手准备,若是阿木沙那遭计谋得逞便能扰乱金陵民心,待百姓对李逸这个天子不满至极,便借机将他拉下皇位,转而拥护李欲登上帝位。” “若是不成,或是李欲不配合······就转而利用白秋月腹中的孩子。” “若是诞下皇子,待那皇子长大,无论到时李逸膝下是否还有其他子嗣,须夷定然都会暗自推波助澜,助其名正言顺的继承皇位,天子既成他们手中傀儡,那整个金陵······自然也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 “难怪······”这些时日发生的一切都在脑海中连成一条线,如雾消云散般恍然大悟,师寒商忍不住冷声道:“卑鄙之辈!” 盛郁离也是这般想,点了点头,半晌,却似想起什么一般,突然道:“哦对,白秋月还让我带一句话于你。” “她说:她本也不欲如此,只是家族胁迫又为情所困,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差点害了你······她很抱歉。” 师寒商闻言却是沉默,浅眸微垂许久,才叹下一口气道:“白氏走到今时今日······实则也为作茧自缚。” 其实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一为利、二为情,白氏祖上入朝多年,虽世代辅佐君王,可族中弟子却大多碌碌无为,至今都算不得什么簪缨世家,在金陵之中也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却眼睁睁看着身边同一世代的其它家族,一个一个地全部声名鹤起,难免起了不甘之心,由此亦滋生了心底恶念······ 那白家人定是打好了算盘,觉得倘若须夷真能有朝一日取代金陵,那么他白氏便是鼎立功臣,改朝换代那一日,便是他金陵白氏飞黄腾达的那一日,却不想——一步踏错终身错。 师寒商心中唏嘘,却不可怜他们,摇了摇头,开口问道:“陛下打算如何?” “还不知,”盛郁离摇了摇头,“但这般通敌卖国的大罪,定是逃不掉抄家灭族的,白氏便是逃了诛九族,也逃不了诛五族。” “唉······” 谁料刚叹完气,便听阿生着急来报,说是宫中对叛贼余党的判决已经下来了,凡宗族之人,上三代、下三代,共七代族人,男子皆即刻就地斩首,妇孺幼童则尽数充公流放。 此等罪名,虽不算重,却倒是超乎了师寒商的预料。 他本还想着若是李逸又心软泛滥,看在白氏经年老臣的份上,想要从轻发落,他便连夜上书劝谏一封,将苛责重刑的罪名揽到自己身上来。 可谁想,这判决书竟下得这般快? 师寒商回头看了盛郁离一眼,却见盛郁离也是一脸惊讶神态,便知定不是他上的奏。 莫不是兄长? 于是师寒商思索片刻,脑中人选过了个遍,终是转回头,直接问阿生道:“是哪位大人上的请命奏书?” 阿生却是恭敬道:“都没有,听来福公公说,好像是陛下亲自下的圣旨。” 闻言,师寒商和盛郁离皆愣住,好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静默许久,盛郁离才在背后轻轻拍了拍师寒商,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安抚师寒商道:“如今看来······陛下也非从前的陛下了。如金陵一般,陛下也在逐渐成长。”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宫中偷欢 宫墙深深, 红墙绿瓦难得未有被白雪覆盖,见天气晴朗,下朝的群臣们的脚步声都欢快不少。 师寒商理了下身上官袍, 收起笏板, 一路与跟他打招呼的官员颔首示意,穿过重重人海, 面不改色地向宫道走去。 待出了人群,耳边嘈杂声渐行渐远, 见四下无人, 师寒商这才轻叹一口气,敢将手放到浑圆的肚子之上,另一手捏了捏站久酸痛的腰。 小家伙似是醒了, 蠕动了几下,轻轻一蹬, 跟师寒商隔着肚皮“击了个掌”。 师寒商轻笑一声, 抬手轻抚几下以示安慰。 正出神着,却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师大人。” 轻佻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师寒商心念一动, 转过身去,静静看向那一身玄锦官袍的抱臂男人,挑了挑眉道:“盛将军?有何事吗?” 盛郁离面不改色,一脸正气道:“有些私事, 还望师大人能借一步说话。” 师寒商:“······” 半晌后,便见本不该有官员出没的偏僻小道之上, 出现了一黑一白的两个身影。 黑者高大威猛, 丰神俊朗,乃是一派俊毅之像;而白者长身玉立, 面如冠玉,一双凤眸清浅出尘,一言不发,默默跟在黑者身后。 经过一方矮墙,黑者停住了脚,深眸不动声色打量周遭片刻,确定再无其他宫人侍者经过,便转过了身。 师寒商蓦然手腕一紧,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拉到了宫墙之后,落入男人炙热的怀抱里,下一秒,同样炙热的吻铺天盖地落下。 师寒商惊了一下,微微挣扎了几下就被男人攥住了手,无奈,只能顺着盛郁离的亲吻慢慢回应,直到感受到男人越来越放肆的举动时,才轻咬男人一口,忍不住将他推开些许。 “诶,现在还在宫中······” 盛郁离眸光狡黠,唇上还残留着亲吻后的余红,盯着师寒商的视线似能将他身上射出一道洞来。 闻言,盛郁离虽不在乎,却还是松了力道,再在师寒商唇上啄了一下,就松开了箍住他腰肢的手,转而滑到他身前被宽袍掩盖的孕肚之上······ “今日早朝有些久,蹊儿可有闹你?”盛郁离边摸边问他道。 师寒商摇了摇头:“这孩子最近怪的出奇,不闹也不瞎踹,动也只是轻轻动一下,若非他日日都待在我肚子里,我真要怀疑当初那个日踢夜闹的小家伙,是不是换了一个人?” 见师寒商面露郁闷,盛郁离忍不住低笑出声,手上用力把师寒商拉近了一些,调侃道:“那是蹊儿知道他两位爹爹在吵架,所以不高兴了。他这是在劝我们呢。” 师寒商撇了撇嘴:“他现在懂什么?” “怎么不懂?喏,你听——”盛郁离煞有其是的把耳朵贴到师寒商肚子上,“蹊儿在说呢——他说:‘爹爹父亲莫要吵啦,蹊儿会是一个乖孩子,爹爹父亲莫不要他——” 听到这个,师寒商的瞳光暗了一瞬,想到当初刚有孕之时,他不止一次动过要将这孩子落掉的念头,一时就不禁生起几丝愧疚······ 盛郁离察觉到师寒商的失落,立刻将人搂紧,轻声抚慰道:“好啦好啦逗你玩呢,蹊儿知道咱们愿意留他,高兴还来不及呢,不会不高兴的!” 师寒商斜眼睨他,“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不高兴?” 盛郁离脸不红心不跳,直接把师寒商的话拿来用,“他现在懂什么?” 师寒商:“······” 推了这个没正行的“爹爹”一把,师寒商无奈道:“行了,得赶紧出宫了,别一会儿让人看见了······” 盛郁离却又起了逗弄心思,耍无赖道:“那怕什么?看见就看见呗,刚好断了那帮老臣们巴结讨好的心思。” 他已经不止一次看见有大臣在下朝途中拦住师寒商,七言八语,弯弯绕绕,最后其实就是一句话:“族中尚有未曾婚配的女眷,不知师相大人可愿纡尊降贵相看一番?” 终于知道盛郁离今日为何这般失态的师寒商“哦~”了一声,打趣道:“盛将军这是吃醋了?” “嘁!”盛郁离偏头嘴硬道,“谁吃醋了?” “我那是···我那是······!” 那是什么便说不出来了。 师寒商在一旁挑眉看着,盛郁离憋了半晌,憋到最后脸都红了,才破罐子破摔道:“哼,那帮倚老卖老的老家伙,一个两个迫不及待眼地把女眷往你府里送,指不定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呢?!” “万一夹个奸细刺客的,想偷偷对你不利可怎么办?”盛郁离赌气道,“反···正你不能收!” 师寒商轻笑出声,眼见着盛郁离脸色越憋越铁青,终是伸手将男人的脸扳了回来,望着男人不悦的脸色,轻啜了男人一下。 “行了,我如今这个样子,就是想收也收不了,平白耽误人家女子干嘛?” “再说了,”师寒商拍了拍盛郁离的脸,“我最爱的还是你。” 盛郁离一下便愣住了,怔怔看了师寒商许久,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方才那些话真是师寒商说出来的? 师寒商这般清冷淡漠的性子,对谁都是一派冷眼相对的模样,除了师云鹤,更再无什么亲近之人了,哪怕是对宋青和姜锦,也是一向以礼相待的,从不会说什么肉麻之言,更不会有过多身体接触。 第112章 哪怕是在与盛郁离心意相通之后,大多亲吻厮磨,也大多是盛郁离主导的,师寒商乖顺的配合他。 可师寒商今天却主动亲他,还主动对他说情话······ 盛郁离忽然有些飘飘然了······ 盛郁离心中小鹿乱撞,呼吸都漏了好几拍,才伸出手,小心环住身前人,闻着师寒商身上的冷香,声音都不自觉轻了又轻:“你···你是师寒商吗?” 师寒商瞪他一眼:“怎么,你心里还有别人?” “怎么会呢?!”盛郁离立刻否认,撅着嘴又要去亲师寒商,却被师寒商给推开了。 “行了行了,快走吧,一会来人了!”师寒商嫌弃道。 后来这个吻到底是在晚上给补上了。 盛郁离亲完师寒商又去亲他的肚子,六个多月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他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蹊儿说话,听得师寒商忍不住想:这人当初到底是怎么啃下那些四书五经,与他争魁夺冠的? 可瞧见盛郁离趴在他肚子上,眼睛亮晶晶的模样,师寒商那些挑刺调侃的话又说不出口。 心中忽有些感慨。 倘若当初师寒商当真将这个孩子给落掉了,那便再无后来这些波折,更再无如今与盛郁离的相知相爱了······ 想着想着,他就抬脚轻蹬了下男人的肩膀,淡淡命令:“盛郁离,上来。” 盛郁离立刻爬了上来,攀到师寒商身旁躺下,笑嘻嘻搂住师寒商道:“师大人有何吩咐?” 师寒商浅眸平静如水,绞着盛郁离的头发他,仿佛在说一件极其窸窣平常的事情,声无波澜道:“你可曾有过一刻后悔过,与我一晌贪欢,还有了个孩子?” 盛郁离愣了一下,坦白道:“有。” 得到这个答案,师寒商倒不意外,想来也是,两人当初那般水火不容,又是在全然失了理智的情境下结下的因果,盛郁离自不可能全无懊恼悔恨过。 盛郁离反问他:“那你呢。” 师寒商也答得很快,“有。” 盛郁离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静静抚摸着师寒商的脊背,那宽大的官袍之下,长着一副极美的蝴蝶骨,他的竹编蝴蝶就是依着那样而编织的。 他眷恋的亲着师寒商的额头,两人如同一对如胶似漆的新婚夫妇一般,耳鬓厮磨,不分你我。 好半晌,盛郁离才轻咬着师寒商耳朵,再度开口问道:“那现在呢?现在后悔吗?” 若没有这个孩子,师寒商也同样能够少去许多痛楚与波折······ 可师寒商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抬起头来,四目相对,深浅交织之间,情意沸腾翻涌,“此心,不悔。” 盛郁离心神一动,霎时低下头去,再度叼住师寒商已有些红润的薄唇! 师寒商伸手环住盛郁离的脖子,迎合着男人的愈发狂烈的索取,闭着眼任自己沉······ 至此,男人好像是发现了一件几位好玩的事情一样,每逢下朝,盛郁离都要偷偷将师寒商拉进小花园中“偷欢”一番,直至到了不得不离宫的时辰,才会一先一后,状若无事地从花园中出来。 两个人一比一的面无表情,中间相隔着十步只远,可你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二人同样红如滴血的耳垂,和略显凌乱的衣襟发丝。 今日也是如此,走出好半晌,两人躁动的心脏才好不容易平息些许,师寒商蓦然抬头,却觉这条宫道有些陌生,疑惑道:“盛郁离,我们可是走错方向了?” 却见盛郁离眉眼带笑道:“没有,正是这条路,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闻言,师寒商诧异地看了盛郁离一眼,疑惑道:“何人?那人现下在宫中?” “嗯!”盛郁离点了点头,也不打算卖关子 ,直接揭晓谜底道:“而且那人你也认识。” “悬壶大师回来了!” —————————————————————— 甫一踏入太医院,师寒商与盛郁离就听到一道极为高昂的声音,如可穿透耳膜一般,伴随着小跑声在院中到处乱窜—— “唉唉唉,那血参草乃是痛经止痛、活血化瘀的,不能跟车前草放在一起!有毒的——!!!” “哎呀,不对不对!这当归、白芍、熟地黄须以清雪水洗净,再放入锅中大火猛攻一刻钟,转文火慢煨两刻钟,最后再以漏斗静置半盏茶都功夫才可大功告成啊!你这样,药性全都弥散干净了!” “还有你!我说过了,这酸枣仁、柏子仁都得用干净的织布包裹,扎紧布口,放入阴凉之处待用!你倒好,全给我放日光底下暴晒了!!!” 师寒商:“······” 盛郁离:“······” 两人对视一眼,脑袋上不约而同落下几丝黑线······ 而那边,院中人似是终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一须发皆白,一身垂衣青衫,腰间还挂着个酒葫芦的老者,摇着蒲扇走了过来。 那老者轻咳两声,胡乱将眼前滚滚白烟扇去些许,这才看清两人,忍不住疑惑道:“诶?你们是谁?” 这模样,穿着破破烂烂的也就罢了,可这吊儿郎当的模样······实在是不像一位名医大拿······ 盛郁离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但纵观一圈,这院中除了这老者,便尽是一帮苦大仇深的小医童了······ 师寒商不动声色地按了按盛郁离的手,恭敬道:“老师傅,我二人乃是宋青宋太医的好友,今日听闻宋太医的师父——悬壶大师在此,所以特意前来求医,不知老师傅······可就是悬壶大师?” 那老者闻言“咦——”了一声,拿着蒲扇在手上拍了又拍,围着师寒商转了几圈,从从头到脚打量了师寒商一番,虽年事已高,可一双眸子却全然未有浑浊之意,一片澄澈清明,最终转回师寒商身前,将视线落到他下腹处,一拍蒲扇,恍然大悟道:“噢——原来就是你啊!” 闻言,知晓自己未有认错人,师寒商这才松了一口气,也不在意这悬壶大师方才的出格之举了,只道是宋青早与悬壶大师说过自己的情况,再度恭敬道:“有劳大师了······” 话音未落,便听不远处传来一道极为惊喜的呼喊:“兰别!” 三人循声望去,便见宋青匆匆忙忙从内堂里奔出门来,脸上身上尽是各色药碎渣粉,糊的满头满脸都是,也顾不得擦拭,粉末随着奔跑的动作被风扬起不少,头发亦是凌乱不堪,被一根簪子乱糟糟的束在头顶,哪里还有半点往日御医丞的威风?简直像个从街头巷尾冲出来的乞丐,极为滑稽可笑! 盛郁离一看宋青这副模样就笑出了声,毫不留情地嘲笑道:“喂,宋青,你这是干嘛?不学医术了,改行学唱戏了?” 师寒商亦惊道:“子霖你怎的······?” 宋青先是瞪了盛郁离一眼,咬牙切齿道:“闭嘴吧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然后一把抱住师寒商,撕心裂肺地喊:“兰别你可算来了——!” “呜呜呜,你再不来我就撑不住了——” 师寒商惊了一下,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整的不知所措,一时愣在原地。 而盛郁离见状则一下就怒了,上去就去扯如同狗屁膏药一般的人:“我靠!宋青,是你的人吗你就瞎抱?!快给我放开!” “不放!我就不放!”宋青生怕一放手就又要被抓去炼药,手脚并用,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把师寒商扒的更牢,仰天长啸道:“兰别从前分明是我的,是你夺人所好!” “我靠,宋青你要不要脸!!!”盛郁离立时双目瞪大,被宋青这大言不惭的模样给惊呆了,撸了袖子,上去就与人拽作一团,闷声大怒道:“你给我放开!!!” “我就不放!!!” 师寒商如同绳结一般,被盛郁离和宋青一人一边拽住手,听着两人幼稚的争吵,忍不住无语望天······ 而另一边,白须老人则摸着胡须,极为慈爱地看着几人玩笑打闹,颇为感慨道:“啧啧,年轻人啊······”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悬壶大师 宋青最终还是没有逃过被拉去炼药的命运。 被一众师兄弟们拖出门去之时, 宋青仍在垂死挣扎,拽着师寒商袖子不肯放,声嘶力竭地喊:“师父, 兰别的身子一直都是徒儿在照顾的, 您刚回来还不清楚,还是把徒儿留下跟您细细说说吧!师父!!!” 师盛两人:“······” 这架势, 哪像是要将人拉去炼药?倒像是要把人扔进丹炉里一般······ 悬壶大师摸了摸胡须,闻言直接将师寒商的手腕拉起, 指腹轻搭脉搏, 不消片刻,便脱口而出:“脉象浮取洪大、按之如鼓,乍听似气血充盈, 却少了温润之象······” “嗯······”悬壶大师看向师寒商道:“你幼时应有寒症吧?” “长大时才因后天之因改善不少······” 第113章 师寒商一愣,点了点头:“正是。” 宋青:“······” 见宋青终于无话可说了, 悬壶大师才拍了拍徒儿的肩膀, 颇为语重心长道:“子霖啊······你还得练。” 宋青霎时泪流满面,被“四抬八轿”地抬出去时, 还保持着伸手求助的姿势, 与师寒商遥遥相对,全然有一种“牛郎织女”隔着银河,被“王母娘娘”狠心拆散的悲苦感—— 师寒商面露不忍,盛郁离却是极为开心地摆了摆手, 等宋青前脚刚一出门,盛郁离后脚就“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还不忘拍了拍手, 爽快道:“拜拜了您嘞——” 终于没了碍事的家伙,盛郁离光明正大地凑回师寒商身边, 揽住师寒商的肩膀紧了又紧! 师寒商瞥他一眼,满头黑线道:“你幼不幼稚?” 盛郁离耸了耸肩,颇为不在乎道:“又不是我让他出去的···” 见师寒商瞪他一眼,盛郁离这才噤了声。 师寒商看了看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又不动声色地瞟了眼旁边的悬壶大师,盛郁离才想起这屋中还有一人呢,讪讪收回了手。 悬壶大师却是一派见怪不怪的样子,抚着洁白长须,笑的慈祥。 师寒商有些面热,终于忍不住打破屋中氛围道:“悬壶大师,在下······” “不必说了,”悬壶大师做到桌前,翘了个二郎腿,全然没有半点方才的架势,摇着蒲扇对二人也道,“来来来,站着做什么?来坐下聊。” 师寒商与盛郁离相视一眼,落座在悬壶大师身侧。 悬壶大师盯着师寒商看了半晌,笑眯眯道:“六个多月了吧?” 师寒商一怔,想起悬壶大师方才帮他把了脉,连那般寒症隐疾都能一瞧便知,如今看出他有孕月份,倒也不奇怪,点头道:“大师好眼力。” “啧啧,”悬壶大师惊奇道,“你站起身来,让我瞧瞧。” 师寒商闻言没有推脱,垂了垂眸,缓缓站起身来,解开了遮挡在外的宽大官袍,露出里面被里衣包裹的隆起孕肚来。 见悬壶大师没有说话,师寒商解衣带的手一顿,忽不知要不要解里衣,毕竟···除了盛郁离之外,师寒商还从未在其他男子面前解过衣裳······ 就连宋青,每次也只是隔着衣裳探闻胎动,从未与他真的“坦诚相见”过······ 一时犹豫,却忽听老者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师二公子,你与你父亲一般,都是个面子薄的性子——” 师寒商瞬间有些讶异:“我父亲?大师认识家父?” “有过一面之缘······”悬壶大师摸着胡须笑道。 “行了,如此便可以了。” 没有多说,悬壶大师细细看了眼师寒商的肚子一眼,却是“咦——”了一声,奇怪道:“你这肚子······倒不像是六个多月的,反倒像是四个多月的······” 师寒商咬了咬唇,心脏一沉,:“是,自在下有孕以来便是如此,肚子······一直要比寻常妇人小上些许······” 盛郁离在后面已坐不住了,着急道:“可是胎儿有恙?或是有其他危险之处?” 瞧见这二人脸色苍白的担忧模样,悬壶大师思索片刻,再度拉起师寒商的手腕,指腹搭上脉搏。 这一次,却没有像方才那般一触即分,而是沉吟许久,这才松了手,笑着摇头道: “无事,你脉象稳健,虽母体先天不足,但后天加以弥补,未曾影响到胎儿,不然我也不可能方才一摸便摸出你是六个多月的脉象。” “胎儿尚且康健,未有其他异象,至于你肚子为何要小一圈······”悬壶大师抚着长须道,“或许只是因为你体质特殊而已。” “男子怀胎,本就是一桩奇事,与其他孕子妇人有差异之处也是难免。” “当真?”盛郁离在一旁担忧道。 “盛将军不信我?”悬壶大师淡淡瞥盛郁离一眼。 盛郁离一噎,立时低了头,尴尬挽回道:“不敢,悬壶大师的医术,乃是远近闻名的妙手回春,在下不通医术,自是不敢置喙大师······” 话未说完,却是心头一震,盛郁离立刻反应过来道:“大师您······您怎知我姓盛?” 他刚进来时,可未曾自报过家门。 莫不是宋青与之谈及师寒商之事时,也顺便交代了自己的? 却听悬壶大师冷哼一声,将蒲扇往桌上一拍,“你与你那个父亲如出一辙的相貌,看着就让人来气!” “我可是至今都还记得,当年你父亲抢我药材一事呢!” 盛郁离懵了,不可置信道:“家父······竟还有这样一桩陈年旧事···?” 见二人皆是惊讶模样,悬壶大师却是又“哼”一声,蒲扇在手中扇出重影,却是感慨道:“啧啧,‘文痴’的儿子与‘武痴’的儿子?巧啊,当真是巧!” “这当初师明至与盛长峰入宫之时,金陵之中便有不少传言,说应当叫这‘文痴’与‘武痴’结成亲家,文能补武,武能耀文,当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的一对好亲家!” “这如今过了这么多年,原以为这盛丫头成了亲,剩下三个都是小子,便再无缘分了才是,却不想,到底是天意弄人,还是让你们两家结了亲!” “缘分!这便是缘分啊!” “瞧瞧,如今竟连孩子都有了!”悬壶大师指着师寒商的肚子,颇为欣慰道,“你二人父母在九泉之下,也应当是安心了······” 师寒商与盛郁离对视一眼,心情忽都也有些复杂······ 说完,悬壶大师却是一拍扇子,站了起来,激动道:“啧啧,男人孕子,男子怀胎这,当真是惊世骇俗的一桩奇闻!” “要知道,饶是老夫这般四处游历、云游行医的老家伙,也只不过是远远目睹过一次,未曾真的接手医治过啊!” 此言一出,两人皆是心一揪,再顾不得方才的事了,盛郁离忍不住道:“那大师您可有把握?!” 悬壶大师思考半晌,伸出五根手指来,“老夫至多······五成把握。” “才五成!”盛郁离睁大了眼,一时心焦,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大体了,一拍桌子站起,险些将凳子都要踢翻了过去! 师寒商连忙将他拉住,面上却是表现的平静的多。 能有五成把握,师寒商已觉是意外之喜了,他原以为······怕是连三成的把握都没有呢······ 将盛郁离堪堪安抚下来,师寒商才淡淡道:“寻常妇人遭逢生产,皆是九死一生,纵使再如何顺利,也当是从鬼门关前走一遭,以我之身,能有五成······已是知足了。” 悬壶大师满意道:“嗯,你倒是个识大体的。” 盛郁离却是不甘心道:“可是···!” “没有可是。”师寒商摇头道,“既当初决定将这个孩子留下,便早该料想到今日这般局面。” 师寒商没去看盛郁离的惊痛目光,抬头看向悬壶大师,眸光坚定道:“大师,我知男子生产,乃是颠倒阴阳乾坤、有违天地之秩序之事,可如今···纵使是错,我也无路可退了。” “更何况······”师寒商摸上耸起的肚子,眸中冰霜渐融,“能与心爱之人诞育子嗣······我不后悔。” 盛郁离心神俱荡,忍不住道:“兰别······” 却见师寒商再度抬头,望向悬壶大师,声音恳切:“还望大师能助我一臂之力,事毕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宰相府都必有重赏相谢。” 盛郁离闻言心痛不已,可他太了解师寒商的性子了,执拗顽固,但凡是他下定了决心的事情,便是谁也无法改变。 知晓师寒商是心意已决,盛郁离纵使心中再不忍,也只得噤了声。 好半晌,才听悬壶大师道:“唉,我知你二人心中顾虑。常言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命数如此,能得几何,皆当听天命而为,······” “可老夫我偏偏不信这个邪!” 悬壶大师话锋一转道: “这悬壶济世、行医救人,本就是逆天命所为之事!老夫如今年近半百,身上担的天谴天债早已多到数不清,如今不过再多加一桩,老夫早已不惧天意了!” “放心,既然你二人是子霖的朋友,那就是看在我那傻徒儿的份上,老夫也定然是不会见死不救的!” 师寒商与盛郁离皆心中动容,忍不住举手一礼道:“大师恩情,我二人···无以为报!” 激动之后,悬壶大师这才冷静下来,沉思片刻后道:“嘶,这上天既赐予黔安一族男身孕子的血脉,那总不至于是打定了主意要将他们困死局中,必然是留了路让后人顺其道而行的······这既有路可行,那老夫便是找破了天也定帮你们找出来!” 想到悬壶大师方才所言,师寒商忍不住道:“大师,您方才说······您曾亲过见过男子生子,可是当真? 第114章 “嗯,自然当真。”悬壶大师点了点头,摇着扇子开始思索,“只是那时我还太小了,不过一个小小医童,随着我师父四处走访送医,曾在一个极为破败的村落里,遥遥看到过一个男子,挺着高耸的孕肚在院中散步,肚子之大,应当已是临产之际了。” “那后来呢?”盛郁离着急问道。 “后来······”悬壶大师忽有些恍惚,“后来老夫便不知了,师父收到师门来信,还未来得及赶上那男子生产,便匆匆将我带离了那个村落,如今想来······当真是遗憾啊······” 此言一出,师寒商与盛郁离皆是沉默。 果真是史无前例吗? 果真是纵使悬壶大师回来了,他依旧无药可救吗? 师寒商一颗心瞬间落到谷底,盛郁离的眼中也顷刻间没了神采······ 好半晌,却是师寒商率先摇了摇头,声音坚定道:“既未成定数,便还有希望,如今还有三月光景,未到最后之际,绝不可轻言放弃。” 盛郁离闻言抬头,看着师寒商的背影,眸光深沉。 最终,还是悬壶大师看不下去了,挥扇在盛郁离面前扇了扇,无奈道:“行了,师大人说的没错,又非死到临头了,不还有五成把握吗?作何摆出这番垂丧样?” “好了,今日便如此吧孕夫不宜多思伤身,你二人且先回去吧。在师相临盆之前,老夫都会待在金陵之中,若有何发现,必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二人。” 他指了指盛郁离,“你只顾照顾好他的身体就是了,其余的···不必多愁。” “知道了,多谢大师。”盛郁离恭敬地点了头。 临走前,悬壶大师问他们:“孕中禁忌,子霖可都与你们说过了?” “已然说过了。”两人对视一眼,盛郁离脱口而出,给悬壶大师重复了一遍。 悬壶大师听完,手中扇子却是一停,有些许停顿道:“打架?” “哦——子霖说的是床帏之事啊。” 悬壶大师摸着下巴道:“这种事情,若是前三个月确实得避免,可你如今都已六个多月了,早便稳了,只要不过激便好,适量如此还可有助生产······” 听到最后,两个“迟钝”的人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登时红霞满面,再听不下去,扭头就走,只听身后的悬壶大师苦口婆心地喊: “适量,定要适量啊——”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翻云覆雨 许是悬壶大师那一句话喊得太饶有余味又荡气回肠, 以至于回到府上许久,师寒商脑海里还在回荡着他那句:“适量——一定要适量啊——!” 师寒商乱了心,手中的书都看不进去, 偏偏身边还有一个看不懂脸色的, 一个劲的问: “诶师寒商,你说明明可以, 那宋青为何总说不可以?是他医术还不够高超搞错了?还是悬壶大师故意在逗我们?” 师寒商听不得盛郁离一本正经地讲这些风月之事,心烦得如同一团乱麻, 咬着牙道:“这种事情, 我怎么知道?” 他也是第一次怀孕。 侧了身,师寒商逼自己专心看书。 却听身边传来布料窸窣声,师寒商刚要翻下一页, 手上书本就被人抽走了—— “诶——”师寒商起身要去夺,那人却捉弄似的故意把书拉高, 他被沉重的腰腹累赘, 一时夺了个空—— 一抬眼,真好对上男人狡黠的眸光, 师寒商顿时一拳捶在男人腰侧, 怒气冲冲道: “盛郁离你干什么?” 谁料,话音未落,就忽感腰上一空,师寒商还未反应过来, 就被男人一把抄起膝弯抱了起来,大步迈向内屋床榻! “盛郁离!”师寒商惊呼一声, 下意识抱紧男人的脖子, 惊呼着要挣扎,却不及男人步伐迅捷, 转眼间,便已然落到柔软的床榻之上了! 师寒商刚一落床便要逃,盛郁离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直接俯身压住了他,双臂禁锢住师寒商的去路,膝盖也抵进师寒商的双腿之间,一下让人动弹不得! 师寒商挣扎了几下挣扎不开,累得直喘气,仰面狠狠瞪着盛郁离,拽他衣领道:“盛郁离,你发什么疯?给我起来!” 却不知他如今眼尾带红的样子落到男人眼中,却是别样的魅惑勾人,威胁全然没了威力,反倒成了床第间的情|趣。 师寒商还有些发懵,被盛郁离这莫名其妙的举动给弄得不知所云,歇了一会儿,刚准备故技重施,就猛然愣住了。 他感觉到,贴在他大腿处的某个东西······似乎过于炙热滚烫了······ 师寒商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知道那是什么,也隐隐知道盛郁离想干什么了······抵着男人胸膛的手一顿,力气也少了些许。 盛郁离立时抓住这个机会,不等师寒商开口,就倾身堵住了他的唇! 在这心意相通的一个月内,两个人已经唇舌交缠过无数次了,却从未有这一次让人躁动不安过······ 许是真的压抑太久了,本就相爱的两个人,只亲了不过一会儿,就有些控制不住了······ 盛郁离一路吻到师寒商修长洁白的脖颈,感受着身下人的微微颤栗,终是抬头看着他,眸光深沉地滚了下喉结,声音喑哑道:“师寒商······我们试试吧?” “试···试什么?” “试试······到底是不是真的没事?” 师寒商心如擂鼓,望着男人的幽深瞳眸,那里如一汪深潭,浓黑如墨的潭面之上,却独独映照出一抹白色身影······ 那是他······ 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盛郁离瞳孔都被师寒商的身影占满了,目光熠熠生辉,专注而而热烈,仿若天地间只有他俩一般······ 这般想着,师寒商竟一时忘记了挣扎与羞涩,烛火轻晃摇曳,光影明暗之间,柔软绸缎滑过肩膀,再回过神来时,已感凉风侵袭肌肤······ 盛郁离看他出神,忍不住轻笑道:“师大人,想什么呢?都到了床上了···还如此不专心······” 后半句话盛郁离是嘟囔着出声的,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醋意与不满。 师寒商怔了怔,抬手摸上他深邃的眼眸,细细描摹男人立体的眉眼,喃喃道:“我在想······你这眼中···是不是只有我?” 盛郁离愣了,随即大笑起来,拉着师寒商的手掌按到自己胸口,止了笑意,无比认真道:“不止眼里,我盛郁离这颗心里,从始至终······也唯有你一人而已。” 师寒商顿时心念一动,脸上竟是再红几分。 见状,盛郁离立刻探身到师寒商身侧,咬了咬他的耳垂,声如蛊惑般轻哄道:“嗯?师大人,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给我,好不好?” 师寒商耳垂红如滴血,感受到男人热气在脖颈间氤氲辗转,却偏偏不肯痛快地将吻落下,惹得他心潮一阵酥麻,身体亦是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可盛郁离却偏像是看不懂他的渴望一般,腻腻乎乎地不停在他耳边问:“好不好?好不好嘛?师大人······你快告诉我你好不好嘛······” 师寒商已被他撩拨的受不了,按在他胸口的手没有任何推拒的力气,可禁欲了小半辈子的人,口中说的都是名家诗词、礼法规矩,哪里说的出这般求欢之言,被逼的急了眼,只得偏过头去,难堪道: “你···你向来都是不听我的话的,如今这种事···干嘛还要来问我······?” 说完,师寒商眼尾已经红了,眉眼间也带上几抹羞恼之意。 盛郁离也知晓这便是师寒商能给出的最出格的答案了,于是心一雀跃,也不打算将人逼急了,按住怀中人已不算细瘦的腰肢,直接身一转,将师寒商压在床上,开始解他的衣裳······ 师寒商面热如灼,从未有像今日这般害羞过,偏开眼去,不敢看身上人······ 盛郁离则是动作快,扒完了他又来扒自己,三下五除二便扒了个干净,爬上床来又亲师寒商,亲的水声滋滋、亲的意乱情迷,檀香冷香淫靡香混杂在一块,将两人都变得昏昏沉沉、情动不已······ 太久没有交欢过的身子在初时生涩艰难不已,两个长到这么大,在情事之事上也不过堪堪有过一次半经验的蒙头小子,只能按着脑海中为数不多的记忆,小心探寻······ 师寒商如溺水之鱼,“啊——”的一声高仰起头,颤栗片刻,便再度跌落回去。 箭在弦上,师寒商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上次那匆匆凶狠的一遭,虽未真的做成,却仍是让他心有余悸······ 师寒商竟慌了神,染了薄红的脸上顿时便有褪色之意,拉住身上人的肩膀,害怕道:“轻点······” 盛郁离也看出他心中所想,知晓师寒商是因上次那场失控留下了阴影,顿时心中内疚的不行,只得放缓了动作,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轻吻师寒商的面颊,似是安抚一般,低哄道:“乖,这次不会让你痛了······” 第115章 说到做到,后面的盛郁离既在意着师寒商心中不安,又顾及到他腹中孩子,一点大力都不敢用,动作轻柔缓慢无比,小心翼翼观察着师寒商的脸色,生怕弄疼了他一点······ 却叫师寒商不爽了······ 孕中身体本就比以往更加敏感,此刻的轻柔根本抚慰不了他深处叫嚣的渴望,可师寒商却又偏偏说不出那些淫词浪语,只得难耐着,薄唇都快咬出血来······ 最终还是师寒商实在忍不住了,心一狠,主动想要迎合盛郁离,却被男人按住腰肢,沉沉劝道: “不行,还有孩子······” 师寒商却是不高兴了,转头瞪他,一头如瀑青丝沾在白玉颈项间,琉璃浅眸盈满了春水粼色,眼尾眉梢带红,如同染了醉意一般,可那瞳孔之中却是无比清醒的,倒映出身后人结实的肌肉身躯······ 指节微微蜷起,师寒商原本浅淡的唇色此刻已变得红润无比,一张一合,声音因情动而清泠带颤,一字一句道:“本相要如何······何时轮得到他人置喙···?” 盛郁离愣住了。 若换作平常,师寒商说这句话,那当然是严辞肃令,不容任何人反驳质疑,可是如今,师寒商与他身躯相贴,眸中情色还未散去,却用着如此清冷的声音说出这番话来,那便别说威慑了,反倒有一种别样的······摄人心脾。 到底是年轻气盛,经不起心上人的半点撩拨,盛郁离最后的一丝理智也瞬间崩塌了,发了狠、忘了情,压着身下人人做了个十成十,再顾不得其他! 屋内烛影摇红,照出床上的翻云覆雨、雨水交融······ 折腾到后半夜,师寒商累得连蜷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从前不屑盛郁离年富力强、精力充沛,如今切身体会到了,才终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饶是如此,都还是盛郁离顾忌着师寒商的身体,收着来的······ 床下衣衫交叠零落,床上被单床褥更是一片狼藉,这床肯定是没法睡了,盛郁离便干脆先抱着师寒商去洗漱了一番,又将床褥被单全部换了个干净,这才将晕晕乎乎打瞌睡的人从浴桶中抱回床上,抱着怀中人无比香甜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师寒商醒来时,只觉自己置身一片灼热火炉,火炉与他紧紧相挨,逼得他不得不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一睁眼,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盛郁离的胸膛。 而方才那如日中天的“火炉”,也正是面前这么个“人形暖炉”。 盛郁离比他醒的早,只是一直舍不得离开怀中的“温香软玉”,见师寒商睁开眼,在他唇上亲了两下,痴痴笑道:“醒啦?肚子痛吗?” 孕期本就易耗心神,昨天那一晚上又实在消耗太大,师寒商只觉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地摇头,将一起床就黏糊的不行的“火炉”推了推,翻了个身继续睡。 盛郁离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师寒商这“卸磨杀驴”的动作,不甘心地将人又抱回来亲了许久,这才心满意足的松开了人,下床穿了衣服,临走前才覆到师寒商耳朵边,拂干净他满脸发丝,轻笑道: “今日休沐,你多睡会儿,我去躺兵部,很快就回来······” 师寒商点了点头。 盛郁离又恋恋不舍地亲了他肚子一下,这才下定决心出了门。 一向视兵务如命的盛将军,第一次有了不想领兵操练,只想陪着妻儿睡个昏天黑地的念头。 待师寒商再醒来时,屋中已是空无一人,他强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来,刚一动作,顿感肩腿腰背都酸痛不已,可头脑······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自懂事起,他便再未睡过如此酣畅淋漓的觉了······ 如今睡了个爽快,肚子里的小家伙也跟着活泼了不少,在师寒商的肚子里动了又动,蠕来蠕去! 师寒商唇角带笑,抬手轻戳了戳肚子上的小鼓包,顿时心下一片柔软。 缓了些许,师寒商才艰难下了床,唤了阿生进来,简单洗漱一番,换了一套干净清爽的衣服,倚在罗汉床上看这几日堆积的政务。 窗外清风拂人,满园玉兰迎风摇曳,洁白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地落下,馥郁花香迎风阵阵,顺着风意吹入屋内······ 师寒商抬手,一片洁白花瓣翩翩落入他手,在掌心间颤抖旋转,柔软细嫩瓣叶带起酥麻触感,连带起心底一阵柔软······ 盛郁离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番场景。 白衣墨发,浅眸颔首,美人倚窗,恍若仙人······ 盛郁离一时看的呆了,竟不忍出声打破这唯美画面,还是师寒商率先回过神来,抬起头,发现了在门口不知发了多久呆的盛郁离,忍不住轻笑道:“你一直站在那发什么呆?快过来坐······” 盛郁离这才如梦初醒,大步走上前去,却没有在另一端坐下,而是挤到师寒商那边,将他身上的鹤霓大氅紧了紧,又将滑落的下摆在他肚子上盖好。 师寒商也不出声,乖顺的任他摆弄,直到确定将他裹的严严实实,盛郁离才将他搂进怀里,轻吻了下他发顶道:“刚入春的风还有些凉,虽不如冬日凛冽,但平日里也需小心······” 师寒商轻笑道:“有你在我身旁,自不会将我凉到的。” 一向冷言冷语之人说起情话来最要人命,分明不是多撩人的一句话,却叫盛郁离心跳都漏了一拍,心下一下酸软的一塌糊涂,抱紧了师寒商道:“你···你总是这般乱我心绪,从前是,现在也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我怎的就这般喜欢你,一刻都不想与你分开!” 师寒商闻言笑道:“怎么?你之前还想过与我分开?” “自然没有!”盛郁离着急道,“我是怕···怕你不想要我······” 师寒商沉思半晌,忽然转了身,拉着盛郁离的脸一吻落下,浅眸深深道:“盛郁离,我师寒商自认淡泊名利、皆无所求,从未有贪恋过这世间任何一件事物,唯有你······” 他将盛郁离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轻柔覆上:“唯有你和蹊儿,是我下定了决心想要一辈子留在身边的。” “还是说······”师寒商一挑眉,抱回手道:“盛将军打算睡完就不负责了?” 盛郁离顿时瞪大了眼睛:“我才不是那般薄情寡义的负心汉呢!” 他立刻将师寒商抱进怀里,激动道:“你我是命中注定的缘分!这辈子你都休想逃过我!” 师寒商也轻笑,身上还酸痛不已,强忍着不适搂住男人的腰,甜蜜道:“不逃,我带着孩子能逃到哪去?” “以后没有孩子也不准逃!”盛郁离嘟囔道,“不然我就把你绑在身边,给我生一辈子孩子!” 盛郁离本也只是说说而已,未曾真的想让师寒商这么做,生孩子那般痛苦的事情,他才舍不得呢······ 却见师寒商笑得更开心了,竟是脱口就道:“那就生吧······” 盛郁离顿时愣住了,不可置信道:“什么?” 第82章 春日将近 盛郁离听得心潮澎湃, 忍不住又抱着师寒商亲了又亲。 盛郁离很喜欢亲他,师寒商也任他亲,只是亲着亲着便又有些心猿意马了, 师寒商心中一惊, 忙拉住盛郁离,“别······” 昨天缠绵太过猛烈, 他到现在腰还是酸的······ 盛郁离也看出他的惊慌,笑道:“放心, 不弄你。” 毕竟师寒商腹中还有一个, 他还不至于禽兽到这种地步······ 月份渐大,衣带也渐紧,师寒商只将里衣随便挽了一个结, 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寻常人轻易不敢进他房间, 进了也不敢多看多说, 故而无所顾及。 却唯独盛郁离这个“大胆狂徒”,不仅敢对着当朝宰相出言造次, 还敢对他上下其手。 盛郁离光明正大地把手滑到师寒商腰上, 蓦一用力,便听师寒商一声轻哼,便知按对了地方,一下一下小心帮他揉按着, 低声道:“改日我帮你做个护腰,我瞧我阿姐怀轲儿时用过, 你也试试。” 师寒商正被按的舒服, 闻言点了点头,缩在盛郁离怀里, 将头靠上了他的肩膀。 爱人在怀,清风在外,腹中还有一个即将出生的小生命,再没有比这更令人幸福之事了······ 盛郁离望着师寒商隆起的肚子,忽若有所思。 “兰别,待春日过完,蹊儿就该出生了······” 师寒商摸着肚子,闻言也有些感慨:“竟这般快······” 从他们一夜春风到如今,茫然两月,纠结三月,到了如今,心意相通一月,竟已过了六月有余了,再过三个多月,这个孩子便将降临世间了······ 一想到这个,师寒商便不知心中是期待更多,还是遗憾更多······ 他与盛郁离之间,蹉跎了太多岁月······ 第116章 盛郁离瞧出他的不对劲,抚摸着他的肩膀,柔声抚慰道:“刚开始你我虽对这孩子有所亏欠,但人无先知之力,你我皆不知会走到如今地步,更不知你我之间竟会生出情意。” “当时境况相逼,未有冲动之下做出不可挽回的举动,已是你我最力所能及的了,蹊儿若是知理明善,也当理解你我的苦心,更何况他现在还什么都不知晓呢?” 莫说那时两人恨不得掐死对方,就是放到现在,若是抛去情意,权衡利弊之下,盛郁离仍觉得不要这个孩子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可这世间之事······有多少是能舍弃感情而行的呢? 他舍不得,师寒商也舍不得。 其实师寒商之心软,早在寻不到血叶兰之时便初见端倪,否则就凭师寒商那时的心性,莫说没有草药,便是让他直接强行借外力强行落胎,师寒商都可能一咬牙,就干了。 毕竟师寒商这般的人,一向是对己苛刻胜过一切,不论是少年时期没日没夜地与盛郁离较劲,还是如今哪怕知晓要受极大的痛苦也非要生下孩子,都是如此。 以至于从前有很长一段时间,被他卷的苦不堪言的盛郁离都很奇怪,这人是有自虐倾向嘛?作何老是与自己过不去? 可他却没有,依然坚定的把孩子留下来了。 偏偏两个木讷的人还自顾自的骗自己:我只是要寻一个两全之法罢了。 然后一拖,就是拖到两人情投意合,孩子都快出生了。 “如今你我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待蹊儿出生之后,再加以千之万计地对他好,想来蹊儿未来长大懂事,定是不会怪我们的。” “是不是,蹊儿?” 说着,盛郁离还点了点师寒商的肚子,小家伙似有所感一般,轻踹了一下。 师寒商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轻抚着肚子,还是奇怪道:“你到底为何会喜欢上我?” 分明以前那般讨厌他。 盛郁离一摊手,也问他:“那你又为何会喜欢上我?” 师寒商沉默了,耸肩道:“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盛郁离却笑了,凑到师寒商眼前,“可我就是喜欢你,就是爱你,就是想与你在一起!你无论什么样子我都喜欢,想要与你长相厮守,想要与你白头偕老!师寒商,我问你,你可有与我一样的想法?” 师寒商冷白的脸上蒙上一层薄红,偏了脸,点了头,闷闷道:“嗯。” “那不就行了!”盛郁离开心道,“这世间不是什么东西都非要个理由说法的!你我只管顺心而为就好啦!” 师寒商看着男人神采奕奕的样子,心情也忍不住畅快几分,方才的阴霾尽扫,忍不住勾了唇,又是点头道:“嗯······” 又是好一番温存厮磨,直到最后,师寒商说饿了,盛郁离才堪堪放开他。 师寒商今日起的晚,又因为腰酸腿软一直没什么胃口,便叫阿生将餐食放在了门外,如今休息的久了,酸软散去不少,才后知后觉的有几分饥饿之感,想起门外的食盒来。 盛郁离出去取了食盒,里面的饭菜已经全然放凉了。 他怕师寒商吃凉食会肚子痛,便拿去帮他加热了一番才端来。 甫一将食盒拎入屋中,饭菜香气便溢满房屋,盛郁离帮师寒商布好了碗筷,夹好了菜,像伺候祖宗一样把饭碗举到师寒商面前道:“啊——张嘴——” 师寒商白他一眼,无语道:“我只是怀了孕,又不是四体不勤?给我,我自己吃······” 一伸手,盛郁离却避开他的触碰,不依不饶道:“不行,我要喂你。” 师寒商:“······” 不知盛郁离这是又突然犯了什么倔,师寒商又白他一眼,只得张嘴把那一筷子鱼肉咬进了口中,鱼肉鲜嫩多汁,霎时在口腔中爆发出咸香油脂,鱼刺已经都被剔掉了,极为顺滑的下了肚,口齿余香,引得师寒商胃口大开。 有人伺候干嘛不干? 于是师寒商干脆张了嘴,从善如流道:“啊——” 盛郁离顿时轻笑一声,调侃道:“还挺上道——” 说完,却是乖乖又夹了一筷子鱼肉,小心拔干净了刺,递进了他口里。 直到那小半条鱼都下了师寒商的肚,盛郁离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喂师寒商吃了几口青菜,这才同意将碗还到师寒商手上。 师寒商睨他一眼,摇了摇头,终于得以拿碗吃饭。 师寒商的吃相坐姿一向都是极端正优雅的,那是自幼便被养在高门大院里,教养出来的文人的仪态端方,哪怕是在怀孕之后,腰肢脊背也依然是挺拔如松、从不曾松懈的。 而盛郁离就不一样了,军队里没有那么多讲究,一群大老爷们以地为席,想怎么坐就怎么坐,行军途中不宜带碗,便是到了何处,便以路途树叶为碗!若无筷子,便再以树枝为筷,甚至以手做筷! 若还有人端着这般姿态,非要用劳什子碗筷,只会被人嗤笑“矫揉造作”! 记得以前,盛郁离也是觉得师寒商“装腔作势、矫揉造作”的,觉得他整日里遵循着那一堆毫无用处的繁文缛节,不觉得繁琐无趣吗?他便偏要处处与他作对。 国子监里,见师寒商看不惯他的坐姿,展露嫌弃之色,盛郁离便偏要刻意将腿岔的更开,身子晃的更歪,怎么随性恣意怎么来! 而在练武场中,见师寒商嫌弃他满身污泥,邋遢污浊,盛郁离也偏要在他面前打滚,将自己滚得脏兮兮的再故意去碰师寒商! 而这种局面一般到最后,都会以师寒商勃然大怒,两个人大吵或是大打一架而结束。 那时候两个人相看两厌,盛郁离怎么看师寒商怎么觉得烦躁,师寒商也怎么看盛郁离怎么觉得嫌弃。 可是现在······盛郁离越看越喜欢······ 师寒商吃着饭,一抬头,便见盛郁离撑在桌前,傻笑着看他的模样,忍不住噎了一口,莫名其妙道:“干嘛,你眼睛不舒服?干嘛一直看着我?” “你好看呗——”盛郁离被发现了也不害臊,继续盯着师寒商,极为夸张的比划道:“你说说,这世上怎会有师相大人这般,玉骨冰姿、品貌非凡之人呢?” 师寒商:“······” 师寒商漫不经心道:“我记得曾经有人说过······我这张脸,活像是死了夫人的,让人见之则萎······” 盛郁离:“······” 盛郁离当下恨不得给自己这死嘴几巴掌,一心想着嘲讽别人,这下好了···把自己给咒进去了吧! 盛郁离讪笑道:“怎么会呢?宰相大人神姿高彻、天姿国色,令万千人心驰神往!怎么会像死了夫人?至于萎不萎的······” 盛郁离意有所指的看自己一眼,再抬起头来,表情无辜道:“师大人已经见识过了······” 一说到这个,便又想起昨日交欢,师寒商清冷的面上泛起一抹浅红,终是没有追究了,将碗拿起来继续吃饭。 盛郁离也不敢再多语了,一边给师寒商布菜,一边再偷偷欣赏师寒商的如霜容颜······ 等到了晚上,师寒商沐浴完,正躺在床上看书,一转头,忽见盛郁离手上拿了个什么东西,泛着银光,还有些眼熟。 他顿时起了好奇心,疑惑道:“你手中是何物?” 盛郁离看了他一眼,表情却有些难以言喻,眼底闪过一抹心虚,“这个···这个嘛······这是······” 支支吾吾半晌都没把东西拿出来······ 师寒商见他如此模样,顿时皱了眉,抬手便去夺,盛郁离“哎呀”一声,佯装要躲,却被师寒商一把拽住了手腕,不由分说地一拧,盛郁离瞬间吃痛脱手,那东西便落到了师寒商的手中。 师寒商翻过来一看,登时懵了。 圆饼、银盒、青蓝花纹······一些碎片似的记忆逐渐灌入脑海······ 想了许久,师寒商才终于想起来,这不就是他们初夜交欢第二日,盛郁离下朝后要送给他的那个伤药吗? 当时师寒商正在气头上,多看盛郁离一眼都怕会忍不住动手,所以没有收。 他还以为盛郁离已经将这药给扔了,没想到竟还留着,如今还带来了师府。 师寒商更奇怪了,问他道:“你带这个来干嘛?你受伤了?” 盛郁离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这个······是那次之后,我去相思泪买的,不是普通的伤药······” 师寒商不解道:“伤药还要区分?” 他拿着那银丝盒子看了看,除了样貌别致一点,也没什么稀奇之处啊? 师寒商没去过相思泪,自然不知那是什么地方,也不懂其中巧妙。 盛郁离轻咳两声,终是决定坦诚布公道:“这···这药是特意用于床帏之间的······” “我当时原想着你那处受了伤,行走坐立应都不适,若是用了这个,应当能缓解一二,便好心为你买来了。” 第117章 “谁料你那般视我如洪水猛兽,我与你说话你都生气······”盛郁离嘟囔道,“但是现在你再收下也不迟,应该···也派的上用场。” 其实这也不能怪师寒商,毕竟谁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死对头睡了,对方还整日在自己面前晃都会生气的,只是后半句话····· 师寒商一下红了脸,退后几步道:“我不需要,你拿走!” “为什么?”盛郁离瞪大眼睛道,“我昨天看过了,你那里都红了,得上药的!” 昨天那一番交互失了理智,盛郁离其实今日一早清醒过来就有些懊悔的,俺骂自己口口声声说着有分寸,结果到了最后还是没忍住,把人压着做了又做,到现在才如梦初醒! 好在师寒商没有事。 蹊儿乖乖待在师寒商肚子里,没有闹腾的痕迹,而师寒商也除了有些疲惫,并无其他不适的样子。 可男子旱道本就不是供人交欢之处,昨日两人那般,虽无初夜那般落红流血,却也因使用过度而有些红肿可怜,盛郁离这才绕道回了趟盛府,将这东西取了来,结果师寒商竟然不肯用! “不行,你今日便是不用也得用!”盛郁离不爽道。 “我不!你拿走!” 师寒商怎么可能同意将那种东西放入自己体内,就连当初那般痛楚,他都是自己咬牙扛过来的,如今不过是走动之间稍有不适罢了,忍忍也就过去了,故而打死不肯松口! 最后还是盛郁离软了态度,对他好哄慢哄,好词柔话说尽,见师寒商还是蒙着被子不肯出来,这才用了蛮力,将人从被子里给捞了出来,强硬地扒了裤子! 结果上着上着······便又情动滚到一起去了······ 作者有话说: 2k灌溉有加更掉落哦~ 第83章 花好月圆 冬去春来、岁聿云暮, 师寒商与盛郁离赶在年前,顺着白秋月和陆渊临刑前交代出的名单,顺藤摸瓜, 一连查出了十几名受贿官员, 一并交予刑部处置。 待此间事了,师寒商腹中的小家伙也快七个月了, 肚子浑圆高隆,已是非刻意掩盖而遮不住了。 故而自从步入初春时节后, 师寒商除却每日晨昏定省的早朝与点卯外, 便几乎是足不出户,整日整日地窝在府中,除却实在无法挪动的文书, 其他公务,也一应由阿生传到了府中处理。 再后来, 满八个月之时, 悬壶大师与宋青给师寒商察看了身子情况,言明他体质特殊, 不知孩子是否能在他腹中待到十月龄, 如今已至临产之际,随时都有可能生产。 勒令他千万不可到处乱跑,不然出点何事受了刺激,小心直接将孩子给生在路上! 有关孩子的事, 师寒商也不敢马虎,便干脆点了头, 连每日点卯也交予师云鹤做了。 这边李逸知晓他的情况, 也明里暗里给他打掩护,今日“外派”, 明日“急务”,借着各种理由让他少来上朝,好好在家待产。 再加之师寒商从前就是个“特立独行”的主,各处奔波执务,为天子察民情、断难案,四处游走,一连十几天不在宫中乃是常事,他手下自有心腹帮他打理好一切事物。 故而这般两个月下来,群臣们也只当是这宰相大人又接了陛下什么“密令”,外出谋务去了,并未发觉什么不对劲之处。 就这般拖到二月中旬,除夕将至,此年乃是师寒商度过的第二十五个春秋,却是师寒商与盛郁离一起度过的第一个除夕。 故而今年的除夕与往昔都不太一样,师寒商他们是在盛府里过的。 其他高门大户的除夕佳节,一般都由家中主母携女眷一手操办,而师寒商与师云鹤的母亲早逝,兄弟二人又都未娶亲,当然也就没劳什子的“主母”了。 既无主母,便由师云鹤一手操办。 然其兄弟两人都是冷冷清清的性子,喜宁喜静、不喜热闹,又同样政务缠身,无暇多分心于这般琐碎之事。 故而每年过年,说是庆祝,其实也不过是师寒商与师云鹤给府中下人发放了沉甸甸的压岁银子,有家人在金陵的便准予回家省亲,没有家人的,便同意在院中摆上一桌小席,三两小厮仆役围坐一桌,把酒言欢好好痛快一番! 然后他兄弟二人再一同吃个饭,闲话家常几句便罢了。 甚至都不需仆人在旁照顾,简单吃完饭后便各自回房,读书的读书,处理政务的处理政务,到了点便吹烛休憩。这年,便算是平平淡淡的过去了······ 今年除夕却不太一样,两位公子不仅回房的格外早,甚至就连年夜饭,都未让厨娘煮了,早早给府中仆役放了假,让其自己玩去了。 厨娘还奇怪呢,拉着大公子房中的阿瑾问了又问,始终放心不下道:“哎呀,小瑾啊,这两位大人今日是怎么了?怎的回房回的这般早,可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吵架了?” “可这不管发生了什么,也不能赌气不吃饭呀!这样,我还是去给大人们弄点好消化的羹汤喝喝,再做几个小菜吧······” “唉!不用了芸娘!”阿瑾忙拉住说走便要走的人,笑意清浅,却是发自内心的笑道:“真的不用了!” 他看向两位公子紧闭的房门,高兴道:“今天啊,有人给公子们做饭了!” “您快早些回家中与您夫君与儿子团聚吧!不用担心!” —————————————————— 却不知,那两扇门后,早已没有人了。 一顶简单朴素的轿辇不张不扬地驶入盛家后院,府上护院早早得了命令,恭敬地将人迎进门中,确定外面无他人看见,赶忙锁了门! 而庭院内,盛郁离与盛月笙姐弟遥遥站在树下,早就恭候多时了。 见师寒商掀开帘子,盛郁离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如以往无数次一样,冲上来扶他! “你小心些!莫要绊到!” 盛郁离今日似乎比以往还要兴奋。 师寒商伸手搭上盛郁离的手臂,艰难俯下身来,他如今的身子已是今非昔比,腹中活物沉重的往下垂落,惹得师寒商弯腰屈腿都要艰难无比。 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还不等师寒商开口,盛郁离就直接绕手抄过他膝弯,用力一抬,便将他抱了下来! 落了地,却还是舍不得放手,盛郁离将师寒商的手握在怀里搓热,一双眼睛跟黏在师寒商身上似的,又是问“冷不冷?”,又是问“饿不饿?”的,分明今日清晨才刚刚见过,如今不过分离半日,却又像是久别重逢的情人一般了······ 盛月笙在一旁见了,也只是轻笑摇头,与师云鹤简单寒暄两句,便将他们引去院中了。 师寒商一行人还未及入院,便听欢声笑语先一步传入耳中。 院内热闹至极,因着师寒商有身孕,路上马车不敢驶太快,师寒商又怕盛郁离等急了,所以让阿生先他们一步到,提前安抚一下可能会焦躁的人。 他的猜测没错,盛郁离在院中久久不见师寒商的身影,生怕师寒商路上出了什么事,差点一着急,就要亲自冲到路上去看了! 幸而有盛月笙拦着,在加之阿生来的及时,告知他们公子马上就到,这才没让盛郁离冲动坏事。 如今阿生正与子墨一起坐在小院桌前,拿着大红宣纸剪窗花做对联呢。 阿生嫌弃子墨做的难看了,两人还要拌上几句嘴。 “你那样不对,看我,要像我这样剪!” “才不要,你那样太千篇一律了,我要剪我喜爱的模样!” “哎呀,丑死了!” “不要!我就喜欢这样!”| ······ 盛郁离看了,在师寒商耳边打趣道:“你看,像不像从前的我们?” 师寒商看了一眼,还真挺像,也忍不住低笑道:“你从前可比这讨厌多了。” 盛郁离顿时瞪大了眼:“哪有?!” “你分明喜欢的不行······” 师寒商立马给了盛郁离一肘,叫男人闭嘴了。 盛郁离捂着发痛的胸口,委屈心道:到底你是武将我是武将?怎的你比我还爱打人? 而另一边,一大一小正站在红灯笼之下,常毅将军抱着轲儿,不知低声在小家伙耳边说了什么,轲儿原本蔫蔫的小脸顿时容光焕发起来,“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轲儿今日换了一件极喜庆的大红衣裳,看上去应是已从两月前的那一遭意外中缓过了神来,又恢复了往日的奕奕神采,看见侍女们捧上来的琳琅满目的糕点,顿时眼睛都直了,扑腾着小脚就想要去抓! 常毅将军差点没按住怀里如挣扎锅鱼的儿子,赶忙取了一块云片糕塞进轲儿嘴里,这才勉强安抚下了躁动的儿子。 见到几人,他忙抱着轲儿迎上来,与众人打了个招呼。 师寒商与师云鹤颔首回应,轲儿则是一看到盛月笙便伸出手来,“阿娘阿娘”的找盛月笙求抱抱。 盛月笙满心酸楚欣慰,将儿子接了过来,对着师寒商感激一礼。 第118章 师寒商心中一动,也是礼貌回应。 师寒商确实说的没错,母子间本就没有隔夜仇。 不过短短两月,轲儿便已将“前尘”忘却了。 做完,盛月笙又抱着儿子去与夫君闲聊。 见盛月笙一家三口言笑晏晏的模样,师寒商竟忍不住出了神······ 不知愣了多久,师寒商却忽感手心一热,转头望去,只见盛郁离将他的手握到嘴边亲了一口,笑道:“羡慕了?以后你我也会是那般。” 师寒商怔了一下,也勾唇笑道:嗯。” 得到回应,盛郁离眼中的笑意更深,四处瞧了瞧,见没人注意这边,便迅速在师寒商唇角一吻,朗声道:“走吧,娘子,宴席要开始了!” 师寒商愣了好半晌,被盛郁离拉出去二里地才猛然反应过来,愤愤拍了盛郁离一下道:“谁是你娘子?” 盛郁离步伐不停,回眸看他,如墨瞳孔间尽是流光溢彩,笑容明朗:“谁腹中有我孩子谁就是我娘子!” 师寒商顿时红了脸,却只得低低嘟囔了一句:“厚颜无耻······” 盛郁离装作没听见,拉着师寒商在自己身边坐下,笑意更深几分。 开了宴,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顾念着师寒商怀着孕,席间虽无酒水,却丝毫不输有酒热闹,常毅与盛月笙皆是大大咧咧的性子,不断给师寒商与师云鹤碗中夹菜,不消片刻,两人碗中便已堆积如山! 师云鹤手足无措道:“这···这也太多了······” 师寒商亦是震惊无比,如冰似雪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一抹错愕······ 盛郁离却在桌下捏了捏师寒商的手,低声安抚道:“无事,你尽量吃就好,本就是个心意,你不需太过紧张,吃不完也没事。” 师寒商被他眼中璀璨笑意感染,也不禁安下心来,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结果拿起筷子,刚要吃饭,就见另一筷子鱼肉被夹到了自己碗中,师寒商懵然抬头就见盛郁离挑了挑眉:“这是我对师大人的心意,一点也不比其他人少。” 师寒商不甘示弱,立刻也夹了一筷子菜到盛郁离碗里,道:“那这是本大人予盛将军的心意,盛将军也要乖乖吃完。” 盛郁离一愣,顿时大笑起来,一口便将那菜吞下,眉飞色舞的炫耀:“嗯~师大人夹的菜,就是要要比寻常菜色可口千倍万倍!” 师寒商想起捂盛郁离的嘴,却是已经来不及了。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就引得桌上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盛月笙在一旁“哈哈”打趣道:“得,我这弟弟算是彻底没救了!这辈子便算是栽在师大人手里了!” 常毅也笑:“如此也好,从前止戈孑然一身,我们还怕他会孤单寂寞,如今倒好,有了师大人相伴,止戈也快要当爹爹了,我和自摇也放心了!来,止戈,师大人,姐夫敬你们!” 盛郁离也不扭捏,大大方方举了杯,一饮而尽!顺带着连师寒商的也一起喝了! 喝完,盛郁离却是又将杯盏斟满,对着常毅与盛月笙举杯笑道:“止戈这么多年承蒙姐姐姐夫照顾了,止戈在此,再敬姐姐姐夫一杯!” 说罢,仰头饮尽,虽非酒水,却喝出了酒水的豪迈气势! 师寒商忍俊不禁。 想起这个,师寒商却也是心中动容,举杯恭敬对师云鹤道:“兄长,兰别敬你。” 师云鹤怔然一瞬,眸中尽是难掩温柔,忙举了杯道:“兰别,你如今当真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室,也可独当一面了。兄长···当真为你开心。” 听到“家室”二字,师寒商的神情一愣,下意识抚上身前高耸,转头看了盛郁离一眼,盛郁离也正在看着他,目光相视的一瞬间,眉眼间尽是柔情缱绻······ 能与至亲至爱之人相守,哪怕平淡如师寒商,此刻也难免心如擂鼓······ 敬完了“酒”,师寒商坐下发愣,盛郁离摸了摸师寒商泛凉的指尖,问他:“在想什么?” 师寒商轻声道:“在想······天不垂怜,又天亦垂怜······” 幼年丧亲,天家一朝怜惜,与盛郁离初相遇;少时入武庙学堂,磕磕绊绊十余载,与盛郁离共同登堂庙宇;再后来,宦海沉浮、勾心斗角,历艰险、覆劫难,与盛郁离针锋相对,至此,二十余载岁月······ 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他们有一半都是一起度过的,却竟是这般闹腾蹉跎了二十年······ 两个命运极为相似的少年,因意外而翩然相遇,因意外而互起踟蹰,又因意外而阴差阳错结下“因果”,不断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逐渐融合相依······ 怨恨争夺皆变为今时今日的情滔浪海,在师寒商与盛郁离的心中掀地天翻地覆······ 看懂师寒商眼中的情意,盛郁离亦是眸光熠熠,他将师寒商的手握的更紧,桌下的十指缠绵、温热相依,却皆不及他们心中的澎湃爱意······ “砰!”的一声,窗外忽有爆竹声响,绚烂烟火冲入夜空,顷刻间,爆发出炫亮夺目的光芒! 众人皆是一惊,随即便听轲儿惊喜的一声尖叫,一屋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动作,皆被那绚烂火光吸引了目光! 借着众人出神至极,盛郁离忽然一把将师寒商拉入怀中,一个轻巧的吻落到唇瓣之上,借着烟花爆竹声的遮掩,盛郁离在师寒商耳边轻声道:“无事,天命圆缺,才有你我相逢,你我往后执手不离,也当算是自成圆满······” 许是男人的眼神实在太过热烈,师寒商几乎顷刻间就融化在盛郁离灼热的爱意之中,愣了许久,耳边仍是盛郁离的声音,直到反应过来以后,师寒商才终于笑了,同样回吻他一下,笑道:“嗯,你我相携,今朝之后,夜夜皆是团圆。” 不知是被震耳欲聋的烟火声饶了清梦,还是无意中听到了师寒商与盛郁离的对话,肚子里的小家伙也忽然兴奋翻腾起来,将与师寒商肚皮紧紧相贴的盛郁离肚子踢了一脚。 盛郁离笑道:“看来···蹊儿也很同意你我的看法。” 师寒商却是一挑眉:“是吗?我怎么觉着,是蹊儿在警告他的爹爹不要乱动?” 说罢,便按住腰上作乱的大手。 师寒商余光瞟了一眼还在专心看烟火的众人,耳尖有些微红,低声道:“这还有人······” 盛郁离却是笑意更深,将他搂得更紧了。 师寒商抬起头,从这个角度看去,窗外月光静好、圆盘高悬,与绚丽烟火交织一处,正是花好月圆的好时节······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的时候突然想到,书外也马上要到除夕了,想着那时《宰相》应该已经完结了,我先给大家拜个早年,提前祝大家除夕快乐呀! 第84章 辗转沉沦 夜幕渐深, 金陵的夜色里依旧是热闹非凡······ 一行人换到了庭院之中,一方小桌,几碟瓜果糕点, 看着烟火, 侃着闲话,好不惬意。 轲儿正捧着一个比脸还大的果子啃得欢快, 小脚都在椅子上翘啊翘,啃几口便摇头晃脑几下, 如小花猫一般。 师云鹤还得进宫, 就先行离开了,盛月笙与常毅则去了内屋拿东西。 师寒商拿了一块干净的手帕,给轲儿将嘴角残渣擦了擦。 刚擦完, 就见一个脑袋凑了过来,盛郁离眼巴巴道:“师大人, 给我也擦擦呗?” 师寒商看着他嘴角明显是自己粘上去的糕点渣, 觉得好笑,却还是抬手帮他擦了干净, 打趣道:“盛将军莫不是也才年方三岁?” 不等他收回, 盛郁离就一把握住他的手,笑道:“三岁有何不好?有人喂糕点,还有人擦嘴巴,我巴不得一直三岁呢。” “不过我若是三岁······那师大人不也是三岁咯?” “行了, ”师寒商轻笑道,“再过两月便是当爹爹的人了, 等蹊儿出生了, 你莫不是还要称自己也是襁褓婴孩来争宠?” 盛郁离贴了贴他的手,“那不一样, 那是你我血脉相连的子嗣。” “有了子嗣我不还是爱你?” 盛郁离闻言却低了眉,不知在想些什么,环腰将他搂住,低声道:“我爱你······” 师寒商感受出盛郁离的不安,无奈叹气,看了下四周,抬起盛郁离的下巴,迅速吻了他一下,回答道:“我也爱你,行了吧?” 盛郁离却觉不够,捧住了师寒商脸,再度叼住了师寒商的唇,加深了这个吻。 师寒商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他挺着肚子一时又没办法做大动作,只能勉强稳住身形,任盛郁离亲。 轲儿在一旁看呆了,不知舅舅叔叔在干什么,愣地连手中的果子都不啃了。 好半晌,才听轲儿惊喜道:“阿娘!” 师寒商一怔,连忙把盛郁离推开! 盛郁离立时轻咳几声,偏头缓解尴尬······ 第119章 盛月笙与常毅正从沿廊走下来,手上捧着不知何物,没手抱轲儿,便停下让他抱住了自己小腿,这才慢步往师寒商与盛郁离的方向挪动。 甫一靠近,轲儿便迫不及待地要跟娘亲爹爹分享自己的所见所闻,滴溜溜地眼睛转了转,拽了拽盛月笙的衣角,奶声奶气道:“阿娘阿娘,舅舅和叔叔他们······” 盛郁离连忙眼疾手快地捂住了轲儿的嘴,脸不红心不跳地对两人喊道:“姐姐姐夫,你们去拿什么好东西了?快让我瞧瞧!” 师寒商面上有些发热,不动声色地将孩子接过来,往他口里塞了块栗子酥。 这是轲儿最喜欢的,到底是孩子心性,一吃到好吃的,就什么有趣的事情都抛之脑后了,抱着栗子酥眼睛瞪得大大的,吃得说不出话来! 盛月笙与常毅也没有察觉异样,与夫君笑着把手上物放到桌上,对他们道:“我给孩子买了几件小衣裳,你们看看喜不喜欢?” 两人顺着盛月笙的视线望去,果见桌上摊了十几件颜色款式皆不一样的小巧衣裳,皆是一惊。 盛郁离走上前去,拿起一件放在手中看了又看,惊讶道:“阿姐,你怎么想着买这些?” 盛月笙瞪他一眼,嗔怪道:“你还说呢,这孩子眼看都要出生了,你们两个当爹爹的也不上心,都不知道给孩子添置几件衣裳,那只能我这个做姑姑的多操心了!” 盛郁离一愣,心道还真是。 他跟师寒商这几日忙着追查朝中叛徒一事,根本就没时间考虑这些闲碎事情。 而师寒商体质特殊,男子怀胎,谁也说不准会如何,万一今日便将孩子生了下来,恐怕蹊儿就得打赤膊了! 师寒商显然也想到了这些事情,摸着手中绵软的布料,那衣裳小到几乎他两手便能平摊,想到以后孩子出生,也会如这般小巧可爱,就心下一片融化如水······ 抬了眸,对盛月笙感激道:“多谢月笙将军,这些衣服很漂亮,我们很喜欢。” 盛月笙大咧咧一挥手,笑道:“害,何必这么见外!我虽话是这么说,但身为姑姑,这本就是我的一番心意,谈何言谢?” “只是······”盛月笙犹豫道,“我不知你腹中孩儿是男是女,想着左右瞎蒙也不好,就两种皆帮你买来了,生了男孩女孩皆能用!” “反正现在用不着,以后说不定也用得上!” 此话一出,师寒商与盛郁离皆愕住了,脸色都有些红。 盛郁离知晓师寒商面子薄,怕自己阿姐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言来,忙打岔道:“哈···哈哈···先等蹊儿出来了再说吧,这日子还长着呢······” 师寒商在身后掐了他一把,有些面热道:“月笙将军······有劳了······” “嘶——”盛郁离倒吸一口凉气,也跟着撑出一抹笑来,感激道:“多谢阿······” “姐”字还没说出口,盛月笙就一把把盛郁离给推开了,似觉他碍事一般,挤到一旁去,抓着师寒商的手,欣喜若狂道:“害——如今还叫什么将军?就叫我阿姐!反正你我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盛郁离:“?” 敢情这是把师寒商当她亲弟了······ 盛郁离:“······” 瞥了眼一旁目瞪口呆的盛郁离,又看了看眼前激动不已的盛月笙,师寒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好半晌,才僵硬点了点头,浅笑道:“阿姐。” 盛月笙立时大喜过望,抱着师寒商猛拍了几下,都恨不得永远不松手! 最后又拉着师寒商讲了不少孕期的注意事项,才堪堪将其放开! 盛郁离扯了扯嘴角,上去拉盛月笙:“唉我说阿姐,你差不多行了啊?” “就你怀孕时那劲头,整日里荤素不忌、上蹿下跳的!若非我姐夫拦着你,你怕是都要上山下海、领兵打仗去了!哎呀,行了行了,我家兰别与你不一样,你就别带坏他了!” “啧!”盛月笙一把拍开盛郁离的手,“你懂什么?” “就是因为我当时怀轲儿时百无禁忌,轲儿现在才如此活蹦乱跳的!” “这有时候啊,过犹不及,凡事太过小心了也不好!我跟你说啊···这怀孕就得······” 盛郁离震惊了,崩溃望向常毅,“姐夫!你快听听我阿姐说的都是什么狂言乱语?你快管管她啊!” 师寒商:“······” 姐弟俩吵到最后,终是以师寒商拦住盛郁离,而常毅半拖半哄地一手抱着轲儿,一手将盛月笙搂回房,这才结束了这场闹剧。 因着今日天色晚了,又怕师寒商来回颠簸会出事,盛郁离便叫师寒商留在盛府睡下了,遣了小厮去师府说一声,便牵着师寒商也回房了 下人送来热水,盛郁离挽了袖子,探手进去确定温度合适,这才站起身来帮师寒商宽衣。 外衫尽褪,盛郁离又来帮师寒商解里衣衣带。 师寒商腰的手感很好,过去细瘦结实没有赘肉,因着常年习武而有结实的腹肌。而如今因为怀了八个月的身孕,腹部凹凸不平的地方都被扯平了,取而代之的是隆起的弧度,本就细嫩的皮肤更显光滑,摸起来又是另一番风味······ 饶是摸了这么多次,盛郁离仍是爱不释手。 于是解着解着便又开始有些心猿意马,手就又开始不老实了,一边解一边要去轻吻师寒商的面颊。 师寒商作势要躲,盛郁离就步步紧追,最后倒在里间屏风之上,退无可退,师寒商才放弃了挣扎,让盛郁离将他亲了个魇足才笑着放开。 盛郁离轻咬着师寒商耳垂,沉声道:“师大人···一起吧······” 师寒商被他亲的气喘,想推也没有力气,只是咬牙道:“你快点······” 盛郁离闻言勾唇,立刻脱了自己外袍,刚要去解里衫带子,却听有人敲门道: “盛将军,您睡下了吗?小的有急事找您!” 是子墨的声音。 盛郁离:“······” 脱衣服的动作一顿,两人对视一眼,情欲一下散去不少,盛郁离“啧”了一声,不耐烦道:“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将军!是宫中的消息,您还是出来一趟吧!” 盛郁离剑眉紧蹙,还想拒绝,却被师寒商拦住了,低声劝道“你先出去吧,先听听子墨怎么说,若是真有急事便不好了。” 此话确实有道理,可“好事”行到一半被人打断,盛郁离还是有点不高兴。 他沉沉盯了师寒商半晌,忍不住撇嘴道:“我怎的觉得···你如今像是那劝帝王勤勉爱政的贤妃,而我却成了那只贪图美色不问世事的昏君了呢?···” 师寒商琉璃凤眸瞪他一眼,“这话你也敢瞎说?小心让人听见!” 说着,便直接将人推出里间道:“行了,别贫嘴了,你快去吧,一会儿子墨该等急了。” 盛郁离却是挣扎转过身,抱住师寒商又是厮磨半晌,终是恋恋不舍道:“那你先沐浴休息,不要等我,我去去就回。” “好。”师寒商乖顺的点头。 盛郁离这才披上衣服出门去。 其实早在子墨说是宫中之事时,师寒商心中便有了猜测,虽未敢确定,却已是有了预感。 他料想盛郁离今晚不会太早回来,提前上床等他,却没想到会这么晚······ 师寒商怀着八个月的身孕,本就身懒易乏,强撑着等到夜半三更,仍是没敌过铺天盖地的睡意,等盛郁离推门回来之时,师寒商已经侧卧着睡着了。 盛郁离蹑手蹑脚地进门,脱衣上床皆是轻了又轻,可饶是这样,还是惊醒了浅眠的人······ 师寒商睡眼惺忪,下意识道:“你回来了?” 盛郁离赶忙搂了师寒商的肩膀,给他盖好滑落的被子道:“怎么醒了?我吵到你了?” “没有。”师寒商摇了摇头,强撑着爬起来,躺到盛郁离的怀里,盛郁离则细细抚摸着他的肩背,没有说话。 听着男人胸膛心脏有力的跳动声,师寒商朦胧睡意逐渐散去,沉思许久,才道出了心中猜测道:“是关于须夷的事吗?” 黑暗中,男人“嗯”了一声。 师寒商长睫微颤,又问:“陛下···宣战了?” 这一次,男人沉默了半晌,仍是坚定的一声“嗯。” 那日刑场劫人,围观百姓太多,有太多人都看到了劫匪的相貌,须夷人与中原人容貌大相径庭,百姓就算认不出来者何人,也定能猜出非中原之人。 自两月前起,金陵城中便陆陆续续传起了不少流言蜚语,其中不乏一些阴谋猜测,如今更是有愈演愈烈之势。 如今倘若李逸再对两国回避不谈,亦或是给不出一个让天下百姓满意的答复,民心恐就要大乱了。 而如今形势,便是人家都已经伸手到你“家”里来了,若还要退避三舍或是盲目自保,那就真是要惹得天下人耻笑了! 第120章 所以最好的做法,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想夺我城池,我便让你亡国!一纸战书宣下,前仇旧怨俱要清算。 盛郁离抚摸着师寒商的脊背,若有所思道:“此一战···免不了。” 师寒商也懂这个道理,金陵与须夷积怨太深,须夷又始终对金陵虎视眈眈,就算没有今日这朝变故,再过个十年二十年,须夷也定不会善罢甘休。 金陵与须夷之间,注定了要有一战。 而打这战,何人是最佳人选?不必说,自是盛郁离。 前朝战役之子,无可厚非的人选。 盛郁离低声道:“听陛下的意思,原是想着若你身体无虞,本要让你做军师随我一起出战的,也算是为你父亲正名,但如今···你还怀着孩子,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冒险。” 盛郁离轻吻他的额头,抚慰道:“不过你放心,就算真的要打,谋篇布局、整顿兵力都还需不少的时间,至少在孩子出生之前,我定会一直陪在你身旁······” 师寒商却是摇头:“我不在意这个。” “那你在意什么?”盛郁离轻声问道。 师寒商沉默着,没有回答。 盛郁离却是明白了。 是他。 师寒商在意的是他。 盛郁离心中渐暖,将师寒商抱地更紧一些,抚慰道:“别担心,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我们不会步他们的后尘’。” 盛长峰会输,可盛郁离不会。 他有信心,他能赢,也必须赢。 许久,师寒商才开口道:“那军师定了谁?” “还没定下。”盛郁离回答道:“我想我一人能搞定。” 又是许久的沉默。 盛郁离看出师寒商心中所想,苦口婆心道:“兰别,你真的不必担心我,这朝堂之中没人比你我更懂须夷局势,就算不要军师,我一人去,也定能凯旋归来······” 还未说完,就被师寒商打断了。 “我想帮你。” “啊?”盛郁离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柔声道:“我知道,你如今什么都不要想,平平安安地将蹊儿生下,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师寒商还怀着孕呢。 可下一秒,就乎感臂弯一空,盛郁离刚要起身,就猛地被人按住了胸膛,然后他便眼睁睁地看着师寒商艰难扶着肚子,坐到了自己身上,目瞪口呆—— “师···师寒商······” 他想说“你不用这样”,可还不等开口,就被人封住了嘴! 身上的男人面色已潮红如血,紧抿了薄唇,分明是无比难堪羞涩的表情,可做出的动作却无比大胆肆意,还挺着高耸的孕肚,每一下都在挑动着男人本就紧绷的神经······ 盛郁离看呆了,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师寒商面子薄又性情高傲,所以在床第之间,一向都是由盛郁离主导的,第一次看到师寒商如此主动,盛郁离一下便觉脑子空了一半,如中了迷药一般,什么也想不了了! 月光透窗户洒落床榻,床榻间的人影衣衫半落,露出半片蝴蝶骨,照出如寒雪映月的容颜,而他身下丰神俊朗的另一人,则是傻了眼、迷了心,满眼恍惚美人影······ 随着一声低喘,盛郁离终于忍不住了,气血上涌,一下按住师寒商的肩膀,翻到榻上,扑了上去! 床榻吱呀作响,月下人影反复,逐渐共沉沦······ 作者有话说: “灵蹊”:地震了? 第85章 争论不休 直到第二日, 盛郁离才知晓师寒商所说的“帮他”,到底是怎么个帮法。 翌日早朝,一以贯之的例行公事, 天子谈及与须夷宣战一事, 定了盛郁离为主将,秦阵为副将, 此乃满朝皆有预料之事,自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全程无一人敢出言反驳, 人人皆恭谨夸赞道:“天子圣明——” 直至谈及随行军师一事······ 盛郁离早与李逸私底下商量过,他自己本就熟读兵书,排兵布局心中最是有数, 旁人与他未经历过磨合,不了解他心中所想, 与其多一人在旁干扰生事, 适得其反,还不如他独自一人决断的快。 所以当机立断, 便决定了不要随行军师, 只需一名监察在旁,防止盛郁离在战时“当局者迷”,在他做出什么极其不明智的决定时,拉他“迷途知返”就好。 至于其他的, 他自有决断。 所以李逸此遭只是随口一提,走个流程, 等没人回答, 便就此揭过的。 谁料话音刚落,却听一人扬声道: “臣, 斗胆毛遂自荐,愿随盛将军出征——”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李逸顿时心里“咯噔”一声。 果然,隔着珠帘望去,便见辉煌大堂中央,一袭白衣,恭敬俯首之人······不是师寒商又是谁?! 此言一出,满堂静默,片刻后,却是惊涛巨浪的哗然! 盛郁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终于看清是谁说话之后,立时瞪大了眼睛!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险些就要当庭大喊出声! 师寒商疯了吗?!随他出征?! 他不知道自己如今还怀着身孕吗?! 八个月的孕肚,师寒商虽上朝前刻意遮掩过,可如今抵在身前,维持着这般俯身跪拜的动作,必然不好受。 旁人看不出来,可盛郁离又怎么可能不知?! 原先盛郁离是无论怎么说,都不同意师寒商缠肚子的,是后来听师寒商软磨硬泡了大半月,保证不是每日都缠,只是朝述时稍微缠一缠,每月两三次,也不会缠太紧,定然一下朝就立刻解开! “美人计”与“苦肉计”连翻上演,盛郁离实在看不得师寒商这般“黯然神伤”的样子。 再加之师寒商的肚子越来越大,眼看着若不加遮掩是真的瞒不住了,盛郁离这才无奈松了口。 谁知,师寒商如今借着旁人看不出,竟敢说出这种话?! 盛郁离手上木笏都险些拿不稳,目光死死瞪在师寒商背影上,后槽牙几欲咬碎! 若非顾及着现在身处朝堂,天子在上,又是众目睽睽之下,盛郁离定然立刻就冲上去将师寒商给拉起来,厉声质问他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师寒商却是始终垂眸俯首,他知道盛郁离此刻定然在看他,也知他现在肯定愤怒至极,可却就是不愿抬起头,故意不与他对上半点目光。 李逸也是懵了。 什么情况? 止戈不是跟兰别说好了吗? 可就算是没说好······ 他也绝不可能派个身怀六甲之人出征啊······? 李逸额头汗都流下来了······ 庭下议论纷纷,亦有不少反对声音。 而他们反对,却不是因为关心师寒商的身体,而是因着他这“文官之首”的身份。 文官师,武官盛,两个金陵之中最叱诧风云的人物。 如今盛郁离手握兵权,已然是权势滔天,等离了京,便是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他! 谁知他会不会做些什么?! 就算李逸放心盛郁离,其余保皇党也绝不可能放心! 所以在派遣副将之时,李逸才会选了与盛郁离有交情、但无甚牵连的秦阵,而非与他更有默契的盛月笙。 为的,就是让其有所牵挂,不敢轻举妄动。 此举虽是为了安抚保皇党人的心,却也是实在无可厚非。 毕竟就算是九五至尊,也不可随心所欲。 而师寒商,亦是同理。 “百官之首”,执掌六部各司,几乎朝中一大半的官员都与他有交集。 底下势力纵横交错,牵一发而动全身。 虽说这盛郁离与师寒商明面上乃是宿敌,但利欲熏心,权势之下,仇人也能变亲人,真出了城门,谁也不知会怎么样? 到时文武合谋,策反满朝文武一起谋反,那还得了?! 不消片刻,各种惨烈恐怖的场面就已在保皇一党脑海中过了无数遍了,当即皆是不寒而栗,不约而同地面露土色······ 已然有人出声劝陛下三思了! 只要师寒商还有权在手一日,就绝不可能放任他跟盛郁离一起离金! 李逸额头冷汗直冒,心道这真是要了命了! 谁料还不等他开口,就见庭中央那白色身影竟缓缓直起身来······ 李逸心中一喜,还以为师寒商是反悔了,要收回主意了,刚想开口准允,就见那人忽抬起了手,取下了发上银簪······ 师寒商面不改色,琉璃浅眸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是淡淡将头上官帽摘下,放到地上,随即再度俯身下去,如瀑青丝落于耳畔,声音冷静,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不已的话语: “臣师寒商,愿削官三级,暂剔宰相一职,只求谋士身份,随镖旗将军出征。” “师寒商!”盛郁离终于忍不住了! 第121章 最后,满朝文武争论不休,李逸只得道容后再议,便匆匆宣布了退朝—— 还未及出金銮殿的门,盛郁离就忍不了了,也不在乎旁人的目光了,拽起师寒商就往外走! 到一处隐秘的角落,盛郁离才终于抑制不住心中怒气,回头暴怒道:“师寒商!你疯了吗?!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方才在说什么?!” “随我出征?怎么随我出征?以你现在这副样子吗?开什么玩笑!” “我知你想建功立业,想为父正名,可是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吗?!你忘了你如今还怀着身孕吗?!想挺着个大肚子去随我领兵打仗吗?!” 师寒商被他拽的手腕生疼,闻言只是甩开手,冷静道:“今日定将领,明日下战书,真要整顿军务、排兵布将,少说也得两个月!” “就如你昨日所说,我到时定然已经生完孩子了!到时便将孩子交予我兄长照顾,我自然可以·····!” “师寒商!”盛郁离满目赤红,“那你呢?你的身体怎么办?” “你刚生完孩子,正是最脆弱的时候,稍不留神别会落下病根,更不谈你本就有隐疾在身!不在府中好好休养,竟还要随我去那种四面尘沙、脏乱不堪的地方,师寒商,你还想不想活了?!” “我不是娇弱娘子!没有你说的那般脆弱不堪!盛郁离,我的身体我自有分寸,不用你操心!” “不用我操心?!那蹊儿呢?蹊儿的事也不用我操心吗?!他刚出生你便将他一人丢在金陵,两个爹爹都弃他而去,他该如何作想?!师寒商,你怎能这么自私?!” “你!盛郁离,你这般义正言辞!最终还不是要弃他于不顾?!我只不过是与你选了同条道路,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你分明知道这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师寒商也生气了,这还是这大半年来,他第一次听到盛郁离用如此大的嗓门跟他说话,他孕中情绪本就易受影响,此刻被盛郁离一吼竟有些不受控制,委屈油然而生,生怕下一秒就要失了态,抬脚就要走! 却被盛郁离一把拉住! “师寒商!”盛郁离又气又急道,“你为何一定要这般?难道你就这般不信任我吗?!” “不信我能赢?还是不信我对陛下的忠心?!” “我没有不信你。”师寒商坚持道,“只是···这也是我的国仇家恨!” “我将我爹爹当年留下的战况兵书翻过无数遍,亦曾在纸墨间推演过当年布局过无数次,光是流转乾坤的战局就写了无数种!” “这几次在城中交手的亦是你和我,没人比我们更了解须夷!盛郁离,只有我可以帮你!” “也是······帮我自己。” 说到最后,师寒商已经不想再继续争执下去了。 他推了推盛郁离,忽觉无比疲惫道:“盛郁离,我累了,今日之事不要再说了,我自有我的忖度,我要回去休息了······” 他话音刚落,却感手腕力气一重,骤然被人一拉,立刻跌入男人温暖的怀抱里! 盛郁离紧紧拥着他,几乎是用了恳求的语气道:“师寒商,算我求你了,我盛郁离这辈子从没有求过任何人,可我真的求求你,不要这样,不要拿你自己的安危开玩笑······” “出征路远,其间艰险是你无法想象的,你不知那里条件有多艰苦,行军有多危险,稍有不慎便可能失了性命!若是染了疾病,那更是······”盛郁离瞳孔惶恐瞪大,“那更是只能等死!” “难道你忘了······你父亲是因为什么而死的了吗?” 师寒商身子一颤,闻言,却是攥紧了拳头,终于肯将心中忐忑吐露:“我知晓,可就是如此艰险······我才绝不能放你一人前去······” “不,不行!”盛郁离无法抑制地摇头,“我可知我在战场上看过多少因病而亡的战士?人人都以为打仗只是刀剑无眼,可实则有一半都是因重疾无医!” “只要一想到你可能染上疫病或是惹了寒疾,在黄沙漫漫之中无药可治、哭喊无门,只能瞪大了眼睛,在痛苦挣扎离世的样子······我就要疯了!”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师寒商,我真的求你了,不要这样对我!若你出了什么事,你以为我还会苟活吗?我定要随你一起去的······!” 师寒商连忙捂住盛郁离的嘴巴,震惊道:“你何必如此······” 盛郁离却是拉下他的手,死死握在掌心,深沉的眸中似有泪光,固执重复道:“答应我,师寒商,求你了,答应我,不要去,好吗?” “在家中乖乖等着我,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蹊儿,乖乖等我回来······” “你放心,我定会大胜归来,定会带着你与你父亲的那份一起,夺得属于我们的荣耀!” “所以······不要让我有后顾之忧···好吗?” 男人的剑眉紧蹙,一向含着轻佻笑意的眸子却在此时瞳光闪烁,嘴角的弧度都要挂不住,眼里的害怕似要渗出来,抱着师寒商的手却是越来越紧,几乎在颤抖,像是生怕一放手就会失去他一般······ 直到此刻,师寒商才终于明白,盛郁离究竟有多么在乎他,似日月星辰相伴、似山河陆地难分,盛郁离对他的爱,早已超乎了师寒商的想象······ 想起之前好几次的舍命相救,师寒商直到此刻才终于恍惚意识到,盛郁离······是真的愿意为他付出生命的······ 亦是真的可能在他有朝一日离去之后······也毅然决然随他而去的······ 霎时,心如擂鼓,师寒商心中是地动山摇的惊愕:“盛郁离,我······” 盛郁离却怕他又要说出那般残忍的话语,好似完全不顾自己安危一般,立刻将师寒商的头按进了自己怀里,声音颤抖道:“答应我,好吗?” 师寒商静默许久,终是沦陷在盛郁离的情滔浪海里,不忍他再这般卑微乞求,无力点头道: “好,我答应你······” 第86章 关心则乱 自那日之后, 盛郁离就忙了起来,每日天不亮便要匆匆离府,时至夜深才能匆匆归来, 不仅吃饭睡觉的时间少了, 就连两人温存的时间都少了不少······ 今夜又是如此,分明说好了在府中陪师寒商, 师寒商半夜被胎动惊醒之时,旁边的位置却早已没了身影。 伸手一摸, 触感冰凉。 师寒商长睫微垂, 说不清心中是失落还是担忧,或是两者都有。 他知道行军打仗需做许多准备,筹粮草、点兵册、斥方候······样样都离不得盛郁离这个主将。 只是盛郁离这般日夜不休, 他实在担心盛郁离的身体······ 摸了摸浑圆的肚子,里面躁动的小家伙终于安静下来几分, 师寒商刚有些欣慰, 余光就忽瞥见一抹光亮,似是从窗户外传······ 他一愣, 当即下了床, 随手披了件衣服,推开门去。 漆黑夜色之中,庭院空旷寂寥,周遭院落房屋皆早已变的黑暗, 唯有他院中的一处小屋,还亮着烛火······ 那是当初师云鹤给盛郁离准备的偏房。 只是当时盛郁离放心不下师寒商, 说什么也不肯搬走, 哪怕因师云鹤的嘱托无可奈何,他也要大半夜再翻窗爬回来, 非要抱着师寒商才肯睡下。 所以后来这偏房便搁置了,除却每日洒扫的下人以外,鲜少会有人进去。 如今这么晚了······又会是谁呢? 扶着沉重的腰身下了台阶,师寒商半信半疑地向院中挪去······ 行至门前,师寒商听见里面似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抬手犹豫半晌,终究还是推开了门······ 晚风顺着大开的房门灌入,“呜咽”声瞬间充斥耳畔,师寒商蓦然抬头,便见到了桌边那日思夜想的人。 “盛郁离······?” “师寒商······?” 两人异口同声道。 盛郁离看见他也愕住了,立刻站起身来,将他拉进屋里,反手将他身后房门关紧,堵住那门后的呜咽凉风,着急道:“你怎么醒了?我将你吵醒了?” “怎么就穿这么一点?着凉了怎么办?” 说着,盛郁离便将师寒商身上外袍系了个紧,还觉不够,又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披在了师寒商身上······ 师寒商摇了摇头,淡淡道:“蹊儿醒了,在我腹中闹得厉害,我睡不着,又看着外面似乎有光,便出来看看······” “怎么会这样?”盛郁离皱眉道,“现在还难受吗?要不要我去找宋青或者悬壶大师?” 师寒商又是摇头,缓缓伸出手,攥住了盛郁离的手掌,长睫微颤······ 盛郁离一愣,察觉到师寒商不对劲,问他道:“兰别,怎么了?” 师寒商抿唇半晌,终是按捺不住心中情绪,浅眸微颤,问他:“你为何将我一个人丢下?” 第122章 盛郁离分明没有去兵队,也没有离开师府,为何一声不吭就将他留在屋里?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实在矫情,师寒商咬了咬牙,作势要走:“算了,随你如何吧,反正都是你的自由······” 刚刚转身,就被人从身后抱住。 盛郁离将脑袋埋在师寒商颈侧,闷闷道:“我错了,我原以为你不会这般早醒的······” 此话一出,师寒商刚刚按捺下去的一点委屈便再度席卷而来,势如破竹般灌满他整个胸前,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他在盛郁离怀里转了个身,抱住盛郁离的脖子,咬牙切齿道:“你以后不要再这般,至少要去哪?要去干什么?都跟我说一声,留个字条也好······” 我很担心你······ 最后一句话终是没说出口,盛郁离却感受到了。 盛郁离将师寒商抱得更紧,轻轻抚摸着他的背,闻言点头道:“好,我一定无论如何都会与你说,再不会这样了。” 两人就这般静静拥抱着,四下皆静谧无声,唯有对方的心跳声,可只要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那么所有的忐忑不安,便都能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温存许久,师寒商终于缓过神来,抬起头,顺着盛郁离身后望去······ 这屋内陈设不多,一方床榻,一方桌案,一展书架,其余便是些无甚用处的小装饰了······ 那桌案上摆了一支红烛,已然燃烧了一大半,只剩最后一点小火苗可怜兮兮地左右摇摆,火光灰暗,彰示着盛郁离已经在这里待了许久了。 而桌案旁的地上,不知何时,竟多了几摞足有半人高的书册,桌上也有,零零散散、有开有合,开着的上面还有不少笔墨圈注······ 师寒商愣道:“这般晚了,你来这里看书?” 师府的书多如牛毛,每一本师寒商都看过,纵使不记得全部内容,也至少会留有印象。 可那些书只看外封,师寒商便能确定,那不是师府的书。 既有疑问,师寒商便要刨根究底。 推开盛郁离,师寒商在男人不解的眼神走到桌前,拿起书来随手翻了翻,却是惊讶道:“医书?” 盛郁离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偏房来,不是为了躲清净,就是为了看书?还是看医书? 他何时有这般雅兴了? 他记得哪怕是在国子监时,盛郁离看书,也大多是被师寒商卷的没办法了,才终于“悬梁刺股”、发奋图强的。 自离开了国子监后,便再没见他看过书文策论,顶多看看兵书谋册。 最近这是怎么了?兵书也看腻了,改换口味了? 师寒商又细看了看,瞬间怔住。 那上面记载的,全都是关于孕子生产之术。 师寒商一时愕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未反应过来,就感到身后一热,盛郁离从背后环抱住他,胸贴紧紧贴着他的脊背,摸了摸他的肚子,热气铺洒在他耳边道: “不然师大人以为我来干什么?会见小情儿吗?” 师寒商闻言瞪他一眼,合书就往盛郁离脸上拍去,冷声道:“将小情儿养在我宰相府上,还光明正大地安置在我院子之中?盛将军怕是活腻歪了,想尝尝师家鞭法是什么滋味?” 若说盛家家法是棍,那么师家家法就是鞭。 “到时候堂堂镖旗大将军,没死于刀剑无眼,反死在偷情捉奸······”师寒商横睨盛郁离一眼,“说出去让人笑话。” 盛郁离挨了他一下也不恼,退了一步又巴巴地贴上来了,笑着亲他肩膀道:“你又不是‘别人’,你是师寒商,你是师宰相,是我的意中人,也是我孩子的爹爹······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盛郁离!”师寒商狠狠把书一拍! 知晓这是真生气了,盛郁离见好就收,连忙哄道:“好好好,别生气别生气!我不说了,不说就是了!” 见师寒商还是眸有冷色,盛郁离又凑过来亲他的嘴,连连道歉道:“我那些话真是随便说说的!没有小情人,也没有外妇,只有你!我满心满眼都只有你!” 又将师寒商抵在桌上亲了半晌,师寒商最受不了盛郁离这样,只得气恼推他,“行了行了,信你还不行吗?” 盛郁离立刻就笑了,连忙坐到凳子上,又把师寒商拉到自己怀中,让他坐到自己腿上。 师寒商看了桌上那书半晌,终于还是问了:“你看这医书······是为了我?” “嗯。” 反正都被看见了,再想否认反倒显得欲盖弥彰,所以盛郁离也不扭捏,直接承认了。 “你马上便要临盆,男人生子虽在金陵之中史无前例,但在其他地方却是有的。” “我想着······看能不能找到一点史记,哪怕只是零星的一点点也好,总也不算是‘初出茅庐第一功’,一窍不通的好。” “那你找到了吗?”师寒商问他。 盛郁离却是一顿,露出一抹苦笑来,“还未有······” “这坊间医书大多只记载了女子怀胎生产的经历,至于男子的······我只在从游士方医那买的偏方医书中看到过一点,却也只是粗略几句,要么一笔带过,要么直接说不可能,还有一个······也只记载了男子怀胎,未提及生产······” 听闻这些,师寒商倒是不意外。 论博览医书,盛郁离定是比不过自幼学医的宋青的,而论阅历深厚,盛郁离也定然是不如见多识广的悬壶大师的,可便是这般出类拔萃的师徒俩,面对男子生产,也是头一遭。 若真有典籍记载,只怕师徒俩早就把他房门给敲烂了,敲锣打鼓要祝贺他!也不至于等到现在了······ 这么显而易见的道理,盛郁离又怎么可能不明白,可他还是将书买来了,一本一本事无巨细的看,生怕漏掉一点“漏网之鱼”,哪怕是彻夜不眠,逼得自己身心俱疲也不肯罢休。 为的,不过是求一份安心罢了······ 眼见这临盆之日越来越近,盛郁离心中的担忧惶恐就几乎是如雨后春笋般狂生猛长! 既怕师寒商生产不顺,到了临盆之日会出何差错,又怕到了他出征之日,孩子还未发动,他到时无法陪在师寒商的身边,会错过他的生产! 每日只要一闭上双眼,盛郁离就会看到师寒商大着肚子,满脸苍白,虚弱不已倒在血泊之中的模样,骇得无数次从梦中惊醒,冷汗都已湿透床单! 此刻唯有亲眼看到师寒商还安宁地睡在他身边,亲手试探到师寒商仍然温热的鼻息之后,盛郁离冻结的全身血液才会继续流动,发麻的四肢才会重新动弹无虞······ 正如此刻,哪怕只是提及这些,盛郁离的深眸便再度瞪大放空了,瞳孔控制不住地震颤不已······ 师寒商看在眼里,心疼不已,却也知现在他说什么安抚的话都没用。 盛郁离太爱他,所以才会如此恐惧,恐惧失去他,也恐惧失去蹊儿······ 分明是马上便要踏上烽火连天的战场,连自己安危都置之险地之人,却是连片刻分神都不愿留给自己,全身心地扑在了他与孩子身上······ “唉······”师寒商望着仍在出神的盛郁离,心中酸楚道,“我该说你什么好?” 而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可能地分散盛郁离的注意力,让男人莫要在深埋如惊恐担忧之中无法自拔了。 思及此,师寒商直接抬起手来,抱住了盛郁离的脖子,低声在他耳畔道:“盛郁离······我困了,你抱我回去吧。” 盛郁离这才清醒几分,低头与师寒商对视片刻,扶着他站起身来,结实有力的手臂绕过男人的膝弯,倏然用力,将他打横抱起,稳稳出了门,向正屋走去······ 回到房中,盛郁离将师寒商放在床上,贴了师寒商额头一下,叮嘱道:“你乖乖睡觉,我再去将那书看完,不会太久的,你放心。” “若有何事,你就大声叫我,我定然听得见,会立刻赶回来······ 刚要转身,却是手腕一紧! “怎么了,还有什么要······?” 还未说完,盛郁离就被师寒商猛然勾住了脖子,覆住唇瓣,主动拉到了床上。 “师寒商,你······” “别说话。”师寒商又去亲他,手臂环得更紧,“留下来陪我······” 盛郁离被温热的气息包裹,一时脑袋都懵了,望着眼前不断放大的容颜,心跳都仿佛停滞! 他眼睁睁看着身下大着肚子,还要主动扭动着腰肢,来缠他的腰腹,甚至还着急地要来扯他的衣服的人,盛郁离也觉气血上涌,却还是按住了师寒商作乱的手! 喑哑道:“别,师寒商,你听我说,你现在需得多休息,你先好好睡觉,我很快就······” 话未说完,师寒商却是眼睛都红了,轻喘着气道:“你怎么这么多话······?” 第123章 “闭嘴,我想要你······” 只需一句话,便可打断男人所有的思量与理智。 无论做了多少次,师寒商还是不擅长撩拨他人,只知生疏地去亲盛郁离,亲到嘴都发痛。 不知亲了多久,直到看见师寒商红润发肿的嘴唇,盛郁离这才心软了。 吹了烛,扯了衣,翻身将人压进塌内,翻云覆雨,就此将脑中一切忧思抛尽—— 第87章 刮胡践行 到了九个月之后, 盛郁离就怎么样都不肯碰师寒商了。 为了告诫自己修身养性,盛郁离甚至还跑到普光寺去,求了个开了光的佛珠, 日夜带在身上, 见到师寒商就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师寒商:“······” 一个软枕拍到脸上,师寒商冷冷道:“你若是哪日真‘四大皆空’, 本大人亲自送你去剃度出家!” 盛郁离欲哭无泪。 但数落盛郁离是一方面,师寒商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 眼看着出征之日越来越近, 甚至要与临产之日逐渐重合, 而肚中的小家伙却连半点要出来的征兆都没有,师寒商也不免有些着急。 毕竟他一日不出来,盛郁离就一日定不下心来。 师寒商眼睁睁看着盛郁离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 白日在兵部与太医院之间来回辗转,夜晚便偷偷点着烛火看医书兵策。 因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 所以盛郁离现在都不去偏院了, 就在师寒商房中,等他睡着了, 再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来, 点一缕昏暗小火,费劲地照着字看······ 中途师寒商还发现过一次,大发雷霆,当即把盛郁离骂了个狗血淋头, 言他迟到要把眼睛看瞎,看到时他还怎么领兵打仗?! 看着师寒商挺着个大肚子、摇摇欲坠的样子, 盛郁离吓得不行, 生怕师寒商把自己气出个好歹来,好声好气地哄了大半宿, 才终于把人重新哄回榻上。 到了第二夜,还是继续看,只是动作更加小心翼翼了······ 师寒商气的不行,好几次劝他不必这样,悬壶大师和宋青定会将一切都处理好的! 可男人听后只是笑而不语,带着一张满眼青黑的疲惫容颜,安慰师寒商好好养胎,不必担心自己。 至此,师寒商便眼睁睁看着盛郁离的状态每况愈下,明明怀孕的是他,日渐消瘦下去的却是盛郁离。 兵部备战事宜准备的差不多了,盛郁离眼底也无半点欣喜,反而腾出了空来,几乎整日整宿地埋在太医院里,翻阅医书,或是与悬壶大师和宋青共同商讨师寒商的临盆事宜······几乎活生生要将自己逼成半个大夫。 眼底的疲态越来越深,整个人都仿佛苍老了十几岁,眼底光彩也越来越黯淡,笑容都没多少了······ 师寒商看在眼里,又气又忧,嘴硬道盛郁离若是再这般颜容憔悴下去,他便要将他给踹了,再去寻个俊朗新欢! 盛郁离也不生气,只是笑嘻嘻道:“才不会呢,师大人才舍不得我呢。” 师寒商冷哼道:“你凭何这般肯定?世人皆爱貌美皮囊,那风月楼中比你盛将军相貌出色 ,又嘴甜会哄人的,不多了去了?” 盛郁离仍不生气,只是笑道:“可他们没我爱你啊。” “比他们你也更爱我。” 师寒商一下就被说破了心思,气鼓鼓地偏了头。 谁料这话说完,盛郁离竟又继续开口,这一次,语气却比之前认真了许多。 “不过······倘若我哪日真有个三长两短的,蹊儿还小,不能没有爹爹,你再寻个对你与蹊儿好的好男儿,我也不是不······” “盛郁离!”师寒商甩了枕头到盛郁离脸上,坐到男人身上,蒙头就打! 他听不得盛郁离讲这些话。 盛郁离笑着抓他手求饶,到最后被师寒商逼着说自己是胡说八道的,这才堪堪被放开。 但从那以后,师寒商也恍惚明白了什么。 就如他怕失去盛郁离一般,盛郁离也一样要了命的怕失去他。 所以也是自那日之后,师寒商便不再责怪盛郁离了,只是趁每日盛郁离回来陪他用膳入寝的机会,借着孩子的名义,将他多留下片刻,嘴上说着自己不舒服,要盛郁离陪他,实则私心是想留盛郁离多休息一会儿,不要来回奔波。 若放在以前,冷峻孤傲、目空一切的师宰相绝对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甘愿雌伏于一个男人身下,辗转承欢,为他倾了心、大了肚子,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也要诞下子嗣。 更不会想到,自己会甘愿暴露自己的脆弱,以弱点为饵,只为了哄骗一个男人暂抛烦心。 可这招虽有效,但到底只能让盛郁离分心一会儿,时间太短,远远不够男人忧思心神所消耗的,师寒商想着法子想让盛郁离停下来,却如何都动摇不了男人的心思。 直到某一日,师寒商午歇起床,肚子太重,又还未完全清醒,出门时未注意前路,一下崴了脚,差点摔下台阶去! 幸好盛郁离回来拿东西,恰好撞见,顿时三魂七魄都吓飞了一半,一个飞身将他接住,这才未有酿成大祸! 只是师寒商动了胎气,当场痛地脸都唰白,盛郁离飞快将宋青抓来府上,被告知师寒商险些早产,盛郁离这才抛弃了所有琐事,日夜陪在师寒商身边,寸步不离。 师寒商躺在盛郁离怀里,知晓盛郁离心中忧惧太过,也明白他太过在意自己,眼看着男人出征在即,他自己也急,只得每晚抚着浑圆高隆的肚子,偷偷与孩子商量,请求他莫要再懒怠贪睡,快快动身出来,好让他的两位爹爹能快快见上他一面······ 然祈祷归祈祷,若真因什么意外之故而早产,导致蹊儿有什么不健康,师寒商还是害怕的。 盛郁离更是绞尽脑汁帮他寻各种珍稀药材来保胎,生怕那日一跤会对师寒商和蹊儿有什么不利影响。 这日,师寒商摸着男人的脸,却摸到盛郁离下巴上越发明显的胡茬,便知他定是许久都未曾好好打理过了,于是心念一动,探起身道: “盛郁离,我帮你刮个胡子吧?” 盛郁离正在挽他的青丝,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愣了许久才笑道:“好,那就有劳师大人了。” 命阿生烧了一壶热水进来,倒入盆中,师寒商试了试水温,热度正好,便将干净巾帕放进去浸透濡湿,然后一寸一寸,轻柔地给盛郁离擦干净了脸,再浸透了热水,敷到男人脸上······ 脸上水汽氤氲,一层薄薄白绸遮住视线,像是蒙了一层水雾,而水雾之后,素衣长挑的美人正扶着沉重的腰身,素手执匕,将短刃在烛火中炙烤······ 见银锋已尽数淬炼过火星,师寒商才走回来,揭下了盛郁离脸上的巾帕,放回盆中。 一低头,便与男人墨黑釉亮的眼神相对。 见男人勾唇笑起来,师寒商便拿刀身拍了拍盛郁离的脸,板脸威胁道:“别笑,再笑小心本相把你下巴割下来。” 盛郁离立刻做出害怕的表情,举起双手道:“哎呀呀,师大人手下留情,盛将军投降,投降了!小的愿以身相许,来平息师大人的怒气!” 说着,还不忘对师寒商抛了个媚眼。 师寒商被他逗笑了,浅淡的瞳孔都染上亮意,粼光闪闪,终是捏住盛郁离的下巴,勾唇道:“行了,别乱动了。” 锐利刀锋覆上皮肤,师寒商浅眸微抬,看了盛郁离一眼,低声道:“若是割伤到你,你要记得喊痛。” 盛郁离笑着点了点头,抬手撑住他浑圆的侧腰,怕他站不稳。 冰凉刀锋寸寸划过棘手之地,师寒商一点一点将男人杂乱的胡须刮干净,目不转睛······ 盛郁离看着师寒商专注的模样,忍不住心神微动,手上力气略微收紧一点,微笑道:“师大人可知晓,兵队里但凡是有家室的将领,在出征之前,妻子都会亲手为丈夫修剪胡须,以求丈夫顺遂平安?” 师寒商愣了一下,长睫微颤。 他怎会不知? 他少时也曾为历练,随霍将军在军中待过一段时间,知晓武将大多不拘小节,嫌麻烦不愿打理,所以通爱留着长胡阔须,以彰显男子气概。 只是胡须太长了,难免会影响低头作战,所以每逢临行前,其妻子都会洗水烧刀,亲手为丈夫刮去多余下须,以求丈夫平安归来。 盛郁离与他师出同门,不可能不知师寒商也曾行过军,说这番话,明显就是在打趣他。 感受到腰上的手变得炙热灼人,师寒商耳尖都红了,却是难得的没有生气,只是看他一眼,直起身来。 佯装听不懂他话里深意,边擦匕首边挑眉道:“只可惜······盛大将军一把年纪了还未有家室,而本相乐善好施,顾念在多年同僚的情意上,也只能勉为其难地代劳了······” 盛郁离气笑了,他今年也分明不过二十有五,不过比师寒商大了三个月,竟让他说得像个风烛残年还娶不上媳妇儿的老光棍一样。 第124章 知他装傻,轻拍他屁股一下,不甘心道:“谁说本将军没有家室?” 他忽然站起,将拿着刀的师寒商惊了一惊,连忙撤开手,生怕伤到盛郁离,惊吓道:“你干什······” 话还未说出口,就被男人堵住了嘴。 盛郁离似是刻意惩罚他,在师寒商唇上轻咬了一下,力道不重,却惹得男人惊讶看他。 唇舌分离,盛郁离望着师寒商的眼中满是狡黠,搂着师寒商不愿放开,看了眼顶在他腹部的肚子,学他挑眉道:“眼前这站着的,不就是我的妻儿吗?” 师寒商心神微动,见盛郁离这还顶着一半胡须的滑稽模样,忍不住好笑道:“谁是你的妻?我一个大男人,算得谁是谁的妻?再说了 ,你我既无聘礼也无婚书,要论夫妻?” 师寒商摊手道:“你拿什么论?” 盛郁离却是不肯放手,固执道:“婚书我现在就能写,聘礼我即刻就找人去买,三书六礼四聘五金我一样都不会少你的!师寒商,反正我盛郁离这辈子是娶定你了,换谁我也不要!” “长兄为父、长姐为母,师尚书和我阿姐都同意了,你我也不算是名不正言不顺!等我回来,我们就去普光寺拜高堂天地,让寺院方丈为我们证婚!不······我们现在就去!” 眼见着盛郁离越说越激动,竟头脑一热,真的就要拉他去拜天地,师寒商一惊,赶忙拉住盛郁离道:“唉,盛郁离,你先等一下!” 盛郁离却上了头,还要不管不顾地往外冲! 师寒商忙攥紧男人手腕道:“我没说不同意,你先别激动!” “我不在乎那些虚名浮礼,便是没有我也愿意与你在一起,哪也不会去,你先冷静一些!” “你胡子还没刮完呢!” 师寒商“咚”地一声,把铜镜往盛郁离面前一放! 盛郁离这才看到自己是如何招笑模样,顿时瞪大了眼睛,惊恐道:“我靠!” 差点颜面就不保了! 师寒商抱拳冷冷看他,“还要现在去拜天地吗?” 盛郁离顿时惊恐摇头! 我靠,他若是现在这个样子出门,只怕还没走出十里地呢,他的笑柄就要在金陵之中给传开了······ 盛郁离透过铜镜,看到身后的师寒商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顿时心念一动。 转身将人搂进怀里,盛郁离深情款款道:“兰别,你知道吗?你已经很久没有翻过我白眼了!你知道我有多想念吗?” 师寒商:“······” “你有病吧盛郁离?”师寒商强忍住了再翻他一个白眼的冲动,直接按脸把人推开道:“有病就去找宋青治!” 不知嬉闹了多久,两个人才重新坐回了桌前。 师寒商重新洗手帕烧刀子,为盛郁离净脸敷面,做完一切准备,举起刀,阴森森警告道:“盛郁离,这一次你若再敢打断我,我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盛郁离忙不迭点头,坐的笔直如松! 终于刮完了剩下半片胡须,师寒商腰都是酸的。 把刀扔回铜盆内,师寒商一屁股坐到罗汉床上,捏着酸痛的腰肢,理直气壮地指挥盛郁离道:“去,把水倒了——” 盛郁离领了命,赶紧利落地捧了盆,临出门前却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来,撅着嘴凑到师寒商面前道:“师大人,赏个吻呗······” 师寒商懒得跟他计较,迅速地啄了盛郁离的唇瓣一下,不耐烦挥手道:“行了行了,你快去,别在外面拖延逗留,尽快回来!” “是,我的师大人——” 盛郁离特意拖长了尾音,这才心满意足地出了门去。 刚得了心上人香吻的男人总是格外有劲。 盛郁离撸了袖子,将满盆脏水倒掉,又擦干净了刀子,放回原处。 想了想,还特意又打了一盆干净的水,想着替师寒商净净手,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再讨一个香吻! 越想越心情激荡,觉得今日的鸟鸣都好听许多! 关了阀头,盛郁离心情愉快地捧起铜盆,边哼歌边向师寒商房间走······ 激动无比地推开门,盛郁离到嘴的名字还未喊出口,却见本应坐在罗汉床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师寒商竟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正捧着肚子扶在书桌旁,微弓着身子,表情有些僵硬······ “师寒商······?” 盛郁离心头一跳,忽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却见男子缓缓转过头来,凌厉的脸庞已惨白如纸,薄唇微张,毫无血色······ 看见他,师寒商淡漠的浅眸一下瞪大,捂着肚子的手瞬间收紧,惊恐大喊道: “盛郁离——” “啪!”地一声,男人将水盆给掀翻了! 作者有话说: 灵蹊:豹豹猫猫我要出生了 第88章 弄璋之喜 盛郁离几乎是踏破门槛奔进了太医院, 一老一少两名御医正在对坐磨药,见男人闯进来,手上药杵都未来得及放下, 就被男人一把塞进了马车! 宋青慌张掀开车帘, 震惊道:“兰别要生了???” 悬壶大师也钻出来道:“这不还没足月呢吗?!” 盛郁离正在策马狂奔,闻言无暇回复, 只得快速点了下头,手上鞭子却是甩了又甩, 马蹄掀起漫天尘土纷飞, 快得几乎快要看不出影子,可盛郁离还是觉得太慢了太慢了!从未觉得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途有这般漫长过! 到了地,都不用人扶, 头发花白的悬壶大师跳下马车就往院子里奔,给一向看惯了师父故作老态的宋青都给惊呆了, 脚步都顿住了! 还是盛郁离拉了他一把, 直接硬生生给他拽进了静兰院! 院中的下人已经被清过了,只留了几个师寒商亲点的心腹, 正在焦头烂额地来回端热水。 盛郁离推门进来时, 师云鹤正在床边帮师寒商擦汗,心急如焚地喊:“兰别,兰别,你深呼吸!深呼吸!” “医师呢?医师怎么还没来?! 师寒商侧卧在床榻上, 脊背佝偻着,高耸的孕肚悬在身前, 青丝绕颈, 已是痛地汗流浃背,抓着床檐木头, 口中无意识地喃喃:“盛郁离······盛郁离······” 盛郁离飞扑到榻前,一把握住师寒商的手! 着急道:“我在,我在,我来了!兰别,我将悬壶大师他们带来了!你撑住,你一定要撑住!” 宋青忙扯了被子盖在师寒商身上,悬壶大师已去察看师寒商的情况,枯糙的老手在他浑圆的肚子上摸索了许久,松了一口气道:“还好还好,胎位是正的,这胎若不出意外,应当不会太难生!” “师大人,你听老夫说,深呼吸,随老夫的动作用力——” 说罢,悬壶大师按住师寒商的腹顶,用力便是一压! “呃——!”师寒商痛呼一声,素白脖颈扬起,一口气郁结在心,险些就此昏死过去! 盛郁离连忙接过下人递来的姜汤往他口里灌,边抚背顺气边惊喊道:“师寒商!你莫要闭眼,莫要睡,此刻睡了便醒不过来了!” 师寒商眼前已尽数被水雾蒙蔽,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玄色身影,可他仍能确定那握着他手的人是谁,腹中疼痛犹如耻骨分离,血肉尽被搅成一团,密密麻麻针扎在腹中,沉沉坠坠地往下|身拖去······ 他此刻还有一丝清明,伸手握紧盛郁离的手心,虚弱道:“蹊儿······” 盛郁离忙不迭攥紧他,闻声点头道:“对,蹊儿!蹊儿就快要出生了!你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 ”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重压,师寒商骤然扬首高喊,修长的脖颈上青筋突起,险些将身下床褥绞破,整个劲瘦的身子抖如筛糠,一看便知是痛到了极点,身子不自主地向后仰去! 悬壶大师却还在喊:“师大人,再加把劲!” 师寒商几欲断气,却被盛郁离给掐人中掐了回来,长睫上尽是水珠,滴落到脸颊上,竟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对上师寒商盛满痛意的眼睛,盛郁离亦是心神俱痛,整片肺腑都仿佛纠缠在一起! 旁人不知,可他却是亲眼见到过师寒商军中历练的,那般高傲要强的一个人,就算是断了骨头也强忍着,自己强掰着断骨矫正回来,牙齿都要咬碎了都不肯吭一声!可如今却一声比一声叫的惨烈,可想而知是多么锥心刺骨的痛,才会让坚强如师寒商都痛苦至此! 盛郁离心都要碎了,第一次这般后悔要让师寒商生孩子,一遍又一遍地帮他擦汗,一遍又一遍的愧疚低喃:“兰别···兰别对不起···你看着我···你睁眼看着我…莫要闭眼···清醒一些…!对不起对不起······我当初应该听你的,不应该一意孤行劝你!兰别,你一定要撑过这一遭,不然···不然我定不会原谅我自己!” 时至今日,盛郁离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天真可笑,他当初有多低估生子的痛苦,如今的愧疚就有多么强烈欲摧!强烈到他恨不得代替师寒商承受痛苦! 第125章 他从未见过师寒商这般虚弱的模样,脸色煞白如纸,劲瘦的身躯佝偻成了一团,毫无血色的薄唇翳动微张,续一时断一时地艰难喘息着空气······ 修长攥紧了盛郁离胸前的衣物,身子止不住地颤栗,身下被褥都已被浸湿了,整个人都如被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盛郁离甚至都不敢想,若是师寒商今日未能熬过这一劫,巨大的愧疚会如何将他铺天盖地淹没,如何将他按入深渊崖底,就此溺毙其中······ 可床上的师寒商闻言,却只是摇了摇头,又是一阵用劲脱力,下腹的坠痛不断牵扯着将他向下坠去! 他琉璃双眸无力地半阖着,呼吸残喘,细密的汗珠顺着凌厉地下颌淌入发丝,粘腻的衣物粘的他难受,师寒商挣扎着想要起身······ 盛郁离见状一惊,连忙将师寒商半扶起来,抬头见宋青点了点头,才将自己挤入师寒商与床檐之间,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手足无措地帮擦汗,着急道:“寒商,怎么了?你想要什么???” 师寒商干涸苍白的嘴唇却只是微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好半晌,却突然又是一阵猛痛,痛地师寒商一把攥紧了盛郁离的手臂,指甲都插进男人的肉里! 师寒商是真痛疯,竟开始口不择言,抓着盛郁离的衣服,不住地把他往自己身上拉,在他耳边气若游丝道:“盛郁离···倘若我今日遭遇不测······你···你···不准······将蹊儿送予他人······!若要再娶······把蹊儿···交我兄长······” 盛郁离震惊了,疯狂摇头:“兰别,不要说这种话!你不会有事的,你绝对不会有事的!你不是答应我了还要去拜天地的吗?我们还要一起照顾蹊儿,一起看着他长大成人!师寒商……师寒商……” 他猛看向悬壶大师和宋青,双目猩红道:“怎么还没出来?到底还要多久?!” 宋青抹汗着急道:“哪有这般快?!这才不到一个时辰呢!” 此时,师寒商却又是一阵阵痛,长啸嘶哑出声—— 指痕顺着盛郁离手臂划下长长一道裂口,赤红血迹从伤口中溢出,盛郁离不断轻吻着师寒商的额头,一声又一声的低喃:“师寒商······师寒商······再撑一会儿···很快···很快就结束了!” 汤药不要钱似地灌下去,师寒商脸色愈发苍白,眉心已经皱出刀刻般深深纹路,悬壶大师每按压一分,师寒商浅眸中的痛楚苦意就加重几分······ 时间好像漫长的永无尽头,不知又过了多久,却听悬壶大师惊喜道:“能看见孩子的头了!快,快!师大人,再加把劲!” 师寒商虎躯一震,闻言,半阖的眸子费力睁开几分,一映入眼帘的,便是盛郁离焦急的脸,男人在说什么他已听不清楚了,只是心中一动,隐隐感受到身体中的某处有破土而出之势,头脑顿时清醒了几分······ “蹊儿······” 思及孩子,师寒商攥紧了身下被褥,胸膛剧烈起伏着,苍白干裂的唇微喘半晌,竟真的不知从何处恢复一些力气来,忽而一口气提到胸口,登时用力向下鼓去,“啊——”的一声歇斯底里的痛喊,便听婴儿啼哭声在耳边响起! “生了!生了!——” 耳边似有惊呼,师寒商脱了力气,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头脑胀痛不堪,眼前仍是一片模糊······ 他眼睁睁看着那团血肉模糊的小东西被抱走,心中一空,下意识伸出手去,却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感到一直环在自己肩上的手臂紧了紧,有人在他耳边轻喊他的名字······ 还来不及细听,就猛觉天旋地转,失去了意识······ 盛郁离还来不及欣喜若狂,就被吓地险些魂飞魄散,撕心裂肺地大喊道:“师寒商?师寒商!你醒醒,醒醒!!!宋青,宋青!!!” 不必他说,宋青早备好了药片,塞到师寒商舌下压着! 翻了翻眼皮,松下一口气来,“没事!兰别只是脱力昏过去了!” ······· 待再醒来之时,师寒商只觉下|半身沉重不堪,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上面,重担上还带着针刺,密密麻麻泛着痛,让人动弹不得分毫,只是身体内部却是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一般······ 盛郁离一直守在他身边,一见他醒了,就立刻捧了水过来,轻柔将他的头轻抬起,“来,小心,慢些喝······” 许是生产时叫的狠了,师寒商此刻喉咙还如撕裂般疼痛,轻抿着杯口一点点啄着水面,湿润的微凉刚将口中干涩缓解些许,他就忍不住开口道:“···蹊儿呢?” 声音还虚弱不已······ “蹊儿被奶娘抱去喂奶了。”盛郁离帮他拉了拉身上被子,又将杯子递到他唇前。 那奶娘是盛郁离亲自挑选的,因为不知道师寒商会不会有奶水,所以早早就到市井中挑好了人,是个老实本分的农家女子,嘴够严实,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师寒商却不愿意喝了,将杯子推远,闷闷道:“我想看蹊儿······” 盛郁离怔了一下,有些犹豫:“兰别,你刚费了那么大力气,要不要先睡一觉,等恢复了力气我再去将蹊儿抱来······” 师寒商立刻摇头,道:“不要,我不累,我都没有看到他······” “是男孩女孩?” “是个小公子。” 知晓师寒商是真的想看孩子,盛郁离只得轻笑了声,放下茶杯,又将师寒商的被角掖好,确保他不会着凉,这才站起身来,轻吻了下师寒商的额头。 叮嘱道:“那你乖乖等着,莫要乱动,我这就去把蹊儿抱来。” 师寒商点了点头。 直到看见乳娘抱着襁褓中的小团子进来后,师寒商平静的面容才出现一抹波动,激动地直起了身,竟是想掀被子下来! 盛郁离忙按住师寒商,着急道:“唉唉唉,你现在还不能乱动!” 怕师寒商牵扯到伤口,盛郁离只得亲力亲为,在师寒商腰后放了个枕头,这才让人坐平稳。 怕他受风,盛郁离还将一早准备好的大氅给师寒商披上。 大功告成,刚一转头,就见乳娘要把孩子往他怀里送,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大将军一下就慌了神! 手足无措道:“我···我···!” “将军,您学我这样。”奶娘笑着给盛郁离做样子,“一手托住小公子的脖子和背,一手托住小公子的屁股······ 盛郁离笨拙地跟着乳娘模样学了许久,在心里壮了无数遍胆子,这才敢把儿子接进了怀里,立时浑身僵硬! 软软一个小婴孩,甚至还没有盛郁离两只手掌大,轻的如同一团棉花,嫩生生地缩在他的怀里,盛郁离是走也不敢,动也不敢,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师寒商望眼欲穿,却迟迟不见盛郁离过来,还以为是孩子出了什么问题,着急道:“蹊儿怎么了?” 沉默许久,才听盛郁离欲哭无泪的声音道:“他他他太小了···我怕把他给抱坏了!” 师寒商:“······” 叹了一口气,师寒商无奈伸出手:“给我。”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欢迎灵蹊降临世间,恭喜蹊儿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来到了两位爹爹身边! 第89章 其乐融融 都是头一遭为人父母, 师寒商面上虽未露惊慌之色,实际心中也是忐忑。 将那小小一团襁褓接到手中来时,师寒商大气都不敢喘。 小家伙粉嫩嫩的小脸还有些浮皱, 小胸膛随着呼吸微弱起伏, 刚吃饱了奶,正闭着眼睛睡得香甜······ 似是察觉到突然变化的气息, 蹊儿在被二人交接时惊地小腿蹬了一下,险些踢到盛郁离脸上, 把男人惊地瞪大了眼睛! “嚯, 这小家伙也是个暴脾气,跟你一样,也爱踢人!” 师寒商瞪他一眼, 心道等他能下床了,一定第一个把盛郁离给踢飞! 好在只是一瞬, 不知是不是辨别出了相依为命十月的熟悉气息, 蹊儿慢慢平静了下来,甚至主动转了转小身子, 更靠近师寒商几分。 师寒商的心瞬间软成一片, 满身疲惫疼痛也不在乎了,满眼都是这个软软糯糯小家伙,颤颤巍巍伸出手去,轻点了一下蹊儿肉嘟嘟的小脸。 小家伙顿时便似有所感, 迷迷糊糊又动了几下,口中发出小猫一般的细微低吟······ 师寒商轻笑出声, 心中已是百感交集, 三分欣喜若狂,三分不可置信, 剩下四分,皆是初为人父的忐忑不安······ 他情不自禁低下头去,与孩子小小的额头相贴,心中感动道:“蹊儿······” 盛郁离见他这般怜惜模样,心中也是酸软不已,走到床边坐下,将一大一小的两人抱进怀里,如同师寒商方才对蹊儿那般,轻吻了下师寒商的额头,柔声道:“辛苦你了,兰别······” 第126章 一旁乳娘见这般场景,早已极有眼力地退了出去,一时檀香小屋之中,只剩下了这紧紧相依的一家三口。 师寒商闻言却是摇头,生产时的剧痛还历历在目,身上的沉坠仍隐隐作痛,可若是能换来这般可爱的蹊儿,能换来与他和盛郁离血脉相连的孩子,那便全都值得了······ 见状,盛郁离将两人抱得更紧,大手轻摩着师寒商的脊背,仿佛在哄一个大孩子一般。 师寒商则静静靠在盛郁离的怀中,温柔看着怀中的小小襁褓,从未觉得如此平静甜蜜过······ 直到,那嫩生生的小脸忽然一顿,沉默半晌,小嘴突然一咧,“哇——”的一声,惊天动地地哭了起来! 两人都虎躯一震! 师寒商连忙从盛郁离怀里坐起来,抱着怀中挣扎哭喊的小家伙,惊慌失措道:“他···他怎么了?!怎么哭了?” 他想去解孩子的襁褓,可不知是因为刚生产完没有力气,还是因为太过惊慌紧张,师寒商手指颤抖半晌,竟都没让那裹布带子成功解开,顿时更加着急起来······ 盛郁离也马上反应过来,立刻从师寒商手中接过了孩子,引得小小一团又是四处踢打,扬着小手小脚哭得惨烈,纠得他两位爹爹的心都犹如裂帛! 盛郁离把蹊儿放到床上,解了襁褓,手忙脚乱地察看蹊儿的情况,却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之处,然而蹊儿哭得惨烈,扯着尖细的小嗓子哭喊不停,盛郁离心乱如麻,只得凭借着以前带轲儿的一点经验,将蹊儿如月牙般抱在怀中,不断边晃边哄道: “哦哦哦~不哭不哭,乖蹊儿,好蹊儿,是爹爹呀,爹爹们都在这呢~你怎么了呀?你好好说,告诉爹爹?” 师寒商受不了盛郁离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着急地拍他一下: “他现在如何会说话?!” 盛郁离却笑道:“是吗?可我觉得咱们的蹊儿将来一定是天纵奇才,哭声都比别的孩童响亮,说不定生下来便会说话呢?“ 闻声,方才呱呱落地便被寄予厚望的灵蹊哭地更凶猛了,声音尖利,仿佛要将喉咙都给扯断一般。 师寒商又气又急,下意识想起身,牵扯到身下痛处,“嘶——”了一声,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唉你别动你别动!”盛郁离立刻脸色一变,再不敢招惹师寒商了。 好在奶娘就在外头侯着,盛郁离大喊一声,便立刻冲了进来,将哭得凶惨的小家伙搂进怀里,竟只是轻轻拍了几下,蹊儿就立时止住了哭声。 两位刚刚才被急得焦头烂额的爹爹,此时瞠目结舌的看着奶娘的动作,简直不可思议。 奶娘见这二人如出一辙的震惊神情,轻笑解释道:“小公子应当是胀气了,我给小公子拍一拍、揉一揉,把气排出去便好了······” “原是这样······”两人恍然大悟。 奶娘本欲顺着以往的经验,将孩子带回自己房中去拍气,以免吵到主人家,会惹得不快。 可这次的主人家好似不太一样,哪怕是方才生产完,脸上还带有明显倦色的师寒商,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怀中婴孩,一刻都不肯移开。 奶娘轻笑道:“两位大人要看看吗?” 师寒商跟盛郁离点了点头。 奶娘便行了个礼,在师寒商床上完成了拍嗝,以便让二人观看。 看完,又让盛郁离亲自上手试了一下。 盛郁离一个耍枪弄棒惯了的大老爷们儿,平时随性潇洒惯了,干什么都不害怕,唯独如今面对着一个小婴孩,便感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干什么都畏手畏脚,时时刻刻记着收力,生怕将蹊儿给捏痛了。 师寒商在一旁看的也是提心吊胆,好几次都想自己上手去做,却到底忍住了。 等到两人终于学会了这般流程,外面天都已经暗了,小家伙又饿了,咧着嘴又要开始哭,师寒商和盛郁离才同意奶娘将人抱走。 蹊儿一走,屋中一下回归寂静,师寒商竟觉心头一跳,头一次感觉这屋子冷冷清清的······ 分明他从前一人居住时,都未有如此感受,后来有盛郁离相伴,男人没话找话,一天到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更是想冷清都难,可如今······ 盛郁离见师寒商落寞的模样,却误会了,连忙问他:“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伤口又痛了?我去找宋青!” “唉!没有!”师寒商拉他道,“我只是觉得······有些舍不得蹊儿。” “你别去了,这段时间你我老找他,明日他还要来,就让他先休息一下吧。” “也是······”盛郁离挠了挠脑袋,又坐了回来,拉住师寒商的手道:“那你真的没事吗?饿不饿?厨房里炖的有粥,我去给你端来?” 师寒商点了点头。 待喝完粥,激动的心平复下来,师寒商被压抑许久的困意这才后知后觉返了上来,顿时如排山倒海,还不等盛郁离帮他擦干净嘴,就歪头倒在了男人怀里······ 盛郁离先是一吓,直到感受到怀中人平稳有力的呼吸时,才终于放下心来,压住了脱口而出的惊叫。 勾唇一笑,盛郁离放下碗,缓缓把师寒商平躺放好,盖好被子,再细致掖好被角。 盯了男人静好的容颜许久,盛郁离才轻轻吻了一下师寒商的额头,低声道:“晚安······” 第二日,待悬壶大师与宋青给师寒商把完脉、看完伤之后,盛郁离提了一天一夜的心才终于放下。 悬壶大师满意地抚着胡须道:“不错不错,果然是常年习武的底子,就是恢复的快!” 他欣慰道,“师大人,你虽身体与寻常人不同,却能如此顺利的诞下孩子,还能有这般快痊愈速度,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想到体内寒症,师寒商忍不住开口道:“悬壶大师,蹊儿他······” 悬壶大师打断道:“放心,老夫已看过孩子了,脉象稳健平缓,乃是健康无虞之象,宰相大人不必担忧,小公子未来,定会平安顺遂的。” “当真?!” 师寒商与盛郁离皆是大喜过望,两人对视一眼,这么长时间来压在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下,忙道谢道:“多谢悬壶大师!” 师寒商给阿生使了个眼色,本想塞些银两给悬壶大师,却被悬壶大师给拒绝了。 悬壶大师摸着长白胡须,慈眉善目道:“能够相识一场已是缘分,老夫愿意帮大人,一则为看在大人是子霖好友的份上,二则为老夫寻医救人的念想,本就是各取所需。更何况,老夫最开始便已收过诊金了,如今再收银两,便是说不清了。” 师寒商知晓悬壶大师心有坚持,便也没有多加压力,只是垂眸感谢道:“大师救命之恩,绝非我这区区身外之物可以相提并论的,大师若不愿收,兰别也不勉强。只是···这几日世事繁忙,我与止戈还未能好好款待大师,还望大师能在宰相府多住上几日,好让我与止戈······” “不必了,师大人。”悬壶大师打断道,“此间事了,老夫还有事要先行一步,两位大人的心意,老夫就心领了。” 闻言,身后正在整理药箱的宋青立刻抬起头来,惊讶道:“师父你又要走?” “师父,你不是答应过徒儿,在金陵多留段时间的吗?!” 悬壶大师面不改色道:“唉——老夫在金陵已经待得够久了,已到了该离去的的时候了。” “再说了,”悬壶大师拿蒲扇拍了一下宋青的脑袋,又指了指腰间葫芦道,“悬壶悬壶——不行医济世怎能叫悬壶?!” 宋青摸着发痛的脑袋嘟囔道:“在金陵也可以行医济世啊······” “那不一样。”悬壶大师这次收了扇子,轻摸了摸宋青的头道:“子霖啊,你还年轻,不知这世间许多磨难疾苦。” “世间不止金陵一处,需救治帮扶之人亦非只金陵所有。我知你舍不得为师,可为师亦有自己的追求和苦衷,这一切的信念与坚持,迟早有一日你便会明白的。” “至于其他······”悬壶大师看向床上的师寒商,抚须道,“师大人方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气血大虚大亏,日后需得好生调养,具体该当如何,我已全数教过子霖了,还请大人宽心。” “如今,他也当是独当一面的大御医了。” 师寒商与盛郁离一齐颔首道:“多谢大师,还望大师路上小心,一路顺遂平安······” 说完第二日,悬壶大师便骑着自己来时的小毛驴离开了,没有丝毫逗留。 他本就身无冗物,一柄蒲扇、一瓢葫芦、一个药箱,来时如此,去时亦是如此,无牵无挂,无所拘束。 反倒是宋青一连伤心了好几日,师寒商安慰了他许久,他的状态才慢慢好转。 而也正如悬壶大师所言,师寒商少时的勤学苦练,为他的身子奠定了一个极好的架子,虽生产后气血大伤,但本身恢复极快,再加之宋青帮他施针调养,不过区区三日,师寒商便已能下床走路、行动自如,外表与常人无异了。 第127章 只是盛郁离总担心师寒商会着凉,所以从不允许他出门多走,只准许他在屋内简单活动活动,就算要出门,也必须有他陪伴在旁。 师寒商每天眼睁睁看着盛郁离给他里三层外三层,将自己裹的如同一个粽子一般,只得无奈叹息一声,揉着发痛的太阳穴道: “蹊儿呢?我想见蹊儿,你去将蹊儿给我抱来。” 蹊儿刚出生的这三日,因着师寒商身体虚弱,要多加修养,所以大部分时间都交给了乳娘照顾。 盛郁离自己则每天陪在师寒商身边,无微不至、任劳任怨的照顾师寒商。 师寒商想的不行,每日却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能看到蹊儿,天一黑,便又要将蹊儿给送走了。 师寒商气的差点又跟盛郁离吵一架,最后却终是被盛郁离那一套日久天长的说辞给说服了,也知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只得暗暗在心中不爽,药还是按时在服,祈祷快些恢复精力。 如今师寒商一恢复的差不多了,便迫不及待要将孩子接回来了。 盛郁离听了师寒商的话,不仅将蹊儿給抱了回来,还将孩子睡得木头摇床也一并给搬了过来,让师寒商除却每日吃奶的时刻,时时刻刻都能看到孩子。 而这么做的结果就是——盛郁离失宠了。 眼看着师寒商满心满眼都扑在了那个小家伙身上,虽知这样不应该,但盛郁离还是难免心生了一点醋意······ 师寒商目不转睛地坐在摇床旁,晃着蹊儿的小手,脸上的笑意是如何掩也掩不住。 轻声道:“蹊儿···蹊儿······” 蹊儿的小脸已慢慢长开了,褪去羊水中的小皱褶,如今已是圆嫩光滑的一张小脸,洁白的皮肤如师寒商如出一辙,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睛四处张望着,笑起来还有月牙在颊。 师寒商怎么看怎么喜欢,抱着都爱不释手,还是盛郁离等不及了,眼巴巴地凑到师寒商身边来,嘟囔道:“师大人,怎的喜新厌旧啊?一有了小的,便不要大的了? 师寒商无语睨他一眼,忽把小家伙竖着抱起来,举着蹊儿小手,有模有样道:“看,小蹊儿,看到了吗,你爹爹吃醋呢!” “你以后可不要学他,这般爱拈酸吃醋,没一点大方风范,这样以后啊,可是要讨不着夫人的——” 蹊儿似是听懂了,张着开心的不得了,“咿咿呀呀”的笑声如银铃一般,惹得两位爹爹的心都融化成了一团。 盛郁离刮了刮小家伙的鼻子,气笑道:“说你讨不着媳妇儿呢!还笑这么开心······ 见蹊儿又“咯咯咯”的笑起来,盛郁离心中那本就不多的小火苗,瞬间便被扑灭了。 师寒商又将蹊儿抱回怀里,眸光温柔至极,盛郁离也凑过去,目光紧紧盯着蹊儿笑嘻嘻的小脸,撇嘴道:“怎么他好像更喜欢你,不喜欢我呢?” 作者有话说: 现在知道悬壶大师为啥来的这么晚了吧…… 第90章 一家三口 师寒商笑着摇了摇头, 轻声打趣道:“蹊儿你看,你盛爹爹不仅吃你的醋,还吃师爹爹的醋······” “孩子太小了, ”师寒商回归正题道, “现在还分不清亲疏,你这几日多抱抱他, 让他熟悉熟悉你的气息,蹊儿自然便会喜欢你了。” 也是, 毕竟是从师寒商肚子里出来的, 跟他亲近一点也无可厚非。 盛郁离本也就是随口一说。 可现下听着师寒商温柔磁性的声音,因故意放轻了语气,所以给本就凛冽的嗓音带上几抹软意, 莫名让人耳朵酥麻······ 盛郁离心念一动,从身后环住师寒商的腰:“那我抱大的, 大的总是喜欢我的。” 惹得师寒商一个轻颤, 瞪了他一眼,低声道:“别闹, 小心蹊儿摔了。” 盛郁离蹭了蹭他光滑的脖颈, 闻言大手覆上师寒商抱着襁褓的手,声音坚定道:“不会,有我在,定不会让蹊儿摔了的。” 师寒商耳尖发痒, 却也知盛郁离说的是实话,便渐渐软了身子, 由着盛郁离抱了。 盛郁离将下巴搁在师寒商肩膀上, 透过师寒商的发丝去看蹊儿,小家伙亮晶晶的眼睛与他对视上, 顿时眉眼弯弯,又是一阵咯咯咯的笑,笑得老父亲心脏都软成了,抬手轻戳了戳他软糯的小脸蛋,越看越觉得像师寒商,越看越觉可爱,喜欢的不行。 “这孩子眉毛像你、眼睛像你、鼻子也像你,简直跟你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真好······” 他是真心觉得好,他喜欢师寒商,便觉得师寒商的容貌是天下最绝色无双的容貌,蹊儿像师寒商,便说明也是个灵秀坯子,长大后定然也是个卓绝清逸的翩翩少年郎,若是还能继承师寒商的聪慧就更好了,便是兰资蕙质、才貌无双! 盛郁离越想越觉心中欢喜,心都飘起来了······ 可师寒商听在耳朵里,却觉不是滋味,细眉蹙了蹙,冷声道:“谁说的?” 他将蹊儿搂紧一点,臂弯竖起来一些,小家伙似觉这样好玩,立时笑地更开心了,师寒商声音柔和下来:“这爱笑的性子像你。” 盛郁离心里一下绽出花来! 听出了师寒商话语中的安慰之意,顿时喜笑颜开,狠狠亲了师寒商脸颊一口,笑道:“师大人心疼我、怜惜我,小的便再无其他所求了!” “管他孩子容貌肖父肖母,总归是你我的孩儿,你我同样疼他、爱他,区区容貌又有何须计较?” 师寒商耳朵红了,闻言却是没有反驳,浅眸泛起轻轻涟漪,长睫轻颤道:“嗯······” 瞧见师寒商这般乖顺不带刺的模样,盛郁离笑意更深几分。 父子俩遥遥对望,一个比一个瞳孔透亮,一个比一个笑的灿烂。 引的师寒商都忍不住勾出一抹笑意,心中温暖无比。 一家三口玩闹好一会儿,盛郁离才想起师寒商的身子,怕他抱孩子久了会累,问他道:“兰别,你身上伤口可还痛?要不要先歇一会儿?” “不痛了。”师寒商却是摇了摇头。 他本就是耐痛之人,幼时习武练剑,手滑出错误伤自己乃是常事,这点痛楚算不得什么。 无非就是头几日下身有些坠痛酸胀,如今已好得差不多了,虽未完全恢复,却是已经不受小动作影响了。 “那可还有其他地方不适?”盛郁离还是担忧。 师寒商想了想,却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忽然一红,抱着孩子的手都顿了顿。 盛郁离一愣,连忙去摸师寒商的额头,入手温热,却不滚烫,带着一点湿意,不像是发烧的症状。 以为是姿势不对,盛郁离又将人转过来,拿自己额头去贴师寒商的额头,担心道:“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红?是这屋中太热了?我去将炭盆熄掉!” “唉别!”刚有动作,就被师寒商拦下了。 师寒商摇了摇头,将怀中婴孩抱得更紧,“没关系,当心蹊儿着凉了。” “那也不能放任你这样发热啊!”盛郁离说着就要将孩子抱走,“我将他送去乳娘那里!” 一伸手,却被师寒商避开了。 男人眼角氤氲开一层薄红,琉璃瞳孔眸光流转,闪躲着盛郁离的视线,抱着怀里的孩子不放,薄唇轻咬,似是难以启齿······ 盛郁离愣了半晌,一瞬间,似是明白了什么······ 他试探着问道:“兰别,你是不是······身上有哪里不舒服?” 师寒商闻言,脸色更红了,偏过头去,眉头都皱成“川”字,好半晌,才终是艰难点了点头。 怀中的蹊儿叼着手指看着两位爹爹的互动,不知发生了什么,如葡萄般水灵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好半晌,盛郁离才犹豫道:“兰别,要不要······我帮你看一看?” 师寒商身体一颤,脸上难堪更深几分,这次连头都不点了,抱着孩子僵硬地闭上了眼睛。 知晓他这副模样便是默认了,盛郁离赶忙将蹊儿放回摇床,手指伸出去时,犹豫了一瞬,看了师寒商羞愤的面色一眼,这才指尖一勾,拉住师寒商单薄的衣带,解了开来。 纵使已经看过无数遍,盛郁离还是觉得师寒商这副身子优美至极······ 只是这一次,那冰肌玉骨上却多了一丝异样,盛郁离看呆了,下意识惊讶道:“兰别,你这······” 师寒商羞愤欲死,脸色血红欲滴,身子微微颤抖着,嘴唇都险些咬破,咬牙切齿道:“闭嘴······” 盛郁离惊了,他没想到,师寒商竟然真的会有奶水······ 忽感一阵刺痛,师寒商忍不住闷哼一声,更紧地咬住了嘴! 盛郁离怕师寒商把嘴唇给咬穿,连忙掰住师寒商的两颊,逼他张开了嘴,手指在他牙上扫了一圈,师寒商幽怨地瞪他一眼,随即闭嘴咬住了盛郁离的大拇指。 盛郁离“嘶”的一声,却没松手,如同魔怔了一般,继续轻扫师寒商的齿尖,另一手也不老实。 第128章 痛倒是其次的,只是一想到自己一个大男人竟然有了这种东西,还要让另一个男人这般捉弄,师寒商就羞恼地恨不得挖个坑将自己埋起来! 又一阵吃痛,师寒商一把将盛郁离推开,将自己埋进被子里,不愿意出来了,愤愤闷声道:“不弄了!” 盛郁离一惊,忙去扯他,可师寒商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拽着被子让他怎么都扯不下来。 “兰别,别这样,你这样会把自己闷坏的!快出来!” 师寒商却是拽得更紧,整个人都塞进了被子里。 无奈,盛郁离只得隔着被子拍了拍师寒商,低声哄道:“乖,兰别,你一直这样会难受的。乖,你出来,我这次保证轻轻的,绝不会弄痛你好吗?” 师寒商蜷着身子,轻轻发着抖,仍是缩在被子中,倔强着不肯妥协。 正当两人僵持之际,却忽听一声极低的嘤咛—— 这种声音,绝不是师寒商发出来的。 被内外的两人同时一僵,皆警觉地束起了耳朵,不敢轻举妄动。 可天不遂人愿。 下一秒,便听一道极为嘹亮的哭声响彻云霄,越来越大声,大有掀翻屋顶之势! 师寒商再待不住了,掀开被子来! 却见另一人早已眼疾手快地冲了过去,一把将摇床中的婴儿抱了起来! “哦哦哦,不哭不哭!爹爹们没吵架!只是说话声音大了点!” 盛郁离将蹊儿抱在怀里轻轻哄着,可竟是无论怎么样,都止不住孩子的哭声! 盛郁离急得不行,剥开襁褓,却见布料也没有湿,学着奶娘那样拍了拍,也没有丝毫用处,蹊儿哭声越来越凄厉,牵扯的两位爹爹都心痛不已! 师寒商心中担心,终是坐起身来! 见盛郁离正抱着蹊儿轻轻摇晃,大手轻拍着孩子娇小的脊背,动作轻柔无比,全然没了过往的桀骜痞气,取而代之的是无限温柔与怜惜······ 直到这一刻,师寒商才终于恍惚意识到,盛郁离真的不再是当初那个幼稚不懂事,日日与他拌嘴吵架、不懂分寸的鲁莽少年了,如今他真的已经为人父,懂得迁就他人了······ 他与当初那个与自己生死相较的少年······真的有一个孩子了。 正出神之际,师寒商却忽感一凉,大惊失色! 再想去夺却已经来不及了,男人一把扯下他身上的被子,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便掀到一旁! 自己则桎梏住师寒商的手腕,不让他有夺回的机会,朗眉星目中划过狡黠光芒,深邃的眉眼间满是得逞的笑意! 师寒商立时瞪大了眼睛,惊恐大喊道:“盛郁离,我真是想错你了!” 他方才还觉得这人长大了,如今就又遭了他一道! 师寒商惊慌不已,急得缩腿就要往后逃,却被男人一把给拽了回来! 盛郁离把嗷嗷大哭的蹊儿递到师寒商的面前,撇嘴委屈道:“师大人,您就是不心疼小的,也心疼心疼您亲儿子吧?” 蹊儿似是听懂了爹爹的话,竟咧嘴哭得更大声了,张着小手要往师寒商那伸! 师寒商心疼不已,狠狠剜了盛郁离一眼,赶紧将蹊儿夺到自己怀里,转了个身,给盛郁离留下一个气愤的背影! 盛郁离见状低笑一声,缓缓从身后抱住他,声音喑哑带笑,在师寒商耳边蛊惑道:“师大人,孩儿饿了,您就开恩行行好,喂喂他吧······” 作者有话说: 我最近陆陆续续开始修文了,如果剧情和其他方面有什么问题,大家都可以提出来哦! 第91章 生死相许 此后的几天, 盛郁离推了军中几乎所有事物,只为陪在师寒商和蹊儿身旁,寸步不离。 自知师寒商可以哺育之后, 府中乳娘也暂休了, 只为以防万一,让其居于府中待命, 尚未辞去。 刚出生的婴儿睡不长时间,每隔一个时辰便要醒一次, 除却喂奶以外, 盛郁离几乎包揽了所有的照顾。 师寒商经常从梦中惊醒时,便见昏暗之中,男人正抱着蹊儿轻声哄着。 而自生产完, 精力恢复之后,师寒商也未曾一刻闲着, 命人将父亲当年留下的随战书翻出来反复看了个遍, 陈旧发黄的书纸都被翻破了好几次,又叫人一一粘黏回去。 终于在盛郁离出征临行的前一晚, 师寒商将自己整理好的整整一本局势图与作战图, 交给了盛郁离。 盛郁离翻着那本厚重的籍册,满脸惊讶,纸上字迹娟秀带风,沙盘、战图、谋术······应有尽有。 详详细细地列举了几乎所有可能出现的局势与谋略, 再附以精细无比的对战策略,甚至每则策略的背后, 还有师寒商亲手所画的战局图······ 盛郁离目瞪口呆道:“你这准备了多久?” “没多久。”师寒商淡淡道:“就这几日的事情。” 闻言, 盛郁离却是更震惊了。 他这几日光顾着照顾蹊儿了,都未注意到师寒商竟做了这么多事?! 短短几日便可写出如此详细复杂的战略图, 那定是几乎不眠不休了! 盛郁离一下就有些着急,“你······你如今还在月子中呢,怎的不好好休息呢?若是落下病根怎么办?!” 师寒商垂了眸,有些心虚地回避开他的目光,却是嘴硬道:“我没事······” 他怎会不知月子期间不宜劳累?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心爱之人出征在即,面临的可能是十面埋伏、九死一生的局面,他不过区区熬几个日夜而已,算不得什么······ 盛郁离这才注意到师寒商的不对劲,翻书的动作一顿,看向师寒商。 男人依旧是那般淡漠从容的模样,手中白玉茶杯轻转,薄唇轻抿,淡淡抿下一口茶来,好似不过是做了件不过如此的小事般而已。 可盛郁离还是注意到了,师寒商杯中轻颤的涟漪。 不为其他,只为师寒商这副模样实在是太熟悉了。 现在的师寒商······俨然就像是他临盆前的盛郁离。 焦躁、害怕、不安······ 盛郁离心中一动,起身走上前去,在师寒商身边坐下,拢了拢男人身上的鹤绒大氅,轻声道:“兰别,你是在担心我吗?” 师寒商抿了抿唇,望着他的琉璃眸中瞳光闪烁,盯他半晌,终是垂下眸来,没有说话。 盛郁离却是放下那本战书,挑起师寒商尖秀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再问了一遍:“你是在害怕······我此战会输吗?” 师寒商眸光轻颤,与盛郁离温柔深邃的视线对视半晌,好半晌,才扭开了头,摇头道:“输赢不重要,我只要你好好回来······” “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 想要帮你。 师寒商没说,盛郁离也已经懂了。 心头一软,盛郁离立刻将师寒商拉进怀里,还是熟悉的冷冽香味,他下巴轻蹭着男人的发顶,大手轻抚着男子的脊背,轻声安抚道:“你放心,此战我势在必得,纵使那须夷是如何狡诈艰险,我也定当化险为夷,凯旋归来。” 师寒商却仍是摇头,埋首在男人的颈项间,已然闭上了眼睛,不断往男人胸膛上贴,近乎贪婪地嗅吸着男人身上的气息······ “此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见了······” 师寒商从前从不觉自己是这般矫情难舍之人,可如今真的到了这么一日,他才恍然惊觉,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家仇国恨?都比不过眼前人。 他只要盛郁离,只要盛郁离平安陪在他的身边······至于其他,他都不在乎了。 可他亦知盛郁离心中信仰,所以纵使再心如刀绞,也不愿阻挡他的前途······ 盛郁离轻笑道:“舍不得我?” 师寒商点了点头。 男人胸前的衣服都在不知不觉间被他抓皱,师寒商活到这么大,从未如此惶恐不安过。 哪怕是在他自己面临生死抉择之际,他都可以保持理智从容,从容不迫地定下一切部署。 可这一次······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头一次如此害怕失去一个人,害怕到甚至愿意自己以身代之。 盛郁离感受到身前人的不安,只得将他搂地更紧,在师寒商耳边打趣道:“看,我们这样,是不是好似融为一体一般?” 师寒商嘟囔道:“若真能融为一体便好了······” 他便能跟着盛郁离一起上阵杀敌。 他们两个人,定然比一个人雷厉风行。 生死皆在一块,也算是······永不分离。 盛郁离却是低笑,没有回答,只是轻抚着师寒商的肩膀与脊背,一个吻一个吻轻落在师寒商的发顶与额头,想要抚去师寒商的焦躁不安······ 他声音也不自觉的柔和,在师寒商的耳边轻柔抚慰道:“别怕,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不是发过誓吗,此生绝不会离开你与蹊儿。” 第129章 “这一次,我要给你,也给满金陵的百姓一个交代。” 师寒商当然知道,可心中的恐惧却是要将他淹没。 他忽然就理解了盛郁离当初为何会没日没夜的翻阅医册,就如他现在不顾身体安危,也要连夜绘制战图一样。 面对心爱之人的可能离去,他们必须做些什么,忙到自己精疲力尽,才能再无暇去胡思乱想,让心中的恐惧愈演愈烈。 师寒商搂住盛郁离的脖子缓缓松开,转而抚上盛郁离深邃立体的五官,最终落在男人下巴之处摩挲。 那里因多日忙着照顾孩子而疏忽管理,前几日师寒商才帮他刮过的地方,如今已又是一片青紫,长出了硬细短须,硌手伤人······ 他微微抬眼,便能看到盛郁离柔情似水的眼眸,黝黑透亮的瞳孔中倒映出他的身影。 两人此刻如同交换了一般,一向冲动莽撞的盛郁离变得波澜不惊,而一向沉着冷静的师寒商,却反倒变成了那个激动失态的人,再没了以往的淡泊冷漠······ 担忧、恐惧、迷茫,统统汇杂在一块,师寒商愣愣盯了盛郁离许久,才开了口,一字一句道: “盛郁离,我要你······全须全尾、完好无恙的回到我与蹊儿身边······” 盛郁离眸中潭水顷刻间化开,变为一汪含情脉脉的春水,轻啄了下师寒商的嘴唇,一字一句道:“我发誓,我定会平安无虞、完好无恙地回到你与蹊儿身边。” 师寒商的心头悸动更甚,此刻已是不知痛心更多还是感动更多了,男人眼中的情意越是灼热,他便越觉心痛地难以复加。 情能奉人生,亦能叫人死。 因情,才让相爱之人诞下生命。 亦是因情,才叫恐惧摧人欲死。 可饶是师寒商如今再痛苦不堪,也不能再在盛郁离面前表现出来了。 出征在即,他怕自己的情绪不定会影响到盛郁离。 于是只得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压下眼底翻腾的焦躁不安,再度埋首到盛郁离颈侧,低低叮嘱道:“万事小心,我与蹊儿在家中等你回来·····” 不再是盛府、师府,不再是你家我家,而是“家”,属于师寒商与盛郁离自己的,有共同孩儿的家······ 盛郁离只觉心脏都要沸腾,搂着师寒商腰身的手也越发收紧,忽有种极为不真切的感觉······ 少时那般清冷疏离,拒他于千里之外的人,如今这般火热眷恋地缩在他的怀中,真挚诚恳、毫无保留地对他表达着对他倾盆的爱意。 这无论换了世间哪一个男人,都定然是心花怒放、欣喜若狂的! 而少时那般与他针锋相对,让他厌恶至极之人,如今也是真的让他爱恋至深,哪怕为之豁出性命也心甘情愿······ 甚至他们还有了孩子,成了夫妻······ 盛郁离只要一想想,就恍如身在在梦中一般。 分明马上便要面临的残酷杀伐的雷霆战场,可他此时却全无紧张害怕之意,忍不住放任自己沉浸在温柔乡里,越陷越深······ 师寒商舍不得他,而他又如何舍得下师寒商与蹊儿? 不知抱了许久,师寒商忽听男人略带喑哑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师寒商,待我回来,我们成亲吧?” 不是披着同僚之皮,实为夫妻的那种隐晦关系。 他要与师寒商,做真真正正的,有过纳采迎亲,走过十里红妆,拜过天地高堂,受万人雀跃道喜的真正夫妻! 师寒商怔了一下,片刻后,却搂紧了男人,点了点头,道:“好,等你回来,我们即刻成亲。” 世俗偏见、冷嘲热讽、口诛笔伐,哪怕是明日上刀山下火海,天塌下来,那又如何?只要他二人在一处便好了。 只要他二人······生死皆不分离就好了。 师寒商忽然很后悔从前的矜持理智,竟为了那般浅薄的名声面子,就与盛郁离蹉跎了那般多的岁月? 如若他们早一些明晰彼此的心意,如果他早一些放下世俗担子,如果他们早一些相知相爱,那是否他与盛郁离如今······便不会这般懊悔遗憾? 师寒商抱着盛郁离的手臂都在颤抖,心中似有什么既将破土而出,喃喃对男人重复道:“盛郁离,我爱你······不是临行前的抚慰,也不是为让你安心,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我是真的很爱你。” 盛郁离终于笑了,轻吻了下师寒商脖子,欢喜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若不爱我,怎会甘愿为我怀胎十月,甘愿为我承生产之苦?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许久,盛郁离才松开怀中人,平静道:“兰别,照顾好自己与蹊儿,我去去就回······” 如同寻常外出时的轻松语气,师寒商心头一颤,低声道:“好,我们等你回来······” 第二日,盛郁离携军队整装出发,天子率众臣子亲自送行,光是沿途欢送的百姓就绕了满金陵城,昂扬壮誓,震撼军心! 而师寒商隐藏在一众官兵臣子之后,在城墙之上,遥遥与盛郁离对视了一眼。 盛郁离回以他一笑,仍是那般桀骜不驯的潇洒将军,薄唇微动,做出的口型是: “等我。” 第92章 永不分离(完) 自盛郁离走后, 师寒商每日依旧晨昏定省,上朝理事,仿佛生活回到了从前, 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 仍旧按部就班。 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师府之中, 多了一个嗷嗷待哺的襁褓婴儿。 除却师寒商不在府中的时间,师寒商几乎包揽了蹊儿的全部事宜, 喂奶、拍背、哄睡, 哪怕是处理公文,也会将摇床放在旁边。 婴儿二月哭闹,师寒商几乎每晚各一个时辰便会惊醒一次, 连着半月下来,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 师云鹤看不下去, 好几次劝师寒商将孩子交给乳娘带, 让他夜晚睡个好觉,却都被师寒商给拒绝了。若问原因, 师寒商便只会故作平淡道:“本就是我之亲子, 自当由我亲自照拂。” 师云鹤欲言又止,只得深叹一口气。 自此,依旧是日夜颠倒、寝食难安。 在外人看来,师寒商依旧是那个肃然冷峻、不近人情的宰相大人, 每日依旧一丝不苟,不曾有半分懈怠。 甚至在盛家军出征之后, 还有人在背地里偷偷谈论, 说这师相与盛将军一向不合,不知暗地里可有默默诅咒那盛大将军, 若他战死沙场,师寒商便可以独揽大权。 盛月笙恰巧路过,听见后,一向好脾气的月笙将军第一次发了火,当众斥责几位嚼舌根的官员小人之心! 后来事情闹大,传入师寒商的耳朵里,师云鹤生怕师寒商会心中难过,匆匆赶到静兰院时,却见师寒商只是安静抱着怀中幼子,见他来,也只是面无表情道:“他人言辞如何,乃是他人自由,只管匆匆而过便是,我早已不在乎。” 再后来,亦传进了天子李逸耳朵里,天子大怒,当即下令严惩几人!从此以后,再无人敢多嘴置喙,遇到师寒商也只敢灰溜溜的问安逃走。 可这师寒商表现得越是平静自如,师云鹤心中就越是担心。 只因这旁人不了解师寒商,可他却是知道的,他这弟弟虽表面不显,实际内心有多么在乎那盛郁离。 这自从盛郁离走后,师寒商便一次都未展露过笑颜,甚至比以往还要更冷漠许多,唯有对着孩子,抑或是收到盛郁离每月传来的家书之时,才会眸光温柔些许······ 盛月笙也来看过几次孩子,绝口不提盛郁离的事情。比之师寒商的担心,她的焦虑也绝不会少。 她亦担心师寒商,蹊儿还小,时刻离不开人,他怕师寒商这般日夜照顾蹊儿,迟到要将身子累垮! 盛月笙旁敲侧击,让师寒商出去走走,莫要整日埋在房间里,师寒商垂眸应是,却没有动作。 盛月笙便又找理由道:“兰别,这蹊儿已经过了满月,还未曾受过洗礼,普光寺内近日来了位得道高僧,我带你与蹊儿去看看吧?” 师寒商表情平静道:“既是洗礼,当由双亲在身侧陪伴。阿姐宽心,待止戈回来,我会与他一起带蹊儿去的。” “那满月礼······?” 师寒商面无表情,“待止戈回来,再一并办吧······” 盛月笙还想再找其他理由,师寒商却仍是那一句话:“等止戈回来······” “兰别······”盛月笙心中不忍,只得开门见山,求师寒商莫要如此糟蹋自己的身子,师寒商却依然岿然不动,垂眸应道:“蹊儿与我都好,阿姐不必担忧。” 她怎么可能不担忧? 无奈,盛月笙只得隔三差五便来一趟师府,以看蹊儿的名义监察着师寒商的状态,生怕他哪一天便倒下了。 后来,就连蹊儿也受到了师寒商的影响,除师寒商以外,被谁抱久了都会哇哇大哭,竟是除师寒商以外,谁也不要! 第130章 直到四月夜里,蹊儿夜半蹬被着了凉,小小的孩子当即便发起高烧,师寒商闻声起床察看时,只见摇床之内,蹊儿红扑扑的小脸都已皱成了一团,额头滚烫如炭火,本就细小的呼吸微弱到几不可闻! 师寒商外裳都没穿,匆忙抱起孩子就往外跑! 那是师寒商第一次如此失态。 那一晚,师府上下一夜灯火通明,府内下人人人自危,师寒商整整一夜未曾闭眼,亲自守在蹊儿身边,为其喂药换毛巾,寸步不离。 宋青匆匆赶来时,被师寒商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若非早听下人们说是蹊儿发烧,他真要以为是师寒商生病了呢! 师寒商仿若魔怔了一般,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指节都已泛白,身子颤抖颤抖,眼神空洞,就连宋青来了都没发现······ 直到怀中孩子被锢得生疼,张着嘴哇哇大哭起来,师寒商才如梦初醒,立刻松开孩子,着急察看他身上情况! “兰别!”宋青忙按住师寒商的肩膀,给蹊儿服了药,见蹊儿哭声渐小,他才松下一口气。 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宋青叹气道:“兰别,你太累了,莫要再强撑了,先去休息吧!孩子我帮你看着,你莫要担心。” 话还未说完,就见师寒商摇了摇头,满眼倦色已是强压都压不下去,却仍是不肯松口:“我不困,等蹊儿退烧了我再睡······” “兰别!”宋青真着急了,“你这副模样,若是叫盛郁离看到了,定是要责怪你的!” 听到“盛郁离”三个字,师寒商眸光微动,抿住唇,却仍是垂下眸,轻拍着孩子,面无表情道:“子霖,我真的没事······” 宋青头一次这般不喜欢师寒商倔强的性子,恨铁不成钢,还想再劝! 一抬头,却见师云鹤和盛月笙不知何时敢来,正站在门口,看到这副场景也是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对他摇了摇头。 一瞬间,宋青仿佛明白了什么。 几人心照不宣的明白,师寒商之所以会这么在意蹊儿,在意到近乎偏执疯魔的地步,除却蹊儿是他亲子以外,更重要的是······ 倘若此战盛郁离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么蹊儿,便是他留在这世间,唯一的子嗣。 唯有时刻确认蹊儿平安,师寒商慌乱的心,才可得到片刻的安宁。 既知其心中所想,师云鹤与盛月笙便不再苦苦相劝了······ 好在有惊无险,服了药,又有师寒商悉心照拂,蹊儿此烧很快便退了下去,恹恹几日后,便再度恢复了往日精神。 看着蹊儿扬着小脸对他笑,师寒商顿觉心脏酸软不已,轻柔地拉了拉蹊儿的小手······ 谁说不像他? 分明蹊笑容与他如出一辙······ 蹊儿五个月之后,一切回归平静。 在一个在平常不过的早晨,盛郁离的家书传回。 师寒商急忙拆了信封,一字一句细细读下去,瞥见最后一行字,顷刻愣神,随即第一次弯唇笑了起来。 此与须夷一战,盛郁离本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备好了对须夷所有可能的对策,饶是对方是洪水猛兽,自己也绝不畏惧! 然真正交手之时,盛郁离才知,那须夷此前所有的下马威,都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世人常常如此,最坏的情况尚未发生,便已提前疑神疑鬼,终至满盘皆输的地步,实则并非被前路艰险所打败,而是被心中的恐惧与焦虑所肃杀。 一如十八年前的金陵,其实并非不如须夷,而是被无知恐惧所耽误。 然当事情真的发生时,世人才会晓得,所谓洪水猛兽,实则不过是杯弓蛇影、纸上老虎罢了。 就如师寒商生子,亦如今朝此战。 盛郁离率兵入城,一路攻城掠地、深入敌后,不消三月,便已然夺下须夷半数城池! 而看出须夷外强中干的局面,军心更是一路水涨船高! 金戈铁马、风声鹤唳,盛家军一路势如破竹,每月传回家书,都会欣喜附上行进战况,再在结尾附上对师寒商与蹊儿的彻骨想念,期盼早日归来团聚! 师寒商便这样日日翘首以盼。 中在八月夏末,捷报传回—— 听闻军队已然入城的消息,师寒商这般有耐心之人,竟是头一遭觉得坐立难安! 给蹊儿换了新衣裳,打扮地漂漂亮亮仍觉不够,师寒商手中书看了又放,终是不想再被动等待! 见门外难得是风和日丽的好天色,师寒商抱起今日格外开心的蹊儿,刚准备出门,就听“砰!”的一声,险些与冲进来的人撞个满怀! 下意识抱紧怀中稚子,师寒商心如擂鼓,一抬头,就撞进男人熠熠闪烁的目光! “兰别······”盛郁离也怔住了。 男人一身盔甲还未来得及卸下,脸上瘦了许多,也硬朗了许多,风尘仆仆、满目血丝,一看便知是连夜快马加鞭、未有一刻停歇赶回来的!下巴上的胡茬也未有世间打理,显得整个人狼狈又杂乱······ 可师寒商此刻什么也顾不得了,日思夜想之人就在眼前,上去一把将人用力抱住! 师寒商不可置信道:“盛郁离······真的是你吗?” 盛郁离心如擂鼓,几乎是立刻回抱住他,亦是忐忑的快要听不出自己的声音,坚定道:“是我,师寒商,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师寒商攥紧了盛郁离胳膊上的衣襟,多月来的恐惧不安顷刻间消散,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酸软迅速蔓延上鼻尖,下一秒,泪如雨下······ 那是盛郁离第一次看见师寒商哭,亦是第一次知晓师寒商也会为自己流泪。 而许是感受到了爹爹的情绪波动,怀中的蹊儿竟也小嘴一咧,哇哇哭了起来。 看着这无论是长相还是哭腔都如出一辙的两人,盛郁离却忽然笑了。 重新将这一大一小搂入怀中,盛郁离重重吻了吻两人额头,覆到师寒商的耳边,欣喜若狂道: “你我一家三口,从此再也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在正文写养娃的,但考虑到正文节奏,就放到番外了。感谢大家这三个月以来的陪伴与支持,《宰相》到此正文就完结咯!!! 其实连载这本文的时间,正好是我三次最忙的一段时间,要兼顾现生与写作,收益也不好,好几次都差点写不下去了,幸好有很多小天使读者一直在支持鼓励我,这才最终促成了《宰相》的完成,真的非常感谢大家!大家说的本文存在的问题我也都看到了,接下来会进入精修阶段,努力修改的! 关于【番外】,除了大婚和养娃番外以外,我还想了三个if线: 第一个:27岁的盛郁离穿到小时候,从小开始追老婆; 第二个:15岁的盛郁离穿到现在,发现死对头变成了枕边人,被钓系兰别勾的不行,还要嘴硬说:“才不喜欢呢!” 第三个:深山猎户s落难穷书生,“听说了吗?村里新来的教书先生,是个大了肚子的哥儿!” 除此之外,大家也可以关注一下我即将新开的文《病弱太傅他以身孕皇嗣》和二代文《灵蹊》 我们下本再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