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养小厨郎》 第1章 《家养小厨郎》 作者:闻笛解酒【完结】 文案: 一朝穿越,林霜降成了宋朝官宦人家的烧火小童,今年七岁。 作为家生子,他的日常饮食是:浆水粥、豆饭、鱼鮓、盐齑、锅巴。 即酸菜水熬的粥、硬豆子与糙米煮的饭、直接生吃的腌咸鱼,咸得发苦的盐腌青菜萝卜, 还有大厨焖的米饭——锅底剩下的那层锅巴。 其他人:好丰盛的饭食! 林霜降:……能别虐待儿童吗。 为了自己的胃口着想,林霜降只好自力更生。 于是,厨房里开始飘出香味: 热腾腾的灌汤包,炖得酥烂的东坡肉, 莹润如玉的龙井虾仁,鲜掉眉毛的腌笃鲜, 还有香甜的酒酿圆子,淋了蜜的桂花糖藕…… 一不小心,林霜降成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掌勺大厨,还顺带捡了个老公。 * 李修然是李家出了名难伺候的二郎。 他自幼骄纵,金尊玉贵,天不怕地不怕,直到八岁那年遇见林霜降。 新来的烧火童生得白白嫩嫩,一双大眼睛葡萄珠子似的,比话本里的年画娃娃还要漂亮。 第一次见面,李修然便忍不住逗他:“一看就笨手笨脚的。” 七岁的烧火小童没说话,但默默攥紧了小拳头。 李修然心想:啧,像个一戳就跳的糯米团子。 有天晚上,他撞见林霜降正在偷吃包子,对方吓得拿出一个递给他。 “二哥儿,这是我自己做的,分你一个,别说出去好不好?” 他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一口咬下。 ……好好吃! 从此,李修然成了林霜降身后的小尾巴。 他带他尝遍人间至味,他带他见尽天地广阔。 十余年光阴流转,他们陪伴对方一同长大。 后来,汴京城里人人皆知,李家那位桀骜不驯的少爷有块碰不得的逆鳞,叫林霜降。 动之即怒,护若珍宝。 阅读指南: 1竹马的吃喝日常,从小写到大,流水账文学,不喜慎入 2仿宋,架得非常空,私设如山,求不考据;非历史专业,如有错漏请多包涵 3受的金手指是天生就会做饭 4日更,每天中午12:00更新 内容标签:青梅竹马 种田文 美食 市井生活 轻松 主角:林霜降 李修然 配角:好多人 一句话简介:竹马竹马,吃吃喝喝 立意:认真工作,积极生活 第1章 李府 “霜降,快起身了,今日是去国公府应卯的日子,万万不可迟了!” 窗外天光刚泛出鱼肚白,姨母瑛氏便在外间催促,焦急的妇人声音隔着门板骤然传来,把林霜降吓了一跳,手里的牙刷子都险些滑落。 他提了声音朝外应道:“姨妈,我已起了。” 七岁的幼童声音清凌,并未带着刚睡醒时残梦未破的沙哑。 瑛氏稍稍放下心来,但依然没忘记叮嘱:“动作利索些,出了门还得去赶长车呢,赶巧今日还是市集,定是少不了人要坐车的,说不定人堆里还有偷儿……不成,我得把包袱皮子再紧些。” 瑛氏嘀嘀咕咕地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霜降继续低头刷牙。 他手上拿的是竹木暗穿马尾毛牙刷子,做工简单,价钱低廉,牙膏也是青盐和廉价药材制成的粗牙粉。 姨妈同他说过,李国公府的贵人们养尊处优,器物讲究,牙刷柄都是雕花镂空的象牙,牙香更是用沉香、檀香等名贵香料和药材制成;姨妈还说,等他们到了府上,也能沾贵人们的光,用上槐枝泥与青盐、薄荷做的细牙粉,比现在不知强出多少倍。 说这话时,瑛氏的两只丹凤眼好似要迸出光来,林霜降倒是很不为所动。 他还是更喜欢现代那种一挤一大坨,能刷出绵密泡沫的牙膏。 刷完牙,林霜降熟练梳好宋朝孩童间常见的总角发型,又将姨妈提前给他备好的一身半新不旧的水蓝短儒换上——这已经是家里最好的衣裳了。 收拾妥当,他正要出门,瑛氏便攥着帕子风风火火赶来,瞧见他头顶上立着的两只小发角,立时露出很不赞同的表情。 “今儿个是咱娘俩鸡犬升天的大日子,你怎的还梳这等扔进人堆里都捞不出来的寻常发髻?平白糟践了你这张嫩白小脸!来来,快坐下,姨妈重新给你梳一个,保管让国公府的贵人见了都眼前一亮!” 林霜降无奈纠正:“姨妈,鸡犬升天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瑛氏却早已沉浸在“鸡犬升天”的喜悦之中,根本没理会林霜降的纠错,按了他在圆铜镜前坐下,伸手将发带解开,又摸出把旧黄杨木梳,簌簌几下便挽好了新发髻。 瑛氏收了手,端详着镜中那张梳整后格外俊俏的小脸,眼中尽是满意之色。 “这叫‘顶心髻’,是城里小官人们最时兴的打扮,梳了这头,便知咱们是懂规矩、有来历的,可不是那等没根脚的破落户!” 林霜降看着被姨妈说的天花乱坠,但其实只是后世寻常的半丸子头,胡乱点了点头:“姨妈说的是,咱们快些出发吧。” 不然一会儿真赶不上车了。 他要坐的是“长车”,即宋朝的共享马车,因形制为长方形带棚马车而得名,一辆可容纳六人,堪称古代版拼车出行,大人二文、孩子一文便可搭坐,索价低廉,故而很受瑛氏青睐。 因着便宜,坐车人数格外可观,排半天队还没赶上的情况时有发生,今日又逢市集,乘车难度系数更是陡增。 瑛氏也意识到了这点,连忙往林霜降怀里塞了几个包袱,带着他出门了。 汴京城内,皇城坐北朝南,达官显贵的府邸也占据着北处的风水宝地,像林霜降与瑛氏这般住在最南头城门外的,便是最不起眼的升斗小民,平日里莫说见识贵人车驾,便是请个像样的大夫都得穿过大半个城,着实不便得紧。 但好处是挨着拼车地点很近。 出门走了约莫百十来步,便到了城门旁固定的拼车地点,许是林霜降一路上“千万不要迟到”的祈祷奏了效,甫一站定就见一辆长车碾着路面碎石滚滚而来,里头正好剩下两个座位。 还是连座的。 瑛氏喜不自胜,爽快付了车夫三文钱的车费,将林霜降和大大小小的包袱们塞上车,而后自己才坐上棚垫。 车把式扬起马鞭,高声喊道:“各位客官坐稳喽!汴梁城北去也——起车!” 马车扬长而去,掀起一片绵延尘烟。 正行间,忽听旁侧传来一声招呼,“哟,这不是瑛娘和霜哥儿么?” 林霜降抬眼看向那张圆润带笑的妇人面庞,是与姨妈相识的张娘子,乖巧喊了声:“张婶娘好。” 没想到这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好倒叫她十分惊喜。 “哎哟,有些日子没见,霜哥儿竟肯应我了!以前总猫儿似的见人就躲,现下瞧着眉眼亮堂,人也比从前灵醒多了呢。” 瑛氏笑道:“好叫姐姐知晓,这孩子前些日子害了场风寒,昏沉了好几日,谁知病好后倒像是突然开窍了似的。” “你也知道,我这外甥从前见人总躲在我身后不肯言语,问十句也答不出一句,是个不折不扣的闷性子,如今虽不算能言善辩,但至少见了人能问声好,眼里也有活计了,真真像是把从前堵着的心窍给冲开了。” 张娘子了然道:“老话讲,大病开悟,霜哥儿这是把从前闷着的气性都给理顺了,往后定能立起来——今日出行,可是要去哪家学堂开蒙了?” 宋朝孩童开蒙去学堂的年岁没有统一标准,主流集中在六至八岁,林霜降七岁去学堂,既不超前也不滞后,不怪张娘子会有此一问。 瑛氏荡开一抹难掩得意的浅笑,“并非是去学堂,此番啊,是李国公府的恩典。” “姐姐有所不知,国公府近来缺人使唤,国公爷仁厚念旧,又不愿从外头胡乱买人,便召我们这些知根知底的旧人回去当差,还说家里的孩子也能跟了去。”她感叹道,“也是托赖我曾在府里伺候过先头大娘子,才得了这个机会。” 闻言,张娘子脸上笑意敛了些许,心里头也有些淡淡酸气泛上来。 汴京城内,谁人不知李国公府江陵李氏? 这可不是寻常勋贵,祖上寒门出身,从馆阁清贵一路做到参知政事,此后子孙皆有金榜题名,多在国子监、御史台等要地任职,现今的李国公李游是位大儒,因曾为幼帝讲学更有帝师之名,圣眷极浓。 张娘子不禁暗叹:好个泼天的机缘! 想到瑛氏能攀着往日旧情踏进泼天富贵,自己却要在陋巷日复一日地熬着,张娘子很有些吃味,但转念又想通了。 说起这瑛氏也是个命苦的,成婚没几年便早早守了寡,没留下一儿半女,身边只有已故大姐姐留下的这根独苗,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个重回故地的机会,也是老天可怜苦命人。 第2章 自己酸起来,实在不该。 心头涩意散去,张娘子脸上重新漾开笑容,夸赞道:“瑛娘,你是咱们南城有口皆碑的稳妥人物,霜哥儿也是灵秀文静,要我说啊,你们娘俩个很该去那朱门绣户里走一遭呢!” 短短几句话便夸在了瑛氏的心坎上,瑛氏被夸美了,笑得合不拢嘴,亲亲热热拉住张娘子的手。 “姐姐快别抬举我们了。”她好容易止住了笑容,转移话题道,“我最近得了几个新花样子,正想请教姐姐……” 两个妇人将脑袋凑在一处,兴味盎然地议论起时兴绣样针法,诸如“套针”“抢针”之类的陌生词汇钻进林霜降耳朵,从他的左耳进,右耳出。 这便是大人们之间的谈话了,和他没什么关系,林霜降假装自己是一只鹌鹑,转头掀起车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马车正驶过汴河两岸,鼎沸人声混着各色香气漫进车厢。 街道两侧,店肆林立,东有车家炭、张家酒店、王楼山洞梅花包子、李家香铺;西有鹿家包子、曹婆婆肉饼、李四分茶、众多羹店和香药铺子……酒楼茶坊鳞次栉比,彩楼欢门流光溢彩。 挑着担子的货郎穿梭在人流,清脆的拨浪鼓声与叫卖声此起彼伏,各种小吃琳琅满目。 水饭、熬肉、干脯、肉脯、鸡皮腰肾鸡碎,还有旋煎羊白肠、冻鱼头、抹脏红丝、批切羊头、辣脚子、姜辣萝卜……1 林霜降坐在马车上,仿佛已感受到刚出笼的蟹黄包子扑面而来的热气,还有炙羊肉的焦香。 这还是他穿越以来头一次看到这般鲜活热闹的景象。 前世,他自有记忆起就一直困在医院病房,吃药输液做手术都是家常便饭,十四岁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晚上,他望着窗外的绚丽晚霞,轻轻闭上了双眼。 再一睁眼,就成了一千多年前住在汴京城南陋巷的七岁孩童。 原身与他同名同姓,自记事起便没见过爹娘,只从姨妈偶尔的念叨里知道,娘亲是生他时坏了身子,没能熬过去,爹爹是书局抄书匠,也是因一场急症去了。 许是知道自己与寻常孩子不同,原身自幼便比同龄人安静怯懦,凡事都憋在心里,不愿给人添麻烦,得了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也不愿说,最终没挺过去,在一个深夜悄无声息断了气,换成了林霜降。 重活一世,身体康健,尽管是个地狱难度的开局,林霜降也没有怨言。 既占了人家的身体,原身未走完的人生道路,便该由他来完成。 车厢在石板路微微摇晃,如同摇篮,林霜降的小脑袋也不由自主跟着马车行进轻轻晃动。 姨妈与张娘子议论针法的絮语渐渐模糊,窗外货郎清亮的叫卖声也渐渐拉长飘远,融进暮冬微冷的空气。 林霜降试图去分辨沿途叫卖的那些“鳝鱼包子”“盘兔”究竟是何物,眼皮却不受控制地越来越沉。 最终,他放松歪靠在姨妈身上,呼吸轻缓绵长,沉沉睡去了。 不知过去多久,再睁眼,是被姨妈唤醒的。 “这孩子,怎么在车上就睡着了……霜降,霜降,快醒醒,咱们到地方了!” 到了? 林霜降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懵然抬头。 朱门巍峨的李国公府近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1《活在大宋》 2“顶心髻”这个名字是编的 给下本《江南小饭馆》打个广告,求收藏~ 顶级大厨纪溪亭穿成明朝落魄小老板。 原主爹娘早逝,一个人养活卧病在床的爷爷与年幼的弟弟,日子过得艰难, 唯一一间小饭馆还被水淹倒闭了。 纪溪亭:“……这日子没法过了。” 眼看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他只好继续干起老本行。 于是—— 芙蓉蟹斗鲜嫩蓬松,酒醉泥螺脆嫩咸鲜; 银鱼与莼菜同烩成羹,味道鲜美又清爽; 刚捞上来的河虾急火爆炒,虾肉紧实弹牙,咸鲜中带着微甜; 肥厚的蛏子铺满蒜蓉,上锅蒸熟,蒜香扑鼻…… 转眼,纪氏食铺成了江南最红火的食肆,誉满全城。 - 某日打烊,纪溪亭在饭馆旁捡到个受伤昏迷的少年, 看他可怜,喂了一碗鱼羹,几样点心。 谁知少年伤愈后便赖上了他,每日都要来一趟食肆不说,还总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瞧。 后来纪溪亭才知道,这个整日围着他打转的小狼狗,竟是那个名震朝野、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少年战神,谢凛。 是夜,谢凛卸了甲胄,钻入厨房,从背后拥住他。 “为报答哥哥的一饭之恩,只好以身相许了。” 年下小狼狗x厨艺高超大美人 第2章 油饭 林霜降抬头瞧着嵌有铜兽首门环的朱漆大门。 两扇门板足有两丈余高,成年壮汉尚且需使劲仰着头瞧,对林霜降这种身高不足四尺的幼童更是有如高耸入云,几乎望不到头。 大门两侧立着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鬃毛卷曲,爪按绣球,高大威严,门前石阶比寻常宅邸宽出许多,汉白玉材质被踩得发亮,找不见半分尘土。 这便是他以后要生活的地方了么? 是梦吗?林霜降感觉自己似乎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 他懵懵懂懂,没想到瑛氏还要迷糊,竟直愣愣地迈开腿要往里走,林霜降见状连忙将她扯回来。 他将声音压低得如同蚊讷,“姨妈,你莫不是糊涂了?国公府的正门哪里是咱们能走得的,该去角门呀。” 这还是姨妈当初告诉他的,叮嘱了好几回呢,没想到他牢牢记在心里,姨妈倒是给抛之脑后了。 瑛氏一拍脑门,小声念叨:“哎呀,糊涂了糊涂了,也是我许久不在府第伺候,竟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别在这儿立着了,咱们快寻角门去!” 林霜降拎着包袱,看着姨妈颠颠跑去的背影,无奈摇头。 这个家没了他可怎么办呀。 相较高大宏伟的主门,侧旁不施漆彩的角门便显得有些矮小,门槛也低矮,但仍有数十名僮仆在此守候。 瞧见提着包袱、粗布衣衫的瑛氏,为首身着比甲的门子皱起眉头,上前几步,大声喝止。 “哪儿来的?可有名帖?” 瑛氏连忙从怀中取出仔细包着的公验文书,双手奉上:“劳烦小哥儿过目,奴家瑛氏,原是先头大娘子的身边女使,蒙府上恩典,今日特带甥男林霜降前来应卯。” 门子接过文书细细验看,瞧见瑛氏尤为少见的姓氏,忆起先头大娘子身边似乎确有这么个人,脸色稍霁,“原来是瑛妈妈。” 又将目光移到林霜降身上。 他不通东京城内的流行发式,叫不出这孩子头上的发髻名字,但见他墨发柔软,细致分成两半,上半部分在头顶偏后处挽成一个圆润乖巧的小圆髻,余下发丝柔顺披在肩后,衬得这张稚气小脸愈发白净水灵。 倒是个灵秀漂亮的孩子。 瞧着似乎与家里二郎差不多大,伺候起来也算便宜。 他家二郎性子骄矜桀骜,遇上这种安静温吞如年糕团子的小人儿,怕是要天天给欺负得哭鼻子流眼泪。 被凶巴巴的门子用不善的目光打量着,林霜降虽是一头雾水,但还是规规矩矩行了叉手礼。 而后便听对方道:“二位且进门房候着,待会儿自会有人来接引。” 瑛氏忙与那门子道了谢,带着林霜降进门了。 两人在西跨院门房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一个丫鬟便迈着小碎步过来了,自说是掌事嬷嬷身边的,先归置了瑛氏洒扫浆洗等外围差事,又瞥向林霜降。 “哥儿年纪还小,先去大灶下学着添柴看火吧。” 瑛氏闻言顿时不大乐意。 她从前在府上做的便是洗扫活计,此番听差也算是重归旧业,原想着林霜降能与她分到一处,也好能帮她分担几分,现下倒好,直接分去大厨房了。 那地方要掌管整个国公府的贵人饮食,辛苦得很哪! 只是无论愿意与否,瑛氏都没有拒绝的权力,她压下心头不满,强挤出笑容:“都听嬷嬷的安排。” 与她相反,林霜降却是很高兴。 厨房好!他最喜欢厨房了! 分配完工种,丫鬟女使便带着瑛氏离去了,林霜降独自在石阶站了会子,才等来接引自己的小厮。 他跟着对方沿着墙角一路往东走,沿途经过柴房、库房、马厩,一路上,挑着满桶水的杂役与推着柴车的小工往来穿梭,步履匆匆。 越往深处走,从灶间传来的酱肉蒸饼的饭菜香越是香浓,待到香气最浓处,大厨房便到了。 林霜降第一反应是:好大的屋子。 数十口灶眼沿墙排开,每口都坐着生铁大锅,案板堆着新宰的肥牛肥羊,酱料糖盐各自成列,成串的风鸡、腊肉、干鸭垂在梁下,墙角码着数个半人高的米缸油坛,还有个养着许多条新鲜活鱼的大水缸。 第3章 单是一间厨房,便能抵上林霜降家五六个院子那么大,里头随意码放的冰山一角的吃食更是他与姨妈近乎一年的嚼用。 国公府好有钱啊! “袁厨工,这是刘嬷嬷吩咐送来的烧火小子,说是跟瑛妈妈一起来的。”接引他的小厮对着灶间忙碌的一个中年男子道。 “知道了。”被唤作袁厨工的男子并未抬眼,手上斩鸡的动作不停,淡淡开口,“主君感念你和姨母舟车劳顿,今日就不教你活计了,自个儿先在厨院熟悉熟悉吧。” 林霜降眨了眨眼。 教活计,就是上课的意思么? 因常年在医院泡着,他连语数英一类的正式课程都很少学,更别说这种“烧火小童必修课”了。 感觉应该还挺有意思的。 能合法逃学一日总归是好的,林霜降再度行了个叉手礼,学着接引小厮方才的话乖巧道:“谢谢袁厨工。” 想了想,又道:“谢谢主君。” 无人指引,他四下看了看,自个儿鸟悄地蹲在灶台前去瞧人添柴了,这恐怕都是以后他要干的活儿,现在也算是提前预习。 簇簇火苗烧得蓝中带金,一遇红就有人赶紧掏灰。 林霜降正盯着跃动的火苗记着诀窍,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高喊。 “放饭!” 话音刚落,厨院内的小厮杂役立刻放下手头活计,鱼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厨房聚集而去。 小厨房又被称为下灶,与大厨房区分开来,专管女使婆子、杂役小厮等下人的日常饮食,规模小许多,饭食也没有上灶昂贵精美,胜在量大管饱。 早起朝食用得不实,又坐车马颠簸了大半日,林霜降早已腹中发空,他咽了咽口水,跟随其他人到领饭队伍中去了。 刚过来就听到前头排队几人兴高采烈的议论之声。 “今个儿的饭食好丰盛呢!” “听说上了鱼鲊。” “还有锅巴!” 林霜降在一旁竖起耳朵默默听着。 宋朝的“鲊”是用盐、酒、米曲等调料腌制发酵,再经密封储存制成的腌腊食品,他吃过姨妈做的茄鲊——嫩茄用盐腌出水分,拌料装进陶坛密封发酵,吃时取些蒸热,茄子吸满油香料香,软嫩不烂,咸香醇厚。 想来这鱼鲊肯定也是一样的好吃。 还有锅巴,这个他还没吃过,是后世那种用大米面小米面做的、撒满料粉金黄酥脆的锅巴吗? 林霜降光是想想肚子就要咕咕叫了。 然而等他领到自己的饭食时却傻了眼。 鱼鲊,是直接生啃着吃的腌咸鱼;锅巴,是香喷喷的大米饭底下的那层饭底。 ……怎么和想象中不一样。 林霜降捏着黑乎乎的腌鱼和锅巴欲哭无泪,其他人却是喜气洋洋。 “这鱼肥得都快流油了。” “锅巴又香又脆,还带了不少白饭粒子呢!” 有人压低声音:“我瞧过了,京中的这些公爵府里,属咱们国公府饭食最好,有鱼有肉,哪像其他不把下人当人的人家,每日吃的都是掺了砂石的糙米、发馊的麦麸饼……”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截了去:“背后说贵人小话,仔细你的脑袋,赶快吃你的饭吧!” “是是是……” 一直偷听墙角的林霜降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原来,这顿他颇为瞧不上的饭食,在“汴京公爵府邸下人饮食排行榜”已属于排在头名的美味了。 林霜降叹了口气。 除去入乡随俗,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张开嘴,对着黑乎乎的鱼鲊,视死如归般咬了下去。 *** 一连吃了好几顿类似的饭食,林霜降很有些水土不服,人都有些瘦了,一度还萌生出离开国公府的念头。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很快便想出应对法子,那便是自己做饭。 小厨房的规矩比大厨房松快得多,下人们若想给自己加餐都能在小厨房的小灶上做,做饭用的米面油盐,谁用了就记在名下,等月底算月钱时,再按用量扣回食材钱。 只要别弄出太大动静,不耽误正经差事,管事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这是李国公府独有的福利,其他勋贵伯爵可不是这般好相与的。 林霜降是头一次来小厨房做吃的,先熟悉了锅碗瓢盆,之后又去瞧公中物资,许是今日已有不少人来开过小灶了,只剩下白菘、藠头、白萝卜等他不爱吃的菜。 他这一趟本就为改善伙食而来,故而很不愿委屈自己的五脏庙,挑挑拣拣,寻了些香蕈和豕膏,也就是香菇和猪油。 这时候香菇叫法颇多,以蕈和香蕈最为常见,还有细分叫法:洁白肥美的上品香菇称为“玉蕈”,酒煮玉蕈便是经典菜式;还有种贡品香菇,因官家误写得名“合蕈”,也叫“台蕈”,备受推崇。 当然,林霜降吃的是最普通的一种。 再说猪肉,宋朝时猪肉尤为不受待见,苏东坡先生曾经说过“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此外,本朝动物油要比植物油便宜得多,寻常人家做菜大多用动物油,添置不起植物油。 林霜降就听过民间流传的神话故事,说庐山脚下有个卖油的,待母孝顺,却被雷劈死,母亲不解,质问天神,金甲神人便托梦给她:“你儿子卖的是植物油,为了降低成本,却把动物油掺进去骗人,像这种奸商,我不劈他劈谁!”1 种种原因相加,这罐子猪油便出现在下人的灶房里了。 林霜降很高兴,用猪油来炒香菇油饭最香了! 他上辈子是医院常客,要各种忌口,从小到大都没机会吃好东西,许是越缺什么越要补什么,父母给他买了不少美食散文小说杂志来看。 他时常边吊着点滴边咀嚼那些描绘炙肉酥脆外皮、高汤醇厚滋味的文字,在想象中尝遍了天下至味,也看会了许多珍馐做法,只是临到闭眼都没几次掌勺机会。 没想到在这异朝异世有了用武之地。 胡思乱想间,林霜降并未闲着,已将香菇用温水泡软切成细丁,另个灶眼蒸上粟米饭,断生就盛出。 他小小一个人,动作慢悠悠的却有条不紊,踩着杌凳在热锅里化开猪油,爆香葱花蒜末,下香菇丁,刺啦一声,菌香四溢。 再把蒸至半熟的米饭倒入,酱油糖盐调味,泡香菇的水林霜降也没倒,都添进饭里,盖上木盖转成小火焖着。 不多时饭就熟了,开盖用木勺拌匀,油润饭粒裹挟着软嫩的香菇丁,菌香诱人,油香浓郁。 盛好饭,林霜降想着说不定一会儿还有人到厨房里来,便端碗出去吃了。 饭还冒着热气,林霜降蹲坐在门槛吃得投入,一碗香菇油饭须臾便下了肚,他意犹未尽地擦擦嘴,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这么多顿饭,终于有一顿让他吃饱了。 着实很是不易。 尽管来到国公府还未满两日,林霜降已摸清许多门道,特别是厨房的晋升路径。 最底层的便是他这样的烧火童,终日与烟灰为伍,若手脚勤快伶俐,跟着师傅们学些切配、揉面的功夫,等年岁大些便可升为帮厨;再往上的副厨不仅能掌勺做些家常小菜,还能在采买、宴席时说得上话;至于掌勺大厨,那更是厨房里说一不二的人物。 别的不说,哪怕只为了能更方便地吃些好的,他都得努力升级。 确定好日后目标,香菇油饭也吃完了,林霜降正要起身收拾碗筷,不远处却传来一道声音。 “大厨房里的人是吧?” 不等林霜降开口,那人继续道:“二哥儿晚间饭食没用好,你去给二哥儿备些消夜来。” 作者有话说: 1 《稽神录》卷一《卖油者》 第3章 滑鸡 来人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衣着簇新,神态自若,显然是个不一般的身份。 林霜降没见过他,但观他打扮听他口风,便知对方是二郎身边的长随景明。 说起李家二郎李修然,小小年纪便是汴京城内极有姓名的人物,六岁考取国子学,颖悟绝伦,性子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桀骜难驯。 踩飞梯、爬屋檐、凿墙洞、拆了御赐的金漆屏风做鹰栖架、当面说博士讲学有误把博士气晕……总之,出格的不出格的事都被李修然做了个遍,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京城其他人家背地里都偷偷叫他“小阎王”。 自知得罪不起这样的人物,林霜降连忙礼道:“奴这就去大厨房叫人。” “不必了。”景明叫住他,“大厨房做个菜还得层层上报,等饭菜做好,二哥儿怕是早就歇了,且那些菜样翻来覆去,毫无新意,二哥儿都已吃腻了。” “我瞧你这新来的年纪虽小,手艺倒是很不错,由你来做,二哥儿也能吃个新鲜,快去吧,免得误了时辰——对了,记得别碰羊肉。” 第4章 景明撂下这句话便扬长而去。 林霜降怎么也想不到给这位小祖宗做饭的事会落到自个儿头上,他叹了口气,无奈地往大厨房去了。 和当值的袁厨工说明情况,对方闻言挑了半边眉毛看他,语带诧异:“你是说,景明亲点了你给二哥儿做消夜?” 林霜降点点头。 因着自小在医院长大,林霜降体会见识过的人情冷暖远超同龄人,心思也更细腻,将近两日相处下来,他敏锐地觉察出他的上司袁厨工不大喜欢自己。 至于具体是因为什么,他不清楚,也不觉得重要。 他自觉入府以来行事小心翼翼,并未错漏之处,若是做到这份上还有人瞧不惯他,那就是别人的问题,与他无关。 他才不会为着旁人内耗。 上辈子妈妈曾告诉他,人活在世,平静舒心,唯一要做的就是卯足了劲儿让自己快乐,其余的事,别太执着计较。 前世没机会实现,这辈子,他会好好遵循妈妈的话的。 见林霜降仰着小脸神色坦然,袁厨工就知道他没说谎,更知没人敢胡乱编排二郎的事,挥挥手让他去了。 “既是二哥儿亲点了你,那你就得好好做,若是做得不好,我可给你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就开始甩锅了,林霜降在心里撇了撇嘴,面上却是不显,装作恭敬的模样应了声便前往厨院了。 因贵人们时不时就要叫上一样点心或消夜,是以无论是不是饭点,大厨房的食材永远齐齐整整备着,案板之上,时令鲜蔬挂着水珠,牛羊肥鸡腊肉琳琅满目,与堪比菜市场散市后一地狼藉模样的下灶形成了鲜明对比。 望着令人眼花缭乱的菜肉,林霜降本该有些羡慕,但他全部心思都在琢磨应给这位传说中的二郎做些吃什么吃食。 景明方才是闻了香菇油饭的味儿才相中了他,说明对方对这道饭很是认可,想让他做个差不多的,但林霜降不能如法炮制:做香菇油饭用到的便宜粟米、猪油等等,都踩了贵族饮食的禁忌。 思来想去,他决定做香菇滑鸡饭——和香菇油饭相仿,不使动物油,还有肉。 应付小孩儿应该够用了。 用两根襻膊将袖子绑起,林霜降先焖了锅子米饭。 这米与他方才吃的糙米不同,是经过多道舂米工序去除了麸皮和碎粒的精白粳米,颗颗饱满莹白,煮出的饭香软细腻,米香十足,单从米上味道就提升好几个层次。 大厨房香菇分成了干、鲜两种,林霜降用了干香菇,能比鲜菇更为菌香浓郁。 再说鸡,李国公府常食用的鸡种为黄鹌鸡,散养啄食田间虫蚁谷物长大,肉质紧实细嫩,昨日大厨房便用这鸡给主君熬了一锅浓浓的鲜鸡汤,林霜降离老远路过都能闻见那醇厚鲜香的滋味,馋得直咽口水。 想不到今日他便要自己上手操持这鸡了。 趁着焖米饭的工夫,林霜降取了肥嫩的鸡腿肉,用姜葱酱汁生粉细细抓匀腌制,如此煎出来的鸡肉能软嫩顺滑、不柴不硬;干香菇也泡发。 灶上坐锅,扔一块未经腌渍的带皮肥鸡进去,小火慢煎,煎出浓香鸡油,既免除了使用动物油的诟病,又有丰腴的动物脂香。 其实用猪肉更好,煎出来的猪油渣又脆又香,还能用来当作平日的零嘴来吃,眼下是没时间了,林霜降打算空闲下来再去小厨房试验一番。 不多时,热锅里积了一小汪滚烫浓香的鸡油,林霜降将煸干了的焦黄鸡肉挑出,放姜片葱花进去爆香,接着把腌好的鸡块倒进去翻炒,待鸡肉变色就把香菇片倒进去,添酱油、糖盐、胡椒粉等佐料。 后世家家户户随处可见的胡椒粉,在宋朝却是属于官府专卖的禁榷物,价格昂贵,堪比金银,有诗云:“何处胡椒八百斛,谁家金钗十二行?” 胡椒之贵可见一斑了。 林霜降想了,估摸着把自己卖了都换不来一斤胡椒。 这样的稀罕物他用不起,但给李修然用就无所谓了,他很大方地在香菇鸡肉里放够了足量,咸香扑鼻。 此时锅中米粒将熟未熟,正是最佳时机,林霜降将炒好的鸡肉块与香菇片铺上,再把泡菌的水淋进去。 之后盖紧锅盖,抽出几根木柴,将炉火转为温柔小火。 须臾,锅内传来细微密集的咕嘟声,米香、肉香、菌香三者合一,不间断地自锅缝向外漫散而出。 要不是林霜降先前已吃了一碗香菇油饭,此刻怕是早就流口水了。 真香啊! 庖厨一道,他其实没太多实操经验,胜在理论丰富,如今理论实际一相结合,倒很有几分熟手小厨的模样。 就是刀工还不太行,这是需要日积月累练习的功夫,光有理论经验没用,林霜降并不急,急也没用。 反正这辈子他有个健健康康的身体,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烧着饭,林霜降又去烫了几颗小青菜,到时码在饭里,能丰富口感和味道。 冬日刚过,经霜后的青菜口感尤佳,“小嚼冰霜响”,茎秆脆甜,叶片软滑,自带鲜润之味,配着香菇鸡肉一起拌饭吃好极了。 将烫熟的小青菜与焖好的香菇滑鸡饭组合到一块儿,装进银碗之中,再撒上切得细细的翠绿葱花和黑芝麻粒作为点缀,林霜降捧了碗,马不停蹄地找景明去了。 他送过去时景明正在偏院吃茶,见他来了,眯着眼睛笑道:“没想到你小小一个,烧起饭来竟头头是道,我闻着,这饭香似乎比方才更胜一筹了。” 林霜降便说了几句“给二郎做的自然更加用心,不敢马虎”之类的客套话。 望着景明拎着食盒走远的背影,他长长舒了口气。 但愿这位二郎能吃好。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二郎 铿然一声清响,箭矢稳稳贯入壶耳,发出带有金属质感的回响。 十步外的双耳壶插满九矢箭矢,无一落空,支支皆中壶耳。 李修然立在院中,墨黑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尚存稚气的眉眼初见锋棱,浓睫之下,一双深黑如墨的眼瞳神采飞扬。 他漫不经心把玩着最后一支箭,随意道:“无趣。” “下回换个四耳壶来,这双贯耳壶我都玩腻了。” 周围的侍从立刻连声而应。 提着食盒快步回来的景明瞧见这一幕,笑道:“二哥儿又拿投壶练眼力呢。” 说来二郎这手投壶绝技,还是幼时大娘子给教过的,满汴京的公子哥儿加起来都抵不过,但凡是铜壶摆开的场合,就从没见哪支箭矢落在壶外。 李修然将最后一支箭矢随手一掷,落了个倚竿,满意收手,这才垂眸看向景明手中拎着的食盒。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景明老实答道:“二哥儿暮食用得不实,奴担心二哥儿夜里饿肚子,便自作主张去大厨房叫了饭,刚出锅还热乎着,二哥儿快趁热用了吧。” 李修然一听到大厨房便皱起眉头。 国子监新调任的司业乃程门高足,张口闭口都是存天理灭人欲,认为应当好好磋磨磋磨这些勋贵子弟的品性,饿其体肤方能明心见性,便从饮食下手,将国子监公厨原先尚能入口的饭食尽数换成黑如焦炭的梅干菜、寡淡无味的炖豆腐、清可见底的菘菜汤……便是有肉也是清汤寡水,难见油星。 李修然日日吃得面如菜色,好容易挨到十日一得的旬假归家回府,厨下还按他爹“春寒料峭最宜温补”的吩咐上了道炙羊肉。 秦烹唯羊羹,本朝羊肉乃是公认的肉食至尊,大内御膳“日宰羊二百八十”,贵族宴客若少了羊肉便算失礼,本该人人皆爱,但李修然独树一帜。 那股子任凭流水般的佐料千锤百炼都消散不去的腥膻味儿,他闻一下就恨不得呕出来。 他最不喜羊肉了! 因着那道羊肉刺客,李修然很是心情不佳,整个晚膳都没怎么动筷,连带着对大厨房也很有意见。 此刻听闻景明擅自做主从大厨房拎了吃食回来,他气上心头,撇头干脆道:“我不吃。” 整个人都是大写的拒绝。 景明心知他这位脾性颇大的小主子是因何置气,好言好语劝道:“二哥儿,近来倒春寒最伤元气,府医说此时该吃些羊肉温补,国公爷也知晓哥儿在学里吃得不好,便想着给哥儿补补,全然是一番怜子之心,哥儿快别为着这事犯气了。” “况且,这香蕈鸡饭跟上灶那些老油条没关系,是刚进府的新人所做。” 他边说边小心翼翼揭开食盒,一股温润鲜香顿时逸散出来。 “二哥儿你瞧,这酱色,这米香,还有鸡肉的嫩相……全都好极了!我瞧着,这新人的手艺比大厨房里的老人还要好呢。” 李修然被他说得有些意动。 他晚食本就只吃了四五分饱,早在方才投壶时消耗得差不多了,此刻鼻端萦绕浓郁诱人的菌肉香气,肚子都要咕咕叫了,便不再拒绝,净手进屋。 第5章 碗筷已经布好,李修然捏着筷子,把嫩黄鸡块、肥软蕈片、青绿菘菜与热气腾腾的白饭搅在一处,拌得油润生光,黑芝麻与小葱粒夹杂分布其中,一大口送进嘴里。 香蕈醇鲜,鸡肉嫩滑,咸香的酱汁包裹着饱满弹牙的米粒,争先恐后在舌尖绽开,没有想象中的油腻,反倒透着股子清鲜。 那鸡腿肉块当属最佳,瞧着嫩,吃起来更嫩,咀嚼间能沁出鲜美汁水,青菜烫得火候也好,清脆爽口,带着点清甜味。 一口饭刚下肚,李修然马上又捏着勺子去挖下一勺,吃得狼吞虎咽,停不下来。 景明在一旁都看呆了。 这……要是没人告诉他的话,他怕是要以为二郎已经饿了三天没吃饭了。 他从小便在二郎身边伺候,最清楚这位小祖宗有多难将就,哪见过他这般模样用饭? 真是奇了。 他这趟出门去大厨房叫饭本就是没得吩咐的自作主张,有也可无也可,没想到还真找对人了。 那烧饭小童真是了不得啊! 不多时,李修然便把一整碗香蕈鸡饭都吃进了肚,银碗里头干干净净,不见一粒白饭,连颗芝麻葱花都没剩下。 厨房送来的饭食通常比他的食量要大出不少,他每每吃不完都要剩下,这次却破天荒地吃进了如此许多。 感觉都有些撑着了。 虽吃撑了,李修然仍然很意犹未尽,揉了揉吃得溜圆的肚子,随手拿过帕子擦了嘴角,问道:“那烧饭之人叫什么名字?” 作者有话说: 小李:爱的味道! 第5章 风波 这倒是把景明给问住了。 他这一趟临时起意本想去寻大厨房的卞厨娘,她的手艺是最好的,结果刚到厨院便被那异军突起的香气勾了去,才换成了那名不见经传的小童,哪里知晓对方名姓? 便只回了李修然对方是个六七岁模样的小童。 “六七岁?”李修然讶然。 香蕈鸡饭是家常菜式,算不得做法艰难的顶级珍馐,但要把常见菜色做到出众出口,必然也要狠下一番功夫。 他原以为做这菜的得是个经验老道的厨子,却没想到竟是个比他还要年纪幼小的孩子么? 其实,“六七岁”这个说法还是景明往顶了天说的,林霜降生得比同龄孩子皮白面嫩、筋骨稚小,尤其是与一群皮猴子似的小厮作对比,看上去说破天也就六岁。 景明心头升起一阵后知后觉的后怕:他当时怎么把给二郎置备消夜这么大的事,交给这样一个这样小的小孩子去做了? 真真是被那股子烧饭的香气唬住,食迷心窍了。 景明无声谴责了自己一番,下次万万不能这样了! 自大娘子过世,国公爷把二郎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二郎待他又好,若二郎真有什么闪失,他便是一百条命也赔不起。 好在这回的结果是好的,不仅那小童落得圆满,他也完成了任务。 最重要的是二郎吃好了。 见李修然一言不发,景明试探问道:“二哥儿是想知道那小童的名字?奴现下便去问问,好叫二哥儿知晓。” 李修然打了个哈欠,摆摆手道:“这么晚了,算了。” “明日赏些乳柑给那孩子吧。” 乳柑这东西娇贵得很,《橘录》中记载“大都块土,不过覆釜,其旁地广袤只三二里许”,仅产自温州泥山、黄岩断江等狭小宝地,产量十分有限,自然孕育出极致美味。 产出来的果子气味清馥,汁液如清泉流齿,又有奶酪般的浓郁芳香,酸甜适口,令人喜爱。 景明眨眨眼,二哥儿当真要把如此珍贵的稀罕物赏赐给那烧火小童么? 他抬起头,见二哥儿已由婆子带去更衣洗漱了,便没再多说什么,恭恭敬敬应了声是。 *** 对面许久没有传来消息,林霜降慢慢放下心来。 没有消息就说明,哪怕这位二郎的吃后感不是顶顶满意,也绝非是不满意。 这样就好。 林霜降还要修厨课、学活计,忙得很,很快便将这件事忘在脑后了。 按府邸规制,仆役住宿需分等级,如他这般的烧火童按理需住在府内西北角或后侧的“群房”,也就是多人间的简陋瓦房。 但因他姨妈瑛氏曾是先头大娘子的身边旧人,得了照顾,幸运地在仆役院分了间旧时下人住过的闲置偏屋,林霜降作为家生子也沾了光,经由掌事嬷嬷批准,与姨妈同住去了。 虽随亲居住,但他仍得遵守规矩,日常需和其他杂役一起上工,五更起、亥时息,不能因同住而搞特殊。 新屋陈设简单,仅两张床、一张小桌,采光也稍差了些,但这已是极为丰厚的优待了,林霜降很高兴。 这地方比他和姨妈从前住的房子要大多了! 他的月钱也很可观,来国公府这几日他也知道了不少事,比如其他贵族府邸的杂役月钱多为三十文上下,说破天也就五十文,但李国公仁慈宽厚、体恤下人,国公府杂役们的月钱全部高于平均标准发放,林霜降一个月的薪资能高达六十文。 此外,由于食宿全由府邸供给,不用花钱租房买粮,努努力便能将月钱尽数攒下。 林霜降觉得现在的生活还是很有盼头的。 五更未到,他准时准点从床上爬起来,洗脸、用细牙粉仔细刷牙,再把依然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姨妈叫醒,然后便去小厨房领今日的朝食。 小厨房的早饭不像生腌咸鱼那样令他难以接受,是浆水粥——苦苣等蔬菜加面汤发酵制成的酸浆,再兑水熬煮白米做成的粥,吃起来米香中泛着清淡酸气;盐齑——盐腌萝卜青菜,许是为能存放更长时间,盐放得有些多,略咸了,但用来就着淡粥下饭刚好,能中和粥的清淡。 不好吃,但也不算难吃。 吃完平平无奇的一餐,林霜降饱了肚子,备好大厨房要用的热水与炭火后便去厨院学活儿了。 国公府此次自然不只召来了姨妈与他,另有许多从前在府上做过活计的旧人重回公府,大厨房也不例外,除了林霜降,还新来了好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烧火童,都是家生子的身份。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几个烧火新童便在厨院围聚一堂,等待着听袁厨工训讲。 有几个好动的闲不住,凑在一处说起小话,还试图邀请林霜降加入进来——林霜降长得好看,是他们这些人中模样最好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便是小孩子也不例外,他们都乐意和林霜降玩。 林霜降却没过多理会。 一会儿就要上课了,还是不要说小话为好,免得被袁厨工看见。 他朝这几人轻轻摇摇头,示意他们也别说话了。 几个皮小子马上就不吭声了。 远远地,袁厨工瞧见这一幕,立刻拧起了眉头。 他已经看林霜降不顺眼很久了。 瑛氏为人粗心鲁莽,早年在府做工时曾和他发生过口角龃龉,两人自此结下梁子,后来大娘子离世,身边伺候的人全都遣了回去,瑛氏也不例外。 谁承想十几年过去,她竟又得了机缘回来,自个儿光身回来便也罢了,还带过来一个小的,而且受了好大的照顾。 听说瑛氏与她那外甥,也就是林霜降,住的地方竟是单独一间房子! 国公爷与大娘子感情甚笃,自大娘子故去,国公爷便再未续弦,如今见着旧日伺候过她的老人总会多几分宽容,也下令命嬷嬷对这些旧人多有照拂,瑛氏住的那间房子多半就是这么来的,沾了旧主余泽的也不只她一人。 但这不妨碍袁厨工越想越不忿。 他在国公府勤勤恳恳数十载,如今却只是个比最末等的烧火童堪堪高出一阶的帮厨,白日辛辛苦苦,到了晚上还要挤住在六人一间的群房…… 他尚且苦不堪言,凭什么瑛氏这样不得脸的老婢女一来便能逍遥快活? 他够不着瑛氏,但还整治不了一个就在他跟前微不足道的烧火童么? 只是“整治”也须得有个由头,偏生林霜降这孩子不知是怎么养大的,懂事又听话,进府好几日了愣是让他寻不到一丝错处。 好在,昨日晚上,这孩子不知在下灶鼓捣出了什么东西,竟叫二郎身边的景明看上了,做了顿饭食,当时袁厨工就在不远处抱臂瞧着,看林霜降跑前跑后,忙得额上沁汗、发丝黏在颊边也没前去帮忙,反倒很有些看热闹的意味。 这样幼小的孩子,能做出什么可口的饭食?能填饱肚子就已很不错了。 果然,如他所想那般,二郎吃过林霜降的饭菜后什么表示都没有,连句话都没叫人传来,定是不满意极了。 袁厨工不由觉得有些可惜。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若是换作他来,定能给二郎做上一顿一等一的美味佳肴。 不管怎样,林霜降这次吃瘪叫他连着不虞几日的心情明快不少,他不再耽误时间,轻咳一声过去。 第6章 “都把耳朵掏干净了。” 袁厨工站在灶房院子的石阶上,面无表情,语气冰冷地对这几人交代:“要想在这府里要想活得长久,就把这几个字记好了:多看、多听、多做、少说。” “每日晨起,我要看见所有灶眼腾起火光,卯时前要保证各院热水炭火齐备,晚上收工时需检查柴火是否封好、工具是否归位,缺一不可,谁要是犯了一条,以后就别在灶台边站着了。” 林霜降仰着小脸默默听着,感觉对方似乎比之前更凶了。 袁厨工还在继续凶:“还有,你们要记牢各位主子的忌讳:主君不食生姜,二郎最厌羊肉。” 最厌羊肉? 林霜降微微一怔,恍然大悟。 难怪昨晚景明特意嘱咐了他别做羊肉相关,原来是这位二郎不爱吃。 可是羊肉明明是很好吃的呀! 林霜降纳闷着,他一双杏眼生得大而圆,黑白分明,因专注显得空濛,虽然没有,但看起来很像在走神。 袁厨工一直有意无意留意着他这边的动静,见他出神,心中一喜,面上却作出一副威严模样。 “好个没规矩的!才教过多看多听,你倒敢走神?” 林霜降被他说得一愣,下意识道:“我没走神。” “还敢顶嘴!”袁厨工怒道,“打十下手板!” 林霜降愣在原地,没明白自己犯了什么事就要被打手板了,其他小童要帮他说话,袁厨工却已去取戒尺了。 没想到戒尺还没取来,又有新的不速之客出现。 景明大步走进出院,身后跟着个低眉顺眼的小厮,掌心托着个盘子,上头搁着好几个圆润饱满、橙黄鲜亮的柑橘。 景明在院中扫了几眼,很快便瞧见林霜降,走到他面前,笑道:“你就是林霜降吧?” “二郎昨日吃了你做的饭食,觉得极好,这是给你的乳柑,快拿着。” 霎那间,林霜降感觉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身上。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柑橘 林霜降愣了一瞬,上前双手接过,行了一礼道:“谢过二郎。” 手里的盘子沉甸甸的,他单是举着便觉得手臂要发酸了。 橘子橙黄鲜亮,橘香扑鼻,果蒂处带着一点青嫩,显然刚从树上摘下来没多久,新鲜讨喜。 林霜降看着它们,想,原来李修然对昨晚那顿夜宵是很满意的。 这时袁厨工正好从屋里取了戒尺出来,看到外头意想不到的人,愣住,面上硬挤出笑来:“景、景明小哥儿怎么来了?” 景明将来意简单说明,又道:“二哥儿许久没有赞过哪道饭食滋味出色了,昨儿吃得好,心中高兴,便叫我送了乳柑过来,以示嘉奖——袁厨工,你院里这个小童厨艺出众,你可得好好关照他啊。” 景明是个直性子,最不喜那些肠子曲折似的弯弯绕绕,又是李修然身边得脸的人,面对主子之外的人向来有什么便说什么。 现下几乎是在明点了: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厨艺竟还比不过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快些和人家学学吧! 袁厨工哪里会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上顿时青白交加。 他年过四十,在大厨房也算是老人了,竟要向一个还不到他大腿高的羊羔似的孩子学厨,简直……简直是倒反天罡! “景明小哥儿说得是,这孩子能得二郎青眼,确实是有几分厨艺在身上。”他憋着气道,“只是这孩子厨艺虽好,性子却顽劣不堪,方才讲学规矩时竟神游天外,不知想什么去了。” “在我跟前尚且如此,以后见了主子还不知会惹出什么祸事,很是该打几下手板,叫他长长记性!” 林霜降瞧着那长一尺、宽一寸的深色硬木戒尺,又看了看体格健硕的袁厨工,若是挨他一顿手板,他的手还能抬起来吗? 那还怎么开小灶! 想到不能吃好吃的,林霜降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见一旁的景明没开口说话,便马上道:“我没走神。” 他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袁厨工,一字一顿道:“袁厨工,我可以把你方才讲的内容都说一遍。” 说罢,不等对方反应,他便声音清朗地背诵起刚才学习的知识点。 林霜降天生就有个好脑子,上辈子没生病时在学校成绩就一直名列前茅,后来住进医院也是对父母给他买来的那些美食散文杂志过目不忘。 几点起床、几点收工、有何规矩、谁爱吃什么谁不爱吃什么,袁厨工方才讲的那些内容对他来说根本是小菜一碟。 听他报菜名似的把方才说讲内容说得几乎一字不差,在场之人不光是那几个烧火童,就连袁厨工本人也颇感震惊。 这……哪怕现在是让他本人再说一遍,都未必能说得一字不差。 这孩子是怎么做到的? 闹这么半天,景明已很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笑了笑道:“内容不错还说得这般流利,怎会是走神呢?误会一场罢了。袁厨工,依我看,这手板就别罚了吧。” 袁厨工不怕景明,但不能不怕李修然。 事已至此,这手板自然是罚不下去了。 而且,恐怕以后也不能再罚了。 今日景明大张旗鼓来这儿走上一遭,就是告诉众人,林霜降这个人已过了二郎的眼,以后若是遇上什么事,都要掂量掂量他身后的二郎。 换句话说:被人罩了。 思及此,袁厨工心中叹了声长到不能再长的气,点头道:“景明小哥儿说的是,看来是误会一场,我……我这就把戒尺收起来。” 说着便离去进屋了。 看着他的背影,林霜降也慢慢松了口气。 这下不用再担心开小灶的事了。 *** 晚上,林霜降和姨妈一同分吃橘子。 自打见了这乳柑,瑛氏便笑得牙不见眼,嘿嘿傻乐不停,若是被不知情的人瞧见,只怕还要以为是中邪了。 或许是因为从物产丰富的后世穿越而来,林霜降对这几个橘子并不感到稀奇,也不能十分共情姨妈,不就是几个橘子吗,姨妈至于高兴成这样? 瑛氏便说他不识货:“我的好甥儿,这可是‘乳柑大如拳,味极方永新’中的乳柑!前朝年间一颗便价值千钱,驿传千里才能传入汴京,咱们寻常人家哪里见过这种好东西?” 瑛氏识字不多,也不喜诗文,能随口说出“味极方永新”这样的诗句,看来这乳柑是真的很有名了。 林霜降便也像姨妈那样拿起一颗,剥开橘子皮掰橘子瓣吃。 此时尚未到农历二月,夜晚气温偏低,橘子的温度也跟着低下来,吃进嘴里冰冰凉凉,清甜润透。 牙齿破开薄薄的橘皮,清甜的橘子汁便在口腔绽开,像是含了一口微凉的甜味清泉,吃完好似呼吸间都带着柑橘香气。 林霜降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还真挺好吃的。 宋朝水果种类繁多,林霜降虽没吃过几种,但知道不少:甘蔗、土瓜、地栗、水晶李、桃、火珠柿、樱桃、黄梅、枇杷…… 如今又多了个乳柑。 也不知剩下的几种什么时候才能吃到,难不成都要靠二哥儿来赏? 林霜降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他将剥下来的橘子皮用力揉搓几下,叫表面沁出汁液,放在屋内各处充当香薰,接着从木箱里翻出换洗衣服,准备洗澡。 他洗澡的地方叫浴寮,翻译过来就是专供仆役们使用的公共浴堂,男女分间,堂内有共用的石槽和木盆。 林霜降爱干净,不愿与人共用,每次都像蜗牛背着壳子般带个小木盆过去,认真倒上热水,用皂角把自己搓洗得干干净净。 上辈子他幼时在奶奶家用过皂角,早已记不太清,直到穿越后褪色的记忆才清晰起来,知道这东西需得砸烂后泡在水里才会产生泡沫,价钱便宜,是浴寮里的常客。 姨妈说贵人们也用皂角,但他们用的是添了沉香、檀香等香料的香皂荚,还有澡豆,是豆粉混合香料、油脂制成的块物,遇水化开后的去污力比皂角强,还带淡香。 这些洗澡清洁用具没那么多限制,只要有钱人人都可以买,但林霜降没钱,觉得最便宜的普通皂角就很不错。 他有些洁癖,其他人大多三五天才洗一次,但他必须一天一洗,否则便会浑身难受不自在。 好在贵族府邸对仆役洁净度要求极严,身上有异味冲撞贵人会受罚,洗起澡来还算方便。 到了浴寮,人不算多,林霜降没有四处乱看,认认真真给自己抹了满身的皂角泡泡,动作麻利地洗净擦干,湿着头发回去了。 刚推开偏屋门便听见姨妈的数落。 “你这孩子,刚吃完橘子又鸟悄洗澡去了!我闻你身上香得很,哪里需要天天洗?”瑛氏竖着眉毛瞧他,“头发还湿着!若是再染上风寒该怎么办?” 林霜降抿了抿唇。 第7章 这时候又没有吹风机,他能怎么办。 瑛氏不由分说摸出一条干手巾给他擦起头发,力道之大,仿佛林霜降是一颗可以搓圆揉扁的汤圆。 林霜降感觉正在经历一场名副其实的头脑风暴,忍不住发出小小抗议:“姨妈,你轻些。” “轻些怎么叫你长记性!” 话虽如此,瑛氏却口嫌体正地动作轻缓下来。 她边擦边突然问道:“你觉得,今日训话的那管事难相处吗?” 林霜降眨眨眼,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袁厨工了? 尽管不解,他还是实话实说道:“他很凶。” 上下两辈子加在一起他都没见过这么凶的人。 瑛氏忽然叹了口气:“这事儿说起来怪我。” “以前我在府上曾和这人闹过些不快,从那之后他便记恨上了我,如今咱们娘俩回府,他捉不着我,你又偏巧分在他手下,这才迁怒于你了。” 林霜降“啊”了一声。 原来如此,这样就能说清袁厨工对他那些莫名其妙的敌意到底是从何而来了。 他被连坐了。 “姨妈,那你当时和袁厨工闹了什么不快?”林霜降好奇问道。 瑛氏嗤笑一声:“我也想知道。”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哪里记得当初和谁拌了什么嘴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今日提起,也是得知你差点被罚才记起来的。” 姨妈本人都不记得,看来不算什么很大的事。 林霜降有些无语:“所以,袁厨工就因为一点小事记恨了姨妈你十多年?” 瑛氏倒很坦然:“是啊,男子嘛,就是这般小心眼。” 林霜降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幸而你今日得了二哥儿的赏,便是给那姓袁的天大的胆子,他以后也绝不敢再找你事了。”瑛氏得意道。 提到李修然,林霜降忽然想到什么,小声开口:“其实,我觉得二哥儿倒不像传说中那般可怕。” 认为他做的饭好吃,给他橘子,不像袁厨工那样动辄便要打他手板,甚至还阴差阳错地解救了他。 虽没见过对方,但林霜降觉得,李修然一点都不像传说中的那样不好。 没想到瑛氏听到这话却压低声音,神色认真地对他道:“霜降,这话可不能说。” “你既已知那袁厨工难以相处,那便更要知晓,二哥儿是比他还要难缠千百倍的主!你且记得,千万不要去招惹二哥儿。”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小李和霜降就能见面了 第7章 肉包 林霜降不甚在意地点点头,觉得姨妈的担心很没道理。 以他的身份连李修然寻常一面都难以见到,又怎会去招惹他呢? 他小声嘀咕:“姨妈莫要担心这些了,还是早些歇下,明日争取不用我叫也能按时起身。” “嘿,你这小猢狲,敢这么说姨妈!” 瑛氏嘟嘟囔囔地把油盏灯熄了。 黑暗中,林霜降扯了扯嘴角,摸黑去了隔间自己房里,脱鞋上床,听着远处传来的似有若无、仿佛白噪音般的仆役们干活聊天的细微声响,眼皮发沉,很快便沉入梦乡了。 之后的日子乏善可陈,林霜降每日不是在厨院学活就是去大厨房烧火,偶尔收工得早便花上几文钱去小厨房开个小灶,十来日便这样倏忽而过。 可喜的是,自那日打手板未遂事件过后,袁厨工对待他的态度虽算不上和蔼可亲,却再未像从前那样寻他的麻烦,偶尔两人在院里对上视线,对方还会主动移开目光。 那模样就好像害怕他似的。 林霜降心中清楚,袁厨工自然不怕他一个小豆丁,而是怕李修然。 虽然李修然也是个豆丁就是了。 总之,最大的麻烦源头消失,林霜降心情轻快多了。 这日的上课内容是识柴,也就是分辨柴火并进行合理使用,林霜降头一次见到如此多种类的木柴,觉得新奇,听讲格外认真。 柴火主要分为硬柴与软柴两种,如松木、柏木之类的硬柴火旺耐烧,适合煎炸;杨木、柳木一类的软柴火焰弱、易灭,适合炖煮。 袁厨工简单示范后便给他们发布了任务:挑一样合适的柴火来烧今日午食。 午饭食谱是豆饭,即糙米搭配黄豆、绿豆煮出来的饭,因是焖煮而出,不少人都选择了火小适合用来炖煮的软柴,但林霜降瞧着那豆子硬得很,又没提前过水泡软,软柴来烧怕是不成,便选了松木硬柴。 见他选择与大众相悖,几个和他交好的小童便悄悄提醒他:“霜降,煮个饭而已,不需用硬柴的,你快些改了,免得袁厨工待会儿又要说你。” 那日袁厨工要打林霜降手板的阵仗把他们吓坏了,虽说作为僮仆挨罚是常有的事,但他们才多大一点,被那么粗硬的长戒尺打上数十下,手还要不要了? 袁厨工真是太过分。 幸而后来二哥儿身边的景明出现了,林霜降自己也争气,准确流利背出袁厨工的讲课内容,这才免去皮肉之苦,叫他们大大松了口气——看那样一个雪团子似的孩子受罚,他们心里也不好受。 林霜降摇摇头:“我就用硬柴了。” 他十分坚持,其他小童劝不动,想了想道:“那好吧,若是没煮成,袁厨工不让你吃饭……我们就分你一些!” 林霜降笑着和他们道了谢。 这些孩子和他家世年纪相仿,热情友善,心中也没什么城府,林霜降对他们很有好感。 事实证明,林霜降选择硬木是正确的,豆子太硬,用软柴根本无法煮烂,几人当中,只有林霜降煮饭成功了。 袁厨工似是打定主意要让他们长记性,不许添柴再煮,几个小萝卜头便扒拉着碗里半生不熟的豆子吃,模样瞧着可怜极了。 最后还是林霜降将自个儿焖的米粒开花、豆子软烂的豆饭分给他们了。 出了这么档子事,林霜降也没吃好,晚上甫一收工便奔着小厨房去了。 托李修然送来那几只橘子的福,如今林霜降在小厨房的权限放开许多,能吃肉了。 小厨房肉类品种不多,大都是鸡肉、猪肉之类,间或会像游戏刷新物资一样随机出现几条鱼,对林霜降来说已很够用。 他宛如巡视疆域的小皇帝般在案板前转了两圈,眨眼便想好了今晚的零嘴。 猪肉小笼包! 在宋朝时,猪肉阉割技术已经出现,名为“敲猪法”,《农书》中曾有记载,说敲过的猪肉肥嫩且无怪味。 但此时被称作“豕肉”的猪肉地位依然很低,被视为市井粗食,不说达官贵人,便是平民百姓也不爱吃,对此林霜降还特意问过姨妈。 瑛氏当时是这样回答的:“为何不爱吃豕肉?自然是上头的人不爱吃了。” 于是林霜降便懂了,这是上层社会的偏见传导至全民,经年日久,这才留下吃猪肉不雅的刻板印象。 但他是从人均一年能吃百十来斤猪肉的世界穿越而来,对猪肉自然没有半分歧视,相反还很喜爱。 当初他因为抽血检查结果不合格而被迫忌口,只能摄入优质蛋白,猪里脊肉便是其中之一。 这是那时他能吃到的为数不多可以解馋的美味,故而对猪肉很有感情,能吃肉了,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它。 其他人不爱吃猪肉是好事,他都包圆了! 林霜降美滋滋地绑了襻膊,踩杌凳开始和面。 与大厨房里经多次研磨细筛的细白面粉不同,小厨房的面粉粉质偏粗,能摸到细微的麸皮颗粒,不硌牙却很影响口感。 林霜降便拿用来筛面粉的绢罗细筛好几遍,直至麦粉中的杂质去除了十之八-九,颜色也由深黄变成了浅乳黄色。 小笼包做成死面发面的都可以,他更偏爱发面包子那种松软的口感,便取来老面引子。 这时候没有现代酵母,发面核心就是用老面引子,也就是已发酵好的面团,每次和面时取一小块用温水化开搅碎,变成细腻的面浆,倒入面中,添水揉成光滑面团。 之后便是静待发酵了。 趁着面团发酵的工夫,林霜降又马不停蹄去剁肉馅儿。 瞧见那块猪肉,林霜降不由感叹,还得是大户士族人家,连给仆役们预备的肉都是三分肥、七分瘦,还是猪前腿肉。 这种肉做小笼包最好吃了! 林霜降高兴极了,手握菜刀“笃笃笃”地剁起肉来。 宋时菜刀形制类似后世的长方形平头西瓜刀,重量不匪,也没有儿童专用一说,原身的体格又尤为瘦小,林霜降第一次拿菜刀时颇为费劲。 好在经过了这么多天搬柴烧火的训练,他力气增进不少,虽然依旧不能长时间持握菜刀,但整饬肉馅还是没问题的,而且他此次只打算做六枚小笼包,所需肉馅不多,便更加轻松了。 六枚小笼包,他吃三个,姨妈吃三个,公平公正,免得姨妈又念叨他。 第8章 林霜降抿着唇,不多时就将一小块猪肉剁成了细细肉糜,加姜末、葱花碎拌匀。 若是放些猪皮冻碎味道能更好,可惜现在没这个条件,他便准备多往肉馅里搅些水平替一下。 酱油增色、食盐调味、一点点的白糖提鲜,最后淋一勺芝麻香油,顺时针搅打,直到肉糜黏糯起筋,糅合进调料滋味的浓郁肉香便飘散而出了。 揪剂子擀皮,林霜降快手包好六只小包子,这活儿他没怎么干过,手艺不精,包出来的包子面褶大小不一,不算特别美观,但他对味道很有信心。 好吃就行了嘛。 沉浸在待会儿大吃特吃的美好期待中,林霜降正要抱起木柴生火,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异响。 他心中一动,厨房现在没人,莫不是闹耗子了? 不应该呀,小厨房食材不多,但卫生条件还是很有保障的。 闹耗子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林霜降担心真要是闹耗子的话,袁厨工又要借口找他的事,也不想自己以后的吃食被耗子啃过,当即放下包好的小笼包子,下了杌凳,打算在四周找找看看。 谁知,他还没走出几步便愣在了原地。 旁边的灶膛里,一个男孩从里面钻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小李出现! 霜降: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总有一天他会……从灶膛里面钻出来 第8章 初见 林霜降愣愣地望着从灶膛钻出来的陌生男孩。 男孩个子很高,比他高出一个头还要多,约莫十来岁的年纪,穿着里衣,脸上身上都沾了灶灰,模样很有些狼狈,却挡不住好看的眉眼。 穿越这么久,林霜降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漂亮的孩子。 便不由自主生出几分亲近。 “你是哪个院的呀?”他靠近对方,温声道,“以后不要再钻灶膛了,万一真有人往里面扔燃着的柴火怎么办?你会受伤的。” 李修然没搭话。 今日,他又又又与父亲吵架了,一气之下便想找个不叫人发现的地方藏起来,花园假山、藏书阁这些去处他都腻了,想着庖厨还没怎么来过,便一路极熟练地绕开僮仆,去了相较人多眼杂的上灶没什么人的小厨房。 进去一瞧,果真没人,李修然突发奇想,寻了个瞧着还算大的灶膛,撩开衣摆,干脆利落地钻了进去。 没有哪个世家公子会做出钻厨下灶膛这种事,想到父亲待会儿看见自己浑身灶灰的生气表情,李修然心中高兴极了,在灶膛里面打了好几个滚,成功把自己弄得比刚才更脏了。 许是今日刚烧过火,灶膛里的灶灰还携着暖融融的余温,为了路上不被人发现,李修然来时特意将自己那件卷草纹交领夹衫脱了,此时衣衫单薄地待在这里,除去灶灰微呛外觉得还算舒适,竟不知不觉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醒来就看见个白嫩得好似糯米团子的小童,睁着双幼鹿似的眼睛望着自己。 听这糯米团子话风,似乎是把他当成某个院里的杂役小厮了。 李修然含着金汤匙出生,自小金尊玉贵,哪里被人这般对待过?心里头登时“啧”了一声。 但不知为何发不出火来。 他将面前仿佛玉雪捏作的林霜降仔细打量几眼,没回答他方才的问话,反口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林霜降被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逗笑了,笑得八颗洁白的牙齿都露出来,“当然是做饭呀。” 李修然明白了。 原来方才把他吵醒的笃笃剁肉之声就是这小童弄出来的。 “你还会做饭?”他忍不住逗对方,“一看就笨手笨脚的。” 在李修然的印象中,会做饭的厨子大多是五大三粗、膀大腰圆的魁梧长相,便是有例外也得是卞厨娘那样的,还没他高的“大厨”,可以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了。 所以,哪怕已经听到那段堪称均匀有力的切肉声,李修然还是忍不住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林霜降一听便攥起了拳头。 这小屁孩好欠揍。 哪有和人家第一次见面就说这种话的,他以为他是李修然吗? 下厨做饭是林霜降最喜欢的事,听到指摘,当即反驳回去:“我是大厨房的人,当然会做饭了,二哥儿就吃过我做的饭。” 他小声补充道:“……还说我做的很好呢。” “哦?”这下李修然是真有点惊讶了,挑眉问道,“那我……二哥儿吃了你做的什么饭?” 其实,“二郎吃了新来烧火童做的饭食赞不绝口还给了赏赐”这事早已传遍李府上下,便是李国公都有所耳闻,但林霜降并不清楚,只当面前的人确实不知,如实回答:“是香蕈滑鸡。” 这是他在府上第一回放开手脚做的饭食,又让他和姨妈得了好几只珍贵美味的橘子,故而记得十分清楚。 在他没看见的地方,李修然忽而垂头一笑。 ——原来是他。 李修然家境优渥,父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便是御宴也能去得,自然不是没吃过好东西,但不知为何,他一直对那天晚上小小一碗的香蕈鸡饭记忆犹新。 他舔舔嘴唇,冷不防舔到唇上灶灰,立刻很嫌恶地拿袖子抹干净,才问:“你今日做的什么?” 见男孩如此,林霜降便知他是信了自己,高兴道:“我今日做的是馒头。” 宋朝人的饮食概念自成一派,将包子称作“馒头”,馒头称作“炊饼”,烧饼称作“胡饼”,菜包称作“包子”1……总之,和后世的叫法大相径庭。 林霜降刚穿来时水土不服,不小心将吃食名字说错好几次,很担心被姨妈看出端倪,还好即便他说错了,姨妈也只当是小孩子睡糊涂了的胡言乱语。 林霜降很高兴。 做小孩,还是很有好处的。 李修然瞥向食案上面六只胖白滚圆、面褶不均的小笼包,带着点调笑道:“原来是馒头,我还以为你做的是糯米团子。” 什么糯米团子,林霜降没理会男孩的怪话,熟练地添柴烧水,一边给蒸笼刷薄油一边和男孩打着商量:“分你一个馒头,别把这件事说出去好不好?” 他打算分出去的是自己吃的那份,这样一来,他吃两个,姨妈吃三个,也行。 李修然在灶膛里趴了半晌,临出门也没吃什么点心垫垫,确实肚子饿了,但还是谨慎问道:“什么馅儿的?” 最好别让他听到羊肉两个字。 林霜降便回答是豕肉。 和他相比,李修然更为清楚此时猪肉有多不受待见,脑海中与吃猪肉相关的记忆也不甚美妙,第一反应便是拒绝。 但瞧着面前糯米团子亮晶晶的期待眼神,一贯作天作地的他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沉默片刻,李修然轻轻点了点头。 林霜降甜甜地朝他笑了一下。 能如此轻易地接受猪肉,这让他更相信对方是个同自己一样的小童了。 锅已上汽,林霜降将码好小笼包的蒸笼放上去,等一盏茶的工夫,这时间刚好让肉熟,还不烂皮。 不多时,蒸汽裹挟着肉香和面皮麦香漫出来,透过蒸笼缝隙飘满小小的灶房。 李修然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 终于挨到肉包出锅,林霜降小心翼翼取下笼屉,拿起一只热气腾腾的包子递给男孩。 男孩接过来,随意吹了几下热气便送入口中,吃得极快。 林霜降吓了一跳,望着男孩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小声提醒道:“你……你慢些吃,小心烫。” 心中不由觉得对方有些可怜:也不知是在哪个院里当差的,竟饿成这样。 李修然浑然不知自己又被林霜降可怜了,满脑子都是“好香好香”。 好好吃! 肉馒头面皮暄软,明明没放皮冻,破开小口却有滚烫鲜汁涌出——都是林霜降方才搅肉馅时多添了水的功劳。 里头的肉馅儿也好,咸香弹嫩,鲜灵可口。 李修然三两口就把肉包吃了精光,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对着林霜降理直气壮道:“再给我一个。” 林霜降虽然觉得对方有些得寸进尺,但还是善心占了上风,认为男孩定是饿得狠了,这才见了吃的便不撒口。 于是又善良地分给他一枚小笼包。 这回分的是姨妈的那份,这样一来,他吃两个,姨妈也吃两个。 嗯,这样还是很公平的。 *** 瑛氏捏着手帕走在回偏屋的路上。 今日二郎与主君吵架,一气之下不知又猫到哪处躲着去了,主君派人去寻二郎,便打发她们这些碍事的都回去了。 她听府上其他嬷嬷妈妈们说,二郎闹这般离家出走不知已有多少回,主君都快习以为常了,特意组建一支搜寻小队,二郎一不见了便出动去寻。 世家贵子中,哪有像二哥儿这样动不动就躲起来叫人寻不着的?真真是胡闹极了。 第9章 这回也不知又跑哪儿去了,两个时辰过去竟还没有半点消息。 真是还不如她家霜降叫人省心。 瑛氏本来也想跟着去寻,万一真找着了说不定还能领些奖赏,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是块烫手山芋,毕竟不是什么能说出口的美事,若是国公爷觉得面上挂不住,发落起他们这些人怎么办? 瑛氏思来想去,决定还是不要去趟这趟浑水为好。 她步伐匆匆地回到小屋,没瞧见外甥那道熟悉的小小身影,估摸着这个时辰应是在小厨房,袖子一甩便过去找人。 果不其然,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软糯稚嫩的童声,瑛氏推门而入。 “霜降,快跟我回去,府里出……” 她话还未说完便愣住了。 距她不远处,两个小男孩正蹲坐在一处分吃肉馒头,吃得津津有味,其中一个是她外甥林霜降,而另一个…… 瑛氏惊喊一声。 “二哥儿!” 作者有话说: 1《吃一场有趣的宋朝宴席》 霜降:姨妈说不让我去招惹你 小李:那我就主动来招惹你 第9章 月钱 林霜降来到国公府正宅。 李国公为人谦和内敛,不喜铺张,宅子装潢也随他本人性子,不带半分奢靡俗艳,简素中透着贵气。 正墙挂着一幅水墨山水图,装裱在素色边框,意境悠远;帷幕悬挂在门窗两侧,上等的素色锦缎,浅青、月白、米黄三色相间,微风拂过,轻轻晃动,柔滑光泽。 林霜降最喜欢的是屋角的那架落地插屏,屏心是整块大理石,天然形成的山水纹路宛如真景,美观极了。 他不由在心中感叹,这便是宋代贵族府邸了,果真处处规制讲究。 这是与他分吃肉包的男孩——李修然的家。 方才,林霜降吃猪肉小笼包吃得欢快,正欣喜于自己厨艺果然很不错,就见姨妈忽然闯进来,一脸惊恐地管他身边啃包子的男孩叫二哥儿。 林霜降便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这个被他误以为和他一样在府上打工、吃不饱饭的可怜男孩,就是李家那个大名鼎鼎的二郎,李修然。 ……他没事去钻小厨房的灶坑做什么? 林霜降不理解,有点茫然,更多是无奈。 姨妈当初说的话仿佛还响在他耳边:你且记得,千万不要去招惹二哥儿。 没想到还是招惹上了——或者,更准确来说,是李修然主动招惹他的。 林霜降在心中幽幽叹了口气。 他惆怅,瑛氏比他还要忐忑不安。 她做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打算,谁知自个儿外甥却先她一步趟了浑水,早知如此,她方才就不去那劳什子小厨房了! 这样一来,林霜降到点便会乖乖回来,她省了脚程,也不会亲眼瞧见二哥儿的狼狈模样,那满身灶灰抹得,她方才差点都没认出那是平日里光鲜神气的二哥儿。 说起来,二郎不愧是六岁便能考取国子学的神童,真是聪明,竟知道藏在无人造访的下灶,还躲在了灶膛里面。 这谁能找见? 也就是她们家霜降运气好。 瑛氏忐忑不安的心稍稍平静下来,想着到底是找到了金尊玉贵的小公子,且国公爷向来敦善仁厚,应该不会把他们怎么样的。 便在这时,李修然换好衣服从里屋出来了。 他脱下那件被灶灰污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衣裳,换上了一件崭新的青色罗纹夹衫,灯烛燃起,照见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庞。 八岁的男孩眉眼生得极好,眉宇间尽是被金玉养出来的骄矜,瞳仁极黑,像是新磨的墨,看人时自带几分睥睨骄纵。 李修然刚从屋里出来便马上寻找起林霜降的身影,在偌大的屋内巡视好几圈,才在角落里发现了自己想要的人。 不久前还言笑晏晏与他一起吃肉馒头的糯米团子,此刻乖顺跪在屋角,本就不大的人看起来越发小了,安安静静在地上缩成一小团。 模样看起来有些可怜。 李修然觉得这画面有些扎眼,蹙起眉头不悦道:“都起来。” 林霜降认出了这道声音,却还是有些犹豫,国公爷还没来,所以现在,他是起……还是不起啊? 方才还是姨妈硬拉着他跪在这儿的。 就在他犹豫之际,面前突然投下一道阴影,紧接着,一双温热小手突然按住他的腰,林霜降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提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瞧着面前已然焕然一新的李修然,有些发愣,原来这就是他平日里的真正模样啊。 比刚才更好看了。 而轻轻松松把他拎起来的李修然也是一愣。 他根本都没怎么用力,这就起来了? 这孩子生得好轻。 “天天跑去小厨房开小灶,一次能吃六个肉馒头,怎么一点肉都不长?”李修然想不通。 “……”林霜降心想这可真是误会大了。 首先,他并非天天都跑去小厨房,只有饭食实在不合口味时才会开一次小灶;其次,他今日才没有吃六枚小笼包。 明明其中三个都是给姨妈的。 误会太多,林霜降一时不知该从何解释,抿了抿唇,用沉默代替回答。 李修然对他的反应很不满意,还想要他像不久之前那样和自己说很多话,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便听到前头有人通报。 他爹来了。 李国公李游四十许岁的年纪,广袖深衣,通身都透着修书人特有的清贵气度,仿佛是哪位从古书里走出来的名士。 林霜降看他迈步走尽厅内,忍不住想,这对父子的气质还真是迥然相异。 想来李修然的性子应是肖似母亲更多。 瞧见大闹一通平安归来的幼子,李游并未动怒——也有可能是气不动了,反而眼角眉梢都漫出些许笑意。 “听说,你今日钻了庖厨灶膛?”他慢悠悠开口问道。 李修然没有丝毫迟疑,扬着下巴脆声而应,样子像只骄傲的小鹅。 景明立在一旁,见此情状,很是为小主子捏了把汗,正要说说好话,便听自家主君笑道:“好小子,难怪我派出的这群人对你遍寻不着,真是会找地方。” “说起来,你与你兄长倒如换了性般,他该去书院修学,你该学武。” 李修然肃着一张小脸道:“等大哥哥从边疆回来,父亲便可与大哥哥尽享天伦之乐,不必再瞧我这个逆子了。” 李游皱了皱眉,慢声训斥:“胡说八道。” “你这骄纵性子若再不改,以后你的妻子该如何受得了你?” 林霜降闻言在心中连连点头。 李修然以后肯定娶不到老婆的。 谁会嫁给一个喜欢钻灶膛的人呢? 李修然才不管什么妻子娘子,满心满眼都想着林霜降,忽地话锋一转:“父亲平日总教导儿子知恩图报,方才若不是这孩子在厨房发现我,还赠与吃食,儿子现在怕是要饿着肚子听训了。” 林霜降眨巴眨巴眼,没明白话题怎么就突然从娶老婆变成了自己。 瑛氏却是喜上心头。 她巴巴在旁边站这么久,为的就是这句话,连忙拉着林霜降朝国公爷深深一福,将这功劳给坐实了。 “主君与二哥儿明鉴,奴婢这甥儿年纪小不懂事,全仗府里规矩教化,今日能替二郎尽些微末心力,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 李游本就是明德知礼的大儒,得知林霜降是在不知李修然身份的情况下将吃食赠与他,甚感欣慰。 “是个好孩子,当奖。” 他侧头看向李修然,温声道:“修哥儿,你说该给这孩子些什么?” 闻言,林霜降也不由得小小期待起来。 这回他会得到些什么?还是橘子之类的物件么? 也挺好的,橘子好吃。 李修然早已想好了。 他垂眸看着林霜降问:“你的月钱是多少?” …… 片刻过后,林霜降迎来了两辈子人生的第一次涨薪。 他的月钱由原来的一月六十文,足足涨至了四百文,一跃成为了全汴京勋爵府上月钱最高的烧火小童,没有之一。 林霜降面上不显,心里却高兴得快乐出花来了。 四百文,这得能做出多少好吃的呀! 他就说李修然是好人! 作者有话说: 霜降:发出一张好人卡 小李: 第10章 虾饺 林霜降踩着杌凳站在灶台前忙碌不停。 他正做着虾饺,也就是后世的广式虾饺,当初歪在病床上看书时,他便对那“形似半月带蜘蛛肚十二褶”的虾饺很感兴趣,牢牢将做法记在心里,终于在一千多年后的今天派上用场。 现代制作虾饺,首选新鲜的海捕大白虾,比如明虾、对虾,做出来的虾饺肉质饱满,味道鲜甜,有些菜谱为追求爽脆口感,还会掺入一定比例的淡水虾仁。 第10章 宋代人所食虾主要分为两大类,一是海虾,此时称为对虾,“大者长一尺,须长数尺”,是贡品和高级食材,价格不菲,但国公府的后厨里有很多,自打涨薪之后,林霜降自个儿都能买上一只半只了。 其二的淡水虾就比较常见了,遍布江河湖泊池塘,有草虾、白虾和青壳虾,本朝时兴菜肴“鲜虾签”“虾臛”便多用此类虾。 林霜降选了对虾与青壳虾来做虾饺。 农历一月末,气温将要回升,潜入水底休眠、停止进食的虾子纷纷苏醒,正是一年当中肉质最为紧实饱满之时,且这时候的虾都是未产卵的成虾,体内没有虾籽消耗营养,故而比平时更为厚弹鲜甜,正适合做虾饺之用。 林霜降看着筐里活蹦乱跳、透亮生猛的大海虾,露出了比领月钱时还要高兴的笑容。 澄面制皮,鲜虾、猪肉、笋丝为馅,林霜降还放了解腻又添脆感的马蹄碎,皮馅捏在一处,包成月牙状的小饺,上锅蒸熟。 蒸好后的虾饺形似一梳香蕉,薄皮半透,皮内粉红色的馅料隐约可见,晶莹剔透。 林霜降另备了一小碟香醋,醋里调入了一小撮捣碎的芥籽泥,取其辛香而不夺其本味,用来佐虾饺最能提香增鲜。 芥籽泥时称芥辣,宋人吃鱼脍海鲜时极爱搭配于它,是由芥菜籽捣碎发酵而成,林霜降吃过几次,觉得味道有点像现代的芥末,但没那么冲鼻,更加香醇。 一切准备完毕,林霜降将虾饺和它的搭子芥末醋摆进食盒,捧着去找景明了。 今日一早,景明便早早派人过来通传,说是二哥儿旬假回府,想吃些虾物,叫他备上。 林霜降想着那日李修然吃猪肉小笼包的欢快模样,应该也喜爱其他馅类食物,便灵机一动做了虾饺。 希望他能喜欢吧。 提梁食盒轻便体面,既装得下日常饮食,又要便于仆人拎着穿梭回廊庭院,体积便不会过大笨重,但林霜降一个稚童提着还是有些费劲,里面还装了东西,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醋洒出来,把虾饺淹了。 那样就既不美观,也不好吃了。 李修然性子桀骜不驯,但通过那日相处,林霜降觉得对方品性不坏,是个好小孩,却也是他名义上的主子,林霜降还是有些怕他的。 他拎着沉甸甸的食盒穿过弯曲回廊,没在约定地点和景明成功会面,倒是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李修然垂眸瞧见他,先是弯了弯唇角,而后不知想起什么,上前几步,要将他手上的食盒提过来。 想到姨妈之前耳提面命和他说的那些话,林霜降觉得让李修然拎食盒很不合规矩,想自己拿着,却拗不过对方的力气,争执过程只持续了两三秒,食盒便成功转移到李修然手中。 林霜降抿了抿唇,朝他行礼。 腰还没弯下去,李修然马上不由分说将他拉起来,带着点不高兴道:“你第一次见我明明不是这样的,如今怎么这么多规矩。” 林霜降心想这事怪谁,替自己辩解道:“那时我并不知二哥儿是二哥儿。” “我就是我呀。”李修然不理解,“你那时怎么与我相处,以后还怎么相处就是了。” 林霜降心中叹了口气,心想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心思单纯,把所有事都想得简单。 他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就能让林霜降的生活翻天覆地,但林霜降清楚得很。 林霜降并不打算作出解释,只道:“二哥儿快些用吧,现在吃味道最好。” 他没说假话,不管是虾饺还是其他饺子,趁热吃都是最好的。 苏东坡先生曾言:“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时他自美”,对饺子而言也是如此,精华全在那一口鲜汤,若遇冷汤汁凝结,尽是好吃也不美了。 非得是刚出锅,吹着热气趁着烫口时咬破皮,让滚烫鲜美的汁水在唇齿绽开,才是精华所在。 听他这样说,李修然才不情不愿转移话题,看了看手里提着的食盒,又看向他,问道:“你今日做的是什么?” 林霜降便回答虾馄饨。 这便是宋朝饮食另一个自成一派的叫法,将饺子成为“馄饨”,而真正的馄饨则被叫做“馉饳”,音同“骨朵”,指包得较大、造型如花骨朵的食物。 宋人包馄饨会将面皮折叠数次,包出来的馄饨形似莲花,样式好看,但因着皮子几番压叠后变得极厚,三滚不熟,便只好撒上作料用铁签串起来烤,烤得外焦里嫩,拿着签子大吃,也很别有一番风味。1 李修然本以为林霜降会做虾脯、虾鱼肚儿羹、虾圆子之类,却没想到是虾馄饨,顿时来了兴致,揭开食盒。 食盒内,数只莹光粉白的虾饺整齐排列,半透明饺皮包裹着粉嫩的虾肉团,还有零星的浅黄马蹄碎和青绿笋丁透出,薄皮被大馅撑起,仿佛下一刻鲜甜就要破皮而出。 边上还点缀着一碟子芥辣香醋,又添几分酸香诱人。 李修然迫不及待挟起一枚送入口中。 面皮薄韧,轻轻咬破,内里温热的鲜汁便涌了出来,接着就是弹嫩的虾肉,脆嫩甜鲜,爽脆的马蹄碎与笋粒穿插其间,口感丰富,几口下去,满口都充盈着浓郁的虾鲜。 李修然蘸着醋连吃了好几个。 见他如此,林霜降便知他这是爱吃了,松了口气,然后就听李修然说道:“你也吃。” “我不……唔。”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林霜降嘴里就被塞了一只虾饺。 望着李修然写满“你不吃我就要生气了”的眼神,林霜降只好嚼巴嚼巴咽下去了。 一只虾饺下肚,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真好吃。 他手艺果真不赖嘛。 在李修然过于期待的目光下,林霜降又被迫吃了几只虾饺,直到他表示吃不下了,李修然才把剩下几只吃了。 盆干碗净,林霜降便准备拎着空食盒回厨院学厨,这时候差不多要到上课的点了,谁知李修然却不肯放过他,竟带他回了自己院子。 还拉着他一起投壶。 看着李修然拉着林霜降手把手教他投壶的画面,景明下巴都要惊掉了。 众所周知,二郎投壶技艺一流,便是满汴京的士族公子加起来都比不过;但还有件人尽皆知的事,那便是二郎向来独来独往,从不与人同玩投壶,对弈结队之事都从未发生,更别说教什么人了。 今日,竟主动教起一个小厨童了! 景明揉了揉眼睛,忍不住抬头望天,明日太阳怕不是要打西边出来了吧? 林霜降心情也很复杂。 袁厨工是断不会等他的,现下厨院怕是已经上起了课。 他知晓今日课表,是教习灶具操作,熟悉不同的灶眼功能,比如主灶用于烹饪主菜,副灶用于加热或熬汤;还有如何用火石火绒搭配干草引火,以及通过添柴量和灶门开合调节火候大小、留火种封火……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课程,都能为他成为掌勺大厨的路添砖加瓦。 他好想去学啊! 可他不敢违抗李修然。 看着身旁一脸高兴的男孩,林霜降忍不住想,李修然玩得这么高兴,若是动了要自己做专业陪玩的心思,以后不让他去厨房了该怎么办? 他这么高兴,似乎真的很有可能。 林霜降越想越难过,在心中哀嚎起来。 他不要哇—— 李修然握着林霜降的手又掷出一箭,成功投入壶内,正高兴着,弯着唇角,偏头去瞧林霜降。 然后便瞧见大颗大颗的泪珠,源源不断从他腮边滑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 小李:把老婆弄哭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1《吃一场有趣的宋朝宴席》 第11章 哄人 林霜降没想到自己会哭。 上辈子在医院,护士握着他青紫的胳膊扎针抽血时,他总会啪嗒啪嗒掉眼泪,但哭不管用,针头还是会扎进皮肤,爸爸妈妈也会因为他的眼泪感到难过。 渐渐地,林霜降不再哭了,把眼泪咽回肚子,疼也忍着,连最后心跳停止时给父母留下的也是微笑。 此刻的痛楚明明不及治疗半分,但或许是现在的身体过于稚嫩,擅自就把委屈化作了泪水。 所以,感受着脸上淌下来的温热水珠,林霜降第一念头不是悲伤,而是怔愣。 但这反而让他看起来像哭懵了。 李修然也懵了。 他……他怎么哭了? 投壶明明是世上最有意思的事了! 李修然不会哄人,从小到大他都是有恃无恐被哄的那个,正因如此半点哄人的技巧都没学到,只会笨口拙舌翻来覆去地说一句“你别哭了”。 平心而论,林霜降方才心中确实有些委屈,但现在他更担心李修然会不会觉得自己哭哭啼啼的模样很烦。 万一他心中不快,将自己给打发了怎么办? 林霜降努力地想要憋住眼泪,身体却罔顾他的意志,大滴大滴的眼泪争先恐后从眼眶向外涌出,都快淌成小河了。 第11章 林霜降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他怎么……怎么这么能哭啊! 林霜降哭起来没有太大的声音,像受伤小动物呜咽,细弱的肩膀在衣衫下轻轻颤抖。 那双本就圆亮的杏眼被泪水浸得如同水洗过般,浓密的睫毛被泪珠黏成一簇一簇的,看起来难过极了。 李修然看着他,感觉心脏像在被一只大手反复揉捏,酸涩得厉害,好像林霜降流下的那些眼泪不是滴落在地,而是啪嗒啪嗒砸进他的心里,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这是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情绪。 林霜降哭得实在可怜,一旁的景明也有些看不下去了,打算过去安慰几句,让林霜降别哭了,若是不成,便想着先让他出去。 在二哥儿面前哭个没完实在很不像话,也不合规矩。 谁知,景明还没走出几步,李修然便觉察出他的意图,递了个警告的眼神过来,示意他不要乱动。 “……”景明: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李修然已经想好该怎样哄林霜降了。 他抿了抿唇,上前几步,动作轻柔地将抽噎不止的孩童搂在怀里,轻轻晃了晃。 小时候他闹脾气哭闹不停,或者心情不虞情绪低落时,阿娘总会将他这样搂在怀里,轻轻摇摇晃晃,李修然喜欢这样,每次都能成功多云转晴。 阿娘说,兄长比他省心多了,从来没有被她这样哄过,他是阿娘唯一这样抱过的小孩。 现在,林霜降也成了唯一被他这样抱过的小孩。 看着眼前的场景,景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越发笃信明日太阳会从西边升起了。 他何时见过二郎这般温柔近人的模样? 从来没有! 被李修然突然抱住,林霜降怔愣一瞬,而后便奇迹般地慢慢平静下来。 李修然并非寻常富贵人家里贪吃饱足的大胖小子,尚未长开的身体健康偏瘦,抱起来略微硌人,和从前抱过他的人都不同,不像姨妈和上辈子的爸妈抱他时那么软绵绵的。 但同样都能让林霜降感到安心。 他在李修然怀里最后抽噎了几下,止住了哭泣。 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林霜降马上从李修然怀中钻出来,垂头用袖子擦着眼睛道:“对不住二哥儿,是我僭越了。” 李修然好看的小脸上眉头皱起。 明明是自己主动将他抱住的,为什么他要说僭越? 僭越的人明明是他呀。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有更想知道的问题。 “你方才为什么要哭?”李修然问道。 林霜降抿了抿唇,正欲编个什么理由蒙混过关,然后便听对面的小孩一本正经道:“你要和我说实话,是不是唬我,我可是能看出来的。” 林霜降:“……” 真的能看出来吗,一个八岁的孩子能精准识别出谎言? 他八岁的时候好像没这么厉害。 但万一李修然就有这么厉害呢,他可不是普通的小孩子,是小阎王。 林霜降还担心着被打发出去的事,不想惹李修然生气,心一横便将想去厨院学活计的事如实说了。 李修然认真听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小手一挥道:“我懂了,你莫要担心,我这便叫人去知会那厨工一声,日后你就不用做太多活计啦。” 林霜降:“……” 错了,全错了! 他不是不想干活,恰恰相反,他想学到更多更好的手艺。 李修然完全理解反了! 不必诉诸于口,李修然看着林霜降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也意识到自己似乎又错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便见林霜降后退半步朝他端正行礼,再开口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承蒙二哥儿青眼,愿意将投壶教与我,只是厨院每日要点卯学规矩,切脍、辨柴、封火这些活计都需勤练,我想早日学成手艺,日后也好为二哥儿分忧,故而不敢耽误功课。” 怕自己这番话伤了小孩儿的心,林霜降又从袖中掏出个纸包:“这是我做的芝麻糖,很甜的,二哥儿玩投壶时可以拿来甜甜嘴。” 吃了他的糖就不会怪他了吧。 李修然怔怔地接过糖包,眼神里盛满困惑。 “你看那些惯会偷奸耍滑的老仆,哪个不是整天游手好闲等着发月银,生怕累着自个儿一点。你倒好,抢着往油烟子里钻。” 他语气虽然略带埋怨,却听不出生气的意味,林霜降放下心来,便不吝于与他剖白心迹,语气认真:“因为我想成为一名好厨子呀。” 李修然将他望了半晌,忽而明白了——林霜降喜欢在庖厨做事,就像他喜欢投壶那样。 如果有人死活拦着他不让投壶,他定要狠狠将对方打上一顿。 “你去吧。”李修然小声嘀咕,“记得把欠我的投壶都记在账上。” 林霜降闻言甜甜笑道:“好,我晓得了。” *** 还没到晚上,林霜降在李修然面前大哭一场的事就被瑛氏知晓了。 趁没人时,瑛氏偷偷将林霜降拉来问话,神色严肃地问他究竟发生了何事。 林霜降知道姨妈在担心什么,略去开头接过,只说了结尾:“已经无事了,二哥儿没生气。” 瑛氏果真放下心来,拍着胸脯心有余悸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可不知我刚听说这消息时吓成了什么样,生怕你惹恼了二哥儿令他不快,将咱们娘俩给发落了。” 她压低声音:“霜降,既然二哥儿喜爱你手艺,你便隔三差五送些新奇吃食过去,紧着他喜欢的来。” 林霜降闻言忍不住吐槽:“姨妈之前还用我说不让我去招惹二哥儿。” “今时不同往日了嘛!谁能想到你竟有这般好厨艺,把二哥儿哄得这样好。”瑛氏道,“这小祖宗如今既肯垂青于你,你便好好哄着,把二哥儿哄高兴了,他指缝里漏点好处,够咱们娘俩受用一辈子了。” 林霜降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其实,哪怕不为了这些,他也很愿意给李修然做好吃的。 作者有话说: 加更~ 第12章 卤蛋 李修然果真信守承诺,之后的日子不再拉着林霜降投壶,也真的都记在账上,每回见林霜降都要拿出小本本给他看。 望见初现筋骨的字迹在上面认真写下年份月日,以及那句“林霜降欠我投壶一次”,作为债本中的主人公,林霜降很有些哭笑不得。 李修然若是想和谁玩投壶,大把大把的人供他挑选,为什么非要缠着他呢?他又不是个中好手,甚至连箭矢都没摸过。 林霜降想不明白,只能归结为小孩子的心思好难猜。 不管怎样,他总算能全身心投入到心心念念的大厨升级之路,今日学了挑水桶、砍柴斧、扫地笤帚的用法,还有些防火常识:柴火堆需远离灶口,不能有火星溅到,以及灶边备好沙土。 宋代没有灭火器,沙土就是主要灭火工具。 便是在后世着火也是相当危险的事,更何况此时工具不足,房子若真起火,杀伤力更强。 林霜降想想都觉得可怕,想以后他做活一定更要认真细致才是。 还有些简单的卫生要求,比如接触食材前需认真净手,用过的工具需用草木灰水清洗再晾干归位;残食及时倒掉,以防引来老鼠。 这都是些不能再基础简单的活计,但林霜降依然学得认真,且也都完成得很是出色。 只有一样不大行。 他力气小,做挑桶砍柴之类的活计难免不如旁人,别人都砍完好几捆柴火在旁边休息了,他还在吭哧吭哧砍木头。 好几回袁厨工都拧着眉头望着他欲言又止,只是顾及着李修然,到底什么都说不出口,不敢怒也不敢言,都快把自个儿憋屈坏了。 林霜降心知急也没用,这种力气活岂是一日之功,便有条不紊地将木柴砍好,攥着姨妈给他预备的帕子擦汗。 这时,边上忽然有个小童鬼鬼祟祟跑来,悄声对他道:“霜降,我瞧见袁厨工方才解手去了,他便秘,向来要在茅厕里待好长时间!这段时间我便帮你将剩下的柴火劈了,等他回来,就能瞧见你已经将木头砍好了。” 这孩子是与他差不多时候入府的烧火童,名叫常安,林霜降与其他人熟络,但常安与他年岁家世都相仿,又是个自来熟的热心肠,林霜降和他最为交好。 听了常安的话,林霜降连忙出言婉拒,对方却以“别叫袁厨工听见动静把咱们两个都罚了”为由,不由分说地扛起锄头劈起木柴。 林霜降拒绝不得,只好将常安谢了又谢。 “客气什么!霜降,你小小年纪便如此厨艺过人,是有大本事的人,本就不该被这些繁琐的下等活计磋磨。”常安边砍边小声对他说,“幸而袁厨工也不是个有条理的人,过几天就会换个新花样,不会让咱们一直砍柴。” 第12章 不多时,属于林霜降的那几捆木柴都被常安砍好了。 又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袁厨工一脸餍足地从茅厕出来,看见林霜降脚边劈好的柴火,觉得意外,但瞧着又挑不出错处,便只好转悠着瞧了一圈其他人的,稍微指点了几句发力角度云云便让发话众人散了。 周围的小童们稀稀拉拉散开,林霜降没马上走,叫住了常安——常安这回帮了他的忙,他自然是要回报的。 回报的东西他都想好了,他年纪幼小身无长物,唯有一点厨艺还算拿得出手,便分他些好吃的吧! 得知林霜降要给自己做吃食,常安高兴得恨不得从地上蹦起来:霜降做的吃食能让一贯难伺候的二哥儿赞不绝口,他何德何能,竟也能吃到了! “真的吗霜降,你当真要把吃食分与我?你真是太好了!” 被大肆夸赞了好一通,林霜降很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不过是肉锅卤的几个鸡子,你莫要嫌弃就好。” 今日是李国公府一月三度下人们吃肉的日子,让这群婆子女使围坐在一起香喷喷地吃肉,是其他勋贵府中都没有的福利。 自打那日李修然吃了他做的猪肉小笼包,国公府上下便对猪肉没先前那么排斥,下人们每月三次吃肉日吃的肉也从蒸鸡改成了炖梅花肉排骨。 林霜降无心插柳柳成荫,倒给自己谋了个方便。 吃肉前,他特意在肉锅里放了几枚煮熟剥好的鸡蛋——肉锅里卤出来的鸡蛋是最好吃的鸡蛋。 常安没吃过肉锅里的卤蛋,光听林霜降说便忍不住流起口水,林霜降看着他的馋样忍俊不禁,偷偷将他拉到厨院门口,大方地分了三枚蛋给他。 卤蛋一出锅就被林霜降包了纸包揣在怀里,被体温一路熨帖着,此时仍然温热,剥开壳子的蛋白光滑紧致,酱色的纹路刻印其上,香味扑鼻,细闻竟还有丝丝缕缕的肉香。 常安迫不及待,张口便是大半颗蛋进了嘴。 蛋白吸足了肉汁的醇厚脂香,蛋黄也被浸透了,绵密沙软,里头带着一点点的湿,吃来口感正好,丝毫没有干噎之感。 常安吃得都快吮手指了,边往嘴里塞蛋边含糊不清地道:“霜降,也就只有你能想出在肉锅里放鸡子的主意了,真好吃!” 他以前吃过酒糟卤出来的糟蛋,蛋香醇厚,有股子独特的酒香气,当时便觉得这就是世上最好吃的蛋,然而现下吃了林霜降做的卤蛋,他才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蛋外有蛋。 吃完蛋,常安意犹未尽地向林霜降许下承诺:“霜降,下回我还要帮你砍柴。” 这样就还能吃卤蛋了。 林霜降忍不住笑了。 他尝这蛋也觉得不错,心想下回再做个虎皮蛋或溏心款,就更好了。 他与常安边吃边聊,说说笑笑,丝毫没留意到有人来了。 李修然那日瞧见林霜降费力拎着装虾馄饨的食盒,那食盒都快有他三分之一那么大了,他小小一个人如何拎得动?此番便不打算叫饭,直接来和他一起吃。 刚迈进厨院大门,李修然就瞧见林霜降捧着半枚鸡子,小口小口地吃,仿佛某种小动物进食。 李修然不自觉露出笑容,然而嘴角还没翘起到一半,就看见林霜降旁边有个傻了吧唧的小孩,咧着嘴也在吃蛋,蛋黄都沾到嘴角了。 李修然一瞬间便什么都明白了。 林霜降和别的小孩玩,还给他好吃的! 他都还没吃过呢! 李修然紧了紧口袋里的小册子,很是生气,一会儿他就要在上面写林霜降欠他一枚卤鸡子! 似是感受到过于灼人的目光,林霜降忍不住扭头,就见李修然站在廊下,已经气成了一只河豚。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烤肠 瞧见李修然来了,常安朝他行礼后便飞也似的逃了,其余站在远处闻着卤蛋香味、想要向林霜降讨一杯羹的小童们也都作鸟兽散。 本朝初年,洛阳一带流传有“帽妖”出没的说法,传言说这东西形如黑帽,能化作狼形闯入民宅作恶,孩童最是惧怕这种东西,一听闻相关传言或是看到疑似身影,便会吓得狂奔躲避。 林霜降觉得李修然就很适合扮演这种角色。 他也想跑路,但李修然一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他想跑都跑不了,只好囫囵嚼几下将剩下的卤蛋吞进肚子,乖顺上前行礼。 “二哥儿。” 李修然生气的样子十分明显,林霜降一眼就瞧出来了,心中不解:他为什么生气,谁惹他了? 正想着,林霜降便听李修然问道:“你方才吃的是什么?” 他如实回答:“回二哥儿的话,是卤鸡子。” 李修然又问:“那小童——” 他不知道常安的名字,事实上,府上所有人姓甚名谁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 只有林霜降例外。 “那小童吃的,也是你做给他的?” 这问题好生奇怪,但觑着某只李姓河豚的神色,林霜降思忖片刻还是实话实说了,说严格来说不能算做,只能算他分给常安的。 但李修然还是不高兴,不管怎样,卤鸡子都是从林霜降手中到那小童手里的。 林霜降都没有分给他卤鸡子! 李修然越想越生气,神色肃然,配上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稚嫩脸蛋毫无威慑力,但还是令在场众人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 林霜降心中越发茫然,还没琢磨明白李修然生气的原因,便听他气鼓鼓地开口:“我也要吃。” 林霜降眨了眨眼。 这卤蛋是从下灶的锅里捞出来的,李修然如何能吃得?若是他贸贸然真将卤蛋给了李修然,主君知晓此事若不怪罪还好,一旦怪罪起来,怕是连姨妈也要受到牵连。 李修然想得简单,他却不能。 但孩子还是要哄的。 沉思须臾,林霜降抬眸扬起笑脸,温声和李修然商量:“我给二哥儿重新做道吃食可好?” 李修然原就是想让林霜降亲手为他做道吃食,至于具体是什么,他并不在乎,只要是林霜降给他的便好。看着林霜降弯着眼睫、灿若明霞的笑脸,他没怎么犹豫便点头“嗯”了一声。 没想到李修然竟意外地好说话,林霜降松了口气,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往大厨房去了,谁知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一阵亦步亦趋的脚步声。 他歪头一看,就见李修然挺着胸膛、负着小手,竟是跟着他一起来了。 林霜降一时卡了壳:“二、二哥儿是要和我一同去厨房吗?” “是啊。”李修然仰脸朝天,答得坦然,“我想看你。” 林霜降沉默了。 片刻,他开口,试图劝退对方:“厨房人多杂乱,油烟无眼,二哥儿是金尊玉贵的身子,若是烫到了该如何是好?” “烫不到的。”李修然毫不在意,“我若烫到了,便与爹爹说是不小心弄的,绝口不提旁的半个字,怎么样?” 林霜降担心的就是这个,但既然李修然主动给他开了免责声明,那便没什么好怕的了,松了口气笑道:“多谢二哥儿体恤。” 李修然将他望了片刻,忽然笑起来。 方才还推三阻四不情不愿,听到他把责任揽到自个儿身上后倒答应得十分痛快,这小糯米团子还真是谨慎。 如此细腻的心思,倒是与七岁的年纪不大相符。 李修然思索片刻,心想,罢了,他的厨艺也和年纪不符。 李修然必须承认,长这么大以来,他从未见过林霜降这样的人。 林霜降不知他在想什么,正认真思索待会儿要给李修然做什么吃食,和他一前一后进了大厨房。 此时恰逢饭点,正是大厨房一天之内最繁忙的时候,屋内的温度比外头要高出好几度,湿度也大,湿热的水蒸气扑在脸上,仿佛能在眉毛、睫毛凝成水珠。 看见林霜降,大厨房内众人自是不感到稀奇,但看见李修然可就是件稀奇事了,这小菩萨何时进过厨房地界? 李修然当即便受到了前呼后拥的优待。 “哎哟我的天爷,二哥儿怎么来了!” “二哥儿可是肚子饿了?想吃什么?奴这便给您送到房里!” “二哥儿……” 被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嚷得心烦,李修然眉头不悦地皱起,小脸也沉下来。 换做平时遇到这种情况,他定马上头也不回地走人,但想到林霜降就在这里,而且待会儿还要亲手做吃食给他,他的步子便挪不动了。 他不耐烦地挥退众人:“都散了,别来烦我。” 众人忌惮着他,却又舍不得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卖好机会,有几个胆子大的上前试探:“二哥儿……您别生气,奴就是担心您站着累,要不奴给您搬个胡床来?” 李修然这回没马上赶人走,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去给林霜降搬一个。” 那人:啊给做饭的人搬吗? 第13章 那还怎么做饭? 另一边,早在李修然被众人围作一团时,林霜降便已摩拳擦掌准备起了吃食。 他这回要做的是烤肠,这东西堪称哄孩子神器,用来哄小孩一哄一个准,吃了烤肠,李修然大约就能消气了。 虽然他还没明白李修然为什么生气。 林霜降烤肠用的是猪前腿肉,二肥八瘦,一半剁成细细的肉糜,剩下剁成有扎实嚼头的带肉粒肉馅,如此吃来便能口感丰富。 调馅时,盐、糖、胡椒粉按比例撒进肉馅,淋上葱姜汁子与黄酒,再用筷尖挑几点蜂蜜添进去,香气浓郁。 宋人已有吃肠的习惯,水熬煮法做出来的羊白肠便是其中之一,吃来大肠滑嫩、小肠爽脆,有诗句曾赞称“肚肺鳝鱼羊白肠,批切羊头鲊脯香”。 除去羊白肠,还有羊血肠、腊肠、羊盘肠、驴板肠、手掰肠……各种种类不一而足。 正因宋朝人民喜爱吃肠,各家各户便时常备着肠衣,勋贵人家也要吃五谷杂粮,自然也不例外,庖厨内的肠衣都是已经过精细处理的,洁白柔软不见腥味。 林霜降还是头一次实打实近距离瞧见肠衣这东西,忍不住多摸了几次感受细腻触感,才按照记忆中书上的做法开始灌肠,在肠衣尾部紧紧打了个结,一手扶着,另一手慢慢推压馅料,灌到八分满就停,烤时便不会胀裂。 几根灌完,林霜降便觉着成就感满满。 棉线扎结、细针戳孔,再刷层蜂蜜水就能进炉烤制了。 这时候的烤炉还是老式窑炉,由窑门、燃烧室、窑床等组成,个头极大,都快有林霜降一个人那么高了,林霜降不大会操作,好在有专管炉子的人,他只需嘱咐何时翻面、何时出炉便可。 安顿好各项事宜,林霜降偏头望了一眼。 原想着李修然看见做饭的这些琐碎流程必然会觉得无趣,应该已经去做其他事了,却没想到对方仍然像刚进来时那样,站在不远处瞧着他,目光极为专注。 林霜降和他对视一眼,缓缓扭过头来,抿了抿唇,思索。 李修然他……他是不是也想当个厨子? 作者有话说: 小李: 第14章 过节 李修然这边也是一直没闲下来。 刚将厨房里围在他身边的人按消停了,屋里又源源不断有人过来问东问西,问他是不是渴了、饿了、身子不爽利了…… 李修然烦不胜烦。 好容易把所有人都打发走,林霜降为他准备的吃食也做好了。 用竹签子串起的几根肉肠,并排摞在银盘里,肠身圆润鼓胀,一看便灌满了肉,有几处已烤得炸开了花,油亮焦香,隔老远都能闻见浓郁的肉香。 林霜降端着盘子走来,笑意盈盈,“这是我给二哥儿做的肉肠,刚从窑炉拿出来的,二哥儿可要趁热吃。” 被浓郁香气一扑,在场众人都不约而同咽了咽口水,心道这小童果然厨艺出众,能将豕肉拾掇得这般浓香。 不过他们也关心另一件事:这肉肠瞧着卖相是不错,只是摆盘过于简单,连个胡萝卜雕花都没摆,如何能入得了二哥儿的法眼? 要知道,二哥儿在吃食方面秉性挑剔,这样粗陋的吃食,断不会—— 念头还没在脑子里过完,人们就见一贯挑剔难搞的二哥儿伸出小手,捏住竹签,张嘴对着油光锃亮的肉肠啊呜便是一大口。 因着林霜降特意叮嘱过,肉肠烤得火候正好,肠衣又薄又脆,随着咀嚼,油脂和肉鲜一股脑在嘴里散开,带着香料的咸香和一丝丝甜津津的蜜味儿。 肉香满口,令人满足极了。 李修然三五口就将一整根肉肠吃进了肚,舔舔嘴唇,又去摸下一根竹签。 好好吃,林霜降怎么这么会鼓捣吃食。 想到这是林霜降特意给他做的,李修然吃得更欢实了。 见他一口接着一口,林霜降越发确信烤肠从古到今都是哄小孩神器,正想着,便听李修然咬着肉肠忽然问他:“你给别人也做过这个吗?” 林霜降一愣,随即摇头。 烤肠是高油脂高热量食物,上辈子他自从生病后就很少吃了,更别提做,认真算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做烤肠。 听了这话,李修然肉眼可见地更高兴了,原本不甚平顺的心情被抚平,脸上露出点难得一见的笑模样。 他弯着嘴角道:“我知道了。” 林霜降看了他片刻,心中忽然升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李修然该不会是因为他分了常安几枚卤蛋,没分给他,这才生气了吧? 思来想去,林霜降觉得确实是这个原因,毕竟,他不可能在其他方面得罪李修然。 证据确凿,林霜降仍然觉得难以置信。 就因为没分给他吃食就生气吗? 这小孩好护食。 不过话说回来,得知李修然生气的真实原因是这个,林霜降大大松了口气。 只要他以后多给李修然做点好吃的,李修然就不会生气了吧。 *** 二月将至,国公府后园悄然换上春装。 假山边,一片青茸茸的草尖钻出来,为原本枯黄的草甸铺上碧色薄毯,柳树垂下千万条鹅黄丝绦,偶有早莺穿过其间,撒下一串清脆啁啾。 不知不觉,林霜降来到国公府的第一个节日中和节便要到了。 中和节是宋时的特色节日,自前朝确立,寓意“顺时行令,调和阴阳”,这一日,人们不光要农事祈福,还要亲友应酬、饮食雅趣,以此换季迎春。 为庆贺中和节,一大清早,林霜降便将亲手缝制的春衣给瑛氏送过去,还说了好几句“迎春纳福”“添寿安康”的吉祥话。 林霜降性子温吞内敛,若非逢年过节鲜少会说这些寓意浓烈的话,故而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吉祥话显得格外珍贵悦耳。 瑛氏边听边瞧着那颜色素雅、贴合气候的衣料,笑得合不拢嘴。 “这新制春衣呀向来是晚辈赠与长辈,你也算是很有孝心了,虽说这针脚还不如你姨母我,但以你现在的年岁能裁剪出这般衣裳,已是很不错了。” 林霜降前世没看过裁缝方面的书籍,不会缝衣服,这手功夫还是穿过来后和姨妈学的。 姨妈当时还不乐意,说什么他一个小哥儿怎好学女孩家的这些玩意,林霜降却是很无所谓。 技多不压身嘛。 诚如瑛氏所说,她确实是裁剪衣服方面的个中好手,林霜降虽有不及,但依照他的年岁也很是未来可期。 给姨妈送完春衣,林霜降又去换府里新发下来的衣服——换季了,国公府的僮仆们没法继续穿先前的衣服,便有了这两三身春衣。 新绿色调,统一样式,不像那些苛待下人的人家将料子敷衍了事,贴在皮肤柔软舒服。 在林霜降看来,这种衣服就和学校发的校服差不多,他从前几乎没有穿校服的机会,得到这几件新衣服发自内心觉着开心。 穿上新衣,林霜降刚出门,就被一群同样身着绿衣的小童包围了。 “霜降,这是我做的生子,里面装了些瓜果种,你拿着,愿咱们今年都事事如意!” “我装的是咱们府里田庄的种子,希望今年府上也能五谷丰登,我们也好跟着沾沾福。” “霜降霜降,中和安康!” 小童们边说边将一个个鼓鼓囊囊的青色布袋子往林霜降面前递。 这便是中和节的另一个习俗“献生子”,装在青囊布袋里的稻、黍、稷、麦、菽等粮食作物,搭配桃、李、瓜之类的瓜果种子为“生子”,邻里亲友间互赠献送,共同祈福。 入乡随俗,林霜降自是做了不少生子,本想着等午食大家都不忙时再一一分送出去,没想到大家如此热情,一大清早就把他淹没在了青布袋子里。 他抿着笑一一接过,捧了满满一怀,小跑着回到屋里,把做好的生子分给他们。 他做的生子与传统不大一样,除去百谷瓜果种子,里面还装有不少零嘴小吃,都是平日里他自己鼓捣的。 米粉松仁碎和白糖蒸制的松子糕、蒸熟去皮板栗捣烂晾干后切成小丁的栗糕丁、炒熟的小麦粉添糖揉成的炒麦粉团,还有糖霜山楂、蜜浸枣、香炒杏仁…… 数量不算太多,但种类丰富,一样装上一点便满满当当装了一袋子。 收到的小童们都可高兴了,一个个捧着布袋爱不释手。 “过了这么多年中和节,霜降送的生子是最合我心意的!” 林霜降笑了笑,很能理解——试问,哪个小孩子能不喜欢装得满满的零食袋呢? 几个小童欢欢喜喜对着林霜降做的小零嘴研究,又热闹地吃了会子,这才去做正事了。 逢年过节,各家各户都会备上一桌上好宴席,中和节又是开春头一个节日,更要认真对待,大厨房这几日一直忙于席面的事,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 第14章 大厨房忙,作为大厨房一员的林霜降自然也忙,刚到地方便投入到源源不断的活计当中。 虽然忙,但因为做的都是喜欢的事,林霜降很是兴味盎然。 他高兴,李修然确是恰恰相反。 临近中和节这几日,他回回来找林霜降对方都在忙,李修然每次都只能瞧见那颗埋头干活的圆圆的小脑袋,心里头不高兴极了。 偏偏他还不能发作——林霜降说他喜欢做这些事,他想要成为一名大厨。 李修然恨不得给他改个志向,把“成为一名大厨”改成“成为一名闲汉”。 这样林霜降就能和他一起玩,不会再拒绝他了。 听闻李修然这边吃了闭门羹,李游倒是高兴了,轻而易举便将平日里寻不到影的小儿子捉过来吃中和羹。 中和羹是中和节的特色饮食,吃来有调和五脏、顺应春气的说法,羊肉、糯米、葱白、生姜煮制而成,味道温润清和。 心知自家小儿子不喜食羊肉,李游特意让人做了更适合李修然的版本,用豆腐、菌菇、笋尖来替代羊肉。 吃了节令食物才能更好感受节气,李游看着扒拉着中和羹吃的李修然,觉得他难得乖顺安静,便为他讲起中和节的由来。 一番从古至今的论述过后,他总结道:“……因这份中和之道,二月的春光也多了许多温润绵长。” 讲至深处,李游不禁心下动容,看着一直没说话的小儿子,以为他也有所感怀,便心怀期冀地问道:“修哥儿,你有何感受。” 李修然满脑子都是林霜降为着中和节宴推诿自己的样子,听到问话,抬眼看向他爹。 “爹爹。” 见他神情专注,李游还以为他要作述一番,满含期待地应答一声。 然后便听李修然稚声道:“我讨厌中和节。” 李游:“……?” 作者有话说: 李爹:真是我的好儿子 第15章 蛋挞 最后,李修然被李父罚抄了二十遍中和节的由来。 当天晚上李修然就做了个梦,梦里给他讲道理的人从亲爹变成了林霜降,林霜降肃着一张白嫩小脸,宛如一个小学究般对他娓娓道来。 “设于二月初一,名中和,取调和阴阳、顺时安人之意,填补节令空白,借节日倡导农桑……” 李修然一时分不清这是噩梦还是美梦。 醒来之后,他忍不住想,这辈子大约都忘不了中和节了。 林霜降没时间去李修然梦里念叨中和节的来历,正忙着做太阳糕。 和中和羹一样,太阳糕也是中和节的节令吃食,甜口,糯米粉、粳米粉、白糖、蜂蜜蒸制而成,来历也很有趣——宋人认为二月初一这日是太阳生日,为给伟大的太阳神庆贺生辰,太阳糕便应运而生。 太阳糕就是太阳的生日蛋糕。 除此之外,人们还会很有仪式感地在糕饼上面印上太阳纹,林霜降听常安等人说,国公府的太阳糕做得更为精致,还会用模具压出象征太阳的三足金乌呢。 统管全府席面的是大厨房的掌勺大厨,姓卞,人称卞大厨娘,做起事来一丝不苟,每年的太阳糕都能做出花来,生肖纹样、花鸟果蔬、分层叠花……各种款式应有尽有。 谁知今年却遭遇瓶颈。 林霜降瞧见卞厨娘这几日做了好几种不同样式的太阳糕,但看了成品都不大满意,气压低沉,连带着大厨房的人也跟着提心吊胆。 林霜降原没想着此事会与自己扯上关系,今日却突然想到:太阳糕——甜点、圆形、橙黄色、像太阳。 那不就是蛋挞吗? 想到上辈子吃过的那些奶香浓郁、香甜可口的蛋挞,他越发觉得契合主题,连蛋奶上面烤焦的焦糖斑块都和太阳黑子那么相似。 本朝还没有类似蛋挞的糕品,描述起来有一定困难,但林霜降思来想去,还是告诉卞厨娘。 大厨房的事就是他的事。 按理说,如他这般的烧火童本不能直接与掌勺主厨对话,好在托李修然的福,如今这事行进起来也没那么困难。 恰巧卞厨娘也是个懂惜才、肯纳谏的,听了林霜降的稀奇想法,虽然内心迟疑却并未一口拒绝,只让他先做出来打个样看看。 得到如此信任,又是时间紧任务重,林霜降便也拿出一万个仔细来对待,认认真真将记忆中蛋挞的做法先誊写出来,而后才动手。 做蛋挞,需用到的无非是蛋面奶糖,再加一样油酥。 面粉就不必多说了,大厨房常年备着新磨的精白面粉,林霜降取来添温水揉成软面团,这面团要比寻常馒头面更软些,如此才能擀出薄如蝉翼的酥皮。 盖上湿布放一旁醒着,之后便开始搅蛋液。 在宋朝,像李国公府这样的顶级贵族府邸日常所食的蛋都很是不同,除去常见的鸡鸭禽蛋,林霜降还在木架上瞧见了雉鸡蛋、鹧鸪蛋、大雁蛋之类的野味蛋。 他看着花色不一、大小不同的各种蛋,恍惚间还以为自个儿来到了什么鸟蛋博物馆。 林霜降没吃过野味蛋,不知是何滋味,想着万一有奇怪的味道就不好了,是以最终还是选择了最保险的鸡蛋。 便是最基础常见的蛋,国公府选用的也是散养在桑园,以桑叶、虫蚁为食的桑下鸡所产的蛋,比普通笼养鸡蛋更鲜香,蛋黄也是十分浓郁,橙红如日头。 也是巧,这样肖似太阳的蛋,就要做成太阳的生日蛋糕了。 林霜降时常能瞧见大厨房用这蛋来做蟹粉炒蛋、肉茸蛋卷,蛋香扑鼻,想来做成蛋挞味道定然也是很好的。 他将蛋液打散,从糖罐子里舀出几勺糖,金黄蛋液裹挟着洁白糖粒,大勺搅匀,又慢慢添进温凉牛乳。 牛奶含有优质蛋白,林霜降上辈子便在爸妈监督下养成了每日一杯牛奶的习惯,穿越后还带着,有天早晨他醒来还以为身处二十一世纪,迷迷糊糊和姨妈讨牛奶喝。 瑛氏听后语气凉凉:“市街卖酥的那贺家一份酪面就价值百贯,霜哥儿,我看你是睡糊涂了。” 林霜降那时才知晓,原来宋朝的牛乳是很贵很贵的。 后来,在这陌生的朝代生活了一段时日,林霜降对物价有了大致了解,知道此时一斤牛乳市价大约在三百文上下浮动。 听着不多,但丰收时节的一篮子鱼才不到百钱,一石米更是仅需七十文,相较之下,牛乳的价格着实不菲,这才仅仅只是一斤哪! 怪不得林霜降常听人说“江南贵乳酪,此意兼金重”。 打那之后,林霜降便再没提过牛乳的事,现下闻着浓郁醇厚的奶香也是很久违了。 李国公府的牛乳不依赖外部采买,乳牛、山羊均为自养,就在郊外庄子里专门开辟的乳牛院内,由牧牛奴与挤奶妇负责照料,每日清晨将现挤的新鲜牛乳送来。 林霜降方才倒进来的就是刚挤出没多久的牛乳,已经过煮乳杀菌,还带着一点点的温热,轻而易举便将糖粒全都化开。 蛋液绸滑透亮,细纱筛滤去蛋筋,只留细腻的蛋液在白瓷碗里轻悠晃荡,闻着已经有甜香甜香的味儿了。 蛋挞内馅儿调好,面也醒得差不多了,林霜降将醒好的面团揪成小剂子,擀圆刷油、叠起擀开,反复数次,油与面层层交融,酥皮形状初现。 最后捏成巴掌大的浅底圆盏,倒进蛋奶就能上窑烤了。 封上窑门之后,林霜降隔一会儿便好奇地凑到观火孔去看,见酥皮渐渐泛起金黄,蛋液也从透亮慢慢变得凝实,心里便有了数。 应该是不会翻车了。 约莫两刻钟,香气飘出,酥香、甜香和醇厚的奶香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待到打开窑门,香气更是浓郁得如有实质,甜味成浪,裹挟着热气扑面而来。 陶盘里,一只只蛋挞烤得油亮金黄,酥皮层层焦卷,里面的蛋馅凝得正好,软嫩如凝脂,仿佛轻轻一碰就能化开,上面还挂着几点烤出来的深褐色焦糖斑。 和林霜降从前在甜品店看到的一模一样,甚至还要更胜一筹。 实在太勾人食欲了,他看着都觉得口舌生津。 顾不得烫,林霜降垫着布巾捏起一只,稍微吹了吹热气便往口里送——卞厨娘说了,做好之后,他可以吃。 林霜降在这方面是不会客气的。 蛋挞入口,能清楚听见酥皮碎裂的轻响,还没等嚼完,里面的甜软蛋馅便温温柔柔在舌尖化开了,软嫩滑溜,奶味浓厚,香甜可口。 林霜降的评价是完美。 这味道,一点也不比肯某基的差呢! 他恋恋不舍地将嘴角的酥皮屑舔净,马不停蹄带着刚出炉还冒热气的蛋挞去找卞厨娘了。 *** 自林霜降离开后,卞厨娘心中一直记挂此事,她自然听过林霜降的名字,谁不知这孩子在二郎面前多得脸? 只是厨艺再好也是个孩子,真能将太阳糕这局给破了? 第15章 卞厨娘心里直打鼓。 直到见到蛋挞真容,她心中的那点担忧才全消解了。 还没吃,卞厨娘心中“色香味”中的“色”这关便已过了,待她趁热尝了一只,更是直接拍板敲定下来。 “今年中和的太阳糕,便是它了!” 哪怕执掌灶头事多年,卞厨娘也从未吃过如此新奇可口的小点,一只吃完犹不过瘾,又连吃两只。 举着剩下的半只蛋挞,卞厨娘由衷感叹:“这么多年来,这是我见过最好的太阳糕了,主君与二哥儿定会喜欢的。” “霜降呀,你这回可真是帮大忙了。” 压在她心头的一块石头,至此总算是落地了。 告别卞厨娘,林霜降并未马上回偏屋,又去了大厨房,重新做了几只蛋挞。 这回的蛋挞与方才不同,内馅里头放了酸甜浓稠的桃酱,吃起来桃香浓郁,酸甜可口,别有一番滋味,是林霜降特意给李修然做的。 李修然几次找他都被他以事多为由推了回去,孩子已经炸毛了。 林霜降过意不去,这桃酱蛋挞就当是给他呼噜顺毛的。 他已经掌握了哄孩子技巧,见了李修然便道:“这桃酱太阳糕是我第一次做,二哥儿尝尝好不好吃。” ——只要告诉李修然这吃食是他第一次做、从未给旁人做过,李修然就会很高兴。 这次也不例外。 李修然原本正因着这几日林霜降的避而不见生闷气,听对方说特意新做了吃食给他,还是听起来就很好吃的桃酱太阳糕,当即心里便美滋滋起来。 “真的吗?” 林霜降点点头,介绍道:“这桃酱是去岁用新鲜桃子熬的,酸甜浓稠,我瞧着好,便拌进馅儿里,增添桃香还能让蛋馅顺滑,比鲜桃味道还要好呢。” 话音未落,李修然便一口咬下。 香软清甜,奶香浓郁,果真好吃。 李修然心中那点不快彻底飞到九霄云外,到了晚上中和宴,看见席面中央摆着的那道熟悉的太阳糕,那股子高兴劲儿更足了。 这太阳糕他不仅提前吃了,还吃的是林霜降做的独一无二的升级版本。 其他人都没有呢! 见小儿子嘴角一直翘着,李游忍不住问他何事如此高兴。 李修然扬着小脸,骄傲答道:“爹爹,我喜欢中和节。” 李游听了甚感欣慰。 看来让孩子抄书果然管用。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挑菜 宋朝是个节庆氛围浓厚的朝代。 林霜降细细算来,这时候大小节日加在一起共有四十余个,作为新年伊始的春季最是节日颇多。 这不,刚给太阳神过完生日,热热闹闹的挑菜节又到了。 挑菜,“菜”即野菜,“挑”一指挖二指猜,也就是要挖野菜和挑野菜,每到这一节日,无论官民贫富,都要下地去挖野菜,便是皇帝皇后都不能例外。 上行下效,国公府也要举办一场野菜宴席,卞厨娘头天便把去挖野菜的人员名单归置出来了。 自打中和节过后,卞厨娘瞧着林霜降眼神便越发慈爱,谁不喜欢乖巧漂亮还做得一手好饭食的孩子呢? 这样有有趣的乐事自然是要捎上他的。 名单甫一贴出,林霜降就被常安等人拉过去凑热闹,一眼便瞧见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甚至排在头几号。 常安并不意外,挑菜本就是全□□动,即便是在大内,除去皇后嫔妃、皇子皇女,太监宫女也都是有资格参加的,霜降为大厨房出了这样多的力,做出的太阳糕人人交口称赞,能去挑菜也不稀奇。 常安真心实意道:“恭喜你啊霜降,你能去挑菜了!听说挑菜可有趣了。” 林霜降抿唇朝他一笑:“你先恭喜你自己吧。” 说完他伸出手指轻轻一点,常安便在名单最下方见着自己的名字,立刻喜出望外地欢呼起来。 “定是那日做太阳糕时,卞厨娘瞧见我帮你敲蛋壳了!” 林霜降也很高兴。 他小时候在老家挖过野菜,不过寥寥数次,但那种收获的喜悦一直记忆犹新,只可惜后来身体条件不允许便没再挖过,如今总算又有机会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跟着大部队一起去挖野菜呢。 他能去,瑛氏却没这个好运气,好在她本人并不在意,反倒很有几分庆幸:挖野菜多累啊,不去正好能在府上歇着。 全府都在准备挑菜节的事,瑛氏无事可做,足足摸鱼半日,到了晚上才想起给林霜降收拾东西,细细嘱咐道:“你明日穿这身短打可要记得将袖口裤脚扎紧了,免得蚊虫钻进去咬你,还有这麻鞋,是我纳了千层底的,很是防滑,保管你明日在田埂踩上一天都不会摔跤。” “最重要的,这斗笠你可要戴好了,万不能让日头将你那白嫩嫩的面皮晒黑!” 瑛氏一贯对“先敬罗衣后敬人”的道理信奉有加,对林霜降的外貌模样看护得极为宝贵,林霜降不理解,明明哪怕他晒成一只煤球也不会影响厨艺分毫。 为了不让姨妈着急,他还是乖巧地应下来。 转天一早,林霜降便穿好短打麻鞋,头顶斗笠,挎着装有小锄、耙子的小竹篮,像一只装备俱全的蘑菇,跟随大部队一同乘牛车出发去挖野菜了。 他们这一行人的目的地,是国公府近郊的自营田庄。 庄园田埂两侧土层肥沃,平时由田庄的佃户庄头打理,估摸着快到日子便会特意留着野菜自由生长,以便人们到时挖取。 到了地方从牛车下来,林霜降着实惊艳了一把。 许是有专人打理,不过刚二月初,荠菜、白蒿、马兰头这些春野绿菜便已长得又大又嫩,春风过处,遍地都是水灵灵的绿,整片田野都荡漾着清新的青草气息。 想到一会儿这些野菜都能随意摘取,林霜降顿时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掉进米仓的老鼠。 听完庄头嘱咐的“不许踩踏庄稼”“不能越界”等注意事项,林霜降便像只小鹿般挥舞着小竹耙冲了出去。 他蹲下*身子左右开弓,不多时竹篮就摞了满满一篮子绿菜,看得一旁的常安目瞪口呆。 “霜降,你、你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常安也是第一回到田庄来挖野菜,没林霜降那样能将各种野菜记得一清二楚的好记性,一直在心中默默念叨着阿娘告诉他的口诀,“荠菜开小白花”“茵陈叶如绵、色如黛,茎带紫晕不扎手”……倒也收获不少。 但看见林霜降才知道什么是小巫见大巫。 霜降怎么那么厉害啊! 厉害的林霜降须臾便挖满了三个竹篮的野菜,已经超额完成任务,还很乐于助人地去帮常安他们一起挖,没过多久,庄头标记地方的野菜便全都进了他们的篮子。 一行人满载而归。 挖完野菜便是猜野菜,挑菜宴早早就备好了——将挖来的各式野菜一株株竖插进木斛,另寻一批布条写上野菜名字,卷成小卷,一一压在斛底,若猜者说出的野菜名字与小卷相吻合,即为胜利。1 李修然放学归来路过时,林霜降正在挑菜宴上大杀四方。 野菜也是美食的一种,林霜降上辈子同样也看过不少介绍野菜的书,这些书大多图文丰富,书页里那些马齿苋、蒲公英、灰灰菜的模样,早就像烙印般刻在脑海,清晰得如同昨日才刚温习过。 他忍不住暗想:若是告诉这些小豆丁们,自己认野菜的手艺都是在另一个世界练出来的,会不会吓哭他们? 正想着,排队的人又轮到他,前面几个小童都因没能成功叫出野菜名字铩羽而归,个个垂头丧气的,但林霜降看看斛中插着的野菜,名字自动便从唇间流淌出来。 “这是茵陈。” 茵陈就是后世俗称的白蒿,有不少人会在早春挖来食用,以蒸煮、凉拌为主,吃来脆嫩爽口,清香中带着松仁的油脂香。 他话音刚落,卞厨娘脸上便露出赞许的微笑,搬起木斛抽出小卷,打开一瞧,上面果真写着“茵陈”。 周围的小童也都瞧见了,明明不是自个儿答出来的,却也都欢呼起来。 “呀,霜降又答对了!” “霜降都连对几回了,得有七八次了吧?” “霜降啊,你好生厉害啊!” 林霜降被夸得微红了脸,谦虚地朝小豆丁们笑了笑。 门外,李修然也听到了那句“霜降你好生厉害”,赞同又骄傲地点了点头。 林霜降就是好厉害好厉害的。 他好喜欢林霜降。 作者有话说: 1《过一场风雅的宋朝生活》 第17章 馄饨 挑菜宴毕,林霜降带着战利品,也就是被他成功叫出名字的那几样野菜,高高兴兴前往小厨房,准备用它们做今日要开的小灶。 因其他院里的人也都得了野菜,小厨房比起往常更显热闹,有人用茵陈做起了汤饼,还有拿枸杞苗煮粥的,香气丝丝缕缕地从灶头飘出。 第16章 林霜降左瞧右看,寻了处没人的灶眼,择洗了茵陈、蒲公英等野菜,放进开水锅中断生,而后切碎,用盐和香油拌匀,还往里面添了香醋。 筷子拌开,凉拌杂野菜便做好了,酸香扑鼻。 重头戏在荠菜。 宋人喜爱荠菜,每逢春季家家户户的餐桌上常备,本朝著名美食评论家苏东坡先生赞其为“天然之珍”,还创制了以荠菜为食材的东坡羹——荠菜与大米、生姜一起煮,同时在水面上放一只蚬壳,蚬壳里放些菜油,小火焖煮,待壳中清油熬干,化作无形香气融于粥中时,荠菜羹便成了。 还曾在书著中多次提及荠菜,“烂蒸香荠白鱼肥,碎点青蒿凉饼滑”“今日食荠极美……虽不甘于五味,而有味外之美”。 林霜降没时间去寻白鱼蚬子,只打算做道常见,味道却一点不逊色的荠菜猪肉馄饨。 自打李修然盛赞了他做的猪肉小笼包,每日去小厨房摸猪肉的人便渐渐多了起来,林霜降并不感到意外,那可是猪肉,多么鲜美丰腴吃了令人满足的肉啊! 他只觉得猪肉平反得有些晚了。 缺点也不是没有,小厨房每日剩余的猪肉量日渐稀少,林霜降还记得初到府上时许多猪肉就在案板上面堆着,都没人去瞧一眼,如今甚至要靠抢的。 幸而林霜降今日运气好,幸运地分到了最后一块。 他抢到的这块是猪后腿上的精肉,肥瘦均匀,正适合用来做馄饨。 林霜降两只小手捏着菜刀,全身都在用力,先用刀背将肉馅儿砸得松散,再细细剁到肉糜发黏,里头加姜末、葱花,淋两勺黄酒去腥,末了再撒一小撮细盐、一勺酱油。 这时候的酱油也叫清酱,是从豆酱中沥取的澄澈咸鲜汁液,清淡鲜爽,若要林霜降来说,更偏向后世的味极鲜。 总之用来腌肉馅儿是很好的。 趁此肉馅腌渍的工夫,林霜降又把荠菜挑拣出来,手脚麻利地择洗,只留下能嫩得掐出水的叶和茎,老根、黄叶全捡去,泡洗干净,野菜香清清爽爽,闻着便令人身心舒畅。 等切碎了往肉馅里一拌,瞬间就不一样了,鲜绿的荠菜碎裹挟着粉白的肉糜,绿粉鲜艳,煞是好看。 林霜降还往肉馅里头放了芝麻油,拌匀了闻起来更香了。 之后是擀皮,林霜降不喜吃宋朝传统的大厚皮馄饨,偏爱后世的薄皮馄饨,便耐心用擀面杖将一张张馄饨皮子擀得薄如蝉翼,几乎透光。 再将每张皮子包进丸子大小的肉馅儿,对折捏褶,把两端往中间一捏,一个圆鼓鼓的馄饨就成了。 这时灶上的水也烧开了,林霜降挨个把馄饨下进去,长勺轻推,待馄饨浮起再点半勺凉水,如此反复两次,即是他书中见过的“三点水”的功夫,馄饨便尽熟了。 皮薄透亮,里面绿莹透粉的荠菜猪肉馅儿鲜美诱人。 若是条件允许,林霜降大约会选羊骨或猪骨熬一锅浓白骨汤作为馄饨汤底,眼下没那个时间,用煮馄饨的汤水也是不错的。 碗底铺上虾皮、葱花、芫荽,再点几滴香油陈醋,热汤冲开,馄饨盛入,鲜香扑鼻。 大功告成,林霜降趁热端着馄饨还有那碟子凉拌野菜回了偏屋。 屋内,瑛氏已睡了好几个回笼觉,冷不丁闻到香味,立刻从床上坐起,抽着鼻子迷迷糊糊问道:“霜降,你是不是又做好吃的了?” “是荠菜豕肉馉饳,还有拌野菜。”林霜降将馄饨和拌菜摆在桌上,乖巧招呼瑛氏,“姨妈快些来吃吧。” 其实不必等他招呼,瑛氏已然麻利地从床上爬起,两眼放光地盯着桌上的馄饨。 热气腾腾的荠菜猪肉馄饨个大浑圆,薄如蝉翼的面皮透出内里粉绿色的馅料,汤面上点缀着翠绿的葱花芫荽,油星绽开,浓郁鲜香,令人食指大动。 瑛氏也是第一次瞧见皮子这样薄的馄饨,坐到矮桌前,迫不及待舀起一枚送入口中。 溜滑薄皮一咬即破,鲜美的汤汁立刻溢满口腔,肉汁油润,荠菜清鲜,两者互相衬托,滋味更浓了,鲜中带香又清清爽爽。 与她从前吃过的大厚皮馄饨很不一样。 瑛氏觉着,从前吃过的所有馄饨加起来,都比不过外甥做的这一碗。 她稀里糊涂便把一整碗馄饨连汤带水吃完,连碗底的芫荽、虾皮都舍不得放过,舀着汤喝进嘴里,满口都是鲜味儿。 意犹未尽,又握着筷子去挟盘子里的拌野菜。 她原本没对拌野菜怀抱多大期望,谁知吃起来却意外很有滋有味,清脆爽口。 瑛氏一双筷子从头到尾就没停过,边吃边兴致勃勃地问林霜降:“这都是你在挑菜宴上赢来的?” 林霜降咬着馄饨点头。 瑛氏得意地扬起嘴角,自挑菜宴举办以来,还从未有过几岁的孩童能赢到这么多的野菜呢。 不愧是她的外甥,真是给她长脸! 林霜降也吃得津津有味,只觉得荠菜脆嫩甘甜,猪肉鲜香不腻。 不愧是他的劳动成果呀。 吃饱喝足,林霜降洗漱刷牙,揉着吃得滚圆的小肚子,舒舒服服地上床睡觉去了。 翌日。 上了一整个白日的课后,到了晚上,林霜降履行诺言,带着几枚枇杷蛋挞去找李修然了。 这批枇杷是从岭南运送而来的,果肉细腻,风味鲜甜,当地人视其为开春第一果。 林霜降将枇杷去皮去核,切成小块,作为添在蛋挞内馅儿里的果肉,烤出来的枇杷蛋挞香甜嫩滑,果香清新,味道极佳。 林霜降猜想李修然会喜欢,便给他带来了,李修然吃着果然觉得好,说是与桃酱太阳糕不一样的好吃。 林霜降听了这话也高兴,便哄着他道:“等夏初金桃上市,我给二哥儿做金桃太阳糕可好?” 金桃就是黄桃,最早的品种六月份便能上市,果肉色泽金黄,口感甘甜,用来做蛋挞最为合适,而黄桃蛋挞也是后世最受欢迎的水果蛋挞。 林霜降当时做桃酱蛋挞的思路就是仿照此而来的,只是桃子还未上市,便选了桃酱,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他还想做巧克力蛋挞,奈何这时候的可可豆还好好在老家待着,尚未以“绰科拉”的译名传入华夏,林霜降只能在记忆中回味那顺滑醇甜的口感了。 李修然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巧克力这种东西,一个金桃太阳糕便已让他心里美得冒泡。 他想,他大约会从现在一直高兴到夏天了。 吃了枇杷蛋挞,还吃了林霜降画的黄桃蛋挞的饼,李修然童颜大悦,命人将贯耳壶搬上来,要和林霜降一起玩投壶。 谁知,壶刚端上来,林霜降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试图忍住来着,但没能成功。 林霜降打完哈欠便开始心虚,心怀侥幸地催眠自己“李修然没看到”,悄悄抬眼望过去,就和李修然对上了视线。 “……”林霜降暗道一声不好。 他看见了! 投壶是这位小祖宗最喜爱的一项活动,而他当着李修然最喜爱的壶打哈欠,李修然肯定要不高兴了。 道歉的话即将脱口而出,林霜降张了张嘴,就听李修然问道:“你可是困了?” 林霜降连忙摇头,“我不困。” 话音未落又是一个哈欠。 “……” 这回人赃物质俱在,他再也抵赖不得了。 林霜降困成这副模样是很有一番原因的。 自打他中和节做出蛋挞后,卞厨娘认为他是个可塑之才,便不叫袁厨工继续教他活计了,换成自己来。 卞厨娘不上水课,教给林霜降的全是真本领,虽然刨去平日上工还要额外多在厨院泡好几个时辰,很是辛苦,但林霜降还是很愿意和卞厨娘学习。 就是有一点困而已。 李修然歪头瞧了瞧他的困样,说:“困了就去睡觉。” 如今林霜降面对李修然已不再像最初那样害怕,听他都这么说了便不再推拒,行了个礼告辞。 谁知还没走出几步就被李修然叫住了。 “林霜降,你要去哪儿?” 林霜降一头雾水地转身,还是乖巧答道:“二哥儿,我要回去睡觉呀。” 刚才不是都说好了么? 难不成李修然是反悔了,又不想让他回去睡觉了? “你那屋那么远,等你走回去,只怕是人都要清醒了。” “就在这儿和我一起睡吧。”李修然仰着小脸,理所当然道。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谈心 林霜降看着他,怔住了。 他又不傻,自然知晓这些天来李修然待自己有多特别,只当对方是难得遇见年岁相仿的玩伴,又贪嘴他做的吃食,这才格外与他亲近几分。 但也没想到是亲近到能同在一张床睡觉的程度。 两个小孩子同在一张床上睡觉,在林霜降的印象中,是关系很好的好朋友之间才会做的事。 第17章 上辈子他还没生病时,总看见邻家孩子互相串门,夏日里两个小男孩手拉手去买冰棍,下午头挨头一起看漫画书,夜里还要躺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 这便是他对“青梅竹马”的全部认知。 他悄悄瞄了眼神色认真的李修然,心想,李修然扯他同寝,是也将他当作这样亲近的朋友了么? 不光是林霜降,院里其他人听到这话也都惊着了。 他们在府上侍奉多年,向来知道二哥儿眼高于顶,连投壶都不屑与人同玩,怎会像寻常孩童般要人陪着睡——哦,想起来了,投壶也是二哥儿主动拉这小童一同玩耍了的。 众人当中,只有景明一脸老神在在。 他早就见识过太阳打北边出来了,如今再见不仅接受良好,还贴心地思索起来,待会儿林霜降若真要与二哥儿同睡的话该添哪条被子。 林霜降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二哥儿,这不合规矩,我身上的灶火气怕是会冲撞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李修然拉着手腕带进了屋。 “这府里谁的规矩能大过我去?” 换做其他孩童来说这话,怕是会滑稽非常,但李修然说便只会令人深感信服。 林霜降也想这么肆无忌惮的活一次,但他不能,急急找借口道:“二哥儿,我姨母还在等我,晚上我若不回去,她会担心的。” 李修然见招拆招:“我已经派人去知会你姨母了。” “明日清早厨院便要点卯,到时我起身怕是会扰了二哥儿清梦……” “无妨,我睡得沉,你吵不醒我。” “……” 林霜降又找了几个借口,都被李修然轻而易举化解,说到最后,他也没招了,手足无措地坐在床榻上。 “我、我……” 李修然睡的是四柱架子床,比他偏屋里头的小床要大太多,也舒服多了,丝绵填充的厚褥柔软温暖,林霜降坐着却好似被烫了屁股。 他的无措显而易见,李修然蹙起眉头,不明白为何自己第一次要和人睡觉便遭到如此拒绝。 但由于配得感过高,李修然被拒绝了也不难过,只很疑惑:他在学堂每日都洗澡,身上干净得很,一点都不臭,林霜降为何不愿意和他一起睡? 须臾,李修然回过味来,扭头问道:“林霜降,你是不是怕我?” 林霜降一愣,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李修然声名在外,是出了名的难伺候,林霜降起初的确有些忌惮,但这么多日相处下来,知道这小孩本性不坏,渐渐便没有之前那么怕他了。 但不怕他也能不代表能睡一张床啊。 他这一番犹豫情态落入李修然眼中,李修然便什么都明白了:“是因为外头那些传言吧。” “那些人在背后怎么说,当我不知道么?不过是些说我顽劣不堪的难听话。” 他一屁股坐在林霜降身侧,稚嫩的童声满是不解:“阿娘曾告诉过我,不必学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但求痛快度过一生,难道不与那些规矩教条一个模子长出来,便是错了?” 林霜降也曾听母亲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他刚刚生病,情绪低落,妈妈便拉着他的手安慰他,“只要霜降今天比昨天高兴更多,那就是赢了。” 不也是随性而活的道理? 他母亲与李修然的阿娘,都盼望他们平安快乐,按自己心意而活。 林霜降忽然便与李修然感同身受了。 他侧头看向身旁金尊玉贵的小公子,眼底漾开一片柔和涟漪。 “那今日我与二哥儿一起睡可好?” “不……” 方才见林霜降许久没有言语,李修然还以为他又要变着法的拒绝自己,要回答的话都想好了,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却是个惊天好消息。 他定定看了林霜降两秒,确认他没同自己开玩笑,马上扭头吩咐景明去铺床拿被子。 只要被子枕头一拿,林霜降便再跑不了了。 李修然志在必得。 他今日说什么也要和林霜降一起睡! *** 家中二郎与灶房烧火童同榻而眠,这样的事便是打着灯笼都寻不着,一经出便有如插了翅膀般传遍了国公府每个角落。 李修然转天就被提过去问话了。 李游坐在椅上,头疼地按了按眉心,“你又给我惹出了什么祸事。” 李修然梗着脖子回答:“那些耳报神不是都和父亲禀明了?父亲应该都清楚了才是。” 他临出门前便已做好挨上十几板子的准备了,一点都不害怕。 李游并未发怒,发怒对李修然毫无作用,他试图感化小儿子,语重心长地道:“你这样,不合礼数。” 他早将昨夜当值的婆子、守院的侍卫分别唤来问过,众人皆说那小童再三推拒,是自家混小子硬扯着人家衣袖往寝榻拽的。 既非那小童蓄意攀附,李游便不会迁怒,在他心中,赏罚分明远比名声重要得多。 “有什么不合礼数的?”李修然直视父亲的眼睛,“爹爹,您是否觉得他在灶下烧火,身份低微,不配与国公府嫡子结交?” 李修然极少用这般语气跟他说话,李游蹙了蹙眉,沉声开口:“我从未如此想过。” 他的确从未想过。 脑海蓦然浮现出妻子年轻时的面庞,秋猎时节,红衣少女骑着烈马从林间冲出,令他一见倾心。 倘若他真是个只论门第之人,便不会不顾宗族反对,求娶当时只是驯马女的妻子做正头大娘子。 听亲爹如此表态,李修然继续道:“爹爹也知,真心相待之人不该以身份相论,林霜降人好厨艺也好,我喜欢他,想与他成为朋友,有何不可?” 李游沉默半晌,到底是妥协了,“罢了,要同寝也可。” “但你需得记得,日后要安心在国子监修学,先生们布置的策论需认真完成,不可仗着自己都已会了便得意忘形,贪图玩耍。” 李修然毫不犹豫点头应下。 只要晚上能和林霜降一起睡觉,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在小儿子倏然亮起的眼神中,李游又慢悠悠补了句:“每日的炙羊肉也必须用完。” 李修然:“……” 羊肉……吃羊肉…… 这是他平生最不愿做的事了! 看见那张前一刻还喜悦洋溢的小脸瞬间垮下去,李游端起茶盏,掩住了笑意。 总该让这无法无天的小子也尝尝被拿捏的滋味。 这天晚上,林霜降依然在李修然那张四柱架子床上睡下了。 林霜降睡觉时很乖,双手交叠规规矩矩搁在锦被外,翻身也只是窸窸窣窣挪动寸许,呼吸很轻,像只安静的小鹿。 想到明日一早便要去啃羊肉,李修然感觉十分忧愁,但一偏头,看到林霜降近在咫尺的恬静睡颜,脸蛋红扑扑的,睫毛像小扇子…… 他又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只要以后都能和林霜降睡觉,吃羊肉就吃羊肉吧! 作者有话说: 小李:幸福是奋斗出来的 第19章 花饼 林霜降不知李修然为了和他同床共枕做出了什么牺牲,只是觉得,李修然近日吃羊肉的次数好像越发频繁了。 他看过李修然吃羊肉。 每回吃羊肉时,李修然都会先闭眼深吸一口气,而后去盘子里挟那块最小的炙羊肉,再视死如归般塞进嘴咀嚼几下,仰头闭眼咽下。 全程眉头都拧得死紧。 林霜降看着都觉得是在虐待儿童了。 同在一张榻上头挨头、脚抵脚地睡了几日,林霜降对待李修然亲近许多,觉得他这样实在可怜,心有不忍,便想着研究一下如何让羊肉变得更好吃。 这样一来李修然也不必每回都好似奔赴刑场了。 府里日常食用的羊以北方绵羊为主,河东羊、陕西羊、京东羊,还有少量西域羊,全都肉质鲜美口感香嫩,羊种肯定是没问题的;给李修然做炙羊肉之人是掌勺的卞大厨娘,厨艺方面也没问题。 如此便只能从蘸料着手了。 炙羊肉多用羊肋条肉,炭火炙烤,蘸姜醋汁或蒜泥酱油,搭配薄饼、胡饼食用。 林霜降认为症结就是出在蘸料上面,既然炙羊肉就是烤羊排,那必然是要撒上足足的辣椒面孜然粉才好吃的。 宋朝没有辣椒,此时要想获得辛辣味主要依靠本土原产的香料与蔬菜,如姜、蒜、芥辣、花椒、茱萸等,其中茱萸味道辛辣带麻,最为肖似后世的辣椒,林霜降打算用它充作辣椒替身,磨了粉撒在烤好的羊肋条上;孜然也都备上。 孜然这时候不叫孜然,叫“马芹”,味道和现代差异不大,只是和胡椒一样价格高昂,但买不起是林霜降的缺点,不是李修然的,林霜降无需担忧。 他和卞厨娘商议好,今日上的炙羊肉便撒满了孜然粉、茱萸粉、胡椒粉、花椒粉,还有烤至金黄酥脆的白芝麻,种种料粉相加,便是再浓烈的腥膻味也被杀得差不多了,还能使羊肉变得更焦香可口。 第18章 李修然本来已像往常那样做好了与羊肉搏斗的准备,没想到一口咬下,令他厌恶的腥膻味道竟然没有出现。 羊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皮带着轻微的焦脆感,内里却嫩得能溢出汁水,瘦肉紧实不柴,肥肉油润软糯,入口即化。 最可贵的是,一丝膻味都没有。 长这么大以来,这还是李修然第一次体会到羊肉的好滋味。 而且知道这是林霜降为了给他改善饮食特意置备的,李修然更觉美妙,心里暖洋洋的,高兴得要飞起来。 四五筷子下肚,李修然吃得身上都微微出了汗,虽然有心还想再吃,但还是停下来,装出一副吃饱了的模样对林霜降道:“我吃不下了,你吃吧。” 林霜降歪头看了眼那滋滋冒着油花的半扇羊肋,指了指自己:“啊,给我吃吗?” 李修然煞有介事点头:“对,你不吃今日便不许走。” 林霜降:“……” 这小孩怎么这么霸道。 在李修然的威逼利诱下,林霜降最终还是抱着羊排乖乖啃了起来。 看他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吃着,李修然小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 林霜降这些日子忙里忙外,没个停歇时候,很该多吃一些。 他太瘦了,得养胖点,晚上睡觉抱着才不会硌手。 *** 本朝春时,中和节、挑菜节、花朝节三节相邻,相差不过十余日,送走中和节挑菜节,紧接着便是二月仲春的花朝日。 花朝节,顾名思义,正是百花竞放、暖风醉人的好时节,此时汴京城有个极有意思的活动,叫放园子,文人墨客喜爱称其为“放春”,便是高门大户或富贵人家,将精心打理的私家园林敞开大门,任游人入内赏玩春色。 百姓们趁着春日晴好,呼朋引伴,涌入一座座平日里不得见的精致园林。 林霜降也听说过玉壶园、云洞园等热门园林去处,还有嘉会门外的包家山,据说那儿的桃花开得如锦缎一般,云蒸霞蔚,艳极一时。 除了赏花,还有扑蝶、斗草、蹴鞠,各色活动应有尽有,足以见汴京人民有多会享受春日闲暇。 活动有趣,但林霜降只想待在府上做糕饼,便拒了李修然邀他同去杨太尉花园的请求,为着此事,李修然很不乐意,临走前一张小脸还紧紧绷着。 林霜降看着他炸毛小狮子似的模样,觉得问题不大,待会儿回来吃个鲜花饼大约就能消气了。 花朝节原就有“百花生日”的好意头,最应景的吃食莫过于各色花糕,糯米打底,掺进去细细的花瓣汁子,既保留米糕的软糯,又融入鲜花的清鲜。 桃花、杏花、牡丹、桂花都可入馔。 因着之前中和节的蛋挞大获成功,这回做花糕的任务便也落到林霜降身上,林霜降问了卞厨娘从前府上做的花饼形式,想了想,把玫瑰酥饼定了下来。 小时候,那时林霜降还没生病,爸爸妈妈曾带他去云南旅游,那里的鲜花饼好吃极了,不仅饼皮酥脆掉渣,馅料中还可见明显的片状鲜花,花香浓郁,甜而不腻。 不正好可以用来做这花朝节的鲜花糕饼吗? 听说要做玫瑰酥饼,卞厨娘便搬来好几盆花供他挑选,林霜降看了看,最后选了重瓣红玫瑰,还只选了刚绽开的花苞——若开得太盛,香气便散了,做出来的花饼也不好吃。 之后便是制油酥、腌花瓣、包花饼。 鲜花饼这东西喜小不喜大,幸而林霜降手小,包出来的花饼不过他圆圆掌心大小,喜人可爱,撒上作为点缀的白芝麻就能进窑炉烤了。 玫瑰酥饼香气漫开,满院都是浓浓的面皮麦香和玫瑰甜香,路过的蚂蚁都要驻足嗅闻几下。 常安还有其他几个小童在炉子旁眼巴巴盯着瞅着,过上片刻工夫便要抽鼻尖嗅嗅,闻闻香味解馋,只盼着炉子里的酥饼能快点好。 上回的蛋挞他们还没吃够呢! 终于等到玫瑰酥饼出炉,刚从窑炉里取出的玫瑰酥饼还带着炭火的余温,林霜降给围观半天的小童们一人分一个,又趁热给卞厨娘送了去。 饼皮金黄,轻薄酥脆,似乎稍一用力就会碎成满手甜屑,最顶上的白芝麻也是烤得焦黄香脆,深红色的花瓣内馅从里面微微透出。 卞厨娘还没吃便夸:“不错,这酥皮层起得匀净,脆而不碎,玫瑰馅儿的汁水也都锁得牢牢的。” 她张嘴一口咬下,眼睛顿时一亮。 外层的酥皮简直松脆得不像话,咔嚓一声轻响便簌簌落在口中,满口酥香干爽。 里面的玫瑰馅儿又是湿润的,能嚼到切碎的花瓣,花香软糯,裹挟着白糖蜂蜜的清甜,香甜可口。 外酥里润,花香清甜。 “好,真是好!我原还怕你拿捏不好油酥的比例,或是玫瑰馅拌得太甜腻,没成想你做得这样好,比我亲手做的还合心意呢!” 卞厨娘赞不绝口。 听她这么说,林霜降便放下心来,他已经提前给李修然留好了三个,等他回来就能吃了。 想了想,林霜降又改了主意,打算给李修然留四个。 正想着,就见外面有人匆匆忙忙跑来报信。 李修然和别人打架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打架 李修然本就为着林霜降不答应与他同游的事生气,再美不胜收的亭台水榭都无心去看了,只想着快快完事,好赶快回去黏林霜降。 偏偏他在园子门口付茶汤钱时听到了些闲言碎语。 杨尤——今日放园子的杨太尉之子,正与伴当咬耳朵,李修然在难听的嗤笑声中敏锐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但对话内容却和他没太多关系。 他们议论的人是林霜降。 这些人忌惮李修然的身份和脾气,连背地里的小话都不敢说,但对林霜降就没那么客气了,“贱籍”“攀附”,什么糟污烂话都从嘴巴里吐出来,边说边还嘻嘻哈哈。 不过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没等他们放出下一句话,李修然的拳头便冲了出去,径直落在了杨尤的面门。 李修然年纪小,瞧着是金玉堆里养出的模样,力气却不小,自小便比同龄人身高高出一大截,身体健康强壮,打人的拳头自然也疼。 这杨尤实在嘴贱,名字还叫他最讨厌的羊油! 但凡他今日编排说嘴的是自己,李修然或许还能夸他一句有几分胆子,但既然将那些腌臜言辞沾了林霜降,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只有吃自己拳头的份。 杨尤也是个娇养长大的,从小到大没受过委屈,更没挨过打,人生头一回当面挨了一拳,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他手捂着眼睛从指缝里瞧见李修然那张冷得吓人的小脸,心说怎的也没个人通风报信,但还记得要甩锅。 “你、你何故打人——” 话音未落,李修然又是一拳,这回落在了杨尤另只完好的眼睛。 “你方才说他几句?”李修然一字一顿道,“你说几句,我就打你几次。” 杨尤脸上火辣辣地疼,又似乎听见周围憋笑的嗤嗤声,一张大圆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李修然小小年纪便荒唐失格,他早就看不顺眼了,只是忌惮国公府权势,不敢真去触他的霉头,这才揪了那烧火童来过过嘴瘾——谁不知道李修然近来缠一个烧火童缠得紧,连床榻都肯分一半! 没成想却被李修然捉了正着,还当众挨了揍,被大大地下了面子。 今日可是到他家园子赏花哪! 杨尤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把他爹先前嘱咐他的话都抛在脑后,捂着脸,大声怪叫一句“李二你欺人太甚”便朝李修然冲了过去。 两个锦衣孩童霎时扭打成一团,周遭公子哥儿们拉架的、叫好的、围观的,还有偷偷溜走去报信的,乱成了一锅粥。 此事很快惊动了前厅的李游和杨太尉,两个大人风风火火赶来,就见园子里已乱成一团,自家俩孩子脸上也都挂了彩。 李修然嘴角破了道口子,身上灰扑扑地滚了许多尘土草屑,明明该是一副十分狼狈的模样,脸上表情却执拗得很。 杨尤比李修然长了两三岁,身子也胖许多,是个不折不扣的富贵大胖小子,在这场打架中本该很有优势,但情状可比李修然惨多了。 衣服上下沾满了泥浆草叶,被树枝豁出几个大口子,很没法看,脸上更是凄惨,几个五官已没有一个好地方了。 他吃痛,鼻涕眼泪滚滚而下,让肿成猪头似的脸越发污糟,指着李修然对杨太尉哭道:“爹,爹,他打我!” 杨太尉看着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他清楚自己这个儿子不成气候,欺软怕硬又爱说人闲话,于是晨起时特意叮嘱,今日纵有千般不满也得咽回肚里,尤其不许议论李国公府的二公子。 他这个太尉虽是正二品的武阶官之首,为武将最高荣誉阶官,但其实并无实际军政职权,只作为加衔授予,哪里比得过从一品爵位、地位尊崇的国公呢? 第19章 话犹在耳,结果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儿子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触李二公子的逆鳞! 想到李家还有不少旁支在御史台任职,杨太尉仿佛已看见明日弹劾的奏章:教子不严、藐视勋贵、家教无方…… 他冷汗都要下来了,心头已掠过七八种赔罪章程,战战兢兢问道:“不知是发生何事?” 李游也皱起眉头:“到底怎么了?” 李修然仰起脸,声音清亮:“他说我朋友坏话。” 闻言,杨尤马上捂着鼻青脸肿的脸嚷:“一个灶下奴,算得上什么朋友?!” “哦?”李修然转过头来,轻飘飘道,“原来贵府择友只依身份地位,不看其他。” 杨太尉哪里敢受这句话,连忙说了句“二公子莫要生气”,又朝着李游深深一揖,“犬子无状,竟说出这等昏话,实是我管教无方,明日必送这孽障去家中祠堂跪省!” 说罢狠狠瞪向不成器的儿子,“还不给二公子赔罪!” 听到跪祠堂三字,杨尤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瘪了瘪嘴,哭哭啼啼地道歉了。 *** 赏春没成,李修然顶着脸上的伤回家了。 他心里却很庆幸:幸好林霜降今日没跟着来,不然那些烂话就要脏他的耳朵了。 他不从因林霜降的身份而对他有所贬损。 说到底,他不过也是占了投个好胎的便宜,没什么了不起的。 而其他人更没资格说林霜降的不是。 刚到府上,李修然便又被李游叫去听道理了。 “你以德交者,德馨则聚,这是好的,但行事未免鲁莽,以后万不可如此了。” 听着亲爹说的“伤人不可取”,李修然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心想以后若再遇上杨尤,见他一次便打他一次。 瞅见小儿子嘴边伤口颜色已经泛起青紫,李游到底心有不忍,只罚他抄十几遍书便挥挥手,让景明带他回去上药了。 李游爱子,但并不惯子,李修然更小的时候时不时就要挨一次戒尺手板,受伤是常有的事,故而红花膏、白及膏这些活血散瘀、促进伤口愈合的药都在家中日常备着。 景明取出一罐子白及膏,正要给李修然上药,却被他偏头躲开了。 “收起来吧。”他不甚在意地道,“这点小伤算什么?过几日便能好了。” 景明急得都要出汗了,“二哥儿,这伤口若不处置,肿起来怕是连粥都喝不得,您且忍一忍,上了药才好得快,实在不成好歹敷些冰帕子……” 李修然把头摇成拨浪鼓:“不上不上!” 主仆二人一个劝一个拒,正僵持间,林霜降进来了。 听说李修然是和太尉之子打的架,林霜降焦急得不行,马上便赶了过来,进门就瞧见李修然嘴角那抹鲜红血痕,在那张白净小脸上格外明显。 看见他,李修然也是一愣,眨了眨眼。 不知想到什么,他忽然一把将景明手里的药瓶抢过来,塞到林霜降手里,还煞有其事地哎呦几声。 “我这伤疼得厉害……林霜降,你帮我上药。” 景明:??? 作者有话说: 景明belike: 第21章 莲藕 林霜降接过药膏。 他抬头,看着李修然面颊那道寸许长的伤口,已经肿起小片青紫,横亘在那张玉白小脸上显眼极了。 林霜降没见过李修然受伤的样子,第一次见,难免感到一阵心疼。 他不知道李修然和别人打架的具体缘由,但小孩子之间打架,左不过是些口角之争,拌几句嘴,哪有下这样重手的道理? 那杨太尉的儿子实在是太过分了。 都把人打成什么样了。 瞧见林霜降担忧的目光,李修然知道他是关心自己,有些高兴,可又不想看他如此难过,便故意笑着逗趣:“如何,是不是破相了?” 谁知,这一笑牵动了伤口,疼得李修然呲牙咧嘴。 林霜降连忙让他不要笑,把手里那瓶白及膏启开木塞,温和的草本清香散了出来,闻起来有点像刚融化的酥油。 应该是好用的。 正要将药膏给李修然抹上,林霜降忽然想到什么,放下药瓶,另取了淡盐水来,用干净布巾子沾湿。 “待会儿可能会有些疼,二哥儿且忍一忍。” 他听说李修然与那杨太尉儿子是在花园里打的架,少不了要在草地滚上几圈,伤口沾了泥尘,应该充分消毒才是,又是脸上的伤,更是马虎不得。 此时没有酒精碘伏,便只能用盐水代替了。 李修然还不知将要发生什么,想着就算疼能有多疼,又是在林霜降面前,更觉不能露怯,将腰背挺得笔直。 “没事,区区小伤,根本……” 他话还没说完,林霜降便将浸湿盐水的帕子按在了他嘴角伤口处。 “……”李修然吸了口凉气。 杨尤那大胖小子打他那几下都不算什么,林霜降这一下才是让他疼得真情实感。 但因着是林霜降,李修然觉得这点疼痛甘之如饴。 消毒完毕,林霜降将盐水擦干净,从瓶子里挑出一点乳白的白及膏,指尖蘸着膏体,轻轻涂在李修然脸上的伤口。 他动作轻柔,李修然只觉得伤口处又麻又暖,连疼痛感都好像被这温柔的动作抚平了。 见林霜降轻而易举完成了“给二哥儿上药”这样的高难度任务,景明不仅没有丝毫不忿,反而觉得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还得是霜降啊! 这么多天下来,他对待林霜降已然很亲近了。 景明松了口气道:“这白及膏里加了珍珠粉,每日按时换,二哥儿脸上定不会留疤的。” 李修然听到这话皱了皱眉。 从前从树上摔下来磕破额头,或者投壶时不慎被箭矢划破手臂,他连眉毛都不曾皱过,男子汉大丈夫,身上多几道疤又有什么关系。 但现在,他和林霜降同在一张床上睡觉,若是留了疤,晚上同榻而眠时林霜降会不会觉得他丑,会不会不愿与他一起睡觉了? 方才他逗问林霜降自己是否破相,林霜降都没说话! 说明他很介意了! 李修然越想越心烦,心里又把罪魁祸首杨尤大骂几十遍,又偷偷去瞧那瓶已被林霜降妥帖盖好塞子的白及膏,心想,这药膏一定要按时用着。 千万不能让脸上留疤了。 林霜降倒是没去想“破相”的事,正琢磨着该给李修然做什么吃食。 前世,每次抽完血,或是做了一场小手术,妈妈都会在忌口范围内变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有时是鸡茸粥,温在保温桶里,有时是炖得软乎乎的蛋羹,撒着碧绿的葱花。 她总边吹凉勺子边说:“我们霜降吃了这个,伤口就好得快了。” 长此以往,在林霜降心里,受伤以后就是要吃好吃的,不仅是安慰心灵,也能加速伤口愈合。 李修然也是,那么矜贵的小公子受了伤,合该吃些好的。 思来想去,林霜降决定炖莲藕排骨汤。 莲藕清热润燥、凉血散瘀,排骨也非发物,两者炖汤一清一补,最适宜外伤养身,味道也很好。 唯一值得担忧的是用猪排骨是否合适,但好在李修然本人对猪肉并不排斥,相反还很喜欢,林霜降又与他熟到能在同一张床上睡觉了,用料便没之前那么深思熟虑,想用猪排骨就用猪排骨。 如今林霜降在李修然与卞厨娘面前都极得脸,大厨房为他开放的权限更大,几乎任何食材都能用得,况且此番是为了受伤的李修然做饮食,师出有名,大厨房的人一听便极为热情主动地给他腾出一个灶眼,备好食材后便将使用权交付给他。 林霜降看着面前琳琅满目的菜蔬鲜肉,目光移向那几根莲藕。 宋时,夏有莲房,秋有新藕上市,他手上拿着的是冬末采收后保存下来的窖藏藕。 林霜降也是穿过来才知道,原来宋朝储存莲藕的方式已很完善了,冬末莲藕经过采收会选择完整无破损的藕段,埋在地窖的湿沙中。 这种储存方式能让莲藕保鲜至次年农历二三月,甚至四月,是宋代早春常见的存冬菜。 而且窖藏藕淀粉含量高,口感粉糯,比当季新藕更适合炖汤。 林霜降选了截最为粗壮的,洗净削皮,藕肉雪白饱满,切成滚刀块时能闻到淡淡的清甜藕香。 二月能吃到这般新鲜的藕,也就国公府有这条件了。 自从得知李修然爱吃猪肉,大厨房的人挑选起猪肉来比从前更上心了,这回被林霜降拿来炖汤的是刚从猪身上剔下的肋排。 约莫三寸来长,薄薄筋膜覆在骨上,骨细肉厚,厚实匀称,极嫩。 林霜降尤其爱吃这种小肋排,熬汤或是直接煨炖都好吃,炖到肉酥烂脱骨,轻轻一抿,嫩肉便从骨头滑进嘴里,配一碗刚出锅的白米饭,把肉汁子拌进去,拌饭吃肉,那滋味好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第20章 林霜降想好了,等再过些日子,就撺掇李修然吃顿炖排骨。 炖排骨是以后要吃的,排骨汤是现在要喝的,林霜降把小肋排用清水冲洗干净,下锅焯煮,白花花的浮沫往上涌,又被他用长柄勺撇去。 宋人炖汤最常使用的是砂罐,和林霜降从前见过的砂锅大差不差,材质为耐高温的粗陶,壁厚透气,能让食材的鲜味全部渗出,国公府厨下常用的这只砂罐据说是用了五年的老物件,炖出来的汤品比寻常锅子更鲜醇入味。 林霜降捧起砂罐放在灶上,往里面添足水,滚开便把排骨放进去,补几片生姜几段葱白,大火烧开转成文火温温烧着,罐口很快便飘出清鲜肉香。 待排骨炖至半个时辰,肉质松软,筷子一戳便能轻松戳进肉里,林霜降才将藕块滑进去。 之后便是耐心等炖。 林霜降守在灶边,时不时掀开罐盖瞧一眼,搅一搅,觉得差不多了才放调料调了味道。 肋排新鲜,莲藕鲜嫩,无需复杂调味,只用盐便能勾出极致的清鲜,莲藕排骨汤的鲜香气越发醇厚,肉的清鲜中带着藕的甜润,令人口舌生津。 暮色斜斜洒进厨房,砂罐里的莲藕排骨汤咕嘟冒泡,热气升起,裹挟着浓郁的香气从厨房飘散出去。 廊下几个路过的小丫鬟忍不住停下脚步,鼻尖不住地嗅,交头接耳道:“这汤太香了,定然是炖得极好的!” “是不是又是霜降做的呀?” “我瞧着是,说起来,霜降年纪轻轻就有这样好的手艺,可真是了不得……” 夸赞他厨艺的絮絮碎语恋恋不舍地散去,林霜降也端着汤回了李修然屋里。 “今日炖的是莲根排骨汤,对伤口好,二哥儿快些喝了。” 林霜降厨艺好,李修然自从第一次见他就知道,林霜降是他见过厨艺最好的人,他喜欢和林霜降一起吃饭。 当即听话地取了筷子与汤匙,在桌前乖乖坐好。 汤面清澈透亮,排骨酥软地卧在底下,藕块粉糯饱满,香气顺着热气盈满鼻腔。 李修然吹散热气,先尝了口汤。 汤汁微微烫口,排骨的鲜醇打底,加上冬藕独有的清甜,肉骨头缝里的鲜香似乎都融了进去,回甘悠长,鲜香得很。 再夹一块排骨,脱骨软烂,酥软得几乎入口即化,香而不腻。 最好吃的是汤里的藕块,粉糯得用筷子一戳就碎,吸满了骨汤的鲜汁,又没丢自己的清甜,咬下一口,绵软粉糯。 肉鲜藕甜,温润爽口。 连汤带肉吃下去,李修然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熨帖得舒舒服服,浑身舒坦,似乎连伤口都不疼了。 他吃着,还不忘劝吃林霜降,将一只排骨盛得满满的汤碗推到他面前。 林霜降一开始还拒绝,但一听李修然说“多吃肉才能身体强壮”,为了能更好地拎动锅铲,便乖乖啃起了排骨。 *** 李修然的身体比林霜降想象中还要好,不过几日,嘴角的伤口便消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来。 林霜降放心了,同时默默想,看来李修然不是疤痕体质。 难怪那么爱打架。 伤好之后,李修然便央林霜降陪他再赏花一次,也算全了没过好花朝节的遗憾。 那日没跟李修然一起去放园子,林霜降心中一直有小小的愧疚,这回便点头答应下来。 此时距离花朝节已过去数日,那些玉壶园、古柳林园、云洞花园、小湖园早就闭了,林霜降也不能离开大厨房太久,两人便在国公府外的街道两侧随便找了几树花赏。 春三月,玉兰花开正盛,亭亭枝干上缀满雪盏,徐徐舒展,风一过,满枝都是簌簌莹白。 林霜降捡了朵刚打旋儿从树上飘下的,打算压平做成书签,顺道问李修然:“二哥儿要不要?” 李修然自然没有不要的道理。 他仰头看着树枝上碗口大的玉兰花朵,想起林霜降给他炖的那锅鲜香的莲根排骨汤,觉得当初那一架打得很值。 他以后还要和杨尤打架。 作者有话说: 杨尤:这对吗?? 第22章 别扭 “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 国子监小学斋厅内,周博士手持一本刻本《孟子》端坐案前,对着满堂小豆丁们逐字解释:“爱人,便是同窗跌倒时伸手扶一把,有人无笔墨时借他一用;敬人,即见了师长躬身行礼……” 李修然坐在堂下,小手按着自己的书页,听得认真。 自从与亲爹达成“要想晚上和林霜降一起睡觉必须认真听讲”协议后,李修然便一改先前趴在最后排打瞌睡的习惯,变得认真好学起来——这些早已烂熟于心的讲学,往常他都是不听的。 周博士惊讶于他的改变,没少送出夸赞,从前那些想巴结他却寻不着门路的,见他收性入了正道,也都纷纷卯足劲夸他。 李修然对这些如潮水般涌来的赞誉很不以为意。 他只要能和林霜降一起睡觉就好。 散课后,李修然取出林霜降给他做的那片玉兰花书签,小心地夹进今日所讲书页中。 有个眼尖的同窗瞧见,立刻便夸:“李二,你这玉兰花书签好生雅致呀!压得如此平整,花瓣纹路像画上去一般,比那些寻常用竹片木片做的书签好看多了!” 望着温润米白、花香残留的玉兰花,李修然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挺起胸膛骄傲道:“这是我好朋友亲手为我做的。” “好朋友”这个词是林霜降告诉他的。 当时他和林霜降躺在床上睡觉,林霜降睡觉时总是规规矩矩平躺着,像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蚕宝宝,后颈碎发毛茸茸地蹭着枕头。 李修然盯着他瞧了半晌,不知为何,胸中忽然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想也没想便张开双臂搂住他,箍得紧紧的。 他在林霜降耳边道:“林霜降,你是我最相好的。” 林霜降正处于半梦半醒间,冷不防被李修然搂进怀里,又得了这么句话,便睁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看他一眼。 这孩子说什么呢? 他猜测,这大约是宋朝小朋友们表达“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的说法,但不妨碍他听着别扭。 “相好”这词,听着怪像媒婆给人说媒。 林霜降困得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两只小手抵住李修然胸口,将他轻轻往外推了推:“二哥儿以后还是说‘好朋友’吧。” 好朋友? 李修然在心中反复咀嚼几遍,很快便接受这个词,觉得甚好,他与林霜降不就是最好的朋友吗? 于是答应下来,并逢人就说。 估计再过不久,包括博士在内整个斋厅的人,都能知道林霜降是他最好的朋友了。 李修然想想都觉得高兴。 只是,他的这份高兴并未持续多久。 等到坐马车回府来到厨院,看到上回那个小童——似乎是叫常安,手里托着一块撒着金色桂花瓣的润白糕点,李修然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林霜降做的桂花糕,用糯米粉和桂花蜜做的,蒸出来便带着一股清甜香气,软糯香甜。 他吃过,所以知晓有多好吃。 他还知道,林霜降人缘好,厨院里的那帮小皮猴子都喜欢和他玩。 林霜降从来不只有自己一个朋友,他会分给自己糕吃,也会分给别人糕吃。 李修然从前尚且还勉强可以忍受,现在却是怎么也忍不下了。 他将林霜降当作最好的朋友,那林霜降呢,是不是也把他当作最好的朋友? 李修然没有答案。 他忽然生出把府上其他小童都打发走的想法,这样一来,林霜降就只能和他一个人玩了。 但不行,林霜降虽然性子温和,从没对谁发过火动过气,但李修然莫名笃信,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林霜降一定会生他的气。 李修然越想越生气,还有点委屈。 望着不远处仍在快乐吃糕的小童,他在原地静了片刻,忽然跑上前去,一把将对方手中的桂花糕夺走了。 常安一回神就见手里的桂花糕没了,还转移到怒气冲冲的二哥儿手里,登时就吓哭了。 “呜呜哇——” 他啥也没干啊……二哥儿怎么突然就冲着他来了! 变故发生太快,林霜降还没弄清发生什么,从厨院出来就见方才还吃糕美得冒泡的常安已经哭出鼻涕泡。 对面的李修然也是拧着两条眉毛,乌黑瞳仁里面噼里啪啦炸着火星子,仿佛生了好大的气。 不多时,景明便将哭得鼻涕眼泪横流的常安带了下去,又将其他围观的闲杂人等散了。 院里只剩下林霜降与李修然两个人。 林霜降左右瞧了瞧,确定四下没人,才站到李修然面前,声音软软的,但比平常略严肃地对他道:“二哥儿,不能如此。” 第21章 他知道李修然近来有心向好,这几日他在厨院都有所耳闻,说李修然在学里得了不少夸赞褒奖,这对他来说是难得的好名声了,如今怎么能因为区区一块糕饼乱发脾气? 若是被有心人知晓此事,定然会好好做上一番功课。 瞧着对面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孩,林霜降想,这人好不容易才挣来点好名声,自己既然知道他不是真的顽劣,便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再被脏水泼回去。 李修然却完全会错意了。 林霜降真的在怪他拿走了那小皮猴的糕饼……他果真没把自己当作最好的朋友! 他越想越委屈,定定看了林霜降一会儿,转身便跑了。 *** 夜晚,灯火昏暗,月光透过窗户,将整个屋子浸得一片朦胧。 明明是被褥最松软、熏笼最暖和的时辰,李修然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林霜降今晚没来和他一起睡觉。 他盯着对面空了大半的床榻,那位置本该睡着个暖烘烘的小身子,就躺在他身边,现在却只剩下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小被子。 李修然看了片刻,烦躁地又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 见他如此,景明心中也很不是滋味。 自家二哥儿一贯心胸宽阔,便是当初被那些爱嚼舌根子的在背后随意编排,到了晚上也能坦然安睡,哪曾这般失眠过? 他忍不住说:“二哥儿,不如我去把霜降唤来吧?” 李修然摇摇头,声音闷闷的:“不准去,我睡得着。” 见他坚持,景明也不好再说什么,叹了口气,继续值夜去了。 李修然躺回床上,继续翻来覆去,许是翻得累了,这回倒是勉强睡着了,还做了个梦。 梦里,林霜降做好了桂花糕,灶火映得他脸颊红扑扑的,他掀开笼屉取了糕饼,眉眼弯弯地朝自己走来。 李修然伸手要接,却见林霜降笑盈盈转身,把糕饼递给他身后的一个模糊人影,不再给他了。 李修然马上睁开眼睛,一颗小心脏砰砰直跳。 ……真是好大一个噩梦。 明明是梦,他心头却泛起真实的苦涩,仿佛真被人抢走了什么东西,心口都空了一块。 李修然难过得都要哭鼻子了。 这一番情状都落入景明眼中,景明不再犹豫,马上道:“二哥儿,我去帮你叫霜降!” 但李修然比他更快一步。 “不。”他已起身穿起鞋袜,目光认真,“我要自己去找他。”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蛋黄 在李修然生气这段时间,林霜降给他做了蛋黄酥。 李修然跑开后,他便去问常安发生了什么,常安虽哭得真情实感,但后来见李修然并未将他如何,那股担惊受怕的伤心劲便缓下来,告诉林霜降自己啥也没干,是二哥儿上来就将他的桂花糕抢走了。 林霜降便知李修然这是又护食了。 这么说来,李修然生这场气的源头似乎与自己有关,换作从前,林霜降定然会不知所措,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充分掌握了哄孩子的技巧。 只要给李修然做顿好吃的就可以了。 只是李修然这回气头颇大,寻常的吃食怕是哄不好,林霜降思来想去,便有了这不寻常的蛋黄酥。 宋时盛行各类外皮酥脆、甜口夹心的酥饼糕团,但还未有蛋黄酥这种将咸蛋黄、酥皮、豆沙搭配在一处的糕点,确实很有新意。 应该能把李修然哄好。 定好主意,林霜降便跑去大厨房,先去瞧了咸蛋黄。 因着早期腌制咸鸭蛋常用杬树皮汁,时人便将咸鸭蛋称作“咸杬子”,即便后来的腌制方法改进为米汤、盐、草灰等调和包裹鸭蛋,但当时的名字却一直流传下来。 最令林霜降感到震惊的是,国公府选用的鸭蛋竟然是高邮麻鸭所产——原来这时就有高邮这个地方了,而且还有《端午的鸭蛋》里汪曾祺先生念念不忘的高邮咸蛋。 以前听语文老师讲课时,林霜降总被那句“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馋得偷偷咽口水,没想到重活一世,竟见着真主了。 恰巧旁边有切开的一枚,林霜降凑过去便瞧见传说中的高邮鸭蛋,个头比平常鸭蛋要大些,“深红杬子轻红鲊”,对应的蛋黄也饱满硕大,色泽橘红浓郁,蛋白也是凝脂如玉。 用来做蛋黄酥肯定好吃。 林霜降没急着做,先去请示了卞厨娘,顺便问她这鸭蛋是怎么腌的。 卞厨娘是个惜才的,自打中和节那日林霜降露了一手做蛋挞的灵透手艺,她便认定林霜降是难得一见的厨艺奇才,是灶王爷追着喂饭长大的,大厨房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过。 此刻见林霜降迈着小步子跑来虚心求教,卞厨娘心里那点爱才之心咕嘟咕嘟快要冒起泡来。 她也不藏私,将咸鸭蛋腌制方法全部告诉给林霜降。 “桑木灰、茶籽壳灰调和黄泥,放坛子里恒温慢腌,如此腌成的咸杬子自然流油,不会干涩和过咸发苦。” 林霜降都听愣了,好多没听过的陌生名词,这就是传说中的古法精细腌制吗? 他规规矩矩朝卞厨娘行了一礼:“多谢卞厨娘告知。” 卞厨娘平日里虽教他规矩活计,但两人并非正式师徒,愿意倾囊相授,林霜降很感激。 他都记在心里了。 卞厨娘看着他规矩知礼的模样,越看越心热,心中喜爱更甚,恨不得将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他,连忙将他扶起来。 “好孩子,咱们都是灶前讨生活的,不讲那些虚礼——你要这咸杬子做什么,心中可有了章程?” 林霜降便回答了,当然没提李修然生气的事,只说要给他补身子。 说到这个,卞厨娘笑起来:“咱们二哥儿是没少长个子,开春新裁的袍子,才过去多少天袖口就短了半寸!八岁的孩子,身量蹿得比十几的还猛,便是大郎小时候也没抽条成这样。” 林霜降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可不是,他和李修然第一回见面的时候,瞧着对方个头还以为是个十岁孩子,没想到只将将比他大了一岁。 林霜降有点羡慕,他怎么就没长那么高呢? 若是长得高,颠勺也能更松快些。 除此之外他还注意到卞厨娘提到的大郎——李国公的长子,李修然的兄长,李承安。 林霜降来李府来得晚,没见过府上的大公子,但没少听说对方的名号,乃西北经略安抚使,常年驻守边疆,再过几年就能功成名就,回到汴京。 李修然和兄长相比虽年纪幼小,却也是正经考进的大宋最高学府国子学,搁在前世便是保送清华北大的顶尖苗子,将来也是要入阁拜相的。 李家二子,一文一武,皆是龙凤之姿。 林霜降心下感叹,放在后世,一个人家要是出了这样两个儿子,肯定要被人说“祖坟冒了青烟”。 说不定这时候也有不少人这样说李家。 正想着,林霜降便听卞厨娘问他:“……霜降啊,除去咸杬子,你还需什么东西?” 林霜降回过神来,又报上豆沙、糯米粉等物。 他要做的是豆沙麻薯蛋黄酥。 宋朝的豆沙基本都以赤豆为主,煮烂捣碎再用纱网过滤豆皮,国公府厨下的豆沙还配油翻炒过,制成的豆沙油润顺滑,常搭核桃碎来做碧涧豆儿糕。 豆沙是不用林霜降操心了,但麻薯不行,此时虽已出现口感软糯有弹性的糍糕、糍团之类的点心果子,但和后世有嚼劲能拉丝的麻薯还是存在很大差别,林霜降没法偷懒,只好自己做。 糯米面是江南糯谷舂了又筛,去除粗渣后留下的细粉,莹白如雪,米香扑鼻,林霜降舀了几碗倒进盆中,又添了小半碗澄粉,也就是小麦淀粉,磨得比糯米面还细,能让麻薯更弹韧。 中间扒个小窝,淋水,边淋边搅,搅出一团团蓬松的面絮,搓成一个个圆滚滚的剂子上锅蒸。 蒸熟以后的糯米团子变得半透明,香气清甜绵长,林霜降趁热将它们取出,放到撒了熟糯米粉的食案,揉搓拉扯,直到米团变得越发细腻弹润,糯丝粘连。 不能说一模一样,但与后世那种软糯弹牙会拉丝的麻薯,已有七八分相似了。 林霜降很满意,麻薯做成,这蛋黄酥便成功大半了。 卞厨娘在旁边看得也很是津津有味。 还没入口,她光是瞧着糯米园子雪白莹润的模样,还有那扯不断的糯丝,就能想象牙齿咬下去时定是满口温润甜香,软糯弹牙。 二哥儿定是爱吃的。 只是卞厨娘没想到,她以为已经大功告成的小吃,林霜降仅仅刚完成了三分之一,之后就见他将那几枚咸杬子去白留黄,放在炭炉上烘了片刻;又用麦粉和油做了油酥和水油皮。 烤好的蛋黄色泽比之前更红亮,油脂微微渗出,松沙流油,油酥水油皮也是极为光滑。 第22章 林霜降取来一团温热麻薯,轻轻按压成圆片,舀一勺红亮油润的豆沙在上面抹开,再放一颗蛋黄。 指尖一拢,麻薯、豆沙、蛋黄三者便如同石榴籽般紧紧抱在了一起。 再放进用水油皮包住油酥反复折叠擀成的皮子,搓成一枚圆润的团子,顶端刷一层鸡子黄,撒几粒芝麻做点缀。 林霜降掌心托着包好的蛋黄酥,依然虚心请教:“卞厨娘,我这酥包的可还成吗?” 卞厨娘在一旁看得都有些呆了。 寻常厨子拿到咸鸭蛋,不是切瓣佐粥便是碾碎做馅,谁会想到将它与糯米和豆沙放在一起? 关键是仔细一想,竟觉得这个从未出现过的新奇组合会很好吃。 林霜降这孩子,脑瓜里究竟藏了多少奇巧心思? 真不愧是灶王爷追着喂饭的孩子啊。 卞厨娘又惊又喜:“成,当然成,瞧这酥捏得多好看——霜降,你是怎么想到做这样精巧的点心的?” 林霜降对这个问题并不想隐瞒。 他实话实说道:“我是从书上看的。” 这些吃食的做法,可不就是他上辈子从各种美食书上看来的? “书上看来的?” 卞厨娘陷入沉思。 她这身本事是跟着师傅在灶台边一勺一勺尝出来的,翻过的书册加起来还没菜刀重,如今看来很是不成,她以后也得多翻翻书本才是。 书中自有黄金屋,古人云诚不欺她。 蛋黄酥做法精细,待进炉烘烤完成,天已彻底黑下来,担心放在大厨房或小厨房会被哪个贪嘴的偷吃,林霜降和卞厨娘打了招呼,便将做好的几枚蛋黄酥小心包好,带回了自己住的偏屋。 刚出炉的蛋黄酥直接吃味道不错,但回油一夜味道更好,到时酥皮油润,豆沙绵密,蛋黄咸香,别有一番滋味。 李修然吃了就不会生气了。 林霜降做好一切准备,却忘了他屋子里还有个不省心的。 趁他刚洗完澡擦干头发的工夫,瑛氏偷偷摸摸要去拿蛋黄酥吃。 幸而林霜降挂念着这几枚要送给李修然的蛋黄酥,一直留意着动静,这才没让姨妈得逞。 “姨妈,这些是给二哥儿准备的。” 瑛氏望着那几枚香气缠绵的金黄甜酥直咽口水,听到林霜降的问话,扭头问他:“给二哥儿准备的?二哥儿知道你给他准备了几只酥?” 林霜降眨眨眼,摇了摇头。 他还没和李修然说呢,李修然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更别提精确到数字。 “那不得了。”瑛氏摩拳擦掌道,“二哥儿既不清楚,又有这么多呢,那我吃一个也是无妨的。” 说着便要伸手上去取。 林霜降连忙上前拉住她衣袖:“姨妈,不行。” 他一时找不到阻止姨妈的理由,只一个劲儿坚持道:“不成的,姨妈,你不能吃……这是给二哥儿留的。” 林霜降力气不大,却很缠人,瑛氏被他磨得没办法,又顾及着李修然,最终还是放弃了,投降似的将双手一举:“行行行,我不吃了总行了吧!” 林霜降这才放心,眯着眼睛笑道:“行。” 想了想又说:“姨妈真好。” 瑛氏看着他又气又乐:“你这小猢狲!” 林霜降弯起眼睛一笑。 正要进屋,瑛氏忽然瞧见什么,定了定神,随即便睁大眼睛喊道:“二、二哥儿!” “姨妈,你莫不是糊涂了,二哥儿现下应该正睡着觉才是,怎么会……”林霜降边说边扭头,就看见李修然站在不远处。 “……来我们这里。” 他和李修然对视着,愣愣地补完了后半句话。 林霜降心情有些复杂。 ……李修然怎么来了? 一方面,这是两人吵架后的第一次见面,李修然主动过来找他,林霜降很高兴;另一方面,这里是仆役院,李修然深夜贸然前来,很不合规矩,林霜降担心外面那些人又要借此机会编排他。 他正要说话,李修然却先他一步,几步走到他面前,有点生气地问:“你今日怎么不来同我一起睡觉?” 国子监寻假十日才得一放,这些日子以来他日日在学院公厨吃糠咽菜,唯一的盼头便是十日后回府吃林霜降做的吃食,再与他一起睡觉。 这下倒好,两个都没有了。 李修然难过得快要化掉。 听到李修然的问话,林霜降老实回答:“因为二哥儿生我的气了呀。” 李修然那时扭头走人的架势,分明是一时半会不想再看他了,又怎会想和他一起睡觉? 林霜降这才没去找他,还自认为很贴心。 李修然都快气晕了:“这分明就是两件事!” “生气又不代表我不想同你一起睡觉。” 林霜降愣愣地“哦”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吗? 他没反应过来,瑛氏却是什么都明白了,连忙上前堆起笑脸道:“二哥儿快别听霜降胡说,我正要让他收拾收拾去二哥儿院里呢!” 自打林霜降在李修然屋里睡下之后,瑛氏每日走路都比从前挺胸抬头——满汴京城打听打听,哪家贵公子与厨童一起睡觉? 这可是难得的殊荣啊! 今日见林霜降没去,瑛氏还以为是李修然发了话,却没想到原来是她这外甥的自作主张。 这孩子,灶火熏昏头了不成,天大的机缘竟也往外推! 闻言,林霜降幽怨地看了瑛氏一眼,姨妈方才哪里撺掇他去李修然院子里了,明明是要去拿蛋黄酥吃。 瑛氏说完嘴也没闲下来,又絮絮在李修然耳旁念叨了许多夸赞他的溢美之言,直听得李修然耳朵生茧。 他当然知晓林霜降有个姨母,只是一直没见真章,原以为既是血亲,该会像林霜降那样是个性子安静的,没想到原来竟是个话痨么? 李修然一点没听,让瑛氏的这些话从自己耳朵里鱼贯而出,只偏头去瞧林霜降。 林霜降要也是个话痨就好了。 这样他就能和自己说很多很多的话了。 在瑛氏不带停歇的小作文中,李修然忽然开口:“今晚我在这儿歇了。” 下一刻,瑛氏成功闭了嘴,并且笑不出来了。 二哥儿歇在这儿……那她睡哪儿啊? 这地方可就两张床啊! “不成,二哥儿不能睡这里。”林霜降马上开口,“我去二哥儿屋里睡就是了。” 李修然却不答应了。 林霜降已经在他屋里睡了好几次,但他还没有在林霜降屋子里睡过,这样怎么能算好朋友呢,不成不成! 林霜降拗不过他,便只好答应下来。 瑛氏见状叹了口气,心想自己今晚怕是要打地铺了,正要去拿被子,就见李修然已抬腿朝林霜降屋里去了。 瑛氏:“……” 在自己屋里便也罢了,都到这儿来了,二哥儿敢情还准备和她外甥挤一张床? 到底是有多喜欢他外甥啊!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新房 林霜降屋里这张窄榻床,平日里自己躺着还算富裕,如今多了个哪里都比他大出一号的李修然,便很不够看了。 两个小男孩侧躺着挤在一处,头挨着头,肩碰着肩,呼吸可闻。 林霜降无声叹了口气,看着近在咫尺的男孩劝道:“二哥儿,你还是回去吧。” 放着大房子不住,何苦要来与他挤小床呢? “不要。”李修然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 多亏这张小床,他和林霜降比从前挨得更近了。 他喜欢小床! 知道劝他也是无果,林霜降不再多说,放轻了声音道:“我给二哥儿做了蛋黄酥,回油一晚味道正好,明日二哥儿吃了就不生气了好不好?” 他到底比李修然心理年龄大了几岁,闹这么一出,多少能猜出李修然生气的原因除了护食还有别的,可能是觉得好朋友之位易主,心中不快,这才闹起脾气。 林霜降摇摇头,心想果然还是小孩子。 其实李修然已经不生气了。 方才进门之前,他先在屋头听了半晌,将林霜降“这是给二哥儿留的”那番陈词全都听了去,便知林霜降也在想着他,也想与他和好。 那几只预备着要留给他的蛋黄酥李修然也瞅见了,金黄酥皮,饱满圆润,离老远都能闻见那股甜润醇香的味道,比给那小童的糕饼精巧得不只一星半点。 从吃食方面就能看出来,他在林霜降心中比那小童重要得多。 李修然放下心来。 他果然还是林霜降最好的朋友,地位无可撼动。 此刻与林霜降躺在同一张床上,感受那具小身子的温热体温,李修然满足极了,之前所有的不快都烟消云散。 于是便得寸进尺起来,带着点撒娇的口吻道:“我想要你身上的寝衣。” 寝衣? 第23章 林霜降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他身上的寝衣是宋制短褙,棉麻质地,随处可见,唯一不同的是他在上面绣了奶牛猫的花纹。 林霜降上辈子也有件奶牛猫睡衣,穿了好几年,黑白斑块软软贴在身上,每晚都像被只温顺的小猫咪拥着入睡,林霜降穿习惯了,拿到寝衣便不知不觉就把记忆里的纹样绣了上去。 李修然是也喜欢奶牛猫吗? 宋朝有没有奶牛猫,林霜降不知道,他还没见过。 但缝一件也不是难事。 “好呀。”林霜降有些困,声音比平常更软地说,“二哥儿若是喜欢,我给你缝一件就是了。” 李修然高兴地点点头。 他想要件和林霜降一样的寝衣,这想法并非兴起于一时,他总觉得和林霜降穿上相同的衣裳,就能和他拥有一种与别人都不同的、独一无二的连结。 这念头令他兴奋。 只是兴奋了没一会儿,李修然忽然想到件非常重要的事,看林霜降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怕他下一刻就要睡过去,忙凑到他耳边提醒。 “你不许给那个小童做寝衣!”只能给他做。 林霜降闭着眼睛点点头:“没有人会像你一样提出这种要求的。” 明明是句有些僭越的话,但不知为何,李修然听了却很高兴。 黑暗中,他侧身躺着,两条小胳膊都搂着林霜降,林霜降半张小脸陷在枕头里,奶牛猫寝衣领子蹭着李修然下巴,手上还松松攥着他一缕头发。 月光漏进来,照见两个孩子睡得香甜。 转天一早,李修然便去尝了蛋黄酥。 经过一夜回油,蛋黄酥皮依然酥脆,内里却被油脂浸得更绵柔了,一口下去,细糯的豆沙甜香油润,咸蛋黄松沙得很,一咬就沙沙地散开,咸香可口。 最特别是要属里面的麻薯,软糯带弹,柔滑得像含了口化开的蜜糖。 李修然不是没吃过好东西,却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吃,酥糯绵沙,甜咸兼具,口感丰富,吃完了,唇齿间那股子甜咸酥香仍然久久不散。 想到这样好吃的新奇小点是林霜降特意为他准备的,李修然生理心理都得到了双重满足,将那几只蛋黄酥吃得渣都没剩。 其实林霜降最开始本想做薯片,味道咸香又脆感十足的炸土豆片,堪称居家必备小零食,可惜宋时土豆还未传入华夏,这才做起蛋黄酥。 好在李修然也很喜欢蛋黄酥。 或者说,林霜降做的吃食他就没有不喜欢的。 蛋黄酥的油润香气还没散尽,李修然这一晚宿在仆役院的消息便炸开了。 李游正在书院处理政事,听完管事禀报,将手中朱笔缓缓搁回笔山,头疼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小子……真是一天都不让人安生。 管事小心翼翼地问他该如何处理此事。 李游思忖许久才道:“你去把西院那间空着的厢房收拾出来吧。” 李修然的脾性他最清楚,此番在仆役房宿过,定然还会有第二回、第三回,既拦不住,便让他宿得舒坦些,给那孩子换间敞亮屋子,如此既全了面子,也堵了旁人的嘴。 再者,这小厨童为大厨房出了那样多的力,且若没有他,家里那小魔王哪里肯乖乖进学? 那孩子很担得起这样的赏。 *** 对于搬新房这件事,最高兴的人要属瑛氏。 自打住进这间明窗净几的厢房,原先那几个仗着进府时间长,眼睛恨不得长在头顶的嬷嬷妈妈,一改先前对她的散漫态度,亲亲热热挽着她胳膊叫瑛姐姐。 之前道贺了不说,今日还亲自送来贺礼。 “给瑛姐姐道喜了,主君体恤,赏了这么好的屋子,这可真是天大的福气,往后姐姐和霜哥儿都能享福了!” “是呀,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满汴京城去问问,哪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待遇?” 瑛氏被这几人越夸越美,用帕子掩着唇笑道:“哎呀,其实这都是我们家霜哥儿的功劳,我不过就是跟着沾沾光罢了。” “霜哥儿真有出息!” 作为受赏主角,林霜降自然也收到许多道贺,小孩子们之间没这么势力,几个小童都发自内心为他感到高兴。 “我娘说这屋子朝南,冬日太阳都能晒到被窝里呢!” “霜降,往后你去领柴火,我定给你挑最干松的。” “往后霜降就是咱们大厨房的脸面啦!” 七嘴八舌的贺喜声里,林霜降怀里被塞满一堆贺礼:磨得光溜溜的河石、几只竹编蝈蝈笼子、好几块饴糖…… 望着那几双亮晶晶的眼睛,林霜降一一道谢,正说到高兴处,面前小童们不知远远瞅见了什么,仿佛见到煞神一般,一阵烟似的散了。 林霜降:“……” 他都不必确认,肯定是李修然来了。 扭头一看,果不其然,李修然就在他身后。 年幼的李国公府二公子斜倚廊柱,微仰着下颌,和林霜降对上视线,先弯起唇角。 “可还喜欢这屋子?” 林霜降点点头,诚实道:“喜欢。” 他和姨妈如今住的地方位于内宅西侧,一进小四合院,门口设了矮木栅门,配两扇素面木门,正房三间,一明两暗,中间是堂屋,两侧为卧房,比原先住的小偏屋大多了。 床也大多了!六尺长三尺宽的架子床,林霜降躺在上面能自由地滚来滚去。 他心知肚明这间新房定然和李修然脱不了关系,便敛了神色,带着点郑重地道:“谢谢二哥儿。” 若是没有李修然,他和姨妈肯定是住不上这样好的房子。 “这就谢了?待会儿再谢也不迟。”李修然说道。 林霜降被他说得摸不清头脑,正疑惑着,就见景明呈了样东西过来。 是一柄菜刀。 景明滔滔不绝夸赞起来:“这是二哥儿特意命锻工打造的镔铁刀,比寻常菜刀锋利耐磨,还轻薄趁手,日后霜降你使刀时便轻省多了。” 把刀送过来时景明还小声说了句:“说句不该说的话,便是国公爷也未曾得过二郎这般费心备礼的——霜降啊,二哥儿真是将你放心上了!” 林霜降捧着刀,还愣着,便听李修然语含期待地道:“你试试。” 这刀和林霜降用惯了的头重把轻的方头形制菜刀不同,为柳叶形,从柄至刃逐渐收窄,握持在手果然轻便趁手,连他这样的孩童都能轻松操作。 以后切菜剁肉都能比从前更轻松了! 还有什么比一把好刀能更让厨子高兴呢? 林霜降欢喜极了。 他将厨刀仔细放进刀套子里,捧在怀中,朝李修然甜甜笑道:“谢谢二哥儿,我很喜欢。” 说罢也将精心缝制好的奶牛猫睡衣交给李修然。 两人都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脸上都挂起笑意。 林霜降侧过头,看着身边男孩笑容洋溢的侧脸,心里冒出个念头。 除了李修然,他不会再给任何人做睡衣了。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社糕 府街两侧那几株玉兰开得急,谢得也快,雪白花瓣不知何时融进春泥里,风热起来,熏得柳树枝头更绿。 草木蔓发,熏风醉人,春社日也悄然而至。 本朝春社的算法颇有些门道,不单是看节气,还得掐着手指头算天干地支,从立春日算起,得数到第五个戊日才算正日子。 林霜降是记不住这样精细复杂的日子,都是姨妈告诉他的。 姨妈说,以前的社日祭祀是极庄重神圣的大事,主祭者需斋戒沐浴、戒绝荤腥,祭祀时的那套繁复琐杂的流程更是不能出半分差错,若有一项失误,便会被视为亵渎神灵,招致灾殃。 林霜降忽而很庆幸自己穿越到了宋朝。 这时候社神的地位已经下降,成了一对喜欢恶作剧的老年夫妻,被称为“社公”和“社婆”,社日这个节日也成了孩童们能参与嬉闹的节令了。1 这一日,瑛氏久违地没等林霜降像往常那样充作人形闹钟,主动起床来他房里念叨。 “霜降,快些起身了,今日春社,可不能赖床,老话说的‘社日三忌’,头一条就是忌娃娃晚起!” 她边将衣衫递过去,嘴里边念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童谣:“社公嗔,社婆恼,赖床的娃娃脸上遭……” “若是今早贪睡,那社公社婆可是要恼的,他们恼起来也不打人骂人,专等娃娃闭着眼时往他们脸上抹黄屎,等到长大了就得顶张秦叔宝似的大黄脸,多埋汰。” 瑛氏一贯将林霜降的面皮看得比自个儿的还重要,见林霜降还眨着惺忪睡眼,忙将他拉起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好霜降,快起身梳洗去。” 林霜降就这样稀里糊涂起了床。 他边刷牙边回忆姨妈方才提到的社日三忌,除了不宜晚起,剩下两忌分别是不宜吃腌菜与不宜上学——后面那个李修然告诉他的,说是春社这日如果小孩还去上学,便会越学越笨。 第24章 三人尚且能成虎,更别说从先秦时期口口传下来的节日习俗,为了不让众学子智力下降,国子监便顺应时节,放了这一日的假。 只是假虽放了,李修然却不能闲着,因着他爹的关系还得去参加社稷坛举行的祭仪,以及祭典后举办的社宴,需得很早很早起床。 担心影响林霜降睡觉,李修然便没像往常那样和林霜降睡在一处,把自己气得不行。 林霜降哄他很久才哄好。 梳洗完毕,林霜降整理好衣裳出门,直奔厨院而去。 刚进院门便看到一幅热闹场景。 几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小厮丫鬟,正嘻嘻哈哈地举着竹竿玩闹。 那竹竿顶端用红绳绑着一根青头大葱,孩子们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绑葱竹竿从窗户内侧慢慢捅到窗外去,一边捅一边脆生生地齐喊:“开聪明喽!开聪明喽!” 另一边,几个更小些的孩子脖间用五彩丝线挂着圆滚滚的蒜头,跑动起来蒜头也跟着晃,看起来很有几分傻里傻气,偏偏他们嘴里喊的是—— “往后咱们不论算账还是理事,脑子都灵光着呢!” 这便是春社日孩子间独有的趣味,讨的是口彩上的吉利,把大葱绑在竹竿上,从窗户里头捅到外头去,叫作“开聪(葱)明”;把蒜头用彩线系了挂在脖子上,便叫作“能计算(蒜)”。2 林霜降第一次听说时也很震惊,原来谐音梗在这么早的时候就已经流行开来了。 他津津有味地看孩子们玩了半晌,便去用朝食了。 李国公府惯不吝于给人们置备节令吃食,春社刚至,早饭便换成了鏊饼与漫泼饭。 这两样都是春社时少不了的节庆吃食,鏊饼是用唤作“鏊子”的平底铁锅烙出来的薄面饼,饼身松软,卷上脆嫩的生菜、辛香的韭菜和酱肉来吃,最是爽口。 漫泼饭则类似后世的盖浇饭,热腾腾的饭浇上现炒的鸡蛋、青蒿菜,再铺几片羊肉,饭菜合一。 林霜降想,李修然应该不会很喜欢漫泼饭。 但他吃着味道还是不错的,蛋炒得软嫩,羊肉酥软,青蒿菜泛着轻微清苦,刚好中和了肉的腻,就着温热的饭一起吃,暖和又满足。 肚皮饱饱,林霜降自然不能闲着,添置完各灶眼的柴火便跟着卞厨娘一同去做社糕。 社糕是春社时家家户户都会制作的节庆米糕,寓意共享福泽,味道甜润软糯,便是国公府般的大户人家也要做得。 按理说,像他这样的烧火童是不能做此类糕点,即便能操持也不过是跟着掌勺大厨在旁边打下手,但卞厨娘不仅让他做了,似乎还想让他做全套。 林霜降猜测他可能是要升职了。 他早先便琢磨过,大厨房的晋升路径大致可以分为烧火童、帮厨、副手以及掌勺大厨,一层层往上走,帮厨虽只比烧火童高出一阶,想要迈上去却也不是容易事——袁厨工三十多岁才熬上帮厨的位置呢。 林霜降今年才七岁。 卞厨娘既信任于他,那他便拿出所有本事来做这社糕。 社糕是大米做的,分“纯米糕”和“夹馅糕”两类,听卞厨娘说,国公府向来吃的都是夹馅款。 林霜降便入乡随俗做夹馅糕。 枣泥、豆沙、去核红枣栗子做馅儿,糯米粉与粳米粉混合做皮,放进方形木模。 中间夹一层甜馅儿、再盖一层米粉,重复几次压实,脱模成方正的糕坯。 如此,便是“土地平整、五谷满仓”的美好寓意。 蒸制没什么技巧,冷水上锅,大火蒸一炷香时长,待到糕体蓬松、米香四溢即可关火。 刚出锅的夹馅社糕带着浓郁的新米甜香,内里的甜馅儿蜜香绵甜,让刚从大内回来,神色还略显疲惫的李国公闻了也不由为之一振。 他尝了一块,觉得比往年更软糯甜香,糕里的甜馅咬开是软糯的枣泥豆沙,里头的栗丁是点睛之笔,米香果香交融,既有节庆喜润,又不失谷物本味。 李游吃得好,给了林霜降一大笔赏钱。 有好几贯呢! 林霜降美滋滋数完钱,和常安坐在灶房前的小院里一同吃糕。 自打那日李修然从常安手中夺走糕饼,常安担惊受怕了好几日,却也舍不得为此疏远林霜降——林霜降做的吃食实在太美味了,他真心舍不得。 好在后来林霜降又找他解释,说二哥儿以后不会再那样了,常安虽不清楚林霜降为何会如此笃定,但还是选择相信他。 他不清楚,林霜降却很清楚。 因为他不会给常安做奶牛猫睡衣。 许是过节高兴,常安今日话格外多,小嘴叭叭说个没完:“……我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爹娘让我在春社这天爬土沟,说是这样可以变得更聪明,我吭哧吭哧爬了半日,浑身都是土,好半天都没洗掉,结果呢?一点聪明都没长,现在还是这副傻样!” 林霜降听了就笑。 常安继续道:“要我说,那些开聪明、能计算,浑没用的,真正聪明的孩子不使这些招数也能聪明,霜降你说是不是——对了,你小时候弄过这些没有?” 林霜降想了想,摇摇头。 姨妈只在乎那些让小孩变丑变美的习俗,对其他都不是很在意。 也不知道李修然比现在还小的时候有没有捅过大葱,挂过蒜头。 想到李修然脖子挂蒜的画面,林霜降忍不住笑出来,打算等他回来问问。 正想着,林霜降忽然听见对面的常安惊呼一声。 “霜降,你做的吃食真好,难怪二哥儿喜欢你……你你你、霜降,你的嘴怎么流血了!” 闻言,林霜降愣愣地在嘴上一摸。 他掉牙了。 林霜降掉的是上排一颗门牙,小小一颗,很白净,没怎么让他疼,也没流太多血,是颗好牙。 掉牙这事对小孩子们来说是件大事了,听说林霜降掉了牙,小童们纷纷凑过来嘘寒问暖。 “我当初那颗门牙,明明已经松动了,但就是不掉,后来我硬是把它扯下来了,霜降这颗牙掉得好生轻松啊。” “我掉第一颗牙时吓坏了,还以为自己生了什么病要死了,哭了半天,阿娘哄了我好久才好,霜降居然没哭鼻子!” 林霜降就咬着布巾子朝他们笑笑。 他上辈子早就把十几颗乳牙都换遍了,如今怎么可能轻易被区区一颗小门牙打倒。 宋时已有“下牙往上扔,上牙往下扔”这种儿童掉牙习俗了,林霜降也不准备免俗,打算等下了工就把扔到床底或者埋进土里,能讨个“新牙顺利长出”的美好祝愿总归是好的。 等血止住,林霜降就将嘴里的布巾子吐掉了,漱了漱口便继续做活计去了。到底是件小事,他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李修然得知此事后态度却很紧张,给他罗列了许多注意事项,不仅不让他用舌头舔伤口,还耳提面命不许他吃许多食物,与烫、硬、辣沾边的吃食也一概被排除在外。 那戒备劲儿,仿佛林霜降不是掉了颗牙,而是掉了块肉。 李修然这般如临大敌是很有原因的。 他第一次掉牙是在六岁,下排的一颗门牙,是在他啃酥梨时掉下来的,当时小小的李修然浑不在意,觉得男子汉大丈夫,掉颗牙算什么,这是成长的标志!便继续该啃梨啃梨,晚上还吃了好几碟子芥辣瓜儿。 结果当天晚上,他便牙窟窿疼得一宿都没睡好觉。 李修然认为,自己比林霜降大了一岁,在掉牙方面比林霜降更有经验,所以万不能让林霜降步了自己的后尘。 听李修然讲述着自己的掉牙经,林霜降心想我可比你有经验多了,但还是认真地点点头,边听边继续吃方才没吃完的社糕。 谁知,正吃着,手里的社糕突然没了,转移到李修然手中。 李修然手里捏着糕,像个小大人般一本正经说道:“这糕太甜,你刚掉牙,先别吃了。” 林霜降看看李修然,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糕,罕见地不乐意起来。 李修然怎么能不让他吃东西呢!这简直和不让他做饭一样罪行严重。 “泥(你)……” 林霜降刚开口就察觉不对,慌忙把嘴捂住。 他缺了一颗的门牙处此刻正咻咻漏气,偏偏他还在瞪圆了眼睛生气,因着缺了颗牙,气鼓鼓的模样没有丝毫威慑力,看起来像只被逮住的小动物。 这还是李修然第一次瞧见林霜降生气的模样,觉得新奇,更觉可爱,没忍住笑了出来。 林霜降不理他,继续生气。 掉了颗牙而已,李修然竟然不许他吃社糕,真是过分。 正气着,林霜降忽然感觉李修然凑过来,下一刻,他的脸颊传来柔软的触感,还有一道格外清脆的声响。 李修然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小李:家人们觉得我做的对吗 第25章 12《过一场风雅的宋朝生活》 第26章 寒食 林霜降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摸了摸自己的脸,歪头疑惑道:“二哥儿,你这是做什么呀。” 为什么突然亲他,小孩子真是没轻没重。 细微的缺牙漏风声混着软糯稚音传来,李修然不回答,只问道:“林霜降,你现在还生气吗?” 林霜降眨眨眼,诚实地摇了摇头。 被李修然亲了一口之后,他好像确实不生气了。 好奇怪。 “等你的牙长好,就能天天做社糕吃了。”李修然认真道。 然而,等七八天后林霜降乳牙脱落的创口长好之后,他的心选吃食又不是社糕,变成了香香脆脆的炸鸡。 自打入府以来,林霜降得了不少奖赏,七七八八加在一起也有数贯钱了,是姨妈的好几倍,每回他捧了钱来,姨妈都乐得好似天上掉下馅饼。 总之,钱包鼓鼓,又逢门牙长好这样的良辰吉日,林霜降觉得很适合吃顿炸鸡庆祝一番。 做炸鸡得用仔鸡,也就是未完全长成的童子鸡,肉质细嫩、脂肪含量适中,这样的鸡炸出来才会有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多汁的效果。 看着自己用李修然送他的那把柳叶菜刀分斩出来的鸡翅、鸡腿、鸡排、鸡翅尖,还有鸡架,林霜降仿佛已经看到它们裹上面糊,在油锅里炸得金黄酥脆的模样。 用盐、花椒粉、葱花姜末与黄酒腌渍的鸡块,用稀稠适中的面糊裹蘸一遭,在锅里炸得噼里啪啦,油花四溅。 林霜降还是第一回上手亲炸如此多的肉食,听着锅里噼啪炸响的声音,恍惚间还以为过年外头放起了鞭炮。 炸出来的鸡块也如响声般热闹,捞出来沥在竹编笸箩里,满满一大箩,还在不断往下滴油,炸鸡外皮被热油浸得微微作响。 为佐这盘子金黄酥脆的炸鸡,林霜降特意配了酸甜可口的梅子酱、一碟子干料蘸碟椒盐孜然碎,还有一碗白萝卜丁。 切成四四方方小块的萝卜丁,用白糖白醋腌出来的,放了一点辣芥,吃起来酸甜中带一点点辣,口感脆爽,解腻开胃,配着炸鸡吃最好。 架子床上摆了张炕桌,林霜降和李修然分坐桌子两侧,穿着一模一样的奶牛猫睡衣,举着炸鸡吃得不亦乐乎。 林霜降最喜欢梅子酱,清酸还带果香,搭配炸鸡块不仅消解皮上油脂的腻感,还能让鸡肉的咸香滋味更突出。 李修然更偏爱椒盐孜然碎,非得把鸡翅膀在碟子里滚得沾满白花花的香料才肯入口。 觉得口里有几分腻时再嚼一块炸鸡萝卜,那股脆爽酸甜须臾便消解了油脂的厚重,萝卜清鲜,酱汁果香,和炸鸡的酥香交织在一起,炸鸡和萝卜都变得更好吃了。 林霜降吃着李修然递过来的最后一只鸡腿,默默祈祷自己下一次掉牙来得再晚一些。 *** 待到林霜降牙床上那一点雪白小米似的白尖长成新牙,禁火的敕令也贴满了汴京城大街小巷。 寒食节将要到了。 在宋人心中,真正称得上“大节”的,并非后世熟知的端午中秋,而是春节、冬至与寒食。 这三节地位崇高,规矩也与众不同:平日里严禁赌博,只有这三节朝廷开放赌禁允许大赌三天,更显其份量的是实实在在的假期,各放足足七天长假,其余节日至多不过三天。 放在后世能放七天假的,也就是春节和国庆了,寒食节在此时的地位可见一斑。 说到放假,林霜降没想到大宋竟是这样一个重休沐的朝代,除了春节、寒食、冬至这三个能一口气歇上七天的大节,还有好些个能放三天假的中节——夏至、腊八、上元、中元、下元,连当今官家的诞辰都算在内。 更别提那些零零散散、各放一天的小节:立春、立夏、立冬、春分、秋分……几乎每个月都能摊上几天闲暇。 若是算上每月固定的旬休,再扣除掉不同节假之间可能重合的日子,一个宋朝官员全年享受的正常假期约莫为一百二十天,相当于一年当中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处于休假状态。 林霜降发自内心觉得大宋朝的官员很幸福。 虽说暂时享受不到假期生活,但能全心全意做自己喜欢的事,林霜降觉得自己也是很幸福的。 寒食,冷饭也,节日规矩顾名思义,体现在“寒”字,期间须得禁火三日,灶膛不可生火,炊烟不得升起,只能食用节前便已备妥的冷食。 自然,这般严苛的规矩也留有余地,有老人或病人无法承受连日的冷食寒羹,便可前往介公庙占卜祈求准许用火,若得吉兆,便能点燃无烟木炭做饭,烹煮热食暖身。 还有些百姓自个儿琢磨出的规避冷食不适的法子:将食物放在太阳下暴晒加热,或是把食器埋在羊马粪窖中借助余温温食。 当然林霜降觉得后一种方法就比较抽象了。 总之,寒食这日不能生火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节前这几个炊熟日,国公府大小厨房忙个不停,蒸米饭、蒸馒头、蒸甜团、炖肉、炸鱼、做饼饵……忙得不可开交。 食物太多,无处存放,锅碗瓢盆都占满了还不算,林霜降瞧见院里都摆满了吃的喝的。 林霜降的房子也是,瑛氏早早便把寒食节的节令食品备好了——麦仁与杏仁糊、麦芽糖汁熬煮成的麦粥,粳米煮粥加入麦芽糖的饧粥,还有形如飞燕的面点子推燕。 若不是顾及着李修然偶尔会来这儿和林霜降睡觉,怕是连林霜降的床榻都要放满。 对于寒食节吃冷食这件事,林霜降还算接受良好,只有一件事他不太能接受,便是这日连灶膛都是冷的,自然烧不得热水,若要沐浴只能用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 林霜降有些洁癖,一日不洗都会很难受,想到要因禁火一连三日都无法洗澡,他感觉身上所有美好的品质都消失了。 于是硬着头皮洗了冷水澡。 这一洗便出了岔子。 睡了一觉醒来,林霜降就觉得头脑昏昏沉沉,不似从前清明,身上也有些发冷,瑛氏一摸他额头,果然温度烫手。 见他变成了一只病猫,瑛氏又急又气:“我的小祖宗!这时节灶王爷来了都熄火三日,你就不能歇几日,怎么敢用那冷水浇身的?这下好了,真成了寒食——得寒着肚子喝药食了!” 听着瑛氏连珠爆豆似的唠叨,林霜降躺在床上怏怏道:“姨妈,你莫要说了。” 瞧着他烧红的脸,瑛氏语气最终还是软下来,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脑门:“你呀,平日里那般机灵,怎就拗在这洗澡上?” 说罢叹了口气,任命般地给他寻冷帕子去了。 得知林霜降生病,李修然的反应比瑛氏还要强烈数十倍。 他立马让景明把今日当值的两位府医请进来,等两位老先生提着药箱气喘吁吁赶到,他又嫌不够,命人去把休沐在家、住在两条街外老宅的另外三位医师全都叫来府上,有一位刘府医甚至是从被窝里被架出来的。 不过一刻钟,五位太医局出身的老先生齐聚在林霜降房间门外,面面相觑。 二郎这样大的架势,他们还以为是国公爷出了什么事,没想到只是一个小厨童洗冷水澡受寒了,二郎也真是…… 真是什么,他们还没琢磨出来,便被李修然要求给林霜降看病了。 在李修然灼灼的目光下,最年长的王府医给林霜降搭了四次脉,这才斟酌着字句开口:“回二哥儿话,这位小哥儿只是外感风寒,肺卫失宣,服几剂葱豉汤发发汗,饮食清淡些,仔细将养三五日便无大碍了。” 话音落下,满屋凝结的空气才缓缓流动起来。 几个府医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幸而这位林小厨郎无事,不然的话,真不知家里这个小魔王会怎样折腾他们。 话说回来,“外感风寒”是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毛病,便是不寻大夫不开剂方,自个儿在家将养几日也能自愈,哪里需要把他们五个一同请来? 二郎对这小厨童还真是上心。 诊了脉开了药方,府医们也都信誓旦旦,但李修然依然没有放下心来,凝视躺在床上熟睡的林霜降半晌,忽然一掀衣摆,目光坚定地直奔厨房而去。 景明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二哥儿,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做饭。”李修然头也不回地回答。 林霜降做了那么多回吃食给他,如今他生病了躺在床上休息,作为回报,他也该给林霜降做些好吃的才是。 一个时辰后。 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林霜降,看着面前黑乎乎的不明物体问道:“二哥儿做的……可是吃食?” 向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李修然,罕见地有些心虚,“就是……就是你第一次给我做的吃食,香蕈滑鸡。” 林霜降陷入沉思。 他第一次给李修然做的,确实是香菇滑鸡饭,不是黑煤球吧? 第26章 见李修然一脸懊恼,林霜降偷偷笑了一下,随即便正色道:“二哥儿,你莫要担心,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李修然看着他病中憔悴的小脸,难过地点了点头。 为了不让林霜降再生病,转年寒食节李修然便偷偷点火给林霜降烧了几桶洗澡水,结果被李游发现,挨了顿揍。 第三年寒食节,李修然依然偷偷点火给林霜降烧热水洗澡,被李游发现,打了顿手板。 第四年寒食节,李修然继续给林霜降烧洗澡水,被李游发现,批评了一顿。 第五年,李修然光明正大点火烧水,李游发现,懒得管他了。 …… 大宋天圣九年,春。 十四岁的林霜降早早从床上起来,刷牙洗漱,对着铜镜束发。 几年过去,他的身量抽条般拔高了不少,却仍然纤细,低着头给发带打结时露出的后颈白生生的。 常年待在灶间的日子并未熏黄他的皮肉,反倒养出一种润泽的柔净,那双杏眼也依旧澄澈圆亮,黑白分明。 又是一年寒食,知道这一日有多忙,已经晋升为帮厨的林霜降早早便奔着厨院去了。 寒食禁火三日的规矩依然延续,人们要连吃好几日冷食,吃不好是肯定的。 但林霜降想出个好主意,不用烧火就能吃上热乎乎的饭食。 作者有话说: 长大了,离恋爱又近了一步 要入v啦,感谢每一位小天使的支持!还是老规矩,下章评论区给大家发点小红包助助兴 给下本《江南小饭馆》打个广告,求收藏~ 顶级大厨纪溪亭穿成明朝落魄小老板。 原主爹娘早逝,一个人养活卧病在床的爷爷与年幼的弟弟,日子过得艰难, 唯一一间小饭馆还被水淹倒闭了。 纪溪亭:“……这日子没法过了。” 眼看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他只好继续干起老本行。 于是—— 芙蓉蟹斗鲜嫩蓬松,酒醉泥螺脆嫩咸鲜; 银鱼与莼菜同烩成羹,味道鲜美又清爽; 刚捞上来的河虾急火爆炒,虾肉紧实弹牙,咸鲜中带着微甜; 肥厚的蛏子铺满蒜蓉,上锅蒸熟,蒜香扑鼻…… 转眼,纪氏食铺成了江南最红火的食肆,誉满全城。 - 某日打烊,纪溪亭在饭馆旁捡到个受伤昏迷的少年, 看他可怜,喂了一碗鱼羹,几样点心。 谁知少年伤愈后便赖上了他,每日都要来一趟食肆不说,还总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瞧。 后来纪溪亭才知道,这个整日围着他打转的小狼狗,竟是那个名震朝野、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少年战神,谢凛。 是夜,谢凛卸了甲胄,钻入厨房,从背后拥住他。 “为报答哥哥的一饭之恩,只好以身相许了。” 年下小狼狗x厨艺高超大美人 第27章 锅子 西北, 秦凤路。 浑浊的日头坠在天际,狂风打着旋儿卷起沙尘,把营盘外那些高矮参差的烽燧土墙吹得黯淡模糊。 道上零星散落着几个行人, 个个以袖掩面, 弯腰侧行, 饶是如此, 沙粒仍无孔不入地钻进领口袖袋。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片呼啸昏黄,远山的轮廓都模糊得看不真切。 与帐外昏天黑地的风沙截然相反,大营内, 人人脸上都泛着喜气洋洋的红光。 一只肥羊正架起在火上烘烤着, 焦香四溢,久违的烤炙肉香在营中弥漫, 兵士们顶着满头满脸来不及洗去的沙尘, 笑容真切亮眼, 为的却不是这只珍贵的烤全羊。 他们整顿边军、兴修水利屯田、安抚边疆部族,立下赫赫大功的的经略安抚使李大人, 不日便要奉旨还京了! 宋廷边疆大员有定期述职之制,李承安在西北任职多年,治理军政成效卓著,特被官家召入京城汇报边情, 另与中枢商议西北边防新政。 “听说述职之后,李大人便能留在京城了。”一个老兵大着嗓子道,“咱们大人总算能回府见见国公爷, 看看自己那宝贝弟弟了!” 这话引得周围一阵哄笑应和, 李承安也举杯豪爽笑道:“家里那小子怕是已长得认不出了, 此番正好回去瞧瞧他的功课。” 一旁的副将挪揄道:“瞧经略使大人话说的,二公子如今在汴京城里的名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连咱们西北都知道了,那可是国子监的神童学魁!” 专业对口,文书官也过来凑趣:“听闻二公子解经不循旧注,专在理气之上阐发新义,那一手锦绣文章写得,程门弟子都争先传抄呢。” 李承安摇头失笑,眼底却涌起一片骄傲。 他离家时幼弟才丁点大,那时便养成个顽皮性子,常常将先生们气得直掐人中,没想到数年过去,竟在笔墨间闯出了一番天地。 如今该是抽条长个的年纪了,不知是不是还那般任性胡闹。 想来有父亲严加管教,总不至于太出格。 不知是谁起的头,粗犷的边塞军谣哼唱起来,连同烤肉的滋滋声响,在风沙咆哮中晕开别样的温暖。 听着耳边将士们豪迈的歌声,李承安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汴京城的所在。 希望父亲与弟弟安好,他们不日即可相见。 *** 汴京,李国公府。 大厨房内,从掌勺大师傅到刚留头的烧火小童,几十个脑袋围得密不透风,目光全落在林霜降还有他手上摆弄的那几样物事上面。 卞厨娘站在最前头,一贯胸有成竹的她此刻也不免心里打鼓。 前几日林霜降找她,说是有样东西能不用不用柴火,只需浇上冷水便能自个儿滚沸,将食物热透,如此一来人们在寒食节也能吃上热饭。 卞厨娘当时听得心头一热,人们苦寒食节冷食久矣,若真能成,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可念头转回来她又忍不住犯起嘀咕:不用火就能发热,真能成? 千百年来,谁听过不用柴火灶膛,冷水自己就能变滚汤的神奇之事? 卞厨娘实在想不透这里面的门道,她活了四十多年,差不多一辈子都在摆弄灶台,也不知晓世上还有这般神奇的东西。 若不是知道林霜降素来便是个沉稳持重的好孩子,卞厨娘都要以为他在唬自己了。 几十号将林霜降围得水泄不通的人里,有不少人都抱有相同的既怀疑又期待的想法,还有几个对林霜降全肯定的。 便是常安那几个当初与林霜降同一时间入府的烧火童。 几年过去,林霜降早已晋升成为帮厨,在大厨房站稳了脚跟,他们却还是数年如一日的烧火小童——现在已经是烧火中童了。 虽说自个儿还在烧火,但几人面对林霜降一点不觉得酸,只有扬眉吐气,林霜降有出息,他们不也能沾上光? 故而满心满眼都是与有荣焉。 此刻他们将脑袋凑在一处,亮着星星眼看着不远处的林霜降。 林霜降不知其他人已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看作一项神秘的仪式,随手便将半碗清水倒进碗中。 他做的是后世才会出现的自热小火锅。 这东西能自己发烫热食,不正适合寒食节来用? 自热火锅发热主要依靠发热包内的生石灰、铁粉与水发生反应释放热量,也就是说,林霜降只要寻到生石灰与铁粉,便能将二十一世纪才出现的自热锅复刻在一千多年前的宋朝。 他十分庆幸初中学到的那点化学知识还没忘。 宋朝冶铁和医药领域已有铁粉相关应用,寻找起来不难,林霜降本想去药铺采购医药用铁粉,但药铺所售铁粉量少价高,批量制作很不划算,便转移阵地,去了锻坊。 锻坊的铁就有很多了。 此地工艺成熟,百炼钢、团钢都能将锻铁时产生的铁屑收集起来,再经石碾研磨成细粉。 因着心中清楚不会翻车,林霜降便购买了足量的铁粉,这钱回府之后还能报销呢。 铁粉既得,林霜降又去寻生石灰,这东西在宋朝是修建房屋、改良土壤的常用材料,直接前往石灰窑便能采购。 除去这两样主角,还有辅助发热配料,能降低水沸点的盐、令加热反应更充分的木炭粉。 这两样小兵便更容易寻得了,林霜降连国公府大门都不必出,在厨房便能寻到满满一筐。 发热材料都制备齐全,之后便是将它们组合在一处。 林霜降打算用透气的粗麻布袋盛放这些料粉,底层铺一层木炭粉,中层装入生石灰粉与铁粉的混合物,顶层撒少量食盐,最后盖一层木炭粉封口,用棉线将袋口扎紧,再用细针戳几个透气孔保证空气流通,齐活。 一个简易发热包就做好了。 在正式投入使用之前,林霜降先找了个空碗试了试,把做好的发热包平放其上,添水,不过片刻工夫水便沸腾滚起,比用柴火烧开水的时间还快。 第27章 林霜降又试了试温度,心想别说是把熟食温热,便是一块生肉也能烫熟了。 只有一点需得注意,生石灰遇水反应会释放大量热,温度会骤然升高,用薄陶脆瓷做外层容器便不成,容易炸开。 故而给大厨房众人做演示时,林霜降特意选择铁锅作为外层容器,瓷碗则作为盛放吃食的内层容器,安全又能吸热。 看着林霜降将小半碗水浇淋在那黑乎乎又鼓鼓囊囊的粗布袋子,在场众人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眼睛也齐刷刷盯着。 那布袋子几乎是沾水刹那便有了反应。 “滋滋”的细微声响骤然从锅子里面传来,将全神贯注的人们吓了一跳,有几个胆子小的丫鬟小童甚至吓得后退了几步,却又对眼前发生的一幕实在好奇,大着胆子凑上前看。 不过几个眨眼的工夫,便有白色蒸汽从铁锅与瓷碗的缝隙冒出,里头水冒开的响声愈发剧烈,整个锅子都开始轻微摇晃起来,灼热热气扑面而来。 有人瞧着实在害怕,忍不住打起退堂鼓,小声道:“卞厨娘,这、这……林小厨工这法子……” 卞厨娘瞧他一眼,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必继续往下说。 她觉得这小锅有戏。 林霜降没理会,静静看着那仍在兀自颤动的锅子,过不多时,化学放热反应逐渐减弱,锅子不晃了,蒸汽减少,声响也趋于平缓。 最令人们期待的画面终于出现。 一股子温热的、近乎神迹的熟热食物的香气,丝丝缕缕从小锅子里蒸腾而上,萦绕不休。 火锅里面放什么身材向来是人们喜欢大肆讨论的话题。 回想从前在超市货架见过的那些包装精美的自热锅,林霜降还记得那些口味,牛油麻辣、酸甜番茄、菌汤酸菜冬阴功,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但因着这次只是试验,林霜降便只简单做了清汤锅底。 清汤锅底的精髓在于??熬制清淡鲜香的高汤,半副猪筒骨与老母鸡骨架熬出来的,只放三片姜、两段葱白去腥,连盐都先不加。 熬出来的清汤滤去骨渣碎肉,撒几粒枸杞,放泡发的干香菇,笋片萝卜也都沉下去,最后捏一小撮盐,把汤搅开,清爽暖鲜。 这样的汤底不论烫肉烫菜都是好吃的。 火锅里的荤菜林霜降放了鸡胸肉炸制的小酥肉,还有鱼丸、猪肉丸和虾滑。 素菜则放了豆皮、藕片、木耳、竹笋和萝卜片,还有耐煮且吸味的豆腐。 铁粉的氧化反应仍在持续,长时间的恒温足以让锅子里的食材彻底熟透,估摸着差不多了,林霜降将布巾子裹在手上,揭开锅盖。 周围的女使婆子小厮顿时发出一阵惊艳呼声。 小酥肉、鱼丸、肉丸、虾滑全都吸饱了汤汁,在清汤里头卧着,素菜也是该绵糯的绵糯,该脆挺的脆挺。 各色食材在小锅里层层叠叠,热气蒸腾,荤鲜、素爽、汤醇,令人食指大动。 每个人心中想的都是同一件事:热锅子?这真的是能在寒食节能吃到的吃食? 便是冬至也不过如此了! 卞厨娘也是,之前的迟疑全都消失不见,再看向林霜降时满眼都是欢喜欣慰。 真好,真好,不愧是她们霜降啊! “这便是自热锅子了,不必生火也能将吃食热熟。”林霜降微微笑道,“大家尝尝合不合口味。” 话音刚落,几十双早已蓄势待发的竹筷便如潮水般纷纷向小锅子涌来,颇有种狼多肉少的架势。 常安因离林霜降最近,成功抢到了几样引人注目的荤菜,卞厨娘运气也不错,分到了两颗虾滑。 其他没抢到肉食只分到素菜的人也很高兴,藕片孔洞浸满了汤汁,笋片清爽带脆,香蕈筷子轻轻一碰就有鲜汁从伞褶里沁出来…… 这素菜也是极好的好不好! 一时之间,庖厨里满是咀嚼吞咽,还有不小心被烫到,却又舍不得将食物吐出来的唉哟呵气声。 林霜降也挟了筷子木耳。 宋时人们除了将木耳称作木耳,还有人因其形态较大、滋味鲜美如鸡肉,给木耳命名为“树鸡”。 林霜降觉得这个名字很是恰如其分,特别是“形态较大”。 之前还又干又瘪一捏就断的干木耳经过泡水,又在清汤锅里滚过一遭,被浸得如同发了福般,吸足了骨汤的鲜,还有各种荤菜素菜的鲜香滋味也都渗进菌肉之中,软嫩清润,满口鲜汁。 当然这自热小火锅也不是没有改进之处,林霜降觉着有些菜蔬不必提前过水焯熟,利用发热包的热度就能完全令其熟透,且这样一来还更为方便了。 琢磨回神,他正要去查验一番其他菜肉,就见小锅子已被洗净一空,连口清汤都没剩下。 林霜降哭笑不得。 他真担心人们把用来泡发热包的水也给喝了。 他问一旁的卞厨娘道:“卞厨娘觉得,寒食节置备这锅子可还行?” 卞厨娘点头如捣蒜。 简直太行了!这还不行,世上便再没有可行之事了! 没想到世上竟还有这样的稀罕物,今年的寒食就吃它了! 主意敲定,林霜降第一个被安排了最重要的活计,熬汤底,还有组装发热包。 大小厨房也立刻像上足了发条般运转起来,成筐的萝卜切作滚刀块,晒干的木耳、香菇、黄花菜分门别类码进海碗,猪肉搅打成泥,制成浑圆饱满的肉丸子。 其实往年的寒食人们也都是如此忙碌,但人人都知晓今年不同了,托林霜降的福,他们能吃上热腾腾的饭食,不必再硬啃冷饭,且后一年、再一年,往后年年都能吃上热饭。 这多有盼头哪! 便一个个干劲儿都更足了。 整个国公府上下仿佛不是要过寒食,而是陷入将要过年的热闹。 *** 金宝是宁家三哥儿宁晏身边的长随。 寒食降至,他特意出府上外头给三哥儿买竹笼儿和小车儿。 竹笼儿是座微缩的小亭子,飞檐翘角,笼内有一套木制的刀枪剑戟、各色令旗、罗扇,还有一整套完备的小弓小箭与箭靶。 小车儿也是一整套的,水车、轿车、辂车,每辆车上都装了机关发条,上足弦后,车轮骨碌碌向前滚动起来,活灵活现。 1 这是三哥儿最喜爱的寒食小玩意儿,金宝每年都出来采买购置。 买完东西,金宝小心翼翼捧着两大套玩具赶回府,路上迎面偶遇一群拎着菜兜子的绿衣小童,说笑打闹。 金宝一眼便认出那是李国公府的人。 看着远处欢天喜地的小孩子们,他心中不解:寒食将要到了,这些人应是为预备后几日的吃食去的,为何如此高兴? 人人皆知寒食节不能生火,一连几日都只能吃提前备好的吃食,冷着下肚,便是金齑玉脍吃起来也不美了。 再加上寒食过后两三日又是清明祭扫的日子,两个又清又冷的节日相遇,这段时日几乎没人能高兴得起来。 金宝心下不解,却又不好上前过问,只好怀揣着满心疑惑离去了。 回到府上,三哥儿捏着马车竹轮玩得高兴,金宝想了想,还是将集市上偶遇李国公府一群快乐小童的事说出了。 宁晏停下动作,沉思良久,道:“他们可能是在苦中作乐吧。” 说罢便继续玩起小车子,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直到父亲下午从李国公府拜访归来,说新鲜景似的对他道:“你李世伯府上近来出了件稀罕物,不举炊烟,只需往碗中注入寻常凉水,片刻便能沸汤滚热,里头搁着的饭食能热腾腾地入口,如此一来,寒食禁火也不必吃冷饭,真乃奇也。” 宁晏满脸不可思议:“真有此事?这……这岂不是仙家法术?” 见儿子瞪圆了眼,宁侍郎笑道:“你李师伯的为人你还不知晓?他怕是从生下来便没说过谎。” “哪有什么法术,定是用了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法子,听说还是府里一个少年厨郎琢磨出来的,你李世伯府上可真是卧虎藏龙。” 宁晏听得下巴都要惊掉下来了,方才还拿在手里爱不释手的小车儿都觉得不香了。 从记事以来他便不喜寒食此节,连着好几日都只能吃冷食喝凉水不说,连洗澡都不便得紧,着实恼人,也就这节令专有的竹笼儿小车儿等新奇巧物还能勉强博他一笑。 现在他爹告诉他,有人竟不用生火就能做出热腾腾的饭食,从此以后,寒食节便不必再啃冷兮兮的馒头炊饼了。 宁晏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他与身旁的金宝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不可置信又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下他们算是是明白,李国公府那些外出采买的小童为何会如此高兴了。 换成谁谁不高兴啊? 外头叫卖稠饧呜呜咽咽的竹箫声传来,难听得宁晏打了个激灵,一个念头倏然闯进脑海,他扭过头对父亲认真道:“爹爹,咱们去李世伯府上将那热食方子买来吧。” 第28章 不必他提,其实宁侍郎方才说完也有些意动——这样好的东西,谁不想弄到自家宅子里来呢? 父子二人当即达成一致,整理好衣装,乐呵呵地往李国公府去了。 *** 宁氏父子赶到时,李游正坐在堂内看书,一边翻书页一边喝茶。 他喝的是香栾蜜茶,林霜降做的。 去岁冬末,官家得了一批自常山而来的柚子,尝着觉得味道甚好,便分赏给了几位近臣,李游便是其中之一,得了数十几只,便分给自己儿子还有府上的得力僮仆。 林霜降也幸运地得到好几只,是大厨房里除掌勺大厨卞厨娘外分得柚子最多的人。 事情若是到此结束便也罢了,但李修然非觉得他爹给林霜降的柚子分少了,他不高兴,便把自个儿的所有柚子都分给了林霜降。 林霜降拥有的柚子数量从十几骤然升至几十。 一开始他还觉得不错,心想,柚子嘛,慢慢吃总能吃完的,但后来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吃不完,真的吃不完。 林霜降字典里没有浪费这两个字,更何况那几十只泛滥成灾的柚子乃是宋朝大名鼎鼎的沙田柚与胡柚,都是极珍贵美味的柚种,林霜降怎么可能舍得糟践它们。 他脑中快速过了几遍“如何大量消耗柚子”,须臾便想出法子,做蜂蜜柚子茶。 浓稠晶亮的柚子果茶,一罐子摆在案几上,时不时来上一勺,很快就能喝完。 林霜降先拾掇了沙田柚,此柚果肉紧实饱满,甜度极高,几乎无酸味,做成蜂蜜柚子茶只需放少量的糖蜜即可;胡柚就轻微酸涩了,还带一点清苦,得多放糖。 柚子白瓤苦涩影响口感,林霜降细心剔除干净,籽实也去了,但柚子皮没扔,切成细丝焯水与果肉同炖,柚香更足了。 柚皮果肉和蜂蜜一层叠着一层码进陶瓮,腌渍几日便能泡水喝,平常不吃时就将灌口封严,保存期极长。 这蜂蜜柚子茶先是放在李修然房里,供他读书间隙舀一小匙润润喉,后来在李游的书房里也出现了好几罐。 此时,李国公刚舀了一勺冲入温茶,柚丝连同果肉在杯中舒展,入口果蜜清甜,带着淡淡的清苦回甘,原本略微干涩的喉咙一下子就被润泽了。 看着眼前果肉金黄的蜜渍茶饮,李游不免想起制作这香栾蜜茶的林霜降。 这孩子他是喜欢的,稳重知礼,心思灵巧,厨艺也出众,这些年看下来,确实是难得的品性端正。 李游又想起自家小儿子。 修哥儿这些年来也是长进不少,性子不似幼时那般顽皮,文章也愈发出众,针砭时弊,浑不似十几岁的年纪能作出来的。 只有一点,黏霜降那孩子太紧了。 自小便是,每旬从国子学回来,头件事便是往厢房里钻,夜里定要与霜降同榻而眠才肯罢休。 李游从前也觉得不合礼数,训过几次,可李修然当面应得好好的,转头照旧。 李游没招了。 后来他转念一想,其实细算下来一月里统共也就旬休那三两日,少年人情谊深厚些而已,罢了,罢了。 等日后各自成了家,自然就知道分寸了。 正想着,香栾茶水雾氤氲中忽有两人远远走来。 李游定睛一看,见是刚离开不久的好友宁侍郎,放下茶盏,起身疑惑道:“你可是忘了带什么东西?” “是啊。”宁侍郎爽朗一笑,开门见山,“我忘记带走你说的那自热锅子的方子了。” “不知可否让你府上那小厨郎过来,为我与晏哥儿演示一番?” *** 得到消息时,林霜降刚熬好一大锅用来做自热锅锅底的清汤,听了手下几个烧火童的通传,马上净手更衣去了。 他多多少少能猜到对方的来意,旁府别宅远道而来,定然不只是为了尝一尝自热锅子这么简单。 只是他不知,原来非亲缘关系的府宅之间也是能做买卖的? 看来这位尚书列曹侍郎与李国公的关系着实不错。 来到正宅,林霜降朝着几人规规矩矩行礼,而后便干脆利落地热起锅子来。 这自热锅里的食材与他那日在大厨演示的大差不差,只少了一样鱼丸,鱼肉制成丸子要经过杀鱼、刮鳞、剔骨等多个环节,实在有些麻烦,林霜降想了想还是将鱼丸子给舍了。 反正以后再吃也不迟。 他操作这自热小火锅已有好几次了,再加上辈子也见过不少,便没最初时那样激动,但宁侍郎与儿子都是头一次瞧见如此神奇的一幕,一大一小都跟发现新大陆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画面。 特别是宁晏,见那铁锅与瓷碗之间真的有白色蒸汽冒出,忍不住惊呼出声。 热了!竟然真的热了! 因着生石灰与水产生的化学反应,锅子下一刻便微微摇晃起来,里面的食物仿佛呼之欲出,宁晏更觉新奇,上前伸手要摸。 林霜降连忙阻止他:“宁小郎君,当心烫。” 宁晏回过头来瞧他。 他来之前满心以为,能造出那般巧物奇器的定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匠人,至少也该是位沉稳干练的老师傅,万没想到竟是个身量纤细、肤白面嫩的少年。 宁晏垂下目光,莫名感到一阵心虚。 这少年和他差不多大,已经能制出这般巧夺天工之物了,而他还天天在家玩竹笼儿小车儿。 他心虚地朝身侧看了一眼,就见他爹同样露出一副惊呆到宛若痴呆的表情。 宁晏心中忽而就平衡了。 爹爹都这么大岁数了,不是也没能做出自热锅子来吗? 那他做不出来也是很正常的。 生石灰、铁粉与木炭粉等物还要再反应一段时间,等待的时间里,林霜降便将锅子里头的荤素食材一一介绍了,连同肉骨头熬出来的清汤汤底也说了几句,听得宁晏口水都要飞流直下三千尺。 可巧了,都是他爱吃的! 想到以后的寒食节都能吃上这样热乎乎的美味锅子,宁晏提前就感觉到了幸福的滋味。 一刻钟过去,估摸着发热反应差不多完成了,林霜降掀开盖子。 浓白水汽裹挟着食物香气热腾腾地蒸腾而上。 顾不得热烫,宁家父子马上探头去瞧,琳琅满目的各色食材映入眼帘,香气、热气暖融融地扑了父子二人满脸。 李游笑着看这对已然看呆了的父子,笑道:“快尝尝,看看是否合口味。” 接过林霜降递来的筷子,下一刻,宁氏父子二人便双双把头埋进锅子。 他们从小便是吃各色珍馐长大的,但不妨碍依然觉得面前这样一只小小的锅子十分可口,又想到这是在寒食时候吃的,更觉得好。 不多时,自热小锅子里头的荤素菜便都被挑吃了,干干净净地见了底。 宁晏恋恋不舍地捏着筷子在锅子里扒拉好几圈,直到连一颗葱粒都寻不见了才停手,抬头有点幽怨地对父亲道:“爹爹,你方才挟菜的速度好快。” 他根本抢不过他爹! 宁侍郎闻言嘿嘿笑了两声,略显得意地看向儿子,眼神示意:小子,你还得再练。 看着眼前“父慈子孝”的画面,李游忍不住笑起来,林霜降也悄悄翘起唇角。 见宁氏父子二人如此,李游便知他们是一万个满意了,当即与宁侍郎一拍即合,商议起购置方子的事来。 林霜降在旁边默默听着。 这是主君们之间的事,与他无关,他要做的就是待会儿将方子内容照实写下即可。 买卖食方这事其实不大符合宋代士大夫圈层的社交礼仪,此时若想获取食方之类,要么登门品鉴时索求誊抄,要么以礼相赠换取,很少有直接谈买卖的。 林霜降心中清楚,李国公此番是在为他着想。 他原想着这方子能买个三五贯钱便已很不错了,没想到李国公微笑了一会儿,开口便是:“五十贯如何?” “贤弟且看,此物轻便易携,内置料物生热,无需柴火,更免了埋锅造饭的烟尘隐患——五十贯,已是看在你我二人同袍之谊的份上了。” 宁侍郎张了张嘴,看着面前汴京闻名的大儒兼老友,一时竟说不出话。 同样说不出话的还有林霜降。 怎么没人告诉他,一向儒雅随和的李国公……竟然是这样一位砍价小能手啊。 林霜降看向对方的眼神顿时肃然起敬。 五十贯听着高,实际确实也高,但对于宁侍郎这样的人家来说到底不算什么,颇为痛快掏出五张面额十贯的交子。 只是递给李游时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大郎啊,想不到你还有如此一面,着实是令我开眼了。” 李游笑而不语。 林霜降认真在方子写下自热锅加热包的材料及配比比例,顺道连同防烫等注意事项也都一并写上了,递交给宁侍郎。 宁侍郎接过方子,美滋滋打开,见这神奇的自发热包所需材料不过是些常见的石灰铁粉,看向林霜降的眼神更添几分惊异。 第29章 这孩子……是怎么琢磨出来这些东西的? 真是好生灵巧的心思啊! 这样想来,他看向李游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羡慕嫉妒:这样好的孩子,他宅子里怎么没有? 唉! 心头重重叹了口气,宁侍郎继续向下看方子,发现除去石灰铁粉之外便没有了,抬眼疑惑道:“汤底呢?” 那清汤汤底他方才尝着也是极好的,比他宅内大厨炖出来的高汤还要鲜美许多,便是不是放在自热锅子里,寻常下碗馎饦馉饳也是极好的。 怎么没写在方子里呢? 宁晏也在旁边眼巴巴地连连点头。 他也好想喝那个汤。 看着面前父子二人的期待眼神,李游笑眯眯道:“这是另外的价钱。” “……” 最后,发热包那五十贯并同价值五贯的清汤锅底方子,一共五十五贯钱,全都进了林霜降的钱袋。 这些年来,凭借高额的月钱和频繁的赏赐,林霜降也攒下了大几十贯钱,但都是日积月累积攒下来的,他还没有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 交子纸张薄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代表的价值却一点都不低。 林霜降恍惚间体会到了一夜暴富的滋味。 他如今是大厨房厨工,吃住全包无需日常开销,月钱和赏赐能尽数攒下,便将这些钱都存进了此时的银行——专营存贷的钱庄,每月都能得到一笔客观的利息。 林霜降现在存钱的这个钱庄月息一分,存五十贯钱,每月能额外得五百文利息,积少成多,也是十分的可观了。 他还在钱庄将钱兑换成了便钱券,如此便可避免现钱被盗或损耗的风险。 这些都是他未来的养老本。 至于姨妈,是个典型的月光族,每月的月钱都拿去添买个人消遣物件了,这么多年来,竟是连一贯钱都没能攒下。 每次思及此处,林霜降总忍不住叹气。 这个家没了他可怎么办呀。 他叹了口气,不小心吸入辣味儿,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他正做着麻辣口味的火锅汤底。 清汤锅底受到热情欢迎之后,府上的人又纷纷撺掇林霜降做些其他口味,特意提出想吃辣的。 林霜降便做了辣锅,不光为人满足府里这些大馋小子丫头们,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 李修然口重,爱吃咸的辣的。 有回他连吃了三盘林霜降做的辣炒猪柳,没过多久嘴角便肿起一个溃疡,觉得丑,晚上睡觉时都不肯让林霜降多看。 宋朝没有辣椒,人们却对辣味吃食极为青睐,常以干姜、茱萸、芥辣入馔,林霜降觉着这几种辛香料叠加起来,倒也和后世的红油辣椒大差不差了。 他这回做的香辣锅底是牛油熬的,小火熬化,下入拍碎的干姜、茱萸、蜀椒、桂皮、良姜,慢炸至香料微焦便捞出,只余红油,这时候的油体闻起来已经辛辣麻香浓郁了。 为丰富口感与层次,林霜降又往里添了骨汤与豆酱,还有豆豉葱段等物,再闻汤底的味道便与现代的麻辣牛油火锅别无二致了。 红汤沸起,又香又辣。 林霜降闻着都觉得口舌生津了。 这锅底,定是放什么都好吃的。 他准备拿筷子挑一点汤底尝尝咸淡,看用不用再添些盐,结果动作间不小心手背擦到锅边,白皙的皮肉登时浮起一道醒目红痕。 林霜降吸了口气,抽回手来,第一反应不是别的,而是心虚。 自从他来府头年寒食节的那次生病后,李修然便看得他十分紧,哪怕林霜降只是手上溅了滴油星,李修然对待他的态度也仿佛是他断了只胳膊。 这回可是结结实实烫了一下,李修然若是看到还指不定会怎样着急。 林霜降无声叹气,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便自身后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林霜降回过头来,就见不知何时李修然已站到他身后,蹙着眉峰,表情严肃。 少年似是刚刚散学归来,身上的皂衫还没换下,寻常的窄袖长袍掩不住抽枝拔节的身形。 几年光阴流转,李修然已抽条到林霜降需得抬头仰视的高度,当年那点孩童的圆润早已褪尽,下颌利落,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矜贵疏离,只在看向林霜降时才含了情。 此时这双眼睛的主人罕见地焦急起来,小心翼翼握着林霜降的手,皱着眉头道:“又伤着了。” “在厨房做事,这也是难免的嘛。”林霜降已经习惯了,安慰他道,“过两天就好了,不妨事的。” 李修然没理会他这套,拉着人去给伤口冲凉水,又吩咐景明去取烫伤膏来。 因为林霜降在厨中做饭经常把自己烫伤,李修然屋内时常备着各式各样的烫伤膏,以备不时之需。 但真正需要了,他也没有很高兴。 李修然如今已比林霜降高出许多,低头给他上药不是很方便,便让林霜降去榻上坐着,自己单膝跪地,托着他一只手给他抹药膏。 林霜降自知理亏,乖乖照做了。 与此同时。 快马昼夜兼行半月有余的李国公府长子、经略安抚使李承安,终于赶在今日抵达汴京,进宫面圣后便紧赶慢赶回了家,与父亲相见。 阔别数年,父子俩的手交握在一处,俱是微微发颤。 李承安抬眼看向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喉头哽咽:“父亲一切可还安好?” “好,家中一切都好。”李游连声应着,抬手拍了拍儿子坚实的臂膀,眼底有水光闪过,“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父子两人寒暄半晌,待这阵激动的心潮平复,李承安才问起弟弟近况。 提到李修然,李游摇头笑笑:“文章策论倒是长进不少,就是脾性还是那个老样子,变着花样地调皮捣蛋。” 在寒食节烧八桶洗澡水这事,满汴京城也就只有他能做得出来了。 李承安暗道一声不妙,弟弟脾性还是那个老样子? 想到当年那个调皮捣蛋、鬼点子颇多的幼弟,李承安心中惴惴,但还是宽慰父亲几句“皮实些才好”,随即起身。 “父亲稍坐,儿子去瞧瞧修哥儿。” 李承安怀揣着捉拿顽童的心思踏入后院,已做好瞧见弟弟上房揭瓦、或是蹲在树杈上掏鸟蛋的准备,谁知来到院中,远远却瞧见这样一幅画面。 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单膝抵地,一手小心地托着一只白皙的手,另一手蘸了药膏,神色专注,小心翼翼地往那手背上的一道红痕涂抹。 父亲那句“调皮捣蛋”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李承安看着眼前安静温柔的画面,一时有些茫然。 这温柔到仿佛被夺舍了的孩子……真是他弟?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宴席 不光是李承安对弟弟身份产生了怀疑, 李修然也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兄长。 他将眼前身材高大威猛的汉子仔细看了半晌,终于在对方黝黑的面容上寻出一丝丝的熟悉,试探着喊了一声:“……兄长?” 这一声久违的兄长把李承安眼泪都要喊出来了, 应了一声, 上前与弟弟拥抱。 见状, 林霜降也站起身来规矩行礼。 看来眼前便是李国公府那位常驻边关的大公子, 李修然的兄长李承安,眉眼轮廓与李修然有几分肖似,周身都带着经年累月边塞风沙磨砺出的沉练锐气。 李承安也瞧见了他。 这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 身着水蓝素色窄袖短衫, 一头墨发用蓝布巾束着。 明明是一身简素无奢的厨下打扮,却有清水出芙蓉般的清润, 站在他打小便被赞为小玉郎的弟弟身边也未被压下半分。 李承安又去瞧他那双手。 这的确是一双厨郎的手, 指腹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 虎口处隐约可见淡去的烫痕旧印。 但这双手被养护得极好,皮肤白皙, 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出健康的淡粉,像是被人精心呵护着。 而究竟是何人保养的这双手, 答案也不言而喻,他刚才不是都瞧着了么? 自己从小金尊玉贵养大的弟弟,单膝点地, 捧着这只手, 小心翼翼将药膏一点一点抹上去。 李承安目光还未收回, 便听弟弟高兴地为他介绍:“兄长,这是我的好友, 林霜降。” 李承安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这些年来家中书信来往,弟弟时常在家书里提及此名,从八岁到十五,断断续续,从未止歇。 李承安在西北时就十分好奇,如今终于见着真章,一时竟有些心情复杂。 他想起弟弟幼时身边曾围着过许多世家子弟,不是文采斐然便是武艺出众,但这小祖宗冷着脸谁也不搭理,直到他离家那年弟弟身边竟也没一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离京赴边前夜,李承安还忍不住忧心,弟弟这般孤拐的性子,日后如何是好? 没想到当年那个谁也瞧不上的小豆丁,也在自己不知道的年月里有了个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 第30章 平心而论,这孩子身份是低了些,但父亲早年在族学中教书时常将“有教无类”挂在嘴边,说人无贵贱,学无高下,交友亦是此理。 这些话李承安一直记在心里。 在边关这些年,与他性命相托的有出身寒门的平头将士,有归顺的异族勇士,也有军中最普通的老火头兵,若只论门第做事结交,他坟头的草怕是都要几度枯荣了。 想到此处,李承安再看向林霜降的眼神便只剩下温和,友善地同他打过招呼。 既是二郎认下的至交好友,那自然也该算他半个弟弟。 而且新弟弟瞧着多好,眼神清亮如山泉,笑容也温温和和的。 一看就比自己那个一点就着的炮仗亲弟好相处多了。 *** 李承安归府第二日,恰逢寒食节过,新火重燃。 府中上下都忙碌起来,久未冒烟的烟囱重新升起炊烟,小厮女使们捧着长长的采买单子进出,时鲜菜肉还有各色精细果子,流水般送进厨下。 既是为远归的大公子接风洗尘,也是庆贺寒食已过,是双重意义的人间烟火重续,这顿家宴自然要办得丰盛隆重。 林霜降跟着一同忙碌起来。 既是家宴,卞厨娘便与大厨房一行人达成一致,说不打算做形式大于口味的新奇巧菜,林霜降也颇为赞同。 好吃才是最重要的。 作为帮厨,他如今已能挨上大厨房灶眼的边了,像今日这般隆重的宴席,按规矩大头菜肴依然要由卞厨娘操手完成,但他也可完完整整上手操持三道菜。 一凉菜、一热菜、一点心。 林霜降研究半日,将琢磨出来的菜单呈给卞厨娘。 卞厨娘接过一看,看着“老醋六样”“八宝鸭”“抹茶千层”这三道陌生菜名,虽说三道里面有两道她都不识得,对剩下那道的做法也是一知半解,但她还是没怎么犹豫便批准了。 这么多年过去,林霜降在大厨房的点点滴滴她都看在眼里,不久前又制出那神乎其神的自热锅子,让全府上下都度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寒食。 这孩子的厨艺有多好,她早已了然于胸。 同往常许多次一样,这回定然也不会令她失望的。 拟好菜单,林霜降便取来自个儿的菜刀——依然是李修然送给他的。 林霜降小时候个子长得快,身子抽条,手指也变得细长,不过将将过去一年,李修然送给他的那把柳叶厨刀便没法用了。 八岁的他本想像卞厨娘她们那样,用砧板上皮刀套里插着的刀便得了,但李修然不肯,非要他用自己送的。 于是没过两日,就有一把更长更轻、刀柄也更贴合手掌弧度的新刀送到了林霜降手中。 后来,林霜降个子如同雨后春笋般噌噌往上窜,手掌骨节也愈发分明,几乎在他自己刚觉出平日里用的刀柄似乎又略短了一分时,就有一把更衬手的新刀递来。 就这样,从稚童到少年,从七岁到十四岁,他手边永远有一把最趁手的好刀,伴随他的成长量身定制。 这么多年过去,林霜降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拎菜刀都费劲的孩子了,不消说自己的,便是砧板上皮刀套里插着的那些形制各异的刀具,他使起来也都得心应手。 但不管有多少把刀,他始终对李修然送给他的。 林霜降握着刀,聚精会神在面前的菜肴。 老醋六样是北方经典凉拌菜,陈醋料汁搭配黄瓜、花生、海蜇头、木耳、腐竹、芫荽六样食材,酸香开胃,脆嫩爽口,尤其适合用在宴席中解腻下酒。 黄瓜、木耳、腐竹、芫荽等菜都好置备,宋朝没有花生,林霜降便想着用油炸黄豆来代替,炸出来金黄酥脆,一点不比炸花生差。 最不容易办的是海蜇。 在宋朝,海蜇被称为“鲊鱼”,人们认为它是水沫凝结而成,说每年春夏之交,天上落雨,大雨砸出的水泡就变成了海蜇。 也有称其为水母的,“水母脍”这道宋朝名菜便是将海蜇处理干净切成细丝,用醋、蒜末、韭菜碎、盐制成料汁浇淋其上。 林霜降还听说过生食版本,是御宴上的吃法,新鲜水母经淘洗后加入绛矾漂洗干净,用薄刃快刀切成薄片,放盐、葱花、姜末,淋上米酒米醋,蘸着麻油来吃。 反正林霜降是不大敢尝试。 国公府不常食海蜇,但海蜇又是老醋六样中最关键的一样,林霜降向卞厨娘禀告此事,卞厨娘二话没说,立刻将海蜇添到了厨房的购置单子上面。 虽说海蜇是加急送来的,林霜降却觉着好。 海蜇水多,全身百分之九十五都是水分,海滩上的海蜇若不及时捡拾,日头一晒便会化为一摊海水,急送来的都是明矾海盐浸制处理好的,能极大程度减少水分流失,保持水嫩口感。 宴席当日,海蜇甫一送来,林霜降便将此物反复浸泡搓洗了,快速焯烫,之后再斜切成片。 其他五样也都该油炸的油炸,该切块的切块。 老醋六样做起来不难,只需将调料汁子调好,林霜降拌的是酱油、香醋、白糖、蒜末和芝麻油,滋味咸香酸鲜。 第二道热菜是八宝鸭,也是道此时还未出现的后世名菜。 选一只肥嫩的鸭子褪毛去骨,往肚膛里塞满糯米、莲子、芡实、栗子、火腿丁、香菇丁、笋丁、干贝碎等等,用棉线扎紧鸭颈鸭尾,上笼蒸熟。 吃时先挖一勺肚膛里吸饱了鸭肉鲜汁的八宝馅料,等尝过馅料的香,勾起对鸭肉的馋意,再切鸭腿鸭胸来吃,有趣也有滋味。 之后便是甜点抹茶千层蛋糕。 这完完全全是道现代甜品了,所需用到的抹茶粉与奶油也都是在后世才会出现。 林霜降不慌,他有法子。 宋代点茶是上至帝王贵胄、下至文人雅士都痴迷的风雅活动,林霜降近两年也接触了点茶,知道此时常用茶类以绿茶为主,龙凤团茶、建茶、浙西茶都是主流茶品。 后世抹茶是蒸青绿茶碾成的极细粉末,这时候的团饼绿茶色泽翠绿,滋味鲜爽,完全可以替代。 林霜降挑挑拣拣,终于选出了最适配的品种,也就是龙凤团茶中的青凤髓。 炙碾筛出的青凤髓茶粉颜色鲜绿,鲜爽带微甘,无论是色泽还是口感都与后世抹茶最为接近。 抹茶粉有了,剩下的奶油也有替代物,便是酥——从牛乳中提炼出的乳脂,色泽乳白带黄,蜂蜜般黏稠,搅拌打发后能变得蓬松轻盈。 林霜降尝了尝,觉得完全就是吃了一口奶油。 茶粉、奶油都已备好,林霜降将面粉与茶粉混合,又加蛋、糖、牛乳,边倒边搅,使面糊稠而不黏、顺滑透亮,在锅上煎制出一张张圆而薄的小绿饼;奶酥也拌入茶粉打发成抹茶奶油。 接着便是叠层。 取一张饼皮铺在盘里,抹上一层薄薄的奶油酥糊,一层绿皮一层翠糊,叠了足足二十层,林霜降总觉得如此才能对得住“千层”这个名号。 最后一层饼皮上,他又细细筛了一层茶粉,翠色覆着翠色,说不出的美。 如此制成的抹茶千层便和后世甜品店卖的别无二致,而且因着用的全是真材实料,味道还要更胜一筹。 满屋四散的菜肉香气之中,抹茶千层的清苦奶香有如一支突起的异军,丝丝缕缕飘进每个人的鼻腔,将满院的厨役都俘获了。 这糕饼,看着就清爽好吃啊! 明明乍看起来不太搭配的食材,但组合在一处,绿白相间纹路层层分明,看了便令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也不知林小厨工是怎么想到将茶团与乳酥组合在一处的。 啊,好想也长个林小厨工这样的脑子啊! 在一众此起彼伏的嗅闻吸气声中,老醋六样、八宝鸭和抹茶千层蛋糕先后做好,被端着往前厅送去了。 作者有话说: 哥哥:敲碗等饭中 第29章 清明 今儿是给大郎接风洗尘的日子, 虽只是家宴,李游还是一改往日简素,罕见地将自己压箱底的那件织金罗圆领大袖袍给穿上了。 李修然也好生打扮了一番。 出门前, 他当着林霜降的面换了好几身衣服, 并问他哪件最好看。 林霜降其实想说都很好, 李修然建模出众, 便是披个麻袋、顶口铁锅也是极好看的。 但“都行”这样的答案肯定不会让李修然满意,林霜降思忖片刻,伸手指向李修然最后拿出的那件暗花圆领窄袖袍。 “这件好看。” 李修然便高高兴兴换上了。 和父亲弟弟相比, 李承安显得随意许多, 穿着常服便来赴宴。 离家数载,他在边疆时常想念卞厨娘做的那道鱼羹。 羹是用鲈鱼做的, 旺火蒸熟后剔去皮骨, 鱼肉拨成细丝, 与切得细如发丝的火腿、熟笋、水发香蕈一同用鸡汤熬煮,熬好的羹汤浓而不稠, 鲜美无比。 第31章 李承安已经馋这口很久了。 终于等到菜品上桌,先上的是凉菜,不计其数的各式凉菜被端上宴席,有糟姜芽、腊鹅掌、蜜渍豆子欢喜团等等, 李承安手握筷子左右开弓,吃了个爽。 就在他以为凉菜差不多上全了时,僮仆又端上来一道从未见过的菜肴。 这菜也是凉的, 切成块的鲜嫩黄瓜翠绿欲滴, 木耳、腐竹饱满挂汁, 炸得金黄酥脆的黄豆与芫荽段作为点缀,散布在菜蔬之间, 最瞩目的是里面大块大块的鲊鱼,被料汁包裹着,晶亮诱人。 整道菜色彩斑斓,酸香扑鼻,令人眼前一亮。 李承安不由自主吞了吞口水,开口问道:“这是何凉菜?似乎从未见过。” 端菜之人正是常安,闻言便将这道老醋六样细细介绍了一遍——这套说辞是林霜降教给他的,只说味道不提做法,听得李承安越发口舌生津。 “听着倒不像卞大厨娘的手艺,不知是出自哪位新厨之手?” 这时,李修然不紧不慢的声音插进来:“是霜降做的。” 这几日来,林霜降没少跟李修然念叨鲊鱼的事,次数之多,听得李修然心里头都有些不是滋味。 他竟然吃起一只水母的醋来了。 为了报仇,李修然决定待会儿把菜里面的水母都吃掉。 李承安不知晓他心中的弯弯绕绕,只是颇觉惊讶,他原以为与弟弟十分交好的那位小厨郎只是在灶上做些打下手的活计,没想到竟已经能独个做菜了,还做得这样好。 李承安当即便尝了一筷子。 黄瓜和炸黄豆香脆可口,腐竹、木耳软嫩中带着酸甜,料汁调得极好,酸辣咸鲜,各种滋味在口腔碰撞,清爽开胃。 鲊鱼更是绝妙,嚼起来满嘴都是滑溜咯吱的脆响,醋香早浸了进去,酸香鲜脆,鲜爽弹嫩。 几筷子下肚,李承安满足地叹息一声,一时之间,竟觉得这道酸香可口的老醋六样比先前所有凉菜加起来都好。 他满怀期冀地问弟弟:“林小厨郎今日做了几道菜啊?” “三道。”李修然回答。 李承安紧跟着又问:“那包括刚才吃的这道么?” “包括。”李修然又回答。 “啊?” 李承安顿时露出一副大受打击的神情。 这样好吃的菜,居然才只做了三道么?而且有一道还已经吃完了,只剩下两道了! 李修然闻言有些幽怨地看了他哥一眼。 嫌少? 他还觉得林霜降做这三道菜累着了呢。 李承安顾不上忧伤,又有一道道热菜一一呈上桌来,在一众热气腾腾的菜肴里,他成功找到了林霜降做的那道热菜。 当中最与众不同的便是了。 那是一只鸭子,却又不止是一只鸭子,更像一个福袋,棕红油亮鸭腹内馅料丰富得不像话,糯米颗颗饱满,还有火腿丁、香蕈丁、栗子、莲子……四周还点缀一圈翠绿菜心,令人食欲大增。 李承安连忙连鸭带馅儿尝了一口,经过长时间烹制,鸭肉变得酥烂脱骨,鲜嫩地散开,轻轻一抿便化于口中。 里面的八宝馅料也是精彩绝伦,糯米吸收了鸭肉汤汁,软糯香甜,每一粒都肉香浓郁,还有咸香的火腿、甜糯的栗子莲子芡实,与鲜美的鸭肉相互映衬,层次丰富至极。 好吃得李承安都说不出话了。 他一手握着筷子,一手捏着汤匙,左右开弓,直吃出了一副气吞山河的架势。 李游也是对这只八宝鸭子赞不绝口。 许是年纪大了,近些年来他格外喜欢那些造型饱满圆润,象征着富足与喜庆的菜肴,面前的八宝鸭福禄美满,着实令人喜爱,味道也是极好的。 李修然就更不必说了,林霜降全肯定。 李承安专心致志啃鸭子,时不时和弟弟抢上一只鸭翅膀、一口八宝馅料,很快八宝鸭子便在热热闹闹的氛围中被人们分吃一空。 鸭子没了,老醋六样更是早在鸭子之前就没了,李承安想吃而不得,这才举着筷子扒拉了几口旁的菜,包括之前那道让他心心念念的鱼羹。 好吃是好吃的,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林霜降做的那几道珠玉在前,再吃旁的似乎便没那么有滋味了。 李承安不由得叹了口气,心头泛起丝丝后悔。 早知如此,他便将这两道菜放到最后吃了。 李承安一边心不在焉地吃着桌上的其他菜肴,一边不禁对林霜降最后做的那道菜暗暗期待起来。 而这最后一道菜也没有令他失望。 似乎是糕饼,但又与他从前见过的糕饼大不相同,漆盘里托着几方小巧糕体,层层叠叠的碧色饼皮与乳白酥馅交错分明,一层浅绿一层莹白,表面还撒着一层细细茶粉,翠色鲜润。 美观极了。 李承安自出生以来还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糕饼,看得移不开眼,一时竟有些舍不得破坏。 直到看见身边弟弟起身毫不留情挟走两三块,李承安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急急去拿剩下的,边拿边寻思:二哥儿从小便是个对吃食挑剔却不算贪多的主儿,何时露出过这般护食的情态? 李承安转念一想又明白了,自己也是尝遍边关风霜、早不重口腹之欲的人,不也在这几道菜面前败下阵来了么? 都是林小厨郎做菜太好吃的缘故。 忽然,一股甜中带着微微清苦的味道从身侧传来,李承安偏头一看,就见弟弟已对着那块碧色千层糕吃了起来,拿小汤匙一勺一勺挖送糕体入口。 吃相倒是不错。 李承安适才还想直接捏起一块张嘴开嚼来着,瞧见弟弟,才觉得自己实在有些牛嚼牡丹,便也学着李修然的样子,用汤匙挖糕吃。 这碧色千层糕不仅看着美观,吃起来更是好,掺了茶粉的饼皮绵柔暄软,数十层叠摞在一起都不会干硬,清苦鲜爽,带着一丝微微的恰到好处的甜。 饼皮与饼皮之间夹着的奶酥奶香醇厚,茶香清冽,口感绵密得如同揪了一团天上云朵进嘴嚼化。 毕竟是点心,李承安先前还担心是否会过于甜腻,现在看来完全是多虑了。 又香又甜,还不齁不腻,吃完满口都是清茶的甘润。 李承安之前打算将林霜降认作半个弟弟还带着几分戏谑,如今已然真情实感起来。 谁能拒绝一个做菜如此好吃的弟弟呢? 反正他不能。 这半个弟弟,从今日起,得算一整个了! *** 宴席结束之后,国公府上下谈论的焦点仍是那日惊艳四座的宴席,尤其是大公子对林霜降做的那几道菜毫不掩饰的赞赏,被添油加醋地传了又传。 人人私下都道,林小厨工的手艺,把在边关历练出严苛口味的大郎都征服了。 这股烹香热议还未散去,清明的雨便如期而至。 细密的雨丝悄无声息飘落而下,庭院里的草木在雨水中舒展,颜色绿得愈发深沉。 望着远处被雨水濯洗得乌黑发亮的屋檐瓦当,林霜降忍不住想,清明时节雨纷纷,古人云诚不欺他。 每年清明都要下这样一场雨,去年也是,那场大雨来得猝不及防,他和李修然没带油纸伞,不幸被困在藏书楼内。 林霜降摸出了本美食古籍看得津津有味,李修然却是面对几十墙经书百无聊赖,挨靠着他睡了个极其香甜的觉。 后来,李修然偶尔睡眠质量欠佳,便会拉着林霜降一起跑到藏书楼睡觉。 想到这里,林霜降唇边不自觉浮出个笑,心头淡淡的阴霾也消散了。 今日清明,各家各户都要祭扫先祖,李国公一大清早带着提前备好的三牲、酒醴、时果、糕点等祭品,与大郎二郎一同往家族祖茔去了。 收拾停当,与姨妈打过招呼,林霜降也启程前往香火庙祭祀祈福。 他这一趟出门没那么简单,需提前向卞厨娘禀报,再由卞厨娘上报给府中管事嬷嬷,经由批准方得出,若驳回假请,便只能择日再出门了。 幸而以林霜降如今的地位,别说假请,便是擅自离岗管事,嬷嬷都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仅痛快批准,还将通常只有半日的假期主动延长至三日。 三天,林霜降便是想将沿路的花花草草祭扫一遍都使得了。 香火庙人潮熙攘,黄纸线香,袅袅腾腾漫过墙头,林霜降随着周围神色肃穆的男男女女一同踏进功德堂大门。 他熟门熟路找到原身双亲牌位,将自个儿做的供品青团摆上,恭恭敬敬礼拜焚香,并给原身也多烧了一炷。 祭拜完,林霜降又前往正殿,手持香烛对着主神默念祈福——这是为他上辈子的父母。 他想自己爸妈肯定还好好活着,虽说是在另一个世界,却也不想用祭拜的法子,便只选祈福。 香烟正浓,木鱼声笃笃敲着,林霜降刚将三炷香插进香炉,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抽噎。 第32章 寺观之内常有思念亲人的伤心人,情到激动处落泪的也不是没有,林霜降方才攥着香烛时还没觉得,此刻被这哭声一勾,鼻头不禁也泛起微微酸意。 只是这酸意还没酿成泪水汇在眼角,就见身侧忽然站了个人,修长的手指握着细香,朝面前的三清真人躬身一拜。 看清来人,林霜降微微瞪大眼,不可置信地道:“二哥儿?” “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下长大后的年龄设定,不影响阅读 ps:下章明晚23点更新 第30章 奶皮 李修然还穿着那件为祭祀换上的石青色圆领袖袍, 素色衣衫与院外的青松柏木相融,整个人透着一股清贵温雅的少年气,与满院风尘仆仆的香火客格格不入。 林霜降手上举着香, 目光惊讶地看着他。 今日清明, 依着规矩, 李修然现在理当随李国公在李氏祖茔祭扫, 怎会出现在这里? 觉察到他讶然的目光,李修然垂眸望过来,眼中盛着淡淡笑意。 他知道林霜降在想什么, 上完香便将人带出功德堂, 两人来到庙外一棵槐树下,这里香客稀疏, 只偶有几个歇脚的人在此停留, 没那么嘈杂。 一片寂静中, 李修然微低下头,看着林霜降的眼睛道:“忙完就回了。” 祭礼刚一结束, 他便马上赶回府寻林霜降,不出意外扑了个空,几乎不用多想,李修然便知他会去哪儿。 每年清明, 林霜降都是要来这香火庙的。 知晓李修然此番多半是为自己而来,给他父母上了香,林霜降心中一暖, 弯了弯眼睛向他道谢:“谢谢你, 二哥儿。” 不经意间看到他衣袖上沾染的香灰, 顺手拂去了。 李修然目光在林霜降抚过的那片衣角停顿片刻,再抬眸时眼神温度更浓, 唇角勾着弧度,好整以暇地问:“嗯,那你准备怎么谢我?” 林霜降便把自个儿做的那好几只青团塞给他。 在香火庙祭祀祈福时需用素供:清水一杯、素糕几碟、水果一盘,搭配线香、纸钱,不可用荤腥之物,以契合佛道两教清规。 其中素糕多为无荤腥、不放动物油脂的米糕、面糕,青团也是其中之一。 林霜降这回做的是豆沙青团,艾草芽叶捣成细腻艾泥,滤出碧绿莹润的汁浆,与糯米粉一同揉成碧青团子,再包进豆沙小球便成了。 青团里头的豆沙馅好吃关键全在选豆、熬煮、去涩,至于是否滤豆皮全凭个人,林霜降就没怎么滤豆皮,直接将赤小豆捣成泥分次添糖炒馅。 带豆皮的豆沙有颗粒感,豆香更浓郁,吃起来齿间也多几分趣味。 不过不管滤不滤豆皮,只要豆子熬得够烂,糖炒得适度,包进青团里都是满口清甜豆香。 “吃了祭祀过的供品,能沾福气的。”林霜降顿了顿,对李修然说,“你多吃些。” 李修然便依言多吃了。 清香软糯,香甜绵密,果真美味。 两人一同将剩下几只带福气的豆沙青团分吃了,正要走时,一个穿着青色道袍、头戴黑色僧帽的庙祝忽然叫住他们。 “二位小郎君,请留步。” 林霜降扭头,就见那庙祝朝他二人一拜,而后指了指身旁的签筒,声音温和对他道:“今日清明,神明正灵验,小郎君何不抽支签,解解心中疑惑?” 林霜降沉默片刻。 他确实很想知道,这些年为另一个世界的父母许下的祈愿是否真的传达到了,于是付了香火钱,依着庙祝的指点,双手捧起那只乌木签筒,闭上眼睛。 签筒沉甸甸的,筒壁被无数香客摩挲得光滑透亮,轻轻摇晃,筒内竹签碰撞,宛如风吹竹叶。 李修然在旁边专注地望着他。 摇了三两下,林霜降倾斜签筒,一支竹签落出来。 庙祝伸手接过,眯眼瞧了瞧签柄上的字,随即转身走到一旁的木架前,在码着数十支签文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笺。 “春至草芽生,途平步履轻,旧愁随水去,新喜伴风迎——好一支上上签!好寓意,好兆头啊!” 就算不必解签,林霜降也能听出其中的美好寓意,心头豁然开朗,对着庙祝道谢,将这支签文小心翼翼折好揣进衣兜。 哪怕只是吉祥话,也能让他心中安慰了。 这时,李修然忽然开口:“我就知道,你的心愿定能实现。” 林霜降偏头朝他笑笑,从小到大,这人向来最会拿这种话哄他。 “那若是我方才没抽中上上签呢?”他故意问道。 李修然想也未想,答得理所当然:“那就一直抽到中签为止。” 林霜降一怔,忍不住笑出来。 嗯,这确实是李修然能说出来的话。 两人离开香火庙坐上马车,驶过熟悉的街巷,林霜降以为车把式会在府前勒马停下,谁知车轮径直碾过府前长街,继续朝更远处行去。 林霜降撩起车帘向后望了望,问身侧的李修然道:“不回府吗?” “去集市。” “去集市做什么?”林霜降一头雾水。 李修然答得随意:“我想去。” 其实是他想让林霜降去。 他知道林霜降自小便失了双亲,每逢清明都像株被移栽的小树,要悄悄蔫上好几日。 他不喜欢看林霜降这样。 他想让林霜降高兴起来。 去人多热闹的地方走走,听听热闹欢快的吆喝,再买些甜的热乎的吃食,或许这样就能让他高兴些了。 如果林霜降还不高兴,那他就再想想别的办法。 宋时清明,踏青本就是从上到下都热衷的春日盛事,集市也比平日更加喧腾热闹。 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照下来,将汴河两岸的市集映照得越发暄腾。 摊贩们早已将各色家什摆开,争奇斗艳般琳琅满目:旋煎羊皮子、麻腐鸡皮、澄沙团子、蜜麻酥、糖渍梅子……更有推着小车沿街叫卖的,揭开木桶盖,是热腾腾的炒栗子和豆面糍粑。 望着满长街令人眼花缭乱的各色小吃,林霜降一时挑花了眼,方才寺中因祭扫生出的那点愁绪,被眼前鲜活浓烈的市井烟火冲刷得无影无踪。 其实他并非不能出府,以他如今的体面,向管事嬷嬷告个半日假并非难事,只是他习惯了灶火温度,也怕耽误活计,便也懒怠踏出。 故而此刻,眼前人声鼎沸的集市便如同一条喧闹斑斓的河流,哗啦啦在眼前流淌而过,是与他在府上所见不一样的鲜活生动。 恍惚间,林霜降感觉自己也成为了《清明上河图》中的一员。 他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兴奋地拉着李修然的袖角,在集市上转悠起来。 李修然由着他拉,跟着他转。 最终,林霜降买了一串糖霜玉蜂儿——杏仁、桃仁和梨丁用熬好的糖浆裹匀,摊晾后凝成一颗颗裹着糖霜的小甜珠,是宋朝特色甜食小点。 林霜降买的这支是串成签的,乍看有点形似后世的糖葫芦,但一点酸味都没有,是纯粹的蜜甜。 李修然也买了支与他一模一样的,他不吃自己的,偏要凑过来抢林霜降的,就着林霜降吃过的地方,毫不犹豫咬下一颗糖霜桃块。 林霜降被他的无耻行径惊呆了,看了看手上的糖果小串,又看了看李修然。 “你吃我的做什么?” “你的更甜。”李修然舔了舔嘴边的糖屑,理直气壮。 他尝到了甜头,还想再吃第二颗,林霜降却先他一步,眼疾手快将签子上最后一颗塞进自己嘴里。 糖果儿滚圆,将他半边腮帮子撑出个圆润的弧度,林霜降鼓着一边脸嚼,看向李修然的眼睛里漾着恶作剧得逞后的笑,亮晶晶的。 “二哥儿,不要生气呀。” 李修然看着他鼓动的脸颊和亮闪闪的眼神光,心想,自己怎么会生气呢。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对方软乎乎的颊肉。 林霜降被捏住脸颊肉也不躲,只是眨了眨眼,声音含糊不清地问:“二哥儿,你这是做什么。” 手指传来的温热触感让李修然心中一动,过了许久,在林霜降疑惑的目光下,他终于依依不舍松开手,低声说:“没事。” 不知从何时开始,或许是最近一两年,也可能是更久以前,他便落下了一种有些古怪的毛病。 他好像……总想碰一碰林霜降。 脸颊,发梢,淡青血管的手腕。哪里都可以。 只有触碰到对方时,他心里头那点无名的躁动才能安歇,反之便空落落地泛起细密的痒。 李修然偶尔也会想,自己是不是病了,但这病带来的慰藉如此美好,令他难以割舍。 他一点也不想被治好。 *** 天黑之前,林霜降和李修然从集市赶回了府。 夜色渐浓,浆洗房的婆子们收拾晾晒了一日的衣物,小厮们忙着检查角门门锁,马夫将最后一车草料推进棚里。 第33章 白日喧闹过后,国公府沉入另一种属于夜晚的寂静忙碌之中。 将近一日未归,不知大厨房怎么样了,林霜降正准备过去瞧瞧,谁知还没挪动几步,就见远处一个高大人影朝他快速奔来。 手里还举着个锅子,神情激动,甚至染上几分癫狂。 “好孩子,这锅子……这锅子可是你做的?” 林霜降吓了一跳。 但他转念一想,国公府向来守卫严备,治安良好,就算真有人撒癔症闹事,不消一盏茶的工夫肯定也被赶出去了。 更何况待那人靠近,林霜降也认出对方是李修然的兄长李承安,而他手里拿的也不是别的,正是他做的自热小火锅。 林霜降有些纳闷,如今寒食已过,这东西没了用处,怎么又被翻出来了? 这事说来话长。 作为国公嫡长子、李府大郎,李承安自然不能如弟弟一般随意任性,老老实实挨到家祭大典结束,而且因父亲曾受皇恩,还不辞辛苦前往皇家赐祭的陵园行了礼。 待到祭扫归来,他早已腹内空空,肚皮贴着肚皮,等不及后厨做来消夜了。 他忽然想起刚回府时人人传扬的自热锅子,说是只需添上半碗凉水,眨眼工夫便能做好一锅热食,味道还极美。 李承安归家时寒食已过,没能吃上这声名远扬的自热锅子,但今日,天时地利人也和,自然要好好尝上一尝。 他没唤人传饭,自个儿动身去往大厨房,挑了喜爱的荤素菜,以及辣汤膏——是林霜降那日熬的麻辣火锅汤底,凝成一块块如后世火锅底料般的四方汤膏,随取随用,极为便捷。 李承安端着内容丰富的锅子回了屋,坐定,把浓缩的赤红汤膏、肉片与菜蔬一股脑倒进去,又依着听来的说明,将凉水倒在了那一袋黑乎乎,据说能发热的粉末布包之上。 不过片刻,那锅子便嗡嗡发起热来,伴随热气一同蒸腾而起的是一股极为浓烈霸道的香热辣气。 光是闻着这辣味,李承安便已口舌生津了,腹中馋虫蠢蠢欲动,都在叫嚣着要大吃一顿。 终于,热气稍散,他迫不及待挑起一筷子。 肉片在滚汤里铺成柔嫩的薄片,吸饱了滚烫的麻辣汤汁,藕片脆爽,木耳滑韧,连不起眼的豆腐都吸足了汤汁,嗦进口中又烫又辣,酣畅淋漓。 三五口下肚,李承安额角已冒了层薄汗,通体舒畅。 这自热小锅子绝了啊! 吃着吃着,他忽然福至心灵——这东西,不正适合用来供给边疆士卒吗? 边疆朔风如刀,冬日军士缩在营帐里啃又冷又硬的干饼,夏天也好不到哪里去,辎重队跟不上急行军,更别提埋锅造饭。 若是每人背囊里都能塞上这么个自热锅子,哪怕趴在战壕里,只需一囊冷水,片刻便能喝上滚烫的肉汤,吃上热菜。 士气,有时便是这一口热饭撑起来的。 李承安如获至宝,捧着吃空了的锅子在院里兴奋地到处乱转,动静之大,把李游都给惊动了,一问缘由,也觉得颇好。 “的确……此物于军旅实有大益,好,甚好!” 听完李承安说的这一番缘由,林霜降发自内心觉着高兴。 自己占穿越便宜琢磨出的这点手艺,能帮到守疆卫土的战士,自是再好不过了。 但说着说着,李承安的兴奋劲头忽然一滞,眉头也跟着皱起来。 “这自热法子还有盛装的锅子都容易,便是肉食也好办,腊肉咸鱼总能顶上,难的是素菜。” 边关苦寒,运去的鲜菜没几日就蔫了烂了,冬日只见得到腌菜疙瘩,军中伙食最缺的便是一口新鲜绿菜。 将士们长年累月啃干饼嚼肉干,肠胃燥结、嘴角生疮都是常事,一口鲜爽的绿菜在边关往往比肉还要金贵。 林霜降静静听完,忽然开口:“我有个法子。” 他的办法是给蔬菜脱水。 将菠菜、荠菜、菌子、笋等绿菜洗净,投入沸水焯烫杀青,捞出迅速浸冷水中过凉,而后摊在芦席之上,置于庭院向阳通风处,慢慢晒干。 春日午后日头暖而不烈,晒上几日就能成了。 “晒干后的菜颜色虽不如鲜的青翠,但味道大半都留着,用时直接放进热汤便可吃了,虽不及刚摘时脆嫩,但那口清爽也尽能存住,足以慰藉肠胃。” 李承安听得愣住,盯着林霜降瞧了半晌,忽然一拍他肩膀。 “好孩子,你这脑袋瓜里装的都是宝啊!” 很快,全府上下便都投入到晒菜的风潮之中。 林霜降也没闲着,素菜已有保障,他又对腌制的荤菜进行了改良。 此时,肉类脱水靠的是盐腌风干,宋代常见的“肉干”“脯肉”做法也都是沿用此种,林霜降在腌制肉时加入少许花椒、桂皮,风干后肉香中带着辛香,更具风味,煮时便无需额外调味了。 等到素菜、腌肉都制好,林霜降还给人们进行了试吃。 晒干的蔬菜干、肉干,在锅子里一煮就恢复了软嫩口感,蔬菜干吸饱汤汁,鲜爽不减;肉干炖煮后咸香入味,比新鲜肉更有嚼劲。 李承安满意地带着材料包启程回边疆了。 出发那日,天朗气清,李承安行装轻简,只额外多了一车捆扎严实的锅子与脱水菜肉。 因知此行是去办一桩大好事,不久便能归来,并非长久分离,送行的人脸上便无多少离别愁绪,都挂着笑。 李承安也笑,与父亲弟弟道别之后,忽地回头看向人群里的林霜降,扬声招手。 “霜降啊,等我回来,你可还得再给我整治一桌比上回更丰盛的宴席——八宝鸭不能少,老醋六样也得加倍,便做个十二样的吧!” 林霜降笑着应下,李修然却在一旁翻了个白眼。 就知道麻烦他们家霜降。 想到不仅边军弟兄们往后行军能吃上热乎饭菜,自己归来时还能再大快朵颐一番,李承安越想越高兴,心中越发畅快。 快哉,快哉! *** 李承安策马远行,从边疆带回的那些大漠风味的吃食却留在了家里。 于是,大厨房院中一角便多了往常没见过的几样稀罕物。 巴掌大小、色泽乳黄的乳皮——也就是奶皮子。 说是草原牦牛的鲜乳以文火慢熬,待乳脂精华尽数浮于表面后小心捞起,平铺在竹帘上晾至半干,再层层叠起压实而成。 宋代西北牧民做奶皮子从不用糖,只取牛乳本身的清甜,味道极好,奶香浓郁。 另有一袋沙枣,是戈壁滩上的野树结的果。 林霜降尝了一颗,果肉黏糯,沙甜独特,果皮上有一层很特别的果粉,吃起来口感沙沙的。 还有一坛子金黄酥脆、粒粒分明的炒米。 林霜降整饬起这些吃食,将炒米、山楂、杏子、葡萄,还有沙枣,切成碎丁,一同卷入奶皮中,用竹帘从一端卷起压实,再切成寸许长的小段,制成奶皮子卷。 奶皮子细腻香甜,乳香浓郁,内里包裹的果干与炒米提供酸、甜、脆的口感,酸酸甜甜,解了奶脂的厚重。 吃起来不仅有浓郁纯正的奶香味儿,还有果干的酸甜,滋味丰盈,十分解腻。 林霜降很爱吃。 他挑了一段品相最好的递给李修然,李修然就着他的手吃了,慢条斯理嚼完。 奶香浓郁,果肉酸甜,炒米酥脆,边塞与春日中原的风味,都尽在这一只小小奶卷中了。 想到近日已吃了许多只乳皮卷,李修然抬眼看向林霜降,问道:“你喜欢这个?” 林霜降点头“嗯”了一声,点头认真道:“又香又不腻人。” 于是,当晚李修然便给李承安写了封极简短的家书。 “回来时多带些乳皮,霜降爱吃。” 作者有话说: 哥哥:好吧,好吧! 第31章 樱桃 清早, 日头像一枚从蛋壳里剥出来的溏心蛋,流淌在飞檐斗角之上,将国公府庭院的梁柱、砖瓦、草木, 都晕在一片暖黄的晨光里。 仲春的暖风薰得人昏昏欲睡, 正是春困秋乏、令人惫懒的时节, 但此刻, 刚从床上睁开双眼的常安却毫无赖床之意。 瞧见窗外天光破晓,他一个鲤鱼打挺便从通铺上翻身坐起,精神抖擞地开始套衣裳。 他起床如此积极的原因再简单不过。 朝食是林霜降做的。 自打林霜降升了帮厨, 他们仆役院的朝食便彻底翻了新篇。 之前的浆水粥、盐齑全都不见踪影, 换成了金黄酥脆的葱油饼配豆浆、汤底用虾头吊得鲜极的皮薄馅大的菜肉馄饨,还有粘糯喷香的粢饭团, 里头包着炸捻子与腌菜…… 日日不重样, 七天一循环。 其实常安觉得从前府上的朝食已是极好的了, 但如今吃了林霜降做的,才知道什么是“以泰山压卵之势摧之”。 就像是把泰山压在一枚鸡蛋上, 从前的那些朝食,根本被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第34章 现在常安可以拍着胸脯保证,莫说汴京城内的勋贵伯爵府,便是放眼整个大宋境内, 他们李国公府的朝食也都是最好的。 而今日更是好中之好——该轮到豆花、茶卤鸡子和油炸果子了。 这三样朝食是常安最爱吃的。 豆花是现熬出来的,颗粒饱满的黄豆浸泡一夜,泡至豆粒发胀、捏之即碎, 磨成细浆滤去豆渣, 留下的乳白醇厚豆浆浇盐卤凝成细嫩豆花, 便是什么浇头都不放,空口吃也是嫩嫩的, 满口豆香。 但林霜降备了浇头,不仅备了,还是两种,一咸一甜。 咸口浇头是香蕈、木耳丝、黄花菜熬成的卤汁,浓稠挂勺,咸鲜香浓。 甜口则是白糖与蜂蜜调制的糖浆,配一碟子蜜渍红豆,若到秋季,还会再佐上一勺桂花酱。 常安最喜欢咸豆花,在滚烫滑嫩的豆腐脑上面浇上一大勺熬得浓油赤酱的咸卤,再点几滴红亮的辣油,撒一把葱花芫荽,热乎乎地搅拌开吃…… 那滋味别提有多好了。 说来也怪,自打这甜咸两味的豆腐脑在饭桌上齐亮相,女使小厮们便自发地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拨人爱吃甜,另一拨爱吃咸。 爱咸口的,每回必得如他一般舀上满满一勺咸卤,点几滴辣油,稀里哗啦喝得额头冒汗;喜甜派就浇上糖浆、撒上蜜豆,捧着碗吃得甜甜蜜蜜。 两派人马平日相安无事,一到用朝食时便偶尔为着“咸甜豆花哪种口味才是最好吃的”争上几句,也不真吵,就是调侃。 也算是他们李国公府晨间独有的热闹景致了。 不过常安很想让他们不要再打了。 咸豆花和甜豆花明明都是很好吃的! 再说那茶卤鸡子,他瞧林霜降做过,是用陈茶、花椒、桂皮熬出来的汤汁卤出来的鸡子。 先卤后泡,足足浸泡一夜,茶汤与卤汤的滋味都融进蛋内,剥壳咬开,咸鲜入味,鲜香可口,还带着浓浓茶香。 在此之前,常安从未吃过茶香味儿的卤鸡子,吃过一回便爱上了。 还有那外酥里软的油炸果子,林霜降往里面搁了蛋,炸出来便格外香,配一碗热豆花蘸着汤汁吃,口味绝佳。 常安光是想想就要流口水了。 他腿上动作加快,高高兴兴朝小厨房赶去。 他明明已经起得很早了,但小厨房院外头还是排起了一条弯弯绕绕的长龙,打眼望去,黑压压全是脑袋,各院的小厮丫鬟全都端着碗翘首以盼。 虽然人多,但大家都记着府上规矩,没一个大声喧哗的,只是一个个的都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屋内。 常安早对面前人多得如同集市赶集的场景见怪不怪,吭哧吭哧挤进人群之中。 漫长的排队时间终于过去,待到挪到跟前,就见长案上一溜排开十来个热气腾腾的豆花大盆,甜咸两大桶浇头卤汁并排而立。 还有刚出锅冒着热气的油炸果子、茶汤香浓的茶叶鸡子,都堆列一侧,任由自取。 看见这一大桌吃食,常安眼睛放光,抄起勺子便往自己海碗里招呼。 豆腐脑浇上浓卤,油条果子也加满,茶叶蛋直接来三个,不不,来四个吧…… 直接在碗里堆起了一座朝食小山。 好容易寻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常安再等不及,稀里呼噜开动起来,吃得头也顾不上抬。 真是太香了! 林霜降也在吃朝食。欗陞 在府上生活多年,他已养成了一套自己特有的吃早饭流程。 先舀一勺滑嫩的豆腐脑,咸鲜汤汁入口,口腔环境得到重置,再咬一口刚出锅的酥脆油条,此时吃的是油条酥香暄软的本味,等到觉得油炸的香气在口中稍显干噎时,便再送入一口温热的豆腐脑。 简直如同久旱的河床涌入清甜的甘霖。 最后,再将剩余的油条段浸入豆腐脑里略泡一泡,吸饱了汤汁再入口,这时,豆腐脑的嫩滑和油条的酥香得到升华,都变得更好吃了。 一套流程下来,林霜降身心都得到了满足。 他边吃朝食边望着周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吃到热腾腾的食物后都显得满足生动。 也许,这便是生活最本真美好的模样吧。 与林霜降相反,宁晏刚刚度过一个相当不愉快的早晨。 今日,他的朝食是鸡汤馎饦,切成柳叶状的薄面片下入老母鸡与羊筒骨熬成的高汤,又烹了几颗虾仁。 本该是面片滑嫩、汤汁鲜香,暖乎乎一碗下肚,但不幸的是,这碗汤煮得过了火候,面片软烂黏糊,变成了一碗毫无食欲的面糊糊;汤汁也因少盐显得苍白无力。 说起原因,全是他爹的锅。 他爹宁侍郎四十岁上才得了他这个儿子,年纪大了,口舌便重不得,府里厨子为迎合他爹口味,恨不得所有菜色都只用水煮。 宁晏便也只好跟着吃这养生斋饭。 他勉强扒拉了两口,只觉得口感糟糕,味同嚼蜡,想起不久前刚吃过的香喷喷热腾腾的自热锅子,再瞅面前的养生膳,顿时觉得这个早晨灰暗无比。 觉察出儿子不快,宁侍郎觑着他的神色,温声道:“晏哥儿若实在不想用,爹让厨房给你送碟樱桃煎来可好?” 宁晏缓缓摇头。 他家厨子是家中蓄奴,这么多年跟在他爹身边,早已养得手风极淡,不仅不爱放盐,糖蜜也下得极为克制。 去岁那碟子樱桃煎酸得他牙根软了好几天。 他可不想再吃了。 宁侍郎被拒了也不恼,转而提出另一个法子:“那我让人去南北铺子给你买来?” 宁晏再度摇头。 南北铺子的樱桃煎是不错,至少比他家厨子做的强多了,他也吃过好几次,但再好的吃食吃多了也会腻,便也不想吃了。 宁晏望着面前的面糊汤碗,幽幽叹了口气。 这个早晨从开始到此刻,竟没有一处是如意的。 他不由得想到李国公府那位林小厨郎,想到他研制出的那自热锅子,让他度过了有生以来第一个令人欢喜的寒食节。 近来更是听说,那自热锅子要由经略安抚使李大人送往边疆,去暖保家卫国的将士们的肠胃了。 这是件大大的好事,宁晏对这位林小厨郎越发敬佩。 他忽然心思一动,眼神亮了亮,“爹,要不,你去帮我把李国公府上的林小厨郎请来吧?” *** 林霜降是经由卞厨娘得知此事的。 “宁侍郎那边遣人来递了话,想请你过府一趟做樱桃煎,说是他们家小郎君惦记得紧。”卞厨娘如是说道。 林霜降记得这位宁家小郎君。 来府上花五十五贯买下自热锅方子的小土豪,锦衣华服,问东西时眼神干净,是个被家里保护得很好,有点娇气的小少爷。 林霜降对他印象不坏,想着去人家家里做个果脯也不是什么难事,收拾东西便要走。 瞧他似是回屋换鞋的架势,卞厨娘拦了笑道:“人家府上遣了马车来接,此刻已在角门候着了,霜降你直接去便是了。” 这时候的厨子匠人哪怕手艺再好,寻常人家请去做事也多是让自行前往,顶多给几个脚力钱。 能劳动各府派车马来接的厨子,得是御膳房退下来的老供奉,要不就是在达官贵人圈里有名号的大师傅,寻常厨子便是手艺再好,也是自己提着家伙什走去的。 宁侍郎主动派马车来接,相当于把霜降当作客人,而非仆役。 卞厨娘想,这也说得过去,毕竟宁侍郎请的不是普通厨子,是国公府出来的厨人。 霜降配得上这份殊荣。 听说车子在外等候,林霜降没敢耽搁,动作利落地收拾好便去了,到了角门瞧见一辆不算阔大,但精致稳当的二马轺车。 赶车的是个穿青布短打的仆从,手里挽着缰绳,见林霜降来了,便笑着上前主动为他掀开车帘。 林霜降道了谢,坐着芦花软垫,一路来到宁侍郎宅。 宅院门前立着两尊镇宅小狮,庭院里花木扶疏,打理得十分齐整。 虽不及李国公府那般庭院深深,朱门巍峨,但也是规整气派,自有一番文官清贵之家的内敛雅致。 林霜降随着领路小厮前往庖厨,正行间,一个与他差不多大的小少年提着袍角快步迎来。 宁晏小跑到他面前,语气带着几分自来熟的欢快:“你来啦。” 林霜降规矩地朝他行了礼,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开门见山:“不知小郎君偏好樱桃煎的何种口味,酸些还是甜些,喜欢汁多还是浓稠?” 临行前卞厨娘告诉他,说这位宁小公子已拒了好几种樱桃煎,连南北铺子的都瞧不上,宁侍郎没法子,这才请了他来。 听着便是个很挑剔的小公子,故而不得不问清楚。 其实林霜降不明白宁晏为何非点了他来,明明对方也没吃过他做的樱桃煎。 第35章 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于自热锅子给这小郎君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他正等着宁晏提要求,就见对方摆了摆手,一副全权交付的模样:“你看着做便是,定是好的。” 林霜降闻言心下微讶,看起来也不像是很挑剔的人呀。 虽然有些疑惑,但他还是应了声“是”,便前往厨房净手,做厨子该做的事,专注于那一篮新鲜红润的樱桃上了。 大宋人民对樱桃爱得痴狂,认为其“先百果而熟”,视它为春日第一鲜果,称之为含桃。 用樱桃做的樱桃煎也是此时极为流行的蜜饯小食,市井与文人皆爱,“烂樱珠之煎蜜”,苏东坡先生也赞不绝口。 林霜降也没少做樱桃煎了,是以一眼便认出那满筐红珠似的果子,是产自江浙吴地的吴樱桃。 此种樱桃果皮薄,果肉嫩,甜中带着微微的酸,最适宜做樱桃煎。 樱桃煎有饼状与膏状两款做法,膏状便是后世也常见的樱桃果脯,果肉裹蜜,甜润耐存。 林霜降做的是饼状款。 将这些艳红饱满的樱桃浸在青梅煮的酸水去涩,去核,拌糖捣成果泥,撒上一点点盐,吊出果香的甜。 之后将细腻的果浆倒进银模子,薄薄铺一层,再覆上压板轻轻压实。 待樱桃果浆在模中凝住,脱模时便成了一片片薄软红饼,倒扣在盘里轻轻一磕,一块红莹莹的樱桃煎就落下来,还带着模子的花纹。 宁晏等不及,樱桃煎刚从模里磕下来便进了他的嘴。 樱桃吸足了糖汁的甜,又不失本身果香,酸甜可口,鲜灵清甜,嚼在嘴里是软糯的,但依然保有几分嚼劲。 宁晏边吃便夸:“这个味儿才对!比我家厨房做的,还有南北铺子里卖的那些,强出不知多少去!” 他越发羡慕李国公府的人了,日日都能尝到这样的手艺。 见他如此,一直暗中观察这边情况的宁侍郎也放下心来,长长松了口气。 总算把儿子给哄好了,还是这林小厨郎有主意。 宁晏心情大好,不仅让人封了份厚厚的赏钱,连同那筐水灵灵的樱桃也给林霜降运回了府。 瞧见这筐樱桃最高兴的人是瑛氏。 每逢春季,林霜降总能得到许多水果,她也跟着沾光。 去年是荔枝,果肉饱满剔透,连核都是小小的,那股子蜜甜实在令人难忘;前年是杨梅——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没吃过那么甜的杨梅! 据说是从闽地送来的,甜得很,十几颗下肚都一点不酸牙。 大前年、大大前年、大大大前年也都有……哎呀,数量太多,瑛氏都有点记不清了。 外甥这般争气,她这个做姨妈的也不能落下,这些年来她在浆洗房当差,除去躲懒摸鱼的时候,活儿干得也挺好的,快又妥帖。 前些日子总管嬷嬷回乡养老,她竟也顺顺当当接了这个缺,成了浆洗房的管事,一个月能稳稳领上好几百文钱呢。 瑛氏美滋滋地瞧着那筐樱桃,心想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樱桃是顶娇气的鲜果,放不了两日,香气与汁水便要打折,林霜降打算将吃不完的熬成樱桃酱,到时抹在面包片上,也不枉费宁小郎君赠果的一番心意。 他用来做面包的面包窑是十一岁那年得来的。 那年他不小心染了风寒,府医来瞧,说屋子有些返潮,于养病不宜。 当晚李修然便找来工匠,在他厢房外间的窗下砌了个小巧的窑炉,既能取暖驱潮,又能顺手烤些糕饼点心。 从此,林霜降几乎再没染过风寒,小面包窑里飘出的面包香气也萦绕在屋里,一飘便是许多年。 想着想着,林霜降又有些想吃了,起身来到小窑炉边。 砌在屋内一角的小窑炉是用砖垒的,外层抹了黄泥,因烧得久了,泥面泛起薄薄焦黄。 窑身不大,约莫半人高,为防林霜降被烫伤,李修然当初特意着人在窑口嵌了一圈生铁箍。 炉旁角落里摆着几个陶制的浅盘、小模子,都是平日里焙点心用的。 林霜降常用这面包窑来烤些玛芬蛋糕、牛角包、吐司。 吐司面皮片是他最喜欢的。 白面发酵揉成紧实的面团,入窑焙烤,烤到表面金黄酥脆,内里松软有嚼劲,切片吃,麦香醇厚,带一点微微的甜。 他打算用这面包片抹上樱桃酱,给李修然当早饭或宵夜吃。 *** 国子监,斋厅。 头发微微花白的周博士坐在讲席上讲课,底下的学生们排排坐着,昏昏欲睡。 李修然这回倒是没睡,坐在靠窗的位置,单手支颐,目光落在摊开的书本上,神情淡淡。 周博士合了书,望着席下已困得不省人事的学子,提了声音道:“今日经义暂且讲到此处,接下来,便说说你们父兄常提的婚仪六礼。” “你们这些半大小子,也该听听大宋的婚嫁规矩了。” 座下这些半大少年正是对人之大伦似懂非懂,又本能地感到好奇的年纪,这话一出,满厅十四五岁的少年郎顿时从睡梦中清醒,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 对着眼前一群骚动的毛头小子们,周博士视若无睹,继续道:“诸位皆是簪缨子弟,将来娶亲,断少不了这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步都错不得,先遣媒人携雁为礼去女家提亲——” “周博士,为何非得用雁?”前排一个少年忍不住插嘴。 周博士瞪了他一眼,却没真恼,耐心回答:“雁为候鸟,秋去春回,守时守信,喻从一而终。” 底下响起一片恍然大悟拉长音的“哦——”声。 “纳征便是送聘礼,你们自然要比寻常人家丰厚,绫罗绸缎、金银钗环都是少不了的,需得体面周全。” 这话落音,厅内的议论声便更盛了,有人悄声说自家兄长娶亲时聘礼抬了多少箱,有人掰着指头算六礼的次序,生怕自己记错了将来闹笑话。 还有人红着脸,不知想到什么,心口怦怦跳个不停。 年少而慕少艾,本就是藏不住的心事。 李修然也在想。 只是想的并非自己。 他在想,林霜降成亲时,也要给人送大雁么? 李修然在脑中构想了一下那幅画面,成功地把自己想不高兴了。 他不想让林霜降成亲。 他想让林霜降一直这样和自己在一起。 既然没有大雁就不能成亲,那他到时把林霜降的大雁放走就好了。 因着此事,李修然成了满斋厅唯一一个没那么高兴的人。 同窗们和他悲欢并不相同,直到课歇,还在兴奋地对“娶亲”“六礼”之事议论不休。 “娶妻当娶贤,需得知书达理,性情温婉。” “容貌也要眉目如画才好!” “……” 众人七嘴八舌,忽有人将话头抛向一直未出声的李修然。 “李二,你喜欢什么样的?” 问话这人是太常博士之子齐书均,他的性子是斋厅内数一数二的跳脱,向来爱拉着同窗说些外头的新鲜事,哪家酒楼新出了果子,哪条巷陌的杂耍最妙,张口就来。 方才周博士讲到婚嫁六礼,问“为何用雁”的便是他。 同窗们心知,李修然向来会不屑于回答这些俗套闲谈,心想齐书均这回必吃个闭门羹,都做好了瞧热闹的准备。 没想到李修然竟没直接走开,也没骂他们无聊,垂下眼睫,没怎么犹豫便认真作答起来。 “做得一手好菜,性子安静,眼睛圆圆的,笑起来很好看。” 话音落下,众人一静。 他们方才议论的理想型其实大多都是空泛而谈,没个具体的,但李修然这话,倒像是照着什么人说出来的。 学子们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都觉得知晓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原来李修然竟有喜欢的人! 原来李修然喜欢的人长这般模样! 几个心思活络的已开始拼命回忆,自家亲戚里或是听说过的闺秀中,可有哪位是对得上这般描述的。 但绞尽脑汁只得到一片茫然。 不消说别的,光是“厨艺好”这一项符合之人便寥寥无几了。 所以,李修然说的……到底是谁啊? 直到休沐归家那日,众学子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 待到休沐回来,收拾妥当已是夜晚,刚到屋,李修然就被林霜降塞了片抹了樱桃酱的焙饼。 他接过咬下。 暄软喷香的饼片配着熬得半融不化的樱桃果肉,果酱清爽甜蜜,鲜果的微酸恰到好处。 “好吃吗?”林霜降问他。 李修然边吃边点头,心思却飘远了,想起白日学堂里发生的事,忍不住问:“你平日里……除了灶台上的事,还喜欢什么?” 他没敢直接问林霜降“喜欢什么样的人”。 第36章 他觉得,若是林霜降真的一板一眼答出个具体模样,自己怕是会立刻恼起来。 林霜降正收拾着装樱桃果酱的罐子,闻言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最近喜欢研究不同木料做的木铲,用起来的手感不大一样。” 听完这个回答,李修然气得笑了一下。 他带着点赌气似的说:“你以后就娶木铲过门吧。” 作者有话说: 当晚小李在小红薯搜索:人怎样才能变成木铲? 不小心看到搜索记录的霜降:……? 第32章 烤鸭 为什么要娶木铲过门? 林霜降不明白, 但觉着李修然这样说一定有他的道理,便“哦”了一声。 李修然更气了。 不过他别扭来得快散得也快,自个儿独自气了片刻, 不多时便如同失忆般全忘在脑后, 又转回来缠林霜降。 李修然的“缠”是真的缠, 林霜降没有夸大其词。 两条有力的手臂紧搂着他, 下巴磕在他肩膀上,胸膛还要紧贴着他后背。 林霜降时常幻视一只八爪鱼爬到了自己身上。 他费力地从李修然怀里钻出来,去拿换洗的衣服, “我要去沐浴了。” 李修然没阻拦, 点了点头。 他在进屋前就已洗过了,等到林霜降出门, 便换好寝衣坐在榻上, 带着点压抑不住的兴奋等林霜降回来。 自从与李修然同住一间房后, 林霜降洗澡的地方就由原来的公共浴堂变成了李修然院里的内浴房,就在卧房外侧, 隔一道槅扇门。 浴房里面放着铜盆、巾帕、澡豆团、三足小铜炉,还有两个木桶,一个他用,一个李修然用。 当初令姨妈念念不忘, 说是只有贵族人家才能用的香药澡豆,林霜降如今也能用上了。 李修然浴房里的澡豆种类丰富,有添了杏仁油的润肤滋养款, 甘松香、白檀香、丁香研做的增香怡神款, 还有掺了珍珠粉的美白提亮款…… 林霜降不知道李修然要美白提亮什么。 他最喜欢那款增香怡神澡豆, 香气清雅还不腻,抹上去能在皮肤和衣物上留香许久。 林霜降动作利索地将澡豆用水化开, 搓揉出泡,抹遍身体与头发,冲干,这才拿起巾帕擦身。 此时没有吹风机,湿发不易干,但林霜降已经掌握了一套快速吹干头发的方法。 先用一块纯棉的布巾将湿发裹住,吸走头发里的大部分水分,这一步就能让头发从滴水变成微湿状态。 之后林霜降搬来张小胡床,坐在三足小铜炉旁边,拿一把小扇子慢扇,让温热的气流拂过头发,加速水分蒸发。 整个流程下来,不过两刻钟的功夫头发就能完全干透,比自然等干的时间要快多了。 虽然还是没有后世的吹风机方便快捷,但林霜降已经很满足了。 将吹干的头发用梳子通梳遍顺,林霜降便换上了自己那件黑白斑纹的奶牛猫睡衣。 他个子窜得没那么快,一年前做的睡衣现在还能穿在身上,只是胳膊和小腿会露出一小截,林霜降觉得不妨事,睡衣这种东西就是越旧穿得越舒服。 收拾好东西,他窸窸窣窣地回了屋,刚钻进被窝便被人从身后一把拢住。 林霜降挣了挣,没挣动,带着点气声问道:“怎么了?” 他觉得李修然今天似乎格外黏人。 李修然没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澡豆的香味糅合林霜降皮肤的温暖体香,变成了另一种他形容不出的味道,独属于林霜降。 很好闻,令他几乎上瘾。 李修然无声地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圈得更牢了些。 微弱的烛光下,他身上那件奶牛猫寝衣袖口和裤脚都短出好大一截,露出的手臂与小腿部分比林霜降多多了。 这是半年前林霜降比照着旧睡衣给他做的,特意稍做大了些,奈何李修然个头窜得太快,仅过去半年便已不合身了。 林霜降装作瞧不见的样子——他平日里太忙,李修然身高又变化过快,要想一直穿合身的,怕是每月都要给他做上一身。 但林霜降并未打算就此不管。 在李修然的睡衣变成背心裤衩之前,他一定会给他做一套新的。 两个穿着同款斑纹睡衣的少年抱在一处,躺在被窝里,宛如两只依偎着取暖的小动物。 埋首在林霜降温暖的颈窝里吸了几口气,李修然心头那点细密的躁意如同被抚顺了毛般,渐渐平息下去。 他稍稍退开些,低声道:“林霜降,你转过来。” 林霜降眨眨眼,虽不明所以,还是乖顺地转过身来,变成面对面的姿势。 李修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 浓密纤长的睫毛敏感地颤了颤,扫过他手指,带起细微的痒。 “二哥儿,怎么了?”林霜降小声问道,却没躲。 李修然看着他,懒洋洋地道:“数数。” 林霜降沉默了。 他猜测,李修然大约是失眠了。 他偶尔失眠的时候会数羊数水饺,但这是现代人对抗失眠的办法,李修然是古代人,所以只能把他的睫毛当作水饺了。 听上去很怪,但林霜降没有拒绝,乖巧道:“那你数吧,我要睡了。” “晚安。” 说罢便闭上眼睛。 临睡前道“晚安”这个习惯,李修然也不知是何时养成的。 因为从没听过,第一次听林霜降说的时候,他觉得有些奇怪,但仔细一想,“晚安”这个词不就是夜晚安眠的意思么?是个很美好的寓意。 他希望林霜降夜夜安眠,于是便也跟着他一起说起来。 这次也不例外。 “晚安。”李修然低低道。 *** 翌日清早,大厨房便发生了一件喜事。 李国公早年教书时教过的一个学生如今是个大老板,在汴京东市经营着一座颇有名气的酒楼,偶然得了一批从金陵运来的填鸭,便送来府上给恩师尝鲜。 这几只毛色油亮、体型匀称的鸭子便来到了大厨房。 卞厨娘眼神慈爱地望着眼前这群膘肥体壮的鸭子们。 “这填鸭据说是米糠、酒糟喂养大的,比起寻常鸭子肉质更细嫩紧实,只备于上等酒楼,市面上等闲难见……霜降啊,你打算如何拾掇这些鸭子?” 卞厨娘说得没错,这几只填鸭的确珍贵,国公府常食的鸭菜“姜母鸭”“鸭羹”多用麻鸭,另一种白鸭羽毛雪白,肉质细嫩,常用来作为炙鸭首选,填鸭确实难见几只。 林霜降也是头一回瞧见活的。 他上手抓起一只摸了摸,只觉鸭身肥硕,皮下脂肪层分布均匀,个头也适中…… 实乃做烤鸭的上上之选。 他这样想着便也这样告诉卞厨娘,但卞厨娘听后很疑惑:“烤鸭?可是炙鸭子?” 不怪便厨娘会有此一问,大宋朝此时还未出现形似烤鸭的菜品做法,最为近似的炙鸭也是与烤鸭工艺不同的禽肉炙烤吃法。 或明火直炙,或明火间炙,炙出来的鸭子外皮焦脆,内里肉嫩,也很好吃。 只是不蘸酱也不卷饼,烤好后直接切块,佐以蒜片米醋,用竹签串着吃。 林霜降笑着摇摇头,与卞厨娘说了烤鸭的做法。 “并非。这烤鸭是用沸水烫过鸭皮,刷上饴糖调成的脆皮水,挂在通风处晾得干爽,烤时得用果木,如此便能使得鸭肉沾染果木香味。” “片鸭子也有讲究,皮肉相连,每片肉都要带着层酥脆的皮……” 他将上辈子在美食书上看过的烤鸭做法细说了遍,连同面酱与配菜,卞厨娘听得全神贯注,一开始还能维持表情,但到后来,那双见惯珍馐的眼睛也不由得亮起来。 或许是厨子间有种天然的默契,即便相隔千百年也能文脉相通,听完林霜降说的烤鸭做法,卞厨娘顿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还掺杂些许兴奋的神情。 “这法子既保住了鸭肉的肥美,又能得一层酥脆壳子,还有丰富的内菜……妙极!妙极!” 说罢又细细询问林霜降做这烤鸭需用到的器物与食材,得到答案便连忙命人下去置备了。 做烤鸭的炉子好说,大厨房的老式窑炉就成,肚口也大,一次就能烤好几只鸭子。 而用来烤鸭子的木头也是极为重要的。 果木是上佳之选,便是在后世,各种饭店也常拿果木烤鸭来作为招牌噱头,足以见其重要程度。 林霜降早年就是烧火小童,最清楚柴火房里都有什么木头,便没用别人,自个儿亲去抱了几捆枣木柴。 枣木烟香清甜温润,燃着起来有股类似蜜香与干果的复合香气,能慢慢地渗透进鸭肉里,烤出来的鸭子便格外的香。 卞厨娘看他抱了捆枣木柴火出来,更感慨了。 霜降连柴火都如此讲究,难怪手艺这般好。 她有个同样学厨的侄子,其实手艺不错,但比起霜降还是差着许多,卞厨娘时常会想,若是自己侄子也有霜降这样好的厨艺本事,她怕是做梦都能笑出声来。 第37章 在卞厨娘思考让林霜降给她当侄子是否可行之时,林霜降已经将鸭子烤了起来。 大厨房人手脚麻利,在林霜降制备调料时就已经将那几只填鸭净膛去毛,拔得皮肉光洁,连细绒毛都用镊子细细拔了。 林霜降接手时便是干干净净的光身鸭子,格外轻省。 之后便是烫皮挂色,烧一锅滚开的沸水,拿瓢舀着,一遍遍往鸭身上浇,如此烤制出来的鸭子才有脆皮效果。 沸水淋过,鸭皮立刻绷紧发亮,再刷上一层饴糖蜂蜜水,调料也都抹了去,挂在通风的廊檐下晾着。 等待晾制的工夫,林霜降又去教另几名厨工。 算作他在内,大厨房共有八名厨工,年纪最大的五十八岁,倒数第二大的三十二岁——当初曾教林霜降活计的袁厨工不在此列,他早在三年前便自请离府了。 总之,林霜降今年十四岁,是厨工里面年纪最小的。 虽然年纪小到可以当其中一些人的孙子外孙,但这几人对待林霜降都十分客气,俨然已经将他当作了厨工头领,对他听之信之。 待到一一指导完毕,鸭子也晾得差不多了,此时鸭皮已经干透发紧,摸上去像绷紧的纸张,能进炉烤了。 烤炉早用枣木生了火,冒着细细烟气,将晾干的鸭子挂进炉,炉门封严,只留一道细缝透气,不多时便有炭火香气透出。 林霜降嗅闻几口,还真有清甜的果香,夹杂着烤鸭的香气,令人闻之欲醉。 难怪各个大小饭馆都拿果木烤鸭来说事,便是没有果木也要硬说有,这样的木头烤出来的鸭子就没有不香的道理。 林霜降又去准备面酱。 这时候甜面酱还未问世,但有个与甜面酱极相似的“甜酱”,以麦粉为原料,揉成面团蒸熟切小块,发酵后入缸加盐水搅拌,日晒夜露数十日,最后滤去残渣加饴糖调味,便成了。 林霜降原想着用甜酱来作为甜面酱的平替,没想到此酱口味甜蜜醇厚,与后世的甜面酱竟有八-九分相似,别说平替,便是甜面酱亲自上阵也不过如此了。 鸭子、面酱都有了,接着就是配菜。 除去必不可少的黄瓜条与葱丝,林霜降还另备了山楂条。 山楂的果酸能化解鸭肉的肥腻,还能给卷饼增添酸甜层次,使得烤鸭吃起来带一丝额外的酸甜软糯。 烤鸭片好肉之后剩下的鸭架也没浪费,一半裹椒盐炸了,剩下的与筒骨一起煲鸭架汤。 林霜降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握刀都嫌费力的小童,如今他的刀工已很好了,片下的鸭肉皮肉相连,每一片都带着酥脆透亮的鸭皮和底下嫩滑的鸭肉。 中间还夹着一线莹润脂肪,肥瘦得宜,片片形如柳叶。 烤鸭片交错层叠码放进盘,旁边另设五个小盏:一碟甜面酱、一碟黄瓜细条、一碟葱白嫩丝、一碟山楂条,还有一叠蒸得软韧透光的荷叶薄饼。 这样菜肉酱碟丰富的一大盘子端上桌,霎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因着林霜降提前上了小课,李修然便成了所有人中唯一会吃烤鸭的人。 他掀起一张荷叶薄饼摊在掌心,从盘中夹起两片酥皮晶亮的烤鸭,在盛着甜酱的小碟里一滚,继而又往薄饼搁上两根黄瓜条、几缕葱白丝。 饼皮拢起,左一折,右一卷,一个饱满精致的鸭肉小卷就好了。 李游在一旁看着,颇觉新奇。 他本以为今日要吃的还是炙鸭,没想到不仅是从未见过的吃法,过程竟还这般有趣,得亲上手包,不由得也生出几分兴致。 他学着小儿子方才的模样依样画葫芦,也包了只鸭卷,只是卷饼时略显笨拙,薄饼边没裹紧,险些散了。 模样不算美观,但待这形状不甚规整的鸭肉卷一入口,李游咀嚼的速度便不由自主放慢下来。 第一口先是饼皮,面香十足,之后便是又脆又嫩的鸭肉片。 脆的是鸭皮,牙齿咬下去能听到声响,爆开的油脂香极了;嫩的是鸭肉,这鸭肉也是携汁带水的,极嫩,甘酱的咸甜刚好中和了油润,半点不腻。 之后,黄瓜与葱丝脆爽微辛的滋味也涌上来,混合着鸭肉饼皮,口感和味道都丰富极了。 李游情不自禁夸道:“这鸭烤得好,皮脆肉嫩,吃法也有趣。” 李修然适时补充:“是霜降做的。” 其实不必他说,李游早已心中有数。 整个大厨房里,只有林霜降能有这般新奇点子。 李游兴致盎然,连吃两三卷,还组合出了几种不同吃法:只放黄瓜条与葱丝的,单放几根山楂条的,将黄瓜、葱丝、山楂一并卷入的…… 味道都极美。 吃到最后,他甚至想出一种极简吃法,只用鸭肉蘸上些甜酱,便是这样也是好吃的,入口是毫无干扰的、纯粹的酥皮焦香与嫩肉鲜美。 正吃着,李游又被小儿子递来了炸鸭架。 虽是二次加工料理,但这鸭架已撕成块状,入口极为方便,撒满了料粉,吃起来外酥内嫩,连骨头都炸得酥香。 鸭子吃完,李游意犹未尽,这时候汤也正好端上来。 那用鸭架熬出来的汤里不仅有鸭架筒骨,还有萝卜、冬瓜等鲜蔬,色如牛乳,清鲜醇正,咽下去后满口鲜香,回味悠长。 他忍不住又添了一碗。 李游平日饮食极有章法,讲究“五谷为养,五菜为充”,每餐荤素羹饭都搭配得宜,今日却破例吃肥鸭子吃了个饱。 但他不仅没有罪恶感,反倒很是意犹未尽,望着满桌子鸭骨头感叹:“一鸭多吃,和而不同,厨中之道也合为理趣,果真妙在随心。” 他想着,远在边疆的承安没能吃到这样好的美食,只怕是要难受了。 与此同时,西北边塞的朔风里,将士们围坐在军帐中,捧着自热锅子稀里呼噜地吃着。 汤汁滚烫,肉片软嫩,吸饱汁水的菜干嚼起来还有几分脆生,裹挟着麻辣鲜香的滋味,吃得人额头冒汗。 “这玩意儿真神了!”一个老兵抹了把嘴,语气激动,“比啃冷硬干饼强多了!” 那日,还没在京中安然待上几日的李大人风尘仆仆地折返边关,着实把将士们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京城出了什么变故,谁知对方带来的是个谁也没见过的稀罕物。 能自己沸热起来的锅子! 这锅子不用柴,不费火,只需注入些凉水,不多时便咕嘟咕嘟滚起热汤来。 里头的菜肉也好,瞧着是干瘪的,但热水一泡便恢复了八-九分新鲜时的模样,肉片不柴,菜叶不烂,汤汁浓郁鲜美。 这般滋味莫说在边疆,便是放在汴京城的酒楼里也绝不逊色。 谁能想到,他们有朝一日竟能在苦寒之地吃上这等滚烫鲜香的锅子。 边关将士们纷纷被绝妙的滋味打动,更让他们叹服的是能制出这般巧夺天工之物的手艺。 “不知是朝中哪位经验老道的庖厨师傅琢磨出的,配享太庙!” 李承安边听边笑:“不是老师傅,是我家府上的小厨郎研制出来的。” “他今年十四。” 此话一出,周遭顿时一静,随即响起一片惊叹之声。 “十四?!” “这手艺和巧思……十四岁的娃娃?!”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感慨声中,不知谁忽然笑着嚷了一句:“有这般本事,这小郎君往后长大了,得娶个什么样的小娘子哟!” 闻言,众人都善意地哄笑起来,李承安护短,笑着骂了句“别胡说八道”,过了片刻也忍不住寻思起来。 是啊……霜降以后,会娶位什么样的小娘子呢? 作者有话说: 小李:当然是我这样的 第33章 鱼生 春日渐深, 柳莺在檐下筑起新巢,在啾啁声里衔来了三月三上巳节。 上巳节名源节期固定在农历三月的第一个巳日,魏晋之后, 节期逐渐固定在三月初三, 不再拘泥于干支, 到了宋代便也延续下来。 宋朝这日, 官家给假,民间歇业,无论朝官庶民都能得一日闲暇。 李修然也不例外。 他向来喜欢这种节日, 倒不是贪图偷懒, 只是国子监每旬才休一日,一月统共不过三晚能回府挨着林霜降睡一觉, 这三日同榻而眠的夜晚对他来说便显得格外珍贵。 故而多出来的假日一晚, 就如同是白捡来的意外之喜。 李修然恨不得天天都放这样的假。 往常和林霜降同榻而眠, 转天清早他总要磨蹭赖床,光自己赖不行, 还要拉着林霜降一起,霸道地将人圈在怀里,直到再不起身便要误了时辰才不情不愿松开。 但今日,李修然一反常态, 窗外天色还灰蒙蒙的便从床上爬了起来。 半梦半醒间,林霜降以为他起夜,咕哝一声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脸上忽然传来一阵微凉湿润的柔软触感, 还带着青草的香气。 第38章 林霜降迷迷瞪瞪睁开眼, 就见一根沾着水珠的兰草停在自己颊边。 兰草碧绿鲜嫩,叶缘的细齿也被细心修剪过, 柔软得很——上巳节传承已久的古俗,以兰草、柳枝或桃枝沾水拂身,寓意祓除不祥、荡涤灾晦,祈得一年安康顺遂。 林霜降躺在被窝里,看着近在咫尺的兰草,脸上漾开一个笑,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轻哑软糯。 “二哥儿起这么早,就是去寻这个了?” 李修然“嗯”了一声。 林霜降笑了笑,抬手接过那根湿漉漉的兰草,用同样轻柔的力道李修然在脸上轻轻拂了几下。 “这样,二哥儿的晦气也都除掉了。” 感受到脸上传来温软的触感,李修然这才踏实下来。 今年寻的这兰草好,够软,不像去年那些,一根根都不知是怎么长的,硬如麻绳,他根本舍不得往林霜降细嫩的皮肤上招呼。 至于另两种能用来祓禊的柳枝、桃枝,更是从一开始就不在李修然的考量范围之内。 那得多糙多硬? 虽然林霜降现在已是能操刀剁骨的熟手小厨,但在李修然心里,他始终如同一块细嫩娇软的水豆腐,得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呵护着。 像这种驱邪招福的节俗,李修然一贯为林霜降做得周全,从不疏忽,唯独另一样常常与祓禊相伴的祈福之举——临水浮枣,将红枣投入水中任其漂浮,若能捞起便会获得神明庇佑,早生贵子。 这也是个极热闹的活动了,几乎人人参与,但李修然从没提起,更不曾给林霜降张罗。 仿佛上巳节压根就没有这个习俗。 林霜降猜他可能是忘了。 他本人对此也不十分在意,成亲生子那些事离他还太远了,他从没想过。 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才是最要紧的。 洗漱用罢朝食,一行人便启程前往金明池,踏青过上巳。 自三月初一开池,金明池便成了汴京最热闹喧腾的去处,御座大龙舟、竞渡小龙船,还有许多设了水秋千与百戏台的表演画舫,千舟竞渡,百舸争流。 池岸四周人山人海,百姓们临水观赛,摊贩云集,丝竹声连绵不绝。 林霜降看过几次龙舟,确实热闹,但他更惦记还是此时金明池畔的另一桩吃事。 游人在金明池钓得鲜鱼,在水边堤岸上当场宰杀,切片作脍,现杀现吃,称作“临水斫脍”,是东京春日里一大胜景。 “脍”即鱼生,是此时极有标志性的吃食,以鲜活淡水鱼为主,鲤鱼、鲈鱼、鲫鱼、鳜鱼最为常见。 宋人爱吃鱼生,每逢春时,市集清晨便有数千担生鱼入市,用的都是浅浅的抱桶,就为保住那一点鲜活。 这回准备临水斫脍的人里,林霜降也在其中,除他之外还有大厨房一位专司鱼脍的副厨。 李修然原本嫌人多杂乱,懒得出门,一听林霜降要去,立刻改了主意,随着他一道来了。 马车向着城西缓缓而行,道上果然人马簇簇,游人如织,行进得颇为缓慢。 林霜降还以为,自己一不小心又穿回了二十一世纪工作日的早高峰地铁站。 虽然马车被堵得缓缓挪动,但他很兴奋,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瞧车窗外头的热闹,眼神也亮晶晶的。 李修然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兴致勃勃的侧脸,心里盼着这路再堵些才好。 这样便能同林霜降在一起多待一会儿。 可惜天公不遂他的心愿,车马不多时又松动起来,向前行去。 李国公设席斫脍的地方在金明池西岸一段垂杨如幕的僻静堤岸,这里不似南岸临水殿、东岸彩棚那般喧闹,也无北岸停放龙舟的奥屋水工,只有平缓的青堤。 芳草萋萋,柳丝拂水,是个宜钓宜斫的好去处。 近水无遮,正好设下砧板刀具。 一行厨役忙活开来,很快便收拾停当,几个惯会钓鱼的小童持竿去了水边。 林霜降不大会钓鱼,好奇地瞧了一眼,见他们所用鱼饵是蒸熟的糯米饭团,还有拌了蜂蜜的碾碎麦粒,没用蚯蚓、小活虾之类的荤饵。 想来是素饵清香不浊,不污鱼肉,钓上的鱼才更适宜做脍。 钓童们在柳荫下择了平缓处,抛饵入水,不多时便有鱼咬钩了。 提上来看,是几尾鳞片闪着银光的春鲈。 本朝有“春鲈秋鲤”的说法,意思是春季吃鲈鱼脍最佳,秋季则以鲤鱼脍为尊。 清明前后的鲈鱼经过一冬的潜藏蓄养,正是最为肥美之时,鱼肉细嫩紧实,油脂丰富不腻,刺少肉厚,最适合切作薄如蝉翼的鱼脍。 林霜降与副厨一人分得了一条。 副厨也是个手脚麻利的,拎了鱼便开始拾掇起来,做的也是宋朝传统鱼脍做法。 去鳞剖肚,取净内脏,用清水冲洗得干干净净,剔去所有小刺与鱼皮,切出薄薄的鱼片来。 蘸料是韭菜末、葱白丝,调以盐和米醋,另有一小碟橙齑,将新鲜橙子去皮去核,捣成细腻的橙泥,取其酸甜清香。 这便是传说中的“金齑玉脍”了。 这道菜名气颇大,从宫廷火到市井,被无数文人写入诗词,盛赞不休,林霜降听说,大内款待外邦使臣的筵席上的压碟菜便是这道金齑玉脍。 这做法林霜降也会,卞厨娘早年便仔细教过他,他今日打算做的不是这个,是后世才出现的另种风味鱼生。 他将放净了血的鲈鱼去鳞头尾,沿脊骨片下两大扇净肉,剔去皮,用布巾将鱼肉表面水分蘸干,快手片成鱼片。 切好的鱼片薄如蝉翼,拈起一片对着光看,很有点透明的意思。 林霜降觉得满意。 宋人吃鱼生追求越薄越好,认为只有薄如蝉翼的鱼片入口才会有那种化在舌尖的细嫩,尽显本味。 而且薄鱼片还能快速均匀地吸附蘸料,入味更足,还不会腥。 林霜降片的鱼片很够格了。 他将切好的鱼片铺在盘中,开始调蘸料。 这回他做的后世才有的横县鱼生,蘸料是灵魂。 正宗的横县鱼生蘸料讲究无比,主料有花生油、鱼露和米醋,奠定口味基调,用来提高口感丰富度的辅料更是数不胜数。 柠檬皮丝、紫苏叶、薄荷叶、花生碎、炸芋丝、芝麻、炸米粉、小米辣圈……足足有二十余种,堪称缤纷。 林霜降将能准备的都准备出来,此时还未出现的食材也都用平替代替,最后也弄出许多种花花绿绿的配菜。 菜油与酱油、米醋调和成底,再投入蒜蓉、姜丝、葱白、香菜碎、剁得极细的食茱萸、柠檬皮细丝、酸藠头丁……最后撒上炸得金黄的酥脆黄豆碎与炒香的白芝麻。 各样配料五颜六色,撒在雪白堆做的鱼片之上,色彩搭配煞是好看。 林霜降将缤纷蘸料与莹白鱼片捞起拌匀,顿时色彩交织,香气扑鼻。 他与副厨几乎是同时完成的,李国公先尝了副厨做的鱼脍,入口便点头赞许。 接着又来吃林霜降做的。 鱼肉入口便觉出股嫩到极致的滑,几乎不用嚼就化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各种配菜的咸鲜,酸荞头解腻,黄豆碎增脆,食茱萸鲜辣的后劲反上来,衬得鱼肉的本甜越发突出。 黎檬子皮更是为其增加了关键的一抹清新。 整道鱼脍口感丰富,鲜而不腥。 李游于饮食上向来节制,鱼生这类寒凉之物,他一年也只在这时节浅尝几口,从不多食。 但面对眼前这盘鱼生也如那日吃烤鸭般,忍不住又多下了几筷。 真鲜美啊! *** 与李游一同感到高兴的还有太常博士齐元。 他平生最爱的便是这口鱼脍,什么鱼、什么做法都尝过,每年就盼着这临水斫脍的时节,能如掉进米缸的老鼠般吃个痛快。 只是鱼生不宜多食,儿子齐书均也总拦着他,怕他多食伤身,平日里管得极严,唯有此时才能稍解馋虫。 见这边热热闹闹围拢着人,香气又格外不同,估摸着是哪家钓了大鱼,或是鱼脍做得好,这可正中齐元下怀,连忙赶来瞧热闹。 远远瞧上一眼,他便被那盘色彩斑斓的鱼脍吸引住了。 那鱼片切得薄如蝉翼,薄到能透过肉色看见底下的盘纹,光泽细嫩,还有淡淡粉晕,是刚杀的鲜鱼才有的活色。 周围的配料更是热闹,浅黄透亮的酸藠头丁、金黄焦脆的黄豆碎、翠色不一的紫苏叶与芫荽…… 甚至还有好几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小菜,五颜六色堆得满满当当。 齐元呆住了。 这般模样的鱼脍,他从未见过啊! 他顾不得矜持,与李游寒暄两句便厚着脸皮讨了一份。 李游为人仁善,这般小事自然不挂在心上,更不会拒绝,便让林霜降给这位馋嘴博士新做一份。 鱼生这种吃食比寻常菜肴做起来简单多了,最难的部分也就是切鱼片,对于林霜降来说也不算难事,三五下便切好了雪白一盘。 第39章 齐元是吃鱼生的老饕,早有一套自己的专属吃法,他夹鱼片不用筷子挑,贴着盘底轻夹,如此便不会把鱼片夹碎。 夹上来的鱼片先在菜油里滚一圈,让油裹住每寸鱼肉,再蘸一下酱汁子,最后往配料碟薄薄裹上一层,绝不贪多。 鱼片入口,齐元闭目细品。 鲜香酸脆,还有微辣,各种配料依次登场,但都只做配角,便衬得鱼肉越发细嫩爽滑,一点鱼味都没被掩盖,鲜甜可口。 齐元都吃感动了。 这才是好鱼脍哪! 吃完一片,他并不急着去夹第二片,先抿了口米酒。 反正已经厚着脸皮讨过鱼脍了,齐元索性将厚脸皮进行到底,讨杯酒喝——让酒香漱漱嘴,再挟第二片鱼脍。 此时口腔环境重置焕新,吃第二片也如第一片般鲜美,之后第三片、第四片,片片如此,每一口都能品出鱼肉的本鲜与料香。 吃到最后,齐元连碟子里的料汁都蘸着其余配菜吃完了。 看得李游在一旁摇头失笑。 他方才还觉得自己有些过火,但在这位太常博士面前,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既然如此……他待会儿是不是也能再吃几口? 一盘鱼生吃完,齐元因惊艳而扬起的眉头仍未放下,只觉那丰富的滋味仍在口腔回荡,比他从前吃过的所有鱼脍都更对脾胃。 齐元感到些许甜蜜的烦恼:怎么办啊,还想再吃一盘。 会不会……会不会有些过于厚脸皮了? 李国公会不会暗地里偷偷笑话他? 齐元以酒杯掩口,思索起来,正当他准备再厚着脸皮豁出去要上一盘之时,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 “爹,爹!鱼脍虽好,不可贪多啊!” 正是寻拦而来的他儿子齐书均。 齐书均本来正在喧腾的南岸看龙舟竞渡,谁知再回神时父亲便没了踪影。 用膝盖想都知道,自家亲爹定是又循着那口鱼脍的香气走丢了! 他心下无奈,却也只得沿着池岸一路寻去,绕过热闹的彩棚与垂柳,没想到在李国公的席面上瞧见了埋头吃得忘形的父亲。 齐书均脸上一热,赶忙上前,朝着含笑望来的李游深深一揖:“家父唐突叨扰,实在失礼,还望李国公海涵。” 李游抬手虚扶,笑容宽和:“无妨,齐博士不过是真性情罢了。” “人生在世,能寻得一样自己真心喜爱的吃食,并为此忘形片刻,也是难得的乐事。” 听他这么说,齐书均才放下心来,心说李国公爷果然如外界传言那般仁善敦和,哪像自家父亲,如此贪嘴! 他朝父亲使了几个眼神,示意父亲别吃了他好害怕。 奈何方才说话的这会子工夫,李国公命人又上了一盘鱼脍,父亲已吃上了。 齐元自个儿吃还不忘撺掇儿子:“书均,你也来尝尝,就一口!” 齐书均向来不喜鱼脍,这东西吃多了会得虫积,前朝还有官员因嗜食鱼生而生病的传闻。 他本要拒绝,但瞧着那鱼生晶莹剔透、蘸料诱人的模样,又闻着奇特复合的香气,心思又动摇起来。 ……只吃一口,应该没事的吧? 念头还在浮动,筷子却已诚实地伸了出去。 这一尝,齐书均眼睛也睁大了。 好鲜,好嫩,好好吃! 齐氏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艳,罕见地没了分歧,对着鱼生大快朵颐。 这时林霜降刚好净手回来,远远便瞧见一大一小两道人影立在席前,疑惑地问身旁的李修然:“这是谁?” 太常博士他知道,另一个小的呢? 李修然往那边瞧了几眼,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道:“我同窗。” 林霜降“哦”了一声。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李修然的同学,不由得有些好奇,恰好齐书均回头也瞧见他,知道他便是做这鱼脍的厨人,连忙过来与他寒暄。 两人年纪相仿,齐书均又是个自来熟,没聊几句便与林霜降熟络起来。 “林小厨郎,你这鱼脍做得太好了,把我这样一个从不吃鱼脍的人都折服了!” 林霜降谦虚地笑了笑。 他见这对齐氏父子转眼之间吃了好几盘鱼生,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温声劝道:“齐小郎君,鱼生虽美,多食终究伤身,还是浅尝辄止为好。” 此时鱼生原料都是淡水鱼,不像深海鱼那样能安全生食,食多容易患病。 苏东坡先生就因常食鱼生患上赤目之症,吃得双眼红肿刺痛、视物不清——都这样了还要继续吃呢。 还说什么:“吃鱼生对我的眼睛不好,不吃鱼生对我的嘴不好,嘴和眼睛都是我的器官,不能厚此薄彼!” 齐书均自然知晓其中利害,也听说过许多因吃鱼脍得病的传闻,可……可他忍不住啊! 他原先不明白这鱼生有什么令人上瘾之处,方才尝过一口后便很能明白了。 确实味美,难怪那么多人冒着生病的风险也还要吃。 望着他的神情,林霜降想了想,又道:“其实,若只是贪恋那般鲜爽口感,未必非要吃生的,有一种熟制的法子或许也能解馋。” 齐元也在一旁竖着耳朵听这边动静,闻言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熟鱼哪能有这般脆嫩鲜甜? 但看着林霜降神色坦然,又想起他方才做的那盘令人叫绝的鱼生,不由将信将疑起来。 齐书均一点怀疑都没有,十分心动。 真要有这样好的法子,既能满足口腹之欲,也不必担心身体受损,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光是这么一想便觉得美滋滋的,忍不住抬手,轻轻拍了拍林霜降肩膀,笑道:“若真有这样两全其美的法子,烦请林小厨郎可一定要告诉我啊!” 话音刚落,齐书均忽然感觉后颈一凉,似乎有一道危险的目光朝自己射来。 偏头一看,李修然正眼神不善地看着他,吓人极了。 齐书均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 他也没干啥吧?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就…… 他顺着李修然的视线往下移,就看到自己搭在林霜降肩头的手。 齐书均似有顿悟,飞快地将自己罪恶的小手收了回来。 动作快到几乎闪出残影。 见他收手,李修然这才移开目光,重新落回到林霜降身上。 齐书均:“……” 所以,这人是因为他拍了一下林小厨郎的肩膀,就生气了? 至于吗! 齐书均心中忽然一动,脑海里浮现出李修然那日在斋厅说的那句:“厨艺好,性子安静,眼睛圆圆的。” 接着又看向林霜降。 是错觉吗? 他怎么越看越觉得,李修然那日描述的“喜欢的人”,就是林小厨郎呢? 作者有话说: 小李:并非错觉 齐书均:全场唯一真预言家! 新的一年到啦,祝各位小天使2026万事如意,天天发财 第34章 便当 齐书均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哪有这样凑巧的事, 定是他自己胡思乱想,多虑了。 齐书均晃晃脑袋,将脑子里那点古怪的念头甩开, 觉着还是吃好眼前的鱼脍比较重要。 他对林霜降提到的熟鱼脍极感兴趣, 待到临水脍宴结束, 便同李国公客气打了招呼, 说想请林小厨郎前往他家宅院做趟吃食。 他如今已很能将亲爹的厚脸皮活学活用了。 没想到李国公本人并未反对,李修然倒是先一口回绝了。 “不行。”语气斩钉截铁。 这可是难得的一次假期,林霜降去他家宅院做吃食, 和自己待在一起的时间不就少了? 这笔帐李修然还是能算清的。 齐书均其实已经猜到多半会被拒绝, 毕竟他这位同窗在学里便是一副生人勿近,很不好说话的模样。 但他想着, 如今各家庖厨相互帮衬、往来走动也是常事, 自己父亲又与李国公有几分交情, 按理说此事总该有情面可讲。 只是没想到李修然拒绝得这样干脆利落,听起来似乎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真的是好冷酷无情的一个人。 齐书均眉毛耷拉下来, 蔫蔫地问:“真的不成么?” 他真的好想尝尝那道熟着也能鲜掉舌头的鱼脍啊…… 而且,不必问,他爹心里头肯定也早馋得跟猫挠似的了。 看他贼心不死,李修然正要再拒绝一次, 好叫他彻底打消念头,这时忽然感觉衣袖被扯了扯,扭头一看, 林霜降望着自己, 轻轻摇了摇头。 那意思是让他别这样了。 李修然心软下来, 无奈地看了林霜降一眼,再对齐书均开口时依然冷淡, 但已没了方才的斩钉截铁。 “要去也行。” “我同他一起。” 齐书均:“……” 他不理解为何主家的厨郎去别家做顿饭,主家本人还要亲自跟着。 第40章 虽然对李修然有些犯怵,但他对那熟鱼脍实在馋得厉害,纠结片刻还是答应下来。 前往齐家宅院路上,三人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齐书均其实很想说话,方才所食鱼脍那股细嫩鲜爽的味道仿佛还停留在他舌尖,同时对林霜降提及的熟鱼脍越发好奇。 真的也能有生鱼脍那般好的滋味,而且吃了还不会损害身子? 他有一大堆问题想要问出口。 奈何瞧见对座李修然一脸冷若冰霜对他爱搭不理的模样,齐书均还是乖乖把嘴给闭上了。 李修然一句话都不想说。 他和林霜降的悄悄话,一句都不想被外人听到。 最终还是林霜降打破沉默,对齐书均客气道:“齐小郎君,做熟鱼脍需用到的配料可能会有些麻烦。” 终于听到坐上马车后的第一句话,齐书均感动得快要哭出来,想着就算林霜降一会儿要用龙肝凤髓也得答应下来。 林霜降当然不至于要用到龙肝凤髓,只需三样:鳜鱼、海蜇、魔芋。 鳜鱼肉质天生弹嫩紧实,熟制后仍有脆弹口感,可替代淡水鱼生的嫩滑基底;海蜇爽脆弹牙,自带咸鲜,能增加脆口层次。 至于魔芋,细腻滑润,可以模拟鱼生的细腻口感,也是三者中最能吸收蘸料香气的。 如此搭配,既能复刻鱼生的脆嫩口感,丰富口感层次,还能规避生食可能带来的风险。 鳜鱼和海蜇在此时都还算常见,稍作清洗浸泡便可使用,值得一提的是魔芋。 宋时魔芋被称为“蒟蒻”,典籍中曾记其“扁球形,顶凹,暗红褐色,大如芋魁,味麻人”1,说是像个带坑洼的紫褐色大芋头,还有刺激性麻味,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处理起来便尤为麻烦。 采挖回来后入砂盆磨成乳白胶浆,再取草木灰加水滤汁,之后还要煮制凝块、去毒漂洗,才能得到无毒可食的魔芋。 听到林霜降报的这三样食材,齐书均略略思忖后便一拍大腿,高兴道:“我爹极爱吃河海鱼鲜,鳜鱼、鲊鱼家中都是常备着的,蒟蒻也有——前两日刚吃完蒟蒻酿虾!” 蒟蒻酿虾即把蒟蒻切成厚片,中间挖空,填入剁好的鲜虾肉泥,上锅蒸熟后淋上酱油、葱丝熬的芡汁,口感滑嫩,带着虾肉的弹牙,是近来宴上颇受欢迎的时新菜式。 林霜降听完后笑起来,李修然这个同学还挺会吃的。 听到这话,李修然心头的不悦也散了些许。 既然这几样食材齐书均家中都有现成的,想来林霜降很快便能料理妥当。 他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熟鱼脍做起来确实很快。 到了齐家庖厨,林霜降将一尾鲜活的鳜鱼斩了,顺着鱼骨片下两侧净肉,这回鱼皮也没丢,一同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 另一边,泡透的海蜇捞出,晶莹弹润,林霜降手速快,眨眼便将海蜇化作根根剔透均匀的细丝。 魔芋是提前备好的,切成与鱼片相仿的薄片,在沸水里焯过几滚便用凉水浸着。 此刻看去,雪白滑嫩,微微发颤,真真如同刚切好的生鱼片。 这时锅里的水也沸热闹了,林霜降将鱼片鱼皮投进去,几个眨眼的工夫,莹白鱼肉便微微卷曲,鱼皮也缩成透明小卷儿,立刻捞出来往冰水里一浸。 寻常做鱼生是不需此步骤的,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鲜鱼不必过凉水便自带冰凉鲜爽之感,但熟鱼片就不成了,得过遍凉水才能模拟那种鲜凉爽脆之感。 之后林霜降又把海蜇丝、魔芋丝也过遍温汤,沥干水码进盘里。 鱼片、鱼皮、海蜇、魔芋四足鼎立,错落摆放,最中间放上一碟蘸料,熟鱼脍便大功告成了。 齐书均早就在一旁看得直咽口水了。 盘子里白、青、透三色,同样鱼鲜满溢,竟然丝毫不比真鱼脍逊色! 他自己都没舍得吃,献宝一样给他爹端了过去。 自从方才听说还有与鱼脍滋味相仿、吃了还不会让人害病的熟食做法,齐元早就按捺不住了,一颗心就跟要飞出胸膛似的。 只是碍着自己作为长辈身份与体面,这才没跟着孩子们往厨房里扎堆凑趣。 现下见儿子主动给他端来,顿时欣慰且赞赏地看他一眼。 知父莫若子啊! 齐元眼神爱怜地望着面前这盘鱼皮肉丝,拈起碟子将里面的蘸料倾洒上去,小心翼翼拌开,挑起一筷子。 还没入口,用筷子挟着就能觉出那股子嫩,竟和不久前在金明池畔挟过的鱼生触感分不出丝毫区别。 待到入口,更是嫩滑,想来鳜鱼肉片焯水得极为克制,甫一断生便捞起,保留了十分的鲜弹爽脆。 鱼皮就更脆了,嚼在齿间有咯吱咯吱的声响,极为有趣。 再用筷子卷上一缕鲊鱼丝,那脆生劲儿更足了,冰凉清爽,像是咬到了一口清甜咸鲜的冰碴,爽利异常。 混在里头的蒟蒻丝也是妙物,最能吸味,将酱汁里的酸辣咸鲜饱饱吃透,滑溜溜顺着喉咙下去,留下的鲜爽还在口腔回荡。 齐元吃得酣畅淋漓,没过多久盘子的鱼片已下去大半。 齐书均看他爹是一点没有要给自己留的意思,连忙也卷起袖子加入战局。 父子俩吃得赞不绝口,筷子几乎没停过。 “这滋味真好,比真鱼脍还要鲜。” “还一点不腥。” “爹,往后你便可能放心大快朵颐,不必再提心吊胆了!” 齐元一边夸一边往嘴里送,速度之快,齐书均一时有些追赶不上,眼瞅着最后几片蒟蒻也要无了,连忙爹口夺食。 “爹……爹!给我留点,留点啊!” 同一时刻,李修然也在吃林霜降做的熟鱼脍。 对鱼生这东西,李修然觉得腥,一直兴趣寥寥,林霜降也不让他吃,他一直照做。 这还是林霜降第一次主动让他吃鱼脍,李修然便也不记得自己不爱吃腥这件事了,当即便挟了一大筷子。 先是微凉的冰沁感,而后就是满口浓郁鲜活的香气,一点不腥,鲜得让人忍不住眯眼。 “好吃么?”林霜降在一旁满含期待地问道。 现代人比古代人更了解生食鱼生对身体的潜在风险,但又割舍不下那口独特的鲜甜,于是网友们便集思广益,一起琢磨出了熟制鱼生的法子,林霜降也是以前网上冲浪时看到的。 看他仰着一脸漂亮小脸,葡萄珠子似的眼睛专注地望着自己,李修然心里那股痒劲儿又泛上来,伸手在那白净得毫无瑕疵的脸颊肉捏了好几下。 捏过瘾了,才慢慢说:“好吃。” 林霜降知道李修然爱捏他的脸,但忘记这个习惯是如何养成的了,似乎他们认识不久后李修然就爱捏他的脸,一直到今日,几年如一日地保持着这习惯。 林霜降不理解。 他也捏过自己的脸,就是捏脸肉的感觉,没什么特别的,不明白李修然为什么那么喜欢。 李修然捏他脸时力道都放得很轻,手指蜻蜓点水地碰碰脸颊肉,不会把他弄痛,但每次停留的时间都很长。 这次停留时间同样不短,林霜降能感觉到,李修然这回用的力气似乎比从前多了些,不痛,但他被捏脸的感觉比从前更鲜明了。 林霜降揉了揉脸颊,小声抱怨道:“好吃就好吃,捏我脸做什么。” “不让捏了?”李修然看着他,好整以暇道,“那捏其他地方也可以。” 林霜降直接无视了这句话。 过不多时,齐元那边也吃好了,亲自带着儿子过来道谢不说,身后仆从还捧着一大堆谢礼。 坐马车回府时,林霜降望着后头鼓鼓囊囊、支出好几只新鲜羊腿的包袱,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和李修然把齐家厨房给搬空了。 因着都是新鲜的菜肉食材,需得尽快放进地窖存放保鲜,一回到国公府,林霜降便忙起来,其间李修然一直帮忙,两个人一直忙到半夜才双双在床上倒头歇下。 转天李修然就起晚了。 李修然起晚了也没什么慌神的样子,从容不迫地穿衣洗漱,只是担心吵醒林霜降,动作放得格外轻。 临走前见林霜降依然在床上安心睡着,这才放心地坐上马车往国子监去了。 过了约莫一刻钟的工夫,林霜降从床榻悠悠醒转,见身侧被子枕头都空了,摸上去也是触感微凉,便知李修然如往常般早起上学去了。 根本不知道李修然起晚的事。 林霜降没什么起床气,也不赖床,揉揉眼睛将残留的困意赶走便利索地掀被起身。 穿衣束发,接着便去整理床铺,他先将自己那床被子叠得方正,又转向李修然的。 李修然那条锦被虽也拢了起来,但有些歪斜松散,很不符合林霜降的叠被要求。 他伸手将被子抖开,重新抚平褶皱,对折再折,压实边角,直到将它也收拾成一个棱角分明、四四方方的豆腐块,这才满意收手。 第41章 其实宋代的床大多带床围、帐幔,人们起床后会把盖的被子平铺在褥子上,再用衾袱整个盖住,或者直接把被子卷裹整齐塞进床尾的衣箱,并不会像现代人那样叠被子。 但林霜降是个现代人,早已习惯叠被子,在李修然床榻上叠过几次之后,潜移默化地带得李修然也开始叠被子了。 林霜降偶尔会思考,他是不是把李修然这个宋朝人带偏了。 他边想边将枕头放在被子上,忽然,一个东西从丝绵被里掉了出来。 是一本书,名《九经字样》。 蝴蝶装帧,竹纸颜色已经微微泛黄,想来没少被主人翻阅。 林霜降估摸着这是李修然在学里用不上的书,这才拿回家里,便给他放在书柜里妥帖收着了。 谁知,不过是吃了顿早饭的工夫,便瞧见景明急忙忙赶回府来。 “二哥儿把书落家里了!” 婆子女使们闻言都急起来:“是什么书?” “二哥儿可还记得放哪里了?” “是今日便要用么?” 景明挨个回答:“是今日下午要用,二哥儿也不记得放哪儿了,是……” “《九经字样》,对吗?”林霜降把话接过来。 景明眼睛一亮:“对对,就是这本书!霜降你是在哪儿瞧见的?” 林霜降没好意思说这本书藏在他与李修然睡觉的被子里,只默默将书本找了出来,交到景明手里。 不过他很快又变了主意。 “不如我给二哥儿送过去吧?”他说,“反正也是下午要用,正好还能赶上晌午给二哥儿送饭食。” 景明乐不可支,万分信任地将那本《九经字样》又交到林霜降手中。 将书归置好,林霜降便去准备李修然中午的吃食,也就是便当。 林霜降没做过便当,但妈妈经常给他做,所以他知道,一份好的便当关键在于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根据李修然的口味,林霜降给他拟定了一份菜单:海鲜饭、照烧鸡腿、清炒时蔬、水果沙拉,再并一罐子酸奶。 想来应该够李修然吃的。 因着太常博士齐元喜爱海味,昨日送来的谢礼中就有不少河海之鲜,大虾、鱿鱼、青口贝、蛤蜊…… 正好拿来做海鲜饭。 焖好饭,林霜降便指挥其余几个小厨处理蛤蜊淡菜等贝壳,自己转而收拾起鱿鱼。 宋朝时已经有鱿鱼了,称作“柔鱼”,模样和味道都和后世差不多。 林霜降取来一只足有他小臂长短的新鲜鱿鱼,剪开腹部,仔细剔出墨囊内脏,撕去薄膜,之后将洁白的鱿鱼筒切小块,划花刀。 如此一来,鱿鱼受热便会卷曲成漂亮的荔枝花纹状,更易吸收滋味。 他这边收拾完鱿鱼,备好配菜,小厨们也将贝壳、虾等都清洗干净。 锅烧热,葱蒜下锅,之后把各色海鲜一股脑倒进去,饭也倒进同炒,大虾鱿鱼遇热卷起,鲜贝嫩肉溢出汁水,又被饭粒吃进去。 满锅都是扑鼻的鲜灵海味。 撒盐,沿着锅边淋几滴酱油激出咸香,最后将青豆、胡萝卜丁撒进去,略焖片刻便可出锅了。 做好的海鲜饭先在锅里焖着,免得晾凉,林霜降另起一锅做照烧鸡腿。 其实就是炖鸡腿,主要在于照烧汁的调配,需得调得咸甜浓稠,这样酱汁才能牢牢裹住鸡腿,咬一口肉嫩汁香,还带着微微回甘。 清炒时蔬是素菜,炒的都是鲜嫩水灵的时令菜,春笋、蒿菜、芥蓝、豌豆苗,简单调味便能凸显蔬菜本身的清甜之味,脆嫩鲜香。 之后的水果沙拉,林霜降选了应季的青梅、枇杷、杏子,又缀了几粒深紫的桑葚,浇上前些日子熬的樱桃酱,酸甜清爽。 饭后来上一盘,从口到心都舒坦了。 最后的酸奶此时叫做“酥酪”,是用新鲜牛乳煮沸后加入旧酥酪引子,凝结成半固体状就成了。 调味方面,有直接吃,还有撒盐再吃的,是北方游牧民族传入的吃法。 林霜降往里面加入蜂蜜,还拌了许多切成小块的新鲜水果进去,做成后世酸奶碗的样式。 荤菜、素菜、饭后甜品都备好,林霜降才将热气腾腾的海鲜饭盛出,一同组装进食盒,再带上那本珍贵的《九经字样》,乘车奔往国子监去了。 到了地方,就见国子监大门外已站了许多个提着食盒的小厮长随,都是来给自家公子送午食的。 国子监大门外挨着临街的书坊和笔墨铺旁有一片规整场地,栽着两排榆柳,三月末枝叶繁茂,遮出大片阴凉,向来是等候的人最爱待的地方。 林霜降便也凑过去候着。 不多时,散学的国子生从学舍内鱼贯而出,说说笑笑,勾肩搭背,纷纷来寻自家仆从领午食。 林霜降踮着脚努力望去,正寻摸着李修然的影子,没想到有人先看见他。 “林小厨郎!”齐书均从远处跑步赶来,语声惊喜,“你今日怎么来了?” 林霜降客气和他打了招呼,依旧没提李修然忘记带书的事,只说是来给他送午食。 齐书均了然点头:“周博士方才找李二说事,想来他再过上片刻就能出来了,你且先等一等。” 说罢低头看向林霜降手中拎着的食盒。 自从吃了林霜降做的熟鱼脍后,齐书均已经深刻意识到李国公府上这位林小郎君的厨艺有多好,对他做的其他吃食也产生了好奇。 鱼脍这般偏门的吃食都能整治得如此出彩,每日正经八百的正餐,滋味肯定更加惊艳。 他这样想着,忍不住嘴馋起来,问林霜降能不能打开食盒给他瞧瞧。 林霜降犹豫片刻,妥协了:“可以,但只能给齐小郎君看一眼,不然饭会凉的。” 齐书均点头如捣蒜。 能瞧一眼也是很好的! 于是林霜降便揭开食盒盖子,确定齐书均看到后,动作迅速地将盖子合上了。 他一开一合动作飞快,齐书均却是没回过神来。 这……看起来也太丰盛了! 和李修然相比,他平日里吃的根本就是猪食啊! 他还想再细看一眼,不只是他,方才被饭香吸引的几名学子也在林霜降身边围拢起来,都盼着自己也能看上一眼,好饱饱眼福。 另一头,刚从斋厅出来的李修然远远就看到林霜降被几个少年热情围住,眸色一冷,一张俊脸登时就黑了。 这群人干嘛呢? 林霜降是他的人! 作者有话说: 1 《开宝本草》 小李:生气!!!! 第35章 包饭 瞧见李修然冷着一张脸跟个煞神似的过来, 几个少年马上作鸟兽散,哗啦一下便从林霜降身边散开了。 只是他们人虽退开几步,但脖子还朝这边抻着, 鼻子也在努力捕捉从食盒缝隙飘出来的饭菜香气。 啊……实在是太香了! 自从前几年朱司业掌管国子监学政, 他们这些监生的日子便十分凄惨。 作为程门高足, 朱司业平日里最是信奉“存天理、灭人欲”那一套, 认定他们这些勋贵子弟在家锦衣玉食惯了,在学里便很该吃得清苦些,如此方能砥砺心志、克制物欲。 公厨的饭食被他整顿得越发寡淡难咽, 几年下来吃得一众少年郎苦不堪言, 直到最近一两个月,学里略略松口, 准许各家派僮仆在午间送些饭食来。 虽能送饭了, 但因着路程不近, 食盒里面的饭菜拎到学里也早凉透了,因此各家送来的都是些携带方便, 冷了也能将就入口的炊饼酱菜、开花馒头之类。 即便如此也比公厨清汤寡水的伙食强多了。 但这回,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僮仆送来的食盒里的东西能如此丰富!方才不过略略瞥了一眼,便瞧见里头琳琅满目: 油亮喷香的柔鱼虾子淡菜饭、焖得酱色红润的鸡腿、颜色鲜亮的炒时蔬与鲜果,似乎还有一罐子糖蒸酥酪…… 他们都快被馋死了。 而且那饭食还冒着热气, 瞧着就跟刚从锅子里盛出来似的。 几个少年眼巴巴望着,又馋又奇。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饭菜发热的原因很简单,首先盛到食盒里面的饭菜要足够热, 其次要给食盒厚厚裹上棉布, 让一丝风也透不进去。 最重要的是, 林霜降往食盒最底下撒了些自热小火锅的发热料粉。 几番叠加,食盒里面的饭食便如同刚出锅一样热。 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李修然, 林霜降挪动脚步,往他身后躲了躲。 这几名少年瞧见吃食后眼睛发绿的模样着实有些可怕,林霜降方才还以为他们要扑上来抢他的食盒。 李修然的同学好吓人啊。 看见林霜降,李修然第一反应是意外,他原以为会是其他人来送书,没想到是林霜降来了。 他从不让林霜降给他送饭,林霜降现在已经是帮厨了,灶上的活计比从前做烧火童时只多不少,给自己做饭不知又要辛苦多久。 第42章 但李修然又是高兴的。 这还是林霜降第一次来到国子监,踏足他念书求学的地方,明明两边都是他熟悉的,但林霜降安安静静站在这里,一切便显得那么不同寻常。 仿佛他私藏了许久的珍宝,忽然闯入他另一片天地。 李修然喜欢这种整个世界都被林霜降占据的感觉。 但这种又惊又喜的情绪,在他看到林霜降被自己那群饿狼似的同窗围住之后,就变成了生气。 这群人都是饿死鬼投胎转世? 李修然挡在林霜降身前,脸色黑得吓人。 见他黑着脸一副随时要发作的模样,齐书均连忙出来打圆场。 “李二,莫要生气!大家也是看林小厨郎手艺太过诱人,这才没把持住。” 连着两回鱼脍吃下来,齐书均已瞧出李修然对待这位林小厨郎很不一般,他哪里见过李修然这样贴心温柔地对待过什么人? 不光是他,其他人也没见过李修然这般护人的姿态,赶紧顺着台阶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是啊,李二,你家厨郎做饭太香!” “我们还是头一回在学里闻见这么勾人的热乎香气……” “我们就是馋,大馋鬼!” 几人说完便灰溜溜各回各家僮仆跟前,领了饭食。 搁在往日,他们定要眉开眼笑,毕竟和公厨寡淡的菜色相比,家里做的真材实料的肉馒头已经算是极难得的美味了。 但想到李修然那只的琳琅满目的食盒,再瞧自己的,从前那股仿佛见到珍馐美味的劲头便散了。 不仅散了,甚至还觉着自己是小丑。 国子监门首空地处很快就剩下李修然和林霜降两个人。 李修然从林霜降手中接过食盒,轻蹙眉头道:“你怎么来了?这种小事只要交给景明就可以了。” 林霜降仰起脸看他,眼睛里漾开笑意,声音软软的:“我想见见你呀。” 李修然看着他弯弯的眼睫,心头那点痒意几乎要漫出来。 他忍了忍,没忍住,抬手用指节在对方小巧的鼻尖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 林霜降顺着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没摸出个所以然来,同时也没忘记提醒:“饭要趁热吃,水果若是吃不完,留着下午垫垫肚子也好……对了。” 他从怀中把那本《九经字样》拿出来,郑重其事交给李修然:“你的书,下次可不能再忘了。” 李修然把书接过来。 这是周博士点名要在旬考时考的,他昨晚本想着温习一下,但翻着翻着就忘到一边了。 林霜降在旁边,他还看什么书? 心里这么想着,李修然面上却是一派从善如流,拖长了音应道:“好——保证完成任务。” 林霜降被他这语气逗得又笑弯了眼睛。 这时廊下早已空空荡荡,方才那些监生得了自家僮仆送来的食盒,早已一窝蜂涌回斋厅用饭去了,只剩下他们二人还站在此处。 林霜降左右一看,才发觉耽搁了许久,怕李修然误了饭时又被要博士责问,连忙催促道:“二哥儿,快些回去吧,别叫博士等急了。” 李修然没动地方,侧过身朝向他,“你帮我理一下衣裳我就回去。” 林霜降看了看他干净整齐的衣襟,没看出任何不妥,不明白有什么可打理的,但还是依言上前半步,踮起脚,伸手将他的交领抚了一遍。 手指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少年带着热度的皮肤和清晰的锁骨轮廓。 “好了,”理完衣裳,林霜降退开些说道,“你回去吧,我也要走了。” 李修然点头,目送林霜降坐上马车。 马车辘辘驶动,转过街角,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李修然才缓缓收回目光。 方才林霜降为他整理衣领时手指的触感仿佛还停留着,感受着这点残存的暖意,李修然才觉得心头躁意平复了些。 他在原地又站了片刻,转身朝斋厅的方向慢悠悠回去了。 回到斋厅,果不其然,刚一进门,所有大馋鬼的目光便都落到他身上。 顶着几十双眼睛的目光,李修然毫不在意,一手轻松地提着沉甸甸的食盒,另一手拿书,在自己座位上安然坐下,慢条斯理打开食盒。 其他人饼子也不吃了,馒头也不啃了,全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动作。 将海鲜饭、照烧鸡腿、清炒时蔬、水果沙拉以及那罐子酥酪一一摆在面前,李修然先舀了一勺饭。 林霜降一贯料给得足,此番又是第一回给李修然做便当,故而海鲜放得更足了,鱿鱼圈、蛤蜊肉、剥了壳子的青口贝,还有满满的青豆胡萝卜丁,都在小小一勺饭里。 吃进嘴比想象中还要令人满足,海物鲜美的汁水渗进每一粒饭,没有半点腥气,只有鲜甜和菜蔬米香。 剥得干干净净的蛤蜊肉腴嫩饱满,新嫩的青豆粒脆甜,胡萝卜丁鲜爽,就连里面只有一点点的葱白碎也发挥了提香作用。 热腾腾吃下去,又鲜又香。 李修然执勺舀饭,一口接一口,其他人也在旁边眼巴巴地瞅。 那柔鱼切的圈儿卷翘,颜色又白又粉,吃在嘴里必然是紧实而弹嫩的;还有虾子,连着虾壳一起炒得金黄油亮,里面的虾肉剥出来却白嫩透粉,每一只上面都坠着一大块饱满浓郁的虾膏…… 看着就好吃啊! 不等他们看完,李修然又拿起一只鸡腿。 于是众人的注意力便又转移到鸡腿上,那只鸡腿与他们家中煨炖出来的都不一样,鸡皮上的酱汁浓郁油亮到近乎发红,腿肉炖得酥烂,轻轻一提,骨头骨肉便分了家。 李修然配着海鲜饭,几下便吃完一只鸡腿,又便握着筷子去挟盘子里的炒时蔬。 嫩白如玉的笋片、翠生生的芥蓝、嫩得掐得出水的豌豆苗和菘菜芯…… 其他人还没看完,就见李修然又对准了那果子碟。 青梅枇杷杏子桑葚,能去核的全都去核切块,淋上樱桃果子酿的酸甜酱,酸酸甜甜,味道清新。 果碟旁边还配了几支精致的小竹签,如此便不用使筷子,捏着竹签插果子吃,方便还不脏手。 他们都不用想就能知道是谁的主意,不由得心中感慨,他们怎么就没有这样贴心的小厨郎呢! 这李二还是吃得太好了。 然而,接下来才是他们最羡慕李修然的时刻。 海鲜饭、鸡腿、炒时蔬与水果碗差不多都被李修然吃了个干干净净,望着满桌子杯盘狼藉,李修然拿帕子随意擦了擦嘴,这才拿起林霜降在食盒放的最后一样吃食。 那罐子酥酪。 林霜降心细,将这罐子酥酪放在食盒最上层,如此便不会被底下的发热粉侵扰,一路行来,拿出来仍然是凉沁沁的,宛如一碗冻住的牛乳。 莹白如雪,表面光润细腻,缀满了大大小小的鲜果颗粒,那叫一个干净清爽。 学子们平日里吃的糖蒸酥酪都是从锅上蒸出来的,还冒热气的那种,哪里见过这般凉丝丝的模样? 此刻刚吃完干巴巴的馒头蒸饼,喉头正发干紧,瞧见那样一碗如玉似雪的鲜果凉酥酪,都馋得不行,恨不得立刻也变出一碗来,好润润自己干涩的口舌。 但李修然是不会给他们这种机会的。 他慢条斯理地将莹白酥酪一勺勺送入口中,直到最后一口悠悠咽下,才抬起眼,用一种得意还带着点挑衅的神情望了望周围快被馋哭了的同窗,眼角眉梢都是炫耀。 众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李修然就是故意的!故意要让他们看着,馋着! 不过他们必须承认,李修然成功了。 呜呜呜——他们也好想吃啊—— *** 对于李修然那点怕他劳累的顾虑,林霜降其实并未放在心上。 横竖他每日都要在厨房忙活,为府里上下预备饭食,多备一份给李修然不过是顺带手的事。 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嘛。 而且他是真心实意想让李修然吃得好些。 他以前听李修然提起过国子监那些磨练心志的公厨伙食,言语间虽说得散漫,但不妨碍林霜降听着扎心。 那简直不是给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吃的。 在医院待了那么多年,“身体健康才最重要”的观念早已深入林霜降骨髓,他实在不理解这种靠让学生们吃粗粝寡淡的食物来磨练心志的做法。 除了能让人营养不良,还能得到什么? 那日他去送饭,特意留心瞧了瞧,廊下往来的监生没见着几个脸庞圆润的,个个瘦得如同麻秆。 李修然是个例外。 明明除了旬休归家的日子,他也与其他同窗吃一样清汤寡水的饭食,但李修然却像是得了什么特殊滋养,身量拔得极高。 林霜降估摸着李修然怕是快有一米八了,每回同他说话,自己都得使劲儿仰头才行。 李修然也瘦,但并非孱弱清瘦,修长挺拔,肌肉紧实,面色也是红润有光泽。 第43章 整个人都是气血充足的模样。 林霜降不理解,明明吃的都是一样的东西,而且因为他不在国子监,每日吃的东西还要比李修然更好些,但他怎么就没能蹭蹭往上长个子呢? 他也不矮,如今大约有一米七出头了,在同龄人中也是佼佼者,但是,但是…… 好烦。 烦归烦,林霜降并未产生什么不好的想法,依然像从前一样细致认真地给李修然置备吃食。 他这回打算给李修然带的是紫菜包饭。 这吃食做起来不难,就跟把大象装进冰箱一样,一共有三步:打开紫菜,把饭装进去,把紫菜包上。 故而只需要准备紫菜和包在紫菜里面的东西就可以了。 宋朝紫菜多为菜坛养殖法采收,选潮间带风浪小、水质清的岩礁作为菜坛,用壳灰水遍洒礁面,等待野生紫菜孢子随潮水附着礁石上面,产量多少完全看天。 待到潮水退尽,渔民腰系绳索缒下礁石,便可用竹片整片揭取附礁生长的紫菜。 如此剥离出来的紫菜,破损是常有的事,但送来国公府的都是圆形椭圆形的整张大片,即便不规则厚度不均了些,制成包饭紫菜也还算方便。 林霜降将干紫菜撕去硬梗和碎渣,完整铺在食案上,之后便是薄薄刷上一层酱油蜂蜜盐汁,再撒些芝麻粒。 只刷一面,刷得紫菜表面润而不湿,微微发亮,如此烤出来便能脆感十足,还有淡淡清甜。 林霜降找卞厨娘讨了几块烧透的木炭,把铺好紫菜的竹篦子架在炭炉上方慢烤,等到紫菜质地从干韧变得薄脆轻盈,就是烤好了。 烤好的紫菜拿在手里轻飘飘的,薄脆得很,林霜降忍不住撕下一块尝了尝,海味鲜香,烤熟的芝麻是点睛之笔。 林霜降觉得这大约就是大宋版海苔了。 因着府上今日正好送来鳗鱼,林霜降便就地取材,打算给李修然做鳗鱼紫菜包饭。 宋朝的鳗鱼主要为淡水鳗,时人称为鳗鲡,常见吃法有炙鳗——去骨切条的鲜活鳗鱼慢烤;鳗鱼香肠——鳗肉去骨剁碎,拌入盐、姜、花椒、酒等,塞进羊肠;爊鳗鳝——鳗鱼段用盐、酒、姜腌渍,入陶罐加清水清酱封泥焖煮。 如此做出的鳗鱼滋味咸鲜醇厚,配米饭极佳。 还有一些宋人耳熟能详的米脯风鳗、虾玉鱓辣羹、米煮鳗、鳗丝等鳗鱼饮食。 林霜降做的烤紫菜再包鳗鱼再包米饭,此时可以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但整个大厨房都没有人拦他,反而一个个都对他待会儿要做什么十分期待。 林霜降便也不负这份期待,将鳗鱼剔骨切段,之后鱼皮朝下,架在炭火上慢烤,边烤边用糖、酱油、昆布熬的稠亮酱汁细细刷在鳗肉上。 酱汁在高温下迅速收浓,丝丝缕缕渗入鱼肉,将原本嫩白的鱼肉烤得油亮酱红。 烤鳗鱼的浓郁香气早已漫开了,飘得满灶房都是,萦萦绕绕沁人心脾,整个庖厨的人都忍不住抽鼻子嗅闻。 虽然他们不知道林小厨工要给二哥儿做的“鳗鲡紫菜卷饭”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味道是不会骗人的,光是闻着就知道一定是好吃的啊! 于是便纷纷主动过来要给林霜降打下手。 作为灶下的烧火童,他们平日里自是要被厨工管着的,几位厨工里头他们最喜欢的便是林小厨工。 旁的厨工动辄呵斥,但林小厨工从不凶人,还愿意教他们些实实在在的灶上小窍门。 最重要的是林小厨工人还生得那样好看。 故而这帮烧火小童们都格外乐意凑到林霜降跟前,抢着给他打下手。 可惜从紫菜到鳗鱼到米饭都只能由林霜降自己一人操持,但瞧着眼前几名小童的殷切目光,林霜降想了想说:“帮我洗几根??胡芦菔和黄瓜吧。” ??胡芦菔??就是胡萝卜,到时与黄瓜一同切段??夹在紫菜包饭里,能解腻提鲜。 几个小童得了指令,马上高高兴兴搓黄瓜去了,不多时便洗净切条出来。 此时鳗鱼烤好,米饭蒸熟,就等包了。 林霜降取来方才烤好的紫菜在食案铺开,先抹一层温热米饭,再将烤得焦香的鳗鱼一段段码上去,黄瓜条和胡萝卜也都码好,一卷,紫菜便牢牢裹住了米饭与鳗肉菜条。 做好的鳗鱼紫菜包饭包进油纸,如此紫菜片不会回软,到了国子监还是香脆的。 大功告成,林霜降拎起食盒,启程出发。 *** 看见那道熟悉的纤瘦身影再度出现在门房,李修然一时心情复杂。 想见他的念头是有的,比昨日更甚,但另一方面又担心他为此劳累。 最终还是对林霜降的关心占据上风。 李修然快步上前,边接过食盒边对他道:“累不累?” 林霜降摇头,语气轻快:“不累呀,这紫菜卷饭做起来可简单了,只需要把饭摊平,铺上菜肉,再将它们都卷起来就可以了。” 边说边给李修然比划。 李修然看着他的动作,觉得他连比划个做饭都透着一股招人疼的劲儿,一时看入了神,许久才反应过来林霜降方才说了什么。 林霜降只以为他一早就听见了,说完便将目光扫向周围。 果然,昨日那几个饿狼少年今日虽站得远了些,但眼巴巴望着食盒的目光一点没变。 甚至比昨日看起来更馋了。 林霜降抿了抿唇,打开食盒上层,取出几枚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紫菜小卷,朝那几人走去。 “多谢各位小郎君照拂我家二郎,”他声音温和,“今日特意备了些粗浅吃食,手艺不佳,还望各位莫要嫌弃。” 昨日李修然用饭时他虽不在场,却也能猜出这人必定又是占有欲大爆发,护了食的。 一次两次还好,长此以往难免会树敌,总归不好,于是林霜降便想出这法子。 他总忍不住在这些小事上面为李修然操心。 知晓林霜降的意图,李修然上前要拦,但他那群一贯不怎么灵敏的同窗这回反应无比迅速,呼啦一下便围拢过来。 口中道着谢,手上也极其利落地将几只油纸小包接了过去。 “谢谢你啊林小厨郎,你真是太客气了!” “没想到你还记挂着我们这些人……” “林小厨郎真是大好人啊!” 他们顿时觉得林霜降比李修然善心多了,要是林霜降来给他们做同窗就好了,李修然去当厨子。 转念一想又觉着不行,李修然当厨子,做出来的饭食怕是没法入口。 还是现在这样安排最为合适。 得了林霜降做的吃食,几个少年兴奋异常,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几枚小巧精致的紫菜小卷,没有一个是他们能叫出名字来的,但能瞧见金黄软嫩的蛋皮、翠绿清爽的黄瓜条,还有金黄酥脆的豆皮,各自裹在墨绿的紫菜里,米粒晶莹饱满,瞧着便令人食欲大增。 “林小厨郎这手艺真是绝了!” “能吃到这般精巧的吃食,咱们今日也算沾光啦!”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夸得林霜降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大家喜欢便好。” 瞧着他这几个同窗得意洋洋的样子,李修然心中直泛醋,同时又忍不住浮过几丝得意。 才吃一块小卷便这么高兴,从小到大林霜降给他做的吃食,他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说出来还不得叫他们羡慕死。 作者有话说: 小李:就这样得意 霜降: 第36章 三鲜 得了这样造型精致的紫菜小卷, 少年们哪里还等得及慢悠悠走回斋厅,站在原地便迫不及待送入口中。 甫一入口,便几乎同时睁大眼睛。 那紫菜小卷里的蛋皮不知用了什么法子, 入口极嫩, 厚实又绵密, 蛋香扎实浓郁, 吃在嘴里咸鲜可口,还带着似有若无的甘甜。 另一个少年吃得眼睛都眯起来,感叹:“我这个味道也甚好!” 他手上拿着的是黄瓜小卷。 黄瓜条切得粗细均匀, 咬下去脆生水汪。 里面抹的酱料是点睛之笔, 不知什么做的,质地如同乳酪般顺滑绵密, 味道也是酸甜清爽, 与黄瓜、紫菜与米饭搭配起来宛如天生。 齐书均分得的小卷外头包着豆皮, 似是炸过,金黄油亮, 闻起来焦香四溢。 里头包着胡萝卜条、香菇粒等许多色彩缤纷的时蔬,一口下去,那叫一个酥香鲜爽。 几人把自家带来的馒头酱菜早忘到了九霄云外去,吃得头也不抬, 沉浸式体验着眼前从未尝过的滋味。 看着他们吃得浑然忘我的模样,李修然心里头那点酸溜溜的滋味又冒出来,本想着眼不见心不烦, 干脆回斋厅去, 又舍不得就这么和林霜降分开。 他忽然希望林霜降变成小小一只, 能揣进怀里,走哪儿带哪儿该多好。 思索片刻, 李修然索性带着林霜降往旁边的石桌石凳去了,看意思是不打算回斋厅,准备就在这露天处用午食。 第44章 林霜降有些迟疑,看了眼学堂方向,犹豫道:“在这里用饭……能行吗?会不会不合规矩?” 李修然摇摇头,答得坦然:“无妨。” 顶多就是被巡查的学录发现,罚抄五十遍国子监学子守则罢了。 与能和林霜降多待这一时半刻相比,抄五十遍规矩对他来说算得了什么? 他在石凳上坐定,打开食盒盖子。 属于他的鳗鱼紫菜卷静静躺在盒里,还温着,李修然伸手捏起一卷,送入口中。 紫菜是烤过的,脆响轻脆,鳗鱼鱼皮微焦,带着点黏糯,内里的鱼肉鲜甜丰腴,厚厚的还不腻,咸甜口的酱汁已经渗进饭里,让米饭吃起来都是有滋有味的。 胡萝卜和黄瓜条清鲜脆甜,中和了所有绵密腴润的滋味,浓淡相宜。 “如何?”林霜降带着点期待地问。 “好吃。”李修然咬着紫菜小卷,毫不犹豫点头,“你做的吃食,就没有不好的。” 而后又认真道:“谁若是说你做的吃食不好,就应该把舌头扔了。” “……” 不远处,沉浸在美味中的齐书均等人听到这话,咀嚼的动作齐齐一僵,背上不约而同窜起一丝凉意。 李修然说话好吓人哦。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这样美味的紫菜小卷算是他们从李修然嘴边抢过来的,虎口夺食,老虎能不龇牙吗? 没当场和他们翻脸,大约已是看在林小厨郎的面子上了。 这么一想,几人顿觉手中的紫菜小卷多了几分劫后余生般的珍贵,都觉得更好吃,比刚才吃更欢了。 他们边吃边往李修然那头瞟,打算看看他吃的是什么,然后便瞧见李修然手里那一卷。 烤得薄脆墨绿的紫菜裹着香软米饭,厚实红亮的鳗肉卧在米饭之间,还有鲜灵爽脆的蔬菜条…… 酱汁完全泡进去了,颜色诱人至极。 看起来味道甚好啊! 比他们手里这些已经很好吃的蛋卷、黄瓜卷、豆皮卷,似乎还要更胜一筹! 怎么让林小厨郎给他们做这个呢? 是去李修然那儿软磨硬泡——风险极高,还是直接去求林小厨郎——似乎也不大妥当,又或者是拿什么东西去换? 几人捧着吃了一半的紫菜卷,陷入了比听博士讲学时还要专注的苦思冥想当中。 这边吃吃喝喝头脑风暴,热闹非凡,却不知早已有人盯上了他们。 朱司业负着手,刚将国子监学馆四周仔仔细细巡视了一遍,确认没有一个引逗学子口腹之欲、分散心神的商贩摊点,这才满意地散步回来。 谁知一转过来便瞧见这极其热闹的一幕。 几个监生不去斋厅正襟危坐用饭,反而聚在门首石桌旁边吃得眉飞色舞,还有人对着食物发呆傻笑!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朱司业眉头立刻皱起,本来就严肃的面容更是沉下几分。 他是程朱理学的忠实信徒,笃信“存天理,灭人欲”是修身治学的不二法门,不仅自己身体力行,更将此道贯彻于国子监学政之中,当初那场令监生们面如菜色的公厨改革便是出自他的手笔。 在他看来,学子们就该清心寡欲,粗茶淡饭,将全部心神用于圣贤文章。 看着监生们因饮食清苦而更显心志坚定的模样,朱司业欣慰极了。 就是要这般,苦其心志、饿其体肤,如此才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只是他近来他没少收到各家递来的关切,话里话外都说公厨饮食过于清苦,长此下去恐有损监生康健。 朱司业虽心中不以为然,认为这些人溺爱子弟,不懂磨砺之道,奈何递话人中很有些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也不好全部驳回,便只得勉强退让一步,允了每日午间可外送一次饭食。 这已经是他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这些学子本该感念他的宽容心意,悄悄将送来的饭食拿到学斋用了便是,怎能如此光明正大,招摇过市,还个个喜气洋洋的? 哪里还有半分“苦其心志、饿其体肤”的自觉,这般模样,简直是一点没将他的良苦用心放在眼里! 特别是李修然,朱司业对他印象深刻。 自开设策论以来,李修然便没少做理学文章,逻辑严整,辞采斐然,虽然驳斥的是自己的人生信条,但朱司业偶尔看了其中的某些篇文,私下里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很有道理。 而且对方还是国公爷的儿子,便更说不得训不得了。 朱司业向来对他敬而远之。 但今日,不止是李修然,还有以齐书均为首的那几个惯会插科打诨调皮捣蛋的,也都在此处聚集,大行违规之事。 朱司业觉着,自己若再不出声,这国子监的学风怕是就要败坏了! 他深吸一口气,捋了捋稀疏的胡须走上前去。 “你们几人聚在此处作甚?” 几名少年正享受着美食,被这冷不丁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吓得一激灵。 齐书均反应最快,连忙将口中包饭嚼嚼咽下,而后堆起笑脸,乖巧道:“回司业的话,我们没做什么呀,刚领了家中送来的饭食,正打算拿回斋厅去用呢。” “是啊是啊朱司业,我们这就回去!”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他们边说边往李修然林霜降身前挡,试图给他们作掩护,特别是林霜降,可得护好了。 这可是他们未来口福的指望! 林霜降也想给李修然挡,奈何李修然实在太大只了,身量比他高出一截,肩背也宽。 他挪了两步,发现自己完全挡不住对方,觉着还是不要添乱了。 朱司业将他们鬼鬼祟祟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越发不悦。 他指了指齐书均唇角,冷笑一声:“回斋厅吃?吃什么?你嘴角那枚饭粒么?” 闻言,齐书均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去抹嘴角,果然摸到一粒冷掉的饭粒。 糟糕……翻车了! “公厨饮食简朴,我原先体恤你们,这才破例允了外送饭食,没想到你们竟如此得意忘形,在此处嬉笑聚食,全忘了国子监的规矩,更将博士们的训导抛诸脑后。” 朱司业冷冷地瞧着几人,“我看这送饭的规矩非但未能助你们静心向学,还成了滋长骄奢之气的祸端——不如就此取缔了罢!” 话音刚落,几个少年顿时在心中哀嚎起来。 吃不上家里送的饭食固然难受,可更让他们感到痛心的是,吃不上林小厨郎做的吃食了。 他们不要啊! 几人马上求情说好话。 “朱司业,我们也是第一次这样,您就大人有大量,放我们一马吧!” “学生知错了,我们真是头一回,绝无下次,您就高抬贵手,饶了我们这回吧!” “对对对,司业,我们再也不敢了!” “求求您了司业……” 几个少年围着朱司业,你一言我一语,只差没掉下几颗金豆子,模样好不可怜。 瞧着面前几个少年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朱司业不为所动:“有一便有二,此风断不可长,不必再议。此事就这么定了。” 闻言,几个少年脸真的垮了下来,这回是真想哭了。 一直安静旁观的林霜降也皱起眉头。 不过是在校门口吃顿自家送来的饭罢了,哪里值得这么严重的后果? 这朱司业真是过分。 学子们愁云惨淡,朱司业却是自觉维护了学里清正风气,正准备事了拂衣去,忽然瞧见李修然一动。 李修然起身,手里捏着一枚色泽诱人的鳗鱼紫菜小卷,不紧不慢走到朱司业面前。 在对方疑惑且略带戒备的目光中,李修然平静开口,语气甚至称得上恭敬。 “司业,请尝。” 朱司业本能地就要严词拒绝,然而趁着他张嘴的工夫,李修然眼疾手快,手腕一抬,便将那枚紫菜小卷精准地塞进了他嘴里。 “唔?!” 朱司业没想到他还有这一出,睁大眼睛,第一反应便是将嘴里的不明物体吐出来。 这成何体统!简直有辱斯文! 然而,就在舌尖触及到那丝与众不同的香味时,他不仅停下了往外吐的动作,还鬼使神差地咀嚼起来。 每咀嚼一下,那美妙的滋味便在唇舌间更深一分。 好……好好吃啊? 待他咽下去后,竟觉得口中空空,生出一股强烈的意犹未尽之感。 朱司业对学子严苛要求,对自己也是如此,饮食上俭省到了苛刻的地步,即便家资颇丰,每日却也和吃糠咽菜差不多,哪里吃过这么美味的吃食? 这味道几乎令他终生难忘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李修然食盒里剩下的诱人紫菜小卷,心中默念了好几遍“口腹之欲,君子不齿”,才勉强压下开口讨要的念头。 但已是止不住的馋虫蠢蠢。 李修然看着他,慢悠悠发问:“司业可还坚持要取缔送食?” 第45章 朱司业沉默良久,最终缓缓摇头。 他忽然释然了。 如此美味只能李修然一人独享,其他监生只能眼巴巴看着,闻着香气,光看不能吃。 这已经是对他们心志的磨练了。 比之公厨的饮食清苦,似乎还要更上一层楼。 既然如此,送不送饭食还有何要紧的呢? 不如……再放他们一马吧。 见此峰回路转,其他人都在心里欢呼起来。 太好了,饭保住了! 多亏了李修然这主意,也就只有他赶往朱司业嘴里塞吃的了。 还有,最重要的是,多亏了林小厨郎做饭好吃! 少年们心头一片雀跃,但林霜降莫名觉得事情还没有结束。 他总觉得李修然还有下一步动作。 果不其然,下一刻,李修然便再次坦然开口:“一枚五百文,还请朱司业付一下方才那枚的账钱。” 朱司业:“……” 怎么还带收钱的? 而且……五百文一枚? 这简直是要抢钱啊! *** 最后这五百文钱自然是进了林霜降的口袋。 因为李修然此举太像钓鱼执法,林霜降总觉得自己仿佛收了什么不义之财。 但总之,还能继续给李修然送饭是件好事。 他不得不承认,李修然有时一些看似出格的招数还是很管用的。 思绪回笼,林霜降继续鼓捣面前的鲜笋。 今日是国公府惯有的一月三次的炖肉日,自打林霜降晋升帮厨,这项任务便落在他头上。 林霜降乐得高兴,炖肉日这日,厨房里的所有食材都归他自由支配,能一次性做菜做个爽。 他今日要做的是腌笃鲜。 这是道江南菜肴,汴京人民还没怎么吃过,但林霜降吃过。 小时候每逢春日,妈妈总要用春笋、鲜肉,还有自家腌的咸肉,慢炖一锅奶白鲜香的汤,故而林霜降腌咸肉的手艺不是从书上学的,而是耳濡目染从妈妈那儿学的。 去岁冬里,日头短,风也干爽,正是腌咸肉的好时节,林霜降挑了一天日头晴好的,选了一条极丰腴的五花肉来做咸肉。 做咸肉顾名思义,盐是必不可少的,八角、桂皮、花椒之类的香料也少不了。 各种香料拍碎与盐糅在一处,按着五花肉条从皮到肉揉透,之后码进陶瓮,一层肉撒一层盐,层层压实。 瓮口不封,敞着让肉里的血水慢慢渗出来,滴在瓮底,如此腥气便能随着汁水散了去。 林霜降每日都去翻一回,不厌其烦地将渗出来的汁水沥净,再把肉条换个位置压实,让每一寸皮肉都腌得透实。 待腌够了七八日,肉条颜色从粉红变成深酱色,肥肉莹润透亮,瘦肉也紧实起来,便可晒了。 也是个晴好无风的日子,林霜降将腌透的肉条穿了棉线系在竹竿上,让肉条感受冬日的暖阳干风,白日晒,夜里收。 这般晒上十来日,肉便成了。 林霜降还记得咸肉刚收下来的模样,原本油脂丰腴的肉条变得如同缩了水般紧实干爽,醇厚咸香,还有淡淡的桂皮花椒香。 咸肉取来不直接用,先解咸,再切作厚薄适中的厚方片。 鲜肉林霜降选的是肋下五花,一层肥一层瘦,与咸肉和新挖春笋凑在一起,便是最好的春日鲜味。 五花切作与咸肉同厚的肉片,春笋剥去层层笋衣,将内里青白如玉的笋肉切作滚刀块,凑近一闻,满是清鲜。 灶上支起砂罐,清水烧沸,将咸肉与鲜肉同入锅中,小火慢慢煨炖着,煨炖到肉香浓了,锅里的汤色渐浑,再将切好的笋块尽数下锅。 不用加葱蒜酱料,就这般清清爽爽煨着,汤里的滋味全是春笋、咸肉与五花本身的鲜香。 不多时便出来一锅浓白的汤,咸香笋鲜,满满都是春日的鲜味儿。 闻见这味道,婆子女使小厮们便都似脚底生了根,一个个抻长了脖子,使劲往里头嗅。 自打林霜降晋升为帮厨,每月那三次能打牙祭的炖肉日,便成了全府人心中堪比过节的期盼。 上次吃的是浓油酥烂的红烧肉,上上次吃的是酸香开胃的酸菜汆白肉,还有干蒸鸡,吊烧鸡,酒糟鸡…… 每道都魂牵梦绕,能让人回味上好几天。 就拿瑛氏来说,林霜降上次做的那道板栗烧鸡,吃完后她回味了好几日,甚至做梦都梦见绵甜的栗子与滑嫩的鸡肉。 她对外甥很有信心,今日这锅三鲜汤,定然也差不了! 当即便热情地招呼与自己交好的婆子嬷嬷们入座。 刘嬷嬷是府里的管事嬷嬷,自大娘子故去后便帮着执掌中馈,身份高,月钱厚,什么好东西没尝过?故而府里每月这三次加餐,她并不十分在意,那些肉菜她自个儿在家也能置办。 但自从林霜降上任就不同了,那肉做的是真香,便是有钱在外面也买不到。 如今,她十日里也有九日会暗戳戳盼着这吃肉的日子,期待的劲头比年轻小厮丫鬟们也差不了多少。 但听说今日的是道汤,她不免有几分失望。 汤汤水水的,哪有实实在在的大块肉吃着痛快? 尽管有些意兴阑珊,但刘嬷嬷并未离席,依然捏着帕子在条凳上坐稳了。 不给谁面子也不能不给林霜降面子啊。 作为管事嬷嬷,没人比她更清楚林霜降在府里的分量,刚进府便得了二郎青眼不说,此后数几年更是成了二郎身边唯一能近身的人。 谁若是动一下,二郎可是要跟谁急的。 这般架势,她在高门大户里伺候了半辈子,也从未在别的勋贵子弟身上见过。 正思忖间,两个粗使婆子便将一个热气腾腾的大陶盆小心翼翼抬了上来。 没上桌都能闻见一股子清鲜香味儿。 待到上桌,那股香气便更浓郁了,刘嬷嬷定睛看去,就见奶白浓醇的汤中浮着大块大块的咸肉鲜肉,肉色分明,间或露出几段嫩黄带绿的笋块。 因着富含胶质,汤汁微微有些粘稠挂壁,瞧起来鲜美无比。 刘嬷嬷瞧上一眼,咽了咽唾沫,先前那点“汤有什么好”的念头已经飞走了一大半。 她率先拿起汤勺,舀了半碗清汤,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鲜! 这汤浑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素。 入口醇厚温润,历经时间沉淀的咸肉咸香,鲜肉清新鲜活,像是在喝一碗清新的肉汁,鲜美可口,比单吃肉更爽口润泽。 刘嬷嬷连喝好几勺,过足了汤瘾,这才握着筷子去挟肉。 肉也是极好的,咸肉咸香,嚼劲十足,鲜肉酥烂鲜嫩,各有各的滋味,两者在口中咸鲜互补,谁也没抢了谁的风头。 最后,刘嬷嬷最后又去挑汤里的春笋。 笋块吸饱了汤汁,脆嫩清甜,自身的鲜味不但没被掩盖,还被肉香衬得更浓了,吃起来格外爽利。 不知不觉间,一大盆汤便见了底。 刘嬷嬷放下碗,和周围所有人一样,发出满足又意犹未尽的叹息声。 她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起来,这一月三次的炖肉日,能不能变成一月十次? 人们吃得高兴,笑声喧哗,林霜降看着心里也暖洋洋的,但并未像往常一样凑上前去加入大家。 他悄悄往后挪了挪,将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往袖子更里处藏了藏。 没错,他又又又不小心切到手了。 其实只是切笋时刀尖不慎一滑,在他左手食指上划了道不深不浅的口子,血早已止住,清洗包扎后也无大碍。 若是平常,他根本不会在意,该干嘛干嘛。 但今日不同。 今天是李修然旬休回府的日子,再过不久,这人就要从国子监回来了。 想到李修然看见他手指伤口的反应,林霜降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八岁那年,他不小心被刀划伤手指,李修然闻讯跑来,看见他手指上渗出的血珠,小脸刷的一下就白了,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为此还哭了鼻子。 那模样简直比刀割在他自己身上还要难过百倍。 后来直到林霜降手指上的伤口结痂愈合,这事在李修然心里也没能完全翻篇。 他为此困扰了很久,甚至还一脸严肃地去问过铁匠:“如何才能让菜刀锋利到能切断一切,又不会割伤握刀的人?” 把铁匠都给问懵了。 这么多年过去,李修然对林霜降林霜降伤的反应没有丝毫改变,依旧是那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林霜降光是一想李修然那个样子便忍不住叹气。 他想了想,想出一个不算特别好,但眼下似乎只能如此的办法。 傍晚时分,李修然准时回府,林霜降像往常一样询问他这几日学里发生的琐事,与他一同用晚饭,表现得与平常并无二致。 只是一直将左手偷偷藏在袖中没让对方瞧见。 第46章 到了晚上,临洗澡睡觉之前,林霜降站在床边,委婉告诉李修然自己今晚想一个人睡。 李修然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看着林霜降:“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小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37章 春卷 林霜降以为自己声音太轻他没听清, 便又比方才更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说自己今晚不想和他一起睡,想自己一个人睡。 李修然没接话。 他定定地瞧着林霜降,过了半晌才开口:“为什么?” 林霜降的撒谎技术很烂, 闻言故作镇定, 念起自己提前准备好的腹稿。 “因为, 我近来晚上睡觉不大安稳, 好像会打人,万一不小心打到二哥儿就不好了。” 理由充分,一本正经。 李修然听完沉默了。 过了好久, 就在林霜降以为自己成功把他糊弄过去, 正松了口气时,李修然忽然毫无征兆伸出手, 一把抓住了他左手手腕。 林霜降吓了一跳, 连忙要把手抽回来, 奈何李修然力气比他大出太多,他根本挣脱不得。 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挣扎, 李修然略严肃地对林霜降说:“别动。” 因着心虚,林霜降马上便停止挣扎,乖巧不动了。 手腕被李修然翻转过来,那根被白色布条包裹的手指, 便再无遮掩地暴露在他视线之内。 李修然看着林霜降被刀切伤的手,许久都没有说话。 从方才李修然叫他别动开始,林霜降便一直低着头装鸵鸟, 一直没敢去瞧李修然。 见他许久不出声, 也没有动作, 觉着奇怪,便想着悄悄抬头瞧一眼李修然在做什么。 一抬眼便撞进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里。 李修然眼圈都红了。 像是被那眼神烫了一下, 林霜降心中一跳,连忙开口:“二哥儿,你别这样。” “你现在看起来……太吓人了。” 吓人么? 可能是吧。李修然想。 每回看见林霜降身上添了新伤,哪怕只是这样一道小小的刀口,他都觉得像是有什么冰冷锋利的东西在剜他的心。 他多希望那些刀子、滚油,所有可能伤人的东西,全都转移到自个儿身上来。 从他第一次见到林霜降受伤便是如此,这么多年过去一丝一毫都没变,甚至随着他的在意日深变本加厉。 但李修然又没什么好办法,他比谁都清楚,做饭是林霜降从小就喜欢热爱之事,而只要执起刀,靠近火,便难免会因此受伤。 正是明白这一点,李修然才觉着格外难过。 林霜降哄了李修然好一阵都没把他哄好。 他抿了抿唇,忽然想到什么,被李修然握在掌心里的手动了动,手指弯起,在对方干燥的掌心轻轻蹭了蹭。 有点痒,李修然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好啦。”见他神色稍缓,林霜降连忙趁热打铁,声音轻软,像是在哄一只委屈炸毛的大猫,“你看,我不是都照你说的好好包起来了吗?过不了几天,肯定就好了。” 说着,他伸出包扎好的手指举到两人中间,轻轻晃了晃。 李修然垂眼看去,就见那布条缠得不松不紧,尾端还打了个规整的小结,确实包得仔细,闻起来还有淡淡清苦的药膏味道,是上了药的。 知道林霜降有在好好照顾自己,李修然心头的阴霾才挥散些许,脸色缓和下来,但仍不放心,又细细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 “嗯嗯。”林霜降立刻点头如捣蒜,乖巧应下,“知道了。” 这时他心里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可算把这小祖宗给哄好了。 他这口气还没松到底,李修然在旁边又开口了:“那你今晚可还要自己一个人睡?” 林霜降眨眨眼,没怎么犹豫便摇了摇头。 他其实挺喜欢和李修然一起睡的,自己体性偏寒,手脚容易冰凉,但李修然身上总是暖烘烘的,像个天然的小暖炉。 夜里挨着,那股暖意便能从对方身上源源不断地渡过来,暖洋洋的,睡起觉来格外安稳香甜。 他喜欢和李修然一起睡觉。 见林霜降没有要继续一个人睡的打算,李修然这才露出一副“这还差不多”的满意神情,转而又问:“沐浴了么?” 林霜降摇头:“还没有。” 他本来是打算等哄得对方同意自己独睡后再偷偷去洗的,结果计划全泡汤了。 “我帮你洗。”李修然轻皱着眉头说,“你手指有伤,不能沾水。” 林霜降不在意地笑了笑:“只是左手伤了,又不是惯用的右手,不妨事的。” 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就练成在手有伤的情况下还能行动自如,把活计做得像没事人一样利索。 但李修然显然不打算放弃,执意要帮他洗。 两人拉扯了半晌,最后林霜降拗不过,只好退让一步,让李修然帮他洗头发。 热水早已备好在隔间的浴房里,李修然给林霜降将澡豆等物都备好,轻松拎起沉甸甸的水桶,将温度适宜的热水注入宽大的木桶。 他伸手试了试水温,觉着温度适宜,不烫不凉,才叫林霜降过来。 林霜降依言过去,在矮凳上坐下,顺从地低下头。 一头墨色长发披散而下,发丝浓密乌亮,如绸缎般光泽柔顺。 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李修然动作轻柔地用温热的水流将他头发打湿,继而抹上澡豆揉出来的绵密泡沫。 为了方便洗浴,林霜降换上了一件宽松的浴袍,此刻因着低头弯腰的姿势,领口微微敞开。 李修然便看见那段白皙修长的后颈,还有其下一小片白得晃眼的后背肌肤。 在昏暗的烛光下漂亮得惊人。 林霜降头发上的泡沫很快便冲干净了,一头长发恢复乌黑顺滑的本色,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珠。 李修然细细帮他擦干净头发,边擦边不放心地问:“真的不用我帮你洗?” 林霜降闻言失笑,脸上挂着被热气蒸出的淡淡粉色,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真的不用,二哥儿,你快出去吧。” 李修然虽仍有些不情不愿,也只好退让一步:“那你若是需要什么东西,记得喊我。” “知道啦。”林霜降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看着他如往常一般轻松褪下衣裳,受伤的指头全程都没碰到任何东西,李修然才稍稍放下心,从浴房里退了出来。 他并未返回床榻,搬来一张小胡床挨着浴房门口坐下,随手从案几拿起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着,全部心思都在留意浴房内的动静。 水声时断时续。 停的时候是林霜降在给澡豆打起泡沫,涂抹在身上,过一会儿水声响起,是他舀水冲将身上的泡沫冲掉了。 规律安宁的水声隔着门板传来,李修然听着觉得十分惬意放松。 他心中十分庆幸,还好今日没有同意林霜降的分居要求。 直到半夜时分,万籁俱寂。 林霜降在躺在榻上睡得正熟,呼吸轻浅,酣然恬静,本该像往常一样同他一起安睡的李修然却眉头蹙着,喘息急促。 他正做着一个梦。 梦里是他不久前才刚造访过的浴房,水声淅沥,雾气缭绕,比起之前更浓,令人有些喘不过气。 模糊到看不真切的光影里,林霜降维持着洗发的姿势,俯着身,墨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后背,发丝间隙里能瞧见白生生的脖颈。 李修然和他挨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好闻的澡豆香气。 不知为何,梦里的李修然迟迟没有下一步为他洗发舀水动作。 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份异样,林霜降微微侧过头。 雪白锁骨随着他的动作显露出来,白皙纤细,和它的主人一样,在朦胧的光影里漂亮得不真实。 林霜降用那种李修然平日里最熟悉的温软声音问道:“二哥儿,你怎么不动呀?” 李修然一下子就醒了。 他躺在榻上,喘息着,剧烈的心跳久久没有平复。 身上出了些汗,寝衣微湿地贴在身上,裤子也湿了——但不是因为出汗。 李修然第一反应是自己尿床了。 但这不可能,他五岁都没尿过床,十五岁更不可能尿床。 他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感觉很陌生,他也是第一次遇到,但并非对此一无所知。 国子监下辖医学等课程,虽涉人体生理,也多限于脉理、药理与常见病症,并不涉猎其他私密之事,李修然也是平日翻阅杂书医典时才偶然得知的。 书上说这是少年人气血渐盛、身体康健的正常现象,不必过分在意。 但李修然现在在意极了。 他不是没梦到过林霜降,但这样的梦还是头一次。 一时之间,李修然心情复杂极了。 茫然,忧虑,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既有“为什么会梦到林霜降”,又觉得“就应该梦到林霜降”。 第47章 他脑子乱乱的,盯着林霜降安静的睡颜看了许久,直到湿漉漉的触感弄得他实在难以忍受,才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动作极轻地掀开锦被下床。 摸黑寻了条干净的亵裤,又拿起方才换下的,溜到院中井边,就着冰凉的井水胡乱搓洗起来。 待到将所有罪证销毁完毕,李修然这才做贼似的回到屋内,重新和林霜降躺在一起。 或许是刚从外头进来,身上沾了夜露的湿凉,又或许是因着那个光怪陆离的梦,总之这回李修然没再像往常那样搂着林霜降一起睡,规规矩矩地平躺下,老老实实将双臂放在身体两侧。 只是没过多久就又搂了上去。 翌日清晨,林霜降先醒了过来。 他对昨晚上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只是觉得李修然昨晚上可能没睡好,睡懒觉的时间比往常都长。 他以为对方是昨日在学里累着了,便没有惊动,给他掖了掖被角便悄悄起身,穿衣洗漱。 出门瞧见院内衣架上晾着的亵裤,林霜降有些疑惑,似乎昨晚睡觉之前还没出现,但又觉着大约是自己记错了,摇摇头往厨院去了。 李修然旬休这日的吃食向来都是林霜降置备的,他盘算了一下厨里现有的食材,想着春日里韭黄正鲜嫩,虾子也肥美,便决定做韭黄鲜虾春卷。 宋代的韭黄正式叫法是黄芽韭,是用囤韭覆糠的法子捂出来的。 深秋时将肥嫩的韭菜根株移入盆瓮,埋进暖房,覆上细糠遮光避寒,只留微温,让韭菜不见日光地抽芽,长出来的韭叶嫩白如玉,茎秆鹅黄,故名黄芽韭。 国公府后厨常年备着,春日里吃来正好。 做韭黄鲜虾春卷的虾是青虾,江南水乡、汴京汴河盛产,若是晒成的虾干便叫金钩虾。 春卷馅不用虾干,得用鲜活河虾,后厨每日都有送来,在清水里养着吐尽泥沙,能随取随用。 掐住虾头一拧,扯出虾线,再剥去壳子切作虾丁,林霜降还留了少许虾籽混在其中,吃起来更鲜。 之后便是添佐料,让料味渗进虾肉,韭黄也切作寸许细段,生拌进虾泥。 如此热油烹炸后刚好断生,汁水全都锁在春卷皮子里,脆嫩清甜。 案上摊着一张张薄面皮,是麦粉调糊做的,林霜降取一张在手心铺平,舀一勺韭黄虾馅搁在一角,按住皮边顺势卷起,捏紧封口,一枚粗细匀整的春卷便成了。 脆嫩的韭黄和弹润虾仁都圆满地裹在皮中。 卷好的春卷顺入油中小火慢炸,不多时外皮便如同被吹起一般,变得饱满鼓胀,颜色也从浅黄转为诱人的金黄。 焦酥香气与馅料甜鲜一缕缕飘出,萦绕不散。 李修然便是在这股子香气中醒来的。 昨夜的梦境依然清晰,但一夜过去,他已经找到了说法。 他与林霜降稚龄相伴,一同长大,生命中大部分第一次都与对方紧密相连,既然如此,他第一次做这种梦到林霜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李修然如是告诉自己。 尽管如此,他在饭桌上见到林霜降时还是有些别扭,觉着对方那截在自己梦中反复出现的细白脖颈很有些扎眼,努力不让自己去瞧。 林霜降没察觉他的异样,只瞧见他眼下的淡淡青影,关切询问:“二哥儿,你昨夜没睡好吗?” “……嗯。”李修然胡乱找了个理由,“有蚊子,吵得睡不着。” 蚊子? 林霜降疑惑地眨了眨眼。 刚春天就有蚊子了么? 但他向来对李修然的话深信不疑,疑惑了一瞬便信了,只是小声嘀咕:“我好像没有听到蚊子叫。” 李修然幽幽道:“因为蚊子都来咬我了。” 可不是,他大半夜勤勤恳恳洗裤子的时候,林霜降睡得香甜极了。 林霜降闻言顿时有些担忧:“啊?咬得很严重吗?” 说罢便作势要过来看。 李修然身上一个蚊子包都没有,干净得很,于是连忙转移话题:“无事,已经消了——你今日做了什么?闻着好香。” 林霜降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回答道:“是韭黄鲜虾春饼。” “春饼”便是此时对春卷的称呼,除了这类皮包带馅的,立春时吃的五辛盘也是春卷的一种,将葱、蒜、韭、蓼、蒿等香辛菜蔬卷在薄面皮里,取“辛味发散”之意,宋人认为食之可驱寒祛病,助阳气生发。 林霜降吃过,觉着还是有菜肉馅儿的更好吃。 他将刚炸好的春卷盛入盘中,一只只春卷个头周正匀称,颜色金黄,落在盘子里能听到细微的声响,听着便极酥脆。 这下李修然不是转移话题了,是真的想吃。 于是便和林霜降对坐吃起春卷。 春卷皮子炸得火候正好,吃起来油香酥脆,因着是刚出锅的,内里的馅料有些烫口,却极鲜美,鲜汁涌出,便是被烫到了也舍不得吐。 韭黄嫩甜,虾仁弹牙,汁水丰盈,几口下去便满嘴留香。 品尝着美味的吃食,李修然纠结了一晚上的复杂心情这才平复下来。 他一连吃了十几个才堪堪放下筷子,看着对面小口吃春饼的林霜降,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道:“你有没有做过什么……很特别的梦?” 他说得语焉不详,林霜降没听明白,投来茫然的目光,疑惑道:“二哥儿说的是什么?” 看着那双纯然好奇又黑白分明的眼睛,李修然忽然不愿问了。 他还小呢。 李修然想,这些事,他肯定还没经历过,也不懂,还是不要教坏他了。 这种让人心烦意乱的坏事,他自己一个人先坏着就可以了。 半夜一个人起来洗亵裤实在太冷,他不想让林霜降做这种事。 如果林霜降不小心也遇着了这种事,那他就帮林霜降把裤子洗了。 这念头一直持续到李修然转天坐马车来到国子监。 他心不在焉地来到斋厅,就见以齐书均为首的几个少年正围着一块大木板玩九射格。 九射格是此时流行的投射酒令游戏,融合射礼与投壶之趣,在一块厚木板上画出九宫格,正中央是熊,上格为虎,下格为鹿,右边依次是雕、雉、猿,左边则是雁、兔、鱼。 旁边竹筒里插着刻有这九种动物的小筹签,每人抽一支,抽中哪支便要用竹矢去投射靶上对应的动物格,中则同乐共饮,不中则自罚一杯。 当然,国子监不让喝酒,这群少年便喝茶代替。 游戏似乎刚进行到抽筹,齐书均眼尖,瞧见李修然进来便笑着招呼:“李二,你来得正好,快来快来!” 这么多年过去,李修然兴趣爱好依旧挑剔,但也扩展了些。 因着自小便是投壶好手,长大后他对这些需要眼力与准头的投射类游戏,乃至蹴鞠、马球,轻而易举便能上手。 只是依旧不爱与人同玩,唯有林霜降除外。 今日他本也无意参与,但想着可能是因为精力太旺盛才会发生那天晚上那种事,便想着转移一下注意力也好。 于是极为难得地走了过去。 此时,齐书均正巧抽了一支筹,低头一看,是鹿。 这可把他高兴坏了,射鹿的格子位置居中偏下,不算难中,这把定能赢个大的! 正高兴时,就听李修然对着他淡淡开口:“换一支。” “啊?为何?”齐书均不解,大胆发问。 李修然没说话,心里却在想,林霜降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湿漉漉望着人时温顺安静,就像林间小鹿。 所以这些人不能射小鹿。 虽然没得到李修然的回答,但齐书均深知他的脾气,违逆不得,便只好悻悻地将鹿筹放回,重新抽了一支。 这回抽到的是“兔”。 李修然看了一眼,再次开口:“再换。” 林霜降笑起来时,抿着唇脸颊鼓起的样子软乎乎的,就像只毛茸茸的小兔子。 所以也不行。 齐书均无语,却也只得照做。 第三次,他抽到了虎筹。 齐书均眼睛一亮,老虎总行了吧! 威风凛凛,凶猛霸道的,和温顺可爱的鹿和兔子根本沾不上边! 他满怀期待地看向李修然,就见对方目光在虎筹上停留半刻,依旧摇头。 “不行。” “……”齐书均彻底无言,“老虎也不行啊?” 李修然心想,当然不行了。 林霜降脾气好,但极少数时也会使性子,瞪圆眼睛生气的模样和小老虎一模一样。 自然也不能射。 齐书均看着手中接连被否的三支筹,陷入了有生以来最无语的时刻。 别叫九射格了,干脆改名叫“九不射”算了! 作者有话说: 齐书均:家人们谁懂啊 第38章 肉松 在李修然这番不讲道理的阻挠之下, 一行人最终成功没能玩成九射格。 第48章 作为大宋朝三好青年,他们平日里的乐子不少,蹴鞠、捶丸、放纸鸢, 哪样都能在开阔地界撒了欢地玩, 但能在室内稍作消遣的游戏便没那么多了, 好不容易有个雅致有趣的九射格, 还被李修然给搅黄了。 也不知李修然今日是怎么了,从前他们玩双陆时,也没见李修然对他们执黑棋子还是白棋子有这么大的占有欲啊!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 最终只能归结为:李二公子今日大约是吃错药了。 不过他们不敢说出来, 只敢在心里偷偷想。 齐书均倒是也想起一桩事来,灵机一动, 凑上前提议道:“再过些时日, 等浴佛节后, 吴太傅夫人就要办一场马球会,帖子都递出来了, 李二,你可要去?” 李二精力如此旺盛,很该去打马球啊! 马球是自古时传下来的骑射竞技之戏,需着骑装, 跨良驹,执藤杆击球入门,原是军中演武所用, 传入世家贵胄中便渐渐褪去烈性拼杀之气, 多了几分骑射竞技的雅致。 而演变至今, 马球会已成了汴京城中勋贵门第为家中未婚的适龄子女搭建的雅集,男女相看, 世家交好,都借着这场马球会来做。 李修然很清楚他们葫芦里买的什么药,故而自他十四岁起收到的各类马球会拜帖,一概都被他原封不动退了回去,一次也未曾赴约。 但他的马球技艺其实是很好的。 这身本事还得追溯到多年以前。 十岁那年,他和林霜降一起去旁观一场京中勋贵的春日马球会。 九岁的林霜降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乖乖挨着他坐在花榭纱帘后,一双圆而大的眼睛追随着场上那些策马奔腾的身影,眼神亮极了。 见他似乎喜欢,李修然心思一动问道:“你想学吗?你若想,我可以教你。” 那时的他虽还不会打马球,但骑术很好,教林霜降的时候一定不会让他摔到。 林霜降思索片刻还是摇摇头,用软糯的声音告诉他,比起骑马打球,他还是更喜欢待在厨房里琢磨吃食。 于是李修然便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做饭在林霜降心中的地位果然无可动摇;第二:林霜降不喜欢自己上场打马球,但他喜欢看。 可是,既然喜欢看,为什么要看别人呢? 李修然想让林霜降所有目光都只落在自己身上。 于是自那日回家后,他便主动向父亲提出要学马球,李游见他态度坚决,年纪也适宜,便应允了。 李修然一开始练得磕磕绊绊,挥杆不准,马匹不听使唤将他摔下去,都是常有的事,但他一声不吭,闷头学。 功夫不负有心人,后来他的马球技艺日益精进,在马上的身姿也越发挺拔沉稳。 李修然这才满意。 他只想在林霜降望过来的时候留下最好的模样,至于其他人就算了。 故而此刻听齐书均再次提起马球会,李修然便想像往常一样拒绝,谁知话还没出口,又听齐书均补了一句。 “吴太傅夫人这次特意说了,允许各家公子贵女携一名友人同去,说是热闹热闹,这可是难得的稀罕事了!” 李修然心中一动。 携一名友人……林霜降也可以一起去? 已到嘴边的拒绝的话便被他咽了回去。 与此同时,齐书均也在用眼神疯狂暗示,就差没直接喊出来:带林小厨郎去吧!带林小厨郎去吧! 他们也好沾光多讨几口好吃的! 李修然扫过他那挤眉弄眼的模样,根本懒得理会。 废话。 他当然要带着林霜降一起去。 *** 李修然那边为着马球会的事热闹议论,林霜降这边的大厨房也迎来了一件大事。 自从许多年前袁厨工自请离府之后,他那厨工位置便一直空着,今日这空缺终于补上了。 不是别人,是掌勺大师傅卞厨娘的亲侄子,名叫卞惟,今年十五。 林霜降听常安说,这位卞小哥儿从前是学医的,一开始学得挺好的,后来不知怎的转了心意,弃了医道,一心钻研起庖厨来。 在外头跟着师傅学艺,直到磨练得差不多了才被卞厨娘引荐进府,刀工精湛,更难得的是还酿得一手好酒。 宋朝的酿酒技艺极盛,酒的品类远胜前朝,光林霜降知道的就有真珠红、蔷薇露、桂酒、琼酥酒、蓬莱春…… 名目繁多,数不胜数。 林霜降也酿过酒,还是那道很著名的,以羊肉、羊髓、油脂与各种香料制成的雪花酒。 酿雪花酒,需选最嫩的羊里脊肉,剔除筋膜,切成薄片,再选琼酥酒、碧香酒这类滋味清醇的甜酒,文火慢煮至烂熟。 之后细细切成肉糜,再反复研磨成细腻的肉膏。 另取来羊骨髓,熬炼成清亮的羊髓油,兑入方才做好的肉膏之中。 等到膏体微温,便调入极细的龙脑香末,拌匀倒入瓷瓶,置于阴凉处,待其自然冷凝成莹白如玉的凝膏。 这便是雪花酒了,或者说是“雪花膏”。 做好的雪花酒膏色白莹润,吃时取膏切片,投入温热的酒液中,不过片刻就化开了。 原本清亮的酒液被酒膏融得微浊,荡漾出柔和的奶白光泽。 入口也是温润醇厚的,羊肉的鲜甘带来与众不同的清甜,龙脑尾调清冽绵润,落喉暖身,余味是悠长的肉香与酒香。 李国公极爱此酒,尤其在冬日,常要温饮一盏,喝了林霜降酿的,更是赞不绝口。 宋人不喝高度蒸馏酒,几乎所有酒种都是低度的发酵酒,酒精度数大抵只在五度上下,喝起来只微醺不醉人,李修然这个未成年也喝过。 这么多年过去,李修然对羊肉的厌恶还是一如既往,无论大小宴席,见了羊肉便要蹙眉沉脸,只有林霜降做的除外。 林霜降做什么他都是爱吃的。 于是这用羊肉酿制的雪花酒,他便也肯喝。 虽然是低度酒,多饮几盏也难免有些酒意,但林霜降发现李修然酒量极佳,三四盏雪花酒下去,别说微醺软醉,脸颊都不带红一下的。 林霜降对此很是羡慕。 他自己的酒量不大好,去年冬日严寒,他不好总挨在李修然身边取暖将他当作人形暖炉,便想着自己饮一盏暖暖身子,也喝了一小盏这雪花酒。 谁知一杯下肚后便睡了过去。 若只是喝醉睡着便也罢了,偏偏他还拉着李修然说了好些自己事后完全不记得的醉话,被李修然打趣了许久。 林霜降想到就气。 话说回来,正因自己亲手酿过酒,深知其中繁琐与所需耐心,林霜降才对这位新来会酿酒的卞厨工很是佩服。 想着日后是同在一个厨房做事的伙伴,也算是同事兼同学了,他便给对方准备了份见面礼。 一罐子肉松麻花。 肉松他用的是精瘦的猪腿肉,焯熟、碾絮、焙干,做时还往里调入了蜜糖和炒香的芝麻碎,以及之前做紫菜包饭剩下的烤紫菜,全都切成细条放里面。 如此做出来的肉松香气浓郁,咸甜适口,紫菜碎更是添了别样的酥脆口感。 麻花也是炸得酥甜脆韧的脆口麻花。 接着便是将这两样组合在一起了,林霜降熬出一小锅稀薄清亮的蜜糖浆,将麻花取来在蜜浆里极快地滚过一圈,如此麻花上便裹了一层薄润得刚好能粘住肉松的糖浆。 趁着沾了蜜的麻花还热着,黏性最佳,投入盛满金黄肉松的碟子里,翻动揉搓。 林霜降做出来的肉松又轻又蓬松,仿佛一团团金色带肉香的絮云,沾了蜜浆后便牢牢黏住麻花每一寸扭纹,直裹得一点裸露的面胚都瞧不见。 打眼一瞧,麻花就跟从肉松里长出来似的,一根根堆摞在罐子里,看起来极为诱人壮观。 宋时麻花还未出世,但有个做法类似的环饼——面粉加水搓条拧股油炸而出,分为甜口和咸口。 林霜降可以保证没有肉松口。 担心李修然炸毛,林霜降特意多做出了一罐,给他留足了份,这才将另一罐给新同事送了过去。 *** 六岁那年,卞惟来到家中长辈身边做医童,本以为自己会成为悬壶济世的名医,奈何过早地在药堂见识了太多人心算计,一时心中失望,索性将药杵撂下,跑路改学庖厨去了。 他想得简单,觉着做厨子只需要与菜刀案板打交道,没那么多的复杂人情。 那时,他的姑母卞氏已在汴京李国公府做到了掌勺大师傅的位置,厨艺精湛,声名在外,按说教导侄子正是近水楼台,可国公府后厨事务繁杂,卞厨娘根本分身乏术。 于是卞惟被送往京郊,拜在一位告老还乡的御厨门下,专心致志地学起了刀工与酿酒。 他天赋不错,也肯下苦功,这些年来,技艺磨练得颇为扎实。 只是每逢年节团聚,或是姑母得空回家,嘴里反复提到的总是另一个名字。 第49章 林霜降。 耳濡目染,卞惟也跟着听了林霜降不少事迹,从中和节的太阳糕,花朝节的鲜花酥饼,再到让边疆军士都受益的自热锅子……都有新意还好吃。 确实是个别出心裁的小厨郎。 每每提到林霜降,姑母的语气总是骄傲的,那模样仿佛林霜降才是她的亲侄子。 卞惟心中倒谈不上愤懑不平,他清楚姑母待自己也极好,会夸赞他刀工进步,酒酿得醇,但少年人心气高,难免会觉着有几分别扭。 连同那罐子肉松环饼瞧着也别扭起来。 卞惟将那罐肉松麻花放在一旁,奈何即便罐子闭着,那股诱人的甜香与肉香也像长了脚似的,总见缝插针地往他鼻子里钻,让他开小差。 第六次鼻子跟着那香味走之后,卞惟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将罐子启开了。 他倒要看看里面是什么名堂。 ——确实很有名堂。 肉松给得极足,一眼望去都看不见麻花,只能瞧见满满当当的醇润蓬松的肉松,色如蜜金,丝丝分明,将底下的麻花罩得严严实实的。 香气也是很好的,清鲜绵厚,甜香裹挟着肉香,还有一丝丝咸鲜的海味。 想来便是那掺入其中的紫菜碎带来的。 卞惟四下瞧了瞧,确认方才那些围过来道贺的帮厨杂役都不在附近,这才飞快地从罐中捏起一根。 麻花极干极脆,一点不油,咬下去是极清脆的咔嚓声,酥脆焦香,纯粹的麦香与的蜜甜在口腔迸开。 肉松更好,入口绵柔,如云似絮,带着蜜糖清甜焦香,还有咸香的紫菜碎和焦香的芝麻。 肉松绵柔,麻花酥脆,相互中和一下都变得更好吃了,咸甜交织,满口酥香。 卞惟也是厨子,深知看似简单的肉珑松做起来有多费工夫。 精瘦肉加酒、醋、香料一同煮至烂熟,去了汤汁后再耐心撕成粗丝,慢慢烤至干燥蓬松,合格的成品需“如茸丝,不许成屑末”。 眼前这肉松不仅火候完美,滋味调配更是新颖别致,显然花了十足的心思。 林霜降确实有真手艺在身上。 得了这样一份见面礼,卞惟先前对林霜降的那点别扭劲头已消散得七七八八了。 他想着,这么好吃的东西,得留着慢慢品尝才行。 只可惜决心下得容易,执行起来却难。 那罐子仿佛有着无形的魔力,引诱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过去,不过半个下午的工夫,等卞惟回过神来,一罐子肉松环饼已尽心没了,连罐底粘着的几缕肉松丝都被他仔细拈起来吃了。 卞惟自个儿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虽主攻酿酒与刀工,但到底也是个厨子,手艺自然不差,何时这么贪嘴过? 他看了一眼空空如也,连粒肉松都没剩下的空罐子,想:都是这罐子肉松麻花的锅。 他打算忙完手头活计便去找林霜降正经道个谢,人家这份心意和手艺,是值得郑重道谢的。 正想着,就见一道清瘦的身影撩开厨房门帘走了进来,正是林霜降。 林霜降此番是过来取一个竹筛的,没想到卞惟也在厨房里,更巧的是,他一眼便瞧见了灶台边那个已经空了的肉松麻花罐子。 见罐子空了,林霜降心里便有数了,看来这见面礼送得还算对路,他没点破,朝着卞惟客气温和地笑了笑。 卞惟也不扭捏,直截了当地道谢:“很好吃,多谢你了。” 林霜降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气。 这些年来卞厨娘帮了他许多,他都记在心里,卞惟是卞厨娘的侄子,自然也是他的朋友。 他还要说些什么,忽然闻见一股带着微甜肉香的酒气,与寻常米酒果香十分不同,目光转过去就瞧见旁边那口正在滤酒的大缸。 林霜降凑近些看了看,忍不住好奇地问:“这可是羊羔酒?” 羊羔酒也是用羊肉酿的酒,但与羊肉凝膏浸酒雪花酒不同,是羊肉入酒曲、糯米一起发酵成酒。 过程极为繁复,要先将羊肉炖至烂熟如泥,滤取浓汤与肉糜,再与糯米饭拌匀,加入木香等香料酒曲,装入酒瓮压实,等待百日发酵。 酿足百日不说,还得时不时开坛滤去酒糟、肉渣,只取澄澈的酒液,过程中一不留神羊肉便会变质,整坛酒就都没法喝了。 总之是个做法极复杂的酒。 卞惟点了点头:“正是。” 林霜降便夸:“卞厨工这酿酒的手艺真厉害,小时候肯定没少下苦功吧。” 卞惟点了点头,说道:“你不也是。” 林霜降小时候自然也是没少下功夫。 他这一身厨艺固然托了前世记忆的福,见识广些,但其实基础并不太好,被卞厨娘严严实实地看着练了几年的刀法、火候,才有了如今更好的厨艺。 说到底,他和卞惟一样,都是半路出家的。 想到这里,两个少年都感到了共鸣,齐齐感叹似的舒了口气。 经此一遭,卞惟心头对林霜降最后那点别扭不仅消散得一干二净,还生出几分作为朋友的亲近之感。 他正想开口问问林霜降有没有什么需要切配的食材,他可以帮忙,这时就见厨房的门帘又被掀了开来。 这回来的是景明,举着一只鸽子,兴冲冲地小跑进来。 卞惟的目光被那只鸽子吸引过去,那是只毛色灰白相间、体态匀称的鸽子,眼神机警,透着一股子聪明劲儿。 还很肥。 卞惟一愣,脱口问道:“今日要吃鸽子?” 又问林霜降要不要他帮忙把这只鸽子宰了。 林霜降笑着摇摇头,伸手从景明那里小心地接过鸽子,动作轻柔,解释道:“这鸽子不是吃的,是二哥儿平日与我通信的信使。” 说罢不由再次感到些许不方便。 若是换到后世,哪里需要这般麻烦,他和李修然想说话直接发个微信就行了,根本不需要用到飞鸽传书这种只出现在电视剧里的招数。 虽然在学校藏手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他相信,以李修然的实力肯定没问题。 卞惟却是被震撼到了。 国子监的学子若要与府中通传消息,要么官递,要么由府中派遣专人往返递送,方显礼数周全。 而“飞鸽传书”多是用于军情急报或远途商旅,用在汴京城内,且还是国子监这等规矩森严的地方,实在是……不合礼数。 二哥儿行事果然如传言般恣意妄为。 林霜降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 他小心地解下鸽子脚上的小竹筒,又顺手从旁米缸里抓了一小把粟米,摊在掌心喂给鸽子,还用小碟子盛了点清水让它饮用。 待鸽子吃饱喝足,林霜降才温柔地拍了拍它的小脑袋。 “去吧,小鸡。” 卞惟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喊它什么?” 小鸡? 这不是一只鸽子吗? 林霜降知道他在疑惑什么,再次解释道:“小鸡是我给它起的名字。” 卞惟:“……好吧。” 他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给一只鸽子起这种跨物种的名字。 他不理解,林霜降不怪他,毕竟,只有现代人才会管自己养的宠物鸟亲昵地称之为小鸡。 这是爱称。 小鸡是他和李修然在府外街边捡到的。 当时它被鹰隼所伤,脚爪流血,林霜降和李修然将它带回府内,细细清洗伤口、包扎,还用柔软的棉花和木片给它做了个暖和的小窝,每日喂水喂食。 一天天养下来,小鸡渐渐好了起来。 名字是李修然让林霜降起的,听完林霜降的解释,李修然没什么疑虑便接受了“小鸡”这个对宋朝人来说略显奇怪的名字。 林霜降觉得他越来越像现代人了。 后来,小鸡伤好,他们便将它放归天空,让它去寻找自己的主人。 小鸡确实找到了自己的主人,只是让林霜降和李修然意想不到的是,小鸡似乎已经将他们认作了朋友,隔三差五便会飞回来探望他们。 有一回李修然突发奇想,将一封简短的信笺绑在它脚上,让它带给在府中的林霜降,结果竟然真的成功了。 从那之后,小鸡便成为了李修然在国子监时与林霜降联系的媒介。 小鸡不常在他们身边,却也从未离开他们。 目送小鸡振翅飞走,林霜降这才打开那枚小小的竹筒,取出里面卷得细细的信笺展开。 瞧见这一幕的卞惟默默别开了目光。 来府之前,在他更小的时候,曾听过一些关于李国公府的闲言碎语。 其中便有一件,说李国公府上那眼高于顶的二哥儿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灶下打杂的烧火小童,极会趋炎附势,小小年纪便手段了得,将出了名难伺候的李家二郎哄得服服帖帖的。 那个烧火小童就是林霜降。 卞惟那时候虽然年纪小,却也是不信这样的传闻的。 第50章 李国公府二公子声名远扬,出了名的骄矜桀骜,不爱理人,若他真吃阿谀奉承这一套,怕是早就被各色想攀附的人围满了,哪里等得到一个烧火童来用? 而且这传言没多久就消散得一干二净了,据说是李二公子将散播谣言的人揍了一顿,直打得对方赌咒发誓绝不再乱嚼舌根。 信纸响声脆脆,卞惟侧头看了一眼,透过纸背瞧见了密密麻麻的字。 写了这许多字,还用上了飞鸽传书这种招数……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二哥儿明明是昨日清晨才离府返回国子监的。 才一两日没见,就和林霜降有这么多话要说吗? 卞惟默默移开目光。 他不理解。 作者有话说: 卞惟:不懂你们情侣 小李:我们有老婆的人是这样的 第39章 素面 林霜降不知卞惟心中在想什么, 已经对着那封写着“霜降亲启”的信件细细阅读起来。 李修然幼时字写得就好,这么多年过去,字迹越发遒劲有力, 筋骨开张, 笔锋流转间带着一股潇洒不羁。 确实是字如其人。 宋人书写用的都是竖排繁体, 林霜降刚穿来头时看着着实费劲。 但有句话说, 二十一天养成一个好习惯,他穿来这么多年,度过不知多少个二十一天, 早已对这种书写方式熟稔于心, 对李修然的笔迹更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目光扫过,内容便十分清晰地映入眼帘。 信中, 李修然先提及到过几日浴佛节后的马球会, 说要和他一起去;接着便是一通对国子监公厨伙食的挑剔, 说那些饮食难吃得令人生无可恋,又说自己有多想念林霜降做的吃食。 看到这里, 林霜降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已经可以想象到李修然说这话时的语气。 到了信纸最后一段,李修然笔锋一转,与前面骄矜抱怨的口吻截然不同地写道: “入监治学已逾数日, 课业虽忙,然晨起诵书,暮时临帖, 目之所及, 心之所念, 皆系于你。 顺颂春安。 天圣九年四月二日书于国子监西斋” 温柔款款,是与主人性子完全不同的柔和言辞。 林霜降逐字看完, 唇角向上弯起,露出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在李修然想念他的时候,他何尝不也在挂念他呢。 只是……马球会? 林霜降抬起头,看向一旁似乎陷入某种沉思的卞惟,不确定地问:“卞厨工,如今京中的马球会,我们也能跟着一起去吗?” 卞惟耸了耸肩膀,语气淡然:“有可能吧。” 搁在别家或许不能,但若是二哥儿要带林霜降去……那便没什么不可能的了。 李修然现在做出什么事,他都不会觉得稀奇了。 对二哥儿来说,带林霜降去马球会算什么?看这股子黏人劲儿,他怕是恨不得吃饭睡觉、读书习武,都把人揣在身边才满意。 听他说完,林霜降便只以为近来京中或许有了什么新规矩,出去外面溜达溜达,看看热闹,总归是好的,心下便也欣然,遥遥与远在国子监的李修然达成了一致。 而后像往常一样,林霜降细心地将信纸按原样折好,起身走向自己房内那个上了锁的小木箱。 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全是李修然这些年来寄给他的各种信件,每一封都妥善收着,今日这封也轻轻放入,合上箱盖,锁好。 林霜降这才觉着安心。 等他再回到厨房时,就见卞惟已将晚膳要用的菜蔬肉品处理妥当了。 肉片切得厚薄均匀,菜丝根根分明,整齐地码放在不同盘碟中,刀工利落漂亮。 林霜降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太好了,有卞厨工帮忙切菜,他能省下不少工夫呢。 *** 四月一到,天气眼见着热了起来。 阳光不再如春日那般矜持,变得越发明晃金灿,天是澄澈到极处的蓝,几缕云丝慢悠悠地飘着,衬得天色蓝得发脆。 时节转换,原先的春衫便有些穿不住了,刘嬷嬷早早发了话,将各院仆役的夏衣依例送到了各人手中。 料子是细麻混丝的,轻薄透气,摸上去柔软服帖,颜色是清清爽爽的水蓝色,像清凌凌的溪水,瞧着便觉清凉。 林霜降很喜欢。 他将新衣换上,蓝色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腰身细窄,勾勒出少年人纤细的轮廓,整个人都显得干净温润。 明明是极为柔和的水蓝色,李修然瞧着却仿佛被烫到似的,连忙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他怕自己看多了又要梦到林霜降。 说来也怪,自打那次做了个与林霜降有关的光怪陆离的梦,他梦见林霜降的次数便越发频繁起来。 不仅在国子监宿时会梦见,每回旬休归家与林霜降同榻而眠时,梦见的次数就更多了,有时甚至整晚都是对方的身影在晃来晃去。 其实那些梦境也无甚特别,大多都是他们二人平日相处的场景,但不知为何,十次梦里有七八次都会让他爬起来洗亵裤,每次还都得背着人不叫发现。 李修然烦得很。 他最近亵裤的消耗量直线上升了。 有几回他半夜起来处理湿漉漉的裤子,许是动静稍大了些,不下心将林霜降弄醒了,对方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问他怎么了。 李修然只能再次借口起夜。 他都担心林霜降觉得他肾虚。 幸而睡意朦胧时的林霜降十分好骗,说什么就信什么,也不会觉得他肾虚。 很好骗的林霜降把夏衣腰带系好,又理了理袖口,确定自己这一身行头妥当,这才抬眼看向一旁出神不知在想什么的李修然说:“我们出发吧。” 今日是四月初八,浴佛节。 据因果经所载,佛陀四月初八诞生于蓝毗尼园无忧树下时,天上有九龙吐下清净香水,自佛陀头顶浇灌而下,沐浴全身。 后世佛徒为纪念这一圣迹,便于每年此日举行盛大的浴佛仪式。1 汴京各大寺院都设有浴佛会,他们今日要去的便是香火鼎盛的大相国寺。 李修然将那些关于肾虚的烦乱思绪暂且压下,与林霜降一同登上候在府门外的马车。 马车辘辘驶入街道,周遭已是旧貌换新颜。 因着浴佛节庙会开张,摊贩便云集起来,道路两旁摆满了售卖泥塑小佛像、各色香药、花糕鲜果的小摊儿。 杂耍百戏、傀儡戏、说书摊子也夹杂其间,男女老少盛装而出,一时之间,游人如织,摩肩接踵,热闹程度一点不输上元灯会。 行至一处泥佛摊前,李修然忽然叫停马车,撩起衣摆径自下去,不一会儿便捧了几个憨态可掬的泥塑小佛回来,递给车内的林霜降。 林霜降双手接过,看着掌心那几个或坐或卧、形态各异的小泥佛,心中欢喜,但还是忍不住说:“怎么又买了呀?去年浴佛节,你也买了好些个给我。” 李修然语气自然:“今年的是今年的,你好好收着便是。” “好吧。”林霜降乖乖点头,将小泥佛用手帕包好。 既然李修然送给他了,那他就好好收着。 林霜降偶尔会觉得李修然很像一只松鼠,喜欢囤东西,但从不把“松果”藏在自己洞里,而是统统堆到他这边来。 也挺好的。林霜降想,他会保管好的。 不多时,马车抵达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山门大开,迎接各地四处来此的香客,寺前广场摆满素斋摊子,还有僧人设坛讲经,说书助兴。 李游是大相国寺的熟香客了,每年浴佛节都来参与浴佛仪式,捐施香火供奉,从未缺过一回。 见他来了,主法僧人马上亲领着这群人前往浴佛亭,也就是浴佛仪式举行之处。 林霜降便也跟着过去。 到了地方,先见着一个巨大的搭在亭上的五彩花棚,四周设着几个供奉花果的香案,僧尼肃立,梵音阵阵。 亭内安放着一尊铜铸的释迦牟尼诞生像,作婴儿模样,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仪式开始,主法僧人恭请李游上前,后者神色庄重,用小勺舀起浴佛水轻轻淋洒在佛像肩头——这便是“浴佛”之礼了。 待到浴佛仪式结束,这些淋浴过佛像的浴佛水便会被分赐给现场信众,据说饮下此水能消灾免难,获佛加持。 林霜降喝过几次,故而知晓,这浴佛水是用檀香、沉香、丁香、龙脑等香料与糖水做成的香药糖水,滋味清甜芬芳,还有驱邪祛病的美好寓意。 他还挺爱喝的。 李修然自己得了几盏,趁人不注意,悄悄地将那盏未动的递到林霜降手中。 林霜降偷偷接过,快速地小口喝光。 好甜。 糖水甜意温润,带着香料复杂清雅的香气,是好喝的。 林霜降想,也就只有在宋朝才能喝到这般带着祈福寓意的小甜水了。 第51章 大宋朝人民好生幸福! 浴佛仪式结束,他又跟随李国公和李修然在寺门施粥、散饼、洒结缘豆。 结缘豆是一种煮得烂熟的杂色豆子,用薄盐和豆豉调了味道,盛于大盆置于寺门外,供往来路人随意取食,意在广结善缘,普施恩惠。 林霜降觉着这有点像那种免费的小零食箱,路过的人若是肚子饿了,便能随手抓来一把香香脆脆的小豆子吃。 因着是国公府出品,还不用担心质量问题。 一通流程忙活下来,林霜降肚子有些饿了,好在之后就能去千僧斋用素斋了。 千僧斋是寺中一处只供应素食的清雅饭堂,今日人头众多,全都是参加完仪式前来享用斋饭的信众香客。 宋时浴佛节自然也有独特的节令吃食,此时全都在桌上摆着。 有荞麦面作皮,裹上细腻的豆沙和香甜枣泥,捏作元宝形状蒸熟的不落夹,还有南烛树叶汁浸染糯米蒸熟的青精饭。 林霜降每样都尝了,不落夹香甜可口,青精饭清香扑鼻,软糯可口,滋味都挺好。 最重要的是还有好寓意:不落夹寓意着“不落厄运”,能讨个好口彩;青精饭也有食之能益气延年的说法。 林霜降还吃了不少罗汉菜。 以春笋、香菇、木耳、豆腐、面筋等十余种时蔬一同烩煮,鲜美醇厚,各种食材汇聚一堂,恰如罗汉聚会,同时蕴含了佛法中“慈悲包容”之意。 这样带有好彩头的吃食,他和李修然都希望对方多吃些,便一个劲儿地往对方碗里夹。 林霜降瞧见许多“仿荤菜”,顾名思义,便是用纯素食材,模仿荤菜的外观与滋味。 有玉灌肺——油饼、芝麻、松子、核桃、莳萝分别捣碎,调入豆粉,加水揉成剂子蒸熟,切块后蘸辣酱食用;假鱼——用豆腐皮包裹笋丝、香菇等馅料,塑成鱼形调味烹制;胜肉夹——腐皮为皮,包裹调制入味的素馅,吃起来有类似肉夹的丰腴口感。 还有假煎肉、素火腿、素鸡……琳琅满目,令人叹为观止。 可惜林霜降刚才被李修然喂了太多,没肚子吃了。 不过这一番见闻倒是让他灵感大爆发了。 从大相国寺回来后,林霜降便一头扎进厨房,结合时下口味与自个儿的想法,不到一日便将三道仿荤素菜在厨房研制了出来。 分别是素烧鹅、假炙鸭和素蒸羊。 素烧鹅就是以多层腐皮为皮,内裹用香菇、笋干、木耳、豆干等切丁炒制的馅料,卷成长条状,入锅炸至金黄酥脆,外皮焦香,内馅鲜美,吃起来神似烧鹅。 假炙鸭是用面筋与山药泥混合,塑成鸭形,酱汁腌制,先蒸后烤,使得“鸭皮”显出棕红色泽,吃时也像鸭皮鸭肉那样紧实有嚼劲。 李国公吃着赞不绝口,说真的鸡鸭鹅吃多了,偶尔吃吃假的也别有一番风味。 还有道素蒸羊,糯米、山药、香菇、胡萝卜蒸熟后压成羊形,淋上用豆豉、花椒、姜熬制的素卤汁,入口软糯,卤香浓郁。 李修然最喜欢这个,吃了好几只。 林霜降便得出结论,李修然不爱吃真羊,喜欢吃假羊。 除了这些,林霜降还结合后世做法做了道素面。 上辈子他守着病房那一亩三分地,虽然哪里也去不得,但一直想着有朝一日身体康复,一定要看遍祖国的山山水水,于是便没少看旅游攻略。 虽然那些旅游攻略最后也没能用上就是了。 但好处也不是没有,他在小红薯看苏州攻略时,看到了西园寺的素面。 苏州西园寺素面主打三款:观音面、吉祥面、如意面,浇头分别是香菇笋片面筋、素鸡雪菜毛豆、以及烤麸黄花木耳豆芽。 看评价都说是很好吃的,以苏式清鲜微甜为基调,还融进了素鲜。 林霜降当时看着便觉着馋,如今有了机会,便试着仿做。 汤底是他用黄豆芽、香菇蒂、笋干、姜片熬出来的,汤色清亮,临出锅前点上几滴素油,提香增鲜,鲜味倍增。 浇头并未严格分门别类,索性将三种面的十几种配料融于一锅,香菇、笋片、油面筋、素鸡、雪菜、毛豆、烤麸、黄花菜、木耳、豆芽…… 热热闹闹地烩在一起,瞧着像个小火锅。 林霜降称其为观音吉祥如意面。 吃的人也跟吃火锅似的热闹。 先连汤带面盛上一碗筋道爽滑的素面,再按自己喜好,从“浇头锅”里随意捞取喜欢的配料。 因着林霜降做的每种都好吃,人们往往贪心地每样都想尝尝,以至于几乎每个人的面碗里,浇头都堆得冒了尖,满得不能再满。 卞惟便是如此。 他捧着的面碗里,有吸饱了鲜美汤汁的油面筋、软嫩鲜香的香蕈、煎得微黄入味的素鸡、咸鲜清甜的雪菜毛豆笋片,爽脆的黄花菜与木耳…… 缤纷一碗,热热闹闹。 他对面的景明和常安也是,碗里的浇头都要堆成山了。 卞惟虽进府没几日,但因着年纪相仿,很快便与景明常安等人熟络起来。 此刻瞧着对面两人饿狼扑食的架势,说话便忍不住带上几分打趣:“你们能不能悠着点,林霜降又不是以后都不做这素汤饼了。” 景明闻言从面碗里抬起头,嘴里还嚼着素鸡,说道:“吃一顿赚一顿!” 因着常年在李修然身边伺候,景明也没少沾光享口福。 当初他来李国公府,是觉得李国公府是难得的仁善敦厚的显赫勋贵,月钱还比其他人家都高,这才到府上二公子身边伺候,没想到几年后还能有这样的口腹之福。 他不由得在心中感慨:进李国公府,真是他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感谢自己! 还要感谢霜降,做出这么好吃的吃食! 而方才被卞惟点到名字的常安吃得根本顾不上说话。 这面虽是素的,可实在是太好吃了。 汤鲜、面鲜、浇头更是鲜,每一样都是鲜的,热乎乎的一碗吃下去,舒服极了。 他便也如景明一般,不约而同地将林霜降放在了“最值得感谢的人”那一栏。 林霜降还不知自己已经登上了感动汴京排行榜,依旧围着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忙着给陆续来取面的女使小厮们盛汤添面。 同样想到林霜降的还有李游。 那日自大相国寺归来,沐浴焚香,静坐书斋,他便有所感悟,忽然对一些长久以来视为寻常的事生出了新的考量。 他觉着,不能再让二哥儿与霜降一起睡了。 两个孩子日渐长大,已非稚童,都出落成了清俊少年,虽说自小长大的情谊深厚,但此时看来,同榻而眠的亲密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为人父者,总该适时引导。 于是,李游便寻了个合适的时机将李修然唤来,语重心长地对他进行了一番劝导。 从古训“君子之交,发乎情,止乎礼”,又谈及浴佛节持守清净的感悟,最后委婉点出两人如今年纪渐长,应适当保持距离,方是长久相处之道。 一番话下来,他嗓子说得都有点干了,连忙喝了口香栾蜜茶润滑。 几口温热清甜的茶水灌下去,顿时舒坦不少。 便又忍不住在心里将制作这茶的林霜降夸了几遍。 其实,他不让李修然与林霜降同睡还有个原因:不知为何,明明都是男孩儿,但他总觉得自家儿子占了人家便宜。 李游也不知自己这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 李修然垂眸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出言反驳。 见他似乎是默认了,李游松了口气,心中感到些许宽慰。 孩子长大,到底懂事了。 事实当然并非如此。 李修然答应的原因,跟他爹那番引经据典的劝导可以说是毫无关系。 他觉得自己最近洗亵裤的频率实在太高,再这么下去,难保哪天不会被林霜降察觉端倪。 自己心烦意乱也就罢了,若是把林霜降也给带坏,那才是真的糟糕。 虽是答应了,但想到下次回府便要与林霜降分房而睡,李修然心中不免烦闷,从父亲书房出来便马不停蹄来到厨院找林霜降。 还未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笑语。 林霜降站在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旁边,手里拿着长勺,一边给围拢的丫鬟小厮们盛面,一边温和地应答着他们七嘴八舌的夸赞。 那身水蓝色的夏衣衬得他眉眼清润,逆光而立,仿佛周身都在散发柔光。 看着他言笑晏晏的模样,李修然心中又痒了起来。 不行。 晚上还得找林霜降睡觉。 才不要听他爹的。 作者有话说: 李游:这还答应没有一分钟呢 1《过一场风雅的宋朝生活》 第40章 马球 “你今日不与二哥儿一处安置了?” 看着突然出现在房门口的林霜降, 瑛氏眼睛瞪得如铜铃般问道。 第52章 林霜降平静地点了点头。 李国公刚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时,他也有些发愣,不明白为何如此突然, 但又觉着事出肯定有因, 这样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 瑛氏却没他如此接受良好。 每回外甥去与二哥儿同宿, 她都能自个儿独占一间大院子, 想宿在哪个屋就宿在哪个屋,躺在床榻上吃东西打滚儿都没人管,自在快活极了。 现在倒好, 独享的福利要飞了! “好端端的, 这是为何呀!”瑛氏急得一拍大腿,压低声音撺掇林霜降, “要不你再去找二哥儿说道说道?二哥儿那么喜欢你, 你若提出要与他一起睡, 他定然会应允的。” 林霜降摇头,“不必了姨妈, 这样安排也挺好的。” 见劝不动他,瑛氏叹了口气,目光恋恋不舍地在眼前的大房子流连片刻,慢吞吞转身, 一步三回头地往自己那边的卧房去了。 林霜降也进了屋。 虽然已经给自己做足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真正躺在床上时,他心中还是空落落的。 这还是第一个他与李修然同在府中, 却没有在同一张床上睡觉的夜晚。 他躺在床上, 开始默默细数起和李修然一起睡觉的坏处, 试图以此来抵消心中的失落。 第一个坏处,李修然晚上睡觉时喜欢搂着他, 有时候力气会很大,抱得他很不舒服; 第二个…… 第二个是什么,林霜降还没想出来,就听见窗棂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咯嗒”声,像是被什么拨弄了一下。 林霜降睁开眼,看见一个修长挺拔人影正站在自己床前。 大晚上的床边忽然站了个人,这场面本该很有些惊悚,但林霜降并不感到害怕。 因为他一眼就认出那个人是李修然。 “你……” 刚吐出一个字,一根带着微微凉意,骨节分明的手指便轻轻贴上他唇瓣。 “嘘。” 李修然低声道:“我是偷偷过来的,小声些,咱们别被人发现了。” 林霜降:“……” 在自己家还要这般偷鸡摸狗掩人耳目,整个汴京城也就只有李修然干得出这种事了。 为了更好的偷鸡摸狗,李修然还特意换上一身能融入夜色的黑衣。 窄袖轻袍,勾勒出少年日益修长挺拔的身形,隐约可以看到肩背与手臂紧实而不夸张的肌肉。 林霜降看得出神,心理有些羡慕。 他自己虽然常年在灶间操持活计,手腕也算有力,但这么多年并未养出什么肌肉,依然是身量纤纤的纤瘦。 要是他有李修然这身漂亮的肌肉的话,颠勺切菜就都能更轻松了。 李修然不知自己的肌肉已经被眼前这人惦记上了,专心致志回忆着方才手指传来的嘴唇温热触感。 好软。 他不敢继续再往下想,连忙收敛心神,强迫自己住脑。 动作利落地脱了外衫,李修然熟练地像回到自己的领地一样,掀开被子一角迅速钻进去,挨着林霜降躺下。 直到感觉到身侧传来熟悉的体温,林霜降方才空落落的心情才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翻了个身,朝向李修然,声音软软地问道:“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睡觉了呀?” 李修然被他问得心头发软,仿佛心口都塌陷了一角,于是对做出这个决定的他爹更气了。 “没什么,我爹岁数大了犯糊涂,别理他。” 不等林霜降开口,他又继续道:“以后每逢旬休归府,我都会像今日这样来找你。” 每回都要这样偷偷来找他? 虽然觉得这方式有些不妥,但林霜降还是点了点头。 点完头又有些心虚,觉得自己这样似乎很坏。 可是—— 真好,又能和李修然在一起睡觉了。 李修然当然不觉得林霜降是坏的,林霜降跟这个字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也不觉着自己坏。 在这场三个人的故事中,只有他爹是最坏的。 他收紧手臂,将怀里温热柔软的身体搂得更近了些。 谁也不能把他和林霜降分开。 之后浴佛节假期的这几日,李修然便如自己所说的那样,一到夜深时分便穿好黑衣服偷偷来找林霜降。 待到转天天色将明未明,再早早起身,避开沿路小厮,一路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自己院子。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林霜降一开始有些还不习惯,但到后来,已能神色坦然地看着那道黑影翻窗进来,还会贴心地递上一片抹了果酱的面包,给他垫垫肚子。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马球会的前一日。 这天晚上,一向睡眠质量颇佳的瑛氏罕见地失眠了。 自打得知外甥不再与二哥儿同宿,她心里的小鼓便一直敲啊敲,担心李修然是不是不喜欢林霜降了。 不过她心中知晓这也是不可能的。 她们家霜降的模样,别说是在府里僮仆堆里,便是放到汴京城那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斯文小官人里比,那也是拔尖儿的漂亮。 性子也是一等一的好,温顺乖巧,心思纯善,浑没有寻常半大小子那泼皮猴子似的淘气莽撞。 这样的孩子谁不喜欢? 而且,这几日她格外留心瞧着,二哥儿与霜降两人依然像往常一样相处,甚至二哥儿待霜降比之前还要细致体贴。 正因如此,瑛氏才越发想不通。 到底是因为什么就不在一处睡了呢? 她白天想,夜里也琢磨,这不,把自己想得睡不着觉了。 躺不住,瑛氏索性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在清寂的院子里慢慢溜达起来。 说起来,国公爷当初赏下的这院子真是宽敞,移步换景,溜达起来就跟在逛花园似的。 她逛着逛着便逛到了林霜降屋外。 屋子里黑漆漆的,悄无声息,想来霜降早已睡下了。 瑛氏有些犹豫,不知要不要进去问问,正在门前徘徊不定的时候,忽然瞥见墙头有道黑影一闪而过。 一个身着黑衣的人利落地从墙头翻了进来。 瞧见这幕,瑛氏吓得都不会动弹了。 贼……有贼……国公府上出贼了! 她脑中一片空白,第一个念头便是去喊护院家丁,谁知这时黑衣人忽然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瑛氏看见他比看见贼人还要震惊。 震惊之余还带着浓浓的茫然,让她一时忘了行礼,伸出手,如梦似幻地往胳膊上掐了一把。 嘶,真疼! 看来不是梦。 所以谁能来告诉她……这个半夜翻墙的人怎么会是二哥儿啊? 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被撞见的这天,看见她,李修然面上倒是没多少意外之色,还很客气地朝着呆若木鸡的瑛氏礼貌地喊了句:“瑛妈妈。” “我是来找霜降的,还请您莫要声张,替我保密。” 听完这一番话,瑛氏木木愣愣地点了点头。 如此看来,之前的一切都能说通了。 她恍然大悟:原来二哥儿与霜降不是没在一处睡,只是没在明面上一处睡了! 在她兀自出神发愣这段时间,李修然不再耽搁,身形利落地单手一撑窗台,熟门熟路地翻窗进了林霜降的屋子。 看着那道堪称矫健的身影,瑛氏陷入了沉思。 要不是她外甥确确实实是个男孩儿,她都要以为二哥儿对霜降有意思了。 *** 浴佛节的热闹方歇,马球会的盛事便接踵而来。 为了适配这场赛会,天公也仿佛特意作美,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絮搅扰,空气清新得仿佛被滤过,不染半分尘埃。 一大清早,林霜降便与卞惟、常安与卞厨娘等人将大厨房的各项事务打点妥当,跟着李修然乘着马车一同前往马球场。 吴太尉夫人这回组织的马球会,赛场设在金明池旁的琼林苑外球场。 到了地方,就见赛场三面矮墙围合,一面建有带看台的华丽楼阁,东西两端各竖起丈余高的木制球门,球门旁彩旗招展,四周遍插红旗。 好不热闹壮观。 场内如此,场外也井然有序地分布着拴马桩、马厩、更衣帐篷,还有供应茶点的凉棚。 桌椅齐备,还张着遮阳的幔帐。 林霜降也曾旁观过几场马球会,但如此隆重盛大的场面还是头一回见,不由得生出几分新鲜的兴奋之感。 李修然倒是没他这么兴奋,细细嘱咐他过后便前往更衣帐篷换衣服,临走前还叫住一名小厮护送他。 作为陪侍,林霜降该去看台落座,便依着小厮指引一路前往。 看台区内早已人头攒动,林霜降放眼望去,满脑子都是“好多人啊”,宗室命妇、高官夫人、外戚家眷……全都携着适龄的子女一同前来。 还有穿梭忙碌的马夫、球童、乐师,以及负责维持秩序的府中护卫、巡场管事的仆从。 第53章 虽是人多,倒也各司其职,乱中有序。 林霜降在人烟如织的人群中望了望,忽然瞧见不远处有人正冲自己使劲挥手。 定睛一看,是李修然那几位同窗,齐书均也在其中。 他们似乎很是兴奋,不仅挥手,肢体动作也极大,还隔着人群对他说了些什么。 林霜降努力辨认他们的口型,依稀读出大约是:“林小厨郎,快过来这边坐!” 林霜降依言走了过去。 刚到近前,几人便热情地将他拉入座中,叽叽喳喳地道:“林小厨郎,我们想死你了!” 那日林霜降做的紫菜小卷还令他们念念不忘呢! 而且,多亏了林小厨郎,朱司业最近老实许多,没再变着法儿地整治公厨伙食。 对这群少年而言,只要朱司业不在吃食上面大做文章,便已是生活品质的巨大飞跃了。 林霜降被他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赧然一笑,随后将手中的罐子打开。 这是他为今日马球会特意准备的零嘴杂嚼,冷吃鸡翅。 新鲜鸡翅用剪刀沿着骨头对半剪开,变成一根根带着骨头的肉条,葱姜汁先行腌制入味,下锅油炸,然后再复炸一次。 炸出来的鸡翅金黄酥脆,肉香浓郁,空口吃已是极好,但若想制成风味独特的冷吃,还需一道酱汁添彩。 林霜降做的酱汁是甜辣口的,饴糖、茱萸段与酱油一同炒出浓郁粘稠的酱汁,咸甜中带着浓浓的香辣味儿。 趁热将炸得酥脆的鸡翅条倒入,铲子多扒拉几次,让每一根都裹上棕红油亮的酱汁。 鸡翅越是放凉,酱汁滋味便越发渗进去,越冷越入味,越冷越好吃。 瞧见这罐子棕红油亮,咸香透辣的鸡翅条,齐书均这帮人眼睛都看直了。 这种马球会,不上场比试、只在看台观战的子弟,家中确实会备些吃食,但多半是些蒸作点心、蜜饯果脯之类,哪里有这样好的肉食零嘴? 更何况这不是普通的肉食,是林小厨郎亲手做的! 便一个个的都流起了口水。 但他们还没忘了规矩,或者说忌惮着李修然的余威,眼巴巴地望着林霜降问:“林小厨郎,这炙鸡翅……我们能尝尝吗?我们拿果子点心和你换!” 林霜降哑然失笑,将罐子往他们面前推了推,“当然成了。” 这马球会不就相当于运动会吗?他带吃的出来,原本就是预备要和大家一起分享的。 他话音刚落,几人便飞快地道了谢,将早已按捺不住的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进罐内。 齐书均动作最快,最先捏起一根鸡翅条送入口中。 因着剪成了小条,鸡翅极易拿取,入口微凉,但鸡皮依然酥脆,酱汁又是微微粘稠的,吃进嘴里是又甜又辣的肉香。 齐书均又挟了好几根,吃得嘴唇泛起油光,越发上瘾,觉得此刻若有盏冰镇的果子酒相配,那才叫完美! 几个少年也如他这般,吃得忘乎所以,直嗦手指。 林霜降觉着他们嗦手指的模样看起来很有些埋汰,便拿出提前备好的帕子分给他们擦手。 几人在底下吃得不亦乐乎,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参加的这场马球会,名义上还兼有世家子弟与闺阁贵女相看的相亲功能。 他们这副毫无形象可言的吃相,若是被不远处那些端坐的闺秀们瞧见了,怕是要提前丧失择偶权了。 但是……忍不住,真的忍不住。 实在是太好吃了啊! 就在几人埋头吃吃吃之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清越激昂的乐声。 教坊乐队奏乐,代表仪式正式开始,吴太尉夫人随着乐声行至看台前方,手持一枚银光闪闪的银盆,高高举起,用力将其掷于铺着红毯的地面。 这便是掷银盆为号了,哐啷一声,鸣响清脆。 她的声音也是清脆的:“马球赛会,此刻开赛!” 话音落下,教坊乐队演奏的旋律变得更加热烈奔放,鼓点急促,丝竹齐鸣。 林霜降也被乐声感染,把目光投向气氛高涨的赛场,就见一位锦衣管家持着一只小巧精致的红漆描金木盒,在案前站定。 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诸位贵客请上眼——此乃今次马球盛会之彩头!” 彩头便是马球赛比试较量之外的添彩,胜者一方可将所有彩头尽数收入囊中,算是一种实力的证明。 语毕,管家将锦盒打开,双手捧出里面的物件,高高举起向四周展示。 是一朵金芍药花,花型以极细的金丝与银丝编结而成,花蕊部分以层层叠叠的金箔精心堆砌。 最好看的是花瓣,不知是何种材质做的,在日光下流转着细腻柔和的光泽,花心处还黏贴着细小的珍珠与各色碎琉璃作为点缀,璀璨夺目。 林霜降只觉得这金花做工精美绝伦,还并未意识到什么,但他周围几个少年已压抑不住地低呼起来。 “滴粉缕金花!” “这居然是这次马球赛的彩头?” “天爷!早知如此,我也报名上场去了!” 议论不休,语气中满是后悔。 又吃了几根林霜降做的冷吃鸡翅条才平复了心情。 林霜降摸着齐书均递给他的果子小口吃着,不理解他们为何反应如此之大,齐书均便咽下口中鸡翅肉向他解释:“这是滴粉缕金花,还是芍药形制,依宫中惯例,只有三品及以上的命妇方有资格簪戴,一朵便价值百贯不止!” “而且,林小厨郎你瞧,这花的花瓣是用了宫廷的滴粉技艺,用调了胶的金粉银粉勾勒出花瓣的纹理脉络,如此才能有这般光泽流转,美不胜收的效果。” 林霜降轻轻“哇”了一声。 宋朝男子也可簪花,游春、宴饮、婚嫁、寿辰等场合必要簪花,科举放榜后,新科进士们参加琼林宴也都要簪上杏花。 只不过大多簪的都是些鲜花绢花,像这样一只金子做的花,能买多少只肥牛肥羊? 林霜降正暗自换算着,就见赛场入口,一人一马缓缓而出。 与方才看到彩头时的喧哗议论截然不同,这人一出,观赛区霎时一静,无数道目光都朝他凝聚过去。 正是李修然。 他已换了身与来时不同的衣装。 一身墨黑窄袖锦缎劲装,领口袖口镶着朱红织锦,外罩织金软甲,整套行头黑红作搭,金饰点缀。 甲片流光,尽显少年意气骄矜。 李修然坐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目光越过人群,远远朝林霜降望来,唇角微扬,露出了一个张扬的笑意。 端的是一派顾盼神飞,风流自成。 林霜降心跳忽然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他有些茫然,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见赛场的另一端,与李修然对战的另一人也骑着马行了出来。 同一场比赛,对方身上的骑装制式自然与李修然一致,但他就穿不出李修然那种好看的样子。 因着身形过于圆胖,原本英挺的劲装被撑得又圆又紧,软甲也显得有些局促,整个人看起来很有几分滑稽。 他一出现,人们便恢复了之前的随意,该干嘛干嘛了,再没看李修然出场时那样专心致志的鸦雀无声。 只是顾及着对方的身份,到底是给了些稀稀拉拉的掌声。 林霜降不认识对方,但李修然认得。 这人正是那年花朝节上出言诋毁林霜降,被他狠揍了一顿的杨尤。 杨尤自然也记得李修然。 那年花朝节李修然当众将他打了一顿,他将养了好些时日,颜面大大扫地,往后三四年都没参加过放园子。 为了一雪前耻,这些年来杨尤没少下功夫增长力气,方式简单粗暴,就是吃。 他坚信,只要把自己吃成个力大无穷的胖子,就没人能打得过他了。 而他也确实成功了,这些年勤勤恳恳吃下来,已经从小时候的大胖小子变成如今两百多斤的敦实体型。 得知这回马球与他对战的人是李修然,杨尤还很兴奋,以他现在的力量和吨位,李修然定然不是他的对手。 这么多年过去,他终于等到报仇雪恨的机会了! 想着这点,他上场后没少朝李修然递去挑衅的眼神,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 奈何李修然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仿佛将他当作空气,一直看着台下某处。 这种彻头彻尾的无视让杨尤感到十分挫败。 不过没关系,他想,只要待会儿的马球将李修然赢过就行了! 不多时,场边司仪官高举起手中铜锣,用力一击。 “铛——” 清脆响亮的锣声传遍全场,马球赛开球了。 杨尤催动座下马匹,气势汹汹地朝着中场滚落的朱漆木球奔去。 就在堪堪逼近球位时,一道墨黑矫健的身影忽然如闪电般在他身旁掠过。 李修然后发先至,俯身挥杆,朱漆木球便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径直朝着杨尤一方的球门疾射而去了。 第54章 杨尤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拦截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木球“咚”地一声脆响,精准无比地滚入球门洞中。 球进了! 场边鼓手奋力擂鼓三响,将一面代表得分的彩色绣旗插在了李修然一方的旗架上。 与此同时,看台之下也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喝彩与叫好声。 林霜降也很高兴,给李修然鼓了好一会儿掌。 本次赛会采用三筹决胜制,进一球即得一筹,以插旗计数,先满三筹者胜。 如今李修然已拔头筹,第二局便成了至关重要的赛点。 杨尤眯起了那双被肥肉挤得有些细小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阴沉。 第二局是李修然发球。 他从容不迫带球推进,马步轻盈,木球在他杆下仿佛有了灵性,贴着地面快速滚动。 杨尤上前拦截,两人马头交错之际,他眼中凶光一闪,一扯缰绳,操控着自己的马朝着李修然撞了过去。 他心中算得清楚:李修然实力太强,依照寻常打法他根本无法取胜,只能如此。 是不光彩了些,但那又如何? 只要能赢就行。 然而,就在两马即将靠近之时,李修然忽然轻轻朝身侧微一错步,纵马避开了他的蓄意撞击。 杨尤一击落空,但巨大的冲势已收不住,眼看就要撞上场地边缘为划定界限设置的矮木栅栏。 他大惊失色,慌忙勒紧缰绳。 马匹前蹄高高扬起,杨尤本就骑术平平,加之体胖难控平衡,剧烈的颠簸下,双手一滑,一个没拉住缰绳,人便从马背上直直栽了下去。 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他地上趴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来,吐出满嘴的沙土草屑,气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 “呸!呸呸呸呸!” 不打了!这该死的马球,他以后再也不打了! 李修然……他以后见着也要绕道走! 三筹决胜,李修然已得两筹,胜负已分,第三局自然无需再比。 部署官鸣金止赛,司仪官高声唱礼,报出最终结果。 李修然,赢了。 人群再度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叫好欢呼声。 虽然那杨太尉之子马球技术太差,而且还手段卑劣,让他们没能看到旗鼓相当的精彩对决,但架不住李修然方才那几下精准击球的身姿,实在是太赏心悦目了! 在一众或仰慕或赞许的目光中,李修然骑着马,径直来到林霜降所在方向。 他勒住缰绳,唇角向上弯起,与林霜降对视,微喘着气问道:“如何?” “帅不帅。” 作者有话说: 小李:开屏中 霜降:你最帅 第41章 李子 周围人声鼎沸, 满是喧嚣,但林霜降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到他仿佛只能看见面前骑马的英俊少年。 他看着对方, 认真地点了点头。 许是和李修然在一起久了, 日日瞧着便习惯下来, 林霜降几乎快要忘记这少年生得有多好。 现下在马球场里走了一遭, 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李修然这样好看。 神采飞扬,顾盼风流, 张扬着少年人的蓬勃耀眼。 得到想要的回答, 李修然这才满意,心下暗爽。 能让林霜降知道他好看, 这场马球赛就算没白来。 正暗自得意, 就听林霜降说道:“二哥儿, 你把头低一下。” 李修然依言俯身凑近,随后便感觉到一方柔软干燥的帕子按上他额角, 动作轻柔地将他额上的薄汗擦去了。 林霜降一边擦一边嘱咐:“虽说时节已经暖了,但刚出了汗最易受风邪,二哥儿还是当心些,仔细染上风寒。” 在他记忆中, 李修然似乎从未生过病,强壮得如同一头小豹子,但小心些总是好的, 他不想李修然生病。 李修然听完心里更美了。 林霜降好关心他。 而在林霜降座位周围, 那几个李修然的同窗, 瞧见这一幕全都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面面相觑。 自打李修然方才过来之后, 他们就感觉李修然和林霜降两个人之间升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壁垒,将其他人都隔绝在外。 在这道屏障外的他们……好像莫名地有些闪闪发光呢。 最终还是几人之中脸皮最厚的齐书均主动起头给李修然道贺了几句。 另一旁,负责主持赛事、掌管彩头的部署官也很有些茫然。 他在京中主持马球赛也有不下上百次了,见过的获胜者不知有多少,哪一个不是喜形于色,从马上下来头一件要紧事便是兴冲冲地来找他领彩头。 这位李二公子倒好,赢了球,看也不看那万众瞩目的彩头一眼,竟然催马朝着观赛的看台去了。 那看台里是坐着他媳妇儿不成? 部署官在心里嘀咕,很有些摸不着头脑。 罢了,既然二公子不来,那他便捧着宝贝过去吧! 他不敢怠慢,双手捧起装着滴粉缕金花的锦盒,一路屁颠屁颠小跑着来到李修然马前。 一番“锦上添花”“福泽绵长”的吉祥话说完,部署官脸上堆起笑容,问李修然道:“二公子,这滴粉缕金花乃是宫中贵品,祥瑞非常,可要奴为您簪戴上,以彰胜绩?” 李修然摇摇头:“不必。” 这金花的主人他早已心有所属。 李修然打开盒子,将里头那朵金丝银缕,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的金芍药花取出来,握在手中。 “林霜降,你看着我。” 林霜降不明所以抬头,就看见李修然抬手,将那朵滴粉缕金花簪在了自己的发髻。 周围顿时投来无数道惊讶的目光,窃窃私语起来。 林霜降也愣住了。 李修然这是……把他赢来的彩头给了自己? 相较于他的惊讶,李修然倒是十分笃定。 第一眼瞧见这金花彩头,他想的便是将它赢下来,簪到林霜降的发间一定会很好看。 他如愿以偿了。 那朵金芍药簪在林霜降发间意外合衬,金光不仅没有夺去少年身上的清润气质,还为他增添一抹生动鲜亮的华彩。 墨发如缎,金花璀璨,衬得他肌肤愈发白皙,有种别样的好看。 无人能及。 林霜降自己却不知晓这份好看,簪花还没戴热乎就被他取下来,小心地放进了锦盒之中。 这样贵重的东西,可不能丢了。 他方才虽然构想这样一支金子做的花能换多少只肥牛肥羊,却也没想真的付诸实践,回到府上便马上就像从前一样,把李松鼠送给他的松果囤了起来。 *** 这日清早,大厨房进来了一批鲜李。 宋朝的李子品种极为丰富,有果核易脱落、清甜少酸的脱核李,果皮淡黄,甜度甚高的黄甘李,还有长于山野、自带一股天然酸涩风味的山李子,等等,全都各具风味。 时人食用李子的法子也多样,除了鲜食,还会将其制成蜜糖腌渍的蜜饯李、加盐晒干的盐藏李,或是与梅子同煮,做成酸甜适口的李脯。 林霜降都尝试做过,颇受好评。 不过这回送来的是麦李,果实偏小,也没其他品种的李子那么甜,但胜在成熟期早,五月之前便尝到新鲜李子的滋味,已很好了。 只是这麦李直接吃酸味还是略重了些,卞厨娘便瞧着这筐绿生生的李子有些发愁。 问了卞惟常安等人,都没什么好办法。 卞厨娘便来寻求林霜降的帮助。 林霜降看了看那筐李子,想了想说:“做成拖李吧。” 拖李是潮汕传统腌李子,“拖”是指用盐搓揉去涩去毛的动作,糖盐腌制激发果香,能让口味偏酸微涩的李子味道更好,吃起来酸甜爽口、冰凉解腻。 宋朝自然没有这种后世地方风味,但卞厨娘听完林霜降的介绍便觉着有戏。 还得是霜降有主意啊! 两人达成一致,林霜降便开始“拖”这李子了。 洗净,每颗李子表面都横竖各轻划一刀,形成浅浅的十字花痕,之后再用盐搓。 这便是去除李子表皮的涩味的关键,还能保住果肉脆生生的口感。 搓出涩水苦水,再将李子放入调好的甘草糖水里泡着,过几日便能吃了。 甘草水是用足量的糖、一点提酸的梅粉与盐,还有煮好晾凉的甘草水做成的,用这样的小甜水泡出来的李子酸甜脆爽,带有浓郁的甘草香。 到时取一颗送入口中,必定是酸甜可口,脆生爽利,还带着一点点咸的独特滋味。 虽然还没吃到,但卞厨娘瞧着李子表面渗出的清亮汁水,闻着空气中毫无苦涩味儿的酸甜果香,便知这从未听过的“拖李”算是成了。 通过这事,卞厨娘得出一个结论:她都多余找其他人,以后直接来找霜降就成了! 霜降的月钱是这群厨工里最高的,从当初每月四百文升到如今每月一贯还多,一开始还有人觉着酸,但见识过他的本事后,便都心服口服。 第55章 卞厨娘觉着,若不是霜降年纪太小,怕是早就当上副厨了。 现在估摸着离这天也不远了。 除了涨月钱,做副厨还有个好处,便是能整饬些更精细的食物,例如牛肉。 因着本朝律法严禁私自宰杀耕牛,餐桌上的牛肉便变得极为珍贵,故而也只有少数熟手厨才有资格烹饪。 卞厨娘已经开始好奇起来,林霜降当上副厨后会做什么牛肉吃食了。 在卞厨娘胡思乱想的这段时间里,林霜降也在对着拖李算日子。 等到李修然下次旬休回府时,这李子吃起来就正好了。 只是林霜降没想到李修然这次回来的速度竟然这么快。 这天晚上,林霜降如往常一样结束了在大厨房一日的忙碌,洗漱停当,换了寝衣躺在床上,正要安然入睡。 谁知没过多久,他就觉得身侧的床褥忽然柔软地塌陷下去。 自从和李修然偷偷摸摸睡了几次之后,林霜降已经习惯了对方这样的夜访,不用睁眼都能知道身侧躺着的人是谁。 但这时候……李修然不是正应该宿在国子监吗?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被一把抱住了。 李修然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闷闷的声音昭示着此刻的心情:“再过几日,我便要去睦亲宅补学了。” 择一批拔尖的监生,在国子监就读之余前往睦亲宅进行封闭讲读,是近来才兴起的新制。 睦亲宅是宗室子弟读书的地方,地位极高,去此地补习好处甚多,结交亲贵铺垫人脉,遍览藏书珍本,日后科考入仕都能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些都是周博士说的。 李修然心里一点都不是这么想的。 去睦亲宅期间不得回府,且学期将近一月,待到他学成归来都快赶上父亲的生辰了。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会有那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林霜降。 从小到大,李修然根本没和林霜降分离过这么长时间,哪怕是他入国子监读书也是旬旬可归。 想到即将到来的漫长离别,李修然埋在林霜降肩头,声音闷闷的,像只委屈的大猫:“我不想去。” 他不想和林霜降分开。 其实也有个法子,便是让林霜降作为他的陪读,这样就能和他一起去了。 但李修然心里门儿清,以林霜降对厨房里的那些锅碗瓢盆柴米油盐的痴迷程度,让他离开大厨房整整一个月?他怎么可能愿意。 他肯定不会和自己一起去的。 正因如此,李修然心里更难受了。 他甚至有些后悔,早知今日,小时候怎么就没干预干预,让林霜降别那么喜欢围着灶台转。 听他闷声说完,林霜降在他背上安抚地轻轻拍了拍,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我陪你去呀。” 李修然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他稍稍将林霜降抱离,看着他的眼睛,“你……你再说一遍。” 林霜降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哑然失笑,又重复一遍:“我说,我陪你一起去。” 话音刚落便被一股更大的力道重新拥入怀中。 李修然心跳如擂。 他没想到林霜降会愿意和自己一起去,高兴得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这是不是说明,在林霜降心里,他比厨房更重要了? 这样想着,李修然满含期待地问:“你为什么愿意答应?” 林霜降便告诉他:“因为卞厨工来了呀,就算我不在,他和卞厨娘也能把大厨房料理得很好。” “你不知道,卞厨工的刀工可好了,还会酿酒呢。” 李修然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 他鼻子轻轻哼了一声,不高兴地道:“如果你刚才没有夸他,我听到这个消息会更高兴。” 他当然知道大厨房新来了个厨工,已经成了除自己之外与林霜降待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人,光是想到这一点,李修然心中便十分不爽,对卞惟也生出好几分不喜。 之前还有个常安,现在又多了个卞惟。 世上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男的? 但因为林霜降没有给这两个人做同款奶牛猫睡衣,所以李修然勉强还能忍受。 林霜降不知道李修然在想什么,只是又顺了顺他的毛,温声道:“别想这么多啦,我会陪你一起去的。” 其实他答应的原因很简单。 他也不想和李修然分开一个月那么久。 听着林霜降的温言软语,李修然心头那点焦躁烦闷才安定下来,就听林霜降郑重其事对他道:“所以二哥儿,你现在快些回国子监吧,不要逃学。” 李修然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手臂又收紧了些,把他牢牢圈在怀里,理直气壮地说:“我明早再回去。” 能和林霜降多睡一晚便是一晚。 为了让林霜降更安心,他又补充道:“不会被发现的。” 深知李修然在这方面确实天赋异禀,林霜降便不再劝他,说了句“好吧”,重新闭上眼睛。 或许是因为身侧熟悉的体温带来了十足的安全感,他很快便沉入安稳的梦乡。 两个少年相互依偎着,一夜好眠。 *** 得知李修然将要去睦亲宅补学,对李游来说可是件好事,一时心中高兴,听李修然说要林霜降作为陪读同去,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 分房而睡的安排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两个孩子已经很久没有同榻,在规矩分明的睦亲宅,自然更不会宿在一处。 李游心中很是放心。 临去睦亲宅前一日,林霜降给李修然做了一桌子寓意满满的践行宴。 第一道叫“文公菜”,相传为朱子所创。 猪肉、香菇、虾仁、荸荠调入米粉,制成拇指粗细的肉丸,之后取来一只深碗,碗底铺上浸过的白扁豆,再将肉丸子一层层叠放上去,放足九层之高。 每层之间以薄薄的蛋皮相隔,最顶上覆一大朵形似伞盖的香菇,俗称“文公盖宝”,步步高升。 不仅寓意美好,味道也不错,肉丸吃起来弹弹的,滑润鲜醇。 第二道菜林霜降给起名为“锦绣前程卷”。 极薄的猪里脊肉片作外皮,卷入切成细丝的翠绿莴笋、橙黄胡萝卜、褐色蕈子等色彩鲜亮的食材,卷成精致的小卷,再淋上特调的酸甜芡汁。 切面看去,红、绿、黄等色彩交织,斑斓如锦。 吃起来也是口感清爽的,外层的肉片软嫩,内里的蔬菜脆甜,荤素搭配得宜。 之后便是一道荤菜,独占鳌头鱼。 林霜降特意选了一尾鲜活肥美的鲤鱼,取 “鲤鱼跃龙门”“独占鳌头”的好兆头。 鱼身两面煎至金黄焦酥,用浓油赤酱的红烧汁小火慢炖,让滋味深深浸入鱼肉。 端上桌时,鱼身昂头翘尾,红亮的酱汁裹着焦香的鱼皮,底下是雪白细嫩、饱含汁水的鱼肉,红烧的味道咸香鲜甜。 第四道是个粥,名叫及第粥,是宋代市井间常见的吉利吃食,尤其受读书人青睐。 白米熬煮至软烂开花,米油尽出,粥底稠厚绵滑,再放入切得极细的猪瘦肉丁、鲜嫩的猪肝片与弹韧的粉肠,一同滚熟。 猪肝谐音“官”,粉肠形似玉带,合起来寓意着连中三元,仕途顺遂。 动物脏器易携怪味,但林霜降熬出来的及第粥,猪肝嫩滑无腥,粉肠弹韧入味,粥米里裹着满满的鲜香。 他发现,宋人虽不喜吃猪肉,但对这种有美好彩头的猪肉吃食依然十分青睐,可见大家还是很会因地制宜的。 李修然此番虽不是科举,但讨了个“及第高中”的好彩头也很好。 最后一道点心是定胜糕。 相传此糕源于名将韩将军,百姓为助军威,送来一种两头大中间细,形似定榫的糕点,内藏破敌妙计,后大获全胜,将此糕命名为 “定胜糕”。 因着添了红曲粉,做好的定胜糕色泽淡红,松软香糯,内里还藏着细腻清甜的豆沙馅,甜而不腻。 看着这一桌从“步步高升”、“锦绣前程”到“独占鳌头”、“及第高中”,李修然忍不住笑着看向林霜降。 “你这是……到底是有多盼着我高中。” “很希望。”林霜降极其认真地点头。 在他看来,好好学习当然是很重要的。 吃完这一桌子寓意胜利高中的菜,林霜降忽然想到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他还没给李修然做新睡衣。 李修然现在穿的那件奶牛猫寝衣还是半年前做的,如今袖口裤腿早就都短了一截,胳膊小腿都露在外面,真快成裤衩背心了。 肯定不能穿到睦亲宅里去。 想到这里,林霜降立刻坐不住了,马不停蹄向姨妈讨来柔软细棉布,拿起剪刀尺子便忙活起来。 裁剪布料,穿针引线。 为了确保尺寸合身,他少不了要拿着软尺在李修然身上比来量去的,手指隔着单薄的夏衣,在对方肩膀、手臂、腰间细细丈量。 第56章 李修然被他摸得有点痒,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他看着自己穿小了的那件寝衣,想起小时候见过的父亲与母亲的旧物。 士大夫夫妻之间常有衣着上的默契,从前母亲穿一件青色素纱褙子,父亲便会配一袭青布襕衫,两人还会选用相同暗纹的绫罗料子,各自裁制成衣。 意味同心连理,休戚与共。 后来李修然常在心里将这种衣裳唤做连理衣。 他小时候找林霜降要相同款式的寝衣,便是存了这样的心思,觉着和林霜降穿一样的寝衣,就好像他们也亲密得如连理一般。 这让李修然感觉很高兴。 许是唯手熟尔,林霜降不多时便做出一件崭新寝衣,依旧是黑白条奶牛猫斑纹,布料柔软透气,针脚细密平整。 “做好了,二哥儿你来试试,看合不合身。” 他说着将衣服递过去。 李修然接过来,也不避人,当着林霜降面就把衣裳换上了。 看着那一闪而过的腹肌线条,林霜降又是一阵小小的羡慕。 李修然换好衣裳,大小合适,肩线服帖,穿着十分舒适。 想到林霜降那件和他一模一样的寝衣,李修然心思又浮动起来,问林霜降道:“明日,我能不能直接穿着这件寝衣去听学?” 作者有话说: 小李:我要穿和老婆的情侣装去上学 霜降:不理解竹马每天都在想什么 第42章 肘子 林霜降委婉表示恐怕不行。 李修然对此感到惋惜。 他想, 大宋朝什么时候能出条律例,准许人只穿寝衣上街行走。 能不能多为他这种爱穿寝衣的人考虑一下。 得知林霜降要离府将近一月,大小厨房的人都表现出了浓浓不舍。 卞厨娘拉着林霜降的手说了半天话, 卞惟依旧话不多的样子, 只是在灶台前忙活了大半日, 帮着林霜降把所有要切配的菜都弄好。 最难过的是常安, 想到接下来一个月都尝不到林霜降做的吃食,他简直悲从中来,难过得眼圈都红了, 就差没拉着林霜降的裤腿让他把自个儿一块带走了。 看他这样难受, 林霜降便好心提议,让他和李修然说说, 能不能带他一起去。 常安一下子就起来了。 瑛氏倒是挺高兴的。 她能自个儿独享一个月的大房子了! 待到和人们说完临别的体己话, 日头已经偏西, 林霜降赶紧回屋收拾行装去了。 宋朝自然没有现代那种带滚轮拉杆的便捷行李箱,但也有各式适合出行的储物行具。 林霜降现在收拾的软箱就是, 皮革缝制,内衬棉布,配有结实的提手,不用时能卷起来收纳, 很是轻便。 李修然的行李箱是轿箱,箱底特意做了缺口,能稳稳架在轿子的抬杠之上。 将两人的行李摊开, 林霜降开始往里面见缝插针地塞东西:笔墨纸砚、换洗衣物、洗漱用具、几本闲书、杂嚼零嘴……直将两个箱子都塞得满满当当, 几乎要合不上。 李修然也在一旁给他帮忙, 两人一个整理,一个归置。 忙碌半晌, 两个人身上都出了些汗。 林霜降便将拖李拿了过来。 在甘草水里泡了几日的麦李,颜色变得又黄又绿,清爽喜人。 他捞了两颗出来,递给李修然一颗。 含颗入口,牙齿轻轻一咬,满口脆生,凉浸浸的汁水沁出来,酸甜可口,方才因为收拾行李生出的些微燥热,马上就被这清凉酸甜的滋味安抚下去了。 李修然没马上吐掉那枚小小的李子核,用牙齿咬着,鼓着脸颊笑起来,看起来很是高兴。 瞧着他这模样,林霜降有些好奇:“二哥儿想到什么了这么高兴?” 李修然看着他想,当然是因为即将拥有长达一个月和林霜降相处的时间了。 他觉得这几天自己做梦都会笑出来。 但他不说,故意卖关子,黑亮的眼睛盯着林霜降,“你猜。” 林霜降认真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坦诚道:“猜不出来。” 李修然心思变化得实在太快了,就像天上的云一样,不知这会儿又变成什么形状了。 于是这回答便又让李修然不高兴了。 林霜降怎么能猜不出来呢,难道他并不因为即将和自己单独相处一个月而感到高兴? 李修然郁闷上了。 但他向来不是个喜欢内耗纠结的性子,便问林霜降,是不是不高兴和自己一起去睦亲宅。 如果林霜降说不高兴,那他就把林霜降哄高兴,再让他和自己一起去。 “我当然高兴呀。”林霜降朝他笑了笑,“可能是方才收拾行李有些累了,你才没看出来。” 听说他是高兴的,李修然心头那点阴云才散开些,可一听他喊累,又忍不住心疼起来,道:“其实不必带这许多东西,睦亲宅那种地方,肯定会将一应所需都准备周全的。” 林霜降却不敢如此乐观。 依他有限的经验,这种封闭式的集中补课管理多半十分严格,生活条件未必处处如意。 还是有备无患的好。 于是,临行前这夜,两人怀着截然不同的心情躺下。 李修然满心都是即将和林霜降一起度假旅行的期待,林霜降没他这么轻松,觉得明日事情会一定很多。 两人头一次心怀异梦的进入了梦乡。 转天一早,在李国公一番“勤勉向学、谨言慎行”的嘱咐后,李修然与林霜降一同登上了前往睦亲宅的马车。 马车辘辘,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清幽的街巷深处停下。 朱漆大门大开,门楣之上高挂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睦亲宅”三个端庄大字。 墙外植着数株青槐,枝叶繁茂,投下大片清凉树荫,人未入内,已能隐约听见院墙内传来的朗朗书声。 一看便知是严谨清正的治学之地。 只是今日这治学之地不复往日的清幽静穆,掌籍官处前已经排起一条蜿蜒长队,都是此次前来补学,等待登记造册的学子。 登记流程还算清楚:报上姓名、籍贯、担保人信息,核对无误后,便可领取一枚木质刻字的出入牌。 林霜降跟着李修然排到了队尾,默默打量着周遭环境,看向前方时,意外瞧见了熟悉的面孔。 队伍中段排着的,不正是宁晏宁小郎君吗? 宁晏不在国子监就读,在以学风严谨著称的嵩阳书院求学,书院掌教乃是两朝大儒,门下进士辈出,此次也有名额推荐优异学子前来睦亲宅补学。 宁晏便是其中之一。 他听闻,此次前来睦亲宅补学的都是汴京各大学院书塾中拔尖的学子,心中不免有些忐忑,生怕自己给书院丢了脸面,为了排解紧张情绪,排队时便四处张望看起风景。 这一望便与林霜降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见是熟人,林霜降客气礼貌地朝他微微一笑,还轻轻挥了挥手。 本以为宁晏也会像这样和他挥挥手便算打过招呼,没想到对方看见他,眼睛倏地一亮,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排得好好的队伍,大步朝他走了过来。 他先是同李修然简单打过照面,之后便转向林霜降,热情道:“林小厨郎,没想到你也来了,真是太好了!” 他这几日一直暗自担心,自己出身非国子监在此处补课是否会力有不逮,给书院蒙羞,心里头一直不松快,还好林小厨郎来了。 上回林霜降给他做的樱桃煎,他都舍不得吃,每日只舍得品尝几枚,极为珍惜。 现在,至少在吃食这一项上,他定能得到极大的安慰了! 和他抱有相同想法的还有另一个熟人。 今日是前往睦亲宅的大日子,但齐书均依然起晚了,脸都差点没来得及洗,坐着马车紧赶慢赶才没迟到。 但也几乎是最后一个踩着点儿到达睦亲宅的了,因此只能灰溜溜地排在登记队伍的最末尾。 排在队尾也有好处,他能一眼望尽前头所有人的背影,瞧见里面有没有他认识的人。 此次前来补课的十人,乃是依据最近一次旬考成绩择优选派,齐书均十分侥幸地排在了第十。 他抬头望去,认出队伍里的第八名、第五名、第二名…… 以及高居榜首的第一名李修然,还有他身边的林霜降。 见状,齐书均也顾不上排队了——横竖他怎么排都是最后一名,早排晚排并无区别!也乐颠颠地朝着林霜降那边奔了过去。 “林小厨郎,你果然也来了!” 说完又看见旁边的宁晏,两人见礼,互相拱手客气地寒暄:“齐小郎君晨安。” “宁小郎君安好。” 见他们彼此相熟,林霜降有些惊讶:“齐小郎君和宁小郎君认识?” 宁晏微笑:“十分交好。” 齐书均更是一拍胸脯,骄傲道:“这汴京城里的少年郎,还没有我齐某人不认识的!” 第57章 听到如此大言不惭,李修然立刻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因为林霜降与旁人相谈甚欢,他心中那点不痛快已经堆积有好一会儿了。 反正齐书均和宁晏也认识,那就让他俩说个够好了。 这样想着,李修然不由分说地伸出手,把林霜降从同龄人中的热闹里带了出来。 林霜降正与宁晏和齐书均说着话,冷不防被拉走,还以为是排队轮到了他们,便稀里糊涂的跟李修然走了。 好在队伍也确实排到了他们。 李修然接过掌籍官递来的簿册与毛笔,一一填写那些繁琐的登记内容。 本以为填完这些便算完事,谁知掌籍官收起簿册后又告诉他们,说今日所有前来补学的学子,还得先行参加一场课业摸底小考。 小考内容涵盖经义阐发与时事策论,学谕将依据考试成绩将学子编入相应班次,分为上舍、中舍、外舍三等,对应不同的教学进度与要求。 李修然一听便有些不耐,心想考个中等便罢,省得麻烦。 但一听掌籍官接下来补充的:“……上舍生学舍二人一间,中舍四人,外舍六人。” 二人一间? 李修然马上改了主意。 他要和林霜降一起住两人间。 林霜降不知道他还有一开始不打算好好考试的想法,在李修然前往考室之前,握起拳头朝他轻轻晃了晃,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李修然成功被可爱到了,想要考好与林霜降一起睡二人间的心情更强烈了。 在李修然埋头考试的这段时间,林霜降也没闲着,来到了睦亲宅的公厨。 吃饭可是件大事哪。 公厨坐落在宅院东侧,与一道曲折回廊相连,青瓦覆顶,粉墙如雪,外观瞧着极为雅致。 但不知为何,里头冷冷清清的,不见几个用餐的人影,只有几个庖厨仆役在灶台间慢悠悠地收拾。 看惯了李国公府热热闹闹的大小厨房,乍一见到这样冷清的,林霜降还真有些不习惯。 不过他一进来便什么都明白了。 因为那食牌上面写着:蜜渍荔枝拌羊肺、咸豆豉糯米团、腐乳菱角汤…… 林霜降:“……” 这都是什么黑暗料理,难怪没有人来吃。 偏偏此时,围着围裙的主膳瞧见他,立刻笑眯眯地迎上来:“这位小郎君可是要用膳?想吃些什么,尽管点!” 此人正是睦亲宅公厨的张主膳。 平日里公厨冷清得很,没几个来吃饭的,但托了最近的补学的福,也有不少学子陆陆续续来公厨吃了。 虽然依旧没有回头客就是了。 尽管如此,他依然对每一位踏进门的潜在顾客都报以万分的热情。 张主膳热情得让林霜降有些害怕,他试探着问道:“晚辈并非要用膳,只是想问问,闲时可否借贵庖厨自行开个小灶?食材费用我会照付。” 事实证明,不是所有地方都像国公府那样规矩松快,人情味浓,允许人们只付食材钱便可开小灶。 张主膳听完,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头却摇成了拨浪鼓:“不成不成,宅内有宅内的规矩,庖厨之地怎能随意借用?” 但林霜降没有放弃。 他转了转眼珠,又问:“那若是额外付些费用,可能行个方便?” 闻言,张主膳立刻飞快点头:“可以啊可以啊!” “灶眼、刀具、锅具,小郎君都可随意使用!” 林霜降:“……” 他真怀疑主膳其实就是靠出租灶台赚钱的。 不过能开小灶就行,未来一个月的吃食便算有了着落,不用再面对那些黑暗料理了。 事情便这样还算顺利地解决了。 但李修然那边并不是很顺利。 因到底只是个摸底小考,试题不多,成绩下来也快,很快便张榜公布。 李修然毫无悬念地名列甲等,拿到了入住上舍两人间的资格,立刻拿上分配的房号钥匙,打算把他和林霜降未来一月的新房收拾出来。 兴致勃勃进了门,谁知到地方一看,就发现屋里已经有人在了。 齐书均哼着小曲儿,手脚麻利地将自己带来的书箱、行李往靠窗的那张床榻上搬。 听见开门声,他回头一看是李修然,马上热情地同他打了招呼。 “李二!真是巧了,没想到咱们分到了一间,往后这一个月可要互相好好照应啊!” 齐书均是发自内心感到高兴。 和李修然住一间,就意味着他极有可能蹭到林小厨郎做的饭食!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未来一片光明,连李二那张惯常的冷脸都显得亲切了不少。 只是不知为何,李修然今日的脸看上去比往日要冷多了,甚至可以说是黑如锅底炭灰。 齐书均默默扭过头来,心中嘀咕谁又得罪这尊大佛了。 反正肯定不是他自己。 与此同时,在张主膳的指引下,林霜降也来到了他被安排的住处——紧邻学子们斋舍的一排客舍。 原来睦亲宅规矩分明:前来补学的正式学子入住学舍,按舍等分配房间;随行的书童、陪读、护卫等,统一安排在旁边的客舍。 林霜降推开分配到的客舍房门,里头是个简单的两人间。 他的室友已经到了。 对方是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生得圆头圆脑圆肚皮,背对着门,吭哧吭哧地努力叠着一床显然比他个头大得多的被子。 听见动静,少年回过头,露出一张憨厚带笑的圆脸。 两人互相见了礼,通了姓名。 也是巧得很,自称金宝的少年竟是跟着宁晏一同前来陪读的。 既是宁小郎君的家仆,林霜降便将他算作半个熟人,又年纪相仿,两个少年很快便聊开了。 聊着聊着便将话题转移到了吃食上,金宝满脸回味地道:“睦亲宅公厨那道荔枝拌羊肺真好吃啊!我中午足足吃了好几盘呢。” 林霜降沉默下来。 他算是对方这身圆润富态的肉是怎么来的了,黑暗料理都能吃得如此津津有味,能不上肉吗? 不过,既然金宝这么爱吃的话…… 林霜降心中生出一个主意。 他想了想,从软箱里摸出一个罐子,打开。 一股子浓郁醇厚的肉香弥漫开来,须臾便将小小的房间给霸占了。 金宝抽了抽鼻子,好奇地凑过去瞧。 就见罐子里面装着一块块油亮的肉酥,每一块都包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酥皮,看起来极脆,酥皮底下是酥烂透红的肉,一整块肉酥看起来都是金黄酥脆的。 和这肉酥一比,他觉得方才的荔枝拌羊肺顿时什么都不是了。 金宝咽了咽口水,直着眼睛问道:“这是何物?闻起来好生酥香。” “肘子酥。”林霜降答道。 他给金宝介绍起肘子酥的做法。 “选带皮的五花肘子,肥瘦相间,去骨后用葱姜腌透,蒸到筷子一戳就透,皮肉酥烂得几乎要化开,才算火候到了。” 金宝听得入了神,仿佛眼前已凭空浮现出一只热气腾腾、颤巍巍的肥美肘子。 “这还只是第一步。”林霜降娓娓道来,“蒸好的肘子晾到微温,便要调一碗独门蜜酱,把酱汁子抹在肘皮上,让酱汁渗进肉里去。” 金宝咽了咽唾沫。 “最重要的便是酥皮了,一层油酥一层面皮,叠上数十层,再将腌渍入味的肘子裹进千层酥皮里,下油锅炸到金黄焦脆。” 为了更好地进行接下来的事宜,林霜降故意将这肘子酥的做法说得诱人,金宝果然听得入了迷,双眼发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估摸着时机差不多成熟了,林霜降试探着问他:“你若是答应我一件事,我便将这一罐子肘子酥都送给你吃,如何?” 金宝回神,用力咽下口中泛滥的津液,“什么、什么事啊?” 能愿意将这样好吃美味的一罐子肉酥给他,这小郎君要说的肯定是极为重要的一件事,非同小可。 他心里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希望这小郎君说的,不是什么杀人放火、违法乱纪的勾当吧…… 不然……不然为了这口吃的,他说不定……真的会把持不住啊! 林霜降清了清嗓子,略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道:“金小哥儿,我想请你和李国公府二公子换个屋子。” 他知道,李修然对现在分房而睡的局面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为了防止对方又琢磨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主意,他便自己来解决了。 而且,他瞧着金宝是个挺心思纯真的小少年,又是在宁小郎君身边长大的,肯定能成为一个好室友。 金宝听完点点头,“还有呢?” 林霜降摇头:“没有了,就是这个。” 金宝愣了一瞬,随即笑出来:“林小郎君,你起了这么大一个势,说得那般郑重,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天大的难事呢!原来就是这个呀,我答应了!” 第58章 睦亲宅虽有规矩,但来此补学的都是勋贵子弟,背后父兄都是权贵,许多规矩本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换个屋子睡觉虽然麻烦了些,但为了肘子酥,他愿意! 没想到事情这样轻松就解决了,林霜降大大松了口气。 他还是第一次做这种违法乱纪的事呢。 他将那罐香气四溢的肘子酥推到金宝面前,笑道:“给你啦,算是我们这半日室友的缘分,也是谢礼。” 金宝喜滋滋地接过,连声道谢,迫不及待地捏起一块肉酥送入口中。 咔嚓一声。 肉酥虽已经凉了,但酥皮依然脆响惊人,咬下去后细碎酥屑簌簌直往下掉。 酥皮本身便极好吃,焦香面香浓郁,因为很薄,牙齿很快就咬到内里的肘子肉。 肘子肉也炸得极酥,咸甜适口的蜜酱滋味渗进了肉丝里,满口都是油润肉香。 滋味太绝了! 金宝吃得眉开眼笑。 能吃这样好吃的肉酥,还能去大屋子睡觉,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哇! *** 夜晚,月明星稀。 李修然这回没翻窗,大大方方从正门走了进来。 神态自若,仿佛他本来就住在这儿似的。 因是给陪读预备的客舍,房间比学舍狭小许多,床榻更是仅有他们在府上所睡床铺的三分之一宽,显得有些局促。 但李修然还是选择和林霜降睡一张床。 他挤上小床,和林霜降挨得紧紧的,得便宜卖乖道:“这床好小。” 林霜降安慰他:“二哥儿若是嫌挤,不如去睡另一张空床?” 李修然想也没想,立马拒绝:“不要。” 一则,他只想和林霜降睡一张床,再小的床也甘之如饴;二则旁边那张床被一个小胖子睡过,他才不要。 仿佛忘了自己方才的抱怨,李修然手臂收紧,把林霜降搂得更紧了,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上舍甲字叁号房内。 齐书均洗漱完毕,回到房间,看见对面那张原本属于李修然的床上,四仰八叉躺着一个陌生的大胖小子。 对方已经睡着了,圆滚滚的肚皮随着呼吸起伏,睡得十分香甜。 齐书均陷入了深深的茫然。 ……哪位啊这是? 作者有话说: 齐书均:我求你们了! 第43章 煲仔 齐书均看着对面床上鼾声阵阵的小胖子, 觉着不能任由事情继续这样发展下去,来到对方床边,试图将他摇醒。 摇第一下, 小胖子纹丝不动, 睡得依旧酣然。 摇第二下, 没动。 第三下, 小胖子依然没动。 从小到大,齐书均还没遭遇过此等事件,一时间急得额上都发汗了。 这、这小胖子真是心宽体胖, 来别人房里还睡得这般安稳! 待会儿李修然过来要是瞧见别人占了他的床, 指不定要气成什么样。 会不会……会不会连坐他啊? 齐书均觉得有极大可能。 他越想越着急,最后一下摇晃便使出了几分吃奶的力气。 在这样的地动山摇之下, 金宝终于舍得从睡梦中睁开眼睛, 带着点惊慌地问:“怎么了怎么了?地震了?” 他正做着一个啃肘子的美梦, 眼见即将吃到连皮带肉最好吃的部分,忽然感觉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摇晃, 那动静跟三哥儿与他提过的京师地震一模一样。 金宝登时就吓醒了。 只是醒来却没瞧见什么山崩地裂,屋檐倒塌,倒是瞧见一个脸色黑中带绿的年轻小公子。 小公子幽幽道:“你的防患意识确实不错,很高兴地告诉你并未地震, 你只是走错屋子了。” 走错房了? 金宝觉着不对。 他虽是贪嘴爱吃了些,但除去这一点其他时候还是很靠谱的,丢三落四之类的马虎事从未发生过, 若非如此, 三哥儿也不会带他来睦亲宅。 进门时他再三确认过, 这里就是林小厨郎告诉他的那间屋子没错。 但瞧着面前少年一脸不容置疑的坚定,金宝觉着还是再确定一遍比较好。 “这里可是上舍甲字叁号房?”他问道。 “没错。”齐书均一脸“你走错了”的坚定神情。 没想到对面听到这个回答却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屁股卸力,放松地坐在床榻之上。 “那没错,就是这个屋。” “……” 齐书均虽然一时摸不清楚头脑,但毕竟也是能在旬考中排第十名、有资格来睦亲宅补学的人,智商自然没问题。 他琢磨一会儿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李修然背着他,把床给换了! 齐书均用膝盖想都知道他换到和谁一间房去了。 他再度幽幽开口:“你之前是不是与林小厨郎同一间房?” 听到林霜降的名号,金宝眼睛一亮:“是啊,你怎么知道?” 难不成他闻见了林小厨郎给他那罐子肉酥的香味? 可是这肉酥明明被他吃得只剩下三四块了。 金宝转念一想,觉得也有可能,毕竟林小厨郎送给他的肘子肉酥实在太香了,就算只剩下三四块香气也十分浓郁,被这小公子闻出来也不稀奇。 齐小公子很生气。 他怎么就没想到还有换屋这种操作?早知如此,他也换到与林小厨郎一个屋去了,这样便能天天蹭林小厨郎做的吃食。 被李二抢先一步,真是可恶啊! 不过他应该也抢不过李二就是了。 看着胖头胖脑的金宝,齐书均语气复杂:“你根本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金宝不知道,他只知道肘子酥很香很好吃。 看着对面的一脸垂头丧气的齐书均,金宝想了想,咬牙忍痛、万分不舍地将剩下的肘子酥分给了他。 并且告诉他这是林霜降做的。 齐书均马上就来劲了。 肘子酥甫一入口,他心中的愁绪消散大半,眯眼感叹林小厨郎的手艺真是没得说。 新室友也是个好人。 只有李修然是坏蛋。 *** 翌日。 卯时刚过,李修然便被林霜降叫起来穿衣洗漱,准备上课。 与国子监的墨色皂衫不同,睦亲宅给学子们准备的襕衫都是白色细布制成,大袖设计,整体宽大飘逸。 李修然不常穿白衣,衣柜里也没几件,此时罕见地换上,林霜降便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和平常相比,换上白色襕衫的李修然平添了几分书卷气,端庄得体,仿佛从诗画中走出的翩翩少年。 林霜降不带滤镜地客观评价,确实是好看的。 他看李修然的时候,李修然也在看他。 林霜降身形本就单薄,白色襕衫穿在身上,越发凸显出他的纤瘦漂亮,宽大的大袖垂落,肩背清削,细腕分明。 比平日更添几分易碎的美感。 而且,因着襕衫都是相同制式,他与林霜降便又穿上了相同的衣裳。 白日夜晚都能和林霜降穿一样的衣服,李修然想起来心里就美得冒泡。 连待会儿要上最难的经义讲解课也觉得很幸福。 昨日课程一出,李修然便拿过来给林霜降过目,看着琳琅满目不间断的课程表,林霜降觉着“睦亲”应该改名叫“衡水”才对。 李修然如此辛苦,林霜降便也不摸鱼,待他去上课后便往公厨去了。 公厨里依旧冷冷清清,门可罗雀,昨日林霜降还觉得疑惑,如此窗明几净桌椅齐整的小食堂为何没人来吃饭,现在的他已经彻底明白了。 就算食堂干净漂亮得能开出花来,菜谱上的菜都是黑暗料理也是没用的。 付完开小灶的钱,林霜降便来到可以自行料理的小灶间。 存放食材的木架子上,各种食材琳琅满目,虽不如国公府品类齐全,却也是种类丰富:肥嫩的羊腿、油亮的鸭子、羽毛鲜亮的整鸡,还有各色时蔬鲜果…… 想到这样好的食材平日里被用来做成黑暗料理,林霜降都觉得有些暴殄天物了。 于是对待眼前这些食材的态度便越发郑重用心起来。 最终,他相上了一根蜜酒调肠。 这蜜酒调肠与寻常肉肠做法大差不差,只不过额外往里面调了蜂蜜与淡酒,如此吃来便是甜香醇厚,带一丝丝的酒香。 林霜降第一次吃时,还以为自己又吃到了后世的广式腊肠。 这么像广式腊肠的肉肠,不用来做煲仔饭都可惜了。 做煲仔饭最好用丝苗米,这种米粒粒分明,吸饱油脂后尤为香滑。宋朝自然没有,但有个味道口感相近的长腰米。 林霜降便询问张主膳有无此米。 “有,有!”张主膳应道,“咱们公厨背靠睦亲宅,这样闻名遐迩的稻米,怎会没有?象州的、汉上的,都有都有!” 说罢忍不住想:这小厨郎做饭还挺讲究,寻常米不成,还得亲点了长腰米来做,也不知待会儿要鼓捣什么。 第59章 他不禁对林霜降待会儿要研究出的吃食生出几分好奇。 真能比他引以为傲的荔枝拌羊肺还要好? 他表示怀疑。 而这边,得了合意的米,林霜降便摸出来一口厚实的小砂锅。 锅底抹上薄薄一层油,将淘净的长腰米铺进去,清水没过米一指节,之后大火烧开,撤柴转小火慢焖。 趁着焖米饭的工夫,林霜降快手将红亮晶莹的蜜肠斜切成薄片,待砂锅里的米饭收干了八成水分,便将切好的腊肠片,一片挨一片铺在米饭表面。 香蕈、菜心、笋丁、胡萝卜片等时蔬也一并放入,盖上锅盖,沿锅边淋一圈芝麻油。 林霜降做煲仔饭不爱加酱汁,就靠着腊肠本身在焖焗过程中析出的油脂与咸甜汁水来浸透米饭。 如此,腊肠特有的醇厚酒香、蜜甜与油脂,便能随着热气一点点渗透进每一粒米粒之中。 小火焖一炷香的工夫,不等揭开锅盖,腊肠甜香与米饭谷物的浓郁香气便冒了出来。 宋人食肠,要么煎、炙、蒸或蘸料单独食用,要么作为菜肴配食,极少这般与米饭同锅焖煮,张主膳也是头一次瞧见。 他忍不住深吸了几口,一时间竟有些陶醉。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公厨闻到如此浓郁纯粹的饭菜香气。 好像……真的比他做的那些荔枝羊肺、林檎羊肝要好。 张主膳先前对于林霜降的那点怀疑全没了,只剩下蠢蠢欲动的馋意。 正想厚着脸皮上前讨一口尝尝,小灶间的门帘忽然被掀开,一道身着白色襕衫的身影迈了进来。 是刚刚散学的李修然,一进门就把视线锁定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上。 知道他来了,林霜降便将焖好的煲仔饭盛出两碗,和李修然一同出去,寻个安静地方用饭去了。 望着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背影,张主膳一时心情复杂。 既有对那碗香气扑鼻的甜肠饭的馋意,又有对自己一贯厨艺信心的怀疑,还有点隐隐约约更为复杂的…… 那两个白衣小郎君在一起,莫名让他觉着有种很般配的感觉。 他怎么会觉得两个小公子站在一起般配呢?! 张主膳摇摇头,觉得自己定是被甜肠饭的香气馋得头脑发昏,不清醒了。 还是赶紧去喝碗自己拿手的林檎羊肝汤压压惊,清醒一下吧! 另一头,李修然林霜降二人已经吃起饭来。 煲仔饭的精髓在于那层贴着锅底的金黄锅巴,吸收了甜肠的香气,又香又脆,林霜降一片都没有放过,全铲进了他和李修然的饭碗里。 色泽金黄,干香脆口,一嚼便是酥响一声,焦香酥脆。 这时再来一勺饭,米粒吸足了腊肠的油润甜香,颗颗饱满分明泛着油光,嚼起来带着米本身的清甜,又有肉脂的醇美。 蜜肠片经过焖焗变得近乎透明,油光晶莹,入口咸甜交织,带着淡淡酒香。 夹杂在其中的各类时蔬也是清香爽口,为这锅饭注入了一抹不可或缺的清爽。 饭吃完,香味仍然久久不散。 公厨外路过的学子闻见这香气,都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抽着鼻子,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当真是从那个以莓子炒肉、甜瓜焖饭闻名的公厨里飘出来的味道? 莫不是他们今日课业繁重,熬的时间太长,产生了幻觉? 不过他们很快就知道这并不是幻觉。 第一个知道的人是齐书均。 他看见李修然一下课就没影了,再回来时身上就隐隐沾着一股淡淡的肉脂焦香,便问他是不是出去吃好吃的了。 李修然问他:“你属狗的?” 齐书均:“你怎么知道……哎呀,别说这些了,快告诉我,你去哪儿觅的好吃食?” 睦亲宅规矩森严,没有特殊情况,学子一律不得擅自外出,想溜去街上酒楼食肆打牙祭,那是简直痴心妄想。 而宅中唯一的公厨做的吃食又是那样令人匪夷所思,根本无法入口。 齐书均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升级版的国子监。 但李修然肯定是吃了好东西回来的! 此人从小吃林小厨郎做的吃食长大,口味挑剔到令人发指,对公厨那些黑暗料理定然是瞧不上的,但瞧他现在这样,一脸餍足,平常吃到林小厨郎做的吃食就是现在这副德行。 所以,他肯定是吃了林小厨郎做的吃食! 但林小厨郎是在哪儿做的呢? 李修然被他的十万个为什么问烦了,把公厨能开小灶的事告诉了他。 于是,当天下午散学后,齐书均第一个冲向了公厨,刚进门就与正在小灶间里忙碌的林霜降撞了个正着。 见到林霜降,齐书均如同见到亲人一般,扯着林霜降的袖子向他哭诉,偷偷换了床不告诉他、把他吓了一跳的李修然有多过分。 “我回去一看,床上躺着个圆滚滚的陌生小胖子,差点没把我吓死!” 林霜降没好意思告诉他,其实换床这事是他和李修然一拍即合的。 他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便答应齐书均给他做好吃的,问齐书均想吃什么。 齐书均说:“我想吃你和李二中午吃的那个!” 闻言,林霜降心中更虚了,连忙点头应下。 于是,当晚的煲仔饭林霜降便做了升级版的,腊肠添得足足的,满满当当铺了厚厚一层,各色蔬菜也备得丰富齐全。 只是林霜降没想到,闻着这股子香味来的不止齐书均一人。 学校里最是藏不住事,没过多久,得知公厨能开小灶的人便在屋外围了一圈又一圈。 林霜降抬眼望去,发现里面有好几张熟悉的面孔,齐书均、宁晏、金宝,还有李修然那几个同窗……都来了。 林霜降和他们一一打过招呼。 周围还有好几个空着的灶眼,林霜降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过来,只是站在外面眼巴巴地看着,但还是对他们说:“诸位稍等,我这里很快就好了,马上把地方腾出来。” 没想到这几人异口同声:“林小厨郎……我们想吃你做的。” 林霜降看了看他们,一张张脸上果然是自己熟悉的馋坏了的模样。 他抿了抿唇,倒不是不想答应,毕竟在国公府时,他就是给整个府里的人张罗饭食的。 他只是有些顾虑,自己在这公厨里做得热火朝天,引来这么多人,那位张主膳在一旁看着会不会觉得不妥? 毕竟这里可是人家的地盘。 这样想着,他便转头看向张主膳。 谁知此刻,张主膳脸上正挂着一种温和又感慨的含笑神情。 他已经许久没在公厨感林霜降过这样热闹的氛围了。 虽说,他心里仍觉得这群毛头小子不懂得欣赏他那匠心独运的创意菜,但看见这样人多热闹的场景,心里头还是暖洋洋的。 一切都是眼前这个性格温和的小郎君带来的。 他再不好意思收林霜降开小灶的费用了。 得了允许,林霜降便忙活出来一大锅热腾腾香喷喷的煲仔饭,很快就被分食一空。 捧着饭碗的学子们一个个埋头苦吃,吃得喷香,一时间竟无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咀嚼吞咽声。 来这睦亲宅补学已整一日,直到此刻,他们才算真真正正吃上了一顿饱饭。 而且还是这样唇齿留香的好饭! 大家都吃得很高兴。 只有李修然不高兴。 早知如此,他方才便不告诉齐书均开小灶的事了,现在倒好,一传十十传百,招来这么一大群大馋小子。 李修然阴沉地散发低气压。 林霜降倒是很高兴,看着一个个小脑袋瓜闷头吃着,可有成就感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雇佣的农场主,替人照料一群能吃能喝的小猪。 李修然也是小猪,是他自己养的。 吃饱喝足,离晚课尚有一段时间,作为少年堆儿里最闹腾的,齐书均摸着滚圆的肚子,提议大家一起找点乐子玩玩。 “玩什么呀?”有人响应,“可有人带了投壶来?” “谁会带那玩意儿来睦亲宅?我连双陆棋盘都没敢带。” “那……斗蛐蛐如何?”另一个少年从袖中摸出个精致的空竹笼,“我带笼子了,就是没蛐蛐,得现去草丛里逮。” 众人兴趣寥寥。 齐书均也尴尬地挠了挠头。 方才吃得太过满足,他一时间忘了现在是在睦亲宅,这儿可不是他熟悉的国子监。 那还能玩什么呢?他一时也没了主意。 这时候,林霜降提议道:“要不,我们玩狼人杀?” 在场少年都是玩游戏的好手,却也没一个人听过这样奇怪的游戏名字,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狼人杀?这是什么玩法?” 见大家有兴趣,林霜降便用宋时人能理解的说法,把游戏规则娓娓道来。 第60章 他把游戏中的“女巫”换成“医师”,“预言家”换成“占卜师”,狼人、平民、知县(法官)等角色也都一一说明,又解释了黑夜行动、白天讨论投票的流程。 其实他也没实战过,都是当初躺在病床上,和人工智能一起玩的。 在场少年都是各学院书塾拔尖的聪慧子弟,虽是从未听过的新奇游戏,但规则并不复杂,稍加思索便大致领会了精髓,一个个顿时摩拳擦掌要尝试一番。 李修然也加入进来。 在游戏开始前,他凑到林霜降身边,带着点不高兴地道:“你怎么从未与我玩过这个游戏?” 林霜降无奈解释:“因为这个游戏,最少也需要十个人才能玩得起来呀。” 李修然还是有点不高兴:“我可以扮演剩下那九个人。” 林霜降默然。 不管怎样,游戏开始了。 第一局,许是刚知晓规则,大家还不太熟悉,这一局可以说玩得乱七八糟。 狼人不小心自爆的,医师(女巫)毒错人的,知县(法官)给错手势的……各种错漏花样百出。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但从第二局开始便渐渐步入正轨,大家都进入了状态。 但到了后来,李修然拿了占卜师(预言家)身份,验出林霜降是坏人,不仅不报,还说林霜降是好人;还有一局,李修然拿了狼人身份,但就是不杀作为平民的林霜降。 总而言之,无论他拿到什么身份,都在明目张胆地给林霜降放水。 偏偏每回齐书均都在李修然的相同阵营,输了个七荤八素。 想到上次九射格也是被李修然搅黄了,齐书均发自内心认为此人是个游戏黑洞。 他决定,以后若再有游戏,绝对不和李修然一起玩了! 林霜降却觉得,李修然第一次玩,能理解规则并参与进来,已经相当不错了。 李修然也不是故意搞错规则的,应该多多鼓励。 他以后还要和李修然一起玩游戏。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火腿 睦亲宅内有一方小园囿, 花木果蔬郁郁葱葱,几畦菜蔬长势正好。 角落里有一棵金杏树,枝叶间挂满了青色的果子, 顶端透出嫩黄, 估摸着再过些时日便能尝到酸甜了。 宁晏和金宝就在这棵杏树下散步。 四周花木扶疏, 草香阵阵, 伴随着远处传来的朗朗读书声,本该是赏读圣贤书的好时机,但宁晏与金宝的谈论的内容却和读书一点关系都没有。 “三哥儿, 林小厨郎做的吃食是真好啊!那日他送给我的那罐子肘子酥, 我到现在还记着味道呢。”金宝一脸回味无穷。 宁晏想起这事儿就烦,语气幽幽:“你还提, 自己吃独食, 半块也没分给我。” 金宝讪讪地挠了挠头。 他当时馋得厉害, 一气儿吃了大半,后来为了安抚因换房之事在气头上的室友齐小公子, 便忍痛将仅剩的几块也贡献了出去,确实没给自家哥儿留。 金宝心里懊悔得很。 他当时不应该把肘子酥分给室友齐小公子的,他自己都还没吃够呢。 但面上可不能这么说,金宝扬起笑脸保证:“下次!下次若再有好东西, 一定先紧着哥儿!” 宁晏这才被哄好了。 他近来心情确实不错。 一来,上次的摸底小考,他得了个不上不下的中等成绩, 虽不是名列前茅, 但也避开了垫底的尴尬, 总算是没给书院丢脸。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他的伙食大大改善了! 家里恪守养生之道, 饭菜做得口味极淡,他爹吃养生膳食是吃美了,留他一个人对着饭桌兴味索然。 故而来睦亲宅这儿补学对他来说便如度假一般,能吃些好的。来之前他想,就算不好,能比在他家中的饮食还要差吗? 结果还真能——头一日来到公厨看到那些匪夷所思的菜色组合,宁晏简直如遭雷劈。 竟真有比家中饮食更令人绝望的存在! 来之前也没人告诉他睦亲宅的菜色是这样的啊。 宁晏欲哭无泪。 所幸后来林小厨郎犹如神兵天降,在公厨开小灶拯救他们,如今他们提起去公厨,心照不宣指的都是林霜降开的那口小灶。 方才听金宝提了一嘴肘子酥,又想到昨日那碗甜肠饭,宁晏腹中馋虫又被勾了起来,与金宝对视一眼。 或许是主仆二人多年来养成的默契,又或许是吃货间的惺惺相惜,两人对视一眼便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一句话没说,脚步不约而同转向了公厨的方向。 没走几步,迎面又撞上一人,正是金宝的室友齐书均。 一起住了不到两日,齐书均便与金宝迅速相熟起来,俨然已经往好伙伴的方向发展了。 两路人马一会合,略一寒暄,一问目的地都是公厨,当即组成一支吃货小队结伴而行,热热闹闹地往公厨去了。 林霜降还不知自己即将迎来一只吃货队伍,正专心致志地鼓捣着今日的吃食。 他今日要做的是蜜瓜火腿。 宋朝的蜜瓜并非后世的哈密瓜,而是甜瓜,种类也有不少,光林霜降这些年吃过的,就有银瓜、蜜筒瓜和青皮瓜。 银瓜因果皮色白如银得名,果肉乳白,脆嫩清甜,是市井间最常见的鲜食甜瓜;蜜筒瓜瓜形细长如筒,甜度最高,宋人笔记中赞其“味甘如蜜”,至于青皮瓜则是其中最酸的。 吃青皮瓜之前,林霜降已经吃了银瓜、蜜筒瓜以及金瓜多种甜瓜,以为宋时的瓜都是这样甘甜。 有次和李修然出门踏青,路上口渴,顺手在摊上买了个青皮瓜。 他满怀期待地咬下去,以为能像从前吃到的瓜一样甜,结果第一口便被酸味攻击了,酸涩的瓜水让他忍不住眯起眼。 李修然完完整整地瞧见了全过程,十分生气,大骂坏瓜。 从那之后,林霜降再没在府上瞧见过青皮瓜的踪影,仿佛这个品种在宋朝消失了。 没想到今日在睦亲宅的公厨瞧见了。 看着果皮深绿,表面光滑的模样,林霜降决定再给这个瓜一次机会。 他将青皮瓜洗净,切下小小一角,放入口中。 做好了被酸到的准备,没想到果肉脆爽,酸酸甜甜,倒是比第一次吃时好多了。 林霜降边吃边想,许是这品种已被改良过了。 宋时农业已有改良品种这一说了,靠嫁接、压条、选种等技术,能将酸涩品种培育得更适口。 有种叫“陈紫”的荔枝就是,通过压条繁殖技术稳定了甜美特性,甜度远胜蜀地旧种,成为了大内的贡品佳果。 想来青皮瓜也是经历了类似的进化。 这样想着,林霜降便捏起一片瓜肉,给李修然送了过去。 李修然看了一眼便蹙起眉头:“这不是那坏瓜么?” 当初酸到林霜降的那个坏瓜,他记得清楚着呢。 李修然打心眼里不待见一切伤害过林霜降的东西,无论有意无意,统一归入坏的范畴,给酸到林霜降的瓜也记上了罪过。 林霜降笑着将瓜片又往他面前递了递:“二哥儿,你尝尝,它现在好像没那么坏了。” 虽心下不喜,但既然林霜降这么说了,李修然便接过尝了一口,仔细嚼嚼。 好像确实没那么坏了。 他问林霜降:“你喜欢?” 林霜降点点头:“酸酸甜甜,还挺可口的。” 李修然也点了点头。 看来以后可以让外面的人送些品相好的青皮瓜进府了。 大宋天圣九年四月十二,李修然大赦青皮瓜。 青皮瓜虽然已经改邪归正,但若论及用来做蜜瓜火腿,还是蜜筒瓜最为合适。 甜度高,能与火腿的咸香油脂能形成平衡,果肉吃起来也是绵绵密密的。 从筐中拣出一颗表面带着细密网状纹路的蜜筒瓜,洗净放在旁边备用,林霜降又去看火腿。 本朝火腿被成为“火肉”,最为知名的当属产于浙江金华的金华火腿,是当地特产“两头乌”猪后腿风干发酵制成的。 肉色鲜红似火,瘦肉香咸带甜,荤香不腻,咸度也是正正好好的。 林霜降还吃过一种浙中浦江特产的竹叶熏腿,以竹枝竹叶熏制,用盐略少,咸中带甜,还有一股独特的竹叶清香。 用来搭蜜瓜,林霜降还是觉得金华火腿最好。 判断火腿好不好,主要靠看、闻、摸。 好的火腿皮色黄亮,薄而紧致,瘦肉是深玫瑰色,肥肉洁白如脂,红白分明,有浓郁的咸香、酒香与发酵香,香气醇厚。 用手按压瘦肉位置,紧实有弹性,能快速回弹还不黏手。 林霜降将“望闻问切”的步骤一一进行完毕,得出结论:睦亲宅公厨备的这根火腿还不错。 看着林霜降对一根饱满的猪大腿摸来摸去,脸上还露出赞许的模样,李修然很有些不爱看,出声问道:“你要用这火肉做什么?” 第61章 在他问话这工夫,林霜降已将火腿表面盐霜去了,顺着肌理切作蝉翼似的薄片,一旁的蜜筒瓜也切成了与火腿薄厚相称的瓜片。 不添佐料,将火腿片叠在瓜片上,给李修然递过去。 “二哥儿尝尝。” 火腿薄片红润油亮,瓜片浅黄莹润,红白相衬,色泽诱人。 油亮的火腿油脂微微沁出,沾亮了瓜肉,瓜片的清甜汁水也渗进火腿里,闻起来咸中带着蜜甜。 这组合前所未见,令人无法想象味道是何,但李修然对林霜降深信不疑,低头直接就着他的手吃了。 入口是很奇妙的味道,咸甜相济,脆中带绵。 林霜降问他好不好吃。 “好吃。”李修然目光落在林霜降手上,极自然地道,“再来一个。” 林霜降便又如法炮制了一枚蜜瓜火腿卷递过去。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回李修然吃的时候,轻轻咬了下他的手指。 力道很轻,但林霜降觉得指尖被牙齿蹭过的触感十分明显,心里也跟着一痒。 他抬头,就见李修然漫不经心嚼着蜜瓜卷,眼神一直盯着他,深而专注。 林霜降忍不住小声嘀咕:“咬我做什么。” 李修然带着点笑说:“想咬你。” 自己给李修然吃蜜瓜卷,他还要咬自己,林霜降抿了抿唇,觉得这简直是恩将仇报。 李修然觉着他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的模样极可爱。 咬一下手指算什么?他还想咬林霜降身上更多地方呢。 正要再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见外面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兴奋的交谈声。 李修然皱了皱眉。 碍事的又来了。 碍事的宁晏金宝齐书均刚一进门就把林霜降围了个严实,叽叽喳喳地表达起对林霜降的想念。 “林小厨郎,可算见着你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林霜降被他们这阵仗弄得有些好笑,笑着说:“小郎君们来得正好,刚做好的蜜瓜火肉,都尝尝。” 说着便将那几枚小卷一人分了一个。 蜜筒瓜肉莹润乳白,薄薄地托着蜜色光泽火肉,明明是没见过的陌生搭配,看起来却令人口舌生津。 几人本就是奔着吃食来的,得了这样精巧的吃食,哪还按捺得住,当即便啊呜一口送入口中。 火腿的咸香醇厚与蜜瓜的绵密清甜完美结合,油脂的丰腴被瓜汁的清爽化解,吃起来极为适口,咸甜鲜香。 几人吃得都睁大了眼。 原来蜜筒瓜与火肉搭配起来竟如此好吃! 林小厨郎是怎么把这玩意儿研究出来的? 吃了一只小卷根本不过瘾,围着林霜降还想再要。 一旁的李修然看着林霜降被他们团团围住,心头那股酸溜溜的不悦又冒了上来,也加入战局。 几人不多时便将一整枚蜜筒瓜吃净了。 林霜降看他们似乎还有再拿一枚的架势,连忙笑着拦下:“小郎君们,待会儿还得吃主食呢。” 这几人怎么把餐前小点给整出吃主食的架势了? 宁晏金宝齐书均这三个人是纯嘴馋,至于李修然,纯粹是占有欲大爆发,不想看林霜降做的吃食落进别人肚子。 听说还有主食,齐书均便问:“什么主食啊?” 林霜降今日打算做的是肉酱面。 学子们上了整日的课,头脑昏沉,身子疲乏,很该吃些有肉有滋味又方便热乎的。 一碗浓香四溢的肉酱面再合适不过了。 这肉酱做起来也简单,取肥瘦相间的五花猪肉剁成肉末,不比剁得太碎,留些肉粒吃起来才香。 切葱姜末,油热爆香,肉末也倒进去炒,直到肉末变色,油花滋滋地冒出来,这时舀两大勺豆酱进去,和肉末一起炒得油亮红褐。 锅里添上刚好末过肉末的水,糖盐提鲜调味,小火慢煨,让酱汁在咕嘟咕嘟的小泡中慢慢收浓。 这时候就很香很香了,肉香酱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林霜降揉的面团也醒得差不多了,拿出来擀成长而薄的面片,切成约一指宽的面条,另起一锅烧水煮面。 煮好的面捞出沥干,热气腾腾地盛入碗中,舀上满满一大勺红亮浓稠、肉粒饱满的酱汁,再码上些黄瓜丝胡萝卜丝细豆芽。 林霜降扬声招呼:“肉酱汤饼好啦。” 汤饼就是面条,这时候水煮条状面食的代称,配汤配酱食用,和现代的汤面、煮面对应。 还有另一种对面条的称呼,叫索饼,专指细条状的面,类似后世的细面挂面,民间市肆都很常见。 林霜降这回面切的没那么细,故而便用最通用的汤饼称呼。 不必他再喊第二声,那几人已如听见号子一般冲了过来,各自端了碗,迫不及待地盛面浇酱,拿筷子拌开,拌到每根面条都裹满油润红亮的酱汁,上头还沾着酥香的肉末。 林霜降和李修然也端了碗,与几人围坐一处。 面条吸溜入口,爽滑筋道,挂着的酱汁咸香浓郁,鲜味十足,能嚼到酥香的肉末颗粒。 热乎乎地吃下去,一整日读书的疲惫都被填补慰藉了。 齐书均吃得都顾不上说话,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稀里哗啦便吃完了一大碗,嘴都来不及抹又马不停蹄回了第二碗。 少年们边吃边聊。 先是对林霜降的厨艺进行一番比写策论时词汇量还要丰富的夸赞,而后又抱怨睦亲宅的课程确实比国子监艰难。 聊着聊着,最后不知怎么,话题渐渐跑偏,转移到神鬼志异与坊间奇谈上去了。 齐书均先讲了一个故事:“饶州有个叫蒋七的货郎,常年走村串户,有一回往深山里送货,误闯进一处荒僻山坳,眼瞅着天色擦黑,四周狼嚎阵阵,蒋七又怕又急,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顿了顿,见众人屏息,才继续道:“就在他绝望之际,忽然看到前方有团微弱火光,走近一看,竟是去世的母亲。” “母亲说自己一直护着他,知道他今日遇险,特意来指路,一路引着蒋七穿过山坳,平安归家。后来蒋七每次出门都会带上母亲爱吃的糕点祭拜,以报母恩。”1 齐书均因着平时最喜玩乐,听过不少说书话本,自己讲述起来也是有模有样,绘声绘色,在场几名少年都听入了迷,仿佛身临其境。 气氛烘托至此,其他人便也讲起自己从各处听来的故事。 宁晏清了清嗓子,说:“这是我大姐姐给我讲的。” “说,有个叫傅敞的士人路过三山,遇到一位叫陆苍的逝者家人,发愁没钱给陆苍买棺材安葬,傅敞心善,自掏腰包帮了忙。” “结果当晚陆苍托梦给他,说自己感念他的恩德,得知傅敞要参加科举,便把考试的几道题目和答案告知了他,傅敞将答案记下,次日应试依着梦中所言作答,最终高中举人。”2 听完,齐书均啧啧称奇,还很有些羡慕:“希望我日后科考时,也能遇上这般知恩图报的鬼魂相助!” 金宝许愿,也想要一个能帮自己打扫屋子的鬼混。 宁晏说那是田螺姑娘。 林霜降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觉得像在听话本一样。 大宋朝的民间故事真有趣。 这时候,林霜降突然听到坐在他旁边的李修然低声问他:“是不是害怕了?” 林霜降摇摇头,说:“不怕。” 其实他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按故事里讲的,他也是鬼,不过林霜降清楚自己是个好鬼。 少年们又讲了几个故事,直到夜色已深,才恋恋不舍地各自回房歇息。 面条早已吃光,锅里还剩下小半罐浓稠红亮的肉酱。 临走前,齐书均看着那肉酱,眼中又冒出馋光,小声和金宝商量:“屋里还有几块之前剩的胡饼,若是蘸着林小厨郎做的这肉酱吃,滋味定然也是极好的。” 金宝顺着他的话一想,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两人说着都犯起馋来,一拍即合,眼巴巴地望向林霜降,“林小厨郎,剩下的肉酱……能不能给我们呀?” 李修然阴阳怪气:“你们怎么不连锅一起拿走。” 林霜降朝他摇摇头,小声说不能这样,将剩下的半罐子肉酱给了齐书均他们。 几人如获至宝,想着“还是林小厨郎好”,连声道谢,捧着那半罐珍贵的肉酱心满意足地回了房。 因着肉酱只有半罐,不好分摊,三人索性都聚到了金宝与齐书均同住的甲字叁号房。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从公厨到宿舍这段路程走下来,他们肚子里的面条消化不少,又都觉着饿了,进屋便冲向存放的那几块胡饼。 这胡饼本来是张主膳用来做冰镇荔枝豆沙烧饼的,被他们解救下来,带回宿舍,预备夜里饿了垫肚子的,已经放得有些干硬了。 好在那罐子肉酱是温热的,而且似乎比刚才在公厨时肉香更浓了。 第62章 他们把胡饼掰开,用筷子挖出浓稠的肉酱,厚厚地抹在饼的内里。 原本乏味的干饼就跟被注入灵魂一样,很快就被红亮油润的肉酱润泽,变得柔软起来,吃起来是浓浓的麦香与肉香酱香。 三人人手一只肉酱饼,砸吧着嘴吃得欢快,发出了无意义“唔唔啊啊”的赞叹之声。 就在这时,一个严肃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夜已深,你们不去安寝,在做什么?” 举着抹满肉酱的胡饼吃得满嘴油光的少年们动作一僵。 不好! 是巡夜的胡学谕! 三人连忙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 吃了一半的胡饼要收起来,掉在地上、桌角的胡饼碎渣也得赶紧捡干净,最重要的是得把林小厨郎给他们的肉酱罐子藏好…… 要做的事情太多,自然没能赶在胡学谕推门前完成。 进来就就瞧见这乱七八糟的一幕,胡学谕脸色唰地沉了下来。 “夜深人静,你们不思安寝,在此处喧哗聚众,还私相授受吃食,搅扰学舍清静!数错并罚,每人手书检讨一份,明日交到我案前来!” 气冲冲的话音刚落,胡学谕鼻子一抽,忽然闻见一股子难以忽视的肉香。 那味道极其浓烈霸道,刚捕捉到便占据了整个鼻腔。 是这几个小子方才偷吃的吃食? ……倒是挺香的。 被当场捉住,齐书均等人都是一脸的垂头丧气,等待着胡学谕告诉他们要写的检讨字数。 谁知,胡学谕忽然清清嗓子,话锋一转:“那什么……念在你们是初犯,若是将偷吃的东西主动交出来,这检讨便可宽松些。” 他本以为这群小子听到不用写检讨,定会如蒙大赦,极为痛快地将赃物交出来,结果下一刻就见三人动作整齐划一地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胡学谕,我们深刻认识到错误了,检讨必须写!” “对对对!我们违反了学规,理应受罚。” “我们这就回去好好反思。” 话里话外全是认错领罚,但誓死也不交出那半罐肉酱。 胡学谕胡子都气翘了,“好!好,你们写吧,写吧!” 写写写!都多写点! *** 另一头,客舍内。 与齐书均宁晏那边堪称鸡飞狗跳不同,林霜降和李修然已换好寝衣,躺在床上了。 林霜降闭着眼睛酝酿睡意,就听躺在他身边的李修然问:“要不要我抱着你睡?” 李修然每晚都要抱着他一起睡,是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已经很多年了。 林霜降不明白这回为什么要特意说出来,睁开眼睛歪着头,不解地瞧着他。 李修然和他对视,心情复杂。 之前桌案上几人轮流讲志怪故事,李修然自己是没什么感觉,但他隐隐希望林霜降能吓到了,这样晚上睡觉就能缠着自己哄他。 最好是能主动钻到自己怀里来,双手搂着他的腰,再把脸埋进他的胸膛…… 他把自己给想美了,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霜降好像一点都没有被那些奇诡的故事吓到,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与往常无异。 胆子还挺大。 李修然很有些失望,但不死心地问他道:“今天他们讲的那些鬼故事,你当真一点都不害怕?” 林霜降摇头,“不怕啊。” 李修然之前不是已经问过了吗?怎的又问了一遍。 小小年纪怎么就健忘了。 林霜降正有些担心,接着便听李修然道:“那你抱着我睡。” “我害怕。” 作者有话说: 小李:理直气壮.jpg 12两个故事都出自《夷坚志》 第45章 饼干 李修然听鬼故事……害怕? 林霜降陷入沉思。 他和李修然从小一起长大, 彼此陪伴对方度过了将近一半的人生旅程,可以说是最了解对方的人。 林霜降知道李修然从小到大害怕的事。 小时候,李修然最怕自己将吃食给别人, 每次瞧见他把做好的吃食分给别人, 都能气闷上好一阵子。 后来, 他与李修然都长大了, 李修然害怕的事也发生了变化,林霜降同样能看得出来。 李修然害怕晚上不能和自己一起睡觉。 若非如此,也不会半夜翻窗, 辛辛苦苦来找他睡觉。 所以, 这么多年来李修然一直缠着他睡,其实是因为怕黑怕鬼吗? 林霜降实在无法把天不怕地不怕的李修然和怕鬼结合在一起。 但万一是真的呢, 哪怕是十分微小的几率, 林霜降也不想让李修然难受。 “方才他们讲故事时, 你怎么不躲开呀?” 为何不躲开? 李修然想,他当时若躲开了, 万一林霜降听那些故事真的感到害怕,想要寻求一点依靠安慰,他却不在林霜降身边,那怎么能行? 李修然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但为了维持自己此刻的怕鬼人设, 他只能胡乱地点了点头。 “好吧。”林霜降的声音软了下来,答应道,“那我抱着你睡好了。” 李修然嘴角立刻不受控制就要扬起, 又想到自己现在是怕鬼的, 不能这么高兴, 便强压下翘起的唇角,一脸大义凛然地凑到林霜降身边, 等着他抱。 林霜降没怎么抱过别人,但他太常被李修然抱了,所有抱人的手法便都是从他那儿学来的。 李修然每回抱他都会先伸过一条手臂揽住他肩膀,将他圈进怀里,另一条手臂再环紧他的腰。 每次被李修然这样抱着,林霜降都觉得很有安全感。 李修然现在怕鬼,肯定也想要这样的安全感。 这样想着,林霜降便学着记忆中李修然的做法,抬起一只胳膊去揽他肩膀,另一只手试探着去够他的腰际。 黑暗中,李修然能感受到两只软软的手向自己凑过来,在自己的身上摸来摸去,特别是摸到腰时勾起的那股酥麻痒意,直直窜上他心尖。 李修然暗自吸了口气,咬住牙,竭力对抗着升起的躁动。 真是……甜蜜的烦恼啊。 林霜降这边也出了点问题。 李修然太大只了,他的手臂没办法完全环抱住对方的肩膀,看起来不像是他在抱李修然,反而像是他试图钻进李修然的怀里。 正琢磨着怎样才能更好地抱住对方,闷闷的笑声忽然在头顶响起。 “好了。” “我抱你就是了。” 李修然边说边将手伸过来,像从前一样,亲密又紧密地把他圈进怀里。 感受着熟悉的姿势与体温,林霜降心中也松了口气。 这样才对嘛。 只是……不是说好他要抱李修然的吗? 怎么他又成被抱的那个了。 林霜降想不通。 但不管怎样,李修然今晚可以不用怕鬼了。 *** 过不两日,十五就要到了。 这时候的每月十五称为朔望,是个不大不小的节期,多开“望日集”,商贩云集,百姓采买粮米布匹、日用杂物,看杂耍、听说书,人声鼎沸,热闹得很。 睦亲宅的十五也是个特别的日子,这一日会开放宅□□圃,让埋头苦读的学子们进行一场射艺比试,松快松快筋骨,免得他们总闷在学斋里,憋出毛病来。 负责操办此事的胡学谕此刻正对着名册愁眉不展。 按照规矩,朔望射箭的前三甲是有奖赏的,毛笔、宣纸和墨锭,都是文房珍品,胡学谕自己都眼瞅心爱。 但不知为何,这三样奖品对学子们似乎毫无吸引力,告示贴出几日,报名者依旧寥寥无几,这些少年郎宁可窝在房里啃书本,也不愿出来活动筋骨,顺便将奖品赢回去。 胡学谕实在想不通,这样好的东西,怎么能没人要呢?要不是他不会射箭,自己都恨不得上场比试比试把奖赢了去。 如今的年轻人啊,唉…… 抱怨虽抱怨,他还是很想把这射箭赛弄好的,心知闭门造车也是无用,便打算集思广益一番,问问学子们究竟心仪什么样的奖赏。 便随机选了几名学子过来做实名制问卷调查。 他特意从上舍、中舍、外舍各选了一人,如此便不会偏颇于某一舍,也算是公平公正。 最先来的是个中舍生,人如其舍,普普通通气质寻常,一双眼睛里透出长期苦读后的麻木疲惫。 瞧着他这副模样,胡学谕心里又叹一口气:都读成这样了,为何还不愿去射圃活动活动,换换脑子呢? 他和颜悦色地询问:“若是此番射艺比试,你得了前三甲,心中最想要何种奖赏?” 没想到听见这句问话,这学子便如同被注入魂魄的木偶,倏地活了过来,一双眼睛都比方才更有神了。 “什么都可以么?”他问道。 胡学谕看他神情突变,心里咯噔一下,生怕他提出“汴京城北一座三进宅院”这类变态要求,连忙谨慎地补充:“自然,需在睦亲宅能力所及范围之内。” 第63章 那学子眼中光芒更甚,朗声道:“学生想要林小厨郎做的吃食作为奖赏。” 胡学谕顺着他的话重复了一遍:“林小厨郎做的吃食?” 对这位林小厨郎,胡学谕自然不是一无所知,相反还很熟悉——近来睦亲宅上下,谁不知道公厨那边来了个自行开小灶的小厨郎? 据说是从李国公府出来的,一手厨艺精妙绝伦,让常年飘散着奇怪味道的公厨都能飘出出勾人馋虫的香气。 前些日子他在学舍逮到那几个聚众偷吃的学子,他们吃的那罐子的肉酱便是出自这位小厨郎之手。 虽没吃到,但胡学谕还记着那肉酱闻起来的味道,香极了。 拿这位小厨郎的手艺作为奖赏,确实是个挺不错的主意。 胡学谕讲此事记录在册,客气地将那学子请出去,唤来下一人。这回来的是外舍生。 这外舍生瞧着很有些混不吝,胡学谕很是担心他会提出“开放赌禁,大赌三日”这样的要求。 没想到对方听了他的问题,回答竟然也是:“想要何种奖赏?自然是那林小厨郎做的吃食了!” 自打上回偶然闻到那甜肠饭香气,他们这群人就馋坏了,只是人家小厨郎是来开小灶的,不是来公厨当厨子的,做出来的吃食只给自个儿和李二公子,再宽松些便是给他那几个朋友,哪里轮得到他们? 若是射艺三甲奖赏是林小厨郎做的吃食,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这外舍生说完又补充:“胡学谕,您若真能将林小厨郎亲手烹制的吃食定为射艺三甲的奖赏,我保管拉上我所有同窗全都报名参加!” 这话成功的俘获了胡学谕的心,在纸上又记下了林霜降的名字。 最后被传来问话的是齐书均。 齐书均一进门便很有些慌张,心想莫不是之前罚写的那份检讨,少写了几百字,被学谕发现了? 没想到胡学谕开口问的却是射艺奖赏之事。 齐书均一听便把什么检讨少写字的事忘在脑后了。 最想要的奖赏?那还用问吗?当然是林小厨郎做的吃食啊! 正要脱口而出,便听胡学谕缓缓开口:“我猜,你想说的是‘想要林小厨郎做的吃食’,对吧?” 齐书均一愣。 胡学谕什么时候学会这读心之术了? 见他表情,胡学谕便心中有数了,挥挥手道:“行了,我知道了。” 他请这位林小厨郎来还不行吗? 于是,下午胡学谕便往公厨,去找这位传说中的林小厨郎了。 听对方说完来意,林霜降略一思忖便欣然应允了。 因着从小到大都没上过体育课,林霜降一直对这种体育活动心生向往,发自内心觉着射箭是项极好的活动,能锻炼身体,对眼睛也好。 这时候如若不慎近视没什么好办法,只能靠多食些羊肝、猪肝、枸杞、决明子食疗调理,要么就找医人针灸睛明、攒竹等穴位。 极少数的富贵人家才能去配眼镜,也就是“叆叇”,贵得很,且清晰效果有限,无法真正矫正近视远视等问题。 林霜降很庆幸自己没有这方面的困扰,若是每天举着个小水晶片做饭,那还不麻烦死了。 话说回来,既然应承下这射艺比赛的奖赏,他便琢磨起要做什么,想了许久,最终定下曲奇饼干。 原因有三:方便携带,味道好,模样也精巧好看。 这曲奇饼干不是白做的,胡学谕事先言明,说前三甲共三份奖赏,每份作价二十贯,合计便是六十贯。 也是一笔巨款了。 林霜降不禁感叹,睦亲宅还是有钱,几十贯钱说给就给。 如此一来,他这趟本是陪读的行程倒是意外接了笔报酬丰厚的外快。 既然人家给得大方,林霜降便自觉要用心对待,打算将曲奇饼干做成三种不同的口味:原味、抹茶和覆盆子。 原味与抹茶都好说,覆盆子口味林霜降一开始原想做成蔓越莓的,但此时这种酸甜口味的浆果还未引入,只得作罢。 好在宋时水果丰富,酸酸甜甜的小果子一抓一大把,杨梅、樱桃、覆盆子……林霜降一下子能举例出好几种。 其中覆盆子是最为合适的。 这时候覆盆子就已经叫覆盆子了,是为数不多现代和古代称谓一致的水果,多为野生,零星生长在山野、溪边、灌木丛中,无人专门培育,味道便没人工培育出来的那么甜。 因是野果,孩童、村人郊游时便喜欢随手采摘几颗,在路上边走边吃,清爽解腻,还有些望梅止渴的效果,能缓解行路时的口干;晒成干果后酸味儿更浓郁。 酸是酸了些,但放在甜度高的曲奇饼干里就很合适了。 做曲奇饼干最重要的是黄油,林霜降用荤油来代替,加糖加奶,搅到乳白绵密的乳霜质地,再将面粉倒进去,一直搅到细腻柔滑无干粉。 林霜降在张主膳送来的花形磨具里挑了个祥云形状的,觉着这个最像曲奇饼干那种弯转回环的纹路。 调好的面糊填进去,压出花纹纹路,排在铺了油纸的篾上进炉里烤,便是原味口味。 抹茶和覆盆子的也都好办,绿茶磨粉,覆盆子干切碎,都拌进酥油里上炉烤就成了。 张主膳将覆盆子干给他时还有点舍不得:“这是我准备做覆盆子肉糜团子的。” 语气是说不出的惋惜。 覆盆子……肉糜团子…… 林霜降只好装作没听见的样子,速速接了过来。 饼干烤好的次日,射艺比赛便正式开始了。 原本这每月十五的射艺比赛向来没什么人参加,但这回,一听说前三甲的奖品是林霜降亲手制作的香甜小饼,还细分为三种不同口味,报名人数噌的一下就涨上来了。 不过一两日功夫,报名簿上便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比之从前竟多了将近十倍不止,看得胡学谕直接目瞪口呆。 林霜降却是不知,还以为每月来比赛射箭的本就该有这么多人,心想睦亲宅学风果真勤勉,体育活动都如此踊跃。 作为奖品主理人,他被安排在了射圃最中央、视野最佳的一处小棚,从容观战。 李修然原本对这劳什子比试毫无兴趣,但听林霜降说奖品是他做的,二话没说,当即便去找胡学谕报名了。 射圃之上,一众学子打扮利落,手持弓矢,个个精神抖擞,跃跃欲试地望着箭靶。 看着他们,林霜降心中默默叹气。 根据他对李修然的了解,这些学子们可能……加起来都未必是李修然的对手。 事实也确实如此。 最终,李修然射箭成绩位列一甲,不仅将第二名远远甩开一截,甚至二甲与三甲两人的成绩加起来都不及他一半。 胡学谕当众宣布结果,四周响起一片惊叹低语,作为被羡慕的主角,李修然脸上却没多少喜色。 他心里头正不痛快着呢。 奖品一共有三份,就算他拿了魁首,也只能得到其中一份,剩下林霜降做的那两份小饼只能让旁人拿了去。 李修然心头冒出两个想法:要是有三个他就好了,剩下两个就可以去拿那两份林霜降做的小饼;还有,能不能只给一甲发奖品,别管剩下的甲了? 胡学谕当然不会同意的。 他现在心情颇好,美滋滋地品尝着林霜降做的三种口味的小曲奇饼——这些是林霜降送来的样品。 他先吃了枚原味的,香甜可口,酥脆极了,还有浓浓的奶香。 茶味的也好,淡淡茶香清雅,清苦的回甘让整个饼干的味道层次都丰富起来。 最后是点缀着玫红果粒的覆盆子口味,小饼酥甜,果酸明亮,里面的覆盆子果干又带来了有趣的嚼劲。 好吃,每种口味都别具匠心,好吃得很! 胡学谕满足地眯起眼,细细品味,心想,这林小厨郎将来肯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 射艺比赛过后,李修然白日上课,晚上和林霜降一起睡觉,在睦亲宅补学的日子便这样倏忽而过,转眼就要接近尾声了。 今日是固定的劳作日,依照规矩,所有在此的学子与随行陪读都需一同参与,意在戒除骄惰之气,体会稼穑之艰。 李修然与林霜降被分派的活计是打扫园囿。 园子不大,畦垄间种着时蔬,墙角爬着花藤,碎石小径旁生着茸茸青草,景致宜人。 林霜降其实挺喜欢在清新空气里做些轻省活计,奈何李修然照顾他照顾得紧,除了灶间那些必须要做的事之外,其余一点苦累都不愿让他受。 苕帚拿在手上还没一会儿,就被李修然接过去,把他要干的那份活计给做完了。 林霜降无事可做,又不想离李修然太远,便在园囿里闲逛起来,走着走着,来到金杏树下。 他记得前些日子经过时,这棵杏树上还坠着一簇簇青涩小果,如今满树金黄,甜馥果香随风飘散,站在树下就能闻见。 第64章 有几枚杏子已经被小鸟吃了,露出沾着晶莹果肉的杏核。 林霜降忘了在哪儿看过,说是被小鸟啄食的果子往往格外甘甜。 古有望梅止渴,今日他瞧着面前金灿灿的杏子,仿佛也感受到饱满果肉在齿间绽开的香甜微酸。 不远处,李修然将他这副馋样尽收眼底,随手将两把苕帚搁置一旁,走到林霜降跟前,声音带着笑意:“想吃了?” 不等林霜降回答,他单手一撑身旁的假山石,身手矫健地攀上粗壮的树干,动作快得让林霜降都没反应过来。 林霜降吓了一跳,连忙低声喊道:“二哥儿,你慢点。” 一颗心也跟着提起来。 李修然立在枝间,低头朝他勾了勾唇角,伸手探向那些最饱满金黄的果实,一一摘下来抛给林霜降。 担心他被巡视的人发现,还没摘几颗,林霜降便忍不住道:“二哥儿,你快下来吧。” 李修然低头看着他一脸紧张,又微微满足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抓住一根较低的枝干,从杏树上一跃而下。 他三四岁便会爬树了,是个中好手,这样的高度的杏树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轻而易举便落了地。 瞧见林霜降在一旁的紧张样子,李修然忽然心中一动,故意使坏装作没站稳。 林霜降果然中计,连忙过来扶他。 李修然勾起唇角,手臂一展,顺势一带,便将人抱进了怀里。 林霜降没反应过来,埋在李修然怀里,愣愣地眨了眨眼。 他当然不是第一回这样被李修然抱。 从他们第一次睡一张床开始,李修然就养成了每晚抱他入睡的习惯,但这样的拥抱大多只发生在夜半时分、万籁俱寂之时。 这样光天化日之下还是第一次。 林霜降觉得头顶的日头好像比刚才更毒辣了,晒得他脸颊一阵阵发热,连带着李修然落在他脸上的目光也被烈日炙烤得滚烫,让他不敢对视。 他在李修然怀里微微挣动一下,“你、你别抱我。” “为什么?” 李修然不仅没松开,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 抱一下自己的好朋友怎么了? 他就要抱。 看着林霜降微红的脸颊,李修然有些兴奋,心跳都比刚才更剧烈了。 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他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林霜降微微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自己擂鼓般沉重快速的心跳。 空气中传来林霜降身上干净好闻的味道,还有方才摘下来尚未散尽的杏子清香。 一切美好得令他目眩神迷。 这时候—— “李二,林小厨郎,你们将园子拾掇得好干净呀!” 今日洒扫,齐书均和宁晏被安排的活计是擦窗。 睦亲宅有几间学舍安的是琉璃窗,珍贵的很,擦的时候得用细软的丝绸帕子蘸水轻擦,免得划伤琉璃表面。 这活计细致费力,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擦完,等他们完工,其他人的洒扫早已结束,就剩下他俩了。 但去园圃里洒扫的李修然和林霜降依然没有回来,这就很奇怪了。 宁晏本就有些身娇肉贵,擦窗这活儿远远超出了他平日的劳动量,累得直喘气,没劲儿去找李修然林霜降两个人了,便让齐书均自己去。 齐书均高高兴兴领了寻人任务,一路小跑过来,人未到,声先至。 “你们把院子拾掇好了怎么还不回去温书?马上就是终考了!可不能仗着自己课业好,就一点压力都没……” “有”字被他卡在了嗓子眼里。 远远地,齐书均看见,杏树荫下,李修然和林霜降正以一个极亲密的姿势抱在一起。 他眨了眨眼,连忙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那姿势……那姿势未免也太亲昵了些! 他都没见过他爹这样抱过他娘! 在这当口,林霜降手忙脚乱地将李修然推开了,略带着埋怨但毫无威慑力地瞪他一眼,心跳还未平复,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和齐书均搭话。 “齐小郎君的活计做完了?” “啊……啊,对!是啊,做完了!” 齐书均仍然云里雾里的,看着林霜降脸颊上的一团红晕,还有一脸冷漠的李修然,到底没法用“眼花”这个理由来糊弄自己。 他忍了又忍,没忍住,问:“你们方才……在做这么啊?” 李修然张嘴,想说“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但林霜降先他一步,说出自己想了半天的借口:“我们在检查这几颗杏上有没有虫。” 齐书均瞅了眼旁边金灿圆滚的熟杏,一下子就接受了这个理由,惊喜道:“你们摘到杏子了?” 园子里这几棵高大的杏树,他和宁晏金宝他们早眼馋许久了,虽然自家也有不少棵杏树,但总觉得这种偷偷摸摸摘来的果子,滋味格外香甜。 谁还没在学校的果树上摘过果子呢? 奈何这棵杏树生得太高,他们爬树的本事又平平,实在是够不着,只能望杏兴叹,想着便宜给天上的小鸟吃了。 没想到让李修然给摘下来了。 齐书均心中感叹,还得是李修然这种从小调皮捣蛋的有办法! 唉,他还是太乖了。 他问起最关心的事来:“那有没有虫子?” 林霜降想了想:“应该没有吧。” 他方才净顾着和李修然抱来抱去了,哪里知晓有没有虫。 听到没虫,齐书均美滋滋地接过一颗,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 杏子已尽熟了,九分甜带着一分酸,汁水丰盈,浓郁的果香萦绕舌尖。 林霜降也接过来吃了一颗,浓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汁液沁凉。 他又吃了几枚,脸颊上的热度这才勉强压了下去。 吃剩的杏核也没浪费,几人找了个向阳的角落,将它们一一埋进松软的土里,浇上些水,等着来年或许能生根发芽,再长成亭亭的杏树。 之后便各自返回学舍,为着几日后的结业终考埋头准备了。 谁也没再提及方才在杏树下发生的事。 睦亲宅的结业终考是课业收尾关口,考罢即算学业圆满,可以收拾行装归家,因着是最后一次考试,显得十分重要。 林霜降没像往常那样看美食书或是研究吃食,坐在李修然书案边,安安静静陪他复习。 李修然其实没有复习的习惯,往日里无论是国子监的旬考、岁考,他都是临场提笔,照样能取得不错的成绩。 但因着这回是林霜降要求的,他便难得顺从,摊开厚重的经义典籍,装模作样地翻看起来。 只是书本没看多久,他心思又飘到林霜降身上,用目光描摹起他的五官。 眼睛,大而圆,黑白分明,睫毛细密纤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刚睡醒时会蒙着一层水光。 鼻子小巧挺直,鼻尖并不过分尖削,是圆润可爱的弧度。 嘴唇是自然的嫣红色,微微抿着,看起来丰润柔软…… 李修然连忙住脑,强行掐断自己的思绪。 他不能继续往下想了。 在这里洗亵裤很不方便,还容易被人发现。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兄弟,在心中无声不且严厉警告:安分些。 别给他找麻烦。 见李修然一会儿瞧着自己出神,一会儿又突然低头盯着书页,林霜降还以为他是犯困强打精神,便从袖中摸出一只小木盒。 打开,里面躺着十几颗透亮的淡青黄色的小方块,晶莹剔透,闻起来有股清清凉凉的甜香。 李修然好奇问:“这是什么?” “蕃荷糖。”林霜降答道。 蕃荷就是此时对薄荷的称呼,宋朝没有后世留兰香薄荷、胡椒薄荷那么多后世的薄荷种类,野生生长,辛凉气味的浓度也参差不齐。 但林霜降挑到的这几株薄荷都很不错,气味辛凉柔和,余韵绵长。 他想着李修然近日读书辛苦,难免困倦,便起了心思,将这些薄荷采来做成提神的糖块。 薄荷糖做起来简单,最难的部分也就是放进石臼捣烂出碧绿的薄荷汁,好在林霜降来睦亲宅就跟度假似的,不必像其他学子那样的辛勤,正好可以细致耐心地完成这些步骤。 饴糖熬化,把薄荷汁子倾入,让糖汁与薄荷汁融合均匀。 估摸着火候到了便端离炉火,将薄荷糖汁倒在提前擦过熟油的石板上。 之后便是做这糖最有趣的一步了:待到糖膏慢慢降温到不烫手了,揪起一团,快速搓成长条,再用剪刀剪成一节一节的小方块。 林霜降看着煎出来的方方正正的糖块,觉得有趣又有成就感。 他也是亲手做了才知晓,原来薄荷糖并不是印象中那样的透蓝色,而是淡淡青黄透亮,也很漂亮。 不用林霜降介绍,李修然一闻那凉甜凉甜的味道就知晓这糖的用途了,摸了两颗放进嘴里。 第65章 先是饴糖的醇厚甜香,而后,一股清晰而强劲的清凉气息直冲而上,盈满口腔,顺着喉咙滑下,连呼吸都带上了丝丝凉意,头脑为之一振。 很爽。 他忍不住又摸了几颗吃。 林霜降道:“这是提神醒脑用的,二哥儿得在需要提神的时候再吃。” 需要提神的时候? 李修然琢磨起来。 他确实有需要提神的时候,但不是现在——做那种梦,把裤子弄脏之前,才是他最需要提神的时候。 他盯着林霜降看了一会儿,说:“你能不能在梦里也给我做点蕃荷糖?” 林霜降听不懂。 沉默片刻,他有些担心地对李修然说:“先睡觉吧,你好像困得开始说胡话了。” 于是,这天晚上,虽然过程有些不对,但李修然还是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成功地和林霜降一起早早上床睡觉了。 林霜降本以为传说中的终考会来势汹汹,但它只是和人生中许多次大考一样,在一个平静的下午就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最后一笔落下,紧绷多日的少年们不约而同地长长舒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还没高兴多久,又都感到些许忧伤。 他们都知道离别在即。 虽然在睦亲宅内相处了不到短短一月,但每日的辛苦学习、一起去公厨吃黑暗料理、凑在小灶间门口闻林小厨郎做菜飘来的香气……种种共同经历,都已经让他们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少年们说着依依惜别的话语,约定好回到各自书院后,定要趁着旬休去对方家中做客,有几个说得情动,还偷偷抹起了眼泪。 林霜降很能理解。 上辈子读初中时,他因为身体不好不能参加军训,但在班级群里看到相册照片,军训结束那日,他同学们脸上挂着泪珠,紧紧拥抱不舍分开。 他当时对着手机屏幕也抹了眼泪。 看着大家依依不舍的道别模样,林霜降也心中感动,只是鼻头还没来得及酸,怀里就被塞了一样东西。 张主膳送给他的结业礼,是一本食谱。 林霜降道谢,满含期待地打开。 然后便瞧见了好几十道黑暗料理的详细做法。 从蜜渍荔枝拌羊肺的荔枝选取与羊肺处理,到腐乳菱角汤的火候掌控要诀……图文并茂,堪称一部黑暗料理大全。 张主膳得意道:“这是我毕生心血之独创,莫说汴京城,便是在整个大宋都独一无二,别无分号!旁人我都不给,今日就送与林小郎君你了。” 林霜降捧着这本秘籍,一时间哭笑不得,只好再次真诚且心情复杂地道谢:“真是多谢张主膳厚赠了。” 除了张主膳,经过这近一月的相处,林霜降与齐书均和宁晏等人关系也亲近了不少,这两人也各自备了礼物送他,竟都是包好的红包。 大宋朝的红包文化已经兴盛,不同场合,红包样式、配饰乃至颜色都颇有讲究,生子、升学、乔迁、寿诞,都有不同的绫纸与器皿。 齐书均和宁晏给林霜降的红包样式是红漆木函,外面系着醒目的朱红罗绮彩带。 是成亲贺礼专用的那种。 两人对此解释:“这回出来补学走得匆忙,家里给备的红包制式没带齐全,只剩下这个了……林小厨郎千万莫要介意!” 说完忍不住想,其实就算红包形式置备齐全,他们也不知给友人付这些日子开小灶的钱,到底该用哪种红包来装才合适啊! 这大宋朝的红包制式很该再改进改进。 李修然对这个红包样式没倒是什么异议,还有点暗爽,接过来顺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银钱数目。 嗯,还算可以。 算这两个小子有良心,没白累着他家霜降。 道别结束,少年们互道珍重,各自归家,林霜降与李修然也乘上了回国公府的马车。 车轮滚动,将睦亲宅的飞檐翘角、朗朗书声,还有这一个月的酸甜苦辣,都渐渐抛在身后。 将近一月未见,李国公府也换了一番天地。 初夏生机正盛,府内树木绿意蓊郁,草地油油地绿着,比他们离开时更鲜亮蓬勃。 回到府,林霜降迎来了一番极为热烈的欢迎,卞厨娘、常安、景明、姨妈,还有平日相熟的许多丫鬟小厮,都闻讯赶来。 “林小厨工回来了!” “瘦了没有?在外头定是没吃好!” “霜降啊,这一个月和二哥儿过得可好?” 林霜降笑着一一回答。 絮絮叨叨,一直说到天都要黑了,他这才从众人的热情欢迎中脱身,还记得要和李修然一起用暮食的事,连忙去厨房熬粥了。 他这回熬的并非寻常的米粥。 擂过的碎粳米用小火慢熬,如此米粒方能彻底化开,米汤稠厚绵密,浓醇得能挂住勺背。 盐与一小撮胡椒粉调味,再投几颗干贝、几只虾子同煮,借海味提鲜,粥汤渐稠时勾入一小勺凝白莹润的猪油,让米汤更添一分油润顺滑的香气。 至此,今晚暮食的地基便已打好大半了。 林霜降将咕嘟咕嘟冒泡的粥锅,连同一只烧着炭火的小泥炉子,一同端进房内的炕桌上。 都又把卞惟给他收拾出来的各类河鲜、肉片和菜蔬也摆上来。 李修然此时刚好进屋。 他刚回府便被父亲叫去细细问了一遍这些天来睦亲宅的见闻与学业,又考校了功课,好不容易才得以脱身——有个大儒爹就是这样麻烦。 白白耽误许多他和林霜降相处的时间。 正要和林霜降吐槽,进屋便瞧见炕桌上琳琅满目,肉红菜绿,还有只极为显眼的熬着白粥的锅子。 李修然一愣,忘记要说什么,问林霜降道:“这是什么?” 他自然是吃过锅子的,不说“拨霞供”,便是林霜降研究的自热锅子也吃不少,但这样以浓稠米粥为汤底的还是头一回见。 林霜降解释:“二哥儿,这是粥底锅子。” 也就是后世的粥底火锅,他在睦亲宅时就想吃了。 正宗粥底火锅的吃法讲究清、鲜、浓、醇的递进顺序,先涮清淡易熟的食材,再下荤腥,最后汇入蔬菜菌菇,待到所有精华融入粥底,再喝那汇聚百味的收尾粥。 林霜降给李修然说了一遍,李修然果然起了兴趣,和林霜降一起坐下来,执起长筷将鱼虾贝类下入粥中。 河河海鲜物肉质细嫩易熟,在米汤里略一翻滚,颜色便熟透转白。 被稠滑米粥包裹住的虾仁鱼片,本身的清甜被激发得淋漓尽致,入口鲜嫩滑爽,比寻常汤水涮出的多了股子温润米香。 “果真不错。”李修然吃了一口,由衷赞道。 看他吃得眉眼舒展,很是受用的样子,林霜降便将猪肉滑、鸡肉片也都下进去。 肉品同样细嫩易熟,在吸饱了海鲜鲜味的粥底里烫熟,捞出时薄薄裹着一层米浆,吃起来极致嫩滑,鲜美异常。 在睦亲宅吃林霜降开的小灶固然是好,但哪里有在自己家来得尽兴,李修然捏着筷子吃了个爽。 林霜降也吃得惬意。 两人荤食尽兴,最后再轮到菌菇与时蔬。 菌菇入粥平添山野清香,蔬菜吸饱了粥底的鲜汁,不仅有河虾荤菜的肉香,还有本身的脆嫩口感,清甜爽口。 待所有食材享用完,锅中的粥底已吸尽各种鲜味,化作一锅浓稠得近乎羹状、浓稠鲜醇的汤粥。 李修然给林霜降盛好满满一碗,才起喝自己的那份。 一口下肚,香鲜爽滑各种滋味回荡在舌尖,一肚子肉菜都被妥帖地中和了。 一顿粥底锅子吃完,李修然惬意又舒适,连带着看向林霜降的眼神也带上了淡淡餍足。 真好吃。 不愧是他的霜降。 月轮西坠,漫天星子如碎钻般铺开,白日里残留的微热被涤荡一空,晚风带了凉意,吹得人舒畅惬意。 回府第一夜,两个少年梦里都是浓浓的粥米香。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话剧 李修然林霜降从睦亲宅回府没过两日, 李承安也风尘仆仆地归家了。 穿着一身铠甲的经略使大人,热热闹闹地与父亲弟弟见了礼,接着便张开双臂, 大步流星朝林霜降迎了过去, 脸上的笑容比瞧见亲弟弟还要灿烂。 霜降可是大功臣哪! 那自热锅子他带回边疆没几日便在一次急行军中派上用场, 将士们美美吃了顿热腾腾的锅子, 士气大振,往后行军都添了力气。 如今边军后勤已专门设立了速热食料配给处,专人负责将料粉、脱水菜肉、耐热器皿组合分装, 每日依例配发给将士们。 看这套体系运行得井井有条, 李承安才放心回来,临行前, 将士们还特意托他给府上的林小厨郎捎个好, 道声谢。 李承安也不知怎么捎好才算到位, 索性就抱一下吧! 第66章 谁知,他胳膊还没挨着林霜降的衣角, 就被自家弟弟横拦一步,挡了个严严实实。 李修然对他道:“你这身铁甲又冷又硬,别冰着他。” 李承安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甲胄,确实冰凉硌人, 心想还是弟弟心细,知道照顾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 他笑笑:“修哥儿说的是,那我去换身常服再来。” 李修然再次拒绝:“换了衣裳也不行。” 李承安有些摸不着头脑, 卞惟却是一脸见怪不怪的淡然。 最后还是林霜降出来把圆场打了, 笑着对李承安说:“大郎一路辛苦, 厨下刚巧备了些冷食串,可要尝尝?” 一听有新鲜吃食, 李承安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转移。 从前在边疆还没什么,但自从吃了林霜降做的老醋六样、千层茶糕那几样吃食,他一颗心便总常飞回家看看。幸而有自热锅子作伴,才不至于显得太难挨。 李承安兴致勃勃地问:“冷食串?这又是什么新奇花样?” 冷食串就是钵钵鸡,林霜降昨日研究出来的。 夏日一到,暑气蒸腾,人的胃口容易懒散,林霜降便想起后世的川地小吃钵钵鸡,吃起来冰冰凉凉、又麻又辣,开胃解暑,能把食欲给激灵起来。 坛子里舀出两大勺茱萸辣酱——这是他用晒干的茱萸段磨碎,拌了滚油,又加盐、豆豉腌的,红亮扑鼻,平日里做菜时放一勺,鲜辣爽口。 又取来花椒粉,混些香醋、蒜泥等调成浓郁料汁,盛在一只阔口的陶钵里。 仔鸡剁成适口小块,沸水焯熟,竹签串起,莲藕、笋片、各色蕈子也一一穿成串,井水浸透镇凉。 待到鸡块与菜串凉透,便一股脑儿浸入调得红亮喷香的凉汤汁里,没过串子大半,再撒些芝麻芫荽。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满屋都是又香又辣的肉香。 李修然是最先品尝到这肉香的,他咬了一口,鸡肉滑嫩,红油透亮,麻香四溢,渐热的天气里吃着格外爽口开胃。 忍不住又将林霜降好生夸了一番。 李修然最近越来越喜欢夸林霜降了,他觉得这人做什么都会,做什么都好,令他满心喜爱,怎么夸都嫌不够。 林霜降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小神仙。 陶钵里的串串在料汁中浸了整夜,越发入味好吃,李承安吃着只觉鸡肉是凉津津的爽利,茱萸红油的醇厚香气在舌尖漫开,回味带着点麻,香得很。 素串吸饱酱汁,咬下去咸鲜麻辣的汁水在齿间迸开,麻香鲜辣。 李承安吃得酣畅淋漓,这些时日戍守边疆的辛劳风尘,都被几支串串涤荡一空。 此番他回汴京,一是因速热食料之事已步入正轨,不必再劳心,二来也是因为父亲的生辰就要到了。 他在边关多年,从未能亲为父亲庆贺生辰,内心时常感到歉疚,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自然要办得热闹用心,让父亲好好高兴一场。 自打回来,他便一直琢磨此事。 其实勋贵之家的寿宴庆贺,说来也多是些惯常套路,请教坊司的乐师来弹奏些典雅古曲,要么就是舞姬与杂耍班子。 只是父亲素来不喜喧闹歌舞,舞姬便免了,民间的百戏班子耍杂技、翻筋斗、走索顶缸固然热闹,看着又未免太过闹腾,让人提心吊胆,与父亲喜静的性子不合。 想来想去,竟没什么既别致又合父亲心意的好法子。 李承安便将李修然和林霜降叫到跟前,一同商量此事——这是他的两个弟弟。 李修然思忖半晌:“杂剧如何?” 杂剧是此时极流行的表演,伶人扮作各色人物,上台演些或诙谐逗趣,或忠孝节义的故事段子,雅俗共赏。 李承安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只是伶人该从何处去请,教坊司,还是外面的杂剧班子?” 他如今对汴京的事宜已不太熟悉了。 杂剧不就是话剧么?林霜降也觉着不错,只是无论教坊司还是外头的百戏班子,李国公约莫都已看腻了,便提议道:“不如我们自己演?” 见李修然和李承安都朝他望来,林霜降清了清嗓子,道:“咱们可以自己排一出小戏,专演给主君看。” “不必像正经戏班那样唱念做打,挑个简单有趣的小故事,装扮起来扮作里头的人物,台词浅白活泼些便好。” 其实,他说的就是上辈子过节时班级排演的那些话剧,大家演技都很一般,但看着就是能让人高兴。 李承安先笑起来:“霜降这主意好,父亲看惯了规规矩矩的贺寿场面,若见咱们兄弟亲自上台,定然眉开眼笑。” 林霜降点头笑了笑。 见李修然没说话,他便问:“二哥儿觉得如何?” 李修然问他:“你想演什么?” 林霜降思忖片刻,摇头,表示自己还没想好。 他没想好的原因很简单,宋朝的杂剧小戏实在是太多了,讲孝亲友情的、抒家国情怀的,数不胜数,儿女情长题材的就更多了,《崔护觅水》《裴少俊墙头马上》…… 都是林霜降在姨妈的书架子上看到的,姨妈没事就要哼哼两句。 他将这几个戏说了一遍,就听李修然说了个他提议之外的《月下老定终身》。 林霜降听姨妈给他念叨过这出戏,还挺有名的。 讲的是两个青梅竹马的少男少女,因家境悬殊,父母不愿应允婚事,二人在月下焚香祷告,恰逢月老庙的老道路过,以“姻缘天定”为由劝说父母,最终两家冰释前嫌,吉日成婚,是出寓意美满的好戏。 林霜降眨了眨眼,李修然想演这个? “寓意是不错,只是这戏篇幅不短,咱们眼下筹备时间有限。”李承安沉吟片刻,对弟弟道,“你既有意于此类杂戏,依我看,不如选《西厢记》,故事精炼。” 李修然还没开口,林霜降便连忙点头同意了。 这可是《西厢记》!他上辈子便久闻鼎鼎大名,没想到还有机会亲身演绎。 李修然虽然更心仪青梅竹马终成眷属的《月下老定终身》,但见林霜降都答应了,也只好少数服从多数。 不过他很快发觉,《西厢记》也是很好的,特别得知他要扮演张生,林霜降要扮演莺莺之后。 这两个人在戏里可是一对爱侣。 此时流行的《西厢记》是一出短小精悍的折子戏,只截取“红娘传书”、“张生赴考”、“衣锦还乡”三个关键片段。 戏中,张生考中状元后便赶回蒲州迎娶崔莺莺,一对有情人在普救寺喜结连理。 因是短戏,角色精简,林霜降算了算,统共需要五名主要演员:男主角张生,女主角崔莺莺,戏份极重的红娘,戏份不多但不可或缺的崔母,还有张生身边跑腿传话的跟班琴童。 他们这几个人自然是不够用的,恰好齐书均和宁晏都有空,林霜降便让他们来了。 听说要排戏,齐书均和宁晏都十分兴致勃勃,暗想此番说不定能演那风流倜傥的张生,结果拿到抓阄结果一看:齐书均演红娘,宁晏演崔母。 至于张生的跟班琴童,由李承安来扮演。 李承安倒没什么不愿意的,琴童属于龙套配角,衬场即可,不用记太多台词,正合他意。 但齐书均和宁晏就很不高兴了,他们都是奔着演男主角张生来的,结果一个演红娘,一个演崔母。 差距可谓不是一般的大。 林霜降就安慰他俩:“齐小郎君,宁小郎君,你们演的都是串起全剧的关键人物,戏眼所在,你们看卞惟和常安。” 齐书均和宁晏顺着他手中记录角色的小册子看去,只见卞惟和常安名下赫然写着:莺莺身后两名持扇的侍女。 齐书均和宁晏对视一眼,都同时感到了一丝安慰。 演红娘和崔母也挺好的。 几人当中,最心满意足的人就是李修然了。 想到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与林霜降拜堂成亲,他高兴得好几天都没睡好觉。 林霜降只当他是头一次登台演戏很兴奋。 话说回来,林霜降觉得李修然演男主还是很合适的,身量在几人中最高,挺拔如松,站在台上醒目好看。 而他嘛,没有这几个人高,一开始本来想演琴童,结果抽到女主的签了。 林霜降对此并无半分不情愿,反倒觉得挺有趣。 他也有机会演历史名人了。 角色商定,几人便择了空闲日子,寻个空院子好好排了几排。 到了李国公生辰这天,府中早早便热闹起来。 宫中内侍奉旨登门,送来御笔亲题的寿匾和诸多珍奇贡品,朝中同僚、世交故旧也都遣人登门,车马不绝。 府内张灯结彩,大开筵席,热闹极了。 宴饮中段,酒过三巡,宾客兴致最酣之时,乐声一转,帷幕徐开,《西厢记》开演了。 台下宾客们还道是国公府请了教坊司的名班,等到定睛一看,台上一个个身影竟然如此眼熟。 第67章 特别是齐博士与宁侍郎,瞧见自家儿子作媒婆装扮,还反串老夫人,筷子差点吓掉。 “好小子!难怪这几日神神秘秘,问他只说要给我一个惊喜,原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齐元指着台上熟悉的红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李国公缓缓笑道:“如何?这份惊喜可还满意?” 满意吗? 齐元再看去,只见儿子在台上将嘴皮子利索的红娘演得活灵活现,插科打诨妙语连珠,俨然成了全剧的活宝,逗得邻桌抚掌大笑。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自豪之感。 瞧瞧,我儿还有这般本事! 同样觉着自家孩子厉害的还有宁晗——宁晏的大姐姐。 她此番是头一回来李国公府,本以为不过是场寻常的勋贵寿宴,没成想能看到如此妙趣横生的家班戏,心说这趟可真是没白来。 她对着台上扮作崔母、一脸严肃却莫名喜感的弟弟笑了好一会儿,又看向男女主,也就是李修然和林霜降。 李家二郎扮演的张生自不必说,身姿挺拔,气度卓然,将书生痴情拿捏得极好,更令她感到惊讶是扮作女主的林霜降。 她知道台上的女角都是反串,她弟弟与另一名扮作红娘的少年女装模样尚且还有几分怪异,令人发笑,但演崔莺莺这少年,身段举止纤侬合度,眉眼清丽柔美,毫无违和之感。 特别是他与扮演张生的李修然站在一处,给人的感觉仿佛天造地设。 看着他们在台上相视而笑,宁晗也跟着激动起来,一颗心砰砰直跳。 真是怪了,怎么看着别人谈情说爱,自己也这么高兴呢? 正看着,宁晗看到张生身旁体型格外高大的琴童,那股子激动劲便缓和下来。 她心想,这琴童块头这般大,得抱多大一张琴啊。 不过还是挺有趣儿的。 一出戏圆满落幕,满堂喝彩,宾主尽欢,李游看得眉开眼笑,嘴角自开场后便没放下来过,把演戏这几人夸了又夸,尤其是提出这主意的林霜降。 李承安也演得很高兴,虽然没几句台词,但他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天赋的,自觉发挥出色,心情大好。 戏散后,他想到自己刚从边疆回来,还没和弟弟好好叙旧,又听说弟弟与霜降最近分开不在一屋睡,自己正好能如及时雨般补上这个缺口。 没想到李修然毫不留情拒绝了他。 看着弟弟一脸严肃认真,还带着点嫌弃的模样,李承安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 作者有话说: 哥哥:为啥啊? 小李:不知道,我老婆的身材很曼妙。 第47章 喝醉 戏散了场, 少年们在一片欢笑声中下去更衣卸妆。 齐书均和宁晏他们去了园子里备下的阁子梳洗,李修然林霜降占了在家的便宜,不用和他们挤, 直接回了房里。 李修然扮演男主还好说, 妆容清简, 脸上几乎没敷什么粉黛, 只略略勾勒了眉形,卸起来十分容易。 林霜降就不同了,这回来了个全套妆扮。 底妆、眉妆、腮红、口脂……鬓边还贴了枚花钿, 烛光下微微闪烁。 给他上妆的是卞厨娘和姨妈。 他姨妈就不用说了, 一沾这种颜值相关的事便极度亢奋,让林霜降感到意外的是卞厨娘,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觉着卞厨娘情绪也格外高涨。 几乎是从拿起粉扑开始, 这两人嘴里就没停过念叨,你一句我一句, 跟说相声似的。 “瞧瞧霜降这小脸儿,白净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不抹粉都这般好看了。” “那可不,我们霜降从小就白!” “胭脂嘛, 只消打这么一点点……” “对对,就这样,真鲜亮。” “……” 趁着她们两个结伴去茅厕的工夫, 林霜降忍不住偷偷问一旁的卞惟, 卞厨娘平日在家给自己化妆时是否也是这样兴奋。 卞惟缓缓摇头。 他这一动, 林霜降才看清他脸上尚未卸干净的侍女妆容,在他不苟言笑的脸上有种诡异的好笑。 林霜降差点破功, 连忙扭回头来抿住嘴唇。 此番亲身经历了一回完整的上妆流程,林霜降才对大宋朝的化妆品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原来这时候女郎们用的底妆就是米粉——能吃的那种白米做的。 听姨妈说,是将白米磨成细腻的米浆,团成小饼晒透,最后碾成细细的粉末,有些贵价的还会添些珍珠粉和白芷粉。 林霜降用的就是,上脸后的效果意外很是不错,白皙感自然温润,并不显得假面。 缺点就是防水性有点差,而且林霜降觉着,脸上那股子隐隐约约的米香气,闻久了很容易肚子饿。 这时候的眉妆以黛为料,青黛最为常见,高档些的便是产于波斯一带的螺子黛,用时无需研磨,蘸少量清水就能化开描眉。 林霜降原想着反正也用不了几次,用青黛就成了,但李修然非不肯,亲自去给他寻了最好的螺子黛买回来。 连带着胭脂、口脂,也一口气置办了好些不同色号质地的。 卞厨娘在李修然买回来的那一堆妆品里兴奋地地挑拣,摸出一盒燕支粉。 “这燕支粉好,是红蓝花做的,轻薄自然,霜降面白正适合用。” 边说边用香绵轻拍在林霜降的脸颊。 整个上妆过程,李修然一直抱臂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林霜降。 不知为何,林霜降觉得他好像比卞厨娘还要兴奋。 宋朝的卸妆法子也与林霜降想象中大不相同,没有后世那些专门的卸妆油膏,但他没想到竟然是用淘米水。 林霜降猜测大约是淘米水里含有淀粉,能溶解脸上的油脂粉黛。 他将一方棉帕在盛着温淘米水的铜盆里浸透,拧得半干,正要往脸上擦,就听一旁的李修然道:“我帮你。” 李修然要帮他卸妆。 林霜降略一思忖,猜想他或许是因着自己脸上妆容清浅,几乎没什么可卸的,没有参与感,便要来参与参与他的。 林霜降也想让李修然有点参与感,便没有推辞,将温热的帕子递了过去。 李修然接过帕子,俯身向他凑近。 淡淡的米香弥漫开来,一点点融掉林霜降脸上的妆粉,露出白皙光洁的皮肤。 李修然擦得慢,从光洁的额头到泛着胭色的脸颊,最后轻轻抚过林霜降沾着嫣红口脂的唇瓣。 帕子擦过之处,嫣红淡去,仿佛芙蓉出水,只余少年原本的清俊眉眼。 看着手中帕子上晕开的一小片胭脂痕,李修然低低笑了一声,指腹轻轻蹭了蹭林霜降泛红的唇瓣。 林霜降被他的动作弄得莫名有些耳红,想往后躲,肩膀却还被对方另一只手扶着,躲闪的空间有限,只能垂着眼看着李修然换了块干净帕子,为他将余下的妆痕擦掉了。 卸完妆,李修然才松开他,随手将帕子丢进铜盆,又盯着林霜降瞧了一会儿。 卸了妆的林霜降肌肤光泽温润如玉,眉眼温顺,唇色也是自然的浅粉。 好看得令人移不开眼。 李修然又想,方才上了妆的林霜降也是很好看的。 略施朱粉后,那张脸便多了明媚色彩,眉眼生动,宛如枝头初绽的海棠。 林霜降无论怎样都是好看的。 他们这边收拾妥当,齐书均卞惟他们也陆陆续续卸完了妆。 几个少年头一回登台演戏便大获成功,那股子兴奋劲头还没散,趁着家里大人忙着给李国公庆生,暂时顾不上他们,便商量着一起去樊楼小聚庆祝一番。 樊楼是汴京城最著名的大酒楼,规模宏大,东、西、南、北、中五座三层楼阁组成,精巧飞桥,朱漆栏杆,相连贯通,集吃喝玩乐购物为一体,堪称首都中心商务区。 许是演红娘演爽了,齐书均豪气地一挥手:“今日我请客!” 林霜降便被李修然带着一起去薅他的羊毛。 今日虽非休沐,樊楼门前却已是车马如织,长木杆搭起的彩楼欢门,楼宇齐高,巍然耸立,山形木架装饰着繁复的彩绘和绢帛。1 此时华灯初上,宾客盈门,灯火璀璨与欢门彩饰交相辉映,辉煌壮观。 几人穿过喧嚣的大堂进了阁子,齐书均接过茶博士递上的食牌便开始大方点菜,新法鹌子羹、二色腰子、荔枝腰子、货鳜鱼、紫苏鱼…… 叫了十余样菜尤嫌不够,又喊来量酒博士,多加了一坛子眉寿酒。 眉寿酒是樊楼自酿的招牌酒,比他们平日在家喝的那些低度发酵酒要烈上不少。 这群少年郎平日被家中长辈管束得紧,哪里有机会能畅饮,都跃跃欲试地兴奋起来。 特别是齐书均,今日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问李修然:“李国公能不能天天都过生辰?” 李国公天天都过生辰的话,他就能天天这么快乐了! 李修然凉凉道:“你自己去问我爹。” 第68章 齐书均缩了缩脖子,他不敢。 那可是国公爷。 看他这样,几个少年毫不留情地发来嘲笑。 吃了会子菜,他们又玩起吃酒小游戏,投琼——轮流掷骰,以单次掷出的点数定输赢,点数最小者罚酒一杯。 林霜降悄悄看了眼李修然。 自从上回他喝雪花酒醉了之后,李修然便很少让他喝酒了,这样的酒令游戏想来是不会让他玩的。 但这回李修然竟然没拦他,一双桃花眼慵懒地朝他望过来,点了点头,竟是答应了。 林霜降心想李修然真是个好人。 他有点高兴地拿起骰子,轻轻一掷,满怀期待地望向骰盆,然后便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个醒目的“幺”。 一。 最小的点数。 林霜降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但想着说不定后面还有人掷出一呢,到时自己能和他两两对决再比一次,未必就输,便安静地坐在一旁观战,等待下一个小倒霉蛋的出现。 然而,桌上几人依次掷完都没有和他相同点数的,甚至点数最低的常安都掷出了四。 林霜降抿了抿唇,心想幸运之神又离开自己了。 愿赌服输,他执起酒壶给面前的酒盏斟了满满一杯,端起来便要喝。 结果还没到唇边就被人接了过去。 李修然接过他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就林霜降那点可怜的酒量,一杯下肚恐怕就要眼神发飘,再多喝几口,指不定又要拉着人絮絮叨叨说些可爱的醉话。 被这几个人看到? 开什么玩笑。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林霜降喝酒。 酒液入喉,辛辣感漫上来,李修然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意思一下不就行了,这孩子怎么这么实在,给自己倒这么多酒。 看见他把自己的酒喝了,林霜降瞪大眼睛:“这不是罚我的吗,你怎么喝了?” 李修然心想,就是罚你我才喝的。 这桌上其他人挨罚关他什么事。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哄着人道:“下次就让你喝。” 林霜降相信了。 但他今日运气似乎格外不好,接下来的五局里竟有三局都是点数垫底,但他没喝到一次,每回刚倒好酒就被李修然不由分说拿过去喝了。 桌上的眉寿酒以极快的速度消失。 眉寿酒度数偏高,这群喝惯了家里酿的低度发酵酒的少年哪喝过这样的,不多时便都有些醉醺醺的了。 齐书均大着舌头,说想把国子监炸了,这样就不用去上学,宁晏一本正经说自己可以帮忙——反正炸的也不是他的书院。 卞惟皱着眉头看着桌上的菜品,觉得做菜的人刀工有待进步;金宝在旁边专心吃吃吃,脑子里时不时冒出一句“这菜没有林小厨郎做得好”。 李修然酒量好,但这么多杯酒下去,脸颊也有些泛红,靠在林霜降的肩膀上,微烫的呼吸带着酒意,喷洒在他的脖颈。 有点痒,林霜降想躲开,又想到这人是因为替自己挡酒才喝成这样的,便心软了,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 察觉到他的纵容,李修然得寸进尺,带着点醉意开口:“林霜降。” “我们已经拜堂成亲了。” 张生与莺莺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但方才在台上,拜堂成亲的人是他和林霜降。 林霜降只当他是醉了,顺着他的醉话哄道:“嗯,成亲了。” “那你不能娶别人。” “不娶。” 李修然满意了,将头埋在林霜降脖颈,轻轻蹭了蹭。 “你要说到做到。” 如果林霜降将来反悔,他就把林霜降用来成亲的聘雁都放飞走。 一旁的齐书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眼神发直地盯着李修然和林霜降看了一会儿,默默移开了视线,抬头望着阁子天花上的精美彩绘。 他想,李修然和林霜降这回可能也是在给杏子挑虫眼。 不过这回他点的菜里有杏子吗? 卞惟也瞧见了这一幕,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对。 但他还没想出哪里不对,便被宁晏招呼他尝新上桌的紫苏鱼的声音打断了。 后来,在李国公的几次生辰宴上,这样的话剧小戏又上演了几回,无一例外都是李修然钦点的爱情题材,且都是由他和林霜降扮演男女主。 直到十八岁这年,李修然抓阄时抽中了女主,李国公看了看身高将近一米九的儿子,又看了看女郎穿的精致漂亮的衣裙,到底不想让自己的生辰宴轰动整个汴京,便叫停了。 幸运的是,在戏停之前,李修然得偿所愿,和林霜降演了那出青梅竹马终成眷属的《月下老定终身》。 大宋天圣十二年,夏。 十八岁的李修然桃花眼依旧迤逦,眸色比小时候更深,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矜贵气,俊美得极具攻击性。 个头也已经窜到了将近一米九,肩宽腿长,挺拔轩昂。 这让林霜降很有些发愁。 他前些日子才刚给李修然做完的新寝衣又短了。 林霜降看了眼坐在旁边的李修然,极小声地抱怨:“长那么高做什么。” 就因为李修然个子长得太高太快,林霜降这几年给他做的睡衣数都数不过来。 李修然闲散地斜倚在榻边,长腿支着,目光很深地看着他,声音慵懒:“再给我做一件。” 作者有话说: 1《东京梦华录》 长大了,可以谈恋爱了 亲嘴倒计时(bushi 第48章 肉粽 “自然要给你做寝衣的。”林霜降把李修然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寝衣整齐地叠放在一处, 温声对他说,“不过这几日很忙,你得等等了。” 明日就是端午了, 大小厨房都在忙着端午节的各种事宜, 作为帮厨, 林霜降自然也忙得团团转。 “我不急。”李修然声音带着点慵懒, “我晚上睡觉什么都不穿也可以。” 林霜降直接无视了这句话。 他发现这么多年过去,竹马不仅长了个子,身上其他部位也长了, 比如脸皮厚度。 晚上, 两个人依旧在一张床上睡觉。 自从几年前李国公发了话,不许他们睡在一起后, 李修然便一直每到旬休归家的晚上偷偷来找林霜降一起睡觉。 这习惯竟然一直保持了三年。 林霜降觉得有这份毅力的李修然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不过, 他最近有点不喜欢和李修然一起睡了。 李修然本来体温就比他高些, 一到夏日,林霜降便觉得好似抱了个火炉, 特别李修然睡熟了还总喜欢将他搂得紧紧的,更是热上加热。 有时他醒来一身都是汗。 林霜降嫌热,但李修然对这事儿很是热衷,除了林霜降体温微凉在夏天抱起来很舒服, 还有个原因。 宋人的寝衣制式为长袖长裤,一年四季都是如此,但林霜降那颗总冒出奇思妙想的小脑袋瓜是不会止步于此的, 前两年裁制了套夏制寝衣, 背心短裤样式, 胳膊和腿都露在外面,夜里穿着果然凉爽许多。 李修然也有一套相同样式的, 穿起来确实轻快。 他想着,既然露得多些更凉快,为什么不直接光着?下半身不可以,上半身总没问题吧。 但林霜降很严肃认真地拒绝了他:“不可以露肚脐眼。” “我们华夏人这辈子都要盖好肚脐眼的。” 李修然觉着很有道理。 ——尤其是现在。 睡梦中的林霜降大约觉得热,无意识地将被子踢开了一些,莹白如玉的手臂搭在枕边,光滑修长的小腿也从裤管中溜出,大半截露在外面。 李修然只看了一眼便匆忙移开了目光。 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林霜降真光着上半身躺在这里,会出现什么情况。 李修然默念了几遍最近新学的清静经,强迫自己闭眼入睡。 就在他半梦半醒即将沉入睡眠之时,身旁的林霜降忽然轻哼了一声,随机带着熟悉澡豆清香的身体便缠抱上来。 林霜降可能是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需要抓住保住些什么来给予自己安全感,他把李修然抱得很紧,双臂环住他的脖子,两条光滑细腻的长腿也无意识抬起,交缠着勾挂在他的腰际。 整个人几乎严丝合缝地贴了上来。 数年光阴过去,当初青涩的少年身形已然抽长展开,出落成一种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漂亮,一双长腿纤细笔直,在朦胧夜色里泛着象牙般温润细腻的光泽。 肌肤相贴的触感十分清晰地传进李修然脑海。 过了片刻,许是恼人的噩梦已经溜走,又或许是李修然身上的体温让林霜降在梦中都觉得不舒服,他咕哝一声,松了力道,慢吞吞从李修然身上落下来,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规律绵长的呼吸声很快传来。 林霜降睡得十分香甜。 李修然感觉不是很好。 第69章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精神头十足的小兄弟,认命,并且熟练地下床解决去了。 过了很久,李修然从浴房里出来,身上还有点凉,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怕凉到林霜降,他在床榻旁边待了片刻,等到身上重新热乎起来才上了床。 林霜降依然安静睡着,美梦恬静,对发生的一切都不知晓,对方才李修然在浴房里想着他都做了什么也浑然不知。 但李修然都清楚。 他还清楚,这么多年过去,他的“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一开始总想着碰一碰林霜降便好,但现在,单纯的肢体触碰已经满足不了他了。 他还想要更多。 就像刚才想象中那样。 但不行,林霜降是嫩豆腐,是小兔子,是林中小鹿,知道自己想对他做什么,一定会吓跑的。 像从前许多个夜晚一样,李修然压抑下身心的躁动,小心翼翼地把林霜降圈回怀里,在他后颈落下了一个吻。 *** 五月初五,端午节至。 与后世相似,宋朝的端午节也要包粽子、挂艾草,但此时的节日氛围来得更为古拙浓烈。 刚从大厨房出来,林霜降就被一群烧火小童团团围住,塞了自己做的艾虎——艾叶、竹子和铁丝扎成的小老虎。 佩戴艾虎是宋时端午习俗之一,大的艾虎能做得像小树一般,立于门户之前,镇宅驱邪;小的精巧玲珑,可以佩戴在衣襟。 在古人心目中,老虎是威猛无比的神兽,能避邪禳灾,艾草又具有驱虫辟邪的功效,两者结合制成的艾虎便被赋予了强大的护佑平安的力量。 特别是小童们送给林霜降的艾虎上面还绣了五毒图案,护佑力量加倍。 小家伙们围着林霜降,清脆稚嫩地说着吉祥话。 “林小厨工端午安康!” “这艾虎是我们亲手做的,戴在身上,能保佑林小厨工福气满满,岁岁平安!” 还有一个年纪最小的,挤在年纪稍大些的小童们的身后,小脸憋得红红的,似乎也想对林霜降说句祝福的话,但碍于词汇量有限,半天都没组织好词句。 最后,他灵机一动,举起自己那只做得歪歪扭扭却格外用心的艾虎,奶声奶气地对林霜降道:“林小厨工,吃、吃了它,坏东西就不敢来啦!” 他大约是听大人说了虎食鬼的典故,以为林霜降把艾虎吃掉就能得到保护。 林霜降被逗笑了。 他将这群小不点们亲手做的艾虎一一接过,掏出早就给他们准备好的道理袋。 “道理袋”是用红丝线掺着白丝线编织而成的小荷包,每个小荷包里都装着一小把稻子和一颗李子,有稻有李,谐音“道理”。1 一般都会挂在小孩子身上,端午在腰带上拴这么个小袋子,一年到头都能交好运,走到哪儿遇到的都是讲道理、明事理的人。 小童们接了道理袋都很高兴。 他们都知道,林小厨工每年分发给众人的道理袋里,不仅有稻有李,还有好些糖果、干果、水果等果子点心呢! 这样的节礼谁不喜欢呀!他们都可盼着过节了。 便又围着林霜降说了好些吉祥话。 林霜降感觉自己仿佛变身幼儿园老师,忍不住笑了,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小脑瓜,温声嘱咐他们去做事。 招呼完小童们,林霜降又去瞧卞惟酿的酒。 端午素有酿饮雄黄酒与菖蒲酒的习俗,林霜降一开始瞧见卞惟酿的雄黄酒吓了一跳,这玩意可是有毒的! 连夜就给取缔了。 于是卞惟如今只专心酿制菖蒲酒。 菖蒲生于水泽之畔,叶片宽大,果实饱满多棱,形似秋葵,初尝带着一丝清甜,晒干了磨粉投入黄酒中浸泡,便成了端午特有的菖蒲酒,喝起来是悠长的草本微苦淡香。 心知不胜酒力,林霜降怕李修然又要念叨自己,便没有多喝,只喝了一小口尝尝味道,取个过节的吉利。 毕竟灶头上的事才是他的主场。 过端午少不了是要吃粽子的,大宋粽子品类甚多,从外形看,有角粽、筒粽,形如槌状的槌粽,还有九只小粽彩线串联、状如宝塔的九子粽。2 从馅料论,有裹满蜜饯的甜粽,加入红枣、栗子、银杏、赤豆的果粽,还有苏东坡笔下“时于粽里得杨梅”的杨梅粽,可谓是创意十足。 作为从粽子品种丰富的后世穿越而来的穿越人士,林霜降自觉很有义务让大宋朝人民让现代人口味丰富的粽子。 自打能上手做粽子之后,他便每年换着花样给府上的人做鲜肉粽、腊肉粽、蜜枣粽、黑芝麻粽……每一年都有不同。 也算是在恪守古礼的基础上创新了一把。 不过创新太过也不好,比如上辈子他见过的螺蛳粉粽,林霜降没吃过,但觉着很有黑暗料理的潜质,睦亲宅的张主膳大约会很喜欢。 他这回不打算创新,就做后世经典的咸蛋黄肉粽。 做蛋黄肉粽的肉很有讲究,选那种带皮五花肉,肥瘦比例三七分,如此肥肉便能在蒸煮时出油,浸透糯米,让口感香润不柴;瘦肉提供扎实的肉感,避免全肥过于油腻。 这样搭配做出的肉粽方能肥而不腻,满口生香。 肉切成三厘米见方的块儿,用酱汁子腌了,再下锅煸炒至表面微焦,包进粽子里,经过蒸煮肉香会更加浓郁醇厚。 咸蛋黄、糯米、肉块,一层摞着一层,依次v包进箬竹叶。 箬竹叶这是宋代最常用的粽叶,叶片宽大,质地柔韧,不易煮破,包出来的粽子会额外带着一股清新的竹香。 包好的上锅蒸煮开,不多时,肉香、米香、还有淡淡的竹叶香便从锅里飘了出来。 常安在锅边抽着鼻子嗅闻。 他早就开始期待林霜降今年会做什么粽子了,去年的排骨粽的香味他还记忆犹新呢。 今年林霜降做的这粽子也好,咸杬子黄、酱汁豕肉与清香糯米的组合,就没有不好吃的道理。 常安正陶醉地畅想着粽子出锅后的美妙滋味,忽然看见林霜降低头时脖子露出来的痕迹。 圆圆的,暗红色。 他好奇地问:“霜降,你脖子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1《过一场风雅的宋朝生活》 2《食在宋朝》 第49章 坦白 脖子? 林霜降愣了一下, 伸手摸了摸颈侧皮肤,触感并无异样,但听常安这样说, 他心里转了个弯, 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肯定是李修然弄的。 李修然从前就很缠人了, 这两年更是缠人升级, 不仅总喜欢对着他搂搂抱抱,最近还养成一个新爱好,抱着抱着就开始蹭他脖子。 也可以说是亲。 林霜降每次都觉着像是在被一只大型犬舔一样。 他一开始觉得这样很奇怪, 但转念一想, 李修然从小到大身边的朋友似乎只有自己一个,可能是因为这份独一无二的亲近, 才让他格外依赖自己。 这么想着, 林霜降便也由着他去了。 除了哄着还能怎么办。 不过这次是蹭出痕迹来了吗?竟然让常安都看出来了。 李修然毕竟是府上二哥儿, 得给他留些面子,林霜降便没打算将此事告诉常安, 随口道:“可能是被蚊子咬的吧。” 被李蚊子咬的。 常安一听,立刻深有同感地点头:“可不是嘛,这时候的鬼蚊子毒得很。” 说着便撸起自己的袖子,将手臂伸到林霜降面前, “你瞧,我这胳膊上被叮了好几个大包,又红又肿, 痒得要命!” 林霜降一看, 就见常安手臂上果然有几个鲜红凸起的肿块, 瞧着就让人觉得痒。 常安抱怨:“我用清凉膏敷了好几次都不见效……唉,这大毒蚊子, 真是愁死人了。” 他说的倒是不假,宋朝的蚊子和现代不太一样,是一种脚部有花纹的蚊子,叫豹脚蚊,蜇人尤痛,这时候的诗句“不怕飞蚊如立豹”“风定轩窗飞豹脚”说的便是这种恼人的小东西。 再加此时生态环境好,又缺乏化学灭蚊剂,蚊虫便比现代更加猖獗。 林霜降告诉常安自己的驱蚊小妙招:“你可以在上面用指甲盖掐出一个十字。” 常安听后,试着在自己胳膊上一个痒得格外厉害的蚊子包上掐了一下,那股子痒意果真随着轻微的痛感缓解不少。 常安惊喜道:“还是霜降你有路子,果真不痒了!” 他低头盯着自己被十字封印住的蚊子包,感觉发现了新世界的大门,得意地想“看豹脚蚊这回还怎么折腾”。 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这蚊子包怎么和林霜降脖子上的蚊子包长得不太一样呢? 他的蚊子包是鼓起来、红肿着的,但林霜降脖子上那片可疑的红痕是平的。 这……什么品种的蚊子能叮出这样的包? 第70章 正疑惑着,忽然闻见粽子香味,粽叶的清香裹挟着软糯米香,丝丝缕缕,勾人馋虫。 卞惟在不远处招呼:“粽子好了。” 常安应了一声,快步凑过去。 什么蚊子不蚊子的,还是热腾腾、香喷喷的肉粽更能吸引他! 箬竹叶解开,能看见糯米被酱汁浸染成诱人的深褐色,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躺在中间,油脂炖得融在米里,旁边包了个又大又圆的咸蛋黄,沙糯的蛋黄芯子微微出油,红澄澄的油晕进糯米里。 常安等不及,啊呜就是一口。 酱汁腌过的米粒不仅带着米香,嚼起来还带着咸鲜,五花肉化在嘴里,咸蛋黄被蒸煮过以后更好吃了,沙糯绵软,咸香回甘。 常安吃得满嘴流油,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恨不得连那带着清香的粽子叶都一起嚼了。 真香啊! 大小厨房的人都围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粽子。 林霜降也吃了一个粽子,好吃是好吃的,但他心里还惦记着别的事,匆匆吃完便回了屋子,对着铜镜看李修然给自己留下的脖子上的痕迹。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那痕迹比他想象中大多了,比一枚铜子还要大,颜色已经变成了偏深的嫣红,在颈子上格外显眼。 林霜降望着着那处痕迹发呆。 李修然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昨晚吗?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正想着,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罪魁祸首出现了。 李修然今日换了袭墨绿长衫,身形如竹,神态自若,仿佛昨晚对林霜降做了坏事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他肩膀上还站着一只羽毛光洁的信鸽,滴溜着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张望。 看见它,林霜降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小跑着迎上前,开心地唤着信鸽的名字:“小鸡!” 他有快一个月没见着它了。 这几年来小鸡还是一如既往,隔三差五便飞过来探望他们,偶尔充当他和李修然的鸽形微信。 林霜降时常感觉自己拥有了一只旅行鸽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道理袋,把里面的稻谷倒进掌心,语声温柔地对信鸽道:“饿了吧?” 小鸡不知刚从哪里长途跋涉回来,确实饿了,毫不客气地埋下头,小嘴快速啄食起来,嗒嗒轻响。 宋时家养的信鸽若是照料得当,平均寿命能有十到十五年,体质特别强健的能活到二十年。 林霜降希望小鸡能活到一百岁。 李修然看着林霜降专注地喂鸟,还对着背羽摸来摸去,有些吃味地道:“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林霜降茫然地眨了眨眼。 李修然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是忘得一干二净了,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样手环样式的东西。 林霜降一看,想起来了。 长命缕——青赤白黑黄五色丝线编成,系于臂腕,象征辟邪纳吉,也叫合欢缕。 林霜降每年都会给李修然系,今年太忙,不小心给忘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接过那根长命缕,拉过李修然的手腕,动作熟稔地将五彩丝线一圈圈缠绕上去,最后打了个结实又好看的蝴蝶结。 林霜降觉得蝴蝶结和李修然很相配,每回有什么系绳之类的,总要给李修然绑个蝴蝶结。 李修然也由着他来。 给李修然系好长命缕,小鸡也吃饱喝足,满足地在他肩头梳理着羽毛。 一人一鸟都心情愉悦,怡然自得。 林霜降忍不住问起方才就在脑中过了几遍的问题:“二哥儿,我脖子上的……是你弄的?” 李修然闻言垂眸看了一眼,看到林霜降脖颈上那处痕迹,在周围雪色映衬下格外明显。 想到昨晚是怎样用嘴唇吮吻上去的,那种细腻的触感仿佛又回到他唇间,李修然有些高兴,又有些小小的疑惑。 他昨晚明明没怎么用力来着,十分克制,怎么弄出这么大一片。 林霜降还是太不经碰了。 “是我弄的。”李修然十分理直气壮,“不然你还想是谁?” “除了你还能有谁。”林霜降小声嘀咕。 他想了想,忍不住说:“你这样……是不是不太对?” 李修然沉默片刻。 “哪样不对?”他看着林霜降的眼睛问,“是和你一起睡觉,还是抱你亲你。” “抱你亲你”这四个字让林霜降脸上发烫,仿佛听对方说着就能想到那些相贴的体温。 小鸡在李修然肩膀上默默看着他们。 林霜降硬着头皮点头。 李修然慢条斯理地说:“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我才这样的。” 这回林霜降的反应比刚才快了些:“卞惟和常安也是好朋友,他们就没有这样。” 李修然看着他,心想,这回学聪明了。 他瞧林霜降似乎真想弄出个水落石出,顿了片刻,“你真想知道我为什么这样?” 林霜降点了点头。 “因为我有病。”李修然毫不犹豫说道。 闻言,林霜降感觉自己心口被刺了一下,猛然抬头。 李修然生病了?什么时候? 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因着上辈子从小到大一直在医院,林霜降知道生病有多难受,想到李修然可能也经历了这些,他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闷地发疼。 他自己怎样都行,但一想到李修然也会那样,他就特别、特别难受。 林霜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要太难过:“什么病啊?” “我不知道这种病叫什么名字。” 李修然倒是很平静,平静地对林霜降叙述自己的症状。 “我想要同你亲近,想抱一抱你,牵你的手,和你触碰才能让我觉着安心,若是不能碰到你,抱你的枕头,盖你盖过的衾被,吃你做的吃食也行,当然我最想做的还是想像昨晚一样趴在你身上……” 听到这里,林霜降连忙阻止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并把两根手指放在小鸡毛茸茸的脑袋两侧。 “别让小鸡听这些。” 一开始他还提心吊胆听李修然说自己的症状,生怕听出什么不好的大病,谁知道他后来越说越离谱,连趴在他身上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所以他脖子上的痕迹,就是这样被李修然弄出来的? 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林霜降有些脸红心跳。 脸红归脸红,他毕竟曾经在医院待了那么长时间,虽非专业,但对李修然刚才说的症状也有个模糊的了解。 他觉得,李修然这种症状有点像皮肤饥渴症。 如果是这种症状,理论上应该会对大部分亲近的人都产生类似的需求才对,但林霜降从没见过李修然去缠着他爹他哥,火力全集中到自己一个人身上来了。 虽觉着有些奇怪,但作为从小和李修然一起长大的竹马,林霜降认为自己有责任治好对方。 他不想让李修然生病,不想让他难受一点。 林霜降语气坚定:“我帮你治。” 从方才说了那番话开始,李修然就一直抱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以为林霜降听到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会觉得自己是个变态,就算不吓得立刻跑开,也会露出厌恶不适的表情。 然而,林霜降脸上什么负面情绪都没有。 他只是茫然了一会儿就很快变得坚定,还一脸大义凛然地说要帮自己治病。 李修然的心蓦地软下来。 他想,林霜降怎么这么善良,这么好骗,要是被别人骗走怎么办。 还好已经被自己骗走了。 林霜降说要给李修然治病便是真的一刻不耽误,立刻带着他开始治疗了,用的是自个儿理解的类似脱敏的法子,先让李修然摸自己,逐步适应触觉刺激。 李修然点点头,漫不经心把自己摸了个遍。 看他完成得还不错,林霜降在小册子上打了个勾,又让他摸摸宠物毛发——通过非人际的接触缓解触觉焦虑。 李修然忍着笑拨了拨小鸡的鸽毛。 见李修然把这两项完成得很是顺利,林霜降便对方症状没有想象中严重,大大松了口气,正琢磨着要不要进行第三项,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李修然压在了身下。 李修然手臂撑在林霜降上方,居高临下,眼睛一眨眼不眨地看着他,墨黑色的长发垂落肩头。 那双骄矜散漫惯了的眸子此刻认真专注,黑沉得深不见底,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堵不如疏。”李修然的声音有点哑,“林霜降,再让我亲一下。” “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小李(火力全开版) 第50章 鳝鱼 林霜降仰躺在榻上, 看着撑在自己上方的李修然,对方呼吸明显比平时急促沉重,身上也有些发烫。 他好像真的生病了。 第71章 林霜降知道生病的滋味有多难受, 看着身上的人那双比平日更深更亮的眼睛, 心里软成一片, 问道:“这样做会让你更舒服点吗?” 李修然用为数不多的理智思考他这句话, 点头:“会。” 亲林霜降当然会让他舒服,光是想想都觉得脑子要战栗起来。 只是也有可能如同饮鸩止渴,让他更加欲求不满, 想要更多。 当然, 他是个坏胚子,并不会把这后半句实话告诉林霜降。 “好吧。”林霜降想, 只要不让李修然那么难受就可以了, 他说, “那你来吧。” 为了让李修然更好的为非作歹,他甚至主动伸手, 将领口的衣襟往下轻轻扯开了一些。 这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块主动拆开包装,把自己送到食客嘴边的小糕饼。 一截雪白修长的脖颈随着他的动作露出来。 像一个在沙漠中行走已久的人突然遇到一汪清泉,李修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俯身便吻上去。 一开始他只是用嘴唇轻轻贴着那片温热的肌肤, 但很快,这点接触便令他无法感到满足,他含住那片柔软的皮肉, 伸出舌尖轻轻扫过。 尽管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林霜降没想到会是这样刺激的感觉, 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有些无措地看向李修然:“好、好了吗?” 感受到他害怕又依赖的反应, 李修然更兴奋了,含糊地说了句“没有”,收紧唇瓣,力道更重地吮*吸,舌尖抵着那块皮肤缓慢碾磨。 林霜降闷哼一声,无意识攥紧了李修然的衣袖,呼吸变得困难,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夺走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也被李修然传染得生病了。 颈间的皮肤渐渐泛起红,从一点浅粉慢慢晕染开,变成带着湿意的诱人绯色。 他像一只落入猎人陷阱的小鹿,无力挣扎,只能由着坏心的猎人对他为所欲为。 不知过去多久,直到林霜降觉得自己快要融化掉的时候,才感觉李修然动作极慢地把他放开了。 李修然并没有马上离开,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那片泛红的肌肤。 林霜降又忍不住颤了一下。 他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二哥儿……你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李修然将脸埋在他颈侧,闻言,闷闷地低笑起来。 真是笨。 自己都要被吃掉了,还在关心别人。 他收紧手臂,声音带着餍足的沙哑,故意说:“没有。” “再让我亲一下。” 这回林霜降就没有那么笨了,摇摇头,坚定地拒绝了他:“不可以。” 虽说堵不如疏,但也不能开闸大放水吧。 一天亲一次就可以了。 而且他看着李修然一脸满足神清气爽的模样,一看就是舒服了满足了的表现,就更不能由着他胡来。 两人商量起治病日程,林霜降拢好衣领,一脸认真地和他约法三章。 “第一,每日只能亲一次。” “第二,亲的力气不能太大。” “第三,只能亲在……不会被别人看到的地方。” 李修然这回亲的地方他刚才看了,在脖子下放靠近锁骨一点的位置,衣裳一挡就不会被发现,还算说得过去。 但李修然刚才亲的力气实在太大了,留下一个好明显的印记,比被常安发现的那枚还要醒目。 林霜降现在还能回忆起李修然把这印子弄出来时给他带来的那种感觉,强烈到几乎让他有些害怕,所以才不想再让对方用那么大力气了。 李修然耐心听着,点点头,看起来并无异议。 特别是对于第三条。 只能亲在不会被发现引子的地方——林霜降身上穿着衣服的地方都不会被发现。 他能亲的地方多的是。 林霜降却是松了口气,看着李修然精神头十足的样子,心想这个治病方法果然奏效了。 *** 转天一早。 林霜降坐在铜镜前,看着李修然昨晚给他留下的暗玫瑰色的痕印,抿了抿唇,伸手将衣领往上拉了拉,确保一丝痕迹也不露。 他叹了口气。 这些年来,李修然一直夜里偷偷溜来和他一起睡觉,转天清晨再趁人不注意偷偷跑回自己房里,虽说有些冒险,但因着他自小便如此调皮捣蛋,也算是熟门熟路、专业对口,幸运地没出过什么岔子。 但这回,许是因着昨晚治疗的关系,李修然变得格外黏人,天都要大亮了还搂着他的腰不肯起,直到林霜降对他说“再不起来就不给你治病了”,这才不情不愿翻窗回去。 林霜降又叹了口气,心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就是叛逆。 他是不会这么叛逆的,收拾妥当便如常前往大厨房。 一进厨院便瞧见角落放着个活水木桶。 这是刚送来的鲜货,桶里装了半桶清水,水底铺着一层薄薄青泥,几条黄鳝在泥里钻来钻去,桶壁四周凿了几个透气的小圆孔,一路运送过来鳝鱼便不会缺氧。 如此讲究,送来的鳝鱼自然是极鲜活生猛的,用手一碰滑腻的身子便猛地一挣,力气十足。 见林霜降蹲身望着那几条鳝鱼发呆,卞惟便过来,问他需不需要把鳝鱼杀了。 这些年来,卞惟对待林霜降十分亲近,早已将他视为好友,又因着林霜降年纪小他一岁,有时还会不自觉对他流露出几分兄长般的照拂。 厨房需要切配的活计,向来都是他帮林霜降来做的。 林霜降脑子里正研究做鳝鱼的一百零八个做法,听到问话便将鳝鱼的拾掇方法告诉卞惟。 “中间的主骨要去掉,腹部的细刺也得剔干净……鱼皮也剥了吧,再斜切成细丝,匀一些。” 宋朝鳝鱼吃法有鳝鱼羹、炙鳝、蒸鳝、酥骨鳝,大多是将鳝鱼切片切段,要么就整条下锅,切成丝的并不多见。 卞惟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林霜降这回要做的是响油鳝丝。 这也是道江南名菜了,鳝肉拿粗盐和黄酒抓揉到黏液褪去,之后葱姜蒜片下锅爆香和鳝丝一起炒,吊出一个咸鲜适口、略带甜意的底味,就盛出来在盘子里。 最关键的步骤在后头,也是“响油”二字的由来——泼油。 鳝丝上头撒上大把葱花、蒜末,再铺一层鲜红辛辣的食茱萸丝,另起一小锅,烧得油冒青烟,“刺啦”一声浇在料上。 林霜降用的是油菜籽油,香味清冽醇厚,高温泼淋时能激发出葱花与蒜末的辛香,能让鳝丝本身的鲜腴也更浓一筹。 浇了热油的鳝丝根根油亮,裹着晶亮的酱汁,色泽诱人,鲜味扑鼻。 这却不是在府上吃的,林霜降将响油鳝丝仔细放进食盒,转身出了厨院来到角门,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车帘落下,他笑着与相熟的车把式说了句什么,车轮便辘辘滚滚,朝着宁侍郎宅的方向慢慢驶去了。 *** 景明刚刚将一件主君交待的差事办妥了,心里正松快,出来瞧见街角有个茶摊,过去要了碗杏仁茶,打算歇歇脚、落落汗再回府。 很快一碗茶汤呈上来,但味道令人不敢苟同,香气寡淡,入口稀薄,只余一点若有似无的杏仁味儿。 景明撇撇嘴,不由在心里对比起来:这滋味照霜降做的可差远了。 霜降做的杏仁茶香气扑鼻,浓郁如牛乳,喝在嘴里顺滑绵密,宛如液体绸缎,又香又浓,滋味那叫一个好。 比他现在喝的强多了。 秉持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景明还是硬着头皮将这碗杏仁茶给喝了,边喝边给自己催眠这是霜降做的。 正努力喝着,就见方才在他脑子里做了半天杏仁茶的林霜降,从远处宁侍郎宅的角门里走了出来。 林霜降去宁侍郎宅不是稀罕事,那位宁家三哥儿隔三岔五便要请林霜降去做一趟吃食,但今日很不一样。 跟在林霜降身后一路送至门口、含笑说话的,不是往常宁家三哥儿身边那个胖乎乎的小厮,竟是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小丫鬟。 小丫鬟眉眼带笑,微微福身目送林霜降走远。 景明暗道一声不好。 也就是说,林霜降这次来宁侍郎宅见的不是那位宁家小郎君,而是一位女眷! 这可了不得了,景明也顾不得那半碗寡淡的杏仁茶了,扔下几个铜钱便赶忙回府,将此事转达给李修然。 倒不是他耳报神,只是二哥儿特意吩咐过,因着他常年在国子监,不能时时看顾霜降,便叫他多留些心,倘若林霜降这边有什么不寻常的情况,都需记下来给他递个信儿过去。 今日这情况简直太不对劲了! 李修然也是这样想的,听完景明的禀告,眉头倏然皱起。 林霜降……去见了位女郎? 这简直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事了。 宋律规定“男年十五,女年十三以上,并听婚嫁”,虽然实际成婚年纪往往稍晚,但十六七岁便定亲成家的绝非罕见。 第72章 林霜降今年十七,正是成亲的大好年纪,可以说是风华正茂——比林霜降大了一岁的他都没这么风华正茂。 李修然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于是这日,他没等到往常时间便翻窗进了林霜降房内。 林霜降正半靠在床榻看美食书,看到关键处准备记下,还没摸到毛笔,就被熟悉的身影压在了薄软的衾被之间。 林霜降:“……” 李修然这模样和行径,简直和话本里的采花大盗一模一样。 他以为对方是要来找自己治疗,正要与他好好说话,结果抬眼便撞进一双泛红的眸子。 李修然带着点委屈,没头没尾地问:“你是不是有相好的了?” 光说还不行,还低头在林霜降脖子上咬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霜降:路过被啃 第51章 凉面 李修然这回用的力道比以往都大, 林霜降觉着脖子被咬过的地方有点疼,但更让他摸不着头脑的是对方的那句话。 有相好? 谁?他吗? “二哥儿,你在说什么。”林霜降迷糊, “什么相好的?” 李修然咬牙切齿:“就是你心悦、喜欢、依恋, 想要与之共度一生, 没了他就不行的人。” 他紧紧盯着林霜降, “你有这样的人了?” 一口气用了这么多形容词,可见问题的严重程度。 林霜降顺着他的话认真思考,心悦、喜欢、依恋, 没了他就不行……在他心里同时符合这些条件的, 只有李修然一个人。 他愿意和李修然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但李修然现在所指的显然不是他自己,于是林霜降便摇摇头, “我没有相好的。” 李修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林霜降点头, 然后高高兴兴告诉自己, 他即将与某位温柔娴淑的女郎喜结连理,可能连请柬的日子都定好了, 哪月哪日叫他来吃喜酒…… 没想到却听到这样的回答。 林霜降没有相好的? 李修然喜出望外,好似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中了头,声音都飘着:“那……那你为何要去宁侍郎宅见女眷?” 林霜降眨眨眼,“你怎么知道?” 李修然面不改色, 毫不犹豫把锅甩给景明:“景明今日路过瞧见的——先别管这些了,你先回答我。” 林霜降想了想:“那我说了,你莫要告诉别人。” 李修然点头。 其实林霜降就算不跟他说这句话, 他也不会跟旁人说的——若是可以的话, 他根本不想与林霜降之外的任何人说话。 “不是我有了相好。”林霜降压低声音道, “是大郎。” “兄长?”李修然皱了皱眉头,把宁侍郎家里所有人口都想了一遍, 不确定地问,“宁家大姐儿?” 林霜降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此事说来话长。 前几日李承安神神秘秘过来找他,说有件事想请他帮忙。 这些年来李承安一直待他很好,甚至比对亲弟弟还要宽和耐心,偶尔和李修然还要拌几句嘴,但从未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林霜降记在心里,对方有事自然是能帮则帮。 只是李承安这回所求之事有些特别:“宁家老夫人近来口苦食欲差,身子不太爽利,霜降,你手艺好,心思又巧,可有什么温补调理的好法子,帮着食补一下?” 宁家老夫人是跟着大姐儿宁晗这两年刚搬到汴京来的,上门为老人家调理饮食本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林霜降有些疑惑,李承安是怎么将此事知晓得如此清楚的? 于是李承安便一脸甜蜜地将他与宁家大姐儿的事告诉了他。 原来,自从三年前他们一行人在李国公寿宴上演了那出《西厢记》,李承安便与宁家大姐儿结识了。 宁家大姐儿觉得,高门大户的嫡长子甘愿在父亲寿宴上扮演一个小小的琴童,只为博父亲一笑,这份纯孝与不拘小节的心性实属难得。 一来二去,两人便互相生出了好感。 林霜降足足听李承安声情并茂、事无巨细地讲述了一个时辰他与宁家大姐儿的恋爱故事,直到对方说得口干舌燥,不得不起身去喝水,林霜降才抓住这宝贵的间隙和他敲定了给宁老夫人的食补方子。 之前他在书上看过,说初夏食鳝赛过人参,便觉得做道少盐重鲜、稍带一丝微甜的响油鳝丝十分适宜,正适合初夏时节食欲不振,口苦乏味的老人家。 李承安一听便说好,立刻愉快地敲定了。 宁家老夫人吃着确实是很好的,把一整盘响油鳝丝都吃得干干净净,饭后还特意将林霜降叫到跟前,拉着他的手夸赞:“这孩子的手艺当真不俗,鳝丝做得这般嫩滑鲜香,比院儿里厨子做的还要合我心意呢。” 末了,还给了林霜降好大一笔丰厚的赏钱。 林霜降回来便告诉李承安任务圆满完成,李承安听完也很高兴,说“我就知道霜降你的手艺肯定没问题”。 之后又拉着林霜降意犹未尽地补充了另外半个时辰的恋爱细节。 听林霜降将前因后果复述了一遍,李修然很有些无语,心想他哥谈个恋爱怎么还要劳动他家霜降。 随即心中便升起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喜悦。 太好了。 林霜降没有相好的。 只要林霜降没有相好的,那这世上谁跟谁好上了,谁又要成亲了,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也根本不在乎。 但林霜降就没他这么高兴了,摸了摸脖子被咬过的地方,问李修然:“你就是因为这个咬我?” 李修然此时理智回笼,想起自己方才干的好事,把声音放低了哄人:“我看看。” 林霜降生气,不想让他看,把身子往旁边扭,但这怎么可能拦得住李修然,不由分说便伸出手勾住他衣领往旁边拨开。 “留印子了。”李修然说。 白皙的颈侧肌肤印着一圈浅色齿痕,淡淡一枚,像一枚烙印。 一听他说留印子了,林霜降连忙起身要去看看,结果还没坐起来就又被压回床上。 下一刻,林霜降就感觉有什么湿湿软软的东西贴了上来。 他低头一看,李修然正用舌头舔他脖子上的那枚牙印。 林霜降简直要晕过去了。 偏偏李修然还一脸认真,振振有词:“舔一舔就好了。” 林霜降无语。 以为他是奥利奥吗? 他有点生气地说:“今天的治疗就到这里。” 咬也咬了,舔了舔了,关键绩效指标已经达成。 听他这么说,李修然果然嘎巴一下就蔫那儿了。 不想被人瞧见这个印子,林霜降本来想穿件高领,但夏天穿高领实在过于奇怪,简直是把“我脖子上有不能见人的痕迹”这件事昭告天下,他便想着算了,还穿之前的衣服。 只要做饭的时候小心些就可以了。 夏意渐浓,暑气一日盛过一日,饮食习惯便和早晚微凉的春日有所不同,那些热气蒸腾、容易吃得人满头大汗的午食便有些不合时宜,林霜降做主,将其中一样汤饭换成了消暑爽口的冷淘。 冷淘是宋代夏季的流行主食,将和好的面制成细条,煮熟捞出,浸入凉水过凉,再拌上各色菜码调料食用。 要林霜降说,就是后世的凉面。 这时候的“凉面”还有个极有特色的吃法,以新鲜槐树叶榨汁和入面中,制成色泽碧绿的面条,煮熟过凉后配以蒜泥、香醋等调料,名为槐叶冷淘。 成品色泽鲜碧悦目,带着槐叶特有的清香,别有一番风味,是前朝就流传下来的食方。 到了本朝又演化出了新品种甘菊冷淘,用幼嫩的甘菊叶汁和面,做好的面条带着菊花的清苦甘香。 这两种冷面林霜降都尝过,他还是更喜欢自己琢磨的做法。 面条下锅煮得筋道爽滑,捞出浇上浓稠喷香的芝麻酱,再铺上切得细细的黄瓜丝、脆生生的腌萝卜,最后点几滴提味的芝麻油和香醋,搅拌均匀。 入口酸香清爽,麻酱醇厚,面条微凉劲道,搭配丰富的配菜,一口吃下去,暑气顿消。 卞惟和常安吃过他做的之后也喜欢上了。 槐叶冷淘和甘菊冷淘消夏是够用了,但吃起来总有股清苦的草叶子味,林霜降做的冷淘吃起来就是纯纯的香。 夏天来一碗,鲜香清爽,舒坦! 常安直接一口气吃了三碗。 放下第三只空碗,他心满意足地抹了把嘴,忽然想到什么,关心道:“霜降,你脖子上的蚊子包消下去没有?” 林霜降:“……” 他朝常安微微一笑,回答说消下去了。 只不过新的又出来了。 常安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待到他捧着空碗心满意足地溜达去后院清洗,饭桌便只剩下林霜降和卞惟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卞惟突然没头没尾地问:“可是二哥儿弄的?” 第73章 林霜降脖子上的印子他也瞧见过,很明显是人弄出来的——蚊子咬的这种话,也就骗骗常安这种傻蛋。 好几年前卞惟就觉得,二哥儿对林霜降的依赖亲近有些超出了寻常友伴的界限,黏糊得紧。 他本以为等二哥儿年纪再长些,到了谈婚论嫁时便会有所收敛,谁承想二哥儿不仅半点没有要成家的迹象,反倒对林霜降越发寸步难离,占有欲也越来越不加掩饰。 如今竟然都发展到在脖子上留下这种痕迹的地步了。 林霜降却是知晓事出有因,解释道:“我和二哥儿昨天闹了点误会,已经无事了。” 卞惟眉头并未舒展:“我和常安闹别扭可不会这样。” 林霜降没有说话,心想,那是因为你和常安没有我和李修然关系好。 他一本正经地为李修然辩解:“你不要看二哥儿有时候脾气很大,其实他人还是很好的。” 卞惟:“……” 良久之后,他端起碗继续吃面了。 *** 另一头,李修然也在和李承安谈话。 大宋朝的婚嫁之事素来讲究“长先幼后”的礼法原则,尤其是勋贵之家,认为嫡长子应率先完婚,以承继家业,绵延宗祧,兄长若未成家,弟弟的婚事往往不会被过分催促。 正因李承安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成婚,李修然和同龄人相比才少有被催婚的烦恼,就算偶尔有媒人上门,也能用这套说辞将人打发走。 现在好了,李承安似乎有要成亲的意向,李修然很是担心兄长成婚之后自己就会被疯狂催婚。 他想起来就烦。 此番便过来问兄长能不能晚些成婚。 听他说完来意,李承安缓缓摇头,一脸诚挚:“修哥儿,兄长等不了了。” 李修然:“……” 接下来,李修然也享受到了和林霜降一样的待遇,被迫听了半个时辰兄长的恋爱故事。 不过他的评价就没有林霜降那么温和了,毫不留情道:“兄长,你真是个恋爱脑。” 李承安疑惑:“恋爱脑是何物?” 恋爱脑这个词还是林霜降告诉李修然的。 去岁秋,齐书均寄错了家书,把寄给亲人的信误寄给了金陵一位素未谋面的女郎,后来那女郎竟回了信,一来二去,两人成了书信来往的知己。 明明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齐书均却深陷其中,认定自己找到了灵魂伴侣,整日魂不守舍。 林霜降得知此事后忍不住嘀咕了句恋爱脑。 李修然当时也问林霜降,恋爱脑是何物。 他还记得林霜降的原话:“就是心里头只装着心上人,一门心思全扑在那人身上,别的什么都顾不上的人,跟丢了魂似的。” 和他兄长现在的症状简直一模一样。 李承安听后笑了笑,十分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称呼,还对李修然道:“你没发现,父亲也是如此吗?” “咱们一家都是恋爱脑。” “修哥儿,你以后肯定也是。”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河豚 恋爱脑? 李修然思索片刻, 果然也颇为良好地接受了这个头衔。 只是有件事令他十分担忧。 他有兄长当幌子,能暂时摆脱媒人们的催婚攻势,林霜降可没有。 李修然知道许多媒氏已经盯上了林霜降——家世干净, 在李国公府大厨房做活儿前途光明, 人又长得那样好看, 俨然已经成了众多媒婆口中的香饽饽。 这块饽饽有多香, 他能不知道吗? 他就是知道得太清楚了才感到格外担忧。 李修然甚至想,要不干脆让林霜降认自己为义兄,这样林霜降也能用上“长未娶, 幼不先”这样的理由了。 而且, 想到林霜降声音软软地唤自己阿兄,李修然还很有些兴奋。 当天晚上他便把此事告诉给林霜降。 林霜降不明白为什么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突然要给自己当哥, 很坚定地拒绝了。 李修然有些失望, 但他并未放弃, 缠着林霜降:“那你保证,你不会娶亲。” 林霜降发觉他提到这个话题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好像自从他们第一次演了《西厢记》后,李修然隔三差五便会提一次不让他娶亲的事。 林霜降也没想过娶亲,他还要继续在灶台上做饭呢。 他可是要成为掌勺大厨的人。 但此刻瞧着李修然抱着他不撒手,仿佛一只黏人的大狗, 林霜降忍不住想要逗一逗他,一脸认真地说:“不好。” “我要娶。” 李修然一下子激灵起来,从床上坐起, 神态紧张地盯着他问:“你要娶谁?” 林霜降笑着看着他, 不说话, 故意吊他胃口。 “还笑。”李修然磨了磨牙,很想再在林霜降脖子咬上一口, “告诉我你要娶谁。” 他不把这桩婚事搅黄他就不姓李。 看他身上炸起来的毛都快把自己淹了,林霜降不再逗他,脸上笑意未散,带着点认真地说:“娶你。” 李修然眨眨眼,恍然大悟。 当初《月下老定终身》那出戏他抽到了女角,自己心中是无所谓,反正无论男女他都要和林霜降一起拜堂成亲的,奈何他爹非说他穿女郎家的衣裳有碍观瞻,硬是给叫停了。 李修然很不高兴。 他真的很喜欢《月下老定终身》这出戏。 青梅竹马终成眷属,多美好的寓意,世上还有比这戏寓意更好的吗? 李修然觉着没有了。 见他如此喜欢却不得演,林霜降心有不忍,便私下里与他将这出戏一起演了。 没有观众,没有帷幕,没有戏台,只有青梅竹马的两个人。 终成眷属,拜堂成亲。 李修然定定地看了林霜降一会儿,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吓死我了。” 说得跟真的一样。 还好不是。 但故意逗他的林霜降很应该得到惩罚。 李修然舔了舔牙,视线在林霜降上半身危险地逡巡,语气低沉:“今天要多治一次。” 不等林霜降反应,便朝着肖想已久的白嫩颈子啃了上去。 林霜降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把人逗得有多狠。 那两处李修然靠近锁骨亲出来的印子,直到夏至这日都没消下去。 宋代承袭圭表测影之术,民间有个简易的观测法,在平地上竖一根竹竿,每日正午标记影子,通过观测日影来确定四时节气,虽简陋了些,但足以满足农事与生活需求。 国公府内就有更专业的工具了,园子东南角处平铺着一块圭表,知晓夏至挨着端午,端午一过,林霜降便闲来无事就去搁放圭表处溜达溜达,连着去了几日,瞧见表影长度连续多日缩短后突然变长,便知是夏至到了。 后世平平无奇的夏至,在这时是个可以放三天假的大节,放了假的李国公与李承安早早便随官家一同前往方丘祭祀皇地祇,祈求五谷丰登。 主君和大郎出门,府上自然也不能闲着,一大清早便各自忙活起来,备冷淘的、数夏九的。 还有量体重的。 这也是夏至的一个习俗,称重后记下数值,等到冬至时再称一次,若较夏日有所增长,便认为是夏日调养得当,足以抵御冬寒百病。 此时称重多用提秤或杆秤,提秤精巧,用来称量药材、布匹等小物,杆秤秤杆更长、秤砣更重,是用来称人的。 称重时人坐在绑好的竹椅上,将椅子挂钩挂到秤杆,调整秤砣便能称出分量。 常安从称上下来就垮着张脸,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卞惟正巧路过,便关心地询问了他一句。 常安扭头看他,垂头丧气道:“我又胖了。” 短短半年不到,他竟又重了好几斤!照这个势头,他何时才能变得挺拔俊朗,讨得上媳妇? 卞惟闻言略一沉吟,给出了一个在他看来十分中肯的建议:“你若少吃些林霜降做的饭食,想来便能瘦下来了。” 常安一听就直摇头。 少吃林霜降做的吃食? 不存在的。 另一边,瑛氏也从秤上下来了,她也重了几斤,但脸上毫无愁容,反而喜气洋洋,很是开怀。 能吃是福呀!她本就是个有福之人,这样富态圆润的身材才能彰显出她的福气。 她哼着小曲儿,转头招呼林霜降:“霜哥儿,快来,你也过来称称。” 林霜降其实并不热衷于此,他的体重仿佛定了型一般,年年都变化甚微,量起来也是浪费时间。 有这个工夫还不如多琢磨几道新菜。 但架不住姨妈的热情,他还是走了过去,坐上竹椅,挂钩挂稳,秤砣移动……刻度停留的位置果然与去年相差无几。 他有些无奈地对瑛氏道:“姨妈这下可满意了?” 瑛氏也不知晓自己满意与否,一方面她觉着自个儿外甥也是个有福的,应胖一些才好,一方面又觉得外甥这般纤细的模样极好看。 第74章 她左右脑互搏了一会儿,最后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索性找个借口跑路摸鱼去了。 姨妈能摸鱼,林霜降却不能摸——夏至这天,府里是真忙。 本朝夏至有项特别的习俗:吃百家饭。 夏至过后,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发货在这天吃上一顿汇聚百家福气的饭食便能避暑消灾,平安度夏。1 于是到了这天,民间百姓会挨家串门,互赠饭食,以此凑足“百家”之数。 在国公府这项习俗的践行方式简化许多,府中庖厨众多,人手齐聚,四舍五入便也算得百家同炊,因此这一日府中会举办一场颇为隆重的夏至宴。 林霜降的那三道菜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回大厨房准备收尾,谁知人未进门便先听到一个坏消息。 大厨房那位专精水产、尤擅鱼脍的副厨,昨日贪凉多饮了酸梅汤,闹起了肚子,眼下正虚脱得起不来身。 若只是寻常菜肴旁人尚可顶替,偏偏这位副厨收拾的是河豚菜,大厨房里除了他没人会做。 卞厨娘在厨院里急得直打转:“早劝他莫要贪那口凉的,这下可好,误了正事!” 她转悠着转悠着,忽然想到什么,希冀地向林霜降投来了目光:“霜降啊,你可会整治河豚?” 林霜降还真会。 像河豚这类稀奇百怪的食材,他当时没少在美食书上看各种做法。 见他点头,卞厨娘顿时松了口气,对着满屋子焦急的人朗声欢喜道:“大家莫慌,此事已圆满解决了!” 林霜降:“……” 他还没动手呢。 “似闻江瑶斫玉柱,更喜河豚烹腹腴”,宋人极爱河豚,视其为江鲜第一味,做法多样,红烧、白汁、油炸、刺身皆可。 林霜降想来想去,决定做成清炖的。 夏天的河豚虽然没有春天的河豚腴润丰腴,但是胜在肉质紧实弹嫩,少了脂腻,鲜得清爽利落。 清炖的法子最能凸显本真之鲜。 宋人已知河豚“性有毒”“鱼肝与子俱毒”,故而处理得格外细致,还给吃河豚前的处理步骤起了个专业名字,叫治鱼。 不必等林霜降开口,卞惟已利落地将数条河豚处理得干干净净,眼睛、鱼籽、鱼肝、鱼肠等有毒部位都被去除,鱼肉上不见血丝,雪白雪白,鱼皮也滑溜溜的,透着股水灵劲儿。 河豚肉放进砂罐,与葱白数片老姜一同炖着,不多时鲜气便溢出来,是温柔油润的江鲜味儿,极鲜美。 估摸着差不多了,林霜降才将鱼皮放进去——后放鱼皮炖出来才软糯不烂。 又炖了半炷香工夫,砂罐里的汤汁渐渐变得乳白,仿佛掺进了牛乳,鲜味浓郁得如有实质。 不必复杂调味,一点点细盐撒进去,再滴几滴菜油提香增润,便不会坏了河豚本真的清鲜。 李游与李承安恰好此时归来。 半日忙碌下来,两人不免有些疲惫,然而踏入厅堂见到满桌色泽鲜亮的宴席,精神顿时为之一振,尤其是正中那一道汤色奶白,隐隐透出玉色鱼肉的清炖河豚,更是令他们眼前一亮。 李承安馋得很,但还记得要让着父亲,先给李游盛了碗汤。 李游舀了勺奶白的汤汁,轻轻吹凉送入口中。 甫一入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极致鲜甜便在舌尖化开,温润醇厚,鲜得人眉毛都要飞起来。 他不由得点头赞叹,“这河豚好生鲜美。” 又示意大儿子也尝一尝。 李承安就等他爹这句话了,连忙给自己盛了一碗。 先喝一口鲜润的汤,李承安扬眉,又夹了一筷雪白细腻的鱼肉,那河豚鱼肉已吸饱了汤汁,软嫩滑口,鲜味层层叠叠,在舌尖萦绕不散。 林霜降在旁边笑着介绍:“大郎也可尝尝鱼皮,别有一番风味。” 李承安依言夹起一块鱼皮,软糯非常,又带着一丝丝的弹韧,吃起来鲜爽利落,毫无腥腻。 李承安夸了又夸。 听着儿子如流水般的称赞,李游若有所思,和声问林霜降道:“霜降现在可还是帮厨?” 林霜降一愣,点头。 李游对他露出温和肯定的笑容,缓缓道:“这位子该升一升了。” “我看,霜降足以担任副厨了。” *** 就这样,林霜降在夏至这日晋升成为李国公府上年纪最小的副厨。 他心中高兴,觉得离当上掌勺大厨的目标又近一步,在大厨房众人给他庆贺的晋升宴上忍不住多喝了几盏卞惟酿的果子甜酒,毫不意外地喝醉了。 平日沉静的模样褪去,脸颊泛起浅淡的桃花色,回到屋里便抱着李修然嘟囔醉话。 他双手主动搭在李修然肩膀上,眼中倒映着对方身影,眼神痴迷,嗓音绵软黏糊。 “我好喜欢……” 李修然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喜欢什么? 过了很久,林霜降像是终于攒足了力气,看着李修然,心满意足地将后半句补全了:“……做饭。” 李修然:“……” 作者有话说: 小李叹气.jpg 1《过一场风雅的宋朝生活》 第53章 粿条 清早, 天色刚蒙蒙亮起,风就已经带上热度,吹得柳树枝条懒洋洋地拂在地面。 常安挑着担子, 精神抖擞地从角门走出来。 在李国公府这些年, 尽管还没混到帮厨之位, 但他如今在大厨房里的活计也不只是蹲在澡堂前烧火了, 像外出采买之类的差事偶尔也能落在他头上。 今日他便领了桩重要差事:采买牛肉。 牛肉金贵,便是采买也不是人人都能干的,得踏实稳重、心思细腻才行, 常安自觉得到肯定, 很是自豪,从出了角门到拐进肉行巷一路昂首挺胸。 巷口那家常年为国公府供给牛肉的肉行刚卸下门板, 老板一见他来, 忙招呼道:“常小哥儿来了!” 他边说从案板下拖出个油纸包好的包袱, 又递过两张盖着红印的纸片:“这是昨日就报备好的那头老黄牛,验凭和肉引都在这儿了, 常小哥儿点点。” 常安点头接过,上手捏了捏,油纸裹得极紧实,半点油星没渗出来, 想来该是刚宰杀不久——这挑肉的法子还是林霜降告诉他的。 按这法子检验,肉质这关在常安心中便算过了,他又翻看纸片上的官印, 确认无误, 这才小心地将牛肉包袱还有几根牛骨放进提篮, 用稻草掩好,重新将担子挑上肩。 肉行老板虽日日与肉打交道, 但牛肉这等金贵肉物,他自个儿也是不常吃的,见常安面善,便忍不住凑近,好奇问道:“常小哥儿,敢问府上这回打算用这牛肉整治些什么稀罕吃食?” 若是别家高门大户派小厮过来采买,他是决计不敢多问的,但李国公府仁善敦厚的名声在外,府风清正,眼前这常安小哥儿看着也一团和气,他才大着胆子开了口。 常安朝他一笑:“我也想知道呢!” 牛肉这等精细吃食,向来只有副厨才能掌勺整治,林霜降前些天刚晋升副厨,此番还是第一次整治牛肉。 他也很是期待。 听说新上任了位副厨,肉行老板便顺口问了句:“哦,新副厨?多大年岁了?” 他心里想着,能当上国公府副厨的,定然是经验老道手艺精湛的老师傅,少说也得四五十吧。 谁知常安笑嘻嘻地答道:“我们副厨今年十七,比我还要小一点呢。” 肉行老板惊呆了,“啥?十七?!” 他自己十七岁的时候还在给师傅打下手,连剁肉都剁不利索呢!李国公府如此高门大户,厨下的副厨竟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郎? 这得有多好的手艺啊! 看着老板一脸震惊的表情,常安心里头十分暗爽。 没错,霜降就是这么厉害! 他不再多言,高高兴兴担着那篮金贵的牛肉回府进了厨院。 卞厨娘听到声音便迎出来,“肉买回来了?” 她接过装着牛肉的包袱,瞧见里头的肉色暗红如枣,肌理分明,不由满意点头:“嗯,不错,是块好肉。” 立刻回头朝着厨房里头扬声道:“霜降,牛肉送来了。” 林霜降手上动作不停,远远地应了一声。 他正做着粿条。 泡了一夜的白米用石磨磨成米浆,倒进蒸盘蒸熟,蒸好的粿皮细白滑嫩,晶莹剔透,揭下叠起,切成宽窄均匀的条状,便是清爽滑溜的粿条。 粿条吃法灵活,可与鲜浓的肉汤煮作汤饼,还可与肉丝、菌菇同炒,若是晾干了入油锅炸至金黄酥脆,又是别具风味的零食杂嚼。 不过,既然得了机会整治牛肉,林霜降还是想着将粿条与牛肉配在一处。 嫩滑弹牙的牛肉片搭着米香清爽、口感滑韧的粿条,热乎乎地吃上一碗,滋味别提有多好了。 将做好的粿条极为珍稀地码放一旁,林霜降这才去看牛肉,这一看又是极为满意:牛里脊、吊龙、匙仁…… 第75章 都是十分嫩滑鲜美的部位。 林霜降便笑着夸常安肉买得好。 卞厨娘也跟着他夸:“我看啊,以后买肉的活计尽可让常安去做了。” 常安羞涩地揉了揉脑袋。 林霜降又瞧见包袱旁边的几根牛筒骨,上面挂着些肉筋碎肉,这样的骨头只需随便放些姜片、葱结一同炖熬,便能吊出一锅奶白浓醇、鲜香扑鼻的牛骨高汤。 到时将熬好的牛骨汤往牛肉片与粿条上一浇……啧啧! 林霜降吩咐烧火的小童们将汤熬上,自己则挽起袖子净了手,片起牛肉。 他选的是牛背脊上的肉,也叫吊龙,肥瘦相间,中间有一条油筋,涮煮后嫩滑中带着油脂香,咬开有汁水,和粿条的米香堪称绝配。 几年过去,林霜降的刀工比小时候更好了,切出来的牛肉片厚薄均匀,大小也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齐整,铺在盘中粉白相间,煞是好看。 切好的牛肉片在滚沸的牛骨汤中飞快地一涮,肉片瞬间吸饱汤的鲜味儿,铺在放好粿条的碗里,接着浇入滚烫的牛骨原汤,随后撒上一小把翠绿清香的芹菜末,再来一小撮炸得金黄焦香的蒜酥。 最后,也是最点睛的一笔——林霜降亲手调制的沙茶酱。 这酱的制法颇为讲究:白芝麻与黄豆小火焙炒出香,粗粗碾碎后在一旁备着;鲜虾干、小鱼干热锅干煸,激出浓郁的海味,再擀成细末。 之后另起锅烧油,下入蒜末、姜末、葱末,倒入碾碎的花生芝麻和鱼虾干末,调入酱油与冰糖,小火熬煮至油酱交融,便能得到一罐子酱料浓稠的沙茶酱。 咸鲜香辣,酱香浓郁,平时做汤饼馎饦来上一勺,能把滋味提升好几个层次。 记得有一年酷暑,李修然食欲不振,林霜降便给他做了碗沙茶酱馎饦,李修然一下子吃了三碗,食欲不振一下子就治好了。 如今将这沙茶酱放入牛肉粿条之中,更是天作之合——人家本来就是原配。 烫好的牛肉片铺在粿条上头,片薄色粉,沙茶酱被汤水温热化开,酱色醇厚,撒在上头的芹菜碎翠生生的,还飘着几粒金黄的蒜酥。 热气腾腾地往上飘,肉鲜、酱香。 李承安老早就惦记林霜降会用牛肉整治出什么新奇吃食,见到这碗汤饼,由得眼睛一亮——看似朴素一碗,实则内藏乾坤。 当即便拌了开来,挑起一筷子挂着牛肉片的米条,滑溜溜的还带着汤水,进嘴一嚼就觉出米香醇厚,软韧弹牙。 牛肉烫得火候刚好,刚断生,极嫩,吸饱了沙茶酱香和牛肉汤的鲜,而且还有股子隐隐约约的奶香味;喝一口汤更是绝妙,沙茶浓醇,骨汤清润。 还能咬到脆生生的芹菜和炸得金黄酥脆的蒜酥。 层次丰富,回味无穷。 李承安朗声笑道:“果真是四两拨千斤的妙物!” 李游也吃得眉开眼笑,两碗热汤吃进去,一点不觉得撑肚,舒坦得很。 李修然在旁边坐着,专注地看林霜降眼神亮晶晶的给他们介绍这粿条的做法与吃法。 那一刻他觉得林霜降好像在发光。 他忽然很希望自己也能变成这样一碗粿条,如此便能时时刻刻都被林霜降用这样专注闪亮的眼神注视着。 不过等到吃完粿条,到了晚上,他的愿望还是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 林霜降用白日那样亮晶晶的眼神,带着点期待地问他:“二哥儿,这些日子你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他说的是治疗的事。 这些天来,李修然每晚都对着他的脖颈又吮又啃,林霜降虽由着他,心里却始终没底,不知道李修然的病情到底有没有变好,只能感觉出对方每次都很兴奋。 这是变好的表现吗? 林霜降也有点不知道了。 李修然眼神很深地看着他。 他当然没有变好,并且在林霜降的纵容之下,心底那点隐秘的渴望变本加厉,愈燃愈烈。 光是亲吻脖颈已经远远不够了,他还想吻遍他每一寸肌肤,留下专属于自己的印记。 最好能把他吞进肚子才好。 就像李修然依赖林霜降一样,林霜降也全心全意依赖着李修然,希望他能快点病好,便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纯然又担忧地望着他。 全然不知面前的人心中对他滋生出了何等恶劣贪婪的念头。 与这样一双眼睛对视,李修然越发觉得自己很坏。 他决定更坏一点。 “有。”他认真地说,语速很慢,“我觉得我们的治疗可以再进一步了。” “林大夫。” 听到这个称呼,林霜降顿了顿,小声说:“不要乱叫。” 他是厨子,又不是大夫。 李修然轻轻笑了一下。 不过听到他说有好一点,林霜降还是松了口气,心想有效就好,便顺着他的话问下去:“你想怎么更进一步?” “你躺到床上去。”李修然看着他说道。 林霜降很快就知道他想怎么治了。 李修然撩开他的里衣,在他小腹上亲了一口。 这一次的刺激远超之前咬脖子的任何,林霜降抖了一下,忍不住说:“好痒。” 李修然用目光一寸寸贪婪地描摹着那片被自己亲吻过的肌肤,林霜降的小腹线条流畅柔美,因着方才的颤抖微微起伏着,诱人到了极致。 李修然声音有点哑:“有多痒?” “就是很痒啊。” 林霜降没看到李修然目光中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狼性,把衣服放下,垂头隔着衣裳在肚皮上面揉了揉,试图驱散残留的奇怪感觉。 “有人亲你肚子,你肯定也会痒的。” “没人亲过。”李修然看着他,语气带笑地说,“你要不要来试试。” 林霜降想了想,摇摇头。 是李修然有皮肤饥渴症,不是他有。 他坐起身,将衣裳拢好,一本正经地对李修然宣布今天的治疗结束了。 李修然从善如流地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思考下次要亲林霜降哪里。 不过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李修然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林霜降那截柔嫩细白的小腹,被他亲的时候狠狠抖了一下。 敏感得很。 李修然想得睡不着了,只觉得精神头十足。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怀中已经熟睡的林霜降放开,在黑暗中看见了什么,顿了顿,给他把寝衣下摆往下扯了扯,盖住露出来的肚脐。 之后便熟门熟路去浴房解决。 结束后还没多久,他呼吸还未完全平复,就听到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外面响起。 “二哥儿。”林霜降揉了揉眼睛,带着浓浓睡意问道,“你在做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生蚝 林霜降半夜迷迷糊糊醒来, 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摸了摸,没摸到那个躺在身边令他感到安心的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侧耳细听, 浴房传来一阵细微的水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水声间隙里似乎还夹杂着几声喘息。 是李修然。 林霜降第一个反应就是李修然又发病了, 心猛地一提,连忙下床。 他推开浴房的门,里面氤氲的湿气还未完全散尽, 李修然支着腿坐在浴桶旁边的胡床上, 额发微湿地贴在额头,敞开的衣领露出来的胸膛有点红。 他周身笼罩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与平日骄矜慵懒的模样都不一样, 莫名让林霜降感觉有些陌生, 还带着点压迫感。 不过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听到他的问话, 李修然侧头望来,皱了皱眉:“吵醒你了?” 林霜降摇头,说:“我醒来看到你不在,大半夜的, 还以为……” “以为我又犯病了?”李修然低低笑了两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磁性。 他起身轻轻揉了揉林霜降的头发,“无事了, 回去吧。” 说着, 他走到林霜降身后, 伸出双臂从背后将他整个圈进怀里,手掌下滑, 与林霜降十指相扣,然后就这样半拥半抱地,带着他慢慢往卧房走。 林霜降能感觉到贴着自己后背的胸膛很热,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二哥儿,你方才在做什么?” 李修然沉默片刻,回答:“洗亵裤。” “出汗太多,亵裤湿透了。” “很热吗?”林霜降抿了抿唇,“再等等,过几日就要颁冰了,到时候我多去讨几个冰鉴放在屋里,就能凉快了。” 李修然闻言又低低笑了,胸腔的震动隔着薄薄的衣衫传到林霜降身上。 “哪里用你讨,我把所有的冰鉴都给你搬来。” 林霜降摇摇头,小声说这不合规矩,又说放那么多冰鉴的话,屋子该成冰箱了。 “冰箱?” 李修然带着点鼻音好奇道。 林霜降暗道一声坏了,忘记身后这位是个正儿八经的宋朝人了,便改口说是放冰鉴的箱子。 第76章 李修然带着笑意地长长“哦”了一声。 他喜欢听林霜降和他说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正要再逗他说几句,就听林霜降话题一转:“你把洗完的亵裤晾在哪儿了?” 李修然是偷溜过来的,他的衣物尺寸明显与自己不同,若是这样贸贸然晾在外面,肯定会被人发现。 林霜降在这方面很警觉。 李修然顿了顿,“扔了。” 沾了那东西的裤子实在难洗,他没耐心,这么多年下来已经有了经验,亵裤早就准备得足足的,脏一条便扔一条,因着全是相同款式,从未让林霜降察觉过异样。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林霜降太好骗了。 “扔了?”林霜降有点不赞同,觉得只是汗湿了一点而已,没必要丢掉,主动提议,“下次你要是再弄湿了,我可以帮你洗。” 帮他洗? 李修然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林霜降帮他洗的画面,喉结滚动了下,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林霜降柔软的头发。 “乖,睡觉吧。” “如果你不想我再扔一条裤子的话。” 林霜降不明所以,但确实不想再让他扔一条裤子了,说了句“好吧”便闭上眼睛。 然而没过一会儿,他又被李修然摇醒了。 黑暗中,李修然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语气很严肃:“你不能跟别人说这种话。” “哪种?”林霜降摸不着头脑。 “就是刚才那种。”李修然顿了顿,提示道,“洗亵裤。” 林霜降哑然失笑,摇摇头,“不说。” “不给别人洗,只给你洗。” 话一出口,又想起李修然刚才威胁他的“如果你不想我再扔一条裤子”,于是又改口。 “哦,也不给你洗。” 李修然:“……” *** 过了六月,天时越发的热了,白日的暑气到了夜里依然存留,空气又黏又稠,吸进肺里都带着闷热。 若只是干热倒也罢了,偏生还有连绵不绝的潮气从地底墙角返上来,屋子里萦着挥之不去的湿意。 事实证明,回南天是不分古今中外的。 幸而林霜降屋里有个小小的面包窑,这时候不大用得着取暖,但用来驱赶潮气却是极好的,窑火一生,不多时屋里那股子黏腻的湿闷便□□燥的暖意取代,空气随之变得清爽起来。 更妙的是,驱潮的同时还能顺便烤些点心,满屋便又飘起温暖甜蜜的香气,把盛夏的烦闷压下去不少。 林霜降这回烤的是玛芬蛋糕,糯米粉混合麦粉,再添猪油、蜂蜜与牛乳,调成稠厚顺滑不流动的浅黄色蛋糕糊。 多年过去,牛乳价格依然如林霜降刚穿来时那般居高不下,但林霜降已经不是刚穿越时的他了,几百文一斤的牛乳,如今他一口气买下几十斤都不在话下。 不过做玛芬蛋糕并不需要那么多的牛乳,林霜降只在小厨房里取了够用的分量。 宋时陶瓷器皿种类繁多,寻常的陶制小盏、瓷杯略加挑选便能替代后世的玛芬模具,烤出来的糕点小巧精致。 林霜降用来烤蛋糕的这套模具是李修然特意找陶匠定做的,每只小盏外壁都有不同的小动物图案,小猫小狗小兔子小蝴蝶。 还用了窑变的工艺,入窑前图案素白,经过高温煅烧,出窑后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焦糖色泽,宛如烤熟的棉花糖一般,栩栩如生,憨态可掬。 用这样的小盏烤出来的蛋糕都好像更好吃了。 瑛氏便尤其喜欢林霜降烤出来的玛芬小蛋糕。 头一回听林霜降提起蛋糕名字时,她很是愤愤不平:“霜哥儿,这样精致好看的糕饼,你怎得给它起个名叫马粪?多埋汰呀!” 林霜降一脸无奈地向她解释不是马粪,是玛芬。 结果瑛氏对这外国名字更不解了。 林霜降便指着刚烤好的蓬松鼓胀的小蛋糕给她解释:“姨妈你看,这糕饼入窑时只是平平的面糊,一烤便鼓得这般蓬松圆润,像春日里枝头饱满的马蔺花骨朵儿——‘玛’便是取了‘马’的谐音,‘芬’是因它烤出来满室都飘着芬芳的香味,故而叫玛芬。” 听他这样一解释,瑛氏才恍然大悟,顿觉这名字既文雅又贴切,与这好看又好吃的糕点再适配不过了。 见她满意,林霜降这才松了口气。 给这些外来吃食在当下找个合情合理的中式解释也很不容易呢。 这玛芬蛋糕刚一进窑就被姨妈盯上了,待一出炉,她便如闻到花蜜的蜜蜂般凑过来,眼神一亮,惊喜道:“霜哥儿,你今儿做了金桃味的?” 金桃便是水蜜桃,全称金银水蜜桃,因色分金、银两类,林霜降两种都爱吃,金桃蜜香更浓郁,鲜食满口甜润,银桃汁水足,更清甜爽口。 这回的玛芬蛋糕便是用金桃做的,甜度高、果香浓郁,果肉加热后也不会渗出过多汁水,烤制出的糕体便不会过于湿软,内里蓬松柔软,还带着浓郁的桃香。 瑛氏觉得,这玛芬糕饼里无论放什么都好吃——碾碎的桃仁、香甜的红枣肉、焦香的杏仁片……滋味都绝佳。 这金桃味儿自然也是很好的,她当即眼疾手快地挟走了两三个。 林霜降做的玛芬蛋糕本来就给姨妈留足了量,见她取走了好几个,忍不住低头一笑,没忘记嘱咐:“姨妈,吃完甜的要仔细刷牙。” 姨妈如今已年过五十,上了年纪,牙口便大不如前,林霜降一直很关心她的牙齿健康。 “我知道!”瑛氏双手小心捧着还温热的蛋糕,扭头朝林霜降道,“就是那个什么……八次刷牙法,霜哥儿你教给我的,我都省得的!” 林霜降无奈纠正:“姨妈,是巴氏刷牙法。” 这是他当初手把手教给姨妈的,姨妈把步骤记得挺正确,偏偏这名字总也记不准,时常冒出什么“八次刷牙法”、“拔丝刷牙法”…… 真是翻书马冬梅,合书孙红雷。 瑛氏很豪迈地摆摆手:“都差不多!管用就成!” 她打心里觉着这名字拗口得很,也不知道外甥是从哪儿听来的稀奇法子。 不过确实管用。 她照着这法子刷了几年牙,如今牙口比同龄的婆子们强多了,像刘嬷嬷如今那一口齿龈宣露的,很没法看。 瑛氏暗自琢磨,回去就跟刘嬷嬷说道说道,她若是肯给自己每月多批几日假,自己就把外甥教给的这个宝贵的八次刷牙法教给她! 她正美滋滋地盘算着,眼角余光便瞥见院墙处人影一闪,有人翻墙进来了。 作为为数不多知晓李修然旬休当晚必会夜访的人,瑛氏拿出了自己毕生的自制力来保守这个秘密,愣是对谁也没吐露过半句。 外甥和二哥儿之间的情分由她来守护! 见着来人,她立刻拎出个再灿烂不过的笑容迎上去:“二哥儿来啦?霜降刚烤了几块糕饼,就等二哥儿来吃了!” 说罢,她便极有眼力见儿地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退出去,给李修然林霜降两人留出了二人世界。 望着姨妈那喜滋滋离去的背影,林霜降想,这世上有几件事最能让姨妈打心眼里高兴:月钱涨了、假期多了、吃到好吃的了。 还有一件,便是看见他和李修然好好地在一处。 李修然也挺高兴的,嘴角勾着压不下去的弧度,嗅了嗅空气中甜暖的香气,明知故问道:“给我做糕饼了?” 林霜降点点头,拉过他的手,把玛芬蛋糕塞进他掌心。 两人坐在炕桌上吃蛋糕。 李修然拿起一个,金黄焦香的糕顶已经烤得自然裂开,露出松软湿润的内里,金桃果肉被烤得半融,咬开时会爆出清甜的汁水,和松松软软的糕体很是相搭。 蓬松细腻,香甜可口。 两个人你一个我一个,没一会儿便将那盘玛芬分食干净,吃完又一同去洗漱。 如今李修然在林霜降这里已有了自己的一套专属用具,净面巾帕、盛水铜盆,梳理头发的木篦……一应俱全,俨然是另一个小家的模样。 值得一提的是那对牙刷子。 这对牙刷子也是李修然专门制备的,象牙打磨成相同长短粗细的的款式,柄身上还各刻了小巧的图案,林霜降那支刷柄上面雕了一朵线条规整的六角霜花,李修然的那支刻了颗圆润饱满的李子。 李修然每次刷牙时看到牙刷子上面的图案都很欢喜。 林霜降也挺高兴的,他觉得自己牙刷上的那朵霜花刻得极好,有棱有角,画得特别规整。 就像他那永远叠得方正如豆腐块的被子一样。 强迫症大满足。 洗漱完毕,两人上床安歇。 知道李修然怕热,林霜降便给床榻铺上了竹席,篾片薄韧,躺上去,丝丝凉意从缝隙间沁上来,能驱散夏夜的闷热。 穿上林霜降特制的这套夏季寝衣,加之屋里刚用窑火刚烤过点心糕饼驱过潮气,一点也不潮,干爽宜人,睡起来格外舒适。 第77章 但李修然晚上还是起了几次。 他动作很轻,但林霜降迷迷糊糊地还是察觉了,心中敲起了不安的小鼓。 总是半夜起身——起夜频繁。 出汗把裤子都出湿了——严重盗汗。 种种迹象表明,李修然似乎大概也许可能…… 肾虚了。 皮肤饥渴症还不知如何是好,又添了肾虚的毛病。 林霜降很有些发愁。 好好的一个竹马,怎么被他养成这样了? 林霜降想着想着便有些愧疚,觉得必须对李修然再好一些,得好好给他补补。 转天一早,他便前往大厨房,细细地挑选起食材来。 时值盛夏,送入国公府后厨的食材也与春日大不相同:蔬菜以消暑的瓜茄类当家,菌菇也从干制的木耳香菇换成了鲜嫩的竹荪、鸡枞;菱角、芡实等水生食材多了起来,羊肉等温热之物减少。 林霜降和卞厨娘挨个点数着运进来的食材,分门别类记录在册。 他记着记着,忽然看到一样不同寻常的。 深褐色的小团,皱皱巴巴的,凑近一闻,味道浓郁醇厚,还带着海水咸鲜之气。 林霜降问卞厨娘道:“这是生——蛎干?” 宋时生蚝不叫生蚝,叫牡蛎,晒干后便称作“蛎干”,有诗句赞其“宁复羡甘鲜”,足见其味美。 卞厨娘看了一眼,恍然道:“哦,这是前些日子沿海州府官员送给主君的土仪,这时候节礼多,这蛎干又耐存放,便一直搁在这儿没动过——霜降,你可是有打算?” 林霜降温声道:“我想给二哥儿补补身子。” 卞厨娘顿了顿。 补身子?给二哥儿? 她脑中飞快闪过二哥儿挺拔如松的身姿,分明是极健康强壮的模样,哪里需要补? 不过她转念一想,霜降是府上与二哥儿关系最为亲近的人,既然他说要给二哥儿补身子,那就肯定有他的道理。 于是卞厨娘不再多问,痛痛快快将一盒子品质上乘的蛎干都给了林霜降。 既然是要给李修然补身子——也可以说是补肾,自然是越滋补越好,林霜降想了想,决定用蛎干来炖一盅老母鸡汤。 干蚝泡发,与斩好的肥嫩老母鸡块同炖,再佐以红枣、桂圆、山药、枸杞等食材一同慢炖,火头压得缓缓的,汤沸不腾,只能听到细微的咕嘟声。 待到时辰足够,盖子一掀,就见汤色褐黄浓郁,浮着的鸡油凝成薄薄一层金膜,宛如一锅温润的金汤。 李修然看着这一锅金黄浓郁极为隆重的汤,抽着鼻子闻了闻。 “这是何物?” 林霜降舀着浓汤,连同一块炖得酥烂的鸡肉和几枚饱满的蛎干都舀进碗里,递到他面前,眼神爱怜地看着他:“专门给你炖的,对你身子好。” 李修然心头一暖。 林霜降真是时时刻刻都惦记着他。 便十分高兴地捧着碗喝了起来。 经过长时间的炖煮,鸡块和干蚝仿佛都已经融化在了汤里,汤体浓稠近乎半胶质,醇厚鲜甜,极鲜极浓,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了。 李修然胃口大开,一连喝了好几碗,连那软烂的鸡肉和肥厚的蛎干也吃了个干净。 吃完还舒服地叹了口气。 好好吃! 结果晚上起来的次数比之前更多了。 林霜降躺在床上,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李修然的肾虚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 作者有话说: 小李:为我发声 第55章 鱼锅 看李修然如此肾虚, 林霜降便想着要对他更好些,具体表现就是对李修然越发纵容,每回给他治病时都由着他来。 有时李修然旬休归来, 十天前在林霜降颈侧锁骨留下的淡红痕迹还没完全消掉, 新旧痕迹深浅重叠。 虽然不知道林霜降为何突然对自己这么好, 但一点不妨碍李修然这些天美坏了。 不过凡事皆有利弊, 李修然是亲爽了,但每回“治疗”完待在浴房的时间也都变得更长。 而且每次他从浴房出来,都觉着林霜降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李修然并不认为自己暴露了。 林霜降太单纯, 仿佛所有天赋都加在厨艺方面, 对这些事一窍不通,干净得仿佛一张白纸, 清澈见底。 他甚至连春梦都不曾做过。 李修然没直接问过, 但他能看出来, 林霜降从没像他一样半夜突然惊醒后一脸慌张地去换裤子。 提起亵裤时神色也是自然坦荡,还说要帮自己洗, 一副十分乐于助人的样子。 这和小白兔主动凑到大灰狼嘴边有什么区别? 李修然对此感到心情复杂,他有时觉得林霜降这样懵懂纯净很好,能让他肆意亲近,有时又隐隐感到一种不满足。 不满足什么, 他尚且理不清摸不透,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绝对、绝对不能让林霜降也同别人这般亲近。 于是这日,他便拉着林霜降促膝长谈, 神色认真:“如果常安、卞惟、齐书均、宁晏……他们也得了和我相同的病, 你会怎么做?” 话一出口又忍不住生气, 心想林霜降怎么认识这么多男的。 林霜降不明白他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可汗大点兵,还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想了想说:“当然是让他们去看大夫了。” 闻言,李修然生气的情绪被打断,带着不确定的欣喜:“……真的?” “你不给他们治?” “不给。”林霜降摇头,“我又不是大夫。” 李修然眼神很亮地问:“那你为什么给我治?” 这个问题把林霜降问住了。 他想,如果是常安卞惟宁晏等人遇到这种情况来找他,他大约会诚恳地推荐给对方一位值得信赖好大夫,但换做是李修然…… 他好像根本没想过让对方看府医的事,李修然说什么他就答应了什么。 林霜降也说不清原因。 好在李修然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原因,光是听到他不给别人治就已经美得冒泡,飘飘欲仙。 林霜降便也将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节序流转,不知不觉便到了观莲节。 六月盛夏,正是千叶莲绽放的时节,花瓣重重叠叠,繁复如锦,堪比水中牡丹。 有诗云:“秋风想见西湖上,化出白莲千叶花。” 荷花在宋时极受推崇,文人雅士多以荷花为君子净友,因农历六月廿四前后荷花最盛,时人便定此日为荷花生日,称“荷诞”,亦叫观莲节。 这一日,汴京人民或是去金明池,或是前往汴河支流的野趣荷塘,赏花采莲,饮酒赋诗,尽显雅致。 李国公就是知名爱莲人士,深赞莲花“泥根玉雪元无染,风叶青葱亦自香”的品格,每年观莲节都会携着家眷登舫去金明池荡舟荷塘,观莲赏荷。 但或许是金明池的千叶莲年复一年,虽好却也看惯了些,今年李国公便未循旧例,让长子李承安从汴河支流的荷塘择了处新荷池,阖府往那儿去了。 府上专为观莲节备有一条画舫,名曰“清涟舫”,前部是敞篷观景台,中为封闭式主舱,挂素色纱幔遮阴避蚊,船尾设小舵,架着油纸荷叶伞的竹棚。 李国公性喜低调,不尚奢华,画舫便也无鎏金镶银之饰,仅在船身雕刻着几朵亭亭玉立的荷叶与莲花,简约清雅。 林霜降每回坐上此舫,都觉得像是乘着一朵巨大的会游动的莲花。 画舫平日停放在金明池西岸的官方船坞,由池苑所派专人看管,因着这回不再在金明池赏荷,李国公早几日便遣人将画舫驶回,此刻正停泊在距离国公府最近的汴河支流码头。 坐船观莲,自然少不了一顿风雅的船宴,大小厨院一大清早就忙活起来,将各色莲蓬、莲子、鲜藕络绎不绝地往画舫上运送。 林霜降已经晋升为副厨,手下能使唤的人多了不少,但他还是更喜欢亲历亲为,搬运莲蓬这等小事也不例外。 莲蓬若摆放不当,压坏了根茎,剥出的莲子口感便逊色几分,可得小心些。 他刚将挑好的莲蓬放进筐里,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莲蓬筐子就好似变戏法似的离开了地面,被李修然单手拎到了船舱。 李修然拎完莲蓬又回来拎林霜降,他个子高,站在舷梯上能直接揽着林霜降的腰把他抱进画舫。 舷梯太陡了,他不想让林霜降踩。 林霜降被他拎进画舫,乖乖道了谢,低头继续归置陆续送来的食材。 李修然没离开,一直在他身旁陪着,期间试图帮忙,但实在看不出两根长得一模一样的莲藕有什么区别,举着一根白生生的莲藕和它大眼瞪小眼。 林霜降也不想让他捣乱,从他手中抽走莲藕,让他去一边玩。 李修然不去。 于是林霜降看莲藕,李修然看看莲藕的林霜降。 人员陆续登船,画舫缓缓离岸,向荷塘深处驶去。 第78章 等到林霜降将所有食材清点完毕,起身望向窗外,景致已大不相同。 满池红荷与白荷竞相绽放,红色荷花鲜艳夺目,白色荷花洁白无瑕,似有万柄,开得浩浩荡荡。 荷香随着水汽阵阵袭来,清远沁人。 “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诗境,便是眼前最真实的写照了。 他忍不住扭头对李修然感叹:“真好看呀。” 李修然看着他道:“嗯,好看。” 画舫悠悠,行至荷塘最幽深处,与对面一小叶舟打了个照面。 驾舟之人是位头戴新鲜荷叶冠、手持碧绿莲叶伞的小娘子,舟上堆满了青翠莲蓬、用荷叶包裹的香茶等物,琳琅满目,都是应节的莲荷风物。 这便是观莲节特有的水上莲市了。 那女郎似乎是江南人士,见有画舫靠近便扬起清亮的嗓音,用婉转的吴侬软语吆喝起来:“阿要新鲜莲蓬?雪藕脆生生,藕簪花样新,荷叶茶香喷喷哉——” 林霜降听得似懂非懂,只觉那调子软糯好听,便侧头问李修然:“她方才吆喝的什么?” 翻译这种事还得让原住民来。 没想到李修然的反应有些奇怪,好像有点不太高兴:“喜欢听江南话?” “我也可以说江南话给你听。” 林霜降无奈,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别闹,我是想买东西。” 李修然这才不太情愿地用官话复述了一遍采莲女郎的吆喝内容。 听到有自己想买的东西,林霜降心中一动,不用他招呼,采莲女便笑盈盈地指挥同伴将小舟靠了过来。 林霜降能非常明显地感觉出身旁的李修然警觉起来。 采莲女郎行至船前,仰头笑问:“这位小郎君,想买些什么?” 林霜降指了指她船头摆着的一排藕簪。 玉雕成的微型莲藕簪子,中间嵌着极小的莲子为蕊,通体莹润,美观好看。 他方才远远便相中了。 付过钱,采莲女撑篙离去,林霜降转过身,将那支新得的藕簪递到李修然面前。 李修然垂眸看了看,挑眉,“送我的?” 林霜降点头。 李修然这才有点多云转晴的样子,一下子觉得这根簪子顺眼许多,有点高兴地问:“怎么想起送我这个?” 林霜降说:“这根藕簪雕的是白花藕。” “和我刚才拿着的那根一样。” “这样你以后就能分清莲藕了。” 林霜降微笑,送完簪子便高高兴兴地往小厨房去了。 手握簪子看着他背影的李修然:“……” 因着在河上吃的船宴,大多都是鱼、虾、莲藕这种因地制宜,符合在荷叶荷花旁边悠悠飘荡情调的吃食。 林霜降和卞厨娘商量一番,决定做鱼锅卷子。 红烧一条鲜嫩的大鱼,将现扭的面卷子贴在锅壁,利用锅中鱼汤蒸腾的热汽与汤汁将其焖熟,让面卷吸饱鱼鲜,到时热热闹闹的一锅出,热气腾腾,热闹丰足,最是适合船上围坐共食。 做鱼锅卷子首选便是肉质细嫩、刺少且炖煮后不易散碎的淡水鱼,这样炖煮后鱼肉入味,还能和卷子的面香融合。 林霜降在船上临时搭建的简易庖厨里检视一番,在草鱼、鲈鱼等鲜鱼里面挑中了鳙鱼。 也就是后世俗称的胖头鱼。 此鱼今古不分地都很头大,宋时记载“似鲢而黑,头甚大”,便称作其为鳙鱼。 胖头鱼的精华在鱼头,富含丰腴的胶质油脂,经长时间炖煮能炖出浓郁乳白的汤汁,鲜香味足,而鱼锅卷子的关键就是让面卷吸饱鱼汤的鲜味,如此,用胖头鱼做出来的鱼锅卷子便会格外好吃。 林霜降手脚麻利地将鱼段煎到两面微微泛黄,放葱、姜、蒜、八角等香料爆香,再添入清水,调入酱油、豆酱开始慢炖,随后再放里两勺自己酿的茱萸辣酱。 不多,仅两勺,只为增香提味,勾勒出一丝若有似无的辣意。 如此这锅鱼便算有了灵魂。 林霜降擦了擦额上的汗,示意帮厨的小童将炉膛里的碳木拣出来几块,趁着炖鱼的工夫,他取过揉好的面团拉成长条,手指灵巧地一捻一拉,再轻轻一扭,便成了麻花状的小面卷。 面是未经发酵的死面,放在鱼锅里吸汤一点不比发面的少,吃起来筋道还有面香。 揭开锅盖,蒸腾的白雾裹挟着扑鼻的鲜香瞬间涌出,湿热的水汽扑人一脸,又被船上飘来的荷风吹去,格外舒适。 林霜降把扭好的小面卷沿着鱼锅内侧一圈圈贴码上去,盖上锅盖。 这下连火候都无需再调,让锅中鱼汤继续咕嘟咕嘟地翻滚,蒸腾的热汽便足以将面卷慢慢焖熟。 咕嘟声从锅里面传来,能让人想象到里面的鱼是如何被骨酥肉烂,汤汁又是如何收得浓稠红亮。 香味儿弥漫开来,将整条画舫都给淹没了。 满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抽动着鼻子,目光频频飘向庖厨方向。 实在太香了! 之后,林霜降又与其他厨工一道将其余几道船宴菜肴、糕点逐一备好,刚将一道菜端上宴桌,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清朗的谈笑声。 定睛一瞧,竟是宁侍郎的私家画舫。 两船遥遥相遇,李国公与宁侍郎在各自船头站定,隔着水面寒暄起来。 李国公笑道:“真真是巧了,你怎么也跑到这僻静荷塘来了?” 宁侍郎也玩笑道:“怎的,许你来赏野塘的清净,便不许我也来寻个雅趣?” 老友偶然相逢,自是随性又欢喜,但比他们更高兴的人是李承安。 他偷偷看了一眼宁侍郎身后窈窕而立的人,嘴角不由自主翘起,而后又马上掩饰般的放下。 汴京城内外大小荷塘何止数十,怎么偏偏相遇了呢? 他和宁大姐儿果真有缘。 既然是如此巧合偶遇,宁侍郎和李国公便一拍即合,索性命人将两船并拢,以跳板相连,合为一处,共进船宴。 宁晗也很高兴,除了见到李承安外还有一重——她马上就能尝到那位林小厨郎的手艺了! 这满船的鱼鲜味儿,她方才还没上船就闻到了。 还有—— 宁晗脑海中不由浮现方才远远瞥见的画面:那位骄矜的李二公子与清瘦的小厨郎咬着耳朵,不知在低语什么,姿态亲昵。 光是回想那情景,她心头便漾开激动的喜悦。 越想越觉得这一趟来得值了。 不过更让她觉得值的还在后面——那一大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鱼卷子端上来后。 宽腹铁锅中,红亮亮的酱汁咕嘟着小泡,肥硕的鱼块泡在汤里,鱼皮被红烧酱汁染得油亮深红,胶质都炖融了,光泽油亮。 最新鲜的是上头贴着锅边码着的面卷,半浸在汤里的部分吸足了酱汁,染成深浅不一的酱色,上半截露在蒸汽中的部分保持麦粉原有的微黄,表面蒸出了一层薄薄的油光,看着就香。 宁大姐儿的第一筷,毫不犹豫地伸向了这锅鱼。 鱼肉是蒜瓣肉,被酱红油亮的汤汁裹着,酱汁咸香醇厚,鱼肉鲜甜细嫩,鱼头部位的活肉尤其味美,软糯黏润,胶质丰腴,吃进嘴里是黏糊糊的香。 那面卷更是给了她惊喜。 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面卷子,浸了鱼汤后不仅自身的麦香犹在,还融入了红烧酱香,面卷吸足了浓稠的鱼汤,软而不烂,每一口都鲜香十足,还带着浓浓的面香。 宁晗连吃了好几个。 这小卷子比鱼还好吃啊! 李修然最喜欢林霜降做的藕粉酥糕。 皮子酥松掉渣,里面的馅儿是凝如胶冻的藕粉,淡淡粉色,吃起来软糯绵密,藕香十足,还有淡淡的茉莉花香气。 李修然连着吃了好几块,很是喜欢。 他觉着这糕饼比林霜降那日给他做的牡蛎老鸡汤清淡许多,想来吃了这个,这几日格外不安分的小兄弟便可安生些了。 这边热热闹闹地吃着,远处传来乐工奏乐的声音,笛音婉转,和着水声荷香,意境悠远。 船宴尽欢,待到日暮时分,便到了观莲节最令人期待的环节——放荷灯。 观莲节最受欢迎的活动莫过于此,几乎天刚一擦黑,远近水面上便次第亮起了点点暖黄光晕,各式各样的荷灯被放入水中,随波漂流,星星点点,与月色荷影相映。 面对此情此景,李承安心中忽地浮起一句应景的诗,他状似无意地挪步,站到宁大姐儿身侧,望着水面那星星点点的光吟诵:“灯影随波去,荷香入梦来。” 宁晗捏着手帕低头偷偷笑了一下。 一旁的李修然成功被兄长酸到了,抖落一身鸡皮疙瘩,连忙离他远远的,去找林霜降了。 林霜降也在放荷灯。 他手中托着的荷灯是用掏空的莲蓬制成,内置一小截灯芯,里面还卷着一截愿笺。 肯定是许了和做饭、庖厨相关的愿望吧。李修然几乎不用想就能猜到。 第79章 毕竟他那么喜欢那些柴米油盐。 李修然有点失落,但很快又自己振作起来,也拿起一盏备好的荷灯,取过笔,在愿笺上认真地写下几行字,仔细卷好放入灯中,俯身将荷灯轻轻推入水面。 他特意让自己的那盏灯紧紧挨着林霜降放的那盏。 两盏灯依偎着,随着轻柔的水波,晃晃悠悠地并肩漂向远处。 林霜降看他一眼,忍不住问:“二哥儿许了什么愿望?” 李修然抬眸,与他对视片刻,随即垂下眼睫,轻轻一笑。 “不告诉你。” 林霜降微微一怔,随即也扭回头,望着水面的灯光,声音很轻:“好吧。” 李修然也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望着那两盏越漂越远,几乎要化作水天之际一粒微小光点的荷灯,李修然回忆自己方才在上面写下的愿望。 “希望林霜降的所有心愿都能实现。” 林霜降也静静凝视着自己那盏逐渐远去的莲蓬灯,目光柔软。 那里面有很短的一句话,却也是他最想实现的愿望。 ——李修然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冷饮 观莲节的热闹方才散去, 不过前后脚的功夫就到了三伏天。 宋朝人判断入伏自有一套法子,入伏的时辰并非固定,需先定下夏至日, 自此算起的第三个带“庚”字的天干日便是入伏之始, 可以说是有了夏至就有了三伏。 和后世相同, 这时候的三伏也是是一年之中最热的时段, 好在会有高温补贴:官府减少朝会频次,允许官员休沐避暑,市井间最忙碌的铺面到了午时也得闭门歇业。 林霜降觉着今年夏天似乎格外酷烈, 暑气熏蒸, 连他这种不怕热的人都觉得有些热了。 觉得热的显然不只他一人。 听李修然说,国子监的监生已经中暑了好几个, 就连那位常给他们上课、素来身子骨硬朗的周博士都受不了这般溽热, 告假了好几日。 到了这种时候, 朱司业也不信奉什么劳其筋骨了,连忙具状上奏, 官家体恤,御笔亲批,于是,一贯以课业严格、请假制度森严著称的国子监, 破天荒地开放了避暑假期。 这消息让李修然高兴坏了,当晚便让小鸡扑棱着翅膀给林霜降送了信来。 林霜降看着信上面的高兴言辞,一时有些心情复杂, 感叹国子监的学生们也太辛苦了, 这么多年竟没享受过一次暑假。 话说回来, 想到能和李修然在一起待将近一个月,林霜降也挺高兴的。 这可是他和李修然的第一个暑假哪。 恰巧今日又是初伏, 林霜降便决定做顿好吃的庆祝一下。 宋时初伏并无特定食俗,全凭各家喜好,但林霜降骨子里还存着上辈子的记忆,“头伏饺子二伏面”的观念可以说是根深蒂固。 于是拍板决定——吃饺子! 他现在已经是副厨了,卞厨娘对待他又十分的信重疼爱,一听他说午食准备吃饺子,眼睛都没眨一下,毫无犹豫地同意了。 “成,都听霜降的,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面对姑母对林霜降的殷勤态度,卞惟已经不觉着酸溜溜的了——打不过就加入,他也觉得吃饺子挺好的。 只不过林霜降在说吃饺子时心里总有点别别扭扭的。 倒不是因为别的,完全是因为这时候的饺子被称为馄饨,他说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总是漂在清汤里撒着芫荽紫菜的小馄饨,得手动转换一下,在意识里把它们捏成皮薄馅大、白白胖胖的饺子模样。 穿越这么多年了,好些根深蒂固的习惯和称呼还是改不掉。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林霜降一边擀饺子皮一边想。 他擀饺子皮的速度极快,手上动作不停,没一会儿一张张形状规整的饺子皮便从擀面杖底下滚了出来,转眼便是几十张。 卞厨娘在一旁瞧着,不住口地夸赞:“霜降这馄饨皮子擀得真真是漂亮。” 林霜降擀出来的馄饨皮边缘薄,中间略厚,是近乎完美的椭圆形,更难得的是每一张大小相差都不过毫厘。 看着就跟用模子刻印出来似的齐整。 用这样漂亮的皮子包的馅儿自然也是极好的,卞厨娘方才瞅了一眼,是切成细丁的鲜嫩天花蕈、虾仁,还有煎得嫩黄蓬松的鸡蛋碎,馅儿调得香香的,她只闻了一鼻子便觉鲜香扑鼻,知道定是好馅儿。 不同于卞厨娘纯粹的陶醉,林霜降一开始很有些纠结:平菇这样叶大肥厚、滋味鲜美、老实不作妖的好菌菇,怎么就被冠以“天花”这样的名字了呢? 不过他也没什么好的办法,以他一己之力也无法给菌子改名,只能随大流了。 不管名字怎么样,菇还是那个好吃的菇。 因这顿饺子是给全府上下人一同享用,大小厨房几乎能腾出手的人都被召集了过来,围在几张拼起的条案前,热热闹闹地一同包饺子。 宋朝的饺子形状多样,以角形、月牙形、元宝形为主,各人手法不同,包出来的饺子便也千姿百态,圆的、扁的、带花边的……恰如几何图形开会。 林霜降包的饺子是用虎口快速一挤便能成型的那种,圆圆一个胖乎乎的,抱起来速度还快。 常安看着他饺子包得好,自己也跃跃欲试,学着林霜降的样子在皮子上面舀半勺馅儿,放在虎口处用力一挤……结果和林霜降包出来的两模两样,完全是买家秀和卖家秀的区别。 他又试了几次,挤出来的饺子不是瘪塌塌的站不住,就是肚皮鼓胀得几乎要撑破薄皮,露了馅儿。 看着自个儿弄出来的那几个歪瓜裂枣的失败品,常安很识时务地放弃了。 还得是术业有专攻,这样专业的事,还得让专业的林霜降来做。 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烧火比较好。 人多力量大,没过多久,案板上便堆满了个大滚圆、形态各异的饺子,大锅里的水烧得滚沸,众人七手八脚将饺子倒入锅中。 煮饺子也是门学问,水里略撒点盐,煮出来更筋道,其间需分三次点入凉水,以平复滚沸,如此煮出来的饺子便能内外受热均匀,皮不易破。 不多时,一大锅白白胖胖、肚皮鼓胀的饺子便在水中起伏沉浮,出锅盛在大笊篱里沥水,再分装到一个个大盆中。 瞧见这一锅形态各异的饺子,李修然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林霜降包的。 除了那种捏挤成型的饺子,林霜降还会包另一种样式:两头尖尖如角,中间肚腹滚圆,边缘是一圈细密匀称的面褶,形状很是精巧特别。 李修然从未见过这样的饺子,第一次吃的时候便牢牢记在了心里。 就像他第一次见到林霜降那样。 那时林霜降还是个小不点,像只成了精的糯米团子,明明自个儿也没做几只肉馒头,却还歪头问他吃不吃。 现在也是,眨巴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问他怎么不吃其他形状的馄饨。 李修然慢条斯理咬了一口嘴里的饺子,回答:“想吃你做的。” 饺子皮薄而韧,一咬开,内里温热鲜美的汤汁便涌了出来。 这馅儿着实鲜美,虾仁与平菇都是鲜物,凑在一起,鲜上加鲜,而且林霜降拌馅时特意未将平菇的水分完全挤干,故而每咬一口就有鲜美清润的汁水溢出。 里面还有嫩黄的鸡蛋碎,不仅丰富了色泽,更增添了一份蓬松柔润的口感。 醋是饺子的灵魂,蘸饺子的醋碟也是林霜降精心调制的:香醋打底,一点点酱油提鲜,半勺香油增香,再放捣得细糯的蒜末,最后点上几滴茱萸红油。 酸香开胃,蘸着饺子吃,能将鲜味激发得更上一层楼。 李修然吃得专注,一不留神,两盘饺子便已见了底——都是林霜降包的。 于是,也想尝尝这“大宋独一份”饺子模样的李承安,在锅里捞了几圈都没寻着,只得悻悻作罢,继续吃往常模样的了。 俗话说“原汤化原食”,吃完饺子,满厨院的人不用招呼,都极自觉地拿起空碗去大锅边舀那煮过饺子的面汤。 饺子煮完,锅盖便一直敞着,叫汤里的热气往外散,已经晾得温热。 喝起来温度正好,入口是浓浓的面香,隐约还能品出些菌菇和虾子的鲜味儿,淡淡的,很好喝。 一时间,院子里尽是捧着汤碗小口啜饮、时不时发出满足喟叹的声音。 夏日的热气都变得幸福安逸起来。 吃完饺子刷完碗,又有好消息传来——宫里的内侍将今年三伏的赐冰送来了。 宋朝的颁冰制度是三伏时节特有的消暑福利,大内为此专门设置“冰井务”机构,负责采冰、藏冰、颁冰各种事宜。 每年冬十二月至次年正月是最佳采冰期,河水冻得瓷实,官家会遣出专门的采冰人,在皇家园林或划定的河湖上动工,为求个顺遂平安,开冰前还得摆起香案,祭祀那位掌管天寒地冻的司寒之神。 第80章 林霜降就亲眼见过壮观的采冰景象。 几年前的一个冬天,他就曾看见许多匠人在封动的河面上忙碌,踏着坚实的冰面,先用锋利的铁镐划出横平竖直、极其规整的网格线,随后便沿着画好的线开始凿冰。1 每凿下一大块,便用铁钩紧紧钩住,拖到冰面上,再由几人合力推上早已等候在岸边的大车。 第一次瞧见这种人力凿冰,林霜降当时觉着新鲜极了,若不是李修然担心他在冰天雪地里站久了受寒,硬是将他拉走,他还能再瞧上小半个时辰。 见他感兴趣,李修然便告诉他,这些凿好的冰块会按大小码齐,送进深十几丈的地窖里存着。 小小的林霜降满是不解:“冰不会化吗?”此时又没有冰箱。 当时的李修然也是小小的,且正是叛逆之时,但他对待林霜降极有耐心,“不会。” 他耐心地为他解释:“那地窖四壁糊着陶砖和草泥保暖,洞口还盖上厚厚的黄土和干草,冰断是一点都不会化的。” “这样存下的冰能有几万块,在窖里待上好几个月,等到暑气最盛的时候再一块块起出来用。” 林霜降长长地“哦”了一声,觉着古人颇有智慧,大宋朝的存冰方法好生管用。 给他讲这些知识点的李修然也好厉害。 如今过了许多年,又到酷暑节序,冰井务又将囤了好几个月的冰块取出,按着官员品级高低进行赐冰。 李国公府乃是高阶勋贵,又曾为帝师,每年都能得到许多数量可观、品质上乘的冰块。 此刻送进府里的冰块都以厚草席包裹,冰体莹白,质地紧实,凑近能看到里面夹杂着极少的微小杂质——毕竟是从天然河湖里取的,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不过这等略带杂质的冰也不是用来吃的,大多作冰鉴消暑之用,能食用的冰会选择水质极为清澈的河湖,如此冻出的冰更洁净,便可食用了。 送来的冰块一部分直接送入库房,另一部分更洁净的则直接送进了大厨房。 大厨房里众人一见那冒着森森白气、触手冰凉的冰块,简直如同见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他们又能尝到林小厨郎用冰捣鼓出的、各式各样消暑又美味的冷饮点心了! 宋朝的冷饮种类颇多,冷元子、冰雪、生淹水木瓜…… 冷元子就是将黄豆炒熟磨成细粉,加蜂蜜团成指头大小的圆子,浸泡至冰凉入味,吃起来冰甜软糯;冰雪类似后世的冰棒,冬日里以铜盆盛水调入糖汁,置于户外冻结成整块,存入冰窖,待来年夏日取出切成小块食用;生淹水木瓜就是将脆嫩的木瓜块浸入蜂蜜水中腌渍,喝时再兑入冰水镇着。2 要林霜降来说,有点像木瓜糖水。 林霜降做的冷元子向来在府上最受欢迎,因为除了黄豆蜂蜜,他还会往里面添些牛乳,这样做出的冷元子口感便格外绵密醇厚,带几分冰淇淋的滑润口感,吃起来令人回味无穷。 今年他打算做个新鲜的,瞧着大厨房里还有不少前些日子剩下的绿豆,就做个绿豆沙牛乳冰吧! 宋朝绿豆称为“菉豆”,音同“绿”,与黄豆、黑豆、红豆并称“四豆”,因着能清热解暑,国公府厨下夏日时常备着。 不过这回好像备得多了些,林霜降这些天拿这些绿豆煮粥、煮饭,磨粉制作粉条粉皮,甚至还生了豆芽,竟然还有富余。 物尽其用,用来做消暑冷饮再合适不过了。 洗干净了的绿豆小火慢熬,直熬到豆子尽数开花,软烂起沙,晾凉后细细过筛几次,直到一丝豆皮都无有了,只留绵密细腻的绿豆沙,再拌上化开的砂糖。 至此,单是这绿豆沙本身便已豆香清甜,空口吃都极好。 但若想吃到冰甜沙软的绿豆冰,还需再把绿豆沙与牛乳、碎冰搅和匀了。 冰凉的牛乳遇冷与豆沙交融,慢慢凝出凉丝丝的稠润质感,模样与味道都与后市的绿豆沙牛乳冰相差无几。 林霜降放冰不很多,故而做出来的绿豆冰口感稠厚绵密,口感近似于后世的绿豆冰淇淋,待冰粒渐渐融化,又化作了清爽顺滑的牛乳绿豆冰。 一种冰饮,能吃出两种不同的口感。 这新奇又美味的冰品一端出来,满院都是吃冰的感叹和被冰到了又舍不得吐出来的吸溜声。 绵密沙糯的绿豆沙混着熬得醇厚的牛乳,在口中温柔化开,豆香浓郁,清甜温润,暑天里的烦热都被这一口甜凉给抚平了。 常安忍不住又舀一大勺塞进嘴里,满足地长叹:“啊,爽!” 一旁也在吃绿豆冰的卞惟闻言皱了皱眉,“你能不能有点文采。” “好吧,”常安改了口,“爽哉!” “……” 李修然吃这冰也觉得极好,绿豆本身的清甘与牛乳的温润甜香结合得甚妙,宛如天生一对,甜香消暑。 除了味道好,他还发现这冰的另一个优点,便是吃了之后能心平气和,身心都十分冷静。 大约跟洗个冷水澡是同一个道理。 李修然心思一动,决定在某些特殊时刻吃这冰。 于是到了晚上,林霜降回屋,便瞧见案几上整整齐齐摆着好几碗莹绿诱人的绿豆沙牛乳冰。 屋内东南西北四个角落都放置了冰鉴,正丝丝缕缕冒着白色寒气,整个屋子凉沁沁的,比开了空调还要凉爽。 林霜降忍不住疑惑地问:“二哥儿,你很热吗?” 李修然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见他这样热,林霜降便好心提议:“要不你还是回去睡吧,一个人睡总比两个人挤着要凉快些。” 李修然坚定拒绝:“不行。” “一个人我睡不着。” 林霜降无语:“那你在国子监是怎么睡的?” 李修然是上舍生,有单间住宿,不也是独自就寝? 李修然一本正经,“那也是想着你才能睡着的。” 他没说谎。 他在国子监每日就是想着林霜降睡的,有时甚至会偷偷带一件林霜降的衣裳过去,抱着才能安心。 修学时受这样的罪也便罢了,现在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触手可及,他怎么可能放手? 不可能的。 林霜降也知道他好不容易才得来一个暑假,最后还是答应了。 他面对李修然时总是很容易心软。 只是没忘记提醒:“这东西凉,二哥儿莫要贪多了。” 李修然答应了。 然后当晚便吃了整整五碗,转天就闹肚子了。 林霜降也没想到他会吃那么多——这屋子里明明也不热了,大晚上的,怎得将五碗冰都吃了? 李修然一脸忧郁,心想还不都是你害的。 许是昨夜屋内温度因冰鉴而确实偏低,于是体温偏高的他又成了林霜降的香饽饽,被林霜降重新宠幸,一晚上缠着抱了他好几次。 林霜降每抱他一次,李修然就得吃一次冰来强制给自己的小兄弟关机。 如此循环,不知不觉,五碗冰便见了底。 好在李修然身体底子极为扎实,身体不适也没什么虚弱的表现,与平常无异,只是脸色臭得像谁欠了他八万贯钱。 但林霜降就不这样想了,他仿佛自己生病了一般忧心忡忡,看着李修然吃药,又给他熬了温补养胃的小米海参粥。 盯着李修然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林霜降把碗匙收走,脑袋埋在他肩膀上,语气忧愁。 “二哥儿,你要快点好起来。” 已经有肾虚和皮肤饥渴症了,可不能再雪上加霜了—— 作者有话说: 小李:我一直哭 1《过一场风雅的宋朝生活》 2《食在宋朝》 第57章 烤兔 许是林霜降照料得当, 又或许是底子本就强健过人,总之李修然转天就痊愈了,健康得和从前别无二致。 只是心情看起来不十分美妙。 林霜降猜测可能这几日自己不准他碰任何冷饮的缘故。 一晚上连吃五碗绿豆冰, 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得跑几趟茅厕才能回去歇着。 他也不知道李修然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爱吃冰饮子, 明明小时候还没看出这个迹象, 不过既然发现了, 他便得帮李修然纠正过来,往后断不能再由着他这般毫无节制地贪凉。 连带着他这几天给李修然做的饭菜口味也随之清淡下来。 李修然爱吃辣吃咸,连着喝了好几日的小米参粥, 估计委屈坏了。 看着大厨房那几只丰腴油亮的鲜鸡, 林霜降便想着做顿丰盛有滋味的火锅鸡,改善一下连日来的清淡伙食。 鲜鸡斩成块, 酱汁子码味浸渍, 莴笋、胡萝卜、香菇、豆芽等时蔬也切成滚刀块或寸段, 备在一旁。 油烧热,姜片葱段炝锅, 香气甫一爆出便将鸡块倒进去快炒,待到鸡皮收紧成浅黄色、鸡油煎出香来,便将酱料掺进去,各色蔬菜、茱萸、麻椒也一同撒入锅中。 第81章 因是第一顿, 林霜降放的茱萸花椒这些香辛料并不很多,勾出一点微辣的底味,但也已经很香很香了。 特别是他还往里面添了些骨头汤, 如此炖出来的鸡肉便会额外多一丝骨汤的醇厚香味, 配米饭一绝。 林霜降这边快乐地守着咕嘟冒泡的锅子, 另一头,李修然坐在廊下, 单手支颐,脸色仍然称不上明媚。 他当然不是因为这几天吃得口味清淡才不高兴的。 林霜降做的小米参粥,米粒熬得开了花,绵软糯滑,海参炖得软糯入味,入口鲜香浓郁,他爱吃还来不及。 他是觉着自己在林霜降面前丢脸了。 都是绿豆冰害他! 瞧他面色沉郁地坐在一旁,林霜降还以为他是等得心急,温声安抚道:“暖锅鸡很快就好啦。” 宋朝没有火锅鸡,暖锅鸡这个名字是林霜降自个儿按照时人习惯起的,起完名字还和李修然试验了一遍,果然,无需任何解释对方就能猜出这鸡的做法。 李修然低低应了一声,待火锅鸡出锅便上前替林霜降端起那只沉甸甸的锅子,并着两碗莹白的米饭回了屋。 见他如此,林霜降放下心来,顺便再次羡慕了一把李修然的肌肉——这样一个盛满肉汤菜的锅子,他自己双手端着都觉吃力呢。 小锅子里盛着满满当当酱色红亮的鸡块,在浓稠的汤汁中半浸半露,里头还有翠绿莴笋、褐色香蕈与雪白豆芽,最上头撒着一小撮白芝麻与芫荽碎,衬得鸡肉越发鲜亮诱人。 空气中弥漫着咸香微辣的浓郁香气,勾人食欲。 林霜降吃火锅鸡很有条理,先挟几块菜蔬放到碗里,再夹几块不大不小的鸡块,而后舀一勺红亮油润的汤汁浇在米饭上,拌匀了才开动。 筷子轻轻一拨,鸡肉便与骨头分开,吃起来嫩滑紧实,酱汁咸香中带着点微辣,菜蔬也是吸足了汤汁,有滋有味。 白生生的饭粒被油汪汪的酱汁浸润,染得红亮,扒一大口塞进嘴里,满口都是酱汁、鸡肉与菜蔬的鲜香。 林霜降一边满足地吃着,一边漫无边际地想:剩下的汤汁若是用来炖土豆,定然也是极美味的,炖得烂烂糊糊、沙沙绵绵,不就是后世那道极有名的拌饭天菜“火烧云”么? 可惜这时候还没有土豆…… 他既惬意又有点小遗憾地畅想着,忽然听到对面的李修然开口叫他名字。 “林霜降。” “你觉得,我好不好看?” 林霜降茫然抬头,嘴里还叼着一块鸡肉,头顶缓缓浮现出一个无形的问号。 现在不是正在吃火锅鸡吗,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疑惑道:“二哥儿,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见他嘴角处沾着一粒饭粒,李修然伸手极自然地给他擦掉了,执拗道:“你说就是了。” 林霜降眨了眨眼,虽然迷糊,但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当然好看了。 李修然是他上下两辈子加起来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没有之一。 见他如此,李修然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他在林霜降心里的分量没有因为发生绿豆冰事件而降低。 这才继续高高兴兴地吃火锅鸡了。 林霜降没明白这个小插曲,只能归结为李修然的心思又不知道变换成天上的哪朵云彩了。 吃完饭没多久,景明过来通传,说是宁侍郎府上的宁小郎君派人来请林霜降去府上做一趟吃食。 林霜降对此类的通传已经很熟悉了,闻言温声应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他其实挺乐意去宁侍郎宅帮忙的——偶尔换个厨房环境做饭别有一番新鲜趣味,还能练练手艺。 他高兴,李修然却不这么想,皱起眉头:“怎么又叫你去?” 宁侍郎家里是没厨子么?怎么回回都来寻他的人。 林霜降知道他在想什么,安抚他:“没事的二哥儿,我很快就回来。” 边说边伸手在李修然头发上呼噜了一把。 李修然头发不软,但也不扎手,发丝顺滑,手感极好。 被顺了毛,李修然脸色稍霁,但嘴上还是不情不愿地叮嘱:“那你要快点回来。” “做完吃食就走。” “一个背影都别给他们留。” 林霜降哑然失笑:“那像什么话呀。” 这些年来宁小郎君待他一直很是和气尊重,从未因他出身仆役有所轻慢,相处起来倒像是同窗般的自然;齐小郎君也是如此。 况且,因着宁大姐儿与李承安近来关系亲近,说不得日后便是姻亲,国公府与侍郎宅关系只会更加紧密。 林霜降将这些利害人情细细说给李修然听,也不知对方听进去了几分,总之依旧是一副不太乐意的别扭模样。 除了不乐意,林霜降还在那张俊脸上看到了几分委屈。 这让李修然看起来就跟个别扭的小媳妇似的。 一米九的小媳妇…… 林霜降被自己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奇怪到了,有些好笑地摇摇头,和李修然交代了几句便收拾起刀具匣子,登上宁侍郎府派来的马车,朝着熟悉的宅邸方向去了。 宁侍郎宅内,后院的庖厨外头。 宁晗正和宁晏一起,对着地上几只收拾得干干净净、光溜溜的兔子大眼瞪小眼。 事情还得从半下午说起。 夏日避暑的假期漫长,姐弟俩闲得都快发霉长毛了,两人一合计,兴高采烈地去了汴京城南的玉津园打猎。 玉津园是皇家勋贵专用猎场,苑内豢养野兔、野鸡等物,夏季草木繁茂,很是遮荫,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宁晏当时跃跃欲试,为了改变父亲祖母大姐姐觉着他娇气的刻板印象,他这几年可没少苦练骑射,自觉此番定能满载而归,一展身手! 结果地上这几只兔子全都是他大姐姐张弓搭箭猎到的。 宁晗当时可没客气,毫不留情地对自家弟弟发来了无情的嘲笑。 不过她也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将兔子带回家交给庖厨,厨子一看,立时很欢喜地说“正好给老夫人炖锅清淡滋补的兔肉汤”。 一听“清淡”二字,宁晗几乎是立刻想象出那寡淡无味,油盐少添的滋味了。 宁家是大排行,族中关系向来和睦,宁大姐儿是宁侍郎已故兄长的女儿,此前一直随祖母住在建阳老家,近年因祖母年事渐高,宁侍郎担忧老人家,觉着在汴京看病调养更为便利,这才将她们一并接了过来。 宁晗来之前还想着,天子脚下,叔父府上的伙食定然精致丰美,结果吃了一顿才知道原来走的是这种养生路子,看向弟弟的目光顿时带上了几分怜悯,觉得他能好好长这么大,着实不容易。 但或许是因为祖母年纪大了,口味趋淡,除了一开始对饮食稍显不适应之外,很快就在叔父“吃清淡些对身体好”的劝说下接受了那些虽然寡淡但据说十分健康的吃食。 于是便只剩她和堂弟宁晏两人在美食的荒漠里抱团取暖,相依为命。 幸而有李国公府的林小厨郎时不时来府上做饭接济一番,这才让日子还算有盼头。 因此,对着这几只兔子,姐弟俩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异口同声地决定:快请林小厨郎来! 林霜降一进来就瞧见宁大姐儿和宁晏对着几只光溜溜的兔子面面相觑,场面一度十分诡异。 但宁晗和宁晏看到他却仿佛看到了救星,眼睛瞬间亮了。 “林小厨郎,你终于来了!” “求求你!把这几只兔子给整治了吧!” 林霜降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肯定是这对姐弟俩心血来潮猎了几只兔子回来,却不知道怎么吃才好,这才火急火燎地把他叫来。 他不由笑了笑,目光扫过那几只肥嫩的兔子,提议道:“我给小郎君和小娘子做炙兔子如何?” 姐弟俩闻言,立刻小鸡啄米般地拼命点头——其实不管林小厨郎说什么他们都会同意的,毕竟,林小厨郎做什么都好吃! 林霜降想做炙兔肉倒不是因为旁的,纯粹是这几年没少给李修然料理烤羊排,对这类烤肉的调味已经颇为得心应手。 李修然从小便不爱吃羊肉,但对林霜降整治的羊肉很能入口,除了是对林霜降全肯定,还有个原因就是林霜降做的羊肉实在好吃。 他烤羊排自有一套:先给羊排抹上去膻入味的腌料,之后再撒上椒盐、孜然等等提香干料,吃时还会再佐上一碟子咸香口的蘸料,烤得外焦里嫩的羊排蘸着吃,风味倍增。 如此一套流程下来,最不爱吃羊肉的李修然都能吃完一整块羊排。 烤兔子与烤羊排步骤略同,腌料还是黄酒、姜片、葱段那老几样,只是多加了一样蜂蜜与饴糖调制的脆皮水,抹在兔子身上,能让烤出的外皮焦亮诱人。 待兔肉腌渍入味,均匀撒上细盐、胡椒、孜然、花椒粉,最后点缀些白芝麻,用小木棍叉好,架在炭火上耐心慢烤。 第82章 不多时,油脂被炭火逼出,滴落到炽红的炭块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肉香升腾而起。 之前吃过烤鸭后,李国公便和宁侍郎交流了心得,如今宁侍郎家里烤肉用的也是果木,林霜降闻着似乎是苹果木,带着果木特有的丝丝缕缕的甘甜,和烤兔肉的香气混在一起更香了。 林霜降、宁大姐儿、宁晏,还有闻香凑过来的金宝,四人围坐在一起烤兔。 林霜降脸上是惯常料理食材时那种一丝不苟的专注,其他三人也很专注——眼冒金光犯馋的那种。 人多力量大,一人照看一只,没过多久,几只兔子便都烤得通体酱红油亮,肉香扑鼻了。 宁晏举着自己那只烤兔,响亮地咽了口口水,当即撕下一只焦香的兔腿,大口啃了起来。 外皮烤得微微发脆,内里的肉却嫩得很,咸鲜适口,醇香肥软的肉香混着孜然香,嚼起来满口都是肉香。 一口下去,几人都仿佛从漫长苦夏的萎靡中活了过来。 金宝眯着眼睛陶醉道:“林小厨郎炙的这兔子真是太香了!” 宁晏也啃得满嘴油光,连连点头,根本顾不上说话。 宁晗倒还顾得上,将林霜降好生夸了一顿之后,不知怎么把话题转移到了:“林小厨郎,听闻你与李二公子是从小一同长大?” “是。”林霜降咬着兔肉点点头,“我七岁那年入府,那时候便与二哥儿相识了。” 说出来自己也有些惊讶:原来他已经和李修然认识这么长时间了。 不知不觉,竟然已有十年了。 听他说完,宁晗快速捕捉到一个关键词:青梅竹马! 她比方才更高兴了,说了句“那我就放心了”,继续心满意足地享用她那份焦香扑鼻的烤兔腿去了。 临别前,姐弟俩像要给林霜降举办个隆重的欢送仪式似的,依依不舍将他送到门口,还非要让仆役包上那几只毛去得光光的肥兔,硬塞给林霜降带回去。 林霜降婉拒来着,但架不住对面实在热情,只好拎着兔子回去了。 既得了兔子,他心里便盘算起这几只肥兔的诸多吃法,谁知刚走出宁侍郎宅大门,抬眼便瞧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街角。 ——一米九的小媳妇来了。 看林霜降从院门里出来,李修然便从马车下来,走到面前结果他手上拎着的几只肥兔子,说:“走了,回家。” 手里一空,兔子被接了过去,林霜降眨眨眼:“二哥儿,你怎么来了?” 李修然这时候不应该在府上好生待着么? 他怎么来了?李修然心想,自然是因为他想林霜降想得受不了了。 他算着时辰,觉着林霜降该出来了,便一刻也等不得,想让林霜降在迈出门的第一眼就看见自己,于是就过来了。 但李修然并不打算直说,只道:“帮你拎兔子来了。” 说着,他空着的那只手伸向林霜降,掌心向上,语气放软:“来。” “上来。” 林霜降将手放进他掌心,被他轻轻一带便上了那辆宽敞舒适的马车。 车厢内布置得格外精心,铺着厚软的垫子,角落搁着散发丝丝凉气的冰鉴,案几上摆着个瓷瓶,并两只小盏,里头盛着冰镇过的渴水。 渴水是宋时特有的消夏冷饮,制作极为繁复:荔枝、杨梅、葡萄、李子等时令鲜果榨取汁液,入锅加清水大火煮沸,直至熬尽水分,得到一大团黏稠晶莹的果胶。 将这果胶密封贮藏,什么时候想喝就从瓷舀一点出来,跟冰水混合,如此便成了“渴水”,喝起来清甜沁凉、果香馥郁。 李修然舀了渴水给林霜降,还不忘说他:“你过来时坐的那辆车,我方才看了,里头什么都没有——哦,也就屁股底下的垫子还算软乎了。” 林霜降小口小口喝着甜丝丝的冰饮,说道:“我是觉得路上这段路程没多长时间,凑合一下也能行的。” “哪里行了?”李修然皱着眉头道,“连个冰鉴都没有,这大热的天,若是中了暑气怎么办?” 林霜降还想狡辩,忽听车厢外传来一声清晰响亮的呼喊。 “李二!林小厨郎!” 他撩起侧帘回头一看,只见齐书均正撒开腿在后面追着他们的马车跑,边跑边奋力挥手,模样很有些滑稽。 林霜降:“……” 他连忙让车夫停车。 马车一停,齐书均便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扶着车辕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开口道:“本、本来还想去府上寻你们,没成想在这儿就碰见了——你们这是……打哪儿来啊?” 林霜降便将去宁侍郎宅,帮宁大姐儿和宁晏炙烤兔子的事简单说了。 听到自己错过了如此美味,齐书均脸上顿时露出十二分的惋惜,捶胸顿足,但想到自己还有件十分要紧的事,便说了起来。 “我与邹娘子——就是那位与我书信往来,引为知己的邹娘子,约好要在金陵相见了!” 他眼睛发亮,“头一回见面,我思来想去,觉得该送份别致的见面礼,林小厨郎你做的吃□□致好看又滋味绝妙,最是合适不过,便想着劳烦林小厨郎帮我这个忙。”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红包。 齐书均也忘了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了,总之每回请林霜降帮忙整治吃食,他总会包个红包。 除了发自内心感念林霜降的辛苦劳动,还有个重要原因——不给的话李二会发飙。 在齐书均看来,李修然把林小厨郎看得跟眼珠子似的,绝不允许任何人占他半分便宜,轻慢他半分辛劳。 这次也不例外,在林霜降推拒之前,李修然已极其自然地伸手将红包接了过去。 齐书均觉得,之前在睦亲宅给林霜降送的婚仪样式的红漆木函的红包过于隆重,这回便特意选了雅致素净的笺纸包裹,不会太过隆重,也不会太随意、失了礼数。 他自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心里暗暗得意,想着这回李修然肯定挑不出他的错处。 但李修然接过一看便皱了皱眉。 “之前那个婚嫁贺礼样式的红包呢?” “给我和林霜降送那个过来。” 齐书均:“……?” 作者有话说: 小李:就爱收点和老婆的结婚红包 霜降: 齐书均: 第58章 果冻 齐书均巴巴地朝林霜降望过来, 试图求救。 接受到他的目光,林霜降叹了口气:“二哥儿,只是个红包而已。” 他连红包本身都不甚在意, 就更不会在意红包用的是何种样式纹饰, 但李修然显然不是这么认为的, 对这些细节格外看重。 林霜降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婚嫁专用款式的红包那么执着。 被吞说了几句, 李修然这才臭着脸把红包接过来,塞进林霜降的口袋。 见他差不多调理好了,林霜降将话题引开, 转头问齐书均道:“方才听齐小郎君说, 不日便要与那位书信往来的女郎相见了?” 红包风波结束,听到问话, 齐书均脸上重新漾开笑意, 用力点头:“对!我们已在信中约定好了, 近来正好放了避暑假,时机再合适不过!” 若是只靠国子监那十日一休的旬假, 想与邹娘子见上一面,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齐书均越想越觉得这避暑假放得实在是太好了。 林霜降却没有他这般乐观,迟疑地问道:“齐小郎君,你……你可确定对方果真是位女郎?” 在他看来, 齐书均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书信往来,并且和对方产生了情愫,还要见面……怎么看都像是他上辈子在社会新闻里面见到的网恋被骗的前奏曲。 他忧心地说:“万一对面是女扮男装呢?万一对方别有所图, 意在钱财呢?齐小郎君, 此事还需再三思量啊。” 他是穿越而来, 对各种女扮男装、杀猪盘、网恋被骗等伎俩都司空见惯,但在宋朝, 这些先进的骗术听起来便显得十分离奇。 齐书均和李修然都听得愣住了。 齐书均先是弱弱地替自己的心仪女郎辩解了一两句,说对方那笔簪花小楷写得秀逸灵动,肯定不是五大三粗的男人写出来的。 之后又犹犹豫豫地问林霜降:“林小厨郎,你方才说的这些故事,什么女扮男装、什么骗人钱财的……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你……你莫不是亲身经历过这样的事?” 他话一出口,李修然也眼神灼灼地朝林霜降望了过来,“真的?”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林霜降也曾与人书信往来,互生好感,对方还是个女扮男装的骗子,林霜降还被骗了? 李修然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 林霜降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都快给他编一出戏来了,无奈道:“你们想到哪里去了。” “我这些……都是从话本上面看到的。” 第83章 上辈子那些社会新闻本就有许多是添油加醋乃至胡编乱造的,说它们是话本子也算不得错。 听他说是从旁处听来的,李修然这才放心。 齐书均也放心了,既然林小厨郎说是话本里的故事,那就说明并非真实发生,他完全不用为此担忧嘛! 他同时也松了口气。 如果林小厨郎真遇到了方才他说的这种事,李修然一定不会放过那个骗他的人。 说不定会把对方砍成臊子。 所以还好,只是虚惊一场,世界大战谈笑间灰飞烟灭。 见齐书均如此笃定,林霜降便也暂时放下心来,和他商量起打算送给那位素未谋面的红颜知己的见面礼。 齐书均的要求是:样子要好看,最好新奇些,若是味道也好便更是锦上添花了。 林霜降在脑中将各种符合条件的吃食过了一遍,问道:“齐小郎君觉得琼脂如何?” 他所说的琼脂便是类似后世果冻的甜品,模样晶莹剔透,味道清甜适口,很符合齐书均的要求。 齐书均一听,立刻点着脑袋连连说好,他心急,恨不能立刻就将这东西拿到手,眼巴巴地问:“林小厨郎,我能不能现在就去府上等着?待你做好,我便直接取走?” 林霜降自然没有不答应的,见李修然不说话,胳膊轻轻碰了碰他,对方这才臭着脸“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齐书均看李修然脸色从方才一直臭到现在,心想这个人果然对同窗没什么情谊。 他只对林小厨郎有情谊。 ——还是林小厨郎对自己好! 林霜降来时坐的是一辆轻便的单驾小马车,李修然宽敞气派的双驾大马车,齐书均坐的是——齐书均没坐马车,腿着来的。 于是怎么分配马车返程就成了问题。 李修然干脆道:“让齐书均自己坐那辆小马车回去。” 林霜降觉得不合适,李修然刚才还一本正经跟他说那辆小马车里面没有冰鉴,中暑了怎么办,这会子又不管同窗死活了。 他小声和李修然商量:“我们三个人挤一挤,坐那辆大的如何?” 李修然没怎么思考就拒绝了。 他这回是专程来接林霜降的,特意选了一辆尺寸合宜的马车,车厢不大不小,只容得下他与林霜降两人并肩而坐,如此一来,路途上他和林霜降能挨得更近。 若再加进来一个人便会有些挤,李修然不想和别人挤,更不想看见齐书均和林霜降并肩挨着坐的画面。 他坚持道:“就让他坐那辆。” 齐书均这趟本就是突然出现来麻烦林霜降的,李修然觉着,自己愿意分给对方一辆马车,没让他腿着回府,已经算得上仁至义尽了。 但林霜降显然不能赞同,抿了抿唇,问李修然:“真的不能三个人坐一辆吗?” “不能。”李修然绷着脸,斩钉截铁道。 “好吧。” 见劝不动他,林霜降便下了马车,对还站在车下的齐书均温声道:“齐小郎君,你上这辆吧。” 说罢便朝着那辆停在稍远处的小马车走去。 齐书均以为他是去小马车上取什么东西,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好嘞”,撩起袍角便登上马车。 然后就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的李修然对上了视线。 齐书均:“……” 明明是盛夏,但车厢内的气压低得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他恭敬道:“李二公子,小的这就下车。” 李修然没理他,掀开衣摆利落下车,头也不回地朝着林霜降刚刚上去的那辆小马车快步而去了。 林霜降料到李修然会跟来,但没想到他动作如此快,和他对视一眼,垂下眼睫,避开了那道过于灼人的目光。 他有点生气。 李修然脾气实在太大了,还小心眼,在国子监面对同窗,少年意气或许不甚在意,但日后他必是要科举入仕、登堂拜相的,面对朝中同僚难道也要这般恣意任性? 林霜降心中不免担忧。 他叹了口气,没说话,把脸微微侧向车窗,看着外头流动的街景。 车厢内一时安静。 但李修然是安静不下来的,长腿一屈登上车,紧挨着林霜降坐下,沉声对车把式道:“回府。” 马车再次辘辘前行。 气氛仍然沉默,只有两个少年相贴的身体在不断升温。 过了一会儿,林霜降觉得有些热了,忍不住挪动屁股往旁边挪了挪,试图拉开一丝缝隙,也就刚挪开毫厘的距离,李修然便仿佛身上装了磁石一般,立刻又紧紧贴了上来。 比刚才挨得更紧了。 于是这场长达一盏茶工夫的冷战结束。 林霜降看着紧贴着自己的李修然,终于忍不住开口:“二哥儿,你不热吗?” “不热。” 李修然侧过脸看他,目光沉沉,“舍得跟我说话了?” 林霜降听到这句话又气了,把头扭到一边,用后脑勺对着李修然,不理他。 李修然忽然想到很多年前,他在心里描摹过林霜降生气的样子像一只嗷呜叫唤的小老虎,可不就跟现在一模一样? 他心中生出一点柔软与趣致,想了想,把头歪向林霜降所在方向,低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过来和你一起坐吗?” 不等林霜降开口,他便自问自答地往下说:“因为我有病。” “只有你能治好我的病。” “我离不开你。” 一听这话,林霜降心又软了。 他想李修然得了皮肤饥渴症也不好受,所以才只能缠着自己,便软和了态度,低低地“哦”了一声。 “下次不能这样了。”他转过身,看着李修然的眼睛,认真地说,“要对齐小郎君友善一点。” “对其他人也是。” 李修然挨着林霜降,懒洋洋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随即心里便补充了句才怪。 宁侍郎宅本就离李国公府不远,何况他们又是在回府半途遇见的齐书均,因此不多时便到了。 齐书均从马车上下来,喜气洋洋地向李修然林霜降道谢,说他从来没坐过这么好的马车,里头既有冰鉴消暑,还有冷饮解渴,坐垫也极软和,还有香囊……说等他和邹娘子见了面,也要照着这般置办一辆马车。 这配置,完全就是照着给夫人的座驾规格置备的嘛! 林霜降微笑,连忙让他进府,不要再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回到府上,他与齐书均商量了几句关于果冻造型口味的细节,之后便进了厨房,准备动手制作。 宋朝没有明胶、吉利丁之类现代做果冻的材料,怎么做果冻就成了问题。 但也不是没法子,林霜降自有替代的办法。 许久没做这般既需巧思又费耐心的点心了,他感到几分久违的挑战,心头隐隐有些兴奋。 看见他兴致勃勃地清点起材料,卞惟和常安对视一眼,都知道他这是又做饭做美了,沉浸到自己的厨艺世界里去了。 常安忍不住感叹:“这辈子我能看见霜降用这样的眼神看某位女郎吗?” 卞惟没说话,心中暗想:女郎怕是没戏了。 ……男郎么,倒是有一个。 与此同时,齐书均正在参观李修然林霜降一起住的屋子。 他语气满是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你到现在还和林小厨郎睡在一处?” 他只知道李修然幼时曾与林霜降同榻,万万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两人竟依然如此。 李修然坦然:“是啊。” 他不担心齐书均会告密,第一是他没那个胆子,第二是他要去金陵见红颜知己这事也是偷偷瞒着他爹的,有把柄在他手上,自然更要夹好尾巴做人。 走到面包窑旁边,李修然介绍道:“六年零一个月前林霜降得了场风寒,府医来瞧,说屋子有些潮气,我便让人垒了这个窑炉,平日里烧一烧,能驱散潮气。” “自那之后林霜降再没那样病过,偶尔还能用这驴子烤些饼饵点心,欢喜极了。” 李修然目光又转向廊下晾衣杆上那件洗得干干净净奶牛猫寝衣。 他抬头望着,带着点得意道:“这寝衣我那儿也有一套一模一样的,就在我屋里——林霜降不让我晾在这边,他怕被人瞧见。” 看见那对印刻着霜花与李子的牙刷子,李修然更来劲了,骄傲地宣布:“我和林霜降有许多东西都是相同款式。” 这一路参观兼讲解溜达下来,齐书均已经听得目瞪口呆,神情恍惚,感觉脑瓜子嗡嗡的。 他被打击到了。 他原以为自己与红颜知己书信传情已是难得的浓情蜜意,但现在看来,还不及李修然和林霜降一半甜蜜呢! 他忍不住问李修然:“李二,你是不是和林小厨郎是远房亲戚?”要不然怎么对林小厨郎这么好。 李修然没搭话。 第84章 远房亲戚?他才不要。 一听就不能在一张床上睡觉。 便在此时,林霜降端着刚刚做好的果冻过来了。 宋朝没有现代做果冻的东西,只能依靠天然食材的胶质来凝固,若是做荤类凝冻还相对容易,猪皮、鱼鳞、鱼鳔熬煮后都会析出天然胶质,静置放凉便能自然凝结成颤巍巍的肉冻。 但甜味的果冻显然不能用这些来做。 林霜降选用的是石花菜。 这东西是海产藻类,生于潮间礁石,内陆不易得,也是由沿海官员作为土仪送到府上来的,林霜降用它混合青梅、金橘做过石花糕,清凉解暑、口感爽滑,颇受好评。 石花菜做果冻与做石花糕的路子差不多,都是加水熬煮至完全融化,待到汤汁变得滑腻粘稠,微微拉丝,晾凉后便会凝结成柔韧弹滑的冻状。 石花菜本身没什么味道,需要加入蜂蜜白糖调味,因着熬煮后反复用细棉布滤了数次,剔除了所有细微渣滓,最终制成的凝冻半点杂质都无,清透见底,仿佛一汪被凝住了的清泉。 最令人瞩目的是中间的一朵完整雪白的栀子花。 花瓣雪白,微微蜷着,嫩黄的花蕊俏生生立在中间,整朵花都被林霜降用糖渍过,如此吃起来凝冻滑嫩,花瓣甜韧,果冻、花朵都是甜香的。 林霜降还额外准备了两小碟佐味:一碟是浓稠醇香的黑糖浆,一碟是炒制后研磨得极细、豆香扑鼻的黄豆粉。 他对齐书均解释:“可以先取一块凝冻,在糖浆中一蘸,再在豆粉里滚上一滚,外层便裹上了口感不同的焦糖与豆粉,内里仍是清甜的冻体,吃起来能别有一番滋味。” 早在看到那碗清透如水晶、中央绽着一朵完整雪白栀子花的漂亮凝冻时,齐书均目光就被吸引过去了,顿时忘记李修然刚才在他面前大秀特秀的无耻行径。 见林霜降还特意配了豆香浓郁的黄豆粉和甜香醇厚的黑糖浆,更觉得好,把他谢了又谢。 “真是太感谢你了林小厨郎,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好看的糕饼,邹娘子见了,定然也会欢喜极了!” “此事若成,你就是我们两个的媒人!” 林霜降哑然失笑,温声表示不客气,又说这凝冻得注意时间,超过几日就不能食用了。 齐书均得了宝贝,又记挂着与佳人的约会,连忙马不停蹄地捧着那珍贵的果冻告辞离开了。 林霜降望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问身旁的李修然道:“你方才与齐书均小郎君说什么了?” 齐书均看到果冻后确实挺高兴的,但看到果冻之前,那面色简直是面如死灰。 李修然抱着手臂,一脸坦然:“没说什么。” 不过是把他和林霜降这些年来同吃同住、共享器物,以及连寝衣都备着同款的相处日常告诉了他。 连他亲过林霜降好几次都没说呢。 齐书均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太差,这能怪谁?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龙虾 林霜降相信了, 觉着齐书均许是在太阳底下站得久了些才脸色不好的。 他又去看李修然,同样在烈日下立了许久,李修然脸色倒是十分不错, 精神奕奕, 神采飞扬。 林霜降在心中默默感叹了一会儿锻炼身体的重要性, 心想, 等找个合适的机会一定要告诉齐小郎君好好锻炼身体。 李修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袖子给他擦了擦额上的薄汗,问道:“开心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 但林霜降听懂了, 弯了弯眼睛:“开心。” 那果冻做起来可真不容易呢!特别是把糖渍过后的栀子花放到冻体之中,很有难度, 林霜降都以为自己要翻车了。 但他不仅没翻车, 还成功了。 林霜降想想都觉着高兴。 从他方才进来, 李修然就看出他脸上那股掩饰过的高兴劲儿,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偷偷囤了许多松果, 生怕表现得太明显,但又总忍不住翘尾巴的小松鼠。 特别可爱。 林霜降高兴了会子,目光又落到了那几只从宁侍郎宅带回来的兔子身上。 宋朝烹制兔肉的法子不少,除了明火炙烤, 还有将兔肉切块腌好,穿签下油锅炸得焦香的签盘兔,兔肉快炒后淋上滚烫爆香葱油的葱泼兔, 另有与米、豆豉熬得汤浓肉烂的兔羹…… 林霜降做葱泼兔尤其有一手, 做出来的兔肉入口极嫩, 葱香浓郁,泼上去的葱油能从头到尾滋滋作响。 不过这些吃法放在大热天里就显得有些燥热了, 林霜降打算做道冷吃兔,放冷了吃,鲜辣爽口还不燥不腻。 上辈子他的某宝购物车里就常年躺着几家口碑极佳的冷吃兔店铺链接,但因为生病忌口,只能看不能吃,现在没有这般顾虑,自然是想吃就吃了。 而且,从宁侍郎宅子里带回来的这几只兔子连收拾都不用,皮毛褪得干干净净,头尾脚爪也都斩去了,直接便能下锅。 林霜降将兔肉剁成二指见方的肉块,冷水入锅,投入姜片葱段,大火煮沸撇去浮沫,将焯好的肉块摊在竹筛上放凉。 趁着晾肉的工夫,另一口铁锅已在灶上烧热,舀小半勺菜油,油纹刚起便将备好的花椒、八角、桂皮、陈皮悉数撒下,慢炒出香,接着调入盐、酱油,还有增鲜提味的饴糖,之后再豪爽地挖上几大勺色泽红亮的茱萸辣酱。 慢慢熬煮,直到整锅汤汁收得浓稠挂勺,辛香扑鼻。 这样的酱汁子莫说裹兔肉,便是裹了鞋底子都是好吃的。 待兔肉块凉透,林霜降便将它们浸入滚烫浓香的辣酱汁子,炖一会儿,使得滋味渗入,而后便盛出来腌渍半日,到时兔肉凉了,麻辣鲜香的料汁也吸得饱足透彻,吃起来咸香醇厚,鲜辣过瘾。 晚上林霜降便和李修然一起吃起了这冷吃兔。 兔肉块已经凉透,裹满浓稠酱汁,肉凉汁凝,吃起来紧实弹牙却不干柴,每一根肉丝都浸足了麻辣鲜香的滋味,肉香浓郁。 夏夜的微风里来上这样一盘麻辣鲜香的冷吃兔,实在是再惬意不过了。 烤兔时听宁晏和大姐儿说,这兔子是在玉津园捕猎到的,林霜降不由得感叹,还得是皇家猎场养出来的兔子好吃。 吃着吃着,他忽然有些想喝酒——一口兔肉配一口酒多爽快? 便起身去抱了一坛子酒过来。 坛子里盛的是荔枝酒,是用一种叫做状元红的荔枝与糯米、酒曲发酵酿成的,荔枝果肉饱满,糖分充足,酿出来的酒甫一开坛便有一股清甜馥郁的果香。 入口是荔枝天然的甘甜,尾韵带着一丝果脯般的微酸,酒味淡,香气却足。 林霜降人菜瘾大,喝不了寻常那种酒,便只好用这类温和的果子酒来解解馋。 这种果子酒对李修然来说就跟喝果汁似的,但他仍然没有掉以轻心,盯着林霜降给自己斟上第二杯,又即将去倒第三杯时,连忙伸手将他的酒盏拿走了。 林霜降吃了两块兔肉的工夫,就发现自个儿酒杯就被对面的人拿走了。 不只酒杯被没收了,连带着酒坛子也被一并被这人挪到了桌子的另一头。 李修然说:“你再喝第三杯就该醉了。” 他知道林霜降的酒量有多差,寻常酒水一杯就能晕乎,便是这种温和的果子酒也是三杯必倒。 林霜降虽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还是生出些闷气——他吃冷吃兔的搭子没了。 于是这夜就寝时,他故意背过身去,后脑勺对着李修然,表达自己无声的抗议。 但李修然一点都不觉得这是惩罚,笑了笑,顺势从后方贴近,手臂一揽将那个背对着自己的温热身子严丝合缝圈进了怀里。 林霜降被他圈得有些紧,不舒服地挣动了两下,没挣开,用手肘轻轻往后顶了顶。 “热。” 李修然并未因着这句话就退开,故意圈他更紧,低下头,将下巴搁在林霜降的肩窝,低笑了两声:“生气了?” 不等林霜降开口,他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去:“之前我贪嘴多食冷饮子的时候,是谁在旁边念叨,让我莫要贪多,仔细肠胃,怎么轮到你自己,这话就不作数了?” “学坏了啊林霜降。” 林霜降背对着他,在黑暗中抿了抿唇,觉得李修然说得似乎有道理。 他好像确实双标了一点。 便闷闷地反驳了句“没有”。 听见他终于肯出声,李修然的语气也松快了些:“不气了?” “那你转过来看我。” 林霜降依言慢吞吞转过了身子。 月光下,他皮肤匀净瓷白,干净得没有一丝瑕疵,垂着眼睫,长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淡红色的嘴唇微微抿着。 这让他看起来整个人都很乖。 李修然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眸色在昏暗中变得更深,压低了声音:“今天的治疗还没做呢。” 第85章 “让我亲一下。” 仿佛料到了他会说这句话,林霜降没怎么抗拒,抬手轻轻扯开了本就略显松散的寝衣领口,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连带着锁骨也露出许多。 下一刻,带着热意的熟悉的唇便贴了上来,落在颈侧。 温热湿润的触感让林霜降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了眉,感觉又麻又痒,仿佛有微小的电流窜过。 每次给李修然“治疗”的时候,他都觉得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林霜降忽然感觉李修然嘴唇在向下移动。 流连过他的锁骨,往他胸膛处凑近。 李修然这是……要亲哪儿啊? 感觉到他即将在某一处停留,林霜降一下子睁圆了眼,从那种微醺般的感觉中骤然惊醒,连忙叫停。 “可、可以了,今天的治疗。”他舌头有点打结,“很晚了,该睡了。” 闻言,李修然抬头,嘴唇亮晶晶的,那双本就深邃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比平时更加幽暗。 他看起来很有些意犹未尽。 但望着林霜降睁得圆圆的眼睛,李修然还是暂时把獠牙收了起来,声音很低地应了一声,长臂一伸,重新把他捞进怀里抱着。 “睡觉。” 林霜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他道了声晚安,心情却还未完全平复,一颗心砰砰直跳。 李修然嘴唇在他身上流连过的地方似乎还残存着感觉,特别是胸口处的位置。 林霜降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自己多喝酒李修然给他的惩罚。 他以后再也不多喝酒了。 *** 在林霜降戒酒的这些天,府上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李承安要正式立府了。 这段时日,李承安与宁大姐儿的六礼仪程已走得七七八八,本来是极其繁琐的礼仪,商议耗时,但因着李国公与宁侍郎是世交故旧,两家长辈彼此熟稔,将许多环节尽量凑紧、能简则简,前后不到三个月便将全套流程走完了。 进度如此之赶,林霜降觉得还有个原因,那就是此时已经二十六岁的李承安在宋朝算是大龄未婚男青年,十分恨嫁。 宋朝重视宗法礼制,国公府子弟未成家时需随父母居住在本府,一旦成亲便算成家立业,有了另立门户的资格,故而需要开府别居。 这几日府上极其热闹,李国公亲自操持分家事宜,将田产、商铺、库银都一一清点分配,忙得脚不沾地,不可开交。 与忙碌的父亲和兄长相比,李修然就显得清闲许多了——毕竟不是他成亲立府,只需在必要的分家文书上签字点头即可。 这便导致李修然这些日子闲了下来,不过也不完全闲,有不少帖子递来邀请他参加同窗集会,李修然对此的回答都很统一:没空。 他还要和林霜降在一起呢。 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不用去国子监的长假,他自然要和林霜降整日待在一处,这几天具体怎么度过都已经想好了。 听完他的提议,林霜降忍不住提了声音:“去野郊?” 李修然嘴角微扬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心情颇好。 这地点是他从诸多选项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名叫二里小溪,位于西郊,蜿蜒清浅的小溪中鱼虾甚多,溪畔绿树成荫,异常凉爽,是汴京人夏日避暑的常去之处。 李修然根据自己对林霜降的了解,觉得他一定会喜欢。 林霜降果然很喜欢——溪里有那么多小鱼小虾,到时候捞上来正好能炖一锅杂鱼鲜汤,不就跟赶海一个意思吗?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呀! 于是,挑了个府中事务稍缓,天气晴好的日子,两人轻装简从地出发了。 二里小溪果真名不虚传,溪水缓缓流淌,清澈见底,能看见溪底被冲刷得圆润的卵石,以及在溪水间灵活穿梭的小鱼小虾,个个都有指头长短。 偶有微风拂过,岸边的树叶沙沙作响,和着溪水潺潺的流淌声,更显幽静。 真真是应了那句“树色交山色,蝉声杂水声”。 此次出行只有他们两人,一个侍从都没带,连马车都是到了地方就让车夫回去了的。 出门前两人都仔细打理过,尤其是林霜降,被李修然看着换上了短褐与布袴,裤脚扎得紧紧的,防止水草勾挂和虫子爬进,脚上蹬了双油绸面的浅帮麻鞋,脑袋上也戴了顶竹编笠帽。 这还不够,李修然还往他露出的胳膊小腿上都仔细涂抹了气味清苦、能防蚊虫的艾草汁。 林霜降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李修然,问他:“你怎么不戴帽子。” 又小声补充:“还不穿鞋。” 和他的全副武装相比,李修然几乎是随便从衣柜里面找了件衣服就上阵了,浑然没有给他打扮时的那种耐心和细心。 李修然对此毫不在意:“我没事。” 在他眼里,林霜降是块水豆腐般娇嫩的玉,需得时时刻刻小心捧着护着,半点马虎不得。 至于他自己?怎样都行。 两人带的家伙什相当齐备,有竹编抄网——竹竿做柄,网兜是细密的竹篾丝编的,口子大、网眼小,捞那些滑溜的小鱼小虾能一捞一个准。 还有小罾网,最适合在浅水处的石缝里掏摸螃蟹,往缝隙口一扣,什么虾兵蟹将都插翅难逃。 拿着这些好用的工具,林霜降不多时便收获颇丰,竹篓里活蹦乱跳地装了小半篓的小鱼小虾,还有几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 他看着自己的战利品,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觉着成就感满满。 将篓里的小鱼小虾倒进木桶,清空了竹篓,他要准备拿起抄网再去寻觅下一拨收获,忽然瞧见石缝里缓缓游着几只不同寻常的东西。 暗红色的,螯足粗壮,头大身子略显短小,在清澈的溪水里缓慢爬行。 林霜降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这是……小龙虾? 他立刻上前。 待到用抄网将其中一只捞起,凑近了细看,他才发现差异:这东西背甲是暗沉如铁锈的红,棘刺密集尖锐,螯足也比记忆中的小龙虾更为硕大强壮,与它相比,小龙虾壳色更亮,螯足也没那么大。 虽然极为相似,但确实不是他记忆中的小龙虾。 想来也是,这时候的小龙虾应该还没称为入侵物种远渡重洋而来呢。 或许华夏人民骨子里都刻着相同的基因,那就是面对陌生活物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东西能不能吃? 眼前这叫不出名字的虾子,瞧着肉质饱满,显然是能吃的。 林霜降高兴地想,这不就是小龙虾的平替? 而且看这虾子螯足硕大腹背饱满的模样,说不定比小龙虾的肉还要多,还是大钳鼓肚,剥开硬壳必定是一条胖嘟嘟的雪白虾肉。 用麻辣料汁爆炒了吃,滋味定是十分鲜爽可口的。 林霜降想着想着便馋起来,舔了舔嘴唇。 于是,当晚李修然便吃到了这宋朝版的麻辣小龙虾。 他听说过桌上这东西,前些日子雨水多,汴河有处堤坝决口之后,附近水域便多了这种张牙舞爪的新玩意儿,人们管它叫“蝲蛄”,说它专爱往稻根里钻,只当作祸害庄稼的害虫,根本没人想着把它端到餐桌上来。 也就林霜降小脑瓜里总有奇思妙想的主意。 但他是丝毫不会怀疑的,哪怕林霜降告诉他太阳是方的,他都会点头称是,更别提这蝲蛄能不能吃。 况且一看就是能吃的。 大盆中,红艳艳的虾子炒得通红,每一只都裹着浓稠红亮的红油,切成段的食茱萸和颗粒饱满的花椒黏在壳子上,又辣又香的香气随着热气蒸腾而起。 麻辣蝲蛄和麻辣小龙虾的做法相同,调料都是重中之重,府上的调味料种类齐全,林霜降将八角、草果、豆蔻等数种香料与茱萸辣酱一同下锅爆香,之后再放上足量的花椒,刺啦一声,辛辣味儿就冒出来。 虽然辣,但味道并不呛人,又香又辣的,让人闻了还想闻。 这样的香辣料与处理干净的蝲蛄一同猛火爆炒,整锅都变成了诱人食欲的鲜辣红色,直到端上桌,虾子的咸香与麻辣味儿还萦绕不散。 林霜降拣起一只,巧劲一掰,壳薄开裂,露出里面饱满紧实的虾肉团,他捏着雪白莹润的虾肉在红亮油润的料汁里轻轻一滚,递到李修然的唇边。 “二哥儿尝尝。” 李修然心情十分好地张嘴接过了。 虾肉入口弹嫩非常,带着河鲜特有的清甜回甘,被红亮的料汁包裹着,鲜香麻辣。 滋味比想象中还要好。 林霜降问他:“好不好吃?” 李修然:“好吃。” 他看着林霜降手指头上沾着的红亮亮的料汁,衬得他葱白似的手指越发白皙如玉,故意状似无意地道:“这虾壳机关巧妙,你是如何把肉剥得这般完整的?” 第86章 “教教我。” 林霜降没多想,觉着这外来生物李修然不会剥壳也是正常的,便告诉他用拇指抵住虾腹一掰,虾肉就能出来了。 李修然睁眼说瞎话:“还是不会。” 林霜降只好亲自给他示范。 他让李修然从盆里取出一只,然后伸手覆上对方手背,手指引导着他的动作,带着他一点点将虾壳剥开。 一只虾子剥完,莹白的虾肉落在碗里。 林霜降松开手,心想这下肯定没问题了,便问道:“二哥儿可学会了?” 李修然回味着方才手背上残留的微温触感,心头有些发痒,慢吞吞道:“没有。” “再教我一次。” 林霜降看着他,缓缓摇头:“不要了。” “不会剥就不要吃了。” “谁让你这么笨。” 李修然:“……” 作者有话说: 霜降:有被笨到 小李: 第60章 做梦 李修然老老实实地剥起虾子。 林霜降看他剥出来的虾肉完完整整, 没碎没断,连虾尾末端那一点点肉都没遗漏掉,喃喃道:“这不是剥得挺好的嘛。” 刚才怎么笨成那样? 李修然看他一眼, 语气复杂道:“……是你教得好。” 之后便将那一小碗堆得尖尖的、还带着金黄虾膏的饱满虾肉, 都推到林霜降的面前。 虾膏醇厚, 甘鲜独特, 虾肉被衬托得越发甜润。 林霜降连吃了好几只。 他忍不住在心中对比起来,宋朝的蝲蛄虾膏浓厚,肉也比小龙虾还要丰厚大块, 若是放到前世, 恐怕就没小龙虾什么事了。 他吃得心满意足,梦里都萦绕着那股鲜甜香辣的鲜虾味儿, 食髓知味, 转天便又和李修然一起去了二里小溪。 溪水泠泠, 蝉鸣阵阵,被茂密枝叶滤过的夏风拂面而来, 格外凉爽宜人。 林霜降心中记挂着那些肥美的宋朝小龙虾,迫不及待就要下水,结果刚迈出一步就被李修然拉了回来。 李修然皱着眉头,目光落在他脚上:“你鞋还没穿好。” 林霜降脚上那双便于涉水的麻布软鞋, 鞋头的系带松松垮垮,眼看着就要散开。 “水里的石头都长了青苔,滑溜溜的, 踩上去滑倒了怎么办?” 李修然一边说一边单膝抵地, 半跪在溪边的卵石滩上, 给林霜降系起了鞋带。 他伸出一只手圈住林霜降脚踝,将松脱的鞋带解开, 重新交叉拉紧,打了个结实又易于解开的活结。 林霜降老老实实站着,任由他摆弄,等他系好两只鞋,确认稳妥了,这才小心地踩进溪水里。 溪水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温温的,并不十分凉,漫过脚踝的感觉十分舒适惬意。 可惜还没舒服多久,天便有不测风云。 方才还碧空如洗的天忽然变脸,乌云迅速聚拢,不消片刻,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从天而降,砸在溪面,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雨势又急又猛,树叶被砸得啪嗒作响,林霜降还没反应过来就觉眼前一暗,李修然用自己的外衫兜头将他罩住,之后便半拎半抱地带着他跑起来。 两人来之前没让车夫在此等候,到了地方就遣人回去了,此刻周围并无遮蔽的马车。 好在溪边每隔一段便设有供游人避雨歇脚的小亭子,虽然大多是些竹亭草亭,四面无墙,只在檐下搭着宽木板充作坐凳,十分简陋,但用来暂避急雨已很够用了。 林霜降被李修然一路护着,安稳来到最近的一座竹亭,站定后便忙将罩在头上的外衫扯下,见亭外已是雨幕如帘,白茫茫一片,水声哗然。 李修然在他头上肩膀上摸了好几把,关切地问:“淋到没有?” 林霜降摇摇头,雨刚落他就被李修然用衣服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一点雨星都没沾到。 不知李修然被淋成什么样了,他连忙回头看去。 这一看却微微怔住。 因着是跟林霜降一起到溪边玩耍,天气又炎热,这几日李修然穿衣便十分随意不拘,什么里衣中衣的繁复层次一概省去,常常随手抓起一件外衫,松松垮垮地一套了事。 方才情急之下,这件外衫便被他脱下来给林霜降当了挡雨的蓑衣,里头自然是不着寸缕。 李修然上半身赤*裸着,皮肤是养尊处优的白,毫无瑕疵,肌肉线条匀称,腹肌块垒分明,并不夸张,精悍又充满力量感。 因着刚淋过雨,晶莹的水珠正顺着肌肉线条缓缓向下流淌,划出亮晶晶的痕迹。 林霜降看了一眼,觉得脑子有些懵懵的。 他并不是没见过李修然光着的样子,两人自幼一起长大,同在一个浴房洗澡,互相递个毛巾时瞥见对方身形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那时候和现在看到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林霜降也说不清,只觉得耳根有些莫名的发热,连忙移开视线,将外衫还给对方。 “二哥儿,你快点把衣服穿好吧。” 李修然接过衣服,并不急着穿上,坦坦荡荡地继续光着,好整以暇地歪头看他,“为什么?” 林霜降耿直道:“因为肚脐眼不能着凉。” 李修然:“……” 把衣服穿好后,两人站在竹亭檐下看了一会儿雨景。 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溪水里,激起无数水坑,又迅速被更大的雨幕覆盖,方才还喧嚣不止的蝉鸣此刻彻底沉寂,不知躲到哪里避雨去了。 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衬出一种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般的奇异宁静。 夏日的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多久,雨势渐渐收住,天空重新透出光亮。 可惜的是抓蟹摸鱼不能再继续——被急雨拍打了这么久,鱼虾螃蟹还有林霜降心心念念的蝲蛄,早都不知躲到哪个石缝水草底下躲着去了。 今日的郊野活动只好铩羽而归。 不过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昨日抓到的那些鱼虾小螃蟹还在木桶里活蹦乱跳地养着,因着被半路杀出的蝲蛄抢了风头,这些鲜物便没来得及吃。 正好留待今日享用。 这种从山溪里现捕的活物做起来最是简单,处理干净便一股脑儿放到锅里去,撒一点点盐、几片姜、一段葱,就能炖出极鲜美的一锅。 揭开锅盖,就见汤色微微泛白,叫不出名字的小鱼小虾螃蟹挤挤挨挨。 小鱼炖得肚皮泛黄,小虾红彤彤的,能看见里面嫩白的虾肉,螃蟹个头不大,但一个个甲壳饱满鼓胀,有几只的脐部还能看到澄黄油亮的蟹膏,黄都流到了汤里。 汤汁浓酽鲜美,稠稠地裹在每样食材上,锅边贴了一圈薄薄的面饼子,下半截浸在汤里,吸足了鲜味儿。 鱼肉细嫩软滑,入口即化,几乎不用咀嚼;小虾鲜甜弹牙,连壳一起嚼碎也别有风味。 小螃蟹掰开壳吃,蟹肉软嫩甘甜,黄澄澄、完整的一大块蟹膏送入口中,吃起来令人满足极了。 李修然算是明白,为什么这种溪涧野味历来为人称道,确实和人工养殖的不是一个味道。 林霜降亲手做出来的就更好吃了。 这样想着,他抬眼去看林霜降,就发现他从开饭到现在一直埋头专注地啃着锅边的面饼,碗边的鱼骨虾壳寥寥,显然是没怎么动。 李修然以为他嫌剥壳麻烦,便从锅里捞了几只最肥美的小虾,剥出完整的虾肉,又将小螃蟹拆开挖出饱满的蟹膏,连同白嫩的蟹肉一并堆到林霜降的碗里。 林霜降抬眼就发现自己碗里突然多出一座由虾肉蟹膏堆成的小山,忙道:“别给我弄了,你吃吧。” “怎么了?”李修然停下动作,眉头微蹙看向他,“可是没胃口?不舒服?” 看他一脸关心,林霜降连忙摇头:“没有。” 为了证明确定自己确实没事,他夹起一大筷虾肉,啊呜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顿时变得鼓鼓囊囊。 李修然这才放下心来,带着点鼓励似的说:“再多吃点。” 把林霜降养胖是他从小到大的目标。 李修然放心地继续给他剥虾剥螃蟹了,林霜降心里却有些别扭。 从方才在竹亭避雨看见过李修然光着的上半身后,他脑子里便总是时不时就浮现出他的腹肌线条。 从回来到现在就一直没停过。 林霜降有些忧愁地叹了口气,心想,是不是自己没有腹肌,所以就……特别馋别人的啊? 还馋的是李修然的。 他原以为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过一会儿就会好,没想到到了晚上,腹肌和腹肌的主人又出现在他梦里。 梦里还是往常的治疗,李修然埋首在他颈间,亲吻。 和往常不一样的是,李修然这回上半身没穿衣服。 他的喘*息很重,急促滚烫,温热的唇瓣辗转流连,从颈侧一路细细密密地吻下去,呼吸喷洒在他的脖颈、锁骨,甚至更往下的地方,所到之处仿佛点燃了一簇簇火苗。 第87章 林霜降想推开他,身体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他在梦里感觉自己浑身也热了起来。 陌生汹涌的热流在他身上乱窜,找不到出口,林霜降难受地弓起身子,无意识地磨蹭了几下。 然后他醒了。 睁开眼睛,林霜降先是茫然了片刻,以为是生物钟让自己自然醒了,习惯性地想要起身,身子才微微一动,便感觉到一阵湿漉漉的异样触感。 “……” 林霜降一下子就僵了。 他不傻,联想刚才那个荒诞的梦境,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他默默告诉自己。 短暂的慌乱与羞窘过后,林霜降冷静下来,扭头看了一眼李修然还在睡着,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打算摸黑去衣柜里翻找一条干净的亵裤换上。 动作轻俏地翻箱倒柜之际,忽然听到床上的人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哑:“亵裤脏了?” 李修然又说:“我帮你洗。” “二、二哥儿?”林霜降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莫名有种被抓包的感觉,“你什么时候醒的?” 他还以为是自己翻找衣物的动静太大,不小心吵醒了对方,没想到听到李修然说:“你动的时候。” 林霜降很容易做噩梦,有时候在梦里害怕了会下意识过来抱他,有时候不会,只自己默默忍受,每当这个时候李修然就会把他捞进怀里,掌心顺着后背轻拍安抚,慢慢地林霜降就会平静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 林霜降对此从不知晓。 但李修然知道。 所以,每当林霜降在床上有什么动静,他总能发现,第一时间便睁开眼睛。 这么多年来,这个习惯已经根深蒂固。 方才察觉到林霜降那边的动静,李修然还以为他又被噩梦魇住了,正要把人捞进怀里哄的时候,林霜降转身下床了。 李修然以为他要起夜,谁知竟然朝衣柜的方向去了。 毕竟对此经验丰富,李修然几乎立刻就明白过来了。 ——他的霜降长大了。 听到李修然说要帮他洗,林霜降也知道李修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连忙摇头:“我自己来就行。” 其实他根本没打算现在洗——谁会半夜洗内裤呢? 他只是想赶紧换上干净的,那条弄脏的明天再悄悄处理。 他转过身继续在衣柜里摸索,可他的衣物多是素净的浅色,在黑暗中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一时竟找不到,正打算摸黑去点盏小油灯,旁边忽然站了一个人。 李修然将一条新亵裤递了过来,“先穿我的。” 林霜降看了他一眼,缓缓把目光移向榻上——那里摞着一叠衣物,看形状和厚度似乎有几十条那么多。 林霜降大受震撼:“二哥儿,你怎么有这么多的亵裤?” 这数量……简直足够开一家小型内衣铺子了。 李修然含糊地说了句:“不准备这么多心里不踏实。” 可不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派上用场了。 林霜降沉思片刻,想着反正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他身下又湿漉漉的十分难受,便不再推辞,接过了李修然递来的那条——反正李修然有那么多,匀一条给自己大概也没什么问题。 但等他换好之后从浴房里出来,才发现问题很大。 李修然的亵裤,他穿着明显大了不止一圈,腰身松垮垮的挂在他纤细的髋骨上,总是要往下滑,他不得不用一只手一直提着裤腰。 李修然也觉得问题有点大。 林霜降的寝衣是背心短裤样式,此刻因为要腾出一只手提着那条过大的亵裤,裤腿被拉扯得更高,两条光洁如玉的长腿便全都在外面露着,从大腿根部到纤细的脚踝,一览无余。 清泠的月光斜斜洒入,落在他的腿上,仿佛给那细腻的肌肤镀上了一层莹润柔和的光泽,白得晃眼。 而且林霜降此刻穿的还是自己的亵裤。 李修然做了几个深呼吸都没能很好的冷静下来,有点咬牙切齿地说:“你把衣裳穿好了再出来。” 林霜降觉得他简直不讲道理,嘟囔道:“你的衣服本来就比我的大,我怎么穿得好。” 李修然一想觉得也是,便索性站起身来,把林霜降抱起来塞回了尚有余温的被窝里。 又拿过被子仔细给他把腿盖好。 之后他在林霜降疑惑的目光下转身去了浴房,但没待一眨眼的工夫就探出半个身子,问林霜降:“你换下来的那条亵裤呢?” 林霜降磕巴了一下:“做什么?” “帮你洗。”李修然说道。 “……谢谢二哥儿。”林霜降老实道,“不过我已经扔了。” 他本来是想洗来着,但方才在浴房里偷偷展开看了一眼,实在是……量太多,李修然又在这里,他觉得尴尬,索性团巴成一团扔了。 李修然顿时觉得有些遗憾,“怎么扔了。” 他最擅长洗这个了。 还没洗过林霜降的。 好想洗。 他悻悻地从浴房回来,重新躺回床上,感觉身侧的被子动了动,听到林霜降问他:“二哥儿。” “你第一次做这种梦是什么时候?” 他看李修然神情自然,应对熟练,再加上那一大堆铁证如山的内裤,肯定也做过这种梦。 竟然没告诉过自己。 李修然又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听到问话,李修然没怎么犹豫就回答:“十五岁。” “十五岁?”林霜降震惊了。 他本来以为李修然也就是最近才做这种梦的,没想到已经不声不响做了三年了? “那你都会梦见什么?”林霜降忍不住问道。 李修然说:“小兔子。” “小鹿。” “小老虎。” 林霜降:“……” 怎么会有人做这种梦是梦见动物园开会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梦见李修然还算正常了,毕竟他真的很馋李修然的肌肉。 同理可得,李修然大约是真的很馋动物园里的那些毛茸茸? 林霜降沉默片刻,“真的很喜欢的话,要不要养?” 养兔子肯定没问题,鹿或许也可以想想办法,至于老虎……林霜降觉得难度有点大。 不过国公府这么神通广大,或许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他正认真思考在宋朝合法豢养一只小老虎的可行性,就听见李修然低低笑了两声。 “已经在养了。” 已经在养了? 林霜降还要追问在哪养的、怎么养的、养在哪了,又听李修然问他:“那你呢。” “你梦见了什么?” 林霜降觉得李修然这时候的语气难以形容,似乎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他想了想回答:“小猪。” “还有松鼠。” 李修然听到后轻轻笑了一下,“你这是照着我方才的回答说的?” 林霜降摇摇头,否认:“我说的都是实话。” 小猪和松鼠,不都是李修然吗? 听见林霜降梦见一群小动物也没梦见自己,李修然有些失落,看着他低低道:“你什么时候能梦见我啊。” 这句话说得含糊,仿佛睡梦中的呓语,又像是一声模糊的感叹,林霜降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李修然歪在枕上,单手支着下巴,“你该多备些亵裤了。” 林霜降以为他这话的意思是让自己日后记得多准备几条,没想到转天一早洗漱完毕,就看见李修然拿来一个小木匣子,里头装的全是亵裤。 素白的、水蓝的、浅绿的。 层层摞摞,满满当当。 林霜降简直哭笑不得:“二哥儿,你莫不是在外头开了个里衣铺子了?” 对此,李修然很有自己的道理。 睹物思人,他坚信,只要林霜降看亵裤看得够多,总有一天能梦到自己。 *** 吃过几次虾子,暑气渐消,过了中伏,便到了李承安成亲的日子。 这日子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李游在黄历上反复斟酌,最终选择了宜嫁娶的“大利月”,又挑了月中最吉祥和顺的一日。 即是今日。 吉时将至,李国公府门前车马簇拥,人流如潮,府内府外,处处都是鲜艳红绸与吉庆喜字,整座府邸都沐浴在一片洋洋的喜气与喧腾的热闹之中。 李修然早早就被林霜降从床上叫了起来,好生打扮起来,换上一身宝蓝织金直裰,腰束玉带,越发衬得他身姿挺拔,俊朗非凡。 此时他手捧着一只竹笼,笼里卧着一只白羽黑颈的大雁,羽翅梳理得顺滑整齐,一双黑豆似的眼睛转来转去,颇有精神。 林霜降也穿了一身与他同色系但略浅的湖蓝色织金直裰,同样捧着一只聘雁,与李修然走在迎亲队伍的最前列。 按理说这样的礼数原不该由他来承担,但李承安如今俨然已将他视作了自家弟弟,硬是非要他也捧了这聘雁。 第88章 前头的喜娘高声唱喏,身后是捧着各式礼盒抬着箱笼的仆从,还有吹吹打打的仪仗乐队。 李承安娶亲诚意十足,两家门当户对,情谊深厚,聘礼准备得极其丰厚。 队伍路过朱雀大街,看热闹的百姓你挨着我我挤着你,忍不住啧啧赞叹:“这李国公府大公子娶亲,聘礼备得真是丰厚啊!” 人们瞧完聘礼又去看队伍前头的李修然,觉得一表人才,不愧是高门子弟。 之后自然而然又看到他身旁的林霜降。 因着林霜降平日在厨房,不怎么抛头露面,头一次这样出场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人们忍不住交头接耳,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都想凑近些,多看几眼这面生好看的小郎君。 人群里夹杂着年轻女郎们带着羞怯与赞叹的私语声:“那是谁家的小郎君,从前怎未见过?生得可真俊……” 李修然也听到了。 一开始听人们夸林霜降,他尚且可以接受,觉得他们还算有眼光,但听着听着那些窃窃私语就渐渐变成了“若能嫁得这般郎君”、“不知是哪家闺秀有福气”……云云。 他顿时不爱听了。 不着痕迹地朝声音来源瞟了一眼,李修然挪动步子,作为人墙挡住了那边投来的大部分视线。 那边人见视线被挡,也挪动了几步,重新找了个视野更好的角度继续打量。 李修然察觉到,立刻又不着痕迹地挪了挪,再次将林霜降挡得严严实实。 对面也挪。 李修然再挡。 连续几次之后,林霜降终于忍不住了,有些困惑问他道:“二哥儿,你为什么一直动来动去的?” “可是那大雁咬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鸭汤 宋朝行六礼, 男方登门下聘须备活雁为礼,谓之“奠雁”,雁种有豆雁、白额雁, 最首选还是象征矢志不渝的鸿雁。 李修然笼中拎着的这只就是。 鸿雁是野生雁类, 警惕性高, 不算温顺, 下聘途中不乏出现拎雁之人不慎被聘雁啄咬这种令人哭笑不得的事。 林霜降担心李修然是被咬了,忙凑过来看。 见他靠近,李修然担心他这一动反而真的被咬, 忙说:“……没咬, 你别乱动被它咬了。” 听他说没被咬,林霜降放下心来, “哦”了一声, 重新回到迎亲队伍中。 仪式依序进行。 到了宁侍郎宅门前, 李修然将竹笼递到前来迎礼的管事手中,朗声道:“家兄遵古礼携雁为贽, 雁有信,南北不移;雁有义,终身不二。” “今以此雁为证,愿兄嫂夫妻和顺, 白首不离。” 他声音清越,话音刚落,满院宾客便齐齐喝起彩来。 说来也奇, 那只鸿雁似也通晓人意, 李修然话音落下便在笼中扑腾了一下翅膀, 惹得来宾又是一阵笑。 林霜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只同样精神奕奕的聘雁,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之后迎亲的流程就更热闹了, 穿着大红喜服的李承安被宁大姐儿的闺蜜亲友们拦在闺阁外,嬉笑着索要开门利是,还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着要他当场做一首催妆诗。 李承安自幼学武,单手倒立几个来回都不在话下,但要让他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急就章来一首风雅小诗就很有难度了,频频向从小到大都有国子监神童学魁的弟弟投去求助的目光。 李修然不想帮他作弊,装作看不见的样子,和林霜降一起逗大雁玩。 最后,李承安憋红了脸,硬着头皮憋出一句:“金钗玉簪满头霞,催得新郎急成蛙,快放娘子出门去,莫误吉时好归家!” 此诗一出,宾客们先是一愣,随即便爆发出响亮的笑声,纷纷笑着打趣:“好诗,好诗!经略使大人这诗做得真是质朴真切啊!” 李承安臊得连连摆手,一张俊脸红得如同醉酒,脸上漾开的笑容却是藏也藏不住的幸福光彩。 林霜降也一直抿着嘴笑,从方才起嘴角的笑就没落下来过。 前世因为生病,亲戚有什么喜事从不知会父母,他也极少有机会亲身感受这种鲜活生动的喜庆热闹。 如今亲眼看着、亲身参与,便觉得,真好呀。 一旁的李修然侧眸,看见他眉眼弯弯的模样,自己的嘴角也跟着扬起来。 喧天的喜乐欢闹声中,李承安将一身华美绿衣嫁裳的宁大姐儿背起,稳稳当当送上了装饰得花团锦簇的喜轿。 喜乐班子立刻奏起欢快嘹亮的迎亲曲,花轿抬起,准备启程。 负责送嫁的宁晏看着姐姐被背上花轿、轿帘落下的背影,心中既为她觅得良缘感到由衷幸福,又忍不住鼻头一阵阵发酸。 怎么办啊,大姐姐即将去李府尝遍各种美味吃食,他以后却是要一个人在美食的荒漠里踽踽独行了! 见他眼圈泛红,林霜降以为他是舍不得姐姐出嫁,便从袖中取出一条干净的手帕递过去,示意他擦擦。 宁晏道谢,正要接过,谁知手指还没碰到,那方素帕子便被旁边伸来的一只手半途截了过去。 林霜降疑惑地扭头,看向突然出手的李修然。 李修然神色坦然地将帕子叠好,收进自己怀里,对林霜降解释道:“兄长成亲,我一时感怀,有些想哭。” 林霜降眨了眨眼。 感怀?想哭? 李修然方才还一脸嫌弃地跟他吐槽自家兄长的催妆诗做得烂呢。 而且李修然此刻眼角干爽,鼻尖也没红,哪里有半点要哭的样子? 李修然只看着他疑惑的目光就知道他要问什么,面不改色地又补了一句:“刚才是想哭来着,现在又好了。” 一旁围观了全程成功把眼泪憋回去的宁晏:“……” 不就是不想让林小厨郎给他帕子吗? 这李二,真是诡计多端。 花轿前行,喜乐悠扬,鞭炮阵阵。 婚宴摆在李承安的新府,府内张灯结彩,各处都张贴着大红喜字,廊下挂着红绸,庭院中那几株新移栽的松树枝头都系着鲜艳的红色丝绦。 庭院里的宴席分作正席与散席,正席招待贵宾长辈,散席多为年轻同辈与远亲近邻,李修然与林霜降坐在散席的一桌,看着席上摆着的金黄蛋饺、白玉豆腐、酥皮烤禽…… 好酒好菜当前,自然有人吃醉了,不少人给李修然敬酒,恭贺他兄长新婚之喜。 李修然喝了好几杯。 林霜降看他喝得猛,有些担心,也知道今日这等场合李修然少不得要应酬,便趁他落座之际将一碟蜜渍金橘和糖霜梅子推到他跟前。 “多吃些这个,解酒。” 李修然看了看晶莹润泽的蜜饯,嘴角弯起柔和的弧度,“我的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点儿还不至于如何。” 话虽如此,他还是听林霜降的话,多吃了几颗,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荡开,冲淡了些许酒意燥热。 林霜降还是这样,处处惦记着他。 他好高兴。 不过很快他就没那么高兴了。 宴席散后还有许多繁琐礼仪,待到所有流程全部结束,天色已经大黑,星子都密布了。 李承安喝得有些醉,但神智尤在,红光满面地拉着几位至亲好友,热情地邀请大家在他的新府留宿。 他高兴地说:“新府方成,空着的厢房多得很!天色已黑,大家今夜都别走了,随意住下便是!” 李修然:……多你个头。 这样一来,他肯定没法和林霜降睡一间房了。 他要独守空房了! 林霜降估计也是想到了这一点,趁着众人还在寒暄,悄悄溜到李修然身边,将一个罐子塞到他手里。 李修然打开一看,是一罐子肉脯,切成整齐的薄片,肌理分明,色泽诱人。 林霜降带着点不好意思认真说:“你若是什么时候想亲了,就吃一片这个。” “都是肉,一样的。” 李修然:“……” 他本想着兄长的婚事流程不久便能结束,到时他们便可回府,谁知单是拜舅姑这项便足足耗去了一整日,之后他又被兄长拉着帮忙处理了些新婚后的零碎事宜,清点贺礼、安排回礼,又耽搁了一两日。 直到婚后三日,新郎新娘同往男方家宗庙举行“庙见”之礼的这日,李修然才终于如愿以偿和林霜降回了府。 他长长舒了口气,心想成亲真是复杂——这可比他之前排的那些小戏要复杂多了。 但如果是与心爱之人……李修然忍不住幻想起来,满目喜庆的红色中,一身吉服的他将同样身着喜服、眉眼含笑的林霜降背起,一步步走向花轿…… 他做的催妆诗可比兄长做的好多了。 “二哥儿?” 一声轻唤将他从漫无边际的遐想中拉回。 李修然回过神来,就看见不远处林霜降歪着头看他:“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我看厨院里还有些萝卜和鸭子,暮食便吃酸萝卜老鸭汤可好?” 第89章 连着几日宴席,虽说都是美味佳肴,但到底油重味厚,胃口难免过于饱足,叫嚣清淡,想念起家常菜了。 这时候来一顿酸爽解腻的酸萝卜老鸭汤,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方才幻想中穿着喜服的人与眼前系着围裙、惦记着晚上吃什么的身影重合,李修然还有些发愣,点头说好。 见他答应,林霜降便高高兴兴地回厨院去准备食材了。 这几日府上的人少了一半,都忙着大郎成亲的事去了,但剩下的人也不至于忙得顾头不顾腚,吃得还是很好的。 这不,锅里的鸭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呢。 卞厨娘这几日都在李承安新府那头张罗,这锅老鸭汤是卞惟看着火候熬的,林霜降走近揭开锅盖瞧了一眼,汤色清亮中透出些许奶白,面上浮油甚少,一看便知是用两年以上的麻鸭熬的。 熬汤重老不重嫩,嫩鸭多用来炙烤、卤制,而老鸭脂肪少,肉质紧实,骨髓鲜味足,久炖后汤会呈奶白色,用这种老鸭子熬出来的汤才清鲜醇厚。 林霜降夸卞惟汤熬得好,又把自己腌制了一个月的酸萝卜取出来。 这是他选用有白嫩芯子的白萝卜,洗净切作滚刀块,之后入陶坛,加盐水、米醋,同几片泡姜密封腌制,叫做“糟萝卜”,味道酸爽脆生,既是佐餐小菜,也是炖菜的好配料。 酸萝卜捞出切厚片,先入热锅略翻炒,逼出那股辛烈又清透的酸香,这时再入汤,滋味更能融进去。 萝卜投入滚沸的鸭汤中,林霜降额外往里面丢了两片泡姜,熬出来酸味儿更浓郁。 连吃了好几日宴席上的浓腴酱肉,肥厚糟鹅,肠胃十分渴望着一点清爽,来一碗酸香可口的酸萝卜老鸭汤配着米饭一起吃,吃肉酥烂,喝汤暖胃,啃萝卜酸脆解腻。 几口下去,连日积滞在腹中的厚重感都被温润酸爽化开中和了。 吃到最后,李修然额上浮起一层薄汗,但并不燥热,反而觉得舒坦,身心都舒畅。 林霜降也吃得鼻尖冒汗,一张小脸被热气蒸腾得红扑扑的,吃完饭没多久便去浴房洗澡了。 李承安新府上的浴房也好,宽敞明亮,设施崭新,但他还是更喜欢他和李修然的这个有着昏暗光线的小浴房。 夏日里温度热,不需要之前那样繁复的吹头发的步骤,林霜降洗完便散着一头湿漉漉的墨发走出来,让夏夜的微暖空气自然拂过发丝,带走水汽。 他刚在床榻上坐定,李修然便凑过来,弯腰埋头在他脖颈处深深嗅闻了几下,问道:“你用的什么澡豆,有股茉莉花的味道。” “好香。” 林霜降被他蹭得有点痒,回答道:“就是浴房里惯常用的那些呀,你都用过的。” 李修然又闻了几下,似是自言自语:“我用着怎么就没那么好闻。” 林霜降耿直道:“你也很香。”是干净皂角混合着少年肌肤本身清爽气息的味道。 李修然摇头,一本正经:“没你香。” 他还要再在林霜降身上闻几下,感受一下他有多香,就被对方拒绝了。 “别闹了二哥儿。”林霜降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一丝催促,“你快些去沐浴吧,这样挨着,我头发都干得慢了。” 李修然就听话地去洗澡了,出来之后在自己身上闻了闻,确实不如林霜降身上的香。 于是这晚他抱着林霜降一起睡觉,在他身上多吸了许多口。 *** 喝过酸萝卜老鸭汤,天气便也如同这酸香的汤一般将暑气拂去了,转眼就到了立秋。 国公府园子里用来检测天时的圭表被李承安挪到新府去装点门面了,李游便又弄来个新的,是个对林霜降来说颇为新奇的观测节气的玩意儿。 这东西叫“葭灰占律”。 铸造十二根长短、粗细各异的铜管,分别对应一年当中的十二个主要节气,另取芦苇茎秆剖开烧成芦灰,一撮一撮地摁到那十二根铜管里去,再把铜管放到静室。 接下来只需静待天时,直到有一天某个铜管里的芦灰自动飞出来,再过些时日,又闻“噗”一声,另一管内的灰也飞了出来。 无需观测天象,也不必推算历法,只看哪根铜管吐灰,便知哪个节气已至。1 林霜降觉得这就跟变戏法似的,又觉得方便,不必再像之前那样记录日影长短,直接看那根管子向外飞不飞灰就行了。 于是这日,他看见那根对应“立秋”的铜管下方悄然积了一小撮飞出的芦灰,便知道立秋悄然而至了。 今年的立秋来得格外早些,竟赶在了七夕之前,不过无论赶在哪个热闹节日前头,以宋人对节气节日的虔诚重视,早到的秋日也是要好好过一场的。 宋人过立秋很有一套自己的章法,要戴楸叶,也就是楸树的叶子。 楸树生得高大挺拔,绿叶红蕊,叶片是秀气的心形,秋风初起,满树楸叶便如蝶翩跹,缓缓坠地。 这几乎是最早感知秋意开始落叶的树木了,林霜降猜测这也是人们喜好戴楸叶的原因,毕竟想戴别的树的树叶的话,人家还好好地在树上青翠长着呢。 戴楸叶也不是从捡起掉在地下的叶子就直接插头上去了,需得精心修剪,做出各样花式,再簪戴上头。 因着这些年给李修然做了大大小小许多件寝衣,林霜降的针线活已经练得颇好,针与剪子都使得好,剪几片楸叶更是不在话下。 他剪出来的楸叶样子美观好看,一片片寻常绿叶化作栩栩如生的蝴蝶、蜻蜓、蜜蜂……烧火小童们一人接了一片过去,全都捏着叶柄美滋滋地往发间里插。 看着孩子们欢笑跑开的身影,林霜降也不露出笑颜,一旁的李修然就没他那么高兴了,双臂环抱,微微绷着脸道:“他们的是给完了,我的呢?” 林霜降早对他这个样子见怪不怪了,每年过节他了小童什么东西,李修然都会理直气壮向他讨一份一模一样的。 那模样就跟在和小孩子吃醋似的。 林霜降对此早有准备,摸出一片剪好的楸叶递给他,“给你。” 李修然暗爽着接过,但接过林霜降递来的楸叶一看,又不高兴了。 那叶子被剪成的形状……胖墩墩又圆乎乎的,分明是只小猪! “怎么给他们的是蝴蝶蜻蜓,给我的就是猪?” 因为你本来就是只爱哼哼、爱挑食、还爱发脾气的小猪呀。林霜降在心里默默答道。 他面上却很一本正经:“因为这是我对你的心意。” 听到“心意”这个字,李修然很快又被哄好了。 林霜降低着头拿着扫帚,打扫地上剪落的楸树碎叶,没看到李修然多云转晴的表情,说:“二哥儿莫要生气了,待会该叫夫人看见了。” 他说的夫人就是大姐姐,今日与李承安一起回府来过立秋。 听到这个称呼,李修然顿了顿,“你可以喊嫂嫂的。” “兄长成婚那日让你与我一同送聘雁,分明是已经把你当弟弟看待。” “我知道大郎对我的好意。”林霜降微笑,“但有些规矩是不能忘的。” 李修然没说话。 他思考起如何才能让林霜降理所应当光明正大地喊宁大姐儿嫂嫂,心里有个答案即将呼之欲出,就被催促着去吃秋水了。 秋水不是水,是用赤小豆加糖熬煮的红豆汤,每逢立秋必饮,今日朝食林霜降就换成了这个。 他煮的红豆颗颗开花起沙,绵密细腻,香甜可口,里面还放了刮去白瓤、切成细丝的陈皮,吃起来格外清新,一抹淡淡的柑橘香气堪称点睛之笔。 宁大姐儿连喝了两碗,赞不绝口:“霜降做的这秋水喝起来甜,还不腻,我自己在家做起来就没有这个味道呢。” 说完忍不住嗔怪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夫君,“你呀,吃了霜降这么多年的好手艺,怎的半点都没学来?” 李承安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喝着甜润的红豆汤,被妻子数落了也不生气,只会乐呵呵地傻笑——这是他成亲之后脸上最常出现的神情了。 李修然在一旁瞧着,又被酸了一酸,觉得兄长浑身都充满了恋爱的酸臭味,迅速喝完自己那碗红豆汤,忙不迭起身避远了。 他看见林霜降平日放置刀具的木匣里有几柄刀放得有些歪斜,便上前将刀取出,擦了擦,再妥善地放回去。 这样的活计林霜降自然也是能做好的,但李修然总是不放心,怕他一个不小心又让那锋利的刃口碰了手,所以便自个儿来代劳了。 看到李修然这样,宁晗也明白他的用意,心头又是一阵温热鼓动,忍不住道:“修哥儿啊。” “你要和霜降一直这样做好朋友。” 李修然握着刀的手一顿,一直以来在心头萦绕的答案此刻绽开。 好朋友? 他才不要当林霜降的好朋友。 他要做林霜降的夫君。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某人又版本更新了 1《活在大宋》 第62章 相亲 林霜降正在厨下收拾苦瓜。 这时的宋朝已经管这种青黄带瘤的瓜菜叫苦瓜了, 不过在此名之前,苦瓜还有个更雅致好听的名字,叫做“锦荔枝”, 因其表皮凹凸不平形似荔枝、外皮青黄相间如织锦而得名。 林霜降每次听到这名字都忍不住想替荔枝喊冤, 这样甜如蜜汁水丰盈的好果子, 怎么一觉醒来就与苦瓜齐名了。 而且, 他不知道是不是这时候的苦瓜还没经过改良,似乎比后世的苦瓜要更苦。 苦瓜吃起来要想不苦,得用勺子将瓜囊里那层白色绵软的瓤和籽刮干净, 尤其是紧贴瓜壁的那层白膜, 刮得越彻底,成菜苦味便越淡。 林霜降手上刮着的正是前几日齐书均送来的金陵特产苦瓜。 李承安的好消息刚过去不久, 齐书均那边也传来了喜讯:他与一直书信往来的那位邹娘子成功面基了。 从金陵回来后不久, 齐书均便拉着李修然和林霜降两人大谈自己与邹娘子同游金陵的趣事, 末了,还硬塞给他们一大兜子这金陵苦瓜。 “这可是金陵来的好苦瓜, 李二,你多吃些。”——败败火,免得听了他与邹娘子的事心里面羡慕嫉妒。 齐书均说这话时心中得意,他可还记着前些日子李修然在他面前大秀特秀与林小厨郎的亲密日常呢。 这兜子苦瓜就权当是“报仇”了! 齐书均这苦瓜送给李修然是让他败火用的, 送给林霜降却是单纯的馈赠。 金陵苦瓜个头饱满,品相上佳,多作珍稀果品, 还是皇家贡品, 在此时颇为难得。 林霜降便也珍而重之地用这珍贵的苦瓜做了一道不寻常的吃食。 将收拾干净的苦瓜切成寸段, 与杨梅按照一比一的比例下锅熬煮,再放上足量的冰糖、砂糖。 小火熬上一会儿, 锅中的杨梅渐渐化开,果核脱落,原本翠绿的苦瓜段也染上杨梅浓郁的深紫色,汤汁收得愈发粘稠,变成了一锅浓稠的带着固体的果酱。 这便是杨梅苦瓜了。 林霜降最初听说时也觉得是道黑暗料理,杨梅与苦瓜,完全风马牛不相及嘛,但搭配在一起才知二者出奇地和谐美妙。 熬煮后的苦瓜没了恼人的苦味,吃起来胶胶的,软糯甘甜,杨梅熬完后也呈现出一种类似蜜饯的口感,酸甜可口,风味醇厚。 若熬得再化些,这酱汁还能配粥或是抹在馒头、面包片上,都是绝佳。 瑛氏现下就在吃抹了杨梅苦瓜酱的馒头。 刚出笼的馒头暄软蓬松,挖一勺深紫红亮的杨梅苦瓜酱抹上去,刚挨上酱汁便顺着蓬松的孔隙微微化开。 咬一口,既有麦香又有酸甜,寻常的滋味立刻鲜活生动起来。 这抹了酱的馒头是配着冷面一起吃的。 林霜降寻思着,立秋一过,再下几场秋雨,天气便要转凉,今年的夏日就算彻底过去了,于是便踩着夏天的尾巴给府里上了这道清爽的冷面,也算是让人们再享受一下夏日的余韵。 冷面好吃,关键在那碗料汤。 林霜降调了个酸甜适口的底汁,往里面添蒜末、茱萸辣油、熟芝麻与芫荽段,配菜则备了爽脆的黄瓜丝、焯过水的绿豆芽、酸爽开胃的萝卜丁,还有煮好对半切开的鸡蛋。 煮得筋道爽滑的荞麦面过凉后放入碗中,浇上调好的酱汁,铺上五彩缤纷的配菜,拌匀了开吃,酸甜开胃。 其实夏日吃冷面主要是为了缓解溽暑,提振食欲,但瑛氏没这个烦恼,一年四季都吃得喷喷香。 她左一口抹了酱的甜馒头,右一筷子酸辣冷面,咸甜永动,吃得停不下来。 直到将面碗里的面条配菜挑吃得干干净净,馒头也消灭得渣子不剩,她才意犹未尽地拿着筷子,细细挑起汤底里残余的香芝麻,又和林霜降说起另一档子事。 “霜哥儿啊。”她边嚼芝麻边说,“你如今也十七了,老大不小,是该说门亲事的时候了,成了家,也好让我还有你那天上的亲娘都放心不是?” 不等林霜降反应,她便竹筒倒豆子般继续往下说:“我知晓你自个儿对这事不上心,若是我让你去相看哪家姑娘,你定然也是推三阻四不肯去的,可是你不急,我急呀!所以啊,姨妈便替你相中了一门好亲事。” “是户殷实的商户人家,家境也比咱们强多了,人家姑娘听说也是个贤惠能干的,我已经托媒人递了信儿,把咱家的情况,尤其是你的人品模样都好好说道了一番,那头已点头了!就定在明日,让你们两个年轻人相看相看!” “哦,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得意,“告假的事你也别操心,我昨日就跟刘嬷嬷打过招呼了,你教给我的那个八次刷牙法,我转告了她,她照着试了,觉得牙口清爽多了,受益得很,如今我想请几天假,那就是一句话的事。” 听完姨妈这篇长篇大论,林霜降只觉得一个头变成了两个大。 “姨妈,你……你怎能什么都不与我商量,就私下定了亲事,还连相看的日子都安排好了?” 哪有这样强行让人去相亲的! 瑛氏也知晓自己这番先斩后奏的做派不地道,但她心中实在焦急啊! 林霜降今年也十七了,浑似没开窍似的,对这些成家立室的大事半点不上心,整天就钻在厨房里跟那些锅碗瓢盆打交道,她看在心里急在心里。 刘嬷嬷家那十六岁的孙子都快让她抱上重孙子了! 瑛氏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对自己亲事这么漠不关心的人——哦,别说,还真见过另一个。 那便是二哥儿。 自从大郎成亲后,之前给二哥儿说媒又被他拒绝的人,心思又活络起来,蠢蠢欲动地拖人四处走访,就连瑛氏本人都被捎了话,问她能不能跟二哥儿提一嘴谁谁家闺秀的芳名。 瑛氏当时就给拒了,她自个儿的外甥还让她发愁呢! 也不知霜哥儿是跟二哥儿待久了互相影响还是怎的,两人竟然都对娶亲毫无兴趣。 瑛氏这般着急,倒也不全是看同龄人抱上孙子眼馋,还有一点便是她早逝的大姐姐,在临终前紧紧拉着她的手,泪眼婆娑地嘱托,一定要照顾好这苦命的孩子,让他日后能过得幸福美满。 她这才为着此事格外上心。 林霜降也知晓她心中的思考与苦衷,但有些事不行就是不行,便沉下脸,语气有些严肃地说:“姨妈疼我,我是知晓的,只是以后莫要再做这样的事了,这既是不尊重我的意愿,对那位女郎也是不尊重。” 瑛氏一听,愣愣地抬起头,心想哪有这么严重,这年头经人说合相看,不都是很常见的事么? 正要反驳,就听林霜降道:“姨妈若日后再不经我同意就做这样的事,我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空了的冷面碗和酱罐上,将后半句话补完了:“我就不给姨妈做好吃的了。” “往后姨妈若是馋了什么零嘴杂嚼,想尝口新鲜的,就只能自己想办法,开小灶了。” 瑛氏闻言,眼睛瞬间瞪大了。 不给她做好吃的了……只能自己开小灶…… 她不能没有霜哥儿做的吃食呀! “行行行,我的小祖宗!”瑛氏几乎是立刻败下阵来,连忙摆手,“我答应你,答应你还不成吗!以后再不瞎张罗了!” 说完叹了口气,老实下来,低头继续挑吃冷面碗里的芝麻了。 谁知碗里芝麻吸了汤汁,变得滑不溜秋,筷子好几次都没把挑上来。 瑛氏不由生气,心想,这吃食也跟把它做出来的厨子一样,瞧着和软,其实倔得很,一点也不听话! 虽然姨妈答应不再擅自安排相亲,但眼前这桩已经应承下来的相看还得解决。 林霜降打算当面向对方解释清楚。 转天他便依着约好的时辰出了门,临到门口就见瑛氏鬼鬼祟祟地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叮嘱:“霜哥儿,好好与小娘子相看啊!” 往后她想要牵线可不容易了,这次机会难得,当然要让霜哥儿好好把握住。 林霜降无奈地朝她摆摆手,“姨妈,回屋去吧。” 别在这儿给他添乱了。 他心情复杂地往外走,刚经过府门值房便听身后有人唤他:“林副厨,林副厨留步!” 林霜降回头,见值房的门房举着一封薄薄的信函,笑着快步迎上来:“正要去找林副厨呢,这儿有封信瞧着挺要紧的,副厨快些收好了。” 林霜降有些疑惑。 他向来很少收信,齐书均和宁晏若是有事都是直接派人来通传,李修然平日从国子监寄信,更是直接让小鸡把信送到他手上。 所以这封信是? 他对门房道了声谢,接过来,之后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信拆开。 细细阅读完毕之后,忍不住摇头一笑。 第91章 这封信是那位即将和他“相亲”的女郎送过来的。 原来这位女郎和他同病相怜,同样是被家中长辈催婚,且并未征得她的同意便擅自安排了这次相看,她得知后心下不安,觉得不妥,便修书一封,言明此乃误会一场,望他不必为此困扰,并祝愿他早日觅得真正心仪之人,缔结良缘。 合上信封,林霜降忍不住感叹,真是古今中外不爱成亲的人都逃不过被催婚的命运啊。幸而这位女郎也是个明事理的。 他此刻已经出了府门,平白得了一日闲暇,便索性不急着回去了,正好去集市上逛逛,看看附近的酒楼食肆有没有什么时兴的新菜式。 打定主意便迈开步子出发了。 与此同时,景明正一五一十向李修然汇报刚才的见闻。 他如今时常有种错觉,自己比起国公府二公子身边的长随,更像是特意安排在霜降身边的眼线——十几年前刚进府时,他绝对想不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霜降今日一早便出府了,没多久瑛妈妈也跟到了门口,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我隐约听见什么‘好生与小娘子相看’……” 他每说一个字,李修然的面色就低沉几分,到最后已经可以说是阴云密布了。 上回景明说林霜降去宁侍郎宅见女眷,虽然后来证实是乌龙,但这回连相看女郎这种话都听得真真切切……林霜降定然是去赴什么相亲之约了! 李修然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肯定是瑛妈妈自作主张给他牵了线,林霜降虽然不愿,但一心软就答应了。 这种事在他尚未开窍之时就不允许发生,如今他既已开了窍,就更不会允许。 李修然沉着脸换好衣服,也出了府。 *** 东角楼街巷。 此地位于宫城东南角外,街道两旁茶坊、酒肆、彩帛铺、珠宝店鳞次栉比,门面开阔,最是铺席要闹。 店铺分作数层,楼上设雅间宴饮,楼下开敞摆卖,沿街摊贩高声叫卖,车水马龙,喧嚣鼎沸,好一派盛世气象。 林霜降正在这里逛街,刚从一个胡饼摊买了张刚出炉的烧饼,拿油纸在手上托着,边走边小口咬。 胡饼就是烧饼,炉子里烤出来的,上面撒着点芝麻,吃起来焦香,但林霜降手里拿着的这个似乎烤得火候过了些,嚼起来有些费劲。 林霜降以他人之过为戒,心想自己下回烤胡饼的时候可要好好注意火候。 而且,通过略干的胡饼,他得出结论,可以在揉面时加入些芝麻酱,那样烤出来的饼内里更能油润柔软。 看,做饭的灵感这不就出来了嘛。 吃完胡饼,林霜降迎面又遇见个青布裹头的卖花郎。 那卖花郎挎着竹编花筐,手里还提个插着花枝的竹篮,想来是为了方便路人挑拣的,里头都是夏末应季的时鲜花朵,茉莉、素馨、玉簪花、剪秋罗,还有鲜灵的莲蓬与菱角搭着卖。 卖花郎一边走一边拖长了调子:“哎——晚香玉,玉簪花,剪秋罗颜色鲜,新剥的莲蓬甜又嫩,青菱角脆生生哟——” 见林霜降望来,他立刻停下脚步,脸上堆起笑,将花篮往他面前送了送:“这位郎君,看看花儿吧?都是今早新采的,鲜灵着呢!” 林霜降想到那日李修然说他的澡豆有股茉莉花香,觉得李修然喜欢茉莉花,便从那卖花郎的竹篮里挑选了一束开得正好的。 茉莉花蕾如珍珠,草茎松松扎成一小束,绿叶衬着皎白的花朵,清新素雅,凑近了闻,香气清幽。 李修然见了定会喜欢的。 捧着茉莉花,林霜降觉得手边似乎还空落落的,缺点甜嘴饱腹的吃食,便又往小吃摊子溜达过去,路过一处卖糖人的小摊儿。 宋时的糖人并非后世那种吹成鼓囊囊的立体造型,多是平面的糖画,称作“吹糖麻婆子”。 林霜降瞧见的糖画摊子前头插着个草靶子,上面琳琅满目地插着各式糖画:模具压制成型的“猊糖”,还有各色糖稀灌入龙形模具制成的“诸色龙缠”,各种各样人物造型的糖画,有文人雅士、威武将士、拄拐的寿星、笑呵呵的和合二仙…… 动物形状的更多,狮子、凤凰、兔子、鸡、狗、猴子…… 林霜降看了半天,没找到自己心仪的,觉得有些遗憾。 怎么能没有小猪呢? 那卖糖画的摊主是个眼尖的中年汉子,见他在摊前流连许久,主动招呼道:“小郎君瞧上哪样了?咱们这‘吹糖麻婆子’样式齐全,若是没有中意的,也能现做!” 林霜降眼睛一亮:“那就劳烦郎君为我现做一个吧。” 他怀里捧着洁白芬芳的茉莉花,衬得人干净温润,那双澄澈如水的圆眼睛望过来,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摊主立时毫不犹豫地应下,朗声笑道:“好嘞!小郎君想要个什么形状的?龙、凤、兔子、猴子,都成!” 林霜降不假思索:“小猪。” 摊主平日里做的多是些兔子、凤凰、猴子之类的吉祥可爱造型,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点名要做猪,不由得多打量了林霜降几眼,心中暗忖:这小郎君多小猪如此喜爱,莫不是家里养了一只? 不过,顾客便是衣食父母,顾客想要什么他便做什么,老老实实、一丝不苟地做了起来。 不多时,一只圆头圆脑、憨态可掬的小猪的糖画就做好了。 林霜降接过道谢,打量着圆滚滚胖乎乎的糖画小猪,笑了笑,打算拿回府给李修然看。 他一手捧着素雅的茉莉花,一手举着憨萌的糖画小猪,两只手都占得满满当当,收获颇丰。 林霜降心满意足,便不打算再买别的,转身准备打道回府。 还没走出多远,忽然有个书生模样的人走过来,问他这糖画是从哪儿做的。 林霜降两只手都抱着东西,闻言想将右手的糖画换到抱着花的左手上,好腾出手来给他指路。 谁知手还没倒腾完,就听那书生快速道了声“多谢”后便匆匆离开了,林霜降疑惑抬头,就见李修然站在自己面前。 长身玉立,肩宽腿长,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如同修竹卓然而立。 一切都很好,只是表情看起来有点不高兴。 但林霜降看见他很高兴,欢喜道:“二哥儿,你怎么来啦?” 他怎么来了? 李修然在心里哼了一声,心想,当然是他再不来,夫人就要跟人跑了。 他出了府门没多久就看见林霜降了,倒不是街上人少,纯粹是对方过于打眼,在喧嚷的人潮里有种青竹立草般的情致,让他一眼就看见了。 他跟着林霜降走了半条街,本想瞧瞧这人到底要去哪儿相看,就见他只是独自闲逛。 他便也跟着他逛。 直到那个书生模样的男子突然从旁冒出来,似乎有要与林霜降搭话的意头,李修然终于忍不住,抬步走了出去。 他目光扫过林霜降怀里的茉莉花束,又落在那支显眼的糖画小猪上,语气酸酸:“怎么,都是给那小娘子准备的?” 林霜降眨了眨眼,了然——肯定又是景明在耳报神了。 他将来龙去脉告诉李修然,说自己这番只是骗过姨妈的障眼法,根本没有小娘子。 李修然眼睛一眨不眨地听完,一直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长长舒了口气。 还好,又是虚惊一场。 不过这次的乌龙给上次的不大一样,瑛妈妈保不准日后还要给林霜降说亲,李修然想了想说:“我教你一个法子,能让瑛妈妈暂且打消为你张罗亲事的念头。” 林霜降虽然与姨妈达成了一致,但保不齐哪天姨妈催婚成急,连亲手做饭这种对她来说丧心病狂的事都能做出来,觉得防患于未然确实很有必要,便问道:“什么法子?” “你就说,”李修然和他对视,“你早就有心上人了。” 林霜降一听,心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似的咚地一跳。 他本来想说“那怎么能行”,但不知怎么,话一出口就变成:“心上人……是谁啊。” 李修然定定看着他,眸底闪着光,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我。” 林霜降被他这一个字就说得心跳加快起来。 他垂下目光,睫毛颤了颤,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又好像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清楚。 最后把糖画递到李修然唇边。 “快吃你的糖画吧。” 别再瞎出主意了。 李修然接过,垂眸看了一眼那憨态可掬的糖猪造型,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糖画不是给什么小娘子准备的,是给他准备的,心情颇好,张嘴嘎嘣嘎嘣咬起来。 林霜降看着他认真啃着糖画小猪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嗯,小猪吃小猪。 还挺配。 吃完糖画,李修然将光秃秃的竹签丢进街边最近的一个渣桶,又自然地伸手将林霜降怀里那束茉莉花接了过去,替他抱着。 第92章 两人一同往回走,过了一会儿,李修然忽然问林霜降道:“如果,今日真是你心甘情愿去相看,你都会做些什么?” 林霜降明白他这是在问他的相亲流程,他其实没仔细想过这种事,但李修然既然问了,便认真地琢磨起来:“会做什么……” “大约就是一起逛逛街,看看沿途的风景,再买些好吃的零嘴,边走边吃吧。” 话音未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口中说的,与他和李修然现在做的……似乎有些吻合啊。 这样一来,倒像是他与李修然一起相了个亲。 回到府上,姨妈果然在殷切等待着他的相亲结果,一见他进门便热切地凑过来。 “怎么样霜哥儿,与那位娘子相看得如何?一切可还顺利?” 林霜降想起方才与李修然走在热闹的街市,分吃糖画,怀里还抱着同一束茉莉花…… 他垂下眼帘,放低了声音:“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 小李:和老婆约会了 第63章 拔牙 清晨, 天边日出,常安借着从窗子透进来的光对着镜子张大嘴,左右摇晃着脑袋端详。 半晌, 他闭上嘴, 脸上露出愁眉不展的表情。 过了片刻, 他想起什么, 对着一旁的卞惟大声道:“卞惟!你快过来看看我的牙怎么了。” 他想着卞惟以前是学医的,对这些身体上的小毛病应该很是在行。 卞惟走过来,蹙着眉头对着他的牙仔细端详片刻, 平静地宣布了第一个噩耗:“你有虫牙了。” 接着是第二个:“该去牙匠铺子补齿了。” 常安一听便如遭雷劈。 宋朝人无论老少, 都知道这时补牙拔牙用的是何种雷霆手段,常安每回采路过牙匠铺子, 都能听见里面传出的阵阵惨叫, 他每次听到都觉着牙根发颤, 一直觉得那处简直像个小型地狱。 想到自己即将进入这地狱,常安声音都哆嗦了,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卞惟:“你看……我还能不能再拖一拖?” 卞惟虽已在国公府厨房做了好几年帮厨,但之前那点学医的基础知识也没忘记太多,便直截了当地说:“不能再拖了。” 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刀:“你这一口牙估计就是这么拖出来的吧。” 常安被说中,哭丧起一张脸。 其实他自己也清楚这虫牙是怎么来的, 他从小就爱吃林霜降做的各种甜点糖块,长大之后也是,前些日子更是没少吃林霜降做的梅苏丸和杏酪浇藕。 梅苏丸是用青梅肉捣烂, 拌上紫苏叶末、白糖、甘草粉揉成晒干的小丸子, 揣几颗在袖袋, 时不时便掏出来含一颗,青梅清爽, 甘草回甘,味道好极了。 杏酪浇藕,把鲜藕刨成薄片用井水浸凉,再将杏仁磨成细浆,滤去渣滓,加蜂蜜熬成香浓的杏酪,浇在脆生生的藕片上。 藕片清甜脆嫩,杏酪绵密香滑,一口下去脆嫩混着绵滑,甜香里还带着藕的清润…… 常安一整个夏天连着吃了许多。 想到那些已经落进肚子的美味甜点,他忽然释怀了——他这虫牙长得不冤啊,他不长谁长? 卞惟不知道他沉默是在回味那些甜点的美妙滋味,还以为他在犹豫害怕,便严肃道:“你若继续拖着,虫牙只会越蛀越多,越烂越大,到时说不定一口牙都保不住了。” 常安被他这话吓着了,他还得留着这一口牙吃其他好东西呢,忙道:“我去,我这就去补齿!” 但想到那地狱般的牙匠铺子,还是不由有些胆颤,惨兮兮地跟卞惟说:“你同我一起去吧,我自己一个人去有些害怕。” 但卞惟自从弃医从厨,就对诊堂药铺这类地方有些抵触,很不爱去,便一本正经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坎坷也只能独自承受。” 常安心想他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不过一想也是,就卞惟这个性子,到时看他疼得嗷嗷叫唤也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好听话,便不打算让他陪着一起去了。 他打算去找林霜降。 霜降性子好,有他在身边,自己补牙的时候也能多些勇气,而且说不定霜降还会带上几样好吃的给他压惊……不行不行,不能再想吃的了。 常安赶紧甩甩头。 他马不停蹄将这事与林霜降说了,林霜降想着,这几日李修然返校回国子监,大厨房里事务也不算多,便点头答应陪他一起去。 他还没见过宋朝的牙铺子长什么样呢,很有些好奇。 他们去的是汴京城内颇有名气的牙铺赵太丞家,到地方先见着一块写有“痛取牙”的醒目招牌,走进就见里头摆放着各种拔牙补牙工具,细长的铁针、小铁凿,还有用于打磨的砂石……几个小瓷罐和木盒敞着口,里面盛着各种补牙材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医馆独有的药草与矿粉的清淡气味。 林霜降觉得这药香还挺独特,但常安闻着只觉紧张,手心都冒汗了。 “怎么办啊霜降,”常安的声音发颤,“我好害怕。” “不要怕。”林霜降轻声安慰他,“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 常安:“……” 这个形容听起来好像是死了。 不多时,诊室里出来一个刚治疗完的病人,面色惨白,脚步虚浮,仿佛魂都没了一半,之后赵牙师也满面春风地出来了,笑眯眯地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常安和气招手:“进来吧,小郎君。” 他笑容满面,看着挺和善,衣襟上头别着的一枚小镊子却闪烁着森森寒光。 常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怀着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心情,缓步挪了进去。 林霜降就在旁边安静围观,看着那位赵牙师用细铁针、小铁凿给常安清理蛀牙,又用干净棉絮擦拭干净,将调好的似乎是锡膏与药粉混合的补牙材料填入孔洞,最后慢慢用小铁匙压实、磨平…… 他皱着眉头在一旁看着,心里默默下定决心,回去之后一定要更认真地保护牙齿。 毕竟这流程看起来实在是太有威慑力了。 补料凝后,赵牙师又用细砂石打磨牙面,让补好的部分与邻牙齐平。 经历了这许多步骤的常安已然目光呆滞,但赵牙师却很高兴,一切完成,他语气轻快地对常安道:“成了,这几日注意些,别用这边嚼硬物,下回再来吧。” 常安捂着麻木的腮帮子,回忆着方才的酸疼感,心里默默想:可千万别有下回了…… 因着医嘱,常安这几日不能吃冷硬食物,只能吃些流食,便一边捂着腮帮子,一边可怜巴巴地在小厨房给自己开小灶,煮些稀粥烂面,模样看着十分凄惨。 林霜降念着他刚遭了罪,这几日便多往小厨房跑了几趟,指点他如何熬粥更绵软,怎样调汤更鲜美,吃到经他指点后味道果然提升不少的粥羹,常安心里总算得到了一丝安慰。 但李修然很不高兴。 那日林霜降跟常安一起去牙铺子就让他很不高兴了——多大的人了补个齿还得让人跟着,就不能自己去? 最近看林霜降又往小厨房跑了好几次,他心里更是不痛快。 于是这日等林霜降从小厨房回来,他便和林霜降说:“你能不能别总往那儿跑了?” “他要是天天掉牙,岂不是能让你天天都去找他?” 林霜降觉得这话很没道理,无奈道:“就算他牙都掉光了,我也只能找他一个月。” “而且,没有人会天天掉牙。” 老大爷都不会。 李修然却觉得林霜降这番解释是在维护那掉牙小子,八岁那年被对方抢了桂花糕的不高兴劲儿又翻上来。 于是,两个人久违地拌起嘴,闹起了别扭。 林霜降倒是没觉得这件事有多严重,只当是寻常的口角,但他觉得两人或许都需要一点空间冷静一下,便向李修然提议分开睡。 李修然一听都懵了,吵架归吵架,怎么就要分开睡了? 便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 “必须一起睡。” 林霜降和他解释:“只是暂时的。” 李修然态度依然坚决:“暂时的也不行。” 一时、一分、一秒都不行。 见他如此执拗,林霜降耐着性子和他讲道理,展开分析分开睡的好处,比如能各自清静,更好思考,睡眠质量或许也会更高…… 最后他做总结道:“二哥儿,距离产生美。” 李修然一听,眉头蹙得比刚才更深了,“你这都是从哪里听来的歪理?” 什么距离产生美,听起来就很没道理。他才不要和林霜降有距离。 他要和林霜降零距离。 “这不是歪理。”林霜降忍不住辩解,“是经过验证的道理。” 这可是二十一世纪人们总结出的广为人知的相处智慧呢。 李修然才不管什么道理不道理、名言不名言,说不同意就是不同意,大有一副“如果林霜降晚上不和他一起睡就要去跳汴河”的架势。 第93章 尽管知晓李修然会游泳,就算真去跳汴河也淹不着,但林霜降还是妥协了。 “我有个要求。”他一本正经说,“今晚睡觉不能抱着我,二哥儿。” 李修然嘴上应得飞快:“行。” 心里想的却是:就算他不主动去抱,林霜降睡熟了多半也会无意识地蹭过来。 到时候可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然而现实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他在床上直挺挺地躺到半夜,身侧的人始终安安静静,呼吸匀长,睡得恬静又香甜,丝毫没有要投怀送抱的迹象。 李修然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盯着那张安静的睡颜看了一会儿,便主动把人搂进怀里,什么“等林霜降来抱他”的念头都抛在了脑后。 怀里有个热热乎乎的林霜降比什么都要紧。 转天是林霜降先醒过来的,也可以说是被热醒的,他在李修然怀里动了动,试图逃离过于炽热的怀抱。 下一刻便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含糊的闷哼,“别动……”还有一声抽气的嘶声。 听他倒吸凉气,林霜降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碰到了他哪里,连忙扭过头去看。 一看便瞧见李修然一侧的腮帮子肿了起来。 两人手忙脚乱查看一番,发现是李修然长了智齿。 宋朝管智齿叫做尽根牙,因它是人口腔内最后萌出的牙齿,长在牙槽最末端的牙根尽头处,依其生长位置的直观特点称为尽根牙。 李修然对自己长这尽根牙已经有所预感,前几日他得知林霜降相亲后便觉得腮帮深处隐隐作痛,以为是寻常上火,没当回事,结果可能是昨日与林霜降闹了别扭,气火大了,这才将这颗尽根牙催生出来了。 他看着铜镜中腮帮子肿着的自己,心头烦躁,用舌头在那颗作乱的牙齿周围用力顶了顶。 烦死了。 他向来十分在意自己在林霜降心中的形象,现在倒好,半边脸肿得像含了枚核桃,很令人没眼看。 林霜降倒是不在意他好看还是不好看,只看着他肿起的面颊,十分心焦。 他上辈子虽然没活到能长智齿那个年纪,却也知道长智齿的过程是很难受的,牙龈会红肿发炎,严重时甚至连张口和吞咽都会牵扯着疼。 李修然这颗智齿冒得如此突然,肯定和两人昨日小小地吵了一架,炒得上火了有关系。 想到此,林霜降心中涌起一阵歉疚。 早知如此昨日就不该与他争执了,李修然想怎样,顺着他就好了。 林霜降不敢耽搁,熟门熟路地带着李修然去了昨日才去过的牙匠铺子。 在宋朝,拔牙和补牙都是件十分难受的事,但拔牙还是比补牙稍好了些,至少能用上麻药,当然也并非后世那种注射麻药,是川椒汁、荜茇末调制的草药汁子,在口中含上片刻,能一定程度缓解拔牙的疼痛。 在含那辛辣微麻的草药汁之前,李修然忽然对林霜降叮嘱:“待会儿别看我。” 既是拔牙,少不得要动刀出血的,他担心林霜降瞧见这种血淋淋的场面会害怕。 他腮颊肿着,说话声音便不如之前清越,含混低沉,但还是很好听的。 林霜降却摇了摇头。 他觉得自己在一旁看着,能让李修然有种被陪伴的感觉,不至于觉得是在孤军奋战。 李修然与他对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似乎是妥协了,低声道:“好吧。” “那你离我近些。” 林霜降便挨着他在诊椅旁的矮凳上紧紧坐下。 与此同时,赵牙师也把补牙需要用到的齿钳等物备好了,侧头看了林霜降一眼,心里嘀咕:这小郎君昨日刚陪一个友人来过,今日怎么又陪另一位来拔牙了? 身边坏了牙的人这么多吗? 他摇摇头,拿起齿钳,对着李修然说要拔牙了。 闻言,林霜降握着李修然的手顿时一紧,仿佛即将经历那番疼痛的是他自己,呼吸都屏住了。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眼睛一眨不眨,然而就在赵牙师动作的刹那,眼前忽然一暗。 一只温热的手覆了上来,温柔地遮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是一片温暖的黑暗,耳边只剩下细微的声响,林霜降一时怔住,忘了动作,待反应过来要把眼睛上的手拉开时,那只手便自己移开了。 重获光明,林霜降眨了眨眼,就看见李修然已经坐直了身子,正咬着一块包裹着止血用的蒲黄炭棉絮。 他腮帮仍有些微鼓,但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痛楚忍耐的模样。 原来李修然方才蒙住他眼睛是为了不让他看。 站在一旁已经烧起齿钳消毒的赵牙师啧啧称奇,望着李修然赞道:“小郎君当真心志坚毅,竟能一声不吭的!” 他行医多年,拔牙补牙的病人见过成百上千,无论男女老少,鲜少有能完全忍住不哼不叫的,便是那些瞧着五大三粗的汉子也常疼得龇牙咧嘴,哭爹喊娘。 这小郎君倒好,从头到尾眉头都不曾多皱一下,还有余裕去捂住另一位小郎君的眼睛不让他瞧这一幕,定力实属罕见哪。 “两位小郎君感情真是深厚啊!” 赵牙师笑着感慨。 但林霜降看到李修然这副平静轻松的模样,越发心中难受,明明昨日和常安来补牙也见过常安鬼哭狼嚎的模样,他看着都没有现在看李修然心疼。 止住血,两人离开牙匠铺子,临走前,林霜降细细向赵牙师细细询问了诸多注意事项:不能吃过冷过热的食物,面部动作不宜过大,避免伤口感染……还开了一剂清热消肿、预防创口发炎的草药。 回府后林霜降便将这汤药细细熬起了,趁着熬药的间隙,他又着手准备起另一样吃食,米布丁。 汤药苦涩,喝完需要些甜润之物来缓和,米布丁不像寻常甜点那样甜腻,米粒熬煮得软烂开花和牛乳一同慢炖,米□□融,稠滑如缎,入口是温柔的米香与奶香,清甜适口。 拔了牙后吃正好。 李修然皱着眉头把草药汤子仰头一饮而尽,之后便马上握着汤匙去挖米布丁,舀起一大勺送入口中。 米布丁煮好后会慢慢变稠,形成稠厚凝糯的半固体,真如布丁一般,滑润绵密,奶香十足。 恰到好处的甜味儿中和了唇齿间的苦,李修然这才感觉自己被汤药毒害了的舌头重新活了过来。 林霜降心疼地看着他:“还疼吗?”问的是拔牙的伤口。 李修然说不疼。 其实是疼的,麻药的劲头过去,钝痛感便变得清晰,但他很在意自己在林霜降面前的形象,才不愿意在他面前喊疼。 他咽下口中的大米布丁,不知想到什么,舌头舔了舔泛疼的牙洞,问林霜降道:“我现在是不是很不好看?” 林霜降看着他,摇头:“没有呀。” 拔完牙,李修然脸上肿起的部分便消下许多,如今只是微微鼓起,像含了颗糖,丝毫不损他眉眼清俊,依然是很好看的。 就是让他看起来很像后世那种总爱在嘴里叼着点什么,玩世不恭的坏学生。 “是么。” 李修然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看着他忽然说:“那你亲我一口。”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烧鹅 空气有一瞬的静默。 林霜降抬眸看他, 迟疑地问:“为什么要亲?” 尽管因为刚拔了牙,嘴里疼着牙龈也肿着,说话都有些费力, 但李修然还是一本正经地努力表达:“亲了就代表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觉得我这张脸还下得去嘴。” 他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而且我现在牙很疼, 你亲亲我,就不疼了。” 林霜降被这句话逗笑了。 这算什么理由?不就跟哄小孩时说的那句“呼噜呼噜毛,吓不着”一样么。 “二哥儿都多大了还信这个。”他笑着摇头, “这都是哄小孩子的。” 提起小孩子, 李修然更来劲了,眼神微亮, 说:“我小时候就亲过你。” 接着, 他就把八岁那年林霜降掉了牙还贪嘴想吃社糕, 他不让,林霜降便生了闷气, 为了哄人,他就在林霜降的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然后你就消气了。” 说到这时李修然的语气已然带上了几分得意,仿佛八岁就能在林霜降脸上亲一口的自己超级无敌厉害,是天下第一。 林霜降忍不住反驳:“我那是被你弄懵了。” 好端端吃着糕呢, 突然不让他吃了,还莫名其妙被亲了一口,任谁都会愣住吧? 林霜降还记得这是他七岁那年发生的事, 如今已经过去十年了, 没想到李修然竟然还记得。 他忍不住说:“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二哥儿怎么记得这样清楚。”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亲你。”李修然看着他,声音忽然带上了点委屈, 控诉道,“你还从来没亲过我呢。” 因为刚拔完牙,他声音本就有些含混,此刻故意往里面夹杂了几分委屈,听起来便格外可怜。 第94章 莫名让林霜降联想到被雨淋湿了的大狗。 听着他含糊又可怜的声音,再看看他肿着的半边脸颊,林霜降又又又心软妥协了。 他抿了抿唇,小声说:“那就……亲一下。” 如果这样真能让李修然不疼的话。 闻言,李修然立刻带着点高兴和得意凑过来,微侧过脸,将完好的左侧脸颊朝向林霜降——右边脸还肿着呢,不好看。 他想让林霜降亲在好看的地方。 林霜降便坐在床榻边,身子歪着,慢慢靠过去。 那张熟悉的俊颜在眼前逐渐放大。 恍惚中他闻到一股清冽淡香,从李修然身上传来,很好闻,林霜降被这若有似无的香气熏得有点晕乎乎的,待反应过来时,嘴唇已经落在李修然的面颊。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明明只是一个极为短暂的面颊吻,但亲完之后两个人都怔住了好一会儿,谁都没立刻动弹。 林霜降是理智回笼后有些害羞,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了,竟然做出这种事,要不是看在李修然刚拔了牙疼得可怜的份上,自己又想安慰他,才不会做。 李修然则是纯爽。 林霜降嘴唇比想象中还要柔软温热,贴在自己脸颊上的触感轻盈,仿佛一只蝴蝶驻足,美好得不可思议。 就是时间太短了。 要是能再亲久一点就好了。 不过李修然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这已经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了,慢慢地,林霜降就会亲他更多地方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弯起唇角,愉悦地笑了起来。 完全忘记自己拔过牙的事。 这一笑牵动伤口,口腔里顿时传来一阵疼痛,他忍不住嘶地抽了口气。 ……乐极生悲不过如此。 林霜降本来就胡思乱想着,冷不防听见这一声,立刻回头,就见李修然皱起了眉。 他连忙关切地问:“怎么了?”莫不是被他亲出什么毛病来了? “没什么。”李修然目光深沉,“就是刚才笑了一下,扯着了。” 林霜降:“……” 他猜都能猜到李修然是因为什么笑的。 果然,下一刻,那双桃花眼又望了过来,可怜兮兮地说:“又疼了。 “再亲一下。” “赵牙师都嘱咐了,让你不要做太大的表情动作,还笑。”林霜降摇头拒绝,神色正直,“疼着吧。” 才不要再亲他。 *** 李修然因着长智齿不得不拔牙这事,在府里府外也算件大事,得知他犯了尽根牙,李游与李承安在朝堂交好的同僚故旧,还有李修然在国子监的同窗学子……好些人都送了慰问礼来。 送的东西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吃食。 人们深谙送礼要投其所好的道理,知道李修然对金银珠宝、古玩字画都不感兴趣,便从那位与他从小到大一同长大手艺绝佳的小厨郎身上着手,于是,此番送礼便成了投林霜降所好。 这几日,大小厨房忙得歇不下脚,不断有各色食材一样样送进来,几乎要在厨院堆成小食山。 林霜降看着很有些哭笑不得,心想这算什么,李修然受罪倒让他得益了。 但李修然觉得好极了,斜倚在榻上看着礼单,难得地表示了赞许:这些人终于会送些有用的东西了。 送来的食材自然是都充了厨院的,林霜降亲自点数归置。 鲜鸡与风干的腊鸡分开,鲜的送入地窖保鲜,干的则用麻绳串起,挂在通风的檐下继续风干;活蹦乱跳的鲜鱼、泥鳅、鳝鱼分门别类养在清水木桶里。 还有牛肉,这东西娇贵,不宜久放,林霜降心里便想着,中午就给李国公做一道鲜嫩的小炒黄牛肉吧。 自从林霜降升任副厨以来,权限扩大,能调派管理的事务更多了,如今的大小厨房比起从前更加井然有序。 一进门,干货区、鲜货区、菜蔬区、水产区有如超市柜台般泾渭分明,各类食材都在专属的位置上码放整齐,一丝不乱。 特别是水果与菜蔬,是按照颜色渐变来排列码放的,菜蔬从浅绿的豌豆尖到深绿的菠菜依次排开,鲜果子也是,淡黄李子、明黄杏子再到橙黄的木瓜,还有紫莹莹的葡萄、茄子…… 看上一眼便令强迫症大满足。 不仅如此,林霜降手下的帮厨和烧火小童们还耳濡目染养成了良好的工作习惯,做完一样活计便随手收拾干净了,绝不堆积,这样无论地面还是各食案总是干净清爽,找起东西来也方便,省时省事。 这样好的工作环境,让大家都乐意待在厨房里,有时甚至到了晚间下工的时辰还不舍得立刻离开,站在厨院里看着眼前井井有条的一切,吹一吹晚来的凉风,顺便在心里头琢磨琢磨:明日林副厨又会给他们备下什么新鲜可口的朝食呢? 生活真是惬意啊! 林霜降此刻也在惬意地归置着新到的食材。 他收拾的是宁大姐儿送来的三种鹅,有白鹅、苍鹅和子鹅。 白鹅是宋时最常见的食用鹅,浑身长着白羽,肉质肥美;苍鹅羽色青灰,体型稍小,多用来做炖鹅或蒸鹅;子鹅是未成年的嫩鹅,肉质极为细嫩,最适合用来做清鲜的鹅羹。 林霜降也不知道大姐儿为何要送来三种不同的鹅,大约是,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林霜降被这个念头逗笑了。 算算日子,李修然拔牙的创口已经好了许多,能吃些稍硬的食物了,正好手边有这些鹅,林霜降便打算做道香喷喷油滋滋的烧鹅。 烤得皮脆肉嫩的烧鹅,蘸着酸甜开胃的酸梅酱一起吃……美滋滋! 做烧鹅和烤鸭的做法差不多,都得把肉抹了酱料放进炉里烤,林霜降发现李修然挺喜爱吃烤鸭,而且每次包出来的鸭肉小卷也都特别漂亮,里面的鸭肉、黄瓜丝、葱丝隔着半透明的荷叶饼,朦朦胧胧,像一方荷叶卷,赏心悦目。 林霜降便认真又带着点玩笑似的夸赞:“二哥儿不光文章写得锦绣,鸭肉卷包得也很锦绣。” 臭屁小孩得了夸奖,更得意了,连着给林霜降包了十七八只鸭肉卷展示技艺。 那是林霜降吃烤鸭吃得最饱的一次。 总之,李修然既然喜欢烤鸭,想来对这风味相近的烧鹅也会很喜欢。 最适合用来做烧鹅的大白鹅交给卞惟和常安收拾去了,林霜降想过去给他俩打个下手,结果没到跟前就被两人给推了回来。 “行了霜降,这屋里又是鹅毛又是血的,别脏了你手。”常安笑着,心情很好的样子,“交给我和卞惟,你就放心吧!” 赵牙师医术过人,经过前几日的补牙整治,常安的龋齿已一点都不疼了,这几日他心情大好,早忘记了当初补牙时的鬼哭狼嚎,甚至还有些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开始盯上林霜降做的那些甜点糖块。 要不是卞惟一直看着他,不让他吃,他怕是早已又像从前那样大快朵颐起来。 林霜降也嘱咐了他几句,让他这几日还是克制些,等牙彻底好了也别太贪嘴,顺道还又宣传了一遍巴氏刷牙法。 林霜降觉得自个儿如今都算是这巴氏刷牙法在大宋朝的半个代言人了。 这刷牙法他自然也教给了李修然,只是李修然在这方面似乎笨得很,教了好几遍都说没弄明白刷哪里。 最后还是林霜降张着嘴,露着牙齿旁边的软肉给他看,教给他该刷哪里,这才学会了。 林霜降觉得李修然有时很聪明,有时又很笨。 真是令人发愁。 说他是小猪真是一点都没错。 他回到厨房,给小猪做用来佐烧鹅的酸梅酱去了。 烧鹅皮脆油润、肉香浓郁,但吃多了会腻,尤其是鹅皮丰厚的油脂和鹅肉紧实的口感,连续几块下来味蕾便容易感到负担。 这时候酸梅酱就出现了,它的存在刚好解决烧鹅的所有短板,能为丰腴的鹅肉增添一抹活泼的酸甜,解腻去油,极大地丰富味道层次。 可以说烧鹅与酸梅酱是一对天造地设的黄金搭档。 做酸梅酱得用青梅,林霜降选用的是那些捏起来稍软、果色青中透出些许黄的梅子,先用沸水焯烫去除涩味,待凉后用勺子压裂,去核,只留下细腻果肉。 梅子肉倒进锅,再下些陈皮细丝和□□糖一同熬煮,不多时,锅里便咕嘟咕嘟地泛起甜蜜的糖丝小泡,酸甜味儿漫出来,一小锅色泽如蜜、浓稠晶亮的酸梅酱就熬好了。 林霜降用筷子蘸了一点尝了尝,不由点头——酸甜可口,梅香浓醇,还能尝到青梅果肉的细微软的颗粒。 后世有果粒橙,他现在吃的大约就是果粒梅吧。 味道挺好,林霜降忍不住又将这果粒梅尝了一点。 这时卞惟和常安也将鹅收拾处理好了,林霜降便将锅子里的酸梅酱盛到碟子里晾着,马不停蹄又去看鹅。 做烧鹅其实和做烤鸭是差不多的,都要腌制和烫皮,林霜降将盐、糖、酱油、各种料粉以及葱段姜片制成的腌料均匀抹在鹅身内外,鹅腹内、鹅腿这些肉厚不易入味的地方,他还额外多抹了几遍。 第95章 整只鹅抹好腌料,这时候闻起来就已经香喷喷的了,还需放上片刻腌制入味,待完全入味了便用开水烫皮,烫好皮子的鹅再挂起置于通风处晾干。 林霜降知晓这是最不能省的步骤,只有鹅皮彻底干燥,摸上去微微发硬,入炉烤制时才能烤出金黄酥脆的脆壳,否则皮会软塌,咬着粘牙,尽不好吃了。 此时已是夏末初秋,拂过的风不再是盛夏的闷热,带着宜人的凉爽,携着酸梅酱的甜酸气息和腌鹅的香辛气在厨院中悠悠打转,吹得每一个正在忙碌或经过的人都忍不住暗暗吞咽口水。 他们每回帮着打下手,或只是单纯站在一旁看着林霜降有条不紊地料理食物,都觉得是一种惬意的享受。 待鹅皮风干得差不多了,林霜降还在鹅腹内塞入了切成块的林檎和梨块,如此烤制时便会渗出清甜的汁水,使得鹅肉更加鲜嫩多汁,带上若有似无的清新果香。 之后便用牙签子将鹅腹开口处封紧,让水果块妥帖地留在鹅腹内,再用棉线捆扎鹅腿。 肥鹅进炉开烧,用的还是荔枝木——自从烤过烤鸭之后,柴房里便时常备着这种果木了,尤其是前些日子荔枝大量上市,囤了一大堆,就等着时不时烤只鸭、鸡来吃。 烤鹅也是一样的。 进炉先猛火急烧,逼出鹅皮表层的油脂,落在燃烧的柴木上面滴答作响,待炉内香气升腾,便将烧得正旺的柴炭挑出几块,转为中火,让鹅肉在均匀热力中慢慢熟透。 临到出炉前、肉香最为馥郁之时,林霜降又将木柴添足,转回大火,如此烤出来的鹅皮便会是诱人的枣红色,酥脆无比。 刚出炉的烧鹅色泽枣红,焦中带点金黄,表皮酥脆,还带着荔枝木燃烧后留下的独特果木清香。 真真称得上“活色生香”四字。 周围的丫鬟小厮不由得深深吸气,觉得即便是汴京樊楼里最有名的大师傅做的炙鹅,恐怕也比不上他们林副厨的手艺! 林霜降将烧烤好的鹅斩成小块,每一块都皮、肉、骨相连而不散脱。 端到桌上时,丝丝热气仍然久久萦绕不散。 最后他将那碟子已经放冷了的酸梅酱拿过来,就放在烧鹅旁边,而后温声对李修然道:“二哥儿快尝尝,看这烧鹅可合胃口。” 李修然垂眸看去,只见面前的烧鹅块块油亮,焦糖色的脆皮在光下微微反光,浓郁的肉香不住地往人鼻子里钻。 旁边的梅子酱也是极好的,酸甜扑鼻,酱里还能瞧见没完全化开的、凹凸不平的梅子果肉。 在林霜降“酸梅酱别蘸太多,用鹅皮鹅肉轻轻抹一层即可,太多会盖过烧鹅的肉香”“吃鹅腿、鹅胸这类肉质紧实的部位可多蘸些,果酸能让肉质吃起来更嫩”的介绍下,李修然握着筷子挟起一块带着金黄脆皮的鹅胸边肉,依言在酸梅酱里轻轻一蘸,送入口中。 果酸清爽,柔和地中和了鹅皮少量的油脂,鹅肉鲜香更加突出,咽下后口中还会留下淡淡的梅子清香,能持续好一会儿,让人再吃上好几块鹅肉也不觉得腻。 之后他又空口吃了一块肉,牙齿落下,能听到清脆的咔嚓一声,薄如纸片的酥皮在齿间碎裂,里面的鹅肉细嫩紧实,随着咀嚼溢出汁水,肥美而不腻口。 因为鹅腹里塞了水果同烤,吃起来还有股子清甜的果香。 林霜降最喜欢吃鹅翅中段那部分肉,也叫鹅翼中,那里的皮最薄最脆,肉虽不多,但极致鲜嫩,烤后焦香味最浓,骨头旁边的那点肉浸满了油脂香。 见他喜欢,李修然便把烧鹅的翅中都撕下来,放到林霜降面前的碟子里。 但鹅身上也就只长了这么两块翅中,他不由觉得遗憾,心想鹅身上要是长六个八个多好,这样才够林霜降吃得痛快。 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林霜降听完,蘸酸梅酱的动作一顿,忍不住说:“鹅身上要是长八个翅中的话,我就不敢吃了。” 那是变异了。 作者有话说: 小李:不讲不讲 第65章 蹄花 吃完香得流油的烧鹅, 林霜降枕在李修然肚子上看了一会儿美食书,估摸着要到睡觉点了,两个人便一同去洗漱。 林霜降闭着眼, 双手捧着清水往脸上撩, 水珠挂满他睫毛和脸颊, 又被用布巾子一点点拭去。 李修然也在旁边洗脸, 动作随意,林霜降想提醒他对自己刚拔了牙还敏感的脸温柔些,一抬眼, 就看见他下巴冒出了几根短短硬硬的胡茬。 李修然自己也察觉到了, 对着铜镜里那处皱了皱眉,直接要上手拔了去, 林霜降连忙按住他的手腕:“不要生拔吧。” 这孩子对自己真下得去手。 “那怎么弄?”李修然歪头看他。 林霜降拿过布巾擦干自己的手, “我帮你弄。” 边说便把李修然按在了旁边的胡床上。 宋朝男子修面剃须自有专用刀具, 便是铁质锻打的薄刃剃刀,刀柄有木、竹所制, 富贵些的人家里还有用牛角的——李修然这把就是温润光洁的牛角柄。 林霜降用皂角膏在李修然的下巴上细细涂出泡沫,之后便取过他的剃刀,先拿在手里掂了掂,觉得比握菜刀的难度小多了, 但他没有因此就态度随意,小心翼翼手持剃刀顺着那几根胡须生长方向慢慢刮剃。 刀刃贴着皮肤滑过,将几根短短的胡须剃除。 这时候没有须后水, 用滋润的茶油涂抹在刮过的皮肤上也能起到舒缓镇定之效。 完事之后, 林霜降双手捧着李修然的脸来回看了几次, 又让他自己去瞧镜子,问:“如何?可还行吗?” 李修然没去瞧自己, 只对着铜镜看林霜降微微抿着唇、专注望着他的神态,莫名想起一句诗来。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给他刮胡子也是一样的。 李修然声音带上些笑意:“刮这么好。” “以后能不能天天给我弄。” 林霜降心想这有什么难的,顺手的事,便自然而然点头应下:“行啊。” 但李修然对此事的态度异常认真,见林霜降点头还不行,还伸出手来小指弯起,递到林霜降面前。 “拉钩。” 林霜降被他这郑重的模样逗得有些好笑,却也伸出小指,与他勾在一起,轻轻晃了晃。 他哄小孩似的说:“就这么说定了,以后天天给二哥儿刮胡子。” 李修然没有立刻放下手,就着这个近乎牵手的姿势,看着林霜降,目光深深,语气里带着一种超越玩笑的认真:“这可是你说的。” 要天天给他刮胡子。 一辈子的那种。 ***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明显凉了下来,林霜降便将容易放凉的朝食油条换成了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 本朝已经有皮蛋了,叫做松花变蛋,“松花”是因皮蛋蛋清上布有松针状的结晶花纹而得名,“变蛋”是因为鸭蛋经草木灰、石灰等腌制后,颜色质地发生了变化。 都变了,所以叫变蛋。 林霜降觉得,大宋朝人民取名还是很切合实际的。 此时人们吃皮蛋,多是将变蛋去壳后切瓣,蘸醋、蒜末食用,或与豆腐同拌,都是些简单的下饭菜;也有将变蛋切瓣,与糟笋、酱瓜、卤豆干、咸肉拼入一盘的,作为正餐前的前碟小食。 与豕肉大米一同熬粥这种做法还从未有过,听着新鲜,于是,这日来吃朝食的丫鬟小厮们都比以往起得更早了,都想头一个尝尝这变蛋豕肉粥的滋味。 向来爱赖会儿床的瑛氏今日也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她排了许久的队伍,困得眼皮打架,全靠前头飘来的阵阵异香吊着精神,好不容易挨到锅前,终于见到了那口盛着传说中的变蛋豕肉粥的大锅。 白米粥熬煮得开了花,米油稠厚,切成大块的豕肉与深褐晶莹的变蛋块漂浮其间,里头还撒着翠绿碎嫩的青菜叶。 粥、蛋、肉、菜组合在一处,瞧着便令人食指大动,混着米香、肉香与皮蛋独特醇香的浓郁气味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瑛氏咽了咽快要溢出来的口水,当即便抄起长柄大勺,毫不客气地往自己碗里连舀了好几大勺,直舀到碗里的粥满满当当的,都与碗沿齐平了,再多一丝便要溢出来,这才意犹未尽地停手。 如今瑛氏已练得一手好功夫,端上这样一碗满满的粥也不会洒出来,还能空出另一只手,眼疾手快地又从旁边的蒸屉上面挟了几只烧卖。 这烧卖也是秋日新上的吃食,里头的馅儿很特别,是糯米的,还混有脆嫩的笋丁、鲜香的香菇丁和咸香油润的肉末,吃起来口感软糯,咸香可口。 瑛氏特别喜爱,上回吃了一次便念念不忘,这次直接一口气挟了五六只。 在她身后不远处同样也在排队的常安见了她这副架势,忍不住惊呼:“瑛妈妈,您这……当心撑着了肚子啊!” 第96章 常安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很能吃的了,但此刻瞧着瑛氏满手吃食的模样,顿时觉得自愧弗如——不愧是霜降的姨母啊! 他该说什么好呢……老当益壮? 瑛氏双手都占着,腾不出手来,便得意地冲他摆摆头,那意思是:这算什么?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这是悠着来的呢! 要不是手里端不过来了,她还能再拿呢。 她一手端着满到快要洒出来的粥,一手捧着装着五六只烧卖的盘子,美滋滋来到林霜降对面坐下。 林霜降看着瑛氏这副装备齐全的样子倒是已经习惯了,神色平静地淡声询问:“姨妈可还要咸菜?” 瑛氏立刻点头应道:“要!” 林霜降腌的咸菜也是一绝,和平常吃惯的那些蒜冬瓜、糟茄子、糟萝卜、辣脚子姜都不同,是用青菜头切成丝腌的,瑛氏之前听他提过一嘴,说什么“三洗三榨”…… 嚯,听起来做法就老难的了。 这样难做的咸菜吃起来味道自然也是很好的,口感脆嫩,咬在嘴里咯吱咯吱的,而且没有一点纤维感,空口吃都觉得咸鲜适口。 要不是林霜降不让,瑛氏都想当做杂嚼了,平日摸鱼的时候时不时拎出一根来吃,多好。 用这样的咸菜配粥吃就更好了,夹一筷子脆韧的咸菜丝,就着浓稠微热的粥一同送入口中,咸菜的清爽解了粥的厚重,粥的鲜香又衬得咸菜越发爽利开胃。 瑛氏稀里哗啦,风卷残云似的将半碗皮蛋瘦肉粥吃进了肚子,连带着手边的烧卖也消灭了两三个,只觉得粥米香浓,烧卖咸香,无一不好。 她的外甥真厉害啊,怎么就那么会做饭呢! 暂时缓解了饥饿,瑛氏开始进入中场休息模式,拉着她的好外甥说起闲话,眼里闪着八卦和欣慰的光。 “霜哥儿啊,你与那小娘子相处得如何啦?” 自从那日林霜降相亲回来,给了她一个还算不错的答复,瑛氏便以为此事成了,自家外甥真与那位女郎看对了眼,故而这几日一直心情颇好。 这也是她这段时间饭量比之前更大的原因。 林霜降看她如此心情好,乐呵呵的,还不会再催他相亲,自己也乐得清静,便也一直没点破真相,始终没告诉瑛氏那日与他相亲了半日的人其实是李修然。 此刻听姨妈再度提起,他不由得有些心虚,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含糊着道:“……相处得挺好的。” 能不好吗,天天晚上都睡在一张床上。 “那便好!” 瑛氏听他亲口确认,更是放下心来,脸上笑开了花,又美滋滋地咬下半拉烧卖,边嚼边说:“你呀,从未与小娘子相看过,有些事情估计不懂,姨妈是过来人,有经验,今日便与你说道说道。” 她清了清嗓子,向林霜降传授起自个儿从前的恋爱秘籍,说了一大堆,“……当初你姨父,就是被我这一套欲擒故纵的法子唬得一愣一愣的,没多久就乖乖上门提亲了。” “可惜啊,你姨父没得太早了,这些年我又学了许多招式,都没有用武之地了,唉!” 林霜降听得心情复杂,正想开口安慰她几句,就听姨妈话锋一转:“总之啊,与小娘子相处,花里胡哨的都是次要,最要紧的是真心实意对人家好。” 林霜降没作声,默默地舀着碗里的粥,思考自己对李修然算不算好。 给他治病、给他做饭,晚上和他一起睡觉、帮他刮胡子、事事惦记着他…… 这样,应该算很好了吧? ***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黯淡的黛色消融在天际,李国公府的厨院里也飘出了香味。 大厨房里,半数灶眼都燃着文火,上头坐着敦实的砂罐,香气扑鼻的蒸汽不间断地从锅盖缝隙里向外逸散,将整个厨房笼罩在一片温暖诱人的白雾里。 里面炖着的正是蹄花汤。 林霜降寻思着,秋意渐浓,正到了该贴秋膘得时候,于是就有了这锅子蹄花汤。 他选了干净肥嫩的猪前蹄,用毛钳细细拔除了残留的毫毛,之后焯水洗净血沫,再入锅煎至表面微微焦黄,激出油脂香气,便与提前泡发的白芸豆一同放入砂罐中煨熬。 熬到最后,猪蹄软烂脱骨,白芸豆绵软至极,筷子一压便化开成沙,汤色早已化为浓郁醇厚的奶白色,所有的脂肪精华都融进了汤汁之中。 奶白、浓厚、鲜香扑鼻。 李国公甫一看到这锅汤色如玉、鲜气扑鼻的汤,都没能成功与猪蹄联系起来,忍不住问:“这当真是用蹄子炖出来的?”在他的印象里,蹄髈总是带着些肥腻的。 林霜降笑着回答:“是了,主君趁热喝上一碗,最是暖润滋补,也能缓解秋燥。” “原来如此。”李国公听了,温声笑道,“是我以貌取人——取猪了。” 林霜降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他入府十年,与李游相处时日也不算短了,越发觉得这位位高权重的李国公待人接物温和宽厚,少有严厉架子,也因着李修然的关系,比起一府之主的主君,他在心里更觉得对方像一位和蔼的邻家叔叔。 林霜降又给李国公介绍起蘸碟:“这碟酱汁是用茱萸辣酱打底,再调和了香醋、酱油、少许糖盐,又撒了些炒香的芝麻,主君吃时,可先品原汤的鲜醇,再用这蹄花肉蘸取酱汁,又是另一番风味。” 李国公素来喜欢这种富有条理、兼具仪式感的食法,觉得很有趣味,便按照林霜降说的,先舀了一勺奶白的浓汤。 汤一入口,饱含胶质、浓郁到几乎粘唇的鲜醇滋味便在舌上化开,如同在喝一口顺滑绵厚的牛乳一般,鲜美粘稠,余韵悠长。 他忍不住又多饮了几勺,这才依依不舍地转移了阵地,又转向炖得酥烂的蹄花。 那蹄肉已经炖得极其酥烂,筷子轻轻一拨,几乎没用什么力气,便轻而易举地挟起一片连着透明筋皮的蹄花肉。 肉块颤巍巍的,在红油汁子里一滚,乳白色的肉皮沾上红亮的红油,顿时变得活色生香,送入口中,牙齿还没怎么用力,那蹄花肉便在口腔里酥化开来。 肉皮软糯,因着裹了料汁,鲜辣生香。 李国公细细品味,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他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温言赞道:“甚好,庖厨之道也通天地时序,这样先清后浓,先本味后调和,颇合和而不同的雅趣。” “霜降,你心思巧,火候也掌得妙。” 其实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发现林霜降安排膳食,常常是依着四时节序流转,比如春日便是清新鲜灵的野菜时蔬,秋日则上这些丰腴油润、贴补秋膘的肉食。 自古逢秋悲寂寥,但有了这些吃起来令人胃口满足的肉食,如今对这秋日,他也慢慢地期待起来,觉得秋日与生机盎然的春朝,一样的美好。 多亏了这孩子啊。 李游今年已年届五旬,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日子过得顺心:朝堂安稳,长子成家立业,事业顺遂,幼子虽然性子还是如小时候那般不大听话不但学业上颇有天分,来日科举也是三甲可期。 除了一样……这婚事还没个着落。 李游慢慢啜饮着碗中玉色奶白的暖汤,目光变得深远,觉得是时候该把小儿子的婚事给提上日程,好好筹谋一番了。 李国公喜好风雅,吃猪蹄也吃得很含蓄,这样的玉色奶白、十分美观的蹄花汤也算是合了他的爱好。 但小厨房里就没有这么文雅了——秋天到了,林霜降自然也没忘了给辛苦劳作的朋友们贴秋膘。 同样是新鲜猪蹄,用浓油赤酱的料汁子小火慢煨,炖出来的蹄子棕红油亮,胶质晶莹,直接用手捏着,连皮带肉带酱汁一起吃进肚子里,那才舒爽! 于是,小厨房这边和李国公那边虽然同样在享受美食,画风却是完全不一样的。 炖得烂糊糊的油亮的棕红色猪蹄,刚一端上桌案,肥腴厚实的肉块便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颤不过几下,便被周围伸出来的许多只手分食殆尽了。 瑛氏和常安属于豪爽派,连筷子都不用,直接洗净了手,捏住从肥嘟嘟的肉里冒出来的猪蹄骨头,合力将猪蹄一分为好几块,之后一人从盘中捏起一块开吃。 肉块拿在手中,沉甸甸、热乎乎,先抿掉那层酥烂粘唇的胶质肉皮,牙齿轻轻一合,连筋带肉的一大块香软蹄肉便落入口中,满嘴油润丰腴,入口即化。 卞惟和卞厨娘属于婉约派,只用筷子将蹄花分成小块,再挟着吃。 不过后来卞厨娘觉得这样吃不够爽,看了一眼边上吃得满手酱汁、嘴角流油、一脸畅快模样的瑛氏,终于没抵挡住诱惑,也上了手。 咬下一块肉,真香啊! 卞惟瞧着姑母叛变,无声地用眼神谴责了一会儿,依旧握着筷子吃——这猪蹄肉沾到手上很难洗呢。 这群人,真是被香昏了头了。 但这猪蹄确实好吃,卞惟尤其喜欢里面的蹄筋部位,吃起来很有嚼头,这时候的猪蹄刚出锅,吃进口中,外层的胶质黏糯,内里的蹄筋弹韧,别有一番滋味。 第97章 他忍了忍,没忍住,又挟走了一块带着蹄筋的肉块。 另一头,常安和瑛氏已经吃得肚子溜圆,撑得直哼哼,却仍舍不得离席,打算歇歇气儿,消化片刻再战。 二人便中场休息起来,玩起了游戏,比赛看谁将手中的猪蹄骨啃得更干净光溜。 两人都是个中好手,啃得骨头都十分干净,一时竟分不出胜负,常安不得不举起来对光细看,最后还是发现瑛氏的更胜一筹。 常安不由有些惊讶,在这种类似的游戏里,他还是第一次输呢! 他不由得对瑛氏产生了几分棋逢对手之感,忍不住夸道:“瑛妈妈,你好生厉害啊,竟能将这样难啃的骨头啃得这样干净!” 瑛氏听得心中舒坦,得意一笑:“那是自然了,姜还是老得辣嘛。” 她也很喜欢常安这个后生,觉得他啃起猪蹄来有股子韧劲,便告诉他:“这骨头啊,尤其是这拐骨,啃干净晒干了,还能当个小玩意儿扔着玩,叫做‘抓拐’。你瞧好了,我给你扔一个高的!” 说着手中的拐骨就飞上了天,直冲房梁而去,又稳稳落下被她接住。 常安在一旁连声叫好,用的还是方才的话术:“瑛妈妈,你好生厉害啊!竟能扔得这样高!” “那是,姜还是老得辣!” “……” 林霜降在一旁双手捧着碗,米饭上面盖着好几块猪蹄肉,酱汁将周围的米饭晕染得油润咸香。 他边吃边含笑望着众人或高声谈笑或埋头苦吃,神色安静温柔,眼底映着这热闹温暖的烟火气。 趁着今日大厨房开足马力,他也顺便做了些别的——风干鸭翅。 先用姜片、葱段、黄酒、以及八角、香叶、桂皮等数种香料,连同酱油、冰糖一同将鸭翅卤至入味上色,再捞出来,挂在通风处慢慢晾晒。 待晒得干干韧韧的,便是极好的磨牙小零嘴,平日里随手就能摸出几根来解馋。 林霜降算了算日子,等到李修然下次旬休从国子监回来,这鸭翅差不多就正好能吃了。 只是他没想到李修然这回回来得这么快。 傍晚时分,听到府门外传来熟悉的马车辘辘声,林霜降还以为是李大郎和宁大姐儿来了,没想到车帘掀开,露出的竟是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林霜降仰头看着马车里的李修然,打量了他一会儿,不确定地问:“二哥儿,你又逃学了?” 闻言,李修然挑眉:“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林霜降诚恳点头,眼神清澈:“是啊。” “……”李修然被他毫不迟疑的点头噎了一下,撩起衣摆利落地跳下马车,解释道,“不是逃学。” “我是以后不住学了。” 不住学便是办理了走读,每日清晨依旧去国子监听讲修习,但傍晚散学后便可归家住宿,不必再留宿斋舍。 自从明白自己对林霜降的心意之后,李修然便对十天一次的旬休越发难以忍受,想要每一天都能见到这个人。 而且,他还担心又有谁谁谁要拔齿、补齿要林霜降陪伴一起去,实在无法放心。 每日回来,好歹能看着守着。 国子监作为官学,一向纪律严苛,不允许学子随意走读,听李修然说办走读,林霜降不由觉得惊讶,忍不住问他这是怎么做到的。 李修然回答:“因为我成绩好,周博士觉得我即便回府住宿也不会影响课业,便应允了。” 这倒也不算错,他确实成绩优异,每回旬考、岁考,总是名列前茅,策论文章常被周博士当堂诵读。 只不过周博士问他为何突然要求走读时,他还多说了一个理由。 要回家陪夫人。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七夕 日子如流水般倏忽而过, 转眼便要到七夕,节日氛围一日浓过一日。 街市上悄然多出了许多卖巧果、乞巧针的小摊儿,潘楼街、马行街周边那些的繁华地段也已开起了乞巧市, 商贩们搭起彩棚, 悬挂彩幔, 售卖各式精巧的乞巧物件, 引人流连。 夜市更是不闭,彻夜灯火通明,游人能逛至凌晨。 府中也不例外, 香案早早便在中堂设起, 上头铺着素色锦缎,正中供奉着牛郎与织女星君的牌位, 以供拜奉, 一时之间府内上下喜气洋洋。 林霜降瞧着热闹, 便想着,这样好的日子, 何不来些漂亮又好吃的糕点? 便做了冰皮芋泥馅儿的糕饼。 林霜降觉得宋人真爱芋头,给芋头起了无数个爱称,小个的叫“土栗”,大些的称“芋魁”, 更文雅的叫法还有“土芝”、“蹲鸱”、“土芝丹”。 不过无论叫什么,芋头依旧是那个粉糯香甜的芋头。 他挑了几个粉糯的芋头,洗干净上锅蒸熟, 蒸好的芋头趁热压成细腻芋泥, 接着挖一勺雪白的猪油在锅里化开, 把芋泥和糖放进去一起炒,待炒得干爽些了就加牛乳调稠。 林霜降还往里面放了两勺酥酪——作用就和放淡奶油或者炼乳差不多, 能增加奶香乳甜,还能让质地更顺滑绵密。 这样做出来的芋泥果然奶香芋香都十分浓郁,令人闻之欲醉。 冰皮子是用糯米粉做的,添少许澄粉用来增筋定型,再加点糖,让皮子本身也带上些微甜意,不至于所有甜味都靠内馅,上锅蒸成晶莹剔透、柔韧光洁的粉团子。 待放至手能触碰的温度,林霜降便开始揪剂子,揪出来的剂子小小一枚,正反两面拍上熟糯米粉,就能将香甜的芋泥馅包进去了。 瞧见他在包糕饼,卞惟、常安、帮厨们、烧火小童们全都过来帮忙,卞厨娘也想过来,奈何锅里的巧果还没炸完,正滋滋作响呢,只好给予口头上的鼓励。 “加油啊,小郎君们!” 常安立刻精神抖擞地接道:“瞧好吧您嘞!” 听得林霜降忍俊不禁。 常安这句地道的北京话是从哪儿学来的啊? 冰皮剂子与芋泥馅团都是提前备好了的,只需把这两样组合在一起,大厨房这些人也都是有些手艺在身上的,做事也不拖泥带水,没多久,食案上便整整齐齐排满了一只只圆滚滚、白生生的冰皮芋泥糕团。 林霜降忍不住感叹,有人帮忙真好呀! 接下来便是把糕团一个个压进模子里,刻出花样。 府里的糕饼模子也是很多的,有印着吉字福禄寿喜、四季平安的,也有李国公喜爱的梅兰竹菊荷花,还有游鱼灵龟各种小动物的…… 林霜降挑不过来,索性一个模子来刻上几个。 一个个小点心,不过寸许,虽然形状各异,却都精巧美观,朦胧半透的冰皮子里,隐约透出白中带着淡淡浅紫的芋泥馅心。 其实芋泥本身的颜色就是这样的,白中带着淡淡的紫,后世那些颜色鲜紫的芋泥甜品,要么往里面放了紫薯粉调色,要么直接往里面放了添加剂。 林霜降并不打算改变芋泥的颜色,一来此时没有紫薯,没法将其弄成粉调到芋泥里去;二来他也不想那样做,觉得这样白白的芋泥馅儿也很好。 有种返璞归真的美感。 做好的冰皮芋泥糕饼被院里的丫鬟小厮们极为珍稀地捧来,放在盘中,摆上了香案中央。 案上已铺了一层青翠的楝叶,叶上摆放着各色瓜果——这是七夕祭祀牛郎织女的标配。 林霜降也是穿越过来才知道,此时的七夕还不似后世那般侧重爱情,更多是乞求智巧与手艺。 乞聪明便是将笔墨纸砚供在牛郎牌位前,双手合十,诚心祈愿:“某乞聪明。” 意为祈求牛郎星君赐下慧光,令人心窍通透,文思泉涌。 乞巧同理,将装着针线绣活的笸箩供于织女牌位前,祈愿这位司掌天工的女神能赐予一双巧手。 这几乎是每年七夕之夜家家户户都会出现的景象,也称得上是天涯共此时了。 待祭拜完牛郎织女,小厮丫鬟们便喜气洋洋地将香案中央那盘最是漂亮的冰皮芋泥糕端了下来。 吃了府上手艺最巧的林副厨做的糕,他们定能沾上巧气,变得更手巧! 迫不及待捏起一块送入口中,糯米皮子弹牙滑韧,带着清淡的米香与微甜,咬破后,内里奶香浓郁的芋泥便涌出来,甜而不腻,芋香十足。 一块吃完,齿颊留香,忍不住又去拿第二块,直到把整个盘子里的糕饼都吃完了仍在回味。 真是……太好吃了! 乞巧的人自然不是只有他们。 作为擅长刀工与酿酒的帮厨,卞惟闭着眼睛双手合十,祈求手艺精进,好在国公府酿出更好的酒。 瑛氏也十分专心虔诚,虔诚地祈求放假多多、月薪上涨。 虽然与七夕乞巧和乞聪明的主题毫不相干,但她坚信,心诚则灵,自己这般诚心,路过的无论哪位神仙看见了,说不得都会愿意顺手帮一把的,牛郎织女又怎么不行呢? 说不定他们掌管聪明巧手之余,也兼管财运与假期呢! 第98章 常安也在乞与巧手和聪明毫不相关的事:“牛郎啊!织女啊!信男今年一定努力减重!保佑信男早日收获一份美满爱情吧!” 殊不知,他这个行为倒是阴错阳差地正合了后世七夕节的寓意。 林霜降起初自然也是祈求手艺灵巧,希望自己能做出更美味精巧的饭食,可念着念着,心思不知怎的就飘到了李修然身上。 他觉得自己是受了后世七夕节的影响,也真是被姨妈平日里的念叨影响了,总能想到相亲的事,而一想到相亲,脑海里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李修然。 唉。 乞巧仪式完毕,林霜降也摸了一块冰皮芋泥糕吃,刚咬了两口,从他脑子里转悠半天的人就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凑到他身边问他许了什么愿望。 不等他开口,李修然又开口:“这样的节日,你肯定满脑子都是乞巧。” 语气微酸。 林霜降没说话,在心里默默答了一句:不止。 还有你。 他问李修然:“你方才怎么没来乞愿?” 在林霜降看来,聪明是很重要的,尤其李修然再过几月就要科考了。 本朝科考为三年一次,李修然因为在国子监就读无需参加解试,能直接参加明年春季正月开考的省试,也称春闱,取得名次便可登朝入仕。 在林霜降看来就跟考公似的。 他当然觉得这很重要,奈何李修然似乎并不十分上心,还是从前漫不经心的样子,最近更是还办了走读…… 林霜降在心中叹了口气,打定主意日后要督促李修然好好温书。 便把他拉来牛郎牌位面前,“快点,来乞聪明了。” 林霜降其实也不太相信这种仪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自己还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来的现代人呢。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毫无变化,但就算那样也能得到个美好的寓意。 “好。”李修然任由他拉着,十分顺从,恭敬地上香,依着规矩朗声道,“某,乞聪明。” 顺道在心里给林霜降改了名——嗯,林霜降就叫聪明。 见他如此,林霜降这才放心,满意点头,仿佛已经看到李修然成功乞到聪明,未来金榜题名的模样。 上完香,李修然从林霜降手中接过一块冰皮芋泥糕,慢慢吃完,香甜可口的味道让他嘴巴甜甜,想到林霜降方才拉着他上香的模样,心里也甜蜜起来,之后便从袖中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小巧的玩偶,递到林霜降面前。 林霜降接过来一看,是磨喝乐。 这是七夕特有的小玩偶,实际上是一种玩偶娃娃,通常制作成孩童模样,嗔眉笑眼,憨态可掬,十分惹人喜爱。 这些年来,李修然送过他许多磨喝乐,大的有巴掌高,小的能拢在掌心,有的用象牙雕琢,有的取龙涎香镂刻,就连娃娃手中托举的玩物也是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等珍宝制成,每一件都被他妥帖收着,保管得极好。1 但今年送的这个很不一样。 林霜降看了看手中这个约莫巴掌高、雕工极其精细的磨喝乐,又抬头看了看站在他面前的李修然,再低头仔细端详那玩偶。 是错觉吗? 他喃喃出声:“我怎么感觉……这个磨喝乐长得和你一样?” 那木偶的眉眼轮廓、鼻梁唇形,都与面前人极其相似,俨然就是李修然的缩小版。 李修然嘴角含笑:“不是错觉。” “这就是按照我的样子做出来的。” 他得意道:“这是我寻了苏州木渎镇最有名的巧手匠人,费了好大工夫才做出来的,这关节能动,按按头顶也会有反应,灵巧得跟真的娃娃似的——你试试。” 林霜降依言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李修然”的胳膊,果然,小小的木制手臂便灵活地抬了抬。 他觉着惊喜,又好奇地按了按玩偶的头顶。 随着他的动作,那磨喝乐歪了歪头,原本平静的小脸似乎生动起来,朝着林霜降的方向撅起嘴唇,作出一副讨要亲亲的憨态。 别说,还真像某些时候的李修然。 林霜降看着栩栩如生又娇憨可爱的小玩偶,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着手里的长得和李修然一样的小手办,他忍不住问:“二哥儿怎么忽然想起要送我这个?” 李修然默默想,当然是因为,我那儿也有一个照着你的模样、悄悄做出来的磨喝乐啊。 和你手里这个,正是一对儿。 他语焉不详地说:“反正你一直带着就是了。” 林霜降闻言弯了弯眼睛,同意:“好啊。” 这么可爱,当然要一直带在身边了。 “你等一下。”林霜降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走进屋内,不多时也捧着一样东西出来,塞到李修然手里,“二哥儿,七夕快乐。” 这也是七夕节特有的小玩意儿,源自唐代七夕“化生”习俗——唐人用蜡塑成婴儿形状,浮于水中,称为“化生”,用以祈求子嗣与福气,到了宋代演变为用黄蜡铸造各种水禽水族的造型,定名为“水上浮”。 将蜡制玩具涂绘鲜艳颜色,因蜡体密度小于水,便能浮于水面;形状主要以水生风物为主,大雁、野鸭、鸳鸯、金鱼、乌龟、莲花、荷叶…… 但林霜降送给李修然的这个却不是水生动植物,是一只趴着的小猪,小猪脸颊上还特意点着两团红晕,憨态可掬。 李修然才不在意林霜降送的是什么形状,只要是林霜降送的,他便觉得满心欢喜,美滋滋地接过那只蜡制小猪,捧在手心里,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只是……他怎么越看越觉得,这只猪好像有些像他呢? *** 七夕刚过,中元节便也近了,两个节日前后脚挨着。不过在这两节之间,还夹着一个对林霜降来说更为重要的日子。 李修然的生辰。 因着李修然自小脾气大、性子骄矜,生辰日还挨着中元,小时候这才有了小阎王这种名号。 林霜降不满,明明离情意绵绵的七夕也很近啊,怎么不管他叫小牛郎或者小织女? 真是欺负人。 不过,六七岁时的李修然却觉得小阎王这名头棒极了,听起来威风帅气,很有震慑力。 如今已经十九岁了的李修然也这么觉得。 为了给李修然庆贺生辰,李承安和宁晗也早早从府上赶了回来,还带来了一大堆新鲜食材。 李承安刚进门便热热闹闹地对着弟弟道:“好小子,又老了一岁!” 李修然微笑:“那也比兄长年轻。” 李承安:“……” 听着这对兄弟拌嘴的宁大姐儿和林霜降忍不住在旁边偷笑。 笑了一会儿,林霜降正色道:“大郎,夫人快请坐,席面很快就备好。” 李承安与宁晗不由心中雀跃,他们可早就馋坏了霜降做的这口吃食!因着分了府一直没机会再尝,这回借着给弟弟庆贺的名头,总算能光明正大好好地饱餐一顿了。 他们便在期待的等待中等来了第一道凉菜。 听林霜降说这道菜叫做手撕鸡,菜也如名字一般,煮得嫩而不柴的鸡肉撕成细条,每根鸡丝都晶莹剔透的,想来是上面裹了料汁。 吃进嘴里味道也是极好的,鸡肉滑嫩,料汁裹满每一丝肉,微麻微辣又带鲜甜。 因着是凉菜,吃来格外开胃,让人胃口都打开了似的,越发期待之后的菜肴。 李承安边吃边道:“依我对霜降的了解,这开胃凉菜之后就该上热菜了,你是不知,当初我从西北回来时,霜降给我做的那几道菜有多好……” “好了好了。”宁晗忍不住道,“不要炫耀。” 李承安:“……” 之后果然上了道热菜,叫糖醋茄夹——茄夹就是茄盒。 宋朝人管这种面夹裹馅料捏成的面食都叫夹子,什么笋肉夹子、江鱼夹子、枸杞夹子……林霜降做的是茄子,自然就叫茄夹了。 里面裹的是肉馅儿,茄盒炸得外酥里嫩,酸甜适口的糖醋汁子将整个茄盒都裹满了,酸甜可口,又鲜又香,还很酥脆。 宁晗近来很喜欢吃这种酸甜口的吃食,连着吃了好几只炸茄盒,还没吃够,下一道菜又上来了。 这道菜颇为隆重,上来便是一只大盆,盆中汤色红亮,密密麻麻的茱萸辣段与花椒粒铺了厚厚一层,雪白细嫩的鱼肉片若隐若现,热气袅袅。 林霜降介绍道:“这道菜名叫水煮鱼,活鱼现杀片成薄片,以蛋清、芡粉抓拌,汤底是用鱼头鱼骨头一起熬出来的,再以花椒、姜蒜等香料炒制出红油,泼在鱼片上。” 听到这样一番令人口水直流的介绍词,夫妇二人当即便挟了两三片浸在红油中的雪白鱼片。 鱼肉细嫩,浸在红亮滚烫的汤里,饱吸了鲜香麻辣的滋味,嫩滑鲜辣,叫人越吃越上瘾。 李承安爱吃辣,下了好几筷子,吃得额角冒汗,嘴唇发麻,却停不下手。 第99章 从方才宁晗不让他显摆,他就一直忍着没说,此刻终于忍不住了,道:“瞧这些菜,我在御宴上都没吃过这样好的——霜降对修哥儿真上心啊。” 宁晗觉得也是。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轻声催促自己的夫君:“再说多点。” 尤其是“霜降对修哥儿真上心”这种话。 她爱听。 李修然并未听见兄嫂都说了什么,目光全落在林霜降身上,他眼神温软,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他偏头,又瞧见窗外屋檐下摊着的林霜降前几日特为他做的、香喷喷的风干鸭翅。 空气中浮动着令人幸福的浓郁饭菜香气,温暖地将人包裹。 李修然觉得心里被一种柔软的情绪填得满满的,安稳而踏实。 如果能天天过这样的日子,让他给林霜降当夫君他也愿意啊。 作者有话说: 1《过一场风雅的宋朝生活》 第67章 栗子 林霜降正在拾掇栗子。 农历七八月正是栗子初上市的季节, 此时若走上汴京街头,随处都能见到叫卖新栗的摊贩,腰间挎着的竹篮子里装的全是从树上新打下的栗子。 这样新鲜的栗子, 国公府自然也进了许多。 这时候的栗子种类其实已经和后世差不多了, 板栗、油栗分占半壁江山, 加在一起便垄断了整个栗子行业。 不过林霜降发现, 此时的板栗远不如后世的好吃,外壳厚硬,果肉纤维粗, 甜度也低, 宋人大约也察觉了这一点,虽然也用板栗果肉来做栗泥、栗粥, 但更多是取其木材, 栗木坚硬耐磨, 是制作家具农具的好材料。 李修然之前送给他的一柄菜刀刀柄便是栗木所做,十分坚固, 这么多年下来都没一道裂纹的。 栗子要想吃好,还得是油栗,国公府此番进的油栗乃是燕山栗,也是如今油栗里最好的品种, 香甜软糯,口感绵密,剥开外壳, 内里的栗子肉是极深莹润的黄色。 《山家清供》里盛赞:“秋栗最佳者, 燕地之小栗, 剥之肉莹,食之绵甜”, 说的便是它了。 栗子送来的当天,林霜降便做了糖炒栗子吃。 炒栗子离不了粗砂,也就是石英砂——从汴河边上淘来的水洗河砂,反复翻炒不易粉碎,还不会黏附在栗壳上。 一开始谁能想到用河边的粗砂来炒栗子呢?定然是经过了许多次的尝试:细沙杂质多,易带泥土味,颗粒太细又容易粉化粘在栗壳上;又试过大米、豆子替代,结果受热易糊,还会粘锅。 最后才找到了河边粗砂。 林霜降忍不住想,第一个发现此法的人,真是了不起。 粗砂入锅前洗净晒干,再用油炒至砂粒颗颗油亮,这一步成为“养砂”,养过的砂粒导热快,炒出的栗子外壳更显油润光泽。 炒栗子得用铁锅,先放粗砂,再倒入划好口子的栗子一起炒,炒到栗子外壳微微发焦变干,这时就能沿着锅边撒糖了。 林霜降一边撒糖一边继续炒,让糖融化后均匀裹在每颗栗子上面,待到栗壳油亮、焦糖香气四溢,并能听见栗子内部传来轻微的噼啪开裂声时,便差不多了。 停火后淋一勺清水,只听“刺啦”一声,蒸汽瞬间腾起,盖上盖子焖一会儿,让果肉粉糯入味。 也能使得剥壳也变得格外轻松。 李修然就正在剥着,栗子在他手指间格外听话,轻轻一捏便听得咔的一声清脆轻响,褐色的硬壳应声裂开,没过一会儿就剥了十几枚黄澄澄的栗子果肉。 刚炒好的栗子带着焦糖的香,果肉粉糯绵密,甘甜可口。 李修然自己吃了两三粒,便将剩下那十几枚圆润饱满的栗肉全都给了林霜降。 林霜降没他手那么大,手掌里放不下这么多栗子,只好将从指缝里溢出来的栗子赶紧一颗颗放进嘴里吃了。 栗肉温热绵软,粉糯的果肉在舌尖化开,焦糖甜香,十分美味。 他吃的时候李修然又十分勤劳地剥起栗子壳,林霜降咽下口中的香甜,对他说道:“二哥儿若是喜欢这栗子滋味,过两日我再做些栗糕、栗酥可好?” 栗糕是以栗子泥混了糯米粉蒸制的软糕,栗酥则是酥皮包裹着细腻栗蓉的酥点,一个软糯清甜,一个酥松绵密,都是秋季极受欢迎的时令点心。 李修然点头说好,顺手将刚剥出的那颗栗肉喂给林霜降。 “好了好了。”林霜降笑着张嘴咬下,“真吃不下了。” 他伸手轻推李修然的手腕,“剩下的二哥儿自己吃吧。” 毕竟还有几个月就要考公了,多吃点栗子对脑子也好。 李修然便替他收拾剩下的栗子残局。 林霜降看着他剥了会儿栗子,忽然道:“我想着,今年中元节给大娘子的祭祀糕点就做些栗子糕饼,二哥儿以为如何?” 再过几日就是七月十五中元了,这时候的中元节又名“盂兰盆节”“盂兰节”,是个中西合璧,先后被染上了儒教、道教与佛教色彩的节日。 大宋朝廷对此节相当重视,特下明令,每年七月十四、十五、十六,放假三日,以便官民祭祖追思,举行法事。 每年中元,李游为祭祀故去妻子,都会命大厨房备上一份精心准备的素点。 李游眸光含笑,“记得做甜些,你们大娘子爱吃甜的。” 卞厨娘是府上的老人了,每每听了都忍不住鼻尖发酸,瑛氏也为之动容。 其实她算不上大娘子身边的贴身人,只是当时浆洗房里负责浣洗衣物的仆妇,但大娘子待下宽厚,便是夏日也不许她们用冰凉的井水洗手,时常命人烧好热水送来,还时不时给她们分发护手的香膏和做工精细的五指套。 那样好的人,怎么偏偏就去得那样早呢? 想起旧事,瑛氏心头也不免浮上丝丝哀伤。 因着是每年定例,如今林霜降升至副厨,备置素点的事自然就落到他头上了,他是真心想将这事办得妥帖,想着这燕山栗来得正是时候,滋味甘美,李修然爱吃,想来他母亲应该也会喜欢的吧。 李修然幼时便知自己没了母亲,父亲和兄长待他都极好,捎长大些后又遇到林霜降,从小便在爱里长大,故而面对中元这等哀思节日,心中虽有怀念,却并不沉溺于过分的悲伤。 听了林霜降的提议,他神色温和地点头道:“好,栗子糕饼,阿娘定然会喜欢的。” 毕竟是她儿媳妇做的。 李修然心想。 得了李修然的同意,林霜降又将这打算禀明了李游,李国公果然也无有不肯的,点头笑道:“这栗子饼好,应季雅致,是该让芸娘也尝尝霜降你的手艺了。”芸娘便是李修然阿娘的闺名。 栗子糕饼其实就是后世的栗子面包,蓬松柔软的面包里,塞入满满的绵密醇香的栗子馅,烤得外壳金黄,吃起来栗香浓郁,好看又好吃。 既得了信任,林霜降做这栗子面包便也格外用心起来。 先制栗子馅,将油栗蒸煮至熟烂,趁热剥出,一颗颗金黄的栗子放入碗中用勺子压成粗泥,之后便加糖下锅炒,再调菜油,如此栗泥便瞧着便越发愈发油润顺滑,半点颗粒都找不着了。 炒好的栗子馅已经变成了深沉的蜜黄色,香气扑鼻,放凉后揉成一个个匀润光洁的小团备用。 接着便是做面包坯,面粉、糖与清水,搅打成型,再加点菜油,直到面团能拉出手膜,醒发分剂…… 之后包馅儿,取醒好的小面团,用手掌压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放入一枚栗子馅团,捏紧收口,再将包好的生坯放在案上滚上几圈,便成了浑圆饱满的可爱小圆球。 这般包出几十个来,便可送入窑炉烘烤出第一拨。 祭祀点心是阖府上下都要一同分享的,数量着实不少,所幸自李游爱上烤鸭后,厨院窑炉便扩建得十分宽敞,一次能烤许多只鸭子,此刻用来烤栗子面包也能一炉烤出许多。 林霜降只将窑炉门打开了三次,便将整府上下所要吃的李子面包都尽数烤好了,连李大郎和宁大姐儿的那份也没落下。 因着中元祭祀须食素,林霜降烤的栗子面包从栗子馅儿到面包坯子都是一点荤东西也没放的,需要猪油的换成素油,需要鸡蛋的也都舍了没放。 尽管没荤东西,但因着素油调得合适,这样做出来的栗子面包也是很香的,满屋子都是温暖甜蜜的香味,像是进了面包房一样。 且因炉子一直开着未歇,热气源源不断滚出,整个厨院都暖意融融,甜香温暖。 于是,在这本来清冷的节日里,大厨房的众人却不约而同地体会到了温暖安定之感。 好舒服。 除了香气四溢的大厨房,他们哪儿也不想去! 同样因着食素的规矩,卞惟酿的酒便也没有羊羔酒之流,特意为这中元节酿了素酒。 一时之间,后厨里酿酒的酿酒,做面包的做面包,人影忙碌,好不热闹。 第100章 等到酒酿好,面包也做好,中元节正日子便也到了。 李承安与宁晗早早地就从府上过来了,帮忙收拾祠堂祭祀用的桌案。 桌上铺一层楝叶,楝叶上再陈设时新瓜果、清供鲜花、以及田地里刚收的饱满谷物,桌案四角各以一小捆芝麻秆儿压住;四条桌腿也各绑上一小捆。 待一切收拾齐整,众人便拈起香,对着祠堂里的牌位恭敬地叩首三次,将线香插入香炉,最后再深深一拜,礼成。 见宁晗神色有些黯然,一旁的李承安便知她想到了故去亲人,为了哄她高兴,便从祭品中取过一枚尚且温热的栗子糕饼。 宁晗伸手接过。 这栗子糕饼与她素日所见的糕饼很不一样,蓬蓬松松,用手轻轻一掰,内里能拉出细密绵长的丝,细腻油润的栗子馅儿顺势涌出,甜香四溢。 她一眼便认出这是林霜降做出来的。 咬一口,糕体蓬松暄软如云朵,但嚼几下又能品出一点韧性,糕中只包裹着一团圆润饱满的栗子馅泥,沙绵软糯、香甜不腻,是难得的美味。 一个吃完,宁晗果然没那么伤感了,又拿了一枚细细吃完,便挽起袖子帮着家人一同焚烧盂兰盆。 盂兰盆本是梵文音译,意为“救倒悬”,以前多用木或陶制大盆,到了宋代便演变成以彩纸竹篾扎糊成盆状,祭祀礼毕后将其焚化,意思是将财帛食物送往冥界,供逝者享用。 之后李游又亲自烧了另一个盂兰盆,布施四方无主孤魂饿鬼,免得与亲人争食。 烧完后,悲伤的情绪便也随着青烟纸灰飘散了似的,肃穆的气氛渐渐淡去,宁晗跟着帮忙,将祭祀完了的东西摆放回原处。 李修然也是。 他俯身去摆放祭器,袖口微动,一个小玩偶忽然滑了出来。 李修然皱了皱眉,立时弯腰捡起,动作珍惜又温柔地用袖角轻轻擦拭几下,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它重新揣回怀中,贴放在心口附近的位置。 这一幕一丝不差的落入了不远处的宁晗眼中。 她一时有些没回过神来。 她视力颇好,绝对不会看错,正因不会看错才越发不敢相信——修哥儿怀里的那个玩偶娃娃,分明长得和霜降一模一样。 寻常好友会将一个做得与对方相貌无二的玩偶娃娃,如此贴身珍藏吗? 宁晗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秘密,一颗心砰砰跳了起来。 从前,她只当修哥儿与霜降是感情极好、亲如手足的青梅竹马,她也向来喜爱看他们两人彼此亲密相处的画面,觉得很是赏心悦目,却没想到这两人关系比她想象中还要好,而且……是这样的好。 这就好比一个人本以为得到一朵花便已心满意足,结果发现自己面前是一整片繁花似锦。 此刻祠堂内已经没什么人了,李修然拾掇完手中东西,抬眼便瞧见嫂子出神怔愣的模样。 他知道对方看见了,神态平静地问:“大嫂可是看出来了?” 宁大姐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目光仍有些发愣。 李修然微微一笑,再次将怀中小玩偶取出,摊在掌心,垂眸凝视着玩偶与那个人肖似的眉眼,目光温柔,语气也很温柔:“这是林霜降。” “是我的心上人。” 祠堂内一片寂静。 过了好半晌,宁大姐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既激动又高兴,还隐隐约约有些担忧的复杂心情,开口:“修哥儿啊……你是真没把我当外人。” 居然就这么直截了当、坦坦荡荡地说出来了——当然,她并非觉得有何不妥。 她爱听,请再多说一些。 李修然依然坦荡:“反正以后大家都会知晓的。” 他以后可是要给林霜降当夫君的。 宁大姐儿听完,脑子里仍然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晕眩。 她搞到真的了。 *** 从父亲府上回来,李承安瞧见祠堂里的牌位,又想到弟弟已经过了十九岁的生辰,心中颇有触动,觉得有些事情很该提上章程了。 比如修哥儿的婚事。 他自己成婚晚,故而一开始觉得弟弟十九岁的年纪没什么,待此刻反应过来细思,才惊觉这已是亟待议亲的年纪了。 他越想越觉得急不可待,便同妻子说起了此事。 “我方才细想,二郎已年近弱冠,寻常人家这般年纪早已议定亲事,他虽自幼有主见,但婚姻大事关乎终身,总该替他留心张罗起来,不能一直由着他性子胡闹。” “修哥儿这般性子,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自个儿觅得称心的心上人,咱们得抓紧行动起来啊!” 不久前才亲眼目睹小叔子出柜的宁晗:“……” 她抬起眼,神色复杂地看了丈夫一眼,“谁跟你说修哥儿没有心上人了?” 李承安正沉浸在“长兄如父”的操心情绪里,听见这句话,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绽开惊喜之色,忙追问道:“你是说二郎他心里已有人了?是谁家的好姑娘,快与我说说!” 宁晗并不打算直接告诉他,怕直接说出霜降的名字这人怕是要惊得跳起来,便循序渐进,只先道:“这个人,你我都认得,父亲也认得。” 李承安眼睛一亮。 认得好啊!知根知底,日后嫁进门来,相处起来也便宜! “还有呢?”他眼神亮晶晶的等待着宁晗的下一个提示。 宁晗看了他一眼,吐出第二句:“修哥儿与他是自小一处长大的情分,感情甚笃。” 李承安脸上笑容一顿,眼中浮现出疑惑。 自小一处长大,感情还是非比寻常的好? 可他能想到的只有霜降啊,莫不是修哥儿还有他不知道的其他自幼相识的青梅竹马? 宁晗看着他变幻莫测的神色,心中既觉好笑,又有些忐忑,缓缓补充上最后一条:“此人厨艺颇好。” 李承安:“……” “……” 他许久都没有说话。 见他如此,宁晗心中微定,觉得这般委婉递进总该听明白了,便带着点期待望向夫君,等待着他口中说出那个熟悉的名字。 李承安怔愣良久,过了许久,对她道:“你是说,修哥儿的心上人是……” “卞厨娘?” 宁晗:“……”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毫不犹豫地抄起手边一个软枕朝着丈夫掷了过去,恨铁不成钢道:“卞厨娘孙子都会满地跑了,你这想的都是什么!” 被枕头砸了的李承安觉着很委屈。 大家都认识,与二郎一起长大,厨艺还顶好……这不就是卞厨娘么? ……等等。 他抱着枕头猛地抬眼看向宁晗:“难道是霜降?” 宁晗这才长舒了口气,丢给他一个“你终于开窍了”的眼神,点了点头。 她将此事说给宁晏,弟弟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偏生自己这夫君还要绕这么大个弯子,真是笨。 她语气转肃:“总之,你且将替修哥儿说亲的心思收起来吧,他一颗心都系在霜降身上,你可莫要去做那等不识趣讨人嫌的,妄图拆散人家,记住了没?” 她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修哥儿和霜降的感情。 李承安仍是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抱着枕头两眼发直,半晌才梦呓般的吐出一句:“我的两个弟弟……都是断袖?” 作者有话说: 哥哥你两个弟弟都是gay 第68章 风动 白露这日下了场雨。 秋日的雨丝细密, 不似夏日那般痛快淋漓,带着缠绵的凉意,像一张灰蒙蒙的网, 笼罩住整个汴京城。 林霜降拢了拢身上衣裳, 快步走进热气蒸腾的大厨房。 与外头带着寂寥的雨景不同, 屋内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 人们正忙着收拾一堆新送来的时令鲜货:沾着淤泥的莲藕、乌青带刺的菱角,还有颗颗饱满的芡实。 “莲藕轻拿轻放,码齐别压坏了!芡实也是, 这东西压瘪了煮汤味道就差了。” “菱角皮硬, 倒是不怕压……这边堆着吧。” 一派繁忙热闹。 宋朝白露日必煮秋汤,以新鲜的莲藕、菱角、芡实三样“水八仙”为主料, 三者皆为水生之物, 润燥清补, 是白露必吃的养生食俗。 国公府上自然也要循例煮这秋汤,不仅如此, 李国公还会取白露前采摘的“秋露芽”,再收集白露日清晨洁净的露水,亲自烹煮,称之为“露茶”。 李国公做这茶是不让旁人代劳的, 自己亲自来,于是林霜降便也能看见小说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用露水煮茶的画面,颇有雅韵。 不过让林霜降来的话, 他选择放弃。 还是守着灶火、料理些吃食, 煮秋汤吧! 他一进门, 常安便高兴地过来告诉他:“莲藕、菱角和芡实都备好了,霜降你看看, 这秋汤可要现在开煮?” 林霜降撸起袖子点头:“煮吧。” 第101章 灶膛里的火旺了起来,先将最为硬实的芡实放入,待水沸后,再下切成滚刀块的雪白脆生的莲藕,最后才是剥了壳、白玉般果肉的菱角。 慢慢煮着,清水渐渐染上食材本色,变得微白醇厚,淡甜的香气也一丝丝飘出来。 林霜降这回特意煮了两种口味,一锅是清甜的,只加入少许冰糖,慢慢熬煮成晶莹粘稠的甜羹;另一锅是咸香的,加入粳米同煮,便成了暖胃适口的咸粥。 于是各人按着喜好,爱甜的就捧一碗热乎乎的甜羹,喜咸的就盛一碗稠糯的咸粥,大家便这样倚着柱子,一边小口饮着温暖可口的秋汤,一边望着廊外被雨丝模糊了的庭院景致。 此时若是有人远远望来,就会看见李国公廊下站了一排人,人人手捧汤碗,自成一道汤暖人安的闲适风景。 林霜降也在喝秋汤,他捧的是一碗甜羹,莲藕粉糯,菱角清甜,芡实绵软,在糖水的调和下融为一体,却又和而不同,香甜可口。 他觉得这味道有点像简化版的八宝粥,很有一番滋味。 待各人碗中的秋汤见了底,廊外的雨势也奇迹般渐渐歇了,不多时,云层裂开缝隙,金灿灿的阳光洒落,将石板上的积水照得晶亮。 等到林霜降将剩下的菱角、芡实等物归置妥当,再走出厨房,外头已是碧空如洗,阳光明媚,地面上余下的水痕也干了,浑似方才那场秋雨从未下过一般。 卞厨娘也发觉了,擦着手从屋里出来,望着湛蓝的天空笑着感叹了一句:“这秋天的天啊,真跟小娃儿脸似的,哭一阵笑一阵,说变就变。” 林霜降闻言也笑了,接口道:“变了才好,正好方便晒秋粮了。” 白露时节不仅有饮秋汤的习俗,还有“白露晒秋,颗粒归仓”的农事传统,将新收的早稻、粟米摊开晾晒,去除多余水分,能防止霉变;桑麻之家还会将收获的麻丝、棉花晾晒风干。 不过晒棉麻是其他院里的事,大厨房管着粮米仓储,晒秋粮便是他们的正经事。 很快,丫鬟小厮们便忙碌起来,将地窖里新收早稻粟米一袋袋搬出,用大大的竹篾簸箩盛了,摊铺在院子中央被雨水洗刷得干净的空地之上。 晒秋粮也是件大事了,各院得了信儿,也都派了些手头暂时得空的婆子小厮过来搭把手,瑛氏也过来了——其实是浣洗衣裳累了,想过来摸摸鱼。 但她可不是这样想的,她觉着自己在完成本职浣洗衣物的同时,还不忘抽身来给外甥帮忙,简直堪称楷模。 她超棒的! 瑛氏一边帮着将簸箩里的稻米摊开,一边和林霜降念叨闲话:“‘白露种菘,霜前收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白露这日可不是光喝汤,还得整治家里的菜园子呢!翻土、下底肥,然后种菘菜、萝卜、芥菜……就盼着冬天一到,菜窖里能装得满满当当的。” 她说着说着揪有些感慨,小时候她觉得吃到萝卜菘菜就已经很好了,哪里想到日后会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呢? 她目光慈爱地落在林霜降脸上,心里满是庆幸。 当初她带着霜哥儿来国公府真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瞧瞧,如今外甥不仅当上了前途无量的副厨,还谈了位方方面面都很好的小娘子…… 嘿嘿。 想起来她便忍不住偷着乐。 林霜降看了一眼不知又在独自乐呵什么的姨妈,无奈地摇了摇头。 秋日的日头力道颇足,粟米摊晒了不过半日,用手捻上去已觉干燥,想着天气多变,保不齐傍晚又会有雨,于是待到日头稍偏西,人们又热热闹闹收米去。 收米不比摊晒轻松,需用簸箕将粮食铲起,倒入麻袋,人多手杂,动作间难免有零星的米粒洒落在地,林霜降便不小心踩上了几粒,脚一滑,幸亏卞惟过来扶了他手肘一把才没滑倒。 他真诚向卞惟道谢:“方才若不是你扶这一把,真摔下去崴了脚,怕是好几日都动不了锅铲了。” 卞惟说没事,默默想,林霜降若真是摔了,二哥儿怕不是得急得把房顶都给掀了。 林霜降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拍拍衣角便继续忙活去了,却没想到刚才这一幕都被李修然瞧见了。 李修然刚坐着马车从学舍回来,下了车便直奔厨院来找林霜降,瞧见满院摊晒的金黄稻米,才后知后觉想起今日是白露,这是在晒粮了。 正要去问问林霜降他爹是不是又用那劳什子露水泡茶了,然后便瞧见林霜降身子一歪。 他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卞惟及时过来扶了一把,林霜降这才没摔倒。 李修然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吃味。 自从确定自己对林霜降的心意之后,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忍受林霜降与旁人的亲近,心中的占有欲快要冒出泡来,恨不得林霜降只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只能看他,也只能被他看。 哪怕是和旁人说一句话他都无法忍受。 他觉得自己从前对林霜降说自己有病,真是半点没说错。 于是,下一刻,正拾掇着米的大厨房众人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地上的稻米快速弄起,搬进地窖,不过盏茶功夫,方才还铺满稻米的院落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粒遗落的米都寻不见了。 一个人比他们加起来干活速度还要快。 大厨房的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这幕,面面相觑。 二哥儿今日……是受什么刺激了? 林霜降倒没觉得二哥儿是受刺激了,只当今日是白露,李修然在国子监把勤勉躬行的道理听了进去,这才一回来就如此积极实践。 林霜降觉得欣慰,自己的劝学成功了。 但到了晚上他才发现并不是这一回事。 晚上,李修然又变得粘人起来,对着他搂搂抱抱了好一阵子,抱着抱着还突然问起:“我和卞惟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林霜降:“……” 要不是这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他都要以为李修然上网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见他不答,李修然还不依不饶地催:“快说。” 林霜降顺着毛捋:“救你。” “为什么?”李修然追问,黑亮的眼睛紧盯着他。 “没有原因。”林霜降说,“就是想救你。” 卞惟掉水里的话常安会去救的。 听到这个答案,李修然这才高兴了点,但显然并未完全满足,继续问:“那我和常安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林霜降:“……” 林霜降:“你。” 常安掉水里了卞惟会去救的。 于是李修然脸上的表情又晴朗了些。 林霜降本以为这溺水连环问到此该结束了,谁知,李修然接下来又把将他认识的人几乎挨个点了一遍,问题无一例外,全部都是“我和某某某掉水里了你救谁”。 林霜降回答得都力竭了。 今日李修然在课堂上都学了什么啊? 直到最后,这个问题变成了:“我和木铲掉水里了你救谁?” 林霜降不明白木铲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是你,全都是你。” 李修然这才终于满意,不再继续问了。 但他也没闲着,手臂环着林霜降的腰,腿也缠上来,脑袋在林霜降颈窝里蹭来蹭去,两人不知何时裹在了同一床被子里,体温交融,呼吸温热。 林霜降被他蹭得又热又痒,想让他别闹了,一回头,一片温软的触感猝不及防,极轻极快拂过了他的嘴唇。 两个人都停下了动作,看着对方,大眼瞪大眼。 半晌,李修然先开了口,带着点无辜地道:“我不是故意的。” 他真不是故意的。 尽管类似的情景早就在他无数次的想象和梦境中出现过,但方才确实是意外。 林霜降依然眨巴着眼睛,好像被亲傻了。 虽说他和李修然之间经常搂搂抱抱,甚至更亲密的接触也有过了,但那都是有正经原因的,是要给李修然治病。 但这一次没有理由。 而且亲的还是嘴。 怔愣片刻,林霜降翻过身来,忽然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蓬松的锦被里,一副不想面对的样子。 看起来像是一只鸵鸟。 李修然看着他害羞的模样,觉得可爱得要命,忍不住就想逗一逗,便冲着床上埋着头的人说:“方才我亲你,你有何感觉?”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来:“……不许提。” 发红的耳尖却昭示了他的答案。 李修然看了看他发红的耳尖,心情颇好,唇角克制不住地上扬,而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初吻,就这么没了。 好高兴。 关于初吻没了的这件事,林霜降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觉得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不小心亲了很尴尬,另一方面,又觉得那蜻蜓点水般的感觉很好。 第102章 李修然嘴唇真的很软。 内心深处,他甚至有点想……再来一次。 为什么会觉得和李修然亲感觉很好呢? 林霜降很是发愁。 这日他依然在发愁着,心不在焉地揉着案板上的面团,没多久,景明忽然匆匆赶来,告诉他李国公给二哥儿介绍了一桩婚事,然后两人便吵了好大一架。 李修然还被罚跪祠堂了。 作者有话说: 小李:爹,劝你善良。 李爹: 第69章 出柜 李修然被李游叫过去的时候还以为是和从前一样的课业考校。 一开始也确实是, 父亲像往常那般考校他的经义策论,他逐一应答,得了句“说得不错”的评语, 本以为到这儿就算得了, 正要行礼离开, 然后便被父亲叫住。 “修哥儿, 你年岁渐长,学问也日益精进,亲事也该提上日程了。我已为你相中一户人家, 尚未同对方与言明, 你若是点头,我便寻个时机去知会一声, 你们也好相看一二。 李修然:“。” 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按照“长未娶, 幼不先”的说法, 自从兄长成亲后,他便预感自己可能很快就会被催婚, 现下听父亲说出这番话并无多少意外。 他早已想好该怎么做了。 见小儿子神色平静,之后又端端正正行礼朝他一拜,李游正感欣慰,然后便听李修然沉声道:“父亲。” “我不会去的。” “任您相看多少人家, 我也不会去。” 听到这样毫不犹豫的拒绝三连,李游不由皱起眉头:“为何?” 李修然梗着脖子不回答,意思是“不管说什么他都不会去的”。 气氛一时僵持。 看着面前这张写满执拗倔强的脸, 李游皱眉开口:“修哥儿, 此事你可是心意已决, 再无转圜了?” 李修然点头,“是, 父亲。” “好。”李游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只是声音沉了许多,“那你便去祠堂,静坐反省吧。” 于是李修然就去了。 他上次被罚跪祠堂还是七岁那年,将御赐的一对珍贵白鹰给放生了,他爹生了好大的气,便让他来跪祠堂。 后来那事是如何了结的,李修然已记不清了,只记得自那之后不久他便遇见了林霜降,从此他不喜欢调皮捣蛋,喜欢林霜降去了,这祠堂自然也再没来过。 虽然已经许久没挨罚过,李修然对于流程还是很清楚的,净手,恭恭敬敬上香,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深深三鞠躬,而后一撩衣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李氏祠堂轩敞肃穆,香火长明,每个黑漆描金是牌位下方都有一盏长明灯,灯芯浸在清油中,静静燃烧。 几十朵暖黄的火苗同时跃动,将偌大的祠堂映照得恍如白昼,又因齐整的寂静别有一番清幽。 李修然面对着母亲的牌位,目光低垂,低声道:“阿娘。” “保佑儿子……能快些同他在一起。” 祠堂空旷,回音细微,话音刚落,他就听见门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李修然还以为他娘显灵了。 他偏头看去,就见木门被推开了一道窄缝,一颗毛茸茸圆圆的小脑袋探进来,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 是林霜降。 林霜降环顾一周,见偌大的祠堂里只有李修然一个人,心头顿时一酸,连忙拎着食盒鸟悄地过去,经过香案时没忘停下脚步,朝着满堂先祖的牌位规规矩矩地快速拜了三拜,这才快步走到李修然跟前。 李修然看着他,既有惊喜也有担忧:“你怎么来了?” “我是偷偷来的。”林霜降压低了声音,蹲下*身,将食盒放在地上,“你先别管别的,把这碗馎饦吃了,垫垫肚子。” 祠堂罚跪向来是水米不许进的,当时林霜降正在揉面团,听到这消息赶忙以最快速度做出了这碗面片汤,就是担心李修然饿着。 “这是我匆忙做的,可能味道没那么好,你凑合着吃几口。” 馎饦便是面片汤,做起来简单迅捷,他才选了这个。 李修然接过汤碗,三下五除二就吃了个干净。 面片擀得极薄,在浓白的骨汤里煮得滑嫩柔软,几片翠绿的青菜更添清爽,面滑汤鲜。 “哪里味道不好了?” 李修然放下空碗,看向林霜降,嘴角甚至还微弯了一下,“很可口。” 林霜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更难受了,忍不住叹了口气:“二哥儿,你怎么还有心情说这个。” “我都听景明说了……要不,你就先应了国公爷吧,总好过一直在这儿跪着。” 李修然的目光朝他望过来,烛火在那双深黑的瞳仁里跳跃,“你希望我去相看?” 林霜降和他对视。 他早就明白这时候的人成亲都是很早的,放在后世不过刚刚高中毕业的年纪,在此时已经可以娶妻生子、撑起门楣了。姨妈的催婚攻势他也亲身领受过,自然清楚得很,因此他也比谁都清楚,以李修然这样的身份,这一日迟早是要来的。 但他不愿去想。 在内心深处,林霜降希望能一直和李修然像现在这样,每日一起吃饭,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过简单平静的日子。 他自然不想让李修然去相看,却也实在不忍心看他一直在祠堂跪着。 他这样一个金尊玉贵,几乎没受过什么委屈长大的少爷,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 林霜降垂下眼睫,违背着内心轻轻点了点头。 见他脑袋上下点了点,李修然忽然笑了一下。 “希望没用。”他说,“我不去。” 林霜降被他犟到了。 他还要再说几句,李修然已换了语气,温声劝道:“好了,东西我都吃了,现在肚子饱得很,你放心。快些回去,仔细被人瞧见。” 在这儿一直守着他,还用那种湿漉漉的全心全意的眼神望着他,他真的会忍不住想要亲上去的。 哪怕是当着整个李氏祠堂牌位的面。 林霜降离开还没多久,祠堂的木门便被再次推开。 李游迈步走到儿子身侧,静静与他一同面向满堂肃穆的牌位注视了片刻,忽然鼻子抽动,道:“方才,可是霜降给你送吃食来了?” 李修然跪得笔直,一言不发。 李游知道他这是想包庇,倒也没想着为着此事就迁怒林霜降,便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道:“修哥儿,你究竟为何不愿相看。” 李修然闻言侧头看向父亲,反问道:“父亲当真想知道?” 李游垂下目光,语气沉缓:“那还有假?” 其实他心中已隐隐有所猜测,修哥儿如此坚决地抗拒议亲,多半是心里先有了人,而那人的身份家世多半与国公府的门第不甚匹配,这才不愿开口。 但这在他眼中本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他本就不是个苛求儿媳出身门第的人,只要品性纯良…… “因为方才我夫人来给我送吃食了。”李修然突然道。 李游思绪被打断,待回过神来明白李修然话里的意思,语言系统都好似失效了,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父亲还想知道些旁的吗?”李修然又继续说下去,“好几年前,父亲让我和林霜降分房睡,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同榻,我应了,但其实这些年我每晚都偷偷去找他,已经一起睡了许多年了。” 李游:“……” “哦,对了,父亲别以为我和林霜降已经两情相悦了,全是我的一厢情愿,他对此还一无所知呢,不过父亲放心,他既睡了我这么多年,我定会让他给我个名分的。” 李游:“……” 连续听完这几个消息,他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 李修然在祠堂里只待了半日就被放了出来。 出来时是林霜降去接的,瞧见李修然嘴角有点青的样子,眼圈倏地就红了。 怎么还挨打了。 李修然全然没有半点挨了父亲责罚后的萎靡,一脸的神清气爽,直到看见林霜降泛红的眼眶和蓄着水光的眸子才慌了神。 “怎么了?别哭,别哭啊。” 他手忙脚乱地想去安抚,声音放软许多,哄他,“眼泪是珍珠子,金贵着呢,别往下掉,乖。” 说着就要捧起林霜降的脸替他擦泪。 林霜降偏头躲开了,看着他问道:“二哥儿,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啊?” 明明他偷偷去送吃食的时候还只是寻常的罚跪思过,怎么过一会子人出来,就身上带伤,脸上也挂了彩呢? 不是说好的打人不打脸吗?国公爷怎么对亲儿子也下得去手。 李修然确实是挨了揍——在家祠说出那样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宣言,想不挨揍都难,不过李游只用了戒尺。 李修然嘴角那点淤青是被放离祠堂之后,心中一时高兴,不小心磕到门框上撞出来的。 不过看林霜降这副心疼他的模样,李修然决定让自己亲爹背了这个黑锅。 第103章 “没事的,不疼。”他放柔声音安抚道。 看他精神奕奕,林霜降稍稍放下心来,心想待会儿回去便给他上些药膏,但还是说:“那你倒是说呀,到底犯了什么事?” 李修然看着他的眼睛,没直接说,只道:“很严重。” “你以后会不理我吗?” 林霜降摇头。 不管李修然做了什么,他都不会不理他的。 永远不会。 李修然受了伤,又在祠堂里饿了半日,林霜降给他上完药便想着做顿好吃的补补。 鱼汤是最合适的。 鲫鱼在油锅里煎得两面金黄,移入砂罐慢炖,待到氤氲出浓郁鲜香,再将雪白的豆腐块放进去同炖。 豆腐吸饱了鱼汤的精华,饱满莹润,撒上盐,再点缀些葱花,一锅热气腾腾、鲜香四溢的鲫鱼豆腐汤便成了。 李修然现下就正在喝着。 鱼肉细嫩,一抿即化,豆腐也是滑嫩饱含汤汁,鱼汤乳白醇厚,鲜美无比。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祠堂罚跪去得还挺值的。 不过其他人就没他这般闲适惬意了。 听了李修然的那番话,李游心情复杂地在屋里走来走去,知道自己的儿子走上断袖这条路恐怕已经有一段时日,便打算找来他的友人探问些口风。 齐书均因为人在金陵,一时寻不着,便只请了宁晏来过府一叙。 宁晏其实心里早有准备——前些时日,他大姐姐便已经将此事告知给他了。 他一开始得知此事也很震惊,但想到这些年来李二与林小厨郎两人相处时的场景,又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李二从小到大何曾对旁人有过半分好颜色?只对林小厨郎,眼神温软语气和缓,恨不得时时带在身边,不许旁人染指半分。 不断袖很难说得过去。 况且,断袖又如何?在他看来,这丝毫不会影响什么,林小厨郎做的饭还是那么好吃! 故而他当时便和大姐姐达成一致了。 现下被李游唤来问话,宁晏心中有数,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随即便开门见山地道:“国公爷,晚生以为,此事并无大碍。” 他在李游略显错愕的目光中挺直了脊背,搬出自己早就想好的应对法子:“其实,我也是断袖。” 此言一出,侍立在旁的金宝也小声附和:“小的、小的也是!” “我们都是断袖。” 沉默许久,李游按了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孩子们。” “……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李爹:虚弱.jpg 第70章 月饼 李承安进门时李游正在看书。 已经五十岁的李国公与年轻时别无二致, 风骨依旧,此刻翻阅书卷也像往常一样一丝不苟,态度沉静。 只是…… 书拿倒了。 父亲是大儒, 最是知书明理, 端方持重, 何曾露出过这般情态?李承安也清楚缘由, 都是修哥儿干的好事! 别说是父亲了,便是他,刚一开始得知此事也被震得不轻, 好几天都没吃好饭。 不过他瞧着妻子倒是接受得挺快, 虽然她没明说,但他能看出来, 妻子这几日高兴得饭量都比之前大了。 他觉得他爹应该学习妻子的良好心态。 正要开口, 李游便合上那本倒持的书朝他望来, “承安,你既已知晓此事, 为何不告知于我?” 李承安觉得自己很委屈。 他也就比他爹早知道了这件事三两天而已!而且自他知道后便一直晕晕乎乎的,难以接受,上朝时都有些魂不守舍,在妻子的宽言安慰下这几日才缓过劲来, 这一缓过来,便立刻赶来看望他爹了。 他尚且如此,他爹的情况肯定更是不妙。 李承安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一番, 将来龙去脉说了, 李游听后皱着眉头按了按眉心, 对李承安道:“是我心绪不宁,错怪你了, 你莫往心里去,此事怎么也是与你无关的,都是修哥儿……唉。” 李游脸上是藏不住的愁。 见状,李承安温声劝慰道:“儿子知晓父亲因何发愁,断……这终归不是条正路,艰难险阻,您是心疼修哥儿,为他往后的日子操心罢了。” 李游默然。 李承安继续往下劝:“可是,父亲可还记得当年,您与母亲结缘时不也无人看好,为了能与母亲相守,您不是也曾力排众议?” 李游自然也想到了。 当初因着芸娘身份低,宗族不同意芸娘为他的正头大娘子,他为了心中所爱,何尝不是孤身对抗过许多非议? 如今角色调转,自己也要成为阻挠晚辈追寻心意、挥起大棒的守旧长辈了吗? 李游是不愿的。 李承安又说:“而且,这断、断袖也是没什么的嘛,古来有之,也不算稀奇事,父亲可知,朝中王尚书家的二郎与李将军的侄儿便是如此。世风如此,情之所至,多修哥儿一个……也不算多了。” 李游心说可不是,不只他们,还有他好友宁侍郎家的三哥儿宁晏,哦,还有他身边的那个胖乎乎的长随,都是断袖。 这大宋朝的龙阳之风……唉。 他在心底又叹了口气。 见父亲表情松动,李承安心中也松了口气。 方才他举的那几个断袖例子还是宁晗告诉他的,为的就是让他劝父亲时举例所用,这不,果然派上用场了,父亲严肃的表情已缓和多了! 李承安赶忙趁热打铁:“父亲,修哥儿的性子您也是知道的,自小执拗,认定的事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他既已向您坦诚,这心意便再难转圜了,您就莫要拦他了。” 李游沉思片刻,缓缓摇头:“未必。” “修哥儿与我说了,霜降对此事尚不知情,万一那孩子并不同意此等情意呢?” 李承安闻言,一时没有接话。 修哥儿的心思已很明了,霜降的又何尝不是?霜降虽然性子温和,待谁都友善,却也没对谁像对修哥儿似的那般好。 都能称得上是纵容了。 在他看来,霜降点头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父亲。”李承安说,“事已至此,您就别再负隅顽抗了!” 李游:“……” 好吧,好吧…… *** 林霜降最近发现李国公心情似乎不大好。 具体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待人接物还是像以前一样温和,但常常坐在庭院出神,看上去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林霜降心里明白,李国公肯定为着李修然拒绝相亲的事犯愁,当初他姨妈为他张罗相亲未果也是这般好几天都拉长着脸,唉声叹气。 不过李国公到底涵养深厚,偶尔在饭桌与自己对上视线,还是能朝他露出一个宽和温润的微笑。 而且,林霜降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觉得李游望向自己的目光比以前更温和了,就像是……在看自己家的孩子一样。 他觉得李国公可能是看李修然拒绝相亲,一时心中苦恼,就觉得“乐于”相亲的他好。 但其实他也是假相亲。 林霜降摇了摇头。 可怜的国公爷。 为了让李国公心情明朗些,林霜降决定琢磨点新鲜的吃食,正好也快到中秋了。 宋代算是中秋真正定型的时期,前朝中秋赏月之风渐盛,宫廷贵族举行宴饮,但并未普及到民间,更多是一种文人雅趣,到了本朝中秋节才正式定名,成为举国欢庆的佳节,以及有了最令人高兴的事:休沐假期。 不过此时中秋习俗多是赏月、宴饮、品瓜果,餐桌上还不见后世中秋节最具标志性的月饼。 林霜降便打算做月饼。 要说什么月饼好吃好看,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流心月饼,尤其是奶黄流心,一刀切开,金黄内馅缓缓流淌而出,比传统月饼轻盈还更有层次。 流心月饼关键在于里头的流心馅儿。 红心流油的咸蛋黄剥出来,喷上黄酒增香,之后便放炭炉子上烤了,烤得表面滋滋冒油、咸香四溢,再一颗一颗用汤匙压碎,放锅里与牛乳、生粉、糖、酥酪一起炒,直到炒成一锅金黄顺滑、细腻无颗粒的奶香咸蛋黄糊。 这流体状的糊自然是包不到月饼皮子里去的,得先冻硬了。 林霜降将炒好的咸蛋黄糊放碗里,静置片刻,待稍稍冷却凝固了,便用汤匙挖出一颗颗小圆球来,盖上细布,放入阴凉的地窖中。 已是仲秋,气温本就比夏日低了许多,地窖里凉意沁人,如此放上一夜,次日取出的咸蛋黄小球便已凝固得颇为坚实。 虽然达不到冰箱冻出来的那种梆梆硬的效果,但顺利包进月饼皮子里而不至于在手中融化,已很够格了。 林霜降看着这些圆圆滚滚,仿佛冰淇淋球一样可爱的流心球,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之后他便开始拾掇做奶黄流心月饼的第二大金刚:包裹流心的奶黄馅。 第104章 这馅儿是用来承托流心的,需得弄得扎实绵密,否则烤好后便会塌陷。 做起来没流心那么复杂,只需要注意火候,将糖、鸡蛋、澄粉、酥酪一起炒就行了——宋时没有奶粉,若是有的话,往里面放一些味道能更好。 不过这样炒出来的已很好了,不多时面糊变稠,逐渐抱团,最终变成一个不粘锅粘铲、奶香扑鼻的柔软奶团子,满厨房都是诱人的牛乳甜香。 包流心月饼就跟套娃似的,先包流心,取一个奶黄馅剂子,在掌心按成小碗状,放进去一颗冻硬的流心球包住。 林霜降的奶黄馅炒得火候正好,一点都不粘手,都不用沾熟糯米粉了。 包完流心再包饼皮,将一块和好的饼皮面团压扁,放上裹了流心的奶黄球,收口捏紧,搓成浑圆的生坯。 如此费心制作的月饼烤出来是自然不负期望,特别是林霜降还在饼子上面薄薄刷了一层金黄的蛋液,烤出来的月饼金黄灿亮,圆润饱满,跟个压扁的小金球似的,格外漂亮。 瞧着盘中金黄圆满、形如满月的饼子,李游也是很喜欢的,笑着问林霜降道:“此饼唤作何名?” 林霜降答道:“月饼。” 这大约是个对宋朝人来说很有些新鲜的名儿了,李游一听便扬起眉毛,“月饼?倒是从未听闻过如此称呼,不知这名字有何来历讲究?” 林霜降为他介绍:“主君瞧这饼,形制浑圆,色泽金黄,不正似天上那一轮皎洁圆满的明月么?唤它月饼便是取其形似,也讨个月圆人团圆的好意头。” 李游便笑了:“从前有象形字,如今也有象形饼,甚好,甚好。” 林霜降微微一笑,心想更好的还在后面呢。 之后,李游在他介绍下拿出一枚饼子,一分为二掰了开来。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里面的流心馅儿流淌得那样迅猛,几乎甫一掰开便迫不及待淌了出来,像融化的金沙,带着浓郁的咸蛋黄香。 李游连忙将半块还带着淋漓馅心的月饼送入口中。 热乎乎的流心直接在口中爆开了,滑溜溜地淌满口腔,蛋黄咸香,奶香醇厚,饼皮也是绵润微甜的,咸甜平衡得恰到好处,香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 一个吃完,李游意犹未尽,完全被勾起了食欲,不由自主地又伸手从盘中取了一枚。 中秋多吃滴酥鲍螺,是一种以牛乳反复搅打、分离出奶油,调入蜜糖蔗糖后挤成螺旋宝塔状的点心,李游这几日在官家那边没少吃,初尝甜美,但后来就觉得有些甜腻厚重了。 他原以为自己近日已不爱这些点心了,直到咬下这口奶黄流心,全是流心的丝滑咸香。 李游看着手中的那半月饼,金黄流心仍在缓缓流动,他心中不禁感叹:多好的饼子呀。 又看林霜降:多好的孩子啊。 真是越看越像颗青翠水嫩的小白菘。 被他家养的小猪给拱了。 作者有话说: 李爹: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第71章 重阳 看着吃完流心月饼的李国公心情果然好了起来, 林霜降放下心,心想美食攻势果然还是管用的。 流心月饼立大功。 李游吃林霜降做的流心月饼吃得好,便发话让大厨房照此做法多做些出来, 府中上下一同享用, 于是今年中秋, 大厨房众人不再是“每逢佳节倍思亲”, 纷纷对着圆圆的月轮,拿着手中同样圆如满月的月饼,由衷赞叹:这糕饼真好吃啊! 咸咸甜甜的, 掰开还会流心,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糕饼! 不由再次感叹起林霜降脑袋里头究竟装了多少奇巧的心思。 他们在大厨房做事,或多或少也知晓汴京城其他高门府邸里厨下情况, 都不乏手艺精湛的老师傅, 但论起层出不穷的巧思, 还真没一个能比得上他们大厨房的林副厨。 他们大厨房有林副厨,如有一宝! 李修然也正吃着流心月饼, 蛋黄流心咸甜,奶香浓郁,皮子也油润软绵,真真是好吃极了。 于是便又感慨又骄傲对林霜降说了句:“你是怎样琢磨出这样好的吃食来的?” 他的霜降好生厉害——这个念头从他八岁就有了, 这么多年过去,还在日复一日加深。 他真是太喜欢林霜降了。 林霜降听到问话却微微一怔。 他不是没听到过这种问题,卞惟、常安、卞厨娘还有齐小郎君等等许多人……都曾好奇问过。 他的回答向来都是:“是从书上学来的。” 这也算不得错, 毕竟这确实是他上辈子躺在病床上对着美食书翻看, 一字一句记下来的。 但此刻面对李修然,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不想那样回答了。 他抬头迎上李修然视线, 认真开口:“我做过一个梦。” 李修然虽然不知道他为何忽然提起梦境,但不论林霜降说什么他都是愿意听的,便敛了神色,专注地听他继续往下讲。 “什么梦?” 被这样全心全意的目光注视着,林霜降忽然很有些紧张,但还是继续说下去:“梦里面,我到了一个……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我身子不好,不能自由走动,没法更多地去了解那个世界,每日只能躺在病床上,靠着看各种各样的美食书籍来打发时间。” “我现在会做的那些你们觉得新奇好吃的吃食,大多都是在梦里,从那些美食书上看来的。” 这是他前世真实的人生,几乎是他此生最大的秘密了,说完后林霜降很有些紧张忐忑,不知道李修然会作何反应,是否会觉得荒谬。 他垂下眼睫,盯着衣角发呆,不去看李修然的表情。 预想中的疑问和惊讶都没有到来,下一刻,他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坚实的熟悉怀抱。 林霜降几乎是被李修然嵌进了怀里,他脑袋搭在李修然肩膀上,正好能看见天上那轮清辉泛冷的明月。 “生病很难受吧?”李修然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低沉温柔,带着心疼,“我们霜降在梦里真是辛苦了。” “那都是梦,不是真的。已经过去了。” “我们会健康、快乐地,一起度过此生。” 林霜降眼眶有些发酸,搭着他肩膀用力点了点头。 一直以来压在心底那些关于病痛的遗憾,仿佛都随着这句话消散在了皎洁的月光里。 他抬眸,天上的月亮依旧静静挂在云端,洒落纯白皎洁的清辉,温柔地笼罩着人间。 今年的月亮真圆啊。 *** 秋风吹散月饼的甜香,转眼便到了天高云淡的重阳佳节。 重阳节名由来于《易经》,九为阳数,九月初九两阳相重,故称重阳,又因九与久谐音,这一节日便被赋予了长寿寓意。 瑛氏从前对重阳的态度颇为平淡,觉得不过是登个高赏个菊罢了,无甚新奇,但近年来许是岁数上来了,她对从前看不上的重阳节越发看重起来。 这不,一大清早,林霜降刚起身,就见姨妈发间已经插满了茱萸。 王维诗曰:“遍插茱萸少一人。”并非将茱萸如插秧般栽在地上,是像佩戴发簪一样插在头上,“尚有紫茱□□,堪插满头归”,人们相信,茱萸戴得越多,辟邪祈祥的效用便越强,福气也越满。 ……不过姨妈这戴得也太多了。 她发髻上几乎寻不见空处,茱萸果粒三五成簇,插在鬓边、髻顶、脑后,远远看去仿佛顶着一座小小的会移动的茱萸山。 林霜降忍不住关切地问道:“姨妈,戴这么多,您不觉得重吗?” “不重不重!”瑛氏摆手,“你小孩子家不懂,戴得越多才越吉利呢!” 从前她祈福总是祈求月钱上涨、放假多多,但随着年纪上来,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即便月钱涨了,假日有了,但若是身子骨不济,早早便去了,那一切岂不都成了空谈? 于是近几年来,她对寓意着健康长寿的重阳节越发上心,恨不得将这日的所有习俗都从头到尾践行一遍才好。 瑛氏对着铜镜又拾掇了半晌发髻间的茱萸,确保每一枝都插得牢靠,能老老实实待在头上不会掉下来,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问林霜降:“卞厨工的酒可酿好了?” 林霜降点头应道:“好了,昨日便已启封备着了。” 此时过重阳,饮菊花酒是必不可少的习俗,所谓菊花酒不是简单拿菊花泡酒,需得在重阳节黎明时分采摘含苞待放的菊花,掺入蒸熟的黍米之中,与酒曲一同封坛酿制,直到次年重阳“瓮满好熟,然后押出,香美势力,倍胜常酒”,才能酿成真正的菊花酒。 故而他们今年重阳所饮的这坛菊花酒,其实是卞惟去年此时便着手酿制的。 经过一年的四季轮转、寒暑交替,这酒的滋味愈发醇厚,酒力也比寻常果酒米酒强劲,看着姨妈一饮而尽了两杯,林霜降忍不住说:“姨妈,少喝些吧,取个吉利的意头就成了。” 第105章 姨妈却不听,还要去给自己倒第三杯,口中还振振有词:“不成,书上说了,这重阳节的菊花酒得喝满九杯才最管用!” 吓得卞惟连忙将酒坛子给抱走了。 他真怕瑛妈妈把整坛子的酒都灌下去。 看见菊花酒坛子被抱走,瑛氏颇有些恋恋不舍,好在重阳节的乐趣不止于此,还有许多其他吃食供她鼓捣。 她很快便将注意力转回到正在案前研磨茱萸果实的林霜降身上,带着点讨好说:“好霜哥儿,待会儿重阳糕与万象糕做得了,记得多给姨妈留几块。” 重阳糕便是用米粉和面粉做主料,掺入松子、栗黄、银杏肉、石榴籽儿做成的糕,捏成文殊菩萨坐骑狮子的造型,再用彩绸剪成小旗插在上面。 为何要做成狮子造型,这与汴京城中开宝寺、仁王寺等大刹在重阳日举办“狮子会”的宗教民俗有关,故而这时候的重阳糕也叫做狮蛮糕。 瑛氏提到的另一样万象糕也和动物有关——在糕上装点许多用各色面泥捏制的小象。 万象糕的谐音是“万象高”,意思是万事万物都能步步登高、交上好运,同样是极好的口彩。 林霜降看姨妈对重阳习俗执着成这样,不由感到有些好笑,点头应承:“都给姨妈留着了,每样五块,够不够?” 每样五块,合起来便是十块……十全十美!多好的寓意呀! 瑛氏顿时更高兴了。 她高兴还有个原因,那就是林霜降做的重阳糕非常味美,掺了松子、栗黄、银杏、石榴籽的糕体,松软不失嚼劲,米香浓郁,果仁馥郁,吃起来满口香。 于是,她便既享受着美味,又享受着吃食带来的美好寓意,幸福地捏着重阳糕一块块吃了起来。 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对林霜降道:“霜哥儿,你与那小娘子最近相处得如何了?” 林霜降最初听姨妈问起这种话时还有几分做贼心虚,现在已经很坦然了,语气平静地道:“挺好的呀。” “又是这句话!” 自从林霜降与小娘子相看后,每次她问起进展,林霜降都用这句话来打发她,她都有些将信将疑了。 她将最后一口重阳糕咽下去,道:“你既说与小娘子相处得不错,那什么时候让姨妈我见一面?也让姨妈替你掌掌眼啊。” 林霜降不语,心想自己的姨妈其实天天都能见着那位“小娘子”。 他正思忖着这回又该寻个什么由头将姨妈糊弄过去,方才被他想到的人就出现了。 还带了东西来——一盆栽在青瓷盆中的万龄菊。 宋时重阳,亲朋之间互赠菊花,菊寿延龄,尤以万龄菊为贵。那盆万龄菊正值盛放,花朵硕大,花瓣层层叠叠,在秋阳下熠熠生辉,煞为好看。 李修然对着一脸讶然的林霜降勾了勾唇角,接着便捧着那盆耀眼的万龄菊走到瑛氏跟前,语气温和有礼:“瑛妈妈,这是方才送来的万龄菊,我瞧着开得极好,便想着拿过来给瑛妈妈赏玩。” 瑛氏高兴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主家的二郎竟亲自给她一个浆洗房的管事嬷嬷送花?! 这简直是天大的脸面,顶顶光荣的喜事啊! 她连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盆沉甸甸的菊花,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谢:“哎哟,这、这怎么使得,多谢二哥儿,多谢二哥儿惦记了!这花真俊哪,我定会好好养护的!” 看见瑛氏如此高兴,李修然也很得意。 他给姨妈送礼,是为了刷刷好感度,好让对方以后放心地把林霜降交给他,现在看来效果显然颇为不错。 他还要再接再厉。 林霜降瞧着满面堆笑的姨妈,忍不住想:您方才还问什么时候能见上一面的相亲对象……这不就亲自过来见您了么。 作者有话说: 姨妈小心糖衣炮弹! 第72章 螃蟹 那盆万龄菊搬回去就被瑛氏妥帖地照料起来了, 跟供奉似的,每日勤勤恳恳浇水施肥,偶尔瞧见一片叶子尖儿黄了或是一瓣花悠悠落下, 都让她心疼得直唉呦。 林霜降看得无奈, “姨妈, 这些花啊草啊偶尔掉一片叶子是自然现象, 不必如此挂怀。” 但瑛氏并不这么觉得,摆出一副“誓死守护万龄菊”的架势说:“这怎么行,二哥儿将这样祥瑞的花儿托付给我, 我必得将它照料得枝叶繁茂才算对得起二哥儿的心意!” 林霜降无奈:“好好好, 照料照料。” 他也不知李修然为何突然想起送给姨妈这样一盆名贵的花,莫不是也看出来姨妈对重阳节长寿习俗的狂热追捧来了? 林霜降觉得很有可能。 他看了一眼正在数菊花花瓣的姨妈, 说:“姨妈既如此看重重阳习俗, 那明日的登高可要同去?” 瑛氏望着开得茂盛的万龄菊, 笑容忽然一僵。 半晌,她慢吞吞转过身, 眼神飘忽,“那什么,登高我就不去了吧,怪耽误工夫的, 这万龄菊二哥儿刚送来没多久,还认生呢,不能离人, 我得留在府里好好照看它。” 她虽然对各种与长寿沾边的习俗都兴致勃勃, 但也只想完成一些力所能及的呀! 登高什么的太累了, 很不适合她。 林霜降早料到姨妈会是这般反应,看她一本正经找出一大堆借口推脱, 忍不住抿唇偷偷笑了笑,随即敛了神色道:“好吧,那便我去。” 重阳节登高的习俗源远流长,得追溯到上古,先民们认为九月初九是季秋之末,阳气渐消,阴气始盛,山林高处又为阳气聚集之地,登临高处可远离地面的阴邪瘴气,躲避秋季的瘟疫灾祸。 历经几个朝代更迭,这时候的重阳登高习俗已经不是单纯的躲避灾祸,还增加了赏秋怡情,去的地方也不是想象中那种险峻名山——汴京地处平原,便是想去那种高山险峻的地方也没有。 是以人们登高多去金明池旁的琼林苑高台、城西的上方寺岗、城南玉津园的土山,还有近郊繁台。 无论去哪里,芦荻飞花,丹枫红叶,秋日景致都是极好的,途中若是遇上亭台泉眼,还能稍作歇息,烹烹茶、吃吃糕什么的,很有一番悠然闲适之趣。 此番李游定的依旧是金明池旁的琼林苑高台。 到了地方,就见秋意已浓,石径层林尽染,红叶漫山遍野,在秋阳映照下越发红得热烈,像是燃烧的云霞落在枝头。 秋风拂过,红叶飒飒作响,偶尔几片挣脱枝头飘落在潺潺溪水,别有一番诗意。 家祠事件之后,李修然和他爹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最近相处倒也和平时别无二致,此时还能对着满山秋色有来有往地品评几句,谁也看不出他们前些日子刚吵了一架、李修然还被罚跪祠堂这样的大事。 林霜降看他们这样也放下心来。 和为贵嘛,这样便好。 他心绪一松,唇边便也挂上浅浅笑意,李修然看着心中一动,挟了片树上刚掉下来的一片红叶,轻轻簪在他发间。 察觉到头顶细微的动静,林霜降抬手摸了摸,摸到一片树叶似的东西,明白过来李修然对他做了什么,好奇问道:“怎么给我戴树叶?” 李修然心情颇好地勾了勾唇角,看着他说:“好看。” 灼灼如火的枫叶簪在林霜降发间,衬得他乌发更浓,肤色愈白,眉眼鲜活动人,确实好看得紧。 听到这句话,林霜降睫毛不自然地颤动了几下。 之前祠堂事件事发突然,他都没能好好梳理这些日子的心境,如今放松下来,想起自从不久前他和李修然不小心亲了一下之后,和他相处起来便似乎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好像李修然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跟笼罩上了粉红泡泡似的,变得十分的……暧昧。 刚才李修然和他说的那句话也是。 林霜降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但他知道自己并不讨厌。 看他没有拒绝,乖乖地任由那枚红叶留在发间,李修然心情越发好了,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光明正大地看了林霜降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那盆万龄菊,瑛妈妈可还喜欢?” 这是句正经话,没什么暧昧的意味,泡泡消失了,林霜降松了口气,答道:“喜欢,每天都当宝贝似的供着。” 李修然听到这句话放下心来。 接受他送的花就是接受他,想来瑛妈妈到时候对林霜降给他当夫人这件事,接受起来也能颇容易了。 这时,队伍前头的李游扭头看了一眼,瞧见儿子望着身旁人一脸荡漾的神情,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表情复杂地扭过头去。 人们很快发觉国公爷的步伐加快不少。 一行人继续向上。 李游并不似某些勋贵家主那样时刻端着脸,随行的丫鬟小厮们气氛便也轻松,说笑声伴着秋日山林的宁静飒爽,很是自在开怀。 第106章 林霜降有种自己正在秋游的感觉。 谁知没走多久,前方忽然横亘出一道土石坡,是登顶前必经的一段路,不算高,只是相比一路行来的缓道显得陡峭了些。 李游停下脚步,让人们整理衣装,检查鞋履,好一鼓作气攀上去。 林霜降也停下,紧了紧衣带,又弯下腰仔细系好有些松动的鞋绳,做好了准备。 一起准备就绪,就见李修然在他面前半弯下腰来。 十九岁的李修然正处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肩背宽阔挺拔,既有少年感又有男人感。 “上来。”他背对着林霜降说道,“我背你。” 暧昧泡泡又出现了。 其实,面前这个高坡对林霜降来说不算什么,他自己也能走,但是…… 他伸出手臂环上了李修然的脖颈。 几乎是刚挨上去,下一刻,林霜降便感觉一双有力的手托住了他的大腿,而后又往下摸到他膝弯,将他整个人轻轻松松地背了起来。 “抱紧我。”李修然微微侧头,带着笑意的声音擦过林霜降的耳畔。 暧昧泡泡咕噜咕噜冒个不停。 林霜降不想去戳破。 他轻轻“嗯”了一声,手臂环得更紧了些,将脸埋进李修然的颈窝。 远处,已登上坡顶的李游回头望来,恰好瞧见这一幕,沉默了片刻,再次表情复杂地转开了视线。 明年登高不带这俩孩子出来了。 特别是他儿子。 *** 秋风响,蟹脚痒,又到一年吃蟹时。 国公府大厨房自然也是要凑这个热闹的,联系了往年用着觉得不错的蟹行,于是一筐筐一篓篓的螃蟹便被络绎不绝地被送了进来。 宋朝的螃蟹也分为淡水蟹与海蟹,淡水蟹种类主要有糊蟹、江蟹、溪蟹,海蟹这时候称作“蝤蛑”。 林霜降一开始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还以为是什么稀罕的螃蟹品种,见了正主才知道,原来就是梭子蟹,只不过这时候的梭子蟹膏极少,没那么好吃,加之宋代没有冷藏保鲜技术,难以通过漕运千里迢迢送至汴京,故而此番送往国公府大厨房来的都是淡水湖蟹。 不过湖蟹也是很好的,林霜降瞧了,送来的螃蟹里头还有太湖蟹——顾名思义,产自苏州吴中太湖流域的蟹。 林霜降高兴极了,这不正是后世名扬天下的大闸蟹么?而且还是源头产地的太湖大闸蟹! 因着正宗珍贵,府里一向有规矩,只有副厨以上的人才得亲手料理,他从前一直摸不着,如今总算能亲手操持了。 在他看来,大闸蟹最好吃还得是清蒸,恰巧宋人也极推崇此法,认为清蒸最能保留蟹的本真鲜甜,林霜降便顺势而为,把螃蟹清蒸了。 送进大厨房的太湖蟹都是通过漕运进来的,个个鲜活重手壳硬,还都是团脐——团脐雌蟹膏黄丰腴,比起尖脐雄蟹自然更受青睐。 用蟹刷子蘸着清水将蟹身、蟹爪以及蟹肚脐处的泥沙刷净,蒸盘底部铺几片生姜葱段,蟹肚朝上、背朝下摆入,撒些花椒开蒸。 这几只太湖蟹个个体型硕大,甲壳青亮,蒸制时间便比寻常螃蟹更长,林霜降一直看着时间,估摸着差不多了便马上撤了柴火。 他不急着开盖,关火焖上片刻,让蟹肉借着锅中余温进一步收汁凝味,如此肉质方能愈发紧实弹牙,鲜甜不散。 清蒸大闸蟹的蘸汁越简单越好,宋代吃蟹便以“姜醋为佐”,食材简单,嫩姜切成极细的末,调入香醋,再点上一点点的糖提鲜即可。 酸甜辛香,恰到好处。 林霜降会做蟹,但剥蟹剥得更好的人是李修然。 无他,唯手熟尔。 李修然自小便觉得螃蟹这东西张牙舞爪,尖刺锋利,生怕林霜降不小心被蟹钳蟹脚划伤,是以从小时候开始便将剥蟹的活计揽了过去,这么多年下来已经练得一手熟练功夫。 蒸好的蟹放至微凉,此时膏黄更为凝腻,先拆蟹腿,再开蟹盖,去蟹腮、蟹胃、蟹心,剥出蟹身上的肉和蟹黄…… 不多时,林霜降面前便出现了一只堆得满满当当、蟹肉与膏黄分明的小碗。 他忍不住感叹,李修然如果去参加什么剥螃蟹大赛,肯定能拿冠军。 “二哥儿自己也吃呀,别总给我剥了。”他说,这样感觉就好像我不让你吃,在虐待你似的。” 没想到李修然一听倒是来了兴致:“哦?” “你想怎么虐待我?” 林霜降:“……” 是他的错觉吗? 怎么感觉好像有点变态。 作者有话说: 霜降:有变态(小声) 小李: 第73章 桂花 林霜降摇摇头, 把奇怪的念头甩开了。 还是吃蟹吧。 他用筷子挑起一根细白完整的蟹腿肉,在姜醋碟中稍稍一蘸,送入口中。 因着是刚送来的新鲜货, 再加上林霜降蒸蟹的火候掌得好, 蟹肉比想象中还好吃, 被姜醋的淡酸微辛激发出完全的鲜甜, 像是在吃螃蟹味的小甜品。 他又挑了一筷子金黄油润的蟹膏,咸蛋黄般丰腴醇厚,又多了独属于河鲜的鲜美, 黏糯绵密, 脂香浓郁。 好吃得林霜降眼睛都眯起来。 之后,李修然把盘子里剩下的那几只蟹都剥了, 但林霜降实在吃不下, 李修然便把他剩下的吃了。 末了还用剥出来的螃蟹空壳拼回一只完整的螃蟹给林霜降看。 林霜降看了, 蟹脚俱全,栩栩如生, 十分完美,越发确定李修然能在剥螃蟹大赛中获得冠军了。 连着吃了几日螃蟹,前一批还没消耗完,新的又送来了。 螃蟹放清水里暂养几日还行, 能吐吐泥沙等脏东西,但养时间长了便会掉膘消瘦,还容易死。 林霜降以前在书里看得清楚, 说螃蟹, 尤其是河湖蟹, 不能像吃鱼那样,觉得刚咽气还新鲜就下锅, 因为螃蟹先腐后死,瞧着像是刚死的,其实内里已腐烂很久,早不能吃了。 故而现在大厨房里的这些螃蟹得赶快解决才行。 关于如何处理剩下的这些螃蟹,大厨房众人展开了讨论。 常安提议:“要不,做成糖蟹?” 前朝人喜食甜,这糖蟹也是从前朝传下来的吃法,新鲜活蟹吐尽泥沙,浸入凉透的浓糖浆中腌渍一夜,取出加入蓼汤和盐,密封保存,之后随吃随取。 味道鲜美咸甜,还带有一点点辣味,别有一番滋味。 “糖蟹甜鲜醇厚,味道自然是好的。”卞厨娘沉吟道,“但主君不喜多吃甜,这样甜的糖蟹怕是不妥。” 常安一想觉得也是,只能默默在心里和糖蟹挥别。 唉,糖蟹,再会了。 听完他们的谈话,卞惟也默默把嘴边的糟蟹建议给咽了回去——糟蟹是酒酿的,国公爷吃太多也不好。 林霜降看着一时没了主意的几人,探头提议:“秃黄油如何?” 几人朝他看来,异口同声问道:“秃黄油是何物?” 林霜降便耐心解释起来。 “‘秃’是独有的意思,‘黄油’便是蟹黄蟹膏,秃黄油便是用蟹黄和蟹膏用油熬炼出的蟹黄膏。” 几人听完林霜降的解释,第一反应不是旁的,都先不约而同吸溜了一下口水:纯粹的蟹黄蟹膏?听着就好好吃啊! 卞厨娘拍板:“成,就做这个什么……秃黄油了!” 秃黄油要想做得好吃,只需用鲜活的螃蟹,挖一勺猪油润锅,再放剥好的蟹膏蟹黄,轻轻推散——不能翻炒,防止膏黄碎成泥,之后放黄酒、糖、醋提味。 熬好的秃黄油颜色是澄澈明亮的橙金,膏体浓稠,霸道鲜香,醇厚无比。 无论是用来拌热腾腾的白米饭,还是捞清爽的阳春面,或是佐白粥、做蟹粉豆腐、烩蟹粉羹,味道都是极好的。 李游便尤其喜爱秃黄油捞面,煮得爽滑筋道的细面浇上一大勺金灿灿、油汪汪的秃黄油,拌匀,蟹鲜浓郁,非常上头。 他能一口气连吃三碗。 林霜降还是喜欢最经典的秃黄油拌饭,盛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挖一勺秃黄油厚厚铺在饭尖,再点上几滴提鲜解腻的蟹醋,米饭被金黄的油脂与鲜美的蟹黄包裹,浓醇鲜美,香而不腻。 他还配了一小碟清爽的醋萝卜一起吃,酸甜爽脆,滋味更上一层楼。 李修然也很爱这一口,每日傍晚从国子监回来必要和林霜降一起吃上一碗。 这日,两人刚用完饭,蟹油鲜香还没散干净,景明便过来通传,说是齐书均来访。 自打带着果冻与邹娘子在金陵成功会面后,齐书均便忙碌起来,林霜降已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待到齐书均去前厅拜见李国公回来,林霜降便笑着和他寒暄:“齐小郎君近来一切安好?” 这话算是问到齐书均的心坎里了。 他与邹娘子金陵一会之后,没多久就将此事告知给了父亲,父亲先是板起脸训斥他一顿“怎能私下与女郎会面”,然后听完这番信件误投的奇缘后,也不由感叹还真是良缘自有天定。 第107章 总之,在齐书均的极力促成下,齐元亲去了金陵一趟,与邹娘子家人见了面,两家相谈甚欢,便将这门亲事定了下来。 齐书均人逢喜事精神爽,喜气洋洋道:“等到明年春闱结束,我与邹娘子就能成亲了!” 这确实是件值得庆贺的喜事,林霜降真心实意笑道:“恭喜你啊齐小郎君。” 顺手也拉过李修然说了句“恭喜”。 道贺之后,李修然问齐书均道:“所以,你今日特意过来,就是专程来告诉我俩这个的?” 李修然有点不高兴。 他还不知道自己春闱之后能不能和林霜降成亲呢。 齐书均哈哈笑道:“算是一方面吧!还有就是……我爹最近总爱在家中吃洗手蟹。” 洗手蟹乃是大宋鼎鼎有名的蟹馔,具体做法是把活蟹斩块切碎,拌上姜、醋各色调料,稍微腌制片刻,洗洗手就能开吃。 和后世的生腌差不多。 林霜降也记起了齐书均他爹这位颇爱吃生鲜海味的太常博士,惊讶道:“令尊如今还这般喜食鱼生么?” “是,不过也不全是。”齐书均挠了挠头,“自从林小厨郎你之前来我家做过一回熟鱼脍,我爹便把那法子记下来了,每年都惦记着要吃,今年是做熟鱼脍的几样要紧食材一时用完了,补货还没送到,恰好近来又是吃螃蟹的时节,他馋得很,这才吃起了洗手蟹。” “你们是有所不知,我家每日厨下都是生蟹的味道……简直跟河鲜集市开在了家里头似的。” 林霜降脑中浮出那幅画面,没忍住笑出来,又觉得不好,连忙低头忍住笑意,李修然没他这么善良,直接光明正大发去了嘲笑。 齐书均被笑了也不恼,脸上堆起笑,带着点讨好问林霜降能不能分给他些吃食。 林霜降便把秃黄油给了他。 吃了香喷喷的秃黄油拌饭,齐书均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这才对嘛!这才是螃蟹该有的吃法! 他倒是个知恩图报不肯白占便宜的性子,美美吃完,抹干净嘴,便问林霜降有没有什么活计是他能搭把手的,好跟着一起帮忙。 林霜降想了想问:“齐小郎君可愿帮忙打桂花?” 金秋时节,丹桂飘香,李修然院子里的桂花又爆了一树,金黄色的细小花朵密密匝匝缀满枝头,花香浓郁甜腻,随着秋风阵阵袭来。 这棵桂花树早先是没有的,是李修然十二岁那年见林霜降喜欢用桂花做些糕饼糖渍,为了给他找点乐趣,让他能鼓捣更多的吃食,便在自个儿院内移栽了这棵精挑细选的桂花树。 这些年来,桂树年年如期绽放,今年更是开得格外繁盛,金黄的花瓣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梢,仿佛就等着人来采收,好化作唇齿间的香甜。 齐书均一听是这等风雅又有趣的事,立刻来了兴致,连声道:“好好好,这个活儿好,我打我打!” 三人便风风火火去打桂花。 打桂花需要用接花的竹席、敲花的竹枝,还有用来收花的藤筐。 李修然动作利落地把竹席铺在桂树根部的地面上,用石块压住,之后站到桂树一侧,手持一根细长竹枝对着枝条轻轻敲打。 他敲得很有技巧,是顺着花枝生长的方向轻轻抖敲的,力度轻频率慢,很快带着香气的金黄花瓣便簌簌落在竹席,金灿灿的落了一大堆。 这时候再看桂树枝条,完好无损,依旧挺拔。 看他如此熟练的动作,齐书均颇为意外。 在他印象中,李修然向来是金尊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没想到做打桂花这种活计竟然如此驾轻就熟,齐书均觉得自己和他相比,动作笨拙得就像刚出生的婴童一样。 “李二,你这桂花打得也太好了吧!什么时候学的这手绝活?” 李修然目光专注地流连于花枝之间,手上敲击的动作不停,声音平淡地答道:“十二岁。” 为了让林霜降快些拿到香香甜甜的桂花,这棵桂花树刚移栽到他院里的那一年,他就学会如何打了。 林霜降在旁边听见,也想到了十二三岁的李修然,身量还没现在这么高,踮起脚尖,举着竹枝,认真又有些费力地去够那些高处的花枝,那副模样…… 很可爱。 他忍不住轻轻笑起来。 齐书均连连感叹:“十二岁就会了?了不得啊。” 他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什么,带着点促狭问:“李二,你那心仪之人可知晓你十二岁就会打桂花了?” 听到这话,林霜降动作一顿,笑容也敛下来。 片刻,他听到一句问话从自己口中冒出来:“心仪……之人?” “是啊。”齐书均扭头看他,“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博士给我们讲学说到六礼,散课后我们闲着没事凑在一处瞎聊,说以后想娶什么样的娘子。” “我可是什么都没说的!倒是李二,当时可是认认真真地说自己有一个心仪之人……怎么,林小厨郎不知晓此事吗?” 林霜降茫然摇了摇头:“不知道。” 李修然有心仪的人,而且还是很早以前就有了? 他怎么不知道。 他感觉自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有些难受,努力动用表情管理才没让复杂的情绪泄露出来。 桂花打完,林霜降收获了满满几大筐甜香扑鼻的鲜桂花,换做之前,他定然会很高兴的,兴致勃勃地盘算着能做多少桂花糖、桂花糕…… 现在却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 于是到了晚上,林霜降调整好表情,装作若无其事问李修然:“你的心仪之人……是谁啊?” 李修然看着他,林霜降脸上只有纯然的好奇,并没有其他情绪。 就像他白天听到齐书均说那句话时一样。 他好像并不关心自己喜欢的人是谁,或者说,他关心,但不是自己所希望的那方面的关心。 李修然感觉自己的心再度沉沉地坠了下去,像白天那样,失落而压抑,但还是温声说:“你知道的。” “我知道?”林霜降不可思议。 “嗯。”李修然看着他说,“我跟你说过。” 他在林霜降越来越疑惑的目光下缓缓开口:“小兔子。” “小鹿。” “小老虎。” 林霜降:“……” 好耳熟的三个小动物。 这不是李修然的春梦对象么?是他心仪的“人”? “真的?”林霜降的表情写满了怀疑,圆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二哥儿,你莫要骗我。” 李修然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笑,“没骗你。” “骗你是丑八怪。” 林霜降抿了抿唇。 他知道李修然一向在意自己的形象,能说出这种话,大约是真的没有骗他。 “那好吧。”林霜降说,“那你什么时候带我见见它们?” 真不知道李修然把这三只毛茸茸养在哪里了。 “嗯,很快就带你见。”李修然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把他塞进被窝里,“快睡了,睡好了,养足精神才能去见它们。” 林霜降不情不愿地闭上眼睛。 李修然在他身边躺下,却一直没有闭眼,静静地听着身旁人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 他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凝视林霜降的睡颜,半晌,幽幽叹了口气。 难道林霜降真的对他一点那种感觉都没有吗? 不要啊。 作者有话说: 有的兄弟,有的 第74章 烧烤 李修然心情郁郁, 府上却有好消息传来。 宁大姐儿有身孕了。 因着是膝下第一个孙辈,消息传来,李国公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连声吩咐要好生照料, 府中上下也是一片喜气洋洋。 林霜降也挺高兴的, 这几日他去给宁大姐儿调理膳食, 新府厨房里的好食材可以随意取用,能让他做个痛快。 今日他便做了一锅佛跳墙,鲍鱼、海参、瑶柱、花胶, 配上金华火腿、酥烂蹄膀……山珍海味汇聚一锅。 这样一锅食材迥异的顶级功夫菜, 香味却是浓而不杂的,宁大姐儿看见时眼睛都亮了, 一口气便吃了大半锅下去, 若非实在撑肚吃不下了, 她肯定还要再多吃些。 唉!世上最遗憾的事,莫过于肚子饱了, 但心里面还没饱。 好在她还能和林霜降闲聊,听他絮絮念叨近日国公府上发生的趣事——这其中必然会提到李修然,于是她便一边听着他们二人的日常趣事,一边品尝着鲜美至极的佛跳墙…… 宁晗觉得自己简直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佛跳墙吃完, 又仔细叮嘱了近日膳食的安排,林霜降才告辞出来,回程时让马车行至半途停下, 打算自己慢慢溜达回去。 做厨子这行难免守着灶火久站, 活动腿脚、疏松筋骨很有必要, 也是为日后更好地挥动锅铲做准备,沿途还能顺道瞧瞧附近酒楼食肆有没有推出什么新菜式。 第108章 一举两得。 林霜降兴致勃勃地沿街打量起来。 谁知还没发现几道令人眼前一亮的新菜, 倒是瞧见—— 离国公府两三条街远的地方,靠着朱墙倚着个青年,姿态散漫慵懒,嘴里漫不经心咬着根燃了半截的烟卷,看起来很有几分混不吝。 不是别人,正是李修然。 他在……抽烟? 林霜降深吸一口气。 他上辈子是浸在医院里长大的,“吸烟有害健康”这几个字已经刻进了骨子里,看见李修然这样不学好,当即便肃着一张小脸走了过去。 李修然一直垂头吞云吐雾,听见脚步声靠近,以为是街道司的人,透过缭绕的烟雾抬头,便瞧见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那张脸。 他动作一顿,静静与林霜降对视片刻,而后毫不犹豫将手中烟卷捏灭丢进渣斗,一把攥住林霜降的手腕,将他带到巷口。 站定后皱眉问他:“你怎么来了?” 林霜降:“……” 这语气好生理直气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自己抽烟被他逮了个正着。 李修然还在继续理直气壮:“看见有烟还靠那么近,吸进去怎么办?快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压压。” 林霜降被他说得下意识就乖乖深呼吸起来,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后,忽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啊,刚才抽烟的明明是李修然! 便让李修然也赶紧呼吸新鲜空气。 抽了那么久,不知道要吸多少口干净的空气才能补回来。 李修然也听话,跟着做了几个深呼吸,两人便这样站在巷口,像两条搁浅的鱼一样面对面喘气。 喘了一会儿,李修然笑起来,看着林霜降说:“如何,这下可满意了?” 林霜降当然不满意。 他蹙着眉头问李修然:“你什么时候开始弄这个的?” 李修然回答:“就今日。” 他说的不假。 自从发现林霜降对自己好像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李修然便一直心情不虞,正巧近日国子监私下流行起一种从吕宋传来的新鲜玩意,名叫“淡巴菰”,说能暂缓心中郁结,李修然便拿来试了试。 没什么特别的,心情也没有变好,还呛人。 李修然心里明白,除非林霜降能喜欢自己,否则其他任何方式都不能让他心情变好。 但他也没想到第一次抽烟就被林霜降撞了个正着。 啧。 林霜降真是上天派来收他的。 “今日?” 林霜降仔细回想,确实从未在李修然身上闻到过烟草气味,今日应是他第一次碰。 第一次抽烟就被他发现了,林霜降觉得挺好的,能早点把这个习惯扼杀在摇篮里,他板起脸,用自认为最严肃的语气道:“以后不许再抽了。” 李修然从善如流地点头:“好。”篮眚 这东西确实没什么好的,呛人又无趣,有这工夫他还不如多黏着林霜降一会儿。 事情解决,本该圆满,但林霜降还是忍不住:“二哥儿,你为何要抽烟?” 李修然:“压力大。” 他不敢向林霜降表明自己的心意,怕一旦挑明,林霜降无法接受,真像只兔子似的跑了,他们或许连现在这般亲密无间的好友都做不成了。 李修然都快愁死了。 林霜降却在想,李修然再过小几个月就要春闱,身为国公之子,压力大也能理解。 他想了想说:“我有个缓解压力的法子,二哥儿可要试试?” “什么法子?”李修然问道。 半个时辰后,李修然站在厨院里,望着眼前堆积的竹签子以及一大堆切好的各色菜肉陷入沉思。 国公府有每月一次的家宴传统,与已成家立府的兄长嫂子团聚,今日便是家宴之日,林霜降想着弄些烧烤,有荤有素,花样繁多,热闹又有滋味。 现在这烧烤的预备工作又多了另一重用途。 林霜降指着这些成捆的竹签子对李修然道:“二哥儿试试看,用这些签子把菜肉一样样穿上去,能解压的。” 他压力大——他其实没什么压力大的时候,但也很喜欢把这些肉菜穿成串,不用动脑筋,手上重复着穿扎的动作,心能慢慢静下来,看着串好的串串也很有成就感。 每次做完都觉得身心好似被洗涤过一般放松。 想来也能让因为临近考公而感到压力大的李修然放松一下。 林霜降说着便从成捆的竹签里抽出一根,确认光滑无刺,不会划伤手,这才放心地递到李修然手里,之后又将一盆对半切开划好花刀的茄子推到他面前。 “二哥儿第一次串,先弄些简单的,这落苏就很好,把它用签子扎进去,再刷上酱汁子和蒜蓉就成了。” 落苏便是茄子,宋朝的茄子不是后世常见的紫皮长茄,个头不大,颜色泛绿,对半切开后就跟淡绿色的馒头片似的。 外形虽然不同,滋味却不差,和后世的茄子风味相当,茄香浓郁,当年林霜降初来国公府开小灶时没少吃肉末茄子盖浇饭。 李修然只瞧了一眼林霜降示范就知道怎么串了,之后串的几支茄子串都特别板正漂亮,酱汁子也刷得好,厚薄均匀,油亮诱人。 林霜降在旁边看着颇感欣慰,同他一起将一盆茄子片都串好了,又上了难度,取来一盆带着脆骨的肉块。 “这是鸡脆骨,比落苏硬实,块头也小,串时最好串在正中,别偏了,偏了也无妨,撸下来重串就是了……” 他便这样声音软软地教他。 主家二郎亲自来厨下,还亲自动手串制吃食,无论放在哪里都是新鲜事一桩,可在李国公府里人们却是已经见惯了这样的事,早见怪不怪了,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依旧该做什么做什么。 只偶尔在忙碌间隙往那个方向看上一眼,瞧见二公子与他们林副厨挨着,衣袖相触,手臂偶尔一碰。 那画面当真美好啊。 素串肉串刚刚穿好,李承安和宁晗便过来了,瞧见满厨院摆开的琳琅满目的各色烤串,宁大姐儿顿时来了兴致,挽起袖子就要上手。 “许久没炙肉了,我在老家时可是常做这个的,霜降信我……咦?怎得还有许多素串?” 这时候人们炙肉多以羊肉、鸡肉为主,近些年来豕肉地位提升,也能见着不少,但像林霜降这样将茄子、菌菇、豆干等素菜也串起来烤的还是头回见。 宁大姐儿瞧着新鲜极了,当即便绑了袖子,一手拿起两支茄子串便凑到了烤架前,准备大展身手。 李承安一直在旁边含笑看着,觉得这活计不费力气,即便妻子怀有身孕也不至劳累,还能活动一下筋骨,便没有阻拦,还在旁边温声鼓励着:“这落苏烤得真不错,蒜蓉都冒油了,我站在这儿都能闻见蒜香味儿了。” “这支烤好了,来,递给我,小心别烫着手,你再烤下一支。” “……” 林霜降在不远处一边翻烤着手中的肉串,一边忍不住笑着偏头,对身旁的李修然低声道:“大郎与大姐儿好生恩爱呀。” 李修然挑了挑眉。 “你若是娶了我,我肯定表现得更好。” 林霜降给烤串翻面的动作一顿,感觉烤架的热气顺着手中的串串爬上他面颊耳垂,却也没有反驳,反问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表现好?” 这样的反应正是鼓励了李修然。 从林霜降对看到自己抽烟的紧张反应来看,他心里分明是有自己的,只是还没开窍罢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帮助林霜降开窍。 于是李修然的配得感又高上来了,凑到林霜降身边,循循善诱道:“你若是娶了我,我每日都给你当牛做马,便是国子监的课都不去上了,只守着你。” 这话让林霜降冷静了下来,“不行。” “不可以不上学。” 李修然:“……” 厨院里的烟火气与笑语声实在热闹,将原本在书房的李游引了过来,进门就瞧见大小儿子、儿媳与未来儿媳都围在烤架前,手持肉串,笑语盈盈。 受此气氛感染,李国公也含笑挽起衣袖,加入了烟火缭绕的行列。 大大的院子里,炭火哔啵,肉香四溢。 烤串间隙,林霜降想到什么,忽然和李修然说了句:“其实这次要二哥儿来串串,是想要二哥儿记住,不能再碰那烟卷了,不然的话……就会被我抓起来串签子。” “哦?”李修然慢悠悠道,“所以是在惩罚我了?” “没有那么严重。”林霜降说完,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一句,“好像也差不多啦……” 李修然听到这句话笑了笑。 心想,这算什么。 我愿意被你罚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霜降开窍中 ps:烟草是明朝传入,此处为剧情需要~ 第75章 霜降 人多力量大, 那么多只串串须臾便烤好了,满院都是炙肉焦香与蔬菜清甜,还有孜然蒜蓉花椒各种调料的炙烤香气, 混在一起, 勾得人食指大动。 第109章 李大郎和宁大姐儿也不拘着规矩, 直接举着刚烤好的还滋滋作响的肉串菜串, 站在暮色渐浓的院子里便大快朵颐起来。 宁晗尤其偏爱烤茄子,第一口便直奔它而去。 茄子是连皮一起烤的,外皮烤得微皱, 咬起来带着一丝韧韧的焦香, 内里的茄肉绵软如泥,还能爆出汁水, 上面的蒜蓉焦黄冒油, 蒜香浓郁。 她连着吃了好几串, 爱不释口。 这烤落苏真是太香了! 李游平日里宴饮雅集无数,从未体会过这样吃东西, 只有一张随意摆放的小胡床,面前便是烟气袅袅火星明灭的烤炉。 暮色四合,太阳西坠,他微微弯腰, 带着笑意与几分新奇,从烤盘里拿起一串碧绿油亮的烤韭菜。 翠绿色的菜叶烤成了软韧长条,油光亮晶, 上头撒满了马芹粉、茱萸面, 还有他说不上来的调料粉, 焦香扑鼻;菜叶软嫩多汁,咸香入味。 李游眯起眼, 细细品尝这有些粗犷的风味。 确实是好吃的啊。 林霜降没想到素串如此受欢迎,连忙又补了些货,新烤了许多串茄子、韭菜、豆角,还将切好的馒头片也刷上油和酱料烤上,权当主食,都忙完了才捏起一根肉串慢慢吃。 他拿的是骨肉相连,鸡肉与脆骨按照一块嫩肉一块脆骨的顺序串起,腌制后炙烤得外皮微焦,鸡肉嫩滑多汁,中间的脆骨嚼起来嘎嘣作响,微甜微辣,口感绝妙。 他就这样一边嘎嘣嘎嘣嚼着脆骨,一边指了指烤架上另一处正烤得滋滋作响的生蚝。 “这牡蛎是新鲜送进来的,不是寻常的那种干货,很是难得,待会儿烤好了二哥儿要不要尝尝?” 李修然看到牡蛎便想起那日□□蛎支配的恐惧,连忙婉拒。 他可不想再一晚上起立五次了。 *** 日子倏忽而过,等反应过来,处暑、寒露都已悄然溜走,转眼便到了霜降。 这是秋季的最后一个节气了,霜降一过,便是立冬,天气眼见着一天冷似一天,林霜降也换上了厚实的秋装。 说秋装或许不大准确,因为衣裳内里絮了一层薄棉,穿在身上暖烘烘的,算得上一件半冬装了,待到再冷些,外面罩件毛领披风或大氅便可,十分方便。 国公府在这方面想得总是十分妥帖。 进了厨院,林霜降先去看了一眼朝食的制备情况,粥锅噗噗冒着热气,烧卖包子也都在锅上蒸得白白胖胖,诱人的香气丝丝缕缕飘散开来。 瞧着这井井有条的景象,他的心里便也像是塞满馅儿的包子一样,满足又热乎。 这时一个帮厨走过来请示,问他今日配粥的腌菜取用哪种,林霜降略一思忖,答道:“就拿榨菜吧。” 他说的榨菜真的就是后世的那种榨菜,三洗三榨法腌出来的,林霜降一开始还担心会翻车,没想到自个儿做出来的成品意外地很不错,脆嫩爽口,比起后世的某江某陵也不遑多让。 即便是最寻常清淡的白米粥,佐上几丝咸香脆爽的榨菜也能被注入咸香灵魂,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林霜降在饮食上有个小偏好,便是吃粥时不爱往里头加炒菜炖菜,总觉得菜里的油星子会浮在粥面上,破坏了粥本身的清润,只有榨菜是个例外。 快到他的粥里来。 林霜降不只榨菜腌得好,腌其他一些小咸菜也很是拿手,如雪里蕻、酱黄瓜、五香萝卜干、酸豇豆,还有宝塔菜——便是后世超市里常卖的那种一节一节、形似迷你宝塔的小咸菜,吃起来十分脆嫩,咸鲜中带着酱香回甜,配粥夹馒头都很不错,在北方餐桌上很是常见。 因着造型独特,林霜降对它记忆深刻,故而第一次在大厨房的菜篮子里瞧见那宝塔葫芦模样的小菜还十分惊讶:原来这么早就有了这小葫芦菜呀! 小葫芦此时还不叫宝塔菜,宋代称它甘露子,也有草石蚕的叫法,还上过这时候的生物百科全书,说它“三四节连生如贯珠”,正是形如小葫芦宝塔的模样;吃法也不是像后世那样腌渍成咸菜,大多蒸、煮熟后单吃或入羹汤,还有用糖蜜浸渍做成甜口点心的。 林霜降觉得,唐人嗜甜,宋人也不遑多让,见到新奇食材大约第一反应便是:能不能做成蜜饯? 他到底不是个正经宋人,是以压根没打算做成蜜饯,直接按着后世腌咸菜的法子处理了。 吃惯了或蒸或甜的宝塔菜的大厨房众人,甫一瞧见齑菹做法的甘露子,都觉得有些怪,但一吃到又都惊艳地睁大眼睛。 脆!嫩!鲜!好好吃! 这大约才是甘露子的真正吃法吧? 他们以前都白吃了! 见大家喜欢,林霜降便时不时腌上一小坛,丰富府中的咸菜种类,换换口味。 今日霜降,正是腌菜备冬的日子,林霜降便检查了各处的咸菜坛子,将那些快见底的需要补充的都重新腌渍妥当,忙碌了一早上,半上午时,府里采买的秋柿便送到了。 秋天,特别是秋末,正是吃柿子的季节,宋朝柿子品种繁多,方顶柿、火珠柿、裨柿、水柿……个个糖分充足甜美多汁,林霜降在现代都没见过这么多柿子种类。 他觉得若是爱吃柿子的人穿越到宋朝,怕是真要觉得如入天堂了。 柿子送来,大小厨房的人顿时忙碌起来,宛如一只只勤劳的蚂蚁将柿子挑拣了再搬进地窖里去。 林霜降看过了,这回送进来的柿子有黄柿、朱柿,还有牛心柿,黄柿果肉金黄,味道清甜,李修然最是喜欢,林霜降便想着等他散学归来给他吃。 霜降是秋季最后一个节气,气温下降,昼夜温差加大,非常有利于柿子的脱水和糖分转化,林霜降就知道许多地方的柿饼制作都以霜降这日为起点,比如后世大名鼎鼎的富平柿饼。 于是,腌完咸菜,挑好柿子,林霜降又晒起了柿饼。 送来的柿子里,牛心柿因果形长圆饱满、果肉厚实,成为晒柿饼子的首选,林霜降挑了摸起来稍硬的,取来小刀将柿皮一圈圈旋削干净,只留顶部蒂头那一小圈,之后便挂起来开晒。 他晒柿饼子很有一套自己的法子,棉线系在柿子蒂头,错落排开挂上竹架,互不遮挡阳光和风,柿子下面还能再挂柿子,白天晒夜里收,十分便宜。 而且还不占地方。 国公府的大厨房虽然地方宽敞,却也是寸土寸金,每个区域都有固定用途,若是腾出一块地方专门来晒柿饼子也不是不行,但未免有些占地方了。 如此挂在檐下,既不占地还美观,一串串红灯笼似的柿子垂挂下来,随风轻晃,偶尔抬头瞧见,心情都能好上几分。 柿子挂好也不是除了耐心等晒便不做旁的了,还得捏饼,晒到柿子皮皱、果肉半软时开始捏,把里面硬芯捏散,越捏越糯越捏越甜——注意别捏破了就成。 林霜降是捏柿饼的老手了,自信不会出错。 等到捏过的柿子密封捂完霜,便算大功告成了,林霜降算了算,差不多二十天就能吃到香香甜甜的柿饼子。 到时候他要和李修然一起吃。 林霜降想想就觉得很开心。 挂好最后一串柿子,他准备去瞧瞧前些日子用打下来的桂花做的糖渍桂花如何了,结果一回身便瞧见自个儿身后站了许多人。 林霜降吓了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常安一脸严肃,“霜降,今日是你十八岁的生辰啊!” 他们一大早起来便准备给林霜降好生庆贺一番,结果林霜降一大早起来又是腌咸菜又是晒柿饼,都没个停歇时候,还十分专注,让他们根本不好上前打扰。 眼瞅着日头都快爬到正午了,不说不行了,众人这才按捺不住,一齐围了过来。 说来也巧,林霜降前世今生都是霜降这天生日,这辈子他是因为在霜降出生才叫这个名字,但上辈子他的名字却不仅仅是因为出生日。 霜,纯洁美好的事物;降,降临。 那是一个寄托了父母无限美好祝愿的名字。 可惜的是他终究未能对得住这份期许,十四岁那年便早早去了。 欢快的声音将他从略微伤感的心绪中拉出来,“咱们就唱上回霜降给二哥儿庆贺生辰时唱的那首曲子吧,调子轻快又特别,旁处都没听过呢!” “好啊好啊,哪个唱曲儿好的,起个头先!” 不知是谁起了音,简单明快的旋律便在院落里响起,众人带着笑意,跟着拍子齐声唱道:“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看着面前一张张笑容洋溢的熟悉笑脸,林霜降也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他十八岁了啊。 真好。 李修然今日回来得比平日都早。 马车刚停在府门外,他便疾步从车上跃下,衣袂带着风去厨院找林霜降,第一句话便是带着些许喘息的:“……对不起。” 第110章 今日是林霜降的生辰,他想早些回来,奈何周博士拖堂拖得厉害,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他本想直接起身走人,又想林霜降近来对他劝学得紧,见他逃学怕是会不高兴。 这样的日子,他若是让林霜降不高兴了,那他可以去跳汴河了。 于是李修然老老实实拖到散学——也没有很老实,他和周博士说“夫人与我感情甚笃,片刻离不得人,还请博士准我早退片刻”,这才在周博士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下回来了。 “二哥儿,不要这样说。”听了他的“对不起”,林霜降认真道,“你我之间,无需道歉。而且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呀。” 李修然笑笑,不再多言,将怀中的物什给林霜降。 “生辰礼物。” 林霜降道谢,伸手接过,发现竟然是一只暖手小炉子。 炉身是黄铜所制,打磨得圆融可爱,精致小巧,炉子配着同样精巧的铜丝提梁,还附有一个绒布套子,触手生温。 李修然解释:“天马上就要冷起来了,你怕冷,这东西能暖着你的手,你抱着它便不至于受凉了。” 就像我在时时刻刻给你暖着一样。他默默在心中补充。 林霜降确实很喜欢这个礼物,再次道了谢,甜甜笑道:“我会好好用它的。” 他说到做到,晚上便将手炉抱了起来,只是因着这时候温度还没那么高,他很快就出汗了。 李修然给他把脑门上的汗擦去,笑道:“现在还没那么冷呢,以后再抱也不迟。” 他给林霜降擦汗的时候无意间抚过他披散在肩头的发丝,又软又滑,如同绸缎,手感极好,李修然忍不住轻轻捏起一小绺在手中把玩起来。 玩了一会儿,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从自己鬓边捻起一绺头发,和林霜降的缠绕在一处,还打了个结。 两缕头发紧密交缠,难分彼此。 他看着林霜降认真说:“猜一句诗。” 林霜降定定地看着两绺交织缠绕、不分你我的黑发,抿了抿唇,正要开口,李修然却忽然自己摇了摇头,轻声道:“算了,先不猜了。” 他想,林霜降这样迟钝,肯定想不到这句诗的。 还是不要难为他了。 林霜降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到了晚上,李修然睡着了,林霜降在黑暗中静静地躺了一会儿,伸手摸索到枕边两人的头发,小心地各捻起一缕。 然后便如同李修然之前做的那样,将它们再次缠绕在一起,也打了一个结。 他知道那句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作者有话说: 霜降持续开窍中 小李(下载加速包) 第76章 奶茶 林霜降正在做烤肉。 猪身上的梅花肉, 肥瘦相间,纹理如霜花,切成薄厚均匀的肉片, 用酱油、盐、蜂蜜、蒜末, 还有花椒胡椒粉腌渍入味。 还备了一大盘白苣叶, 也就是莴笋嫩叶。 宋朝当然没有后世用来包烤肉的罗马生菜或球生菜, 不过白苣叶脆生生水灵灵,吃起来清甜爽口,能中和烤肉油腻, 同样好吃。 林霜降还给今日的烤肉配了蘸料, 还是干湿分离款:干碟是茱萸粉、孜然、白芝麻、花椒粉,兑了糖盐调成, 是经典香辣口味, 瞧着便鲜辣诱人;湿酱是他特调的甜辣口烤肉酱, 还有一碟子清亮亮的蒜泥醋汁。 这样大刀阔斧一摆开,光是蘸料就占了桌案不少地方, 琳琅满目,中央一个泥炉烤盘炭火正红,旁边围着好几盘肥瘦相间的红嫩嫩肉片,都已腌入了味, 还有一碟子摞得老高的白苣叶,新鲜翠嫩,上面还挂着水珠。 齐书均过来瞧见满桌蘸料、肉片、菜叶、烤盘的阵仗都惊了。 这也太丰盛了吧! 今日是十月初一, 不是节日胜似节日, 因着进入十月便算冬天, 这一日成了官家赏赐寒衣的日子,从小官到大臣都能获得御赐的锦袍布匹。 汴京城的人家还会在这一天生起火炉, 烫酒烤肉,一帮人围着炉子畅饮,称之为“暖炉会”。1 这不,领完御赐寒衣的李国公与齐博士结伴赴宴去了,齐书均无处可去,顺理成章摸到李修然和林霜降这边,想着来蹭口围炉的热闹。 但他没想到会如此丰盛。 特别是那碟子白苣叶,入目青翠,出现在满桌荤香里新鲜得格格不入,也不知是怎么吃的,莫不是直接放上烤盘炙了? 齐书均很快否定了,以林小厨郎的巧思,肯定不止那么简单! 见齐书均进门后便一脸直勾勾盯着桌上的烤肉半成品,林霜降笑着介绍:“齐小郎君打算怎么吃这肉片都成,最简单的便是直接炙熟,在干碟里滚一圈,另种吃法是拿白苣叶裹着肉,在炙肉酱里蘸过再吃。” 林霜降越说越觉得自己像是在说“扭一扭泡一泡”的台词。 齐书均听完却是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再看那白苣叶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吃的啊! 新鲜脆嫩的菜叶包裹着炙烤得微焦冒油的肉片,那滋味,真是想想都觉得好。 他特别爱听林霜降介绍吃食,仿佛还没吃到嘴里,肉香便已抢先一步在口中蔓延开来。 要说他生平最羡慕的人,李修然必有一席之地——每天吃的都是这样好的吃食,难怪个子是他们斋舍最高的。 兀自羡慕了李修然一会儿,齐书均挨着桌边坐下,李修然和林霜降也落了座,泥炉炭火正旺,将三个少年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齐书均不常做这种事,夹肉上盘的动作有些生疏,在林霜降的提醒之下才没把肉片烤糊了。 他先将肉片蘸了干碟,辛香的料粉融在肉汁里,咸中回甘,还有肉本身的丰腴油香,美得很。 吃完一片,齐书均舔了舔唇,目光炯炯地落回盘中,迫不及待又拣了一片烤,这回烤好的肉片被他包进了菜叶里,包成一只菜肉小卷,之后便照林霜降所说,将烤肉包在那深褐酱红的炙肉酱里蘸上一遭,整只送入口中。 爽! 白苣叶比想象中更脆嫩,清甜的汁水迸出来,凉丝丝的,化解了肉片的些微油腻,甜辣口的炙肉酱咸鲜挂舌,三者在口中混合,圆满地融为一体。 齐书均嚼着嚼着,竟有点舍不得咽下,想让这美妙的滋味在舌尖多停留片刻,直到看见李修然动手去烤,这才赶忙继续去够白苣叶。 李修然显然不是第一回这样炙肉,动作熟练得很,上来便从盘中挟了好几片开烤,烤出来的肉片也是极好的,边缘微焦,中间还在滋滋冒油,在菜叶里包好后便给林霜降递了过去。 林霜降也对李修然投喂他的这种动作见怪不怪了,十分自然地伸手接过,蘸着甜辣酱一口一口把烤肉菜包吃了。 因着李修然一次就烤了许多片肉,林霜降刚咽下第一只,李修然很快又包好第二只烤肉包给他,连着吃了两三个,林霜降摆摆手,站起身来:“乳茶应当快煮好了,我去瞧瞧,你们继续。” 李修然见他就这样直接起来就要去,开口道:“把手炉拿上。” 林霜降想,这屋子离厨院不过几步路,能冻着哪儿?他觉着不用拿手炉,但想到不拿的话李修然肯定又要念叨自己,都要走到门口了还是折返回来,将尚且温热的暖手炉揣上了。 看着他两只手都好好地被炉子暖着,李修然这才放下心来。 一旁的齐书均却觉得不对劲。 从前他并不觉得李修然和林霜降关系亲密有什么不妥,只当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情分自然深些,这有什么稀奇?但现在他再过不久也是要成亲的人了,在感情方面开了窍,再看这两个人就感觉…… 不对。 非常之不对。 哪有恨不得把吃食喂到对方嘴边去的?哪有几步路的工夫也要盯着对方把手炉揣上才肯放人的?哪有这般年纪了还要挤在一张床上睡觉的?! 这种态度哪里像是对待好友?分明是把人家林小厨郎当成夫人了! 从前的点点滴滴勾连成串,齐书均仿佛被打通任督二脉一般,脑子一片灵光。 他烤肉也不迟了,猛地扭头去看李修然,语气严肃:“李二,你实话跟我说,你和林小厨郎是不是……” “是。” 李修然没等他说完便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齐书均:“……” 果然如此。 “所以你们现在已经……好上了?”齐书均艰难问道,似乎还不能接受同窗多年的友人与他心目中做饭最好吃的厨郎正在搞断袖的事实。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李修然听了这话嘴角弧度却往下压了压,垂眸扒拉了一下手中的菜叶子,听不出情绪地道:“尚未。” “我正在追他。” 齐书均:“……” 还没追到就已经这样了,真要是让他追到了,那还得了! 齐书均虚弱道:“加油——等等,我应该祝福你吗?” 第111章 李修然挑眉:“为什么不?” “难道你觉得林霜降与我在一起不好?” 顺着他的话,齐书均想到从前李修然林霜降站在一处时,那画面确实是很赏心悦目的,郎才男貌,真真是十分登对。 还真是……挺好的。 沉默片刻,齐书均再次开了口,语气带上了几分罕见的认真:“李二,林小厨郎跟你不一样,你若是真打定主意了,往后可要好好待他。” 李修然敛了神色,“我会的。” 他这一生都只会爱一个人。 齐书均松了口气的样子,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他吃了这么多年林小厨郎做的吃食,总得替他着想嘛! 便在此时,门帘一挑,林霜降拎着一瓮热气腾腾的奶茶回来了。 在他们专心致志聊断袖的时候,他也在专心致志煮奶茶。 宋时已经有奶茶了,称作“乳茶”,受前朝影响,时下通行的做法是咸口的:茶叶加水煮至浓汁,加入牛乳、酥油,之后还要加盐、姜蓉、花椒。 煮沸后,这大宋版咸奶茶就做得了。 听起来很有些黑暗料理,但林霜降喝过卞厨娘做的,咸香醇厚,别有风味,就是因着要放酥油,不可避免地会有些腻。 不过甜奶茶就不会了。 林霜降今日做的便是后世的甜口奶茶,不用放酥油,也不放那些花椒大料之类的炖肉料,只用牛乳与茶熬煮,末了再调一勺糖。 做好的奶茶也有奶沫,浮在茶汤之上,厚厚一层,如雪初积,热气缠绵,在这样秋末初冬微冷的时节喝上一盏正好。 几乎林霜降刚一进门,齐书均就闻到那股子浓郁的奶香与茶香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他像往常那样,笑着从林霜降手中将乳茶接过来。 ——在他看来,无论李修然和林霜降是何种关系,都不会影响他们是朋友的事实。 原以为还是寻常的咸味乳茶,齐书均已做好了迎接姜与花椒的心理准备,谁知乳茶入口竟是甜的,绵密顺滑,乳香浓郁,茶味清晰。 他在外头从没喝过这般滋味的乳茶! 初喝惊奇,两三口之后,齐书均已彻底爱上了这滋味。 一边吃着滋滋冒油的炙肉,一边喝着温热清甜的奶茶,浑身都暖洋洋的,像裹着被初冬太阳晒透了的棉被,舒坦极了。 林霜降看他喝得头也不抬,嘴边带着点笑意问:“齐小郎君觉得味道如何?” “好极了!” 齐书均一张嘴赞美之词便络绎不绝地从嘴里跑出来,跟写策论似的,听得林霜降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悄悄向李修然传递去一个疑惑的眼神,问他齐书均怎么了。 怎么感觉怪怪的。 李修然接收到信号,也和林霜降用眼神交流起来,回给他一个眼神,意思是:别理他。 就是突然发现自己当了这么多年电灯泡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齐书均没看到李修然林霜降的眼神交流,只看着眼前奶茶,又看看会做这样多好吃饭食的林霜降,再看了看李修然,很快也如李修然他爹一般,发自内心觉着同窗拱了颗小白菜。 奶茶比想象中还要受欢迎,没过一会儿就见了底,林霜降又回厨房去拿。 这回没用李修然提醒,自觉地捧起暖手小炉子出去了。 李修然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柔软,直到门帘落下才收回目光,才问齐书均道:“你可知哪里有刺青铺子?” 作者有话说: 1《过一场风雅的宋朝生活》 抽烟喝酒纹身,小李真是三坏学生来的( 第77章 大厨 从十月初一到十月十五, 总共不过短短半月,天气已经换了副冷冽脾气,偶尔起得早些甚至能呼出白气。 李修然送的那只暖手炉派上了大用场, 从早间到午后, 林霜降揣着它几乎不离手。 当然, 只是白日里抱着, 入了夜便搁到一边去了——被窝里的李修然自个儿便像个炉子似的。 小时候是个热乎乎的小火炉,长大便成了大火炉,热烘烘地将整张床榻都烘暖了。 这可是李修然一年当中最好贴贴的时候了。 从前林霜降一直很畏惧冬天, 每逢冬日便缩手缩脚, 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个粽子,但因着这些年有了李修然, 他不再畏惧寒冷, 甚至还期盼冬天快些来。 因为冬天会下雪。 林霜降曾在李修然书房里的堪舆图看过整个大宋的地形地貌、山川郡县, 结合上辈子地理课上的知识,他得出结论, 汴京的位置大约便是后世的河南。 北方的冬天是会下雪的,没有一个南方长大的孩子能拒绝冬日的雪,林霜降也不能。 他忍不住开始畅想,今年会在什么时候下雪呢? 大约快了吧, 毕竟今日便是十月十五了。 十月十五,下元节,与正月十五上元、七月十五中元并称“三元”, 是水官下凡校定人间罪福、消解灾厄的日子, 自唐至宋皆是法定假日。 这节日要放假三天, 宫观设斋建醮为信众解厄荐福,百姓赴道观烧香, 还要将钱挂于厄树之上,以求赎厄。 厄树是解厄仪式里临时设立供信众挂钱的象征性树木,信众将纸钱、铜钱、解厄符系挂其上,可以以财赎厄,请水官消解灾病厄运。 毕竟带了个厄字,国公府上便也没有这东西,只在道观里有,李国公也开明,早早就将府中众人三天的假都批了下来,由着他们去道观烧香解厄。 林霜降觉得,放到现代,李国公便是那种非常开明的领导。 瑛氏本来就是没假还要硬给自己放几天假的人,得了这样堂堂正正的假期,自然不会放过,早早便收拾行装出发了,临走前还告诉林霜降:“霜哥儿,你放心,到了道观,我定要找那棵最大最茂的厄树,给你多多的挂些铜钱解厄符,挂得足足的,让那些灾病啊厄运啊,都离你远远的!” 听完她这番“好运来霉运走”的热切念叨,林霜降忍不住笑起来,温声道:“那便多谢姨妈了”。 随后他又想到什么,说:“姨妈给二哥儿也多挂上些,他明年就要春闱了,很该招揽招揽这些好运气。” 瑛氏爽快地答应了。 二哥儿送给她那样好的一盆万龄菊,这份心意她都记着呢,不过是多挂几串解厄符的事,自然不在话下。 只是…… 她看向林霜降,犹豫着问道:“霜哥儿,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林霜降疑惑地和她对望,没觉得自己忘记任何东西。 瑛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唉哟道:“霜哥儿,你怎的不说让姨妈给与你相看的那小娘子也挂上些呀!” 林霜降:“……” 他把这茬给忘了。 这可叫瑛氏抓到把柄了,喋喋不休起来:“霜哥儿,不是姨妈说你,你如今也是相看许久的人了,怎的对人家小娘子一点都不上心?下元这样的大日子,心里头竟半点没惦记着人家,净顾着二哥儿去了!” 林霜降垂下眼帘,被她说得摸了摸鼻子,“那……姨妈便给那位小娘子也挂上些吧。” 反正都是一个人。 见他态度诚恳,瑛氏这才勉强满意了,嘀咕了句“这还差不多”,又语重心长开口:“霜哥儿,你对二哥儿这般上心,姨妈瞧着欣慰,可往后二哥儿也是要成亲的,到那时,人家有人家的日子要过,你也有你的日子要过,你总得趁早习惯,多顾着些往后要与你共度一生的人才是。” 林霜降没有说话。 瑛氏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与人相看要主动些”、“见了面多说几句温存话”之类的话,这才与府里几个交好的老姐妹热热闹闹地携手出门去了。 林霜降还在琢磨姨妈方才的话。 “二哥儿往后也是要成亲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念了几遍,然后否认:才不会呢。 李修然若是成亲的话,他就把他的聘雁给放跑。 打定主意,林霜降便迈步朝向厨院,干正事去了。 厨院里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下元节不只挂符解厄,吃食上也有讲究,厨房里现下正忙着。 一口锅里煮着萝卜、香菇、木耳、笋丁馅儿的素馅馄饨,在汤里滚得热闹;另一口蒸笼里糯米糍团正冒着白汽,米香清软;还有一口锅咕嘟咕嘟地煨着麻腐。 麻腐便是将麻子磨浆加草木灰水凝成乳白带青的嫩块,切成小方丁,与萝卜青菜同煮,吃起来细嫩如豆腐,带着淡淡麻香与豆香,清爽滑嫩,卤汁鲜香。 馄饨、糍团、麻腐,这三样便是下元节必不可少的标配了,年年如此。 还有一样,便是人们喝的饮子。 前几年喝的多是糖饮、蜜饮,但李国公前些日子将林霜降做的甜口奶茶尝了一口,当即赞不绝口,便将今年下元的饮子定为了乳茶。 第112章 林霜降今日的任务便是做这乳茶。 步骤还是先煎茶后放牛乳,慢慢熬煮,茶香与奶香交融,浓白中透出浅浅茶色。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回林霜降还往里放了些新鲜玩意儿,珍珠丸子。 红糖添水煮化,熬成滚烫浓稠的糖浆,趁热冲入生粉,筷子搅成絮状。 揉成团,分剂子,搓细条,再切成指甲盖那么大的小粒,最后撒一层薄薄的生粉,一颗一颗地在掌心搓圆。 因着喝饮子的人多,桌案上的还没成型的珍珠粒铺了满满一大片,少说也有几百来颗,亟待变成圆滚滚的珍珠。 搓珍珠是做珍珠丸子最好玩的步骤了,林霜降低着头,手指滚动,不一会儿掌心便攒出十来颗圆润乌亮的珍珠丸子。 看林霜降搓了十几颗圆滚滚的丸子,烧火童们觉得有趣极了,全都被吸引过来,扒着案板边沿眼巴巴地瞅着,看起来很想自己也上手搓上一搓。 林霜降也是从烧火童过来的,最清楚这帮小豆丁们心中所想,将手中搓圆的珍珠丸子放进撒了薄粉的竹筐里,微微弯腰笑着对他们道:“都去净手,把手洗干净些,然后便过来搓圆子。” 此话一出,换来了异口同声欢天喜地的:“好耶!” “林副厨最好咯!” 林霜降笑着摇摇头。 有了这些小豆丁们的帮忙,案板上那几百颗待搓的珍珠小粒没过多久便化作了一颗颗圆滚的珍珠丸子。 小童们搓得心满意足——搓珍珠实在是太有意思了,林霜降也很高兴——有人帮忙真是太好了! 搓圆的珍珠丸子下锅煮到一颗颗浮起,添一把火候,关火焖上片刻,如此焖出来的丸子中间便不会有白芯,还软糯,捞出过一道凉水,再放进红糖蜜里泡上一泡,让甜香丝丝缕缕渗进去,这才算大功告成。 林霜降捞出来尝了一颗,嗯——外面软糯,里面弹牙,糖香气浓,还不黏牙,跟记忆里那家奶茶店的珍珠也没差了。 这样的珍珠放在奶茶里也是很好的,茶汤温润,奶香醇厚,里头的珍珠圆子成了点睛之笔,外层软糯,里头弹牙,还有点淡淡的红糖焦甜,让奶茶的味道更好了。 李游喝了赞不绝口,一盏见底,意犹未尽。 “这乳茶本就温润可口,又添了这许多圆子,像是在碗里藏了小彩头似的,真真是好。” 林霜降已经习惯李游这样的吃后感了,微微一笑,正要开口回复,然后便听对方温声问道:“霜降进府多久了?” 林霜降微微一怔,答了。 不知为何,他隐隐约约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了,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对方感叹道:“这么久了啊。” “既如此,霜降,你可愿意担任李国公府的掌勺大厨?” 掌勺大厨! 林霜降惊讶抬眸,下意识就去看卞厨娘,却见对方脸上尽是温和如水的笑意,目光也全是柔和鼓励。 在她身后,卞惟、常安、景明,还有他熟悉的副厨帮厨烧火小童们,也都同样用高兴的目光望着他。 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托住了,林霜降心中一片柔软。 片刻后,他开口:“我愿意。” 就这样,李国公府诞生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掌勺大厨,前几日刚过了十八岁生辰。 几乎是在林霜降成为掌勺大厨的当天,人们便改了口,对他的称呼便极其自然地从“林副厨”变成了“林大厨”。 林霜降感觉自己的辈分都被叫上来了。 特别是李修然也这样叫他。 旬休这日,他倚在榻上,单手撑着头,含笑看他,“掌勺大厨那么难搞都被你拿下了,我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小郎君,是不是这辈子都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了?” 林霜降:“……” 柔弱不能自理的小郎君? 这人,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作者有话说: 听到柔弱小郎君的霜降belike: 第78章 醉酒 因着这么多年来已经对大小厨房足够了解, 林霜降只过了一两日便快速适应了掌勺大厨的身份,而府上其他人也适应良好,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一日的到来。 “旁的那些勋贵伯府里, 掌勺的大师傅哪个不是四五十岁往上, 头发都得白一半, 还没见过这样年轻的大厨!” “咱们林大厨年轻, 羹汤饭食做得却是一绝,我往日在别府当差的那儿走动,不过随口说几道咱们林大厨平日里做的寻常菜式, 他们都羡慕得不行, 直夸咱们府上吃食真是好,难怪稳居汴京城勋贵伯爵府吃食榜头一位。” 有个资历老的门子感叹:“林大厨刚到咱们府上才六七岁, 丁点儿大的一个小人儿, 那时就已非同凡响了, 做出来的饭那叫一个香……” 众人顺着话头又热热闹闹地聊了一会儿,直到常安开口:“这些日子卞厨娘去大郎府上照料大娘子孕期膳食了, 我怕林大厨忙不过来,先去厨房搭把手了!” 众人忙催他:“快去快去,可别叫咱们林大厨累着!” “……” 不管赞誉还是褒奖,这些话通通都传不到林霜降耳朵里, 他依旧像当初那个踩着杌凳站在灶台旁边做饭的烧火童一样,专心致志做饭。 不知不觉,已是立冬。 府里秋日里的那些陈设器具尽收了, 过冬的家什摆出来, 各处门帘都换成了挡风保暖的厚毡帘, 库房里搬出了一筐筐的梅花炭、香炭,各房各院的床褥也都换上了厚实蓬松的冬被。 林霜降推开窗, 呼吸了一口窗外微凉干净的空气,白气在眼前轻轻散开。 冬天真是到了啊。 按习俗,立冬这日家家户户都要吃水晶角儿,这可不是饺子,是绿豆粉做皮、羊肉做馅儿,上锅蒸制的角儿。外皮莹润剔透,内里馅料隐约可见,宛如半透明水晶。 江南一带还有立冬食生葱的习俗,说是“一日半根葱,入冬腿带风”,吃了整个冬天腿脚利索不怕冷。 林霜降琢磨了一下,觉得这法子实在有些硬核,便打消了让大厨房众人尝试的念头,还是老老实实吃这水晶角儿。 水晶角儿的正宗做法需用羊肉,林霜降知道李修然不喜欢,便自作主张将羊肉换成了猪肉——如今他是掌勺大厨,用什么样的肉,自然由他说了算。 结果颇受好评。 这水晶角儿里头放豕肉也很好吃呢!鲜醇润香,葱香解腻,外面的绿豆皮子也是豆香清润,半透如水晶的模样看起来极美。 吃了林霜降做的水晶角儿的人无一不这样想。 李修然也是这样想的,他当然知道林霜降是记着他不喜羊肉才特意换的,心里又高兴满足地冒起甜滋滋的泡泡。 林霜降对他真好。 怎么办,越来越喜欢林霜降了。 他心里怎么想便要去怎么做,心中对林霜降的喜欢满到要溢出来,动作上便也有所体现,大白天就缠着林霜降要抱抱去了。 林霜降穿着夹袄,手里还捧着暖手炉,暖得很,被李修然这样大只的人形暖炉贴过来,热得都快出汗了,忙把人推开,“还要做事呢。” 他看着李修然有点不大高兴的表情道:“柿饼晒好了,我一个人拿不了。” 李修然一听这话还说什么?二话不说便跟着他往院子里去了。 林霜降看着他任劳任怨的背影偷偷笑了笑。 柿饼晒到皮干肉软便弄到陶瓮里面去,饼蒂朝下、面朝上一层一层摆好,等柿霜自己长出来。 头几日柿饼会先回软,微微返潮,再过几日果肉里的果糖便会渗到表面,最后变成一层薄而细腻的白霜。 林霜降还记得刚穿来那年冬天,姨妈图省事没晒柿饼子,去集市上买了几个回来,到家后喜滋滋地举着柿饼给他看,“瞧这柿饼上的白霜多厚呀,我可真是太会买了!” 林霜降当时瞧着那厚厚的白霜便觉得不对,入口一尝,果然满嘴面粉味儿。 瑛氏当时听他说是面粉还不信,觉得他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哪能分辨出什么面粉柿霜?她自信满满地咬了一口,然后便吐了出来。 “呸呸呸!这上面抹的什么玩意?这群黑心肝的,净拿这些东西来骗人!” 她气得脸都红了,当即便拿着剩下的柿饼,连同被咬过一口的那个也一并算上,杀回集市去找那小贩算账,结果那小贩不知是已经被人找上门了还是理亏心虚,已经跑路了,人去摊空,只剩下些来不及收走的杂物散落一地。 旁边还站着几个同样被骗的人,正凑在一起交流受害心得。 “这是我家孩子嘴馋买的,一拿回家我就看出不对劲了。” “我这个也是,我家哥儿买的,说那白霜可白可厚,一看就甜,结果我一瞧,分明就是面粉嘛!” 还有几人也纷纷附和,说辞大同小异,都是孩子买的,被大人发现了。 瑛氏站在原地尴尬地捋了捋头发。 第113章 怎么到她这儿就反过来了呢?是大人买的,被孩子发现了。 卖面粉柿饼的小贩已经跑路了,被骗的钱是追不回来了,且因着金额不大,街道司也懒得管这芝麻绿豆的事,此事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但瑛氏却没那么快过去,好几天了,想起这件事就生气。 其实那柿饼子也不贵,也就几文钱的事,但当时家中实在捉襟见肘,便是在旁人看来只是蚊子腿肉的钱,对当时的姨妈和林霜降来说也如同一只肘子肉那么大了。 幸而后来没多久,瑛氏和林霜降就上国公府来了,从此再没吃过面粉柿饼子。 “在想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将林霜降的思绪唤回,垂眸一看,李修然已给他塞了只柿饼子过来。 是陶瓮里面最大最圆的那个。 他笑笑,伸手接过,轻轻咬了一口。 果肉莹润如蜜,醇厚甜香,软糯不失嚼劲,就连最外层的糖霜也能尝出来,细密清甜,好吃得很。 甜蜜的滋味让林霜降眯了眯眼,一个吃完,对李修然道:“咱们去给大郎和夫人也送去些吧。” 李修然答应,两人换好衣裳,将柿饼用油纸包好,带着便出发了。 今日立冬,李承安那边也是一片忙碌,厨下正忙着将萝卜、芥菜、白菜等腌入陶坛,廊下挂着新制的腊肉干鱼,地窖口有仆役进进出出,搬运着储存过冬的鲜蔬。 虽是忙碌,李承安还是好好招待了他们一番,夸林霜降柿饼子晒得好,糖霜白厚,又郑重地恭喜他新晋掌勺大厨之喜,语气里满是真心的高兴。 宁晗在一旁含笑瞧着这两人,一个月白大氅,一个墨蓝大氅。 好般配呀! 因着李承安府上确实事忙,宁大姐儿又怀着身孕,李修然林霜降怕耽误他们休息,没待多久便起身告辞,但李修然并不急着回府,对林霜降道:“咱们去茶肆坐坐。” 宋朝茶文化兴盛,茶肆遍布城郭,莫说朱雀门、潘楼街、马行街、曹门街这样的闹市,便是寻常乡镇也有小茶肆点缀路上,可谓居家出行必备之所在。 李修然带着林霜降去了最近的北山子茶坊。 这是家有名的大茶肆,前后二进,前厅设散座,后厅是雅间,因着是来约会的,李修然直接带着林霜降去了雅间。 雅间内收拾得十分雅致,壁上挂着书法条幅,案头瓷瓶里供着花,桌椅洁净,熏香淡淡。 林霜降正好也有些口渴了,便坐下来,向茶博士要了七宝擂茶,又问李修然想喝什么。 李修然却一眼茶单都不看,只瞧着他,“都行。” 又说:“不喝也行。” 林霜降:? 不是这人自己提议来茶肆的吗?来了茶肆也不喝茶,难不成就是为了和他待着? 许是人生中的许多难题都可以用“来都来了”解决,林霜降想着反正已经来了,总得喝点什么,便自作主张替李修然要了壶雪泡梅花。 他不怎么来茶肆,不知道这雪泡梅花是什么,只是觉得名字好听,想来应该不难喝,便要了。 李修然听到这个名字却皱了皱眉,隐约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便也没再多言。 不多时,两盏茶便都上来了。 七宝擂茶是冬月常见的茶,以绿茶、白芝麻、核桃仁、松子仁、紫苏子、生姜与薄荷这“七宝”,擂成细腻油润的香泥,再冲入滚烫的开水,调成不稀不稠、细腻滑润的糊状茶汤。 汤色乳白带青,稠润如羹,表面会浮一层细碎的果仁屑与茶叶末,喝起来温润绵滑,还有些微微的颗粒感,厚实温暖。 林霜降端起茶盏,慢慢喝完一盏,觉得很是舒服。 之后他又去瞧那名字很好听的雪泡梅花。 这雪泡梅花便没有七宝擂茶那样隆重了,淡褐色的茶汤平平无奇,和寻常的点茶茶汤几乎一样。 林霜降有些失望,但想着已经点了,就还是喝了,谁知几口下去便觉得有些不对。 怎么感觉好像有酒味呢? 他不太确定,又喝了一口。 ……还真有。 看出他神色有异,李修然接过他手中的杯盏尝了一口,立刻皱眉:“这里面加了酒。” 他又品了品,“似乎是米酒。” 林霜降:“……” 米酒的度数最高了——这是他醉过去的倒数第二个念头。 最后一个念头是:打着茶的幌子,其实是酒,这不就是宋代版的长岛冰茶吗? 真是太坏了。 酒劲儿漫上来,他很快就没心思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周遭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光斑闪烁,晃出一片朦胧混沌,隔壁雅间的絮絮碎语拉长传入他耳中,变得模糊不清。 唯一清晰的是面前这个人。 林霜降仰起头,迷迷瞪瞪地盯着李修然看,线落在他嘴唇上,淡红色的,因着刚刚才尝了他的茶水,微微润泽。 林霜降脑中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念头: 他亲过这里。 很好亲。 还想再亲。 他这么想着就这么做了,仰起脸贴了上去。 四片薄唇相触,触感柔软。 这样只是贴着林霜降很快就不满足了,张嘴,探出舌尖,小猫吐舌般在对面人的嘴唇上一下又一下轻轻舔舐。 舔了一会儿,他停下来,带着点不高兴的困惑问李修然:“你怎么不张嘴?” 作者有话说: 小李:还有这种好事? 第79章 大宴 李修然几乎是立刻扣住他的头吻了上去。 他张开嘴, 好似要将林霜降吞吃入腹一般用力吻他,舌尖勾缠,吮吸得又深又重。 林霜降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 忍不住偏头想要躲开缓一缓, 李修然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手掌牢牢扣着他的后脑, 不允许他跑掉。 他已经饿了太久了。 夙愿以求多年终于如愿以偿,李修然说不清现在是个什么感受,激动, 狂喜, 沉沦,各种情绪在他胸膛里乱窜, 逼得他只能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吻得更深。 他想起林霜降从前做过的那道琼脂, 晶莹剔透的凝冻里嵌着一朵完整的栀子花,滑嫩细腻, 香甜清润。 不及他本人的万分之一。 不知过了多久,林霜降感觉自己被噙住的嘴唇终于被放开。 第一次便遭受如此激烈的湿*吻,林霜降本来就醉酒的头脑更是晕晕乎乎,仿佛变成了一团绵软的浆糊。 下意识地, 他探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被亲得微麻灼热的唇瓣,又记起刚才被亲吻的感觉, 温热, 柔软。 很舒服。 还想要。 他循着自己的心意, 抬起手臂,勾住了李修然的脖颈, 微微仰头,再次亲了上去。 而李修然永远不会拒绝他。 不同于方才的激烈强势,这一次的吻温柔温存,缠缠绵绵,林霜降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漂浮在温暖海水里的水母,被柔软的浪潮包裹着,轻轻荡漾。 隔壁雅间偶尔传来絮絮碎语,多是些谈生意论交情的正经话题,茶香袅袅,人声隐约,谁也不知道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一对少年正在密不可分地拥吻着。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两人才缓缓分开。 唇分时,林霜降的酒意也醒了大半。 他方才其实喝的不多,没到烂醉的地步,理智一直存在,所以刚才的亲吻也不是他因着醉酒做出来的昏脑壳事,他是真的胸中生出一股冲动,想要亲李修然。 但冲动毕竟是冲动,亲完了,那股劲儿过去,他便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的人了,但又觉得该说些什么,想了半天琢磨出一句:“……这家茶肆以后不要来了。” “他们往茶里放酒。” 李修然轻轻笑了一声,低沉餍足,慵懒又得意。 “可是我觉得味道很好。” 林霜降方才被亲脸颊都只是微微发热,听见这句话,整张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他别过脸去,端起桌上那盏还没喝完的七宝擂茶,赶忙灌了一大口。 李修然看着他,唇角翘起,心情颇好地舔了舔自己嘴唇。 是甜的。 回程的马车上,两人一路无言,李修然倒是目光一直追随着林霜降,但林霜降侧着头将脸朝向窗外,一副看风景的样子。 空气沉默而安静,只有马车轮轱辘行驶的声音。 坐在前头的车把式觉得奇怪,明明来的时候二郎和大厨还有说有笑的,一路上说个不停,气氛融洽得很,怎么去茶肆喝了个茶的工夫,回来反倒谁都不吭声了? 莫不是吵架了? 可看着又不像。特别是二哥儿,一脸荡漾的。 车把式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专心致志驾车。 年轻人的心思,他还是别猜了。 自打从茶肆回来后,林霜降和李修然的相处就别扭起来,觉得李修然的存在感比以前强了许多,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同榻而眠的人,可如今只要李修然靠近一点,他就会忍不住在意。 第114章 这几日晚上睡觉他都不挨着李修然了,在榻上离李修然远远的,恨不得沿着床沿躺。 虽然转天醒来还是莫名其妙会出现在李修然怀里。 林霜降知道自己觉得别扭的原因——那可是舌吻!和之前不小心和李修然挨上的蜻蜓点水的吻不一样,是真正的唇齿交缠的的亲吻。 而且还是他主动的。 林霜降并不觉得“喝醉”能成为给自己开脱的理由。 他都喝醉了还能强吻别人,好可怕的。 为着此事,他这几日十分发愁。 好在他很快就没工夫想这些了。 汴京城里有一处驿馆,叫作都亭驿,是大宋朝最大的国营招待所,相当于后世的国宾馆,但凡有外宾到访,一律安排在此处下榻,前些日子契丹使臣前来呈送国书,也被安置在都亭驿。 这自然不只是让人家休息几晚便算了,为了展现天朝上国的大国风范,官家要在都亭驿大摆宴席款待使者。 往年这事一直是交给大内御厨操办的,今年不知怎的,官家忽然改了主意,不想再用御厨,从京城各勋贵伯爵府中征调大厨,还搞了个类似厨王争霸的比赛,让各家大厨各显神通,做菜比拼,官家亲任评委,从优中选优,最后选出一名做饭最好吃的大厨担任这次都亭驿招待外宾的主厨。 这时候的宋朝不是林霜降记忆中的宋朝,周边几国太平无事,没有战争之乱,百姓生活安稳富足,也许正因为如此,官家这才有些“无所事事”,把心思花在了这些别出心裁的地方。 而作为国公府的新晋掌勺大厨,林霜降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他这些天本就发愁于“和竹马关系变质了怎么办”,突然来了这样一档子需要全神贯注忙碌的大事,反倒像是给了他一个出口,正好可以忙起来转移一下注意力。 于是他对这件事越发上心起来,每日起早贪黑乘着官家派来的马车前往大内,与其他各家大厨一同切磋练习。他本就喜欢做菜,有了这样一展身手的机会,更是全力以赴。 结果也是好的。 林霜降一路过关斩将,最终脱颖而出,被官家钦点为都亭驿招待外宾的主厨。 大宴当天,天还没亮,他便坐上了官家派来的马车,出发前往都亭驿。 天还没亮,汴京城静悄悄的,鸡都还在垂头睡觉,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外,车把式已经等在那里了。 林霜降正要登车,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李修然。 李修然穿着寝衣,外头随意披了件薄氅,显然是刚醒来,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好便赶到了府门口。 林霜降本以为他会像其他人那样对他说“好好做”“这可是扬我国威的大好事”,但李修然只是看着他说:“等此事结束了,好好睡一觉。” 他的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心疼:“这些日子你都累瘦了。” 因为做的是喜欢的事,林霜降其实没觉得有多累,反倒挺乐在其中,但李修然这句话还是让他心软了下。 他点头应下,催促李修然回去睡回笼觉,然后便上了马车向大内出发了。 *** 耶律信是此次契丹来访的使臣。 他生得浓眉大眼,胡须浓密,身材高大,是标准的契丹汉子模样,连续几年出使访问汴京,他已说得一口流利的官话。 他对汴京的印象一直不错,这里人杰地灵,物产丰饶,街市上的百姓也都安居乐业,皇帝赵伯全有勇有谋,两国这几年合作愉快,按照这势头,不出意外还能再和睦共处许多年。 宴席尚未正式开始,赵伯全举起酒杯,遥遥向他致意:“路途遥远,天使辛苦了,待会儿的宴席可要好好尝尝,权当解乏。” 耶律信连忙举杯回敬,嘴里说着早已烂熟于心的客套话:“多谢陛下厚待,能为两国交好奔走,臣不觉辛苦。” 因着来过几次,也吃过几次大宋的国宴,耶律信对今日的席面其实并没有太多期待,国宴自然是不错的,用料讲究,排场盛大,但再好吃的东西,吃了这么多次也就那样了。 比起吃席,他更想好好回去睡一觉,把这连日赶路的疲惫都睡走。 他放下酒杯,借着袖子的遮掩,悄悄咽下一个哈欠。 丝竹声悠扬,歌舞翩翩,一片觥筹交错间,第一道菜上来了。 是道素凉菜,雪白宽厚的粉皮码在盘中,顶上铺着黄瓜丝、胡萝卜丝、面筋,浇麻酱汁,似乎调了醋和蒜泥,闻着便有股清爽开胃的香气。 这样的素菜作为第一道菜是很能入口的,耶律信便也有可无也可地将那粉皮挑了一筷子。 入口便微微睁大眼。 那粉皮竟如此好吃,爽滑筋道,却又软糯适口,麻酱醇厚,味道十分好。 之后他又连着伸出几筷子,黄瓜、胡萝卜都吃了,脆生生的,清清爽爽,面筋吸饱了酱汁,一咬便有浓香的汁水在口中迸开,满嘴都是香气。 不知不觉,一盘子很快空了。 耶律信意犹未尽舔舔嘴唇,开始有些期待起下一道菜了。 第二道很快上来,依旧是素菜,这回是热的。 菜名唤作“金汤白菘”,莹润洁白的盘中盛着金黄澄亮的汤汁,浓稠如缎,光泽诱人。 这道菜不用介绍耶律信也知道怎么吃了,盛了一小碗汤,吹了吹热起便迫不及待送入口中。 那汤鲜得让人说不出话来,仿佛里面所有食材都被炖化了,白菘、火腿、皮蛋、香蕈……一样一样,好似数不尽了一般,个个味道鲜美。 耶律信此时已经彻底忘记自己方才“吃完就马上去睡觉”的念头,满心满眼都看着上菜那头,盼望着上菜的小太监能快点到来。 接着上了一道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名字的荤菜,叫“锅包肉”。 肉片薄厚均匀,裹着一层金黄酥脆的外壳,酱汁浓稠地挂在肉上,色泽棕红油亮,还有股酸酸甜甜的滋味。 这闻起来就好吃啊! 耶律信迫不及待挟了一筷子,咔嚓一声,外壳在齿间碎裂,酥脆惊人,里头那层薄薄的肉片咸香入味,肉香十足。 酥脆、酸甜、肉香。 味道好极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第四道又上来了,这次是小鸡炖蘑菇,瞧着热闹极了。 砂锅端上来时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和菌香扑面而来,上菜太监介绍说鸡是用农家养的走地鸡炖的,蕈子也不是一般的蕈子,是榛蘑,山林特有。 鸡肉软烂,榛蘑咸香,香气在口中久久不散。 耶律信连着吃了好几块肉,还用汤汁拌了米饭,埋头扒了个干干净净。 又上了一盘外皮酥脆、内里松软的饼子,与之一并上来的是羊肉汤,里面的羊肉片满满的,油花清亮,芫荽段撒在上面,香气扑鼻。 吃法也特别,将饼子用手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饼块,泡进羊肉汤里,待泡透泡发,连着羊肉羊汤和馍饼一起吃,简直香得人眉毛都要掉了。 之后还有酱大骨,骨头上的肉炖得酥烂入味,用筷子一夹便脱下来;铁锅炖大鹅,鹅肉紧实,每一口都是满足;还有一道烧杂菌,明明是素的,吃起来却比肉还鲜香…… 耶律信直吃得筷子停不下来。 宋朝正式的宴席,吃新菜、撤旧菜,菜肴也跟着不断变化,从清淡到浓烈,再从浓烈回归清淡,大荤大肉上过之后,便是收尾的甜品了。 一道叫什锦山药,是将山药蒸熟捣成细细的泥茸,堆成小山状,上头浇着用各色杂果熬出来的果酱,红红紫紫的,山药清甜绵密,果酱酸酸甜甜,十分可口。 还有道拔丝芋头,芋头块炸透后裹糖浆,夹起能拉出长长的糖丝,外脆里糯,甜而不腻。 最后上来的是水果,却又和耶律信从前见过的水果大不相同,瞧着是个梨的模样,但颜色深黑,像刚从炭火里滚过一遭似的。 耶律信瞧着有些犹疑,不知这是何物,但经历了这一整晚的惊喜,他对这位不知名的大厨已经积累了深厚信任,伸手便从那盘中摸出一只黑梨,咬了一口。 入口即惊艳。 梨肉入口冰凉,一咬清甜冰爽的汁水便沁出来,清甜爽口,带着梨子特有的果香,比鲜梨更浓郁甜美。 耶律信将手中冻梨吃了个精光,吃剩下蒂,感觉浑身都像被洗过一样通透舒爽,抚掌而笑:“这位做菜的大厨,当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他转向赵伯全,拱手一礼,语气诚挚而热烈:“陛下,大宋有人才如此,何愁国运不昌!” 赵伯全闻言举盏轻笑,面上不显,心下却颇感欣慰与自豪。 作为这次厨王争霸的主理人,他先前就已经知晓李国公府的这位林大厨做菜有多好吃了,却也没想到到了席面上竟能好成这般模样,好到连他自己这个见惯了珍馐美味的皇帝都忍不住多添了好几筷子,吃到微微肚撑。 不愧是他恩师家里的厨人啊…… 第115章 这宴席便算圆满地结束了,接下来还有些两国使臣相互交际、寒暄联络的流程,那些便与林霜降无关了,他只需要领了赏钱便可回家。 林霜降做这宴席的灵感是想着契丹差不多是后世东北,于是宴席上大部分的菜色便往东北菜的方向靠拢,事实证明,那契丹使臣对一年多年后的家乡风味还是很喜欢的。 该说不说,这中央办事就是豪爽啊,林霜降做了这一趟宴席,给他的工资竟然是好几两金子! 除了金子,还有一马车从大内御厨房拨来的新鲜食材——肉、菜、各色珍稀调料,满满当当地塞进车厢,一并往国公府运去。 林霜降脸上忍不住扬起微笑。 这一趟来的,真值啊! 不过他也清楚,能得这么多赏,除了自己这回做的菜确实入了官家与那位契丹使臣的眼,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李国公曾经是帝师,官家小时候是受过国公爷教导的。 说到底他此番也是托了国公府的福。 这样想着,林霜降便打算将官家的赏赐,尤其是那一马车的珍贵菜肉充公,奈何国公爷却不同意,非要他自己收着,于是那一车菜肉便浩浩荡荡地送进了他和姨妈的院子里。 这可把瑛氏高兴坏了,这菜肉可是皇家的,她也吃上皇家的吃食了! 她外甥真棒! 于是,回来之后,林霜降先把那几锭金子送去钱庄存起来,好让它们继续钱生钱,各色食材也都拾掇好——但是太多了,他最后还是悄悄地往大厨房塞了一部分,也算是给大伙儿改善改善伙食。 等这些琐事都忙完,林霜降终于有工夫去找李修然了。 这些日子他太忙,每日回来得都比平常晚,换做平常李修然肯定不乐意,但他知晓林霜降这回办的是大事,便也不闹,只每日都把床暖得热热乎乎的,乖乖等着林霜降回来一起睡觉。 今日也是,林霜降忙完回来,就看见李修然躺在榻上,穿着奶牛猫睡衣,看见林霜降便从床上坐起,眼睛亮晶晶的:“回来了?” 林霜降莫名感觉李修然这样很像后宫里等待皇上的妃子。 说妃子其实不大准确,因为林霜降的“后宫”里除了李修然没别人,所以李修然应该是皇后才对。 他对自己这个想法感到有些好笑,“嗯”了一声,过去掀开被子,钻进去。 他穿的也还是和李修然同款的那件奶牛猫睡衣。 刚钻进被窝便被李修然一把捞进怀里,听见李修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做得真棒。” 那些如流水般运送进府的赏赐他都看到了,也听说了林霜降在大内宴席上的事迹,说那位契丹使臣临走时还在念念不忘宴席上的菜呢。 李修然发自内心为林霜降感到骄傲、自豪。 他的心悦之人便是这样优秀的一个人。 林霜降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把头往被子里埋了埋,“还好啦。” “哪里还好。”他埋头,李修然就凑近逗他,贴着他耳根说,“明明是特别好。” 林霜降耳朵都红透了。 因为忙碌,林霜降这些日子几乎是回来便倒头就睡,给李修然的“治疗”也许久没有做过了。 他觉得冷落了李修然,心中过意不去,便道:“你现在可以亲我了。” 李修然似是没反应过来,“什么?” “亲我。”林霜降又重复一遍。 下一刻,李修然的嘴唇便压下来。 林霜降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眨了眨眼。 ……他说的“亲”,是从前那样亲亲脖子、给皮肤饥渴症做治疗的那种亲,不是这种亲啊! 不过他很快就想不起要纠正李修然了——虽然不好意思承认,但林霜降必须承认,他真的很喜欢和李修然亲嘴。 自从第一次接吻后,李修然的吻技便突飞猛进,没一会儿就把林霜降亲得七荤八素,眸中含水。 结束时,李修然含着林霜降的唇瓣,轻轻咬了一下,声音有点低哑地贴着他问:“如何?” “和第一次比。” 林霜降还沉浸在方才那个吻的余韵里,脑子迷迷糊糊地,含糊道:“嗯?”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李修然刚才问了什么,回答:“都、都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 霜降:喜欢亲亲 小李: 大家除夕快乐呀!祝大家万事顺利,马年发大财! 第80章 刺青 李修然看着他低声问:“那要不要再来?” 于是就再来了。 又一个漫长的湿吻结束后, 林霜降身子都软了,摊在床上,像一只融化的仓鼠。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各种念头混在一处, 想, 和李修然亲嘴好舒服, 又想,怎么能和李修然做这种事情…… 可是为什么不能和李修然做这种事? 他和李修然一起长大,从七八岁便形影不离, 一起经历了太多太多, 这让他有种错觉,好像和李修然做什么事情都是可以的, 都是理所应当的。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还是有些超出了他的想象。 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 林霜降脑子一下子就宕机了, 眼神都不知该落在哪里。 这、这个…… 相比于他的无措,李修然除了眼神更深之外, 面上倒看不出太大区别,只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林霜降,像是盯着猎物,又像是面对珍宝。 他喊林霜降的名字, 声音沙哑,隐忍而渴望:“林霜降。” 他说了一句话。 林霜降是听过这样的请求的。 在李修然说自己总想触碰到他、总想挨着他,碰不到他就难受的时候, 他撩开衣领, 让李修然亲自己。 林霜降后知后觉, 他好像确实太纵容李修然了。 这次也一样。 烛火昏黄,摇曳着投下暖昧的影子, 林霜降别过头去不看李修然,嘴唇抿着,专心致志的模样和在灶台上拿着木铲一样。 只是眼下他握着的不是木铲。 也没有这么大的木铲。 林霜降有些吃力,动作也有些笨拙。 李修然呼吸凌乱,几缕墨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额角,胸膛剧烈起伏。 因着常年握着菜刀,林霜降指腹上带着薄薄的茧,李修然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在发麻。 没人能理解他现在的感受。 他恨不得就这样死在林霜降手里。 漫长的,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林霜降感觉自己的手都酸了。 要知道他是个大厨,从小便开始握刀,要他觉得手酸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李修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做到了。 终于,林霜降感觉身上的人将他紧紧抱住,紧接着他掌心一热,手背也沾湿了些许。 李修然将他抱得很紧,两个人的心跳剧烈共振,分不清彼此。 平息之后,李修然起身,牵着林霜降带他去浴房,用热水混合着皂角将他的手一点一点洗干净。 “累不累?” 方才做这事时,林霜降还勉强可以应对,但现在一冷静下来,他就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修然了,问什么便答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李修然给他洗手的动作便更温柔了些。 作为一个配得感很高的人,李修然当然想过林霜降帮他做这样的事,但等事情真正发生了,他才知道这滋味有多好。 不只是身体,心里更爽。 他觉得以前给自己做的那些事都跟没做过一样。 林霜降也在琢磨这事,滚烫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他手心,手上的东西洗掉之后他便把手从水盆里抽了出来,不大自然地道:“别洗了。” 再怎么洗,他今晚也会一直想着这事了。 他抽手回来的动作有点大,几滴温热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溅到了李修然手上,李修然眨眨眼,从狂喜的劲头中回过神来。 ……林霜降是不是生气了? 他马上就这样问了,还带着点小心翼翼地补充:“我也可以帮你,别生气。” 林霜降:“……” 他当然觉得别扭,因为这种事情实在太亲密了,还有一些复杂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在心里翻涌,但他并没有生气。 林霜降说:“我没有生气。” “那你方才甩我水珠。” “……那是我不小心的。”林霜降解释。 “是么?”李修然把他的话咀嚼了一遍,晴转多云。 两人重新回到床上躺下。 李修然显然心情很好,把背对着他的林霜降圈在怀里,反手扣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低头看着林霜降那几根葱白似的手指,忍不住摸了又摸,爱不释手。 真好看。 他握着林霜降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这样亲密的动作两人之前也做过,更何况后来还有了更亲密的,本算不得什么,但因着方才用手帮了他的事,此刻再瞧见李修然的动作,林霜降便觉得有些心情复杂。 第116章 他把手从李修然掌心抽出来,背到身后,又翻了个身,面朝向李修然。 这下李修然就不能亲他的手了。 看着李修然又跃跃欲试盯着他的嘴唇,林霜降一把将被子盖到他头上,下达命令:“睡觉。” 这一盖之下自然没能看到,李修然的寝衣下摆被带得撩起一角,一截腰腹露出来,左下腹的位置有一枚蓝靛色的刺青。 *** 林霜降在灶前炸葱油。 冷油下锅,葱段放进去,小火慢炸,很快油热了,葱花滋滋作响。 他听着如同白噪音的滋滋作响的声音神游天外。 林霜降有个习惯,做菜前喜欢在心里默默梳理一遍流程:先倒油,再放葱姜爆香,然后下主料,根据不同的食材搭配不同的酱料,每一道菜都有既相同又不同的顺序,在心里过一遍也就轻松了。 在其他事上他同样这样处理,遇到难题,在心中细细梳理一遍,理清前因后果,总能找到出路。 但对于李修然,这套方法便失灵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和李修然做那种事,但心里很清楚,他是不会和旁人做这种事的。 除了李修然,换做是谁,都不行。 他兀自思考着,像是研究一道做饭复杂繁琐的菜式,直到一道声音将他唤回:“葱要糊了。” 林霜降低头一看,油锅里的葱段颜色已经由金黄转为深黑,连忙眼疾手快捞出。 亏得当了这么多年厨子,眼神好速度快,要不这葱花非得糊了不成。 “多谢你啊卞惟。”他开玩笑道,“还好你提醒我了,不然就要传出国公府大厨炒糊葱花的事了。” 卞惟淡淡的:“谁都会犯错,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你这次是因为什么打盹?” 林霜降用筷子将葱花挑出来,想了想,还是用了一套非常老套的开场白:“我有一个友人。” 若是在现代,这样的话一出口,被问话的人肯定清楚问话之人口中的“朋友”就是他自己,但这里是一千多年前的宋朝,这种问话再正常不过,绝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林霜降如是想。 卞惟果然表情如常,侧头问:“你友人怎么了?” 林霜降当然不打算把自己和李修然亲嘴还有帮他做手工活的事情说出来,只道:“我那位友人,他最近总想着自己另一位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友人,每日都想,想得很有些……魂不守舍。” 卞惟听后皱了皱眉。 林霜降与二哥儿的进度这么慢么? “所以我想请你帮忙分析一下,我这位友人的这种情况……” “他动心了。”卞惟说,“你那位友人喜欢你那位友人的友人。” 明明是一句听起来颇为绕口到甚至有些好笑的话,但林霜降听完脸上却没露出半分笑意,反而像打开新世界大门那样,愣住了。 卞惟看着他陷入沉思的模样,默默叹了口气。 他只能帮到这儿了。 怕林霜降又把葱花炒糊了,卞惟顺手把桌案上的两根葱移走了。 林霜降仍然微微出着神。 他喜欢李修然? ……对。 他确实是喜欢李修然的。 因为喜欢他,所以愿意变着法给他做好吃的,愿意陪他治病,愿意和他做那样亲密的事。 因为喜欢他,所以不想让他吃不喜欢的羊肉,不想让他去相看,不想他不开心。 都是因为喜欢李修然。 十几年的关心爱护、日日夜夜的陪伴,交织缠绕成一张网将他包裹其中。 他用了这么多年,直到现在才终于明白,原来这张网的名字,叫爱。 *** 开窍之后,林霜降喜悦还有点羞涩的心情持续没多久又变得复杂起来。 他喜欢李修然,但李修然呢? 若是李修然只将他当作好朋友,若是那日的事只是一时冲动,是对亲密伙伴的依赖呢? 林霜降叹了口气,觉得这窍开得真又让他欢喜又让他愁。 他心中有事,行动上便不自觉也有所体现,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他面对李修然时话少了,目光也有意无意躲闪。 这让李修然十分忧愁。 难道真是那日给自己做那种事觉得恶心了,不想再看到自己,想要拉开距离? 他越想越深,越想越往坏处想,连“林霜降再过不久便会自请离府”这种设想都冒了出来。 已经和林霜降有重大突破,尝到了如此美味的甜头,他更不会放手。 他决定给林霜降来个大的。 这日晚上,李修然对着洗漱完正给油灯添油的林霜降,喊他的名字:“林霜降。”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林霜降正想着今晚睡觉该怎样才不会想到李修然,添油的动作一抖,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走过去,问他看什么。 李修然坐在床榻上,微微仰头看着他,昏黄的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让那双幽深的桃花眼愈发专注。 他没有说话,伸手撩起寝衣的下摆。 看他脱衣服,林霜降下意识地垂眸看去,在看清他左下腹位置的图案后,慢慢睁大了眼睛。 那里有一枚靛蓝色的刺青。 图案是一片六角形霜花,线条清晰,每一道冰晶的脉络分明,仿佛冬日清晨落下的第一片霜花在他身上凝结成形。 林霜降看着那片霜花,又抬起头看向李修然,似是反应不过来。 许久,他开口,喃喃道:“你……” “你还能考公吗?” 作者有话说: 小李:什么东吸? 下章表白 第81章 表白 这个词确实是涉及到李修然的知识盲区了。 他脸上罕见地露出点疑惑的神情, 歪头问林霜降道:“那是何物?” 林霜降摇摇头:“没什么。” 谁家好人在表白的时候聊考公啊。 他吸了吸鼻子,盯着李修然腰腹上的霜花,问道:“你为什么要纹这个?” 其实他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霜花, 霜降。 是他。 可他还是想问, 想亲耳听李修然说。 “因为我喜欢你。” 李修然看着林霜降的眼睛, 前所未有的专注认真道:“喜欢你做的吃食, 喜欢你笑起来圆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喜欢你和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喜欢你。” “十五岁在学堂提到的心仪的人是你,第一次做那种梦梦到的也是你, 小兔子、小鹿、小老虎, 都是你。” 李修然的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朵烟花在林霜降心头炸开。 原来, 从那么早开始, 李修然就喜欢他了。 林霜降心跳得很快, 眼中仿佛有水光聚拢,又被他努力压下, 颤声道:“……我也是。” “很早以前就喜欢你了。” “在我还没明白那种感情叫喜欢的时候,就喜欢你了。” 话音未落,他便被猛地搂住了。 李修然将他整个人拥进怀里,抱得很紧, 仿佛要将他揉到身体里去。 林霜降埋头在李修然的肩窝,也用力回抱住他。 他被李修然抱过的次数太多太多,对这个人的怀抱已经非常熟悉, 熟悉他胸膛的温度、拥抱的力度, 还有他身上好闻的气息。 但这个拥抱还是和他们以往所有的拥抱都不一样。 这是他爱人的怀抱。 林霜降埋首在李修然肩头, 忽然想通了以前的很多事,比如那日李国公为何突然与李修然大吵一架, 罚他去跪祠堂,之后几日看自己的眼神却越发温和慈祥。 他吸了吸鼻子,从李修然怀里钻出来,仰起头,眼眶微红地盯着他:“你是不是都与李国公说了?” 李修然点头,神色坦然,“说了。” “我告诉他,我已经认定了你是我的夫人,这辈子除了你谁都不要。我爹也觉得你很好。” “他生气是因为觉得我配不上你,不是因为你。” 想到李国公这些日子对待自己的温和神情与柔和态度,林霜降越发不好意思起来,找不到遮掩的地方,索性又把脑袋埋回李修然的怀里,闷闷地说:“你、你怎么能说这些呢。” 李国公今年已经五十岁了啊! 李修然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心情大好,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不只我爹,我还和许多人都说了。” 林霜降“啊”了一声,愣住,“怎么还有?” 李修然忍俊不禁,“嗯,兄长、嫂子,齐书均……都知道了。” 林霜降:“……” 这人……怎么到处出柜! 李修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本正经解释:“你若是我,讨到了这样好的夫人,也会忍不住到处炫耀的。” 林霜降彻底无言,任由自己窝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之后又伸手撩起李修然寝衣下摆,垂眸看着他腰腹间的那朵霜花。 第117章 他上手摸了摸,感受着微微凸起的纹理,声音有点哽地问:“是不是很疼?” 李修然点头:“是。” 每刺一片便要用蓝靛色料反复擦入创口,再用布蘸着酒用力按压,让色料沉着皮下,那种疼和他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挨戒尺、被投壶的箭矢磨破手的伤都不一样,都更疼。 沐浴的时候也很麻烦,得避开那处,沾了水刺青出来的效果就不好了,故而刺青之后的那几次沐浴都格外麻烦,而且还得瞒着林霜降,更是费心。 但为了能让林霜降的印记永远留在身上,李修然甘之如饴。 听他说疼,林霜降果然难受了,一个劲儿的说他傻,还说他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李修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语气温柔:“这样以后你若是不喜欢我了,看到这个刺青,就会想起我的好,便不会离开我了。” 林霜降把头埋进他怀里,承诺道:“不会不喜欢你。” “也不会离开你。” “永远都不会。” *** 互通心意之后,林霜降便对李修然的刺青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有事没事就要看一看、摸一摸。 这日,他看着李修然腰腹上的蓝靛色霜花问道:“这个颜色会掉吗?” “不会。”李修然回忆着针笔匠告诉他的话,“脱落之后色料便稳定了,会形成永久的蓝靛霜花。” 他伸手捏了捏林霜降软乎乎的脸颊,眼里带着笑意:“所以啊,你一辈子都要跟着我了。” 林霜降乖乖被他捏,脸颊肉还在人家手里就点头:“跟你。” 之后又问:“那刺青的蓝靛色是怎么调出来的呀?” 李修然垂眸,看他大大的眼睛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好奇,挑眉问道:“怎么,你打算刺青?” 林霜降本就没打算瞒着李修然,也瞒不住,便点了点头。 看见李修然身上的纹身后,他便也生出一种想要在自己身上也留下个和李修然相关印记的冲动,觉着栗子、李子、梨子这些和李修然相关的事物都好。 他都想过。 不过,看到他与李修然那套配对的刻着霜花与李子图案的牙刷子之后,林霜降还是打算选李子——毕竟这已经是李修然钦点了的。 但李修然听完没怎么犹豫便拒绝了,皱着眉头道:“不行。” “那多疼?” 从前他便以林霜降的不知名夫君自居,处处护着疼着,如今两人既已互通心意,他便更是名正言顺地以林霜降的知名夫君身份自居,绝不允许他做这种伤害自己身体的事。 他可以忍受,但却不想让林霜降也承受这样的疼痛。 见他如此双标,林霜降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看着他带着点不满又有点委屈的小模样,李修然放缓语气问:“真的很想?” 林霜降立刻点头如捣蒜。 “那我给你画一个。”李修然说。 于是便真的画了。 李修然文章写得好,字迹漂亮,丹青一道也颇通几分,书房里时常备着些颜料,见林霜降点头,便兴致勃勃去取了墨紫色的颜料过来。 他一边在砚台上细细研磨着颜料,一边问:“打算画在哪里?” 林霜降想了想回答:“左边小腹。” 听到是与自己那处刺青相同的位置,李修然笑了笑,毛笔蘸饱了调好的墨紫色汁液,扭头一看,林霜降已自觉地在榻上躺好,衣裳掀开一角,露出那片白皙光洁的小腹,正眼巴巴地等着他。 林霜降本来以为就是画画而已,只当是纹身平替,但当第一笔落在皮肤上的时候,他便觉出有些不对劲。 怕他被冰着,那墨紫色的汁液被李修然特意用温水温过,落在皮肤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很是舒服,但是毛笔上柔软的毫毛在皮肤上轻轻描摹的感觉却不大好受。 很痒。 一开始林霜降还可以忍受,渐渐的,他便觉得毛笔描摹过的每一寸皮肤都像是点起了一簇簇火苗,所到之处烧起一片酥*麻痒意。 他忍不住抬起上半身看了一眼,见自己的左下腹一颗小巧饱满的紫色李子已经成型,李修然只是专注于那一小块地方,并未往别处画。 但他还是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像是烧了起来。 李修然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脸颊红扑扑的,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林霜降在想什么。 这里,本来就是林霜降最敏感的地方啊。 当初林霜降给他“治疗”的时候,他亲了一下这里,还记得林霜降当时便整个人都抖了,敏感得很。 现在也是。 李子画好,李修然慢悠悠放下笔,没马上让林霜降看,低头轻轻亲了亲他。 林霜降果然一下子就紧绷起来,小声说了“你做什么”,便要挣扎起身。 李修然早有预料,一只手按着不让他动,继续为非作歹。 …… 没多久,林霜降忽然浑身僵住,不敢动了。 察觉到他的变化,李修然停下动作,垂眸看了看,唇边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坏的笑。 手上的动作换了个方向,像剥开一颗新鲜的荔枝般,他再次低下头去。 感受到他的动作,林霜降彻底僵住了,像只突然被穿上人类衣服的猫一样,脑海里面一片空白,动都不会动了。 不过,他很快又动了一下,雪白皮肉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 李修然抬起头,伸手随意抹了抹唇角,看着躺在榻上眼神涣散的林霜降,扬起一个张扬带着坏的笑。 “盖好章了。” 作者有话说: 此男有名分之后就欺负老婆 看到小天使们的新年祝福啦,蟹蟹大家 第82章 冬至 林霜降仰躺床上, 眼睫还沾着未干的湿意,脸颊绯红,胸膛起伏, 一脸要哭不哭地望着李修然。 这人实在是太坏了。 怎么、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方才那些凌乱靡丽的片段再次浮现脑海, 林霜降越想越害羞, 明明知道这事只有他和李修然两个人知晓, 也觉得不能见人了似的,将自己整个埋进被子里面假装鸵鸟。 李修然已经发现他这个小习惯,这人一害羞了便会躲起来, 假装自己是一只鹌鹑, 掩耳盗铃般地觉着看不见便不存在,让他觉得特别可爱。 他俯身凑近, 连人带被子一同裹进怀里, 抱了一大团。 “怎么了?” 林霜降闷在被子里, 不说话。 李修然继续逗他:“可是方才不舒服?” 不应该啊。 这些日子他没少偷偷叼着索粉练习打结,废寝忘食, 精益求精,就为了这一刻。 林霜降终于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既是因为这句话,也是因为在被子里闷太久要喘不过气了。 因着方才在被子里待了半天,他头发微微凌乱, 脸颊上的热度还没褪去,嫣红一片,眼中也是水光潋滟, 看起来真像是被狠狠欺负了一样。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始作俑者不肯罢休, 继续追问:“嗯?舒不舒服?” 林霜降的身体还被裹在被子里, 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看起来活像一只成了精的棉被团子, 听到李修然的问话,下意识点了点头,又连忙摇头。 看起来很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舒服当然是很舒服的,他活了两辈子都没有体会到这样的感觉,但是、但是…… 实在是太令人害羞了! 李修然怎么比他这个现代人还会玩? 李修然直接把他后面的摇头忽略了,将他的点头算作答案,笑了一下,吻了吻林霜降还泛红的耳垂,哄道:“舒服的话,下次还给你做,做很多很多次。” 林霜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只好再次将头埋进被子里,做回他的鹌鹑。 *** 和李修然确定关系这日,林霜降特意用笔在日历上面做了记号。 宋朝的日历称为“历日”,是雕版印刷的册页式历书,皮纸印刷,墨色浓黑,但因为林霜降在一个日子下画了一朵霜花、一颗李子,又用一个爱心将它们圈了起来,这形制规整刻板的日历看起来便没那么严肃了,透出几分可爱。 林霜降眼神爱怜地在那个日期看了一会儿,之后才移到后面的冬至。 宋朝流行“冬至大如年”的说法,意思冬至过得极为隆重,能与新年媲美——要放七天假呢,可不就和过年一样? 官家那边要举行盛大的冬至大朝会,两百面画鼓与相配的号角一一排开,待到申时与三更时分准时奏响,鸣角将歇,鼓声又起,高低起伏。 大朝会盛大,国公府同样热闹,一大清早大小厨房就忙起来。 “冬馄饨,年馎饦”,馄饨便是饺子,这时候的冬至是要吃饺子的。 这算是让林霜降感到方便和高兴了,终于有和后世习俗完全一样的节日了! 第118章 毕竟是如此盛大隆重的节日,林霜降做起饺子来也格外用心,备了好几种不同馅料,笋丁香蕈的素馅,还有李修然最爱的猪肉虾仁韭菜的三鲜馅,以及他最近新研究出来的海三鲜:虾仁、海参、干贝。 时值隆冬,万物萧索,除了虾子还能凿开冰层捞几只上来,海参与干贝都没了新鲜货,府里的这些还是夏秋两季晒出来的干货。 从贝壳里取出的瑶柱在太阳底下晒得干透,在还带有阳光温度时,放进底部铺了炒过的米糠的陶瓮里,一层层码好,每放一层干贝,便撒少量花椒——这是用来防虫的。封严放在阴凉干燥处。 海参不能这样直接晒,否则便会晒得只剩一层海参皮子,林霜降将鲜参去内脏洗净,清水煮透,之后再照晒干贝的法子置于瓮中与花椒同贮。 干贝和海参取出来还带着微咸的海鲜气息,还有淡淡的花椒味儿,不过这味道无需担心,清水多洗几遍再浸泡会子便能消得干净。 林霜降将干贝、海参取出,用清水将储存多日积攒下来的浮灰洗去,放进碗里添温水慢慢泡着。 泡贝柱和海参的水林霜降也没倒,打算待会儿调饺子馅儿用,极鲜。 一切准备就绪,大厨房的人有条不紊地操持起来,擀饺子皮的擀皮,揉面团的揉面团,林霜降负责最大头,也是饺子的灵魂:调饺子馅。 泡好的海参、瑶柱切成小丁,再来上一点少量的五花肉末——海鲜必须配点油才香,姜末、葱花、盐、黄酒、胡椒粉,最后倒入那碗代替清水打馅的泡贝柱鲜汤。 一锅鲜灵灵的海鲜饺子馅儿便齐活了。 之后,林霜降又分别调了素馅与三鲜馅。 饺子馅这种东西,本就是味道极为浓郁,此刻三大盆馅料聚在一处,更是香气扑鼻,浓烈的鲜香仿佛要将厨房的房顶都给掀翻了。 趁着大厨房众人擀皮子包饺子的工夫,林霜降动作迅速地煮了几只三鲜馅饺子,捞出来装盘,端着便往外走。 李修然正在门外不远处的廊下等他,见门开了,跑出一个捧着热气腾腾盘子的熟悉身影,便迎上去,接过他手中的盘子。 看了看那几只皮薄馅大的饺子,李修然笑着:“这是给我开的小灶?” 林霜降点头。 李修然笑意更深,亲昵道:“那便多谢夫人了。” 自打两人确认关系后,李修然时不时就要用这个称呼逗林霜降一两句,林霜降已经从最开始的羞赧推拒慢慢变得习以为常,此刻听到这个称呼也没反驳,拿起筷子从盘中挟了只最大的饺子递到李修然唇边。 李修然张嘴咬下。 滚烫鲜美的汁水在口中爆开,猪肉丰腴,虾仁弹牙,韭菜辛香,鲜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嚼着嚼着,牙齿忽然触到一颗香喷喷的小东西,是松子。 这便是饺子里的彩头了,谁吃到谁就能交好运。宋朝饺子里的彩头种类繁多,有藏银两的,甚至有藏金锭的,还有包香料丸、宝石碎粒、金箔银箔的,五花八门。 但林霜降毕竟是厨子出身,总觉得这些银子金子之类的东西不够干净,咬到了还容易咯牙,很不爱用,将彩头换成了吃食,正好案上有些松子,顺手便用上了。 李修然将这只藏着松子彩头的饺子吃完,握着筷子去夹下一只,结果第二只里也有松子。 他了然而笑,看着林霜降问道:“你给我包的这几只馄饨里面,是不是都有彩头?” 林霜降又点了点头。 物以稀为贵,包了彩头的饺子本就不多,谁吃到谁吃不到全凭运气,但林霜降才不要什么运气,他只想让李修然吃到彩头,便专门煮了一盘每只都带有彩头的饺子给他。 李修然感觉心里像是被什么温软的东西填满了,问他:“那你呢,你待会儿怎么吃带彩头的?” 林霜降眉眼弯了弯:“刚才包的时候我已经吃了好几颗松子啦。”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起来。 笑着笑着,林霜降忽然看到远处一道鬼鬼祟祟身影闪过。 是他姨妈。 他心中一动,与李修然说了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今日是冬至节,这样的大日子连浆洗房都忙碌起来,作为浆洗房的管事嬷嬷,瑛氏忙得不可开交,平日里好歹能偷闲摸一个时辰的鱼,今日却连一刻钟都挤不出来,好容易熬到快午时,她立刻脚底抹油直奔大厨房而来。 她听人说,今日的馄饨是稀罕的海鲜馅儿,鲜灵灵的,香得很,她被说得馋虫乱窜,抓心挠肝,一得着工夫便赶了过来打算偷偷尝个鲜。 正要凑近那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大锅,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姨妈,你怎么过来了?” 瑛氏连忙顿住步子,极快地调整好表情,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回过头来,对林霜降道:“我过来瞧瞧你忙不忙,打算给你搭把手,帮帮忙。” 才不是。 其实是来偷吃饺子的。 林霜降默默在心里补充。 不过他看破不说破,并不打算戳穿,只笑道:“那便多谢姨妈了,我不忙。姨妈可是肚饿了,要不要尝尝新做的海味三鲜馅儿馄饨?” 瑛氏被他说得一愣,而后才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似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 要知道,自己这个外甥虽然已是汴京城里勋贵圈中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掌勺大厨,年轻归年轻,为人却很是刚正不阿,从不因着这层身份就给她行方便、开小灶,今日竟破天荒地主动提出让她尝鲜! 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瑛氏忙不迭点头:“好啊好啊,我就尝一个……不不,三个……五个!五个就行!” 林霜降点点头,回身便拿起大勺,从滚沸的锅中捞出一笊篱,给她盛了满满十来只白胖滚圆的饺子。 那饺子个个白白胖胖,里头的馅料粉嫩饱满,热气腾腾地堆在碗里,鲜气浓郁。 瑛氏接过盘子,迫不及待地挑出一只咬上一口。 饺子皮一咬即破,滚烫鲜美的汁水立刻在口中迸开,虾仁弹牙,海参软糯,干贝鲜甜,再配上五花肉的脂香,简直鲜到了骨子里。 鲜美得瑛氏恨不得昏过去。 然而真正令她高兴得快要昏过去的事还在后头,在她忘记自己方才只吃五只的承诺,将盘中十来只饺子都吃了个精光之后,林霜降忽然告诉她,说与他相好的那位小娘子到府中来了,可以一见。 瑛氏闻言,眼中顿时迸出精光,连声道:“霜哥儿你怎的不早说呢!见见见,快带姨妈去见!” 她早就想与这位小娘子见一见了,这可是霜哥儿的终身大事,她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这一天! 瑛氏高高兴兴地跟着林霜降一路穿过回廊,被他带到了厨院外的廊下。 廊下空空荡荡,并没有什么小娘子,只有一个慢条斯理吃馄饨的二公子。 瑛氏疑惑,正要追问,便听见她的亲亲外甥喊了声“姨妈”,而后又指了指不远处的李修然。 “就是他。” 作者有话说: 姨妈:? 快完结啦,跟大家说一声~ 第83章 下雪 瑛氏瞧着李修然陷入深深的怔愣。 良久, 她缓缓扭头看向林霜降,声音发飘:“你和二哥儿……” “是。”林霜降声音温和,语气却是坚定的, “一直以来与我相好的都是二哥儿, 之前说与小娘子相看, 是我骗了姨妈, 对不起。” “姨妈想怎样说我罚我都成,但我是不会与二哥儿分开的。” 这一番话听完,瑛氏仿佛语言系统失灵, 已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三清真人啊, 她怎么把外甥养成断袖了! 她大姐姐知道非得气得活过来不可! 从前,她瞧着林霜降与二哥儿关系感情好, 夜里二哥儿翻墙也要过来一起睡, 她还暗自高兴, 觉得两个孩子情比金坚、难得投缘,如今想来确实很情比金坚, 都情比金坚到成断袖了! 瑛氏恨不得直接眼前一黑昏过去,奈何刚吃完一大盘子馄饨,腹内饱足,浑身是劲, 想晕都晕不了。 她顿时明白了,怪不得林霜降方才殷勤得很,敢情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瑛氏深吸好几口气, 勉强平复下来, 压低声音问林霜降:“你可是自愿的?有没有受二哥儿胁迫?” 林霜降本来都做好挨训的准备了, 没想到先迎来的却是姨妈的关心,心中一软, 摇摇头柔声道:“我是自愿的,姨妈。我没有受二哥儿胁迫,我们两个人,是真心在一起的。” 听到这话,瑛氏先是松了口气,随即一颗心更沉了。 真心在一起……二哥儿桀骜不驯、骄矜难驯的名头,汴京城里谁不知道?她家霜降看起来脾气好,瞧着脾气软和,骨子里却也是执拗得很,认定了的事情便不会改变。 第119章 瑛氏无语望天。 这世上还有谁能把这两个人分开吗? 另一头,李修然已经吃完了碗里的饺子,抬眼瞧见瑛氏和林霜降在角落里说话,神色瞧着不太对,他起身走过去,唤了一声:“瑛妈妈。” 但这次瑛氏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满面笑容地和他说话。 李修然觉得困惑,转头和林霜降对上视线,便了然了。 一时之间,他竟然觉得十分满足。 林霜降终于愿意把自己介绍给其他亲人了,这不就相当于他的身份得到承认了吗? 他好高兴。 但眼下的事还是要解决的,李修然温声让林霜降先下去,说自己有话和瑛妈妈说。 林霜降听他的话走了,确定四下无人,瑛氏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锦衣玉带的青年。 “二哥儿想和我这个老嬷嬷说什么,可是关于拐走我外甥的事?” 这样对主家说话算是十足的僭越了,瑛氏也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同李修然说过话,这还是头一回。 李修然也不恼,坦然承认:“是。” 他迎上对方的目光,褪去了平日的散漫,语气郑重认真。 “瑛妈妈,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觉得我身份高,担心我日后会变心,会负了他,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永远不会。” “我这一生都只会爱林霜降一个人。” 这番话来得直接,没有半分躲闪,也没有羞涩含糊,瑛氏听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沉默了很久。 终于,她开口了,回忆般地道:“霜哥儿……是在快冬天时出生的。” “那时候天气冷得很,家里穷,没什么厚衣裳给他穿,就把春夏的那些薄衣裳一件一件全给他套上,也能挡些风,就是要穿好多层,把他裹得跟个小粽子似的。”说到这里,瑛氏自己先笑了笑,眼角冒出细纹。 想到那个小小的、被层层旧衣裹得圆滚滚的林霜降,李修然唇角也忍不住扬起,眼底漫开一片温柔。 “家里实在是太穷了,我大姐姐生霜哥儿时坏了身子,没能熬过去,霜哥儿他爹受了打击,伤心过度,在书局抄书又劳累,害了急症,没多久也跟着去了。” “从那之后霜哥儿便跟着我了,从一个穷穷的家到了另一个穷穷的家,可以说是没过过几日好日子。” 李修然听着心一揪一揪的。 他自然知道林霜降的家世,怕触及他的伤心事,从没亲口问过,都是从旁处听来,这样细致地听他至亲之人口中说出还是头一回。 难怪他七岁初入府时眼睛里总带着小心翼翼,他对人对事总那么温和周全,生怕给人添一点麻烦。 李修然忍不住想,如果八岁的他不那么调皮捣蛋,再懂事一点就好了。 他一定会在从灶膛里钻出来的时候就把林霜降抱在怀里,跟他说,你小时候是我最好的朋友,长大还要给我当夫人。 所以,笑一笑吧,不用那样小心翼翼。 回过神,李修然对上瑛氏的视线,用自己最认真郑重的语气:“姨妈。” “我会对霜降好。” “我保证。” *** 林霜降不知道李修然和姨妈说了什么,总之从那之后姨妈反对的意愿便没那么强烈了,只偶尔会盯着空气发呆,悠悠地叹上一口气。 林霜降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里是一千多年前的宋朝,物产丰富,百姓安居乐业,但毕竟还很封建,对于断袖这种事也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更何况姨妈还是个热衷于给他张罗相亲的长辈,让她转过这个弯,更不容易。 这日,瑛氏又对着饭桌叹气了,林霜降想了想,放下筷子,“姨妈。” “嗯?”瑛氏抬起眼。 “你可还记得我娘临走前说的话?” 瑛氏一愣,“记得啊,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林霜降继续道:“那姨妈可还记得,我娘说的是让姨妈照看我往后成亲生子,还是希望我余生都开心快乐?” 瑛氏沉默下来。 她大姐姐临走前让她照顾好霜哥儿,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记得。 照顾好霜哥儿……大抵便是要让他平安快乐吧。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孩子,忽然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我现在就和快乐,和二哥儿在一起,真的很开心。”林霜降温声说,“所以姨妈不必自责,娘当初嘱咐的,姨妈都已经做到了。” “你是她最好的妹妹。” 瑛氏听后久久无言。 片刻后,她举起袖子飞快地拭了拭眼角,“哎呀,风好大,吹得我眼睛里都进沙子了!” 啊,年纪大了,真受不了煽情啊。 霜哥儿还是太犯规了! *** 日子倏忽而过,转眼便要到年关了。 过完年不久便是春闱,李修然愈发忙碌,每日回府时辰比从前晚了许多,有时候天都黑透了,马车才辘辘地在府门前停下,转天又是天不亮便出发,披着星月赶往学堂。 林霜降瞧着便觉得辛苦。 但李修然依然每日雷打不动早出晚归去学堂,活得像一个走读的高三学生。 林霜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无非是想和自己多待片刻罢了,他又何尝不是呢? 可他瞧着还是觉得太累,忍不住和李修然说:“二哥儿,要不你还是住在学舍吧,这样跑来跑去多辛苦。” 他想到李修然会拒绝,却没想到他拒绝的理由如此清奇:“我身上的刺青是要见主人的。” “见不到你这个主人,它不高兴了变得不好看了怎么办?你也不想吧。” 林霜降:“……” 拗不过。真的拗不过。 于是他便这样和“高中生”谈起了恋爱,早上迷迷糊糊地起床,目送男朋友出门,晚上算着时辰接他放学归府,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交换一个带着微凉夜气的吻。 今日是腊月二十三,祭灶之日,按规矩本该放假,因着春闱在即,这假日也被博士们争来夺去地补了课,是以李修然一大清早便苦哈哈地出门了。 他忙,林霜降也忙,祭灶用的各样东西得一样样备齐。 人们相信,灶君平日蹲踞在厨房里监察着所有人的一言一行,无论善恶,一一记录在案,待到岁末回到天宫述职,将善恶档案如实禀报上天。试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谁没做过几件小坏事,若让灶君捅到天上,那还得了?1 于是必须在灶君上天之前将其收买。 林霜降虽然并不觉得自己做过什么坏事——或许和高中生谈恋爱可以算作一件,但还是要老老实实祭祀灶君。 怎么收买?无非两样:送钱与送甜。 送钱,便是烧化纸钱让灶君笑纳;送甜,则用饴糖、糖瓜、糖豆粥这类又甜又黏的吃食,牢牢粘住灶君的嘴,不让他开口,即便开了口,也只能捡好听的说。 “猪头烂熟双鱼鲜,豆沙甘松粉饵圆”,祭灶贡品好说,熟猪头、鲜鱼,还有豆沙馅儿的汤圆,有荤有素,咸甜俱全。胶牙饧、欢喜团、糖豆粥这些也是不可或缺。 各样祭品一一摆弄妥当,林霜降净着手,忽然听见外头传来惊喜的一声喊:“下雪了!” 他连忙出门。 漫天的雪花正纷纷扬扬地从灰蒙蒙的天幕上飘落下来。 就在林霜降抬头时,一朵小小的雪花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鼻尖。 他刚从热气蒸腾的大厨房出来,浑身带着灶火的暖意,那片雪花几乎刚触到皮肤便融化了,变成一滴极小的水珠。 感受着鼻尖的湿润感,林霜降轻轻笑了。 雪花纷纷扬扬从天上降落,他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淡淡的遗憾。 要是李修然这时候在就好了。 他在的话,就能和他一起看他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一场雪了。 这个念头刚在心里浮起,便听见方才那报信的嗓门又喊了起来:“二哥儿回来了!” 林霜降一愣,不可置信转头。 纷扬的雪幕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朝他这边走来,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 他辛辛苦苦赶赴回来,只想和他一起,看今年的第一场雪。 作者有话说: 1《过一场风雅的宋朝生活》 小李,周博士在讲台上失望地看着你 第84章 新年 雪越下越大, 纷纷扬扬,屋脊、树梢、假山石,都覆上了一层毛茸茸的白。 李修然和林霜降堆起了雪人。 李修然堆的是雪狮子——这是宋朝人最爱的雪人形状, 模仿宫廷石狮堆出来的, 圆头大脸卷毛, 前爪伸出, 后腿蹲坐,姿态端肃。 李修然手很巧,不多时, 一只栩栩如生的雪狮子便威风凛凛地蹲在了院中。 林霜降堆的就是后世常见的人形小雪人, 两个雪球一上一下,树枝做手臂, 胡萝卜当鼻子, 和李修然堆的雪狮子并排在一处, 颇有种古今相撞的奇妙之感。 第120章 林霜降欣赏着别致的雪人组合,双手被李修然握住塞进温热的怀里, 很快就捂热了。 他知道李修然又是逃学回来的,换做平时定要念叨几句,但人都站在跟前了,还说什么?不如好好堆雪人。 不过逃学这事儿还是得小小地惩罚一下。 这样想着, 林霜降伸出手,在李修然腹部捏了一把。 ……好硬。 好像捏到腹肌了。 林霜降最喜欢李修然的腹肌,每次瞧见都能让他心头欢喜, 一瞬间就把刚才要惩罚李修然的事给忘了, 又爱恋地摸了好几下。 然后就被李修然捉住了手。 微带着笑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低低的,带着促狭的警告:“再摸, 就要出事了。” “想摸的话,晚上让你摸个够。” 林霜降陷入沉思。 怎么办。 好像被诱惑到了。 雪还在下,茫茫雪色将天地笼罩,这样的天气林霜降也不急着催李修然回去上学了,和他一起坐在廊下赏雪。 雪花簌簌而落,偶尔有几片被风吹斜,落在他们衣上,转瞬便化作一点水痕。 没多久,忽然听见一阵咕咕叫声,两人同时循着声音来源望去,瞧见一只信鸽飞来停在屋檐,歪着脑袋朝他们看。 林霜降眼睛倏地亮了,惊喜道:“小鸡!” 这大冬天的,又是风雪,它怎么飞过来了? 听到熟悉的呼唤,信鸽振了振翅膀,低低地朝他们飞过来,它也是浑身盖着一层薄薄的雪花,林霜降和李修然一起将它身上的雪吹掉,又拿来粟米和温水。 它也不怕人,低头啄了几粒粟米,又喝了几口水,“咕咕”地叫了两声。 两人都已有很长时间没见到这只聪明的小鸽子了,都很高兴,对着它说了好些话。 林霜降说:“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你怎么偏偏赶这时候飞过来了。” 李修然说:“我和林霜降在一起了。” 林霜降说:“多冷啊。” 李修然说:“我和林霜降在一起了。” 林霜降:“还好你羽毛够厚,不怕冷。” 李修然:“我和林霜降在一起了。” “……” 林霜降歪头看李修然:“你怎么一直说这句话。” 李修然理所当然,“你不是说要跟它说最想说的话吗?这就是我最想说的。小鸡还不知道呢,我不得好好告诉它?” 林霜降问:“你确定它能听懂?” 话音刚落,便听见信鸽清晰地叫了一声:“咕咕。” 好像还真听懂了。 林霜降愣了一下,随即便高兴地摸了摸鸽子脑袋,“小鸡,你好生聪明啊!” 李修然也挺高兴的。 瞧瞧,他和林霜降的爱情多么感天动地,连鸽子都能听懂。 接着,李修然便在小鸡面前大肆秀了一番恩爱,小鸡还没表现出什么,但林霜降已经羞得不行,又跑回雪地里堆雪人去了。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一片银白,踩上去咯吱作响。 林霜降这回堆的雪人个头不大,就是一只小鸽子,堆在雪狮子和雪孩子旁边。 三个雪人并排而立:威严的雪狮,呆萌可爱的雪人,还有小小的雪鸽子,在银白的雪地里生动温柔。 李修然特意放话,让人扫雪的时候不要坏了它们。 于是,雪人们便那样相依相伴,待了很长很长时间。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渐渐化了,又下了新的雪,转眼便到了除夕。 “易旧曰除,如新岁之交,谓之岁除”,宋朝的除夕也称岁除,是一年里最隆重忙碌的日子,这一日要贴门神、钉桃符、燃爆竹、贴春牌、围炉守岁……可以说是忙不胜忙。 天还没亮,外面就有声音传来,孩子们在街上边走边喊:“卖痴呆,卖痴呆!”意思是把身上的笨拙傻气不伶俐都卖掉,换来聪明伶俐。 府里那几个七八岁的烧火小童听见了,也跟着起哄,“卖痴呆,卖痴呆!” 他们是要在府上做活儿给林大厨打下手的,当然要将痴呆都卖光了才好! 恰巧常安刚起床,迷迷糊糊地听见外头的喊声,卖痴呆三个字就听见了前两个,还以为在兜售什么好吃的吃食,开口便接道:“我买我买!” 话音未落,就被卞惟毫不留情地在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烧火小童们见状都笑得前仰后合。 林霜降在一旁看着也忍俊不禁,笑着笑着,手里也没闲着,正往门上贴着门神。 门神是神荼、郁垒,宋人认为这两位神君居住在度朔山的鬼门,负责统领万鬼,但凡有害人的恶鬼,便用苇索捆起来扔去喂虎,将他们的画像贴在门上,能护佑家人平安过年。 贴好门神,林霜降又贴上李修然亲手写的几张春牌——小红纸牌,上头用笔写着“福”、“宜春”之类的吉祥话,贴在厨房窗上,红纸映着冬日天光,喜庆又温暖。 原本素净的厨房被红色装点起来,满眼都是热闹的年节气息。 林霜降便在这样热闹的氛围下做起了年夜饭。 除夕,馎饦是必不可少的吃食,林霜降这回做的是牛肉馎饦。 牛骨汤从一早便开始熬了,已是浓白如奶,香气扑鼻,煮好的馎饦面片捞进碗里,浇上滚烫的牛骨汤,再厚厚地盖上一层卤得软烂入味的牛肉片,点缀几根翠绿芫荽。 这么一拌开……香! 除了馎饦,桌上的其他饭菜也很是热闹,五辛盘、胶牙饧、蜜煎、干果、糖点、鱼肉酒菜,足足摆了几十种。 除夕除夕,团团圆圆,李承安和宁晗自然也是要从府上赶来吃这团圆宴的,宁大姐儿眼尖,瞧见李修然与林霜降这回挨坐在一处,立刻小声又压抑不住高兴地对着李承安道:“成了!” 李承安探头瞧了一眼。 明明看起来弟弟和霜降似乎还是从前的相处模式,可又说不上哪里,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看来,这是互通心意了啊。 李承安笑了笑,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行了,只要他两个弟弟幸福便成了! 说起来,他忽然回忆起当初和霜降第一次见面,当时他刚从边疆回来,在军营里见惯了生瓜蛋子,忽然瞧见这样一个踏实安静做饭好吃的孩子,心里生出一股好感,当时便半开玩笑地认下了这个弟弟。 如今,真成了他弟弟。 真是一语成谶啊。 同样正感慨着的还有李游。 他想起李修然周岁抓周时的情景,那时他与芸娘摆出了一大堆东西,笔墨纸砚,经书典籍,官印印章,刀剑弓矢……几乎将家里所有能摆出来的小玩意儿都搜罗来了。 年仅一岁的李修然穿着崭新的红绸小袄,小手在摆满玩意的大漆盘上抓来抓去,先是抓起了书本,又抓起了一支小箭。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这可是文武双全的好兆头呀!一旁七八岁的李承安也拍着小手乐了。 不过,接下来李修然那只小手要抓的东西,他们就不明白了。 只见那只胖乎乎的小手在漆盘摸来摸去,挑挑拣拣,似乎是对剩下的哪个都不满意,最后,摸到了漆盘最边上原本只是用来凑数的一个小小冰鉴。 小手在冰凉的表面摸了摸,心满意足地攥住了,再也不肯松开。 李游很多年都没想明白,小儿子当时为什么要抓那个结着霜花的冰鉴。 后来,他终于明白了。 *** 一顿年夜饭吃完,人们对那道牛肉馎饦赞不绝口。 宁大姐儿尤其喜爱,靠在椅背上揉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满足感叹:“这孩子在我肚子里也吃得高兴呢。” 她如今已很显怀了,肚子隆起,就坐在林霜降旁边,出于礼貌,林霜降并不去瞧她腹部,只垂下眼帘道谢:“多谢大娘子夸赞。” 宁晗听到这声谢却不怎么高兴,嘀咕道:“怎么还叫大娘子呢?” 见林霜降眨巴着一双眼睛朝她望来,满是不解,她也不再绕弯子,直接笑着点破:“叫嫂子呀!” 林霜降眨眨眼,在她期待的目光下,愣了一瞬,终是有些腼腆地开口:“……嫂子。” “诶!” 宁晗心满意足地笑了。 李修然也笑了。 吃完团圆饭,一行人在院子里放炮仗,噼里啪啦的脆响在夜空中炸开,之后,又都拿着灯烛遍照屋角床下门后——这便是“照虚耗”,也是除夕日的一项习俗,可以驱除藏在暗处的鬼祟,护佑家宅平安。 本来还应该围炉守岁、达旦不寐,但因着宁大姐儿有了身孕,一夜不得眠对身子不好,李国公便发话,说这守岁烛今年不必做了,只在屋内点着灯烛彻夜不熄便成了。 林霜降十分赞同,毕竟在现代也是没多少人会在除夕这日守岁的,大家都是看完春晚就开一盏灯,然后便回屋睡觉。 第121章 李国公果然还是很有现代人的精神的嘛! 于是一行人又去祠堂祭祀了一番,便各自散了,回了自己的院子。 李修然和林霜降也回到自己的屋子。 林霜降挑了一盏细芯灯烛点上,这样的灯光点出来昏黄不刺眼,容易安睡,之后便去浴房洗漱,待擦着干了七八分的头发再出来时,就瞧见李修然已经半倚在床榻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姿态闲适,看起来正在等他。 林霜降:“……” 林霜降:“二哥儿今日也要和我一起睡吗?” 李修然回给他一个“不然呢”表情,在身侧已经铺好的被子上拍了拍,“过来。” 林霜降便乖乖过去了。 腿刚沾着床榻,还没来得及坐稳,便被一股力道一把拽进怀里。 下一刻,唇便被堵住了。 是一个带着薄荷的清凉与淡淡的檀香气息的吻。 一吻结束,两个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换做平常,到了这种程度便算了,毕竟转天李修然还要去上学。 偶尔李修然休沐不用上学时,两个人便会胡来一下,然后汗意漓漓地一起相拥着睡去。 在床上做什么都很方便。 这次,林霜降本来以为还是会像从前一样,但李修然的手却没停,向他更深处探去了。 林霜降吓了一跳,想要阻止,被李修然抓着手腕摁在头顶上方。 “唔……”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一个又深又重的吻,再次堵住了唇舌。 再回神时,身上的寝衣已散乱得不成样子,领口大开,露出一片白皙泛粉的肌肤。 李修然亲吻他的颈侧、耳畔,沉沉地问:“可以吗?” “我想要。” “……霜降。” 林霜降感觉自己的身子都软了半边。 ……可以吗? 当然可以。 李修然想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但这样令人害羞的话,他是说不出来的,索性勾着李修然的脖子将他拉下,用一个甜蜜的吻作为回答。 李修然顿了顿,一瞬便反客为主,将林霜降整个人都覆盖住了。 窗外,不知是谁家放的烟火冲上夜空,砰地炸响,五颜六色的流光飞过窗户,绚烂夺目。 又一朵烟花炸开,照亮了屋内摇曳的灯影。 一夜未停。 转天,林霜降睁开眼睛,感受到刺眼的阳光,又马上闭上眼睛。 他的生物钟向来十分准时,几乎每日都雷打不动在卯时前醒来,还没见过这样日上三竿的阳光。 ……李修然把他的生物钟都弄坏了。 一些零星的片段闪过林霜降的脑海。 一开始他还能勉强跟得上,但没过多久,脑子连同身体便软成了一团温热粘稠的浆糊,只能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那样,抱紧身上的人。 再后来,他连抱着的力气都没了,软绵绵地趴在李修然身上。 他早该知道的。 李修然就是个坏蛋。 好在这坏蛋给他做的清理还是不错的,除了没力气腿根酸软之外,身上干干爽爽,还算舒服。 而且因着昨晚要守夜,今日府上众人起得都会比平日迟些,他现在在这儿赖床也能说得过去了。 林霜降真怀疑李修然是特意选了这个日子。 正想着,罪魁祸首便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醒了?”李修然走到床边坐下,将茶杯递到他唇边,“喝点水。” 林霜降应了一声,发现自己的嗓音竟然沙哑得不像话,含羞带怒地瞪了李修然一眼,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了个干干净净。 温温热热,很是好喝。 一杯喝完,李修然问他还要不要第二杯,林霜降摇摇头,随后便被一把揉进了怀里。 李修然在他的脸颊、耳垂、脖颈亲了又亲,仿佛在巡逻领地。 没人能理解他的感受。 肖想了许多年,终于一朝落入他怀中,被他完全占有了。 李修然越想越高兴,心里的高兴好像一座火山,随时要爆发喷薄而出。 与内心的狂喜不同的是,他动作轻柔地咬着林霜降的耳垂,和他耳鬓厮磨,缠着他,“我是第一次,你可要对我负责。” 林霜降被他蹭得痒痒的,胡乱点头:“嗯嗯嗯,负责负责。” 李修然果然美了,得寸进尺并带着十足的期待问:“你觉得我昨晚表现如何?” 林霜降想了想他一开始横冲直撞的样子,回答:“一般。” 李修然:“?” 就只是一般吗?? 作者有话说: 霜降:你活儿一般 小李:恶语伤人六月寒 大家放心,我们小李很快就会进步的 第85章 元宵 “一般是什么意思?”李修然着急追问, “你昨晚没舒服吗?” 明明面色潮红眸光含水,脚趾都蜷起来了。 还叫得那么……好听。 李修然被他叫得耳烫心热,初次开荤根本把持不住, 把人压在榻上来了一次又一次。 到最后天都快要亮了。 结果林霜降现在居然说他活儿一般! 李修然不能接受。 其实, 除了一开始有点不适应、略微有些疼之外, 后面还是很舒服的, 但问题在于,李修然尺寸太过可观,所以整个过程林霜降都觉得很是吃力。 说他“一般”, 好像确实有失偏颇了点。 林霜降又改了答案:“挺好的。” 但这显然已经不能让李修然信服了, 他决定潜心沉淀一下,来日再找回场子。 这个“来日”是三天后。 已是正月初四, 大厨房最忙碌的年节筹备已经过去, 林霜降的身子也养好了, 于是到了晚上,李修然便拉着他一起练习。 林霜降听他说练习, 还以为是什么正经要事,稀里糊涂被带到床上后才知道要练的是这个,顿感一阵苦笑不得。 但很快就没工夫想别的了。 烛影摇曳,林霜降望着晃动的房梁, 迷迷糊糊地想:李修然进步得好快啊。 才第二次,就…… 李修然特别喜欢亲他,一个吻刚结束, 又落下一个, 林霜降舌尖还没收回来, 就听李修然贴着他的耳畔,沉声问:“舒服么?” 紧跟着便动得更厉害。 林霜降眼睛湿润, 已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 得到正名的李修然这几日心情颇好,满面春风得意,来拜年的齐书均和卞惟瞧见他这副模样,都忍不住问:“发生何事了这么高兴?” 林霜降每每听到都默默移开目光,假装四处看风景。 转眼,上元节至,灯火盈城。 上元便是后世的元宵节,自然也是要吃汤圆的,这时候叫圆子和团子,常吃的有乳糖圆子和澄沙团子,乳糖圆子是用糖霜做馅儿,澄沙团子用红豆泥做馅儿。 澄沙团子差不多便是后世的豆沙汤圆,林霜降吃着还行,但第一次吃乳糖圆子时确确实实被齁到了——试想一下,一个汤圆里头的馅儿全是白糖,那得多甜? 全糖奶茶都没这般甜的。 这回的汤圆林霜降便做了改良,用生粉调馅儿,里面放上恰到好处的糖量,如此吃起来也是甜甜蜜蜜,还能流心。 除了汤圆,宋朝人元宵节餐桌上还有丰富的美食:滴酥鲍螺、诸色龙缠,还有水晶脍、琥珀饧、宜利少、糖瓜蒌、蝌蚪羹…… 滴酥鲍螺是奶油做的螺纹状小点心,诸色龙缠是用饴糖缠出来的糖果,水晶脍是皮冻,琥珀饧便是麦芽糖,宜利少是散碎的小糖果,糖瓜蒌即甜瓜蜜饯。1 穿越过来这么久,这些宋朝特有的吃食林霜降自然早已学会,也都做得很不错,其中做得最好的要数蝌蚪羹。 绿豆磨成稀糊,舀到甑里一压,豆糊便从甑底的窟窿眼儿里簌簌落下,掉入沸水。 先沉底,再上浮,两滚便熟,笊篱捞出,拌上卤汁和青菜,便成了。 甑底的窟窿眼儿是圆的,漏下去的那一小团一小团面糊便也都是圆的,又因阻力形成藕断丝连的细尾,圆脑袋,小尾巴,是以宋人管这种吃食叫蝌蚪羹。 还有个和蝌蚪羹类似的吃食,叫拨鱼儿,做法大差不差,只不过把绿豆粉换成了面粉,小尾、略扁、似小鱼,故得此名。 一个嫩滑,一个筋道,都很好吃。 拨鱼儿是什么时候都能吃的,蝌蚪羹却是元宵节的时令吃食,带上了几分节日限定的意味,更受欢迎。 吃完鲜美的蝌蚪羹,李修然便带着林霜降去看元宵灯会。 大宋的灯会实是一绝。 正月十四、十五和十六,三夜金吾不禁,城门大开,彻夜不闭,男女老少涌上街头,喜气洋洋地观看灯展。 本朝最盛大的元宵花灯叫作“棘盆灯”,确切地说并非一盏灯,而是由无数盏灯组成的长龙。 用带刺的树枝编成的隔离灯带长达一百多丈,防护栏内竖起两根几十丈高的巨竿,彩色丝绸捆扎装饰,竿上悬挂着纸糊的神仙佛像与戏曲人物。2 第122章 夜风拂过,神佛皆动,衣袂飘飘,活灵活现。 林霜降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瞧见棘盆灯时的震撼,即便在前世,他也未曾见过这样盛大灵动的灯会。 这便是未经污染的古时人们的想象力与创造力。 皇家搞得声势浩大,民间也不闲着,道观寺院、豪宅贵府、酒楼店铺,乃至偏僻街巷的千家万户,都要燃起灯火,规模大些的还要设灯棚。 一眼望去,整个汴京城真真变成了灯的世界。 林霜降和李修然并肩走在灯会长街上,周遭璀璨的灯火映得他眼睛亮晶晶的,他看向身边人,弯着眼睛道:“好漂亮啊。” 李修然点头而应。 其实,每年元宵灯会都这般隆重盛大,但今年许是和林霜降在一起了,心境发生变化,李修然便觉得,这灯会比往年的都更好看。 只是今夜,玉京之中,有他在。 两人在灯会里慢慢转悠,一会儿看看晶莹剔透的琉璃灯,一会儿瞧瞧温润如玉的白玉灯,再瞅瞅走马灯,灯影转动间,人物栩栩如生,只觉得无一灯不好,无一灯不美。 林霜降真遗憾这时候没有手机,不然他非得挨个拍照照下来。 他要发十条朋友圈! 就这样一直转悠到半夜,忽然,城楼之上,忽忽悠悠升起一盏小红纱灯——这是在城顶观灯的官家要回宫的信号。 李修然和林霜降不约而同抬起头,朝城楼望去。 夜色中,身穿明黄便服的中年男子站在城楼栏杆边,含笑俯瞰着满城灯火与芸芸众生。 他也注意到了这对抬头望来的少年,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自从在都驿亭招待了契丹来使,林霜降便也算和皇家有了些缘分,赵伯全对他做的几道菜记忆犹新,此刻瞧见这小厨郎,又认出他身边站着自己恩师的儿子,不由感到几分意外,微微一笑。 遥遥相望,林霜降连忙一礼。 李修然亦是还了一礼,姿态从容。 赵伯全看着这两人,心中忍不住琢磨:来看灯会的大多是亲人团聚,或是年轻男女成双成对,可这两人…… 片刻,他像是明白了什么,摇摇头,了然一笑。 这两个人啊。 两人再抬头时,就见城楼上的人影已经不见了,同时一阵鞭炮响起,说明皇帝已经离开。 林霜降望着城楼上那空荡荡的方向,忽然想到什么,有些忧心地问李修然:“官家若是知道我们的关系,会不会对你有不好的影响?”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可李修然将来是要走仕途做官的,他只怕会影响李修然的前程。 李修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伸手安抚似的揉了揉他的头发,低声道:“不会的。” 说罢,他微微俯身,用只有林霜降能听见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官家自己的亲戚里也有不少呢。” 林霜降眼睛倏地睁圆:“啊?” 还有这档子事吗? 李修然看他惊讶得圆眼微睁的模样,忍不住勾起唇角,卖了个关子:“回家慢慢与你说。” 谁知回去之后,李修然却把这档子事忘了似的,也不提什么亲戚不亲戚了,缠着林霜降就往床上带。 但这次林霜降没有对他心软,严肃认真地拒绝:“不行。” “你快要科考了,不能做这种事了。” “要戒欲。” 李修然:“……” 他一张脸顿时不高兴地垮下来。 他恨考试。 作者有话说: 小李:厌学了 1《食在宋朝》 2《活在大宋》 第86章 科考 大宋天圣十年科考定于上元节后第十日。 前一夜, 林霜降紧张得辗转难眠,好似即将奔赴考场的是他自己,直到李修然把他团进怀里才终于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 两人一道醒来, 洗漱收拾。 宋时科考不比后代的大型考试, 一场考完便能回到家来, 时间到了再奔赴下一场考试,需得连考两三日,考生吃住都在考场内的专门场所解决, 因此被褥吃食等一应物件都得自己带齐。 林霜降将李修然的“行李箱”检查了好几遍, 确认该带的都带齐了,笔墨纸砚还有其他日常用品一概不缺, 才将提前备好的吃食一样样装进去。 “做法可都记着?”林霜降抬头问道。 “记着。”李修然应道。 林霜降平日里随口说的话他都记在心上, 这回反复叮嘱了好几遍的吃食做法自然早已门清。 见他点头, 林霜降放下心来,最后又将行李箱检查了一遍。 这科考晚上是要睡在通铺的, 他怕李修然平日在府上睡惯了,换到嘈杂的环境里不习惯,连睡眠耳塞都给他备好了。 李修然看他半蹲在地上给他整理东西,心都软了, 上前一步把人拎起来搂在怀里,“好了,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别看它们了, 看看我。” “你可是好几日都要瞧不见我了, 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他眼睛亮亮地望着林霜降。 以林霜降之前对他劝学的那股子要紧劲儿,李修然觉得, 他大约会说一些让自己好好考之类的话——这样的话他自然也是爱听的。 林霜降和他说什么话他都爱听。 但林霜降只是看着他认真道:“等你考完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李修然的心霎时软成一片。 “好,”他低低道,“我等着。” “不过我还有另一件想做的事。” 林霜降疑惑,李修然便俯身凑近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林霜降听完脸便红了,在李修然胳膊轻轻拍了一下。 这人! 都这种时候了,还惦记这些不正经的! 去考试是坐马车去的,因着出来得早,路上并未遭遇堵车,顺顺当当便到了国子监。 景明喜道:“二哥儿,这可是好兆头啊!一帆风顺!” 李修然“嗯”了一声。 他没叫林霜降跟着一起来,怕他累着,更是怕自己舍不得,只叫已经带薪休假许多日的景明跟来了。 到了地方,他便拎着考篮下了马车,排队准备验明正身。 这是宋朝科考必不可少的环节,就是怕有人将小抄纸条藏在衣服或行李内夹带入场,到时作弊,故而衣裳、箱子等都要检查。 负责检查的棚子里坐着个五十多岁的老厢军,也是个有资历的,一眼便认出李修然身份,态度立刻和缓下来,不像对待寻常考生那般严厉。 别的考生连裤子都要褪下检查,轮到李修然,厢军只让他褪了上衣意思意思,考篮里的东西也只是随意翻了翻,并不细究。 然而当他瞧见李修然身上的刺青时还是愣了愣:“二公子这是……” 李修然垂眸瞧了一眼,“这是我夫人。” “没夫人陪着我害怕。” 厢君:……我才是比较害怕的那个吧。 这刺青虽然明显,但毕竟只是一朵漂亮的霜花,不算逾矩,厢军便也没再说什么,毕恭毕敬地将李修然放行了 。 *** 午间,考场不复刚答题时的寂静。 有些人被题目难住,翻卷研墨时不像开始时那样耐心,动静大起来,这动静又吵到其他被题难住心情不虞的人,于是又是一阵不耐的叹气声搁笔声。 李修然好似浑然听不见这些声音,笔峰丝毫不乱,该怎么答便怎么答。 最后一笔落下,他搁下笔,抬手叫了热水。 在考场吃饭便是如此:官府只提供热水,剩下的吃食全靠考生自己带。 虽无限制,但大家图方便,带的也多是些简易的饼子馒头之类,就着热水勉强果腹。 听他叫水,其余人也都纷纷将笔搁置,也叫了水。 与李修然不同,他们叫水是为了吃些东西转换一下心情,说不定便能将那些难住的题解出来,毕竟那些干巴巴的干粮对他们全无吸引力。 但李修然不一样,他是真的饿了。 林霜降给他准备的不是包子馒头,而是面皮——晒干了的。 林霜降提前好些日子便开始忙,团了面团,分成剂子,擀成薄如蝉翼的面皮,放在太阳底下晒得干透,一碰便脆响。 配着这面皮一起吃的是一块肉酱膏——猪腿肉剁成肉糜,放香料,熬成浓稠的肉酱,再冷却凝固,便成了这一小块砖块似的易于携带的肉酱膏。 吃时只需用热水一冲,便能化成满满一碗鲜香浓郁的肉酱汤。 还有一团同样晒干脱水的蔬菜,色彩依然鲜亮,热水一泡,便能舒展成一碗清爽时蔬。 林霜降告诉他,将这几样组合在一处,放在碗中,热水冲开再焖上片刻,就能吃到一碗热乎乎的热汤面皮儿了。 他的话还仿佛响在李修然耳边:“寒冬腊月还没过去,又是在考试,总不能叫你吃冷的。” 那时一句古话便在李修然脑中浮现。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第123章 此时,李修然依言照做,面皮放入碗中,冲入热水,再掰一小块肉酱膏进去,盖上碗盖闷了片刻。 再揭开时,面皮吸饱汤汁,变得柔韧滑润,肉酱香气与蔬菜清鲜混合在一起,湿润热气扑了他满脸。 他举止沉稳,并不吵人,但周围还是有许多道目光朝他望来。 原因无他,这味道实在太香了啊! 考场内大部分人啃的都是干巴巴的饼子,条件好点的吃肉饼,故而空气中最多只勉强有些面香,但李修然一浇开水,那股子热腾腾的肉汤香便颇为霸道地将整个考场都席卷了。 其余考生嗅着热气蒸腾的肉香,再看自个儿手中干硬冷涩的饼子,顿时觉得不香了,瞧李修然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 这莫不是什么手段,来搅乱他们考试作答的心神来了? 往李修然那边探头探脑的人实在太多,即便知晓这群人只是在看那碗面皮,巡考的考官也坐不住了,出来维持纪律。 “好好吃你们的东西,都把眼神收回去!” 人们这才恋恋不舍收回目光,伴着浓郁的肉香啃自己手中的饼子,好一出望肉止饿,闻香充饥。 李修然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浑不在意,继续享用林霜降给他做的面皮。 面皮吸饱了肉酱汤汁,入口爽滑有嚼劲,肉酱咸香浓郁,配着清鲜的蔬菜,热乎乎一碗下肚。 最后一条面皮吃完,李修然放下筷子,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 好想林霜降啊。 好想抱抱林霜降,好想亲亲林霜降,好想…… 一点都不想在这里写字了。 好在林霜降给他带了不少东西,便是配着面皮吃的酱料,除了方才吃的红烧肉酱的,还有菌菇的,骨汤的,香辣的……够他吃这几日都不重样。 他便也只好瞧着这些汤膏睹物思人了。 *** 三日后,科考结束,林霜降也跟着接人的队伍过来了。 考生们鱼贯从门内出来,个个喜气洋洋。想想也是,考完试了,能不高兴吗?也有答题时便心中有数的,知道自己没答好,哭丧着一张脸,混在人群中默默往外走。 考生们心情各异,但都乌泱泱地从桥上往这边走,人流如织。 林霜降这回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天下学子如过江之鲫”了。 来接李修然的自然也有李国公与李大郎,宁大姐儿本来也想来着,但李承安不放心,便让她待在家中安心养胎。 李国公性情内敛,并不像其他家长那样伸长了脖子往人群里张望,只安静立着,耐心等待,李承安因为对弟弟的实力比较放心,神态也很放松。 只有林霜降,踮着脚,探头专心致志瞧着桥对面。 这一只只小鱼都游过来了,他的小鱼呢? 终于,他瞧见了。 一个高挑人影自人群中而来。 明明穿的都是书院统一的学子衣裳,但那衣裳穿在李修然身上仿佛量身定制一般,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俊美,走在人群中,让人一眼便能望见。 李修然也一眼便瞧见了林霜降,微微一愣,随即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来到他身边,正要和林霜降说话,被他提醒了才想起要和爹和兄长见礼。 李国公并不问他考得如何,只温声道:“考完便好,这几日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息一番。” 李承安上前拍了拍弟弟肩膀,“行了,看见你这样,哥也放心了,先走一步去告诉你嫂子了!” 寒暄间各自上了马车,马车辘辘而启,林霜降没说话,伸手探进李修然的衣袍里,在他身上摸了几下。 李修然挑眉。 林霜降放下心来。 还行,没瘦。 李修然还在等他的下文:“然后呢,摸了几下就没了?” 林霜降认真解释:“我只是在确认你有没有瘦。” “没有。”李修然笑着搂住人蹭了蹭,“李子长势喜人,个头一点都没缩水。” 林霜降被他逗得笑起来。 片刻后,他轻声开口:“我想你。” 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习惯的,可第一晚睡在床上,身旁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熟悉的人的体温,林霜降还是感觉到了久违的孤单。 好想李修然啊。 听他这样声音软软地说思念自己,李修然这几日来靠着看身上刺青缓解压抑下来的思念,也如同冰层破水,汹涌而出。 他揽住林霜降的肩膀,垂首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夜晚,光影摇曳。 饿了许多日的李修然自然是要把这些天的都补回来,他像一个渴急了的人,大口大口地饮水。 林霜降就是他的水。 没多久,林霜降就受不了了,声音发颤,要他慢点。 李修然额上亮晶晶的,喘息着道:“好啊。” “叫我二郎。” 林霜降迷迷糊糊的,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声音软软地道:“二郎……” 一听到这个称呼,李修然眼中亮得惊人。 他用力将身下人抱住,俯身在他耳边,声音是与动作截然不同的温柔:“霜降。” 他的。 他的霜降。 第87章 回家 二月末, 冬春交接。 溪水还冻着的不多,大多都已化了,剩下零星几块负隅顽抗;岸边绿草冒出了一层浅翠新绿, 遥看近却无。 远山如黛, 近水含烟。 李修然林霜降并肩走在街上, 朝着贡院方向慢慢行去。 今日是放榜之日, 写着众学子科考名次的榜文在礼部南墙上张贴出来,一路上,两人偶遇了不少同样去看榜的人。 但没一个像他们这般闲适。 一路欣赏碧草浅水, 偶尔交流几句对春景的感受, 悠闲自在,不像是去看榜, 倒像是春日里踏青约会的。 李修然心里显然就是这般想的, 嘴里叼着根草, 走着走着,说的话便不着调起来。 “其实对我来说, 娶到夫人,考不中也没关系。” 话音未落便被林霜降捂住了嘴。 都要去看成绩了,这人怎么还说这样的话! “呸呸呸。”林霜降板着脸,神情严肃得不行, “这又不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事,你就不能两个都有?” 李修然被他捂着嘴,眼中盛满了笑意, 他将林霜降的手拿下来, 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亲, 带着笑道:“夫人教训的是。” “我知错了。” 林霜降小声哼了一声,犹不满意, 道:“你也呸几下。” 李修然从善如流:“呸呸呸。” 林霜降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李修然看着他的小表情,喜欢得不得了。 两人很快便到了张榜的地方,已经乌泱乌泱一片人了,人头攒动,一眼望去全是后脑勺,有人摇头叹息失望而归,也有人连蹦带跳,欢喜得如同范进中举。 看着如织的人潮,林霜降正试图挤进去,忽然听见人群里有人高声喊道:“霜降!” “二哥儿考上了!!” 景明喜气洋洋地从沙丁鱼罐头般的人群中窜出来,高兴得手舞足蹈,“二哥儿中了!第一名!榜首!!” 此话一出,林霜降脸上立刻绽开笑意,回身一把将李修然抱住。 “二郎,”他声音微微颤着,高兴道,“……真是太好了。” 他比李修然还要高兴。 抱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景明还在这儿,林霜降连忙从李修然怀里钻出来,脸颊微微发烫,但还是对着旁边已经见怪不怪一脸眼观鼻鼻观心的景明真诚道:“多谢你啦景明,难为你挤了这么半天过来看。” 景明回道:“霜降不必客气,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我先回府上,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主君与大郎去!” 他说完行了个礼,转身便走,边走边在心里琢磨:以后他是该管霜降叫名字还是夫人啊…… 二哥儿真是会给他出难题! ……不过,他还是很高兴的。 林霜降也高兴,回程路上与李修然念叨了一路:“今晚给你好好庆祝一下,做道葱烧海参怎么样?” “再来一道清炒虾仁,还有蟹粉豆腐,之前攒下的秃黄油刚好还能做一次,再配个时令的荠菜羹,汤就做火腿老鸭煲,炖上一整个下午……” 李修然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模样,脸上带着笑地认真听着。 忽然,他对林霜降说:“你脸上有东西。” 林霜降抬起头来。 然后,嘴唇上便轻轻印上了什么。 李修然低头亲了他。 想到现在还是在街上,林霜降顿时不好意思起来,“还有人呢。” 李修然才不管那么多,理直气壮得很:“不管,就要亲。” 林霜降被他逗得又羞又笑,转身便跑。 李修然跟上去追他。 河面上,最后一块坚冰破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冰凌,顺着春水缓缓流淌,伴着不远处的笑闹声,叮咚作响。 第124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