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我是抛夫弃子大反派》 第1章 《听说我是抛夫弃子大反派》作者:西入秦【完结】 文案: 温柔善良但会抛夫弃子斯文美人受x高岭之花但恋爱脑爹系醋王攻 - 许辞君失忆了。 醒来第一件事,是听见一陌生男人说:“我是你老公。” 他震撼地看着男人:“我是,同性恋吗?” 男人冷静地回看他:“我是,女的吗?” 按照准前夫晏知寒的说法。 失忆前的他强取豪夺、抛夫弃子。好在老天开眼,让他在离婚前夕不小心跌进井里,摔成了傻瓜…… 他本着求真求实的原则,刚想开口询问。 晏知寒冷哼一声,刷得扯开领口,露出深可见骨的牙印: “呵,要不你再来一口?看看能不能对得上?” - 许辞君本以为面临的是一被打脸虐渣的复仇剧本。 毕竟他的前夫哥八块腹肌,西装暴徒,武力值逆天得不像普通人,高冷又神秘,明显不好惹。 没想到迎来的却是醉酒后晕乎乎缠着他不撒手的人形挂件。 “我想养狗。养十只。” “……” “我想养花。养一百盆。” “……” “我还想摘星星。摘上一千颗!” 许辞君将满口幼稚胡话、不高冷也不神秘的那人扶进家门: “那你还想摘月亮不?” 晏知寒摇了摇头,深深埋在他颈边: “已经摘到了。” - 于是,许辞君又以为这是破镜重圆的狗血爱情故事。 ……直到他恢复了记忆。 原来这婚姻是他一手策划的骗局。 他接近晏知寒真的别有用心,并非善类。 而他的前夫也并不是温柔体贴、双手干净的普通人。 他撒腿便跑。 却被他天之骄子的前夫抓住脚踝拖了回来。 把他绑在床上,分开他的双腿,狗一样跪在他眼前,俯下身去。 他指尖紧攥,压抑不住地颤抖。 听见那人用卑微至极的声音,吞吐着问: “你有没有爱过我。” “许辞君,哪怕一点点。” 【避雷指南】 1.温柔斯文但会骗人医生美人受 x 高冷大佬但恋爱脑爹系醋王攻 2.双处,互为白月光,非双性非生子,he。 3.前期是两位满级大佬伪装普通夫妻。偏日常感情流,类先婚后爱。中期掉马,强强对决,狗血翻倍。 4.主配角皆非完美人设,各有立场和算计,控党请慎入哦~ 内容标签: 强强破镜重圆 天之骄子 相爱相杀 赛博朋克 主角:许辞君 晏知寒 配角:秦桢 江庄 雁归林 叶逢春 其它:虚拟现实,智多近妖美人受,恋爱脑大佬攻 一句话简介:胡说,人家明明很温柔 立意:破虚求真,爱可抵万难 第1章 晏知寒收到医院的通知时,正在前往总部的路上。 三十五分钟后,他抵达医院走廊。 他站在0811的病房门口,隔着一扇被擦得锃亮的玻璃窗,看向正坐在病床上的那个人。 那人清瘦素白、温柔和静,正微微抬眸与护士低声讲话,依旧是那副若无其事、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想起电话里的通知: “晏长官,您的爱人醒过来了。” “他失忆了。” 虽然晏知寒自知自己也不是一个没有私心的圣人,但病房里那个从鬼门关里闯一遭又幸运地捡回一条命的男人,可真是一个满口谎言、助纣为虐、翻脸如翻书的大坏蛋。 一个,漂亮的,大坏蛋。 * “许主任,病床高度可以吗?枕头呢?被子呢?不舒服您可一定跟我说!” 护士拉开窗帘,晴朗的阳光倾泻进病房里,洒在身上热乎乎的。 许辞君浅色的瞳仁在阳光直射下微微收缩,像是不大熟悉这般明亮的光线。他听见护士的声音收回视线,动作略有一丝迟缓,随即白净的脸上挂上一枚温和清透的微笑。 “都很好,不必忙了。” 那年轻护士小陀螺一样从床边转到床头,熟练麻利地换下新的点滴瓶,眼底带着止不住的仰慕与崇拜,亲热地说: “哎呀您别不好意思,咱护士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您可是脑中心的科研大佬,这些年给我们多争取了多少福利呀。您是不知道,这几个月您病着,连我们神外都少发了不少奖金呢。” “脑中心?”听着护士的话,许辞君插着输液针的手无意识地颤了颤,感觉一片茫然的脑海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护士像是这才想起他的状况,“哎呀”一声,随即又仰起笑脸说:“不就是失忆嘛,您可别灰心,咱在医院什么疑难杂症没遇见过?我对您有信心,您一定会想起来的!” “加油,许主任!” 看着小护士对着他加油打气的样子,许辞君被这乐观精神感染到,不禁牵了牵唇角。 他的视线落在护士别在衣服上的胸牌,孟真,很好听的名字。正想说点什么,余光却在不经意间瞥到了门口,蓦地定住。 病房外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大衣,戴着漆皮手套,身形格外挺拔突出的男人。 隔着玻璃窗,他仅能看见一个模糊不清的侧影。但就在看见这个侧影的一瞬间,他的心脏像被某种熟悉的力量攥住,突突跳了一下。 “那是谁?”他不自觉地问。 护士顺着他的视线往外望了一眼,随即扑哧笑出了声,捂着嘴,打趣儿从眼里跑出来:“您是不是觉得他长得特帅特迷人呀。” ……不是。 他是觉得这家伙看着就特麻烦。 虽然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他这人但求平安稳妥,绝不会主动招惹此类看起来就很麻烦的人物。 许辞君正想收回目光,就见那带给他格外不详预感的陌生人颔首告别医生,踏着黑靴,推门而入。 “晏老师来啦。” 孟真笑盈盈地跟陌生人打了个招呼,又回头朝他眨了眨眼,神情俏皮地说,“那我去查房啦,你们慢聊!” 被称为“晏老师”的男人面无波澜地大步迈进门,对孟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这人的气质与普通人相差甚远,明显不简单,但又没有寻常二代那副恨不得在全世界撒野的狂浮愚躁,气场极为克制与深沉,让人一眼探不出深浅。 直到那人走到他面前,许辞君才注意到这位晏先生手里还拿着个不足巴掌大的记事本。 那人看都未看他一眼,便翻开那小本子平淡地念道: “医生说你是心理原因导致的解离性失忆。” “好消息是没有生命危险、不用手术。坏消息是恢复时间从一天到一辈子不等,随缘。注意事项,多休息,别熬夜、别……” 等等,怎么就注意事项了? 许辞君一头雾水地面对着洪水一样朝他涌过来的信息,看着进门后只顾读笔记,连一句寒暄都没有的陌生人:“请问您是?” 陌生人连眼皮都没抬,视他如无物般顿也不顿地接着念:“别激动、别受刺激。从明天起可以恢复正常饮食,医院……” 许辞君不禁蹙起眉心:“这位先生,您要再这样自说自话,我……” “你就要报警了。” 那陌生人截住他尚未说完的话,这才停下翻页的动作,抬眸不紧不慢地瞥了他一眼。 “七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对我也是这句话。” 许辞君与那人四目相对。 病房里相当安静,带着消毒水味的空调冷风吹在身上,凉滋滋的。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毫无波澜,除了冷漠、克制、与疏离之外,再没有任何其它的东西。陌生人就这样没有表情地看着他,十数秒后淡淡说道: “许辞君,我是你老公。” “什么?”许辞君顿时傻在了原地。 那自称是他老公的男人却只是瞥了他一眼,很快垂下眼帘继续道:“医院每天供三次餐食,额外加钱也能送进病房。这是订餐和护工电话。” 说罢,陌生人从本子里抽出两张名片,递给了他。 许辞君并没有看那几张递过来的卡片,目光依旧直勾勾地盯着陌生人,还停留在上一个话题。 “你刚说,你说你是我的什么?” 那人见他没接,便把纸条摆在床头柜上,语气平淡地说:“我是你老公,也就是你以前的男朋友和现在的合法配偶。如果这些词你都不太理解,住院部楼下有报刊亭,可以花二十五买本《新华字典》。” 许辞君错愕地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男人: “我是……同性恋吗?” 那陌生人回看他,面无表情,语气欠揍: “我是,女的吗?” 第2章 …… 所以他不仅喜欢男人,他还偏偏审美奇葩地喜欢一个根本不会好好讲话的混蛋。 许辞君看着那张冷淡到没有温度的、明显对他充满了意见的脸,颇有些头疼地想,以前的他是安稳日子过腻了,就喜欢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那陌生人淡淡睨了他一眼,像是也看出他很难消化这个信息,垂眸露出个不知是习惯还是失望的眼神,冷笑一下。 “接受不了就算了,当我不存在吧。” 说罢,那人把小本子也摆在床头,转身欲走。 “你等一下!” 许辞君从病床上蹦下来,差点儿把输液杆都给绊倒。 他一把扯住那自称是他老公的家伙,一贯温和从容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急切,蹙眉道:“什么算了?这种事还有算了的!?” 陌生人的脚步顿住,目光在他们紧紧相握的手上停留一瞬,又重新抬眼看他: “许辞君,我们就要离婚了。” 许辞君一愣。 他松开陌生人,缓缓坐回病床上,这才真正读懂对方语气里的冷淡。 他想他曾在医院工作,必定见过许多因病痛而破碎的家庭。 常言道,久病床前无孝子,日复一日地照顾病人的困难和痛苦远超估量,谁活在这世上都有不得已的难处,既然人家已经决定了知难而退,他就不想再站在道德高点上,居高临下地勉强任何人。 许辞君久久看着那副陌生的冷淡轮廓,勾唇笑了笑: “好。你起草手续吧,我同意。” 陌生人仍是平淡而冷漠地看着他,伸手扶稳那根摇摇晃晃的输液杆,淡淡道: “你误会了。” “三个月前,你留下一封离婚协议书,离家出走。两周后,你约我在民政局见面。” 说到这里,陌生人顿了顿,一直毫无波澜的眼底浮过一抹他看不懂的冷笑,“但那天你没来。从街道监控上看,你在去离婚的路上过于雀跃与开心,以至于不小心摔进井里,还顺便碰坏了脑袋。” “所以,是我该说同意。” 说完,那男人对他伸出一只手,这才想起要自我介绍,“晏知寒,你未来的前夫。” 许辞君闻言一懵,一下子扑面而来的信息量太大了,他怔怔地看着晏知寒,嘴唇动了动,轻声问: “为什么?” 而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问的是那个问题的为什么。 约莫过了有小半分钟,打一进门就表现得无比冷漠的晏知寒就这么不动声色地看了他半晌,直到他被看得颇有些不太自在了,才淡淡地说: “不知道。” “你提离婚的时候,没有告诉我理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不知为何,明明连对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但听了这话他却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被谁捏了一下,有点发酸。 许辞君把那一瞬间的酸涩归咎于自己的色令智昏。 刚才孟真说的不错,他的准前夫确实是个童叟无欺的大帅哥。 这晏知寒长得简直像是游戏建模,眉毛生得浓而硬,眼眸漆黑清冷,睫毛极长,整个人身材比例都出众极了,乍看起来沉静克制,哪怕净捡些不好听的话,也足够赏心悦目。 但他毕竟早就过了光看脸的年纪,许辞君微微低头,略有些头疼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他出事了,在医院睡了几个月,醒来后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还没等他见到自己的主治医生,就突然冒出一个自称是他丈夫的家伙。这家伙横眉冷对、冷漠刻薄,句句夹枪带棍,一上来就提离婚,还说了个那么扯的失忆理由。 世上有这么戏剧性的事情吗? 许辞君垂眸思忖片刻,盯着毫无波澜的眼睛:“你刚才说的这些,能请你证明一下吗?” “证明?”晏知寒用本就没有温度的眼神缓缓扫了他一眼,气极反笑,“许辞君,你可真是撒谎撒多了,看谁都像骗子。” 许辞君眉心一紧,就见晏知寒把漆皮手套摘下来丢进了他怀里,朝着床边跨了一步。 二人之间的距离被骤然拉近:“你干什么?” 晏知寒没讲话,只沉着脸看着他,三两下扯松了自己的领带。 这人的体型要比他大一圈,又穿着厚实的西装和大衣,站在他面前颇有几分像是韩漫流行的双开门冰箱,立马就把他的视线堵得死死的。 许辞君一边无语于自己都失忆了却还记得这些没营养的小说和漫画,一边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眉头也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你有话好好说。” 冰箱先生充耳不闻,一边解着衬衫最顶上的纽扣,一边还嫌不够近似的又往前逼近了一步。 许辞君手上连着的吊瓶还没有输完,走都没法走。 被晏知寒一逼再逼,愈发觉得生存空间在步步缩窄,连呼吸都变得不太自在,他忍耐不住地往后仰了仰身体:“晏先生……” 晏知寒终于肯开尊口,说的却是:“别叫我先生。” 早在晏知寒丢手套的时候,他就按下了床边的紧急呼叫键,但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医生那头依旧没有回音。冷硬的西装布料擦在他只穿着病号服的膝盖上,眼看再不叫停的话,就不知道还会发生些什么了。 许辞君只好一把握住了晏知寒的手腕。 “你做什么?耍流氓吗?” 他扬起头,看着晏知寒波澜不惊、毫无歉意的眼神,温和的脸上不禁染上几分严词厉色,“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晏先生,做人总要讲最基本的文明吧!” 晏知寒微微垂目,沉沉视线落在他的手掌上,没有开口。 许辞君被那如有实质的目光炽到了,猛然收回手,瞪了眼一副短剧霸总做派的晏知寒:“无赖。” 晏知寒这才往后推开,微微扯开自己扯松了领带的领口,语气仍是淡淡的:“证据。” 许辞君抬眼,在晏知寒藏在西装和衬衣之下的右颈内侧,看见一圈很深的咬痕。 伤口早已愈合了,但疤痕却依旧很清晰,可见咬他的人必然用了极大的力气,仿佛真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许辞君转过视线:“……我怎么知道是谁做的。” 晏知寒闻言微微抬眉,系纽扣的手顿了顿:“那你要不要再来一口,看看能不能对得上?” 许辞君虽然觉得自己绝不会做出这种没素质的事情,但还是不自觉地有点心虚。 便心说就算真是他咬的,那他也一定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说不定是晏知寒先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否则无缘无故他干嘛要咬人?他又不是狗。 晏知寒慢悠悠地重新打好领带,淡淡问道:“现在谁是不认账的无赖?” 于是,继“渣男负心汉”与“撒谎撒多了”之后,许辞君又喜提“不认账的无赖”。 他当下便撑着输液杆,决定自己去找医生。 他想自己既然曾在医院工作,那这里一定多的是熟悉他家庭情况的人,就比如刚才的孟真。他干嘛放着好端端的靠谱同事不问,非和这一看就没安好心的流氓无赖争辩?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卧床太久了,他一下床便觉得眼前一晕。 许辞君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扶住墙,却发现自己的大脑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砸向地面。 就在他脑袋撞上地面之前,有双手牢牢握住他的胳膊,一把揽住了他。 许辞君撞进晏知寒胸膛。 低沉而有力的心跳声响在耳边,顿时脑袋和胸腔都疼得厉害,让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就好像有什么弹片震裂了他的耳膜,让他再听不见任何声音。又好像有一把枪抵着他的胸口,用力击碎了他的心脏。 许辞君大脑一空,眼前彻底黑了下来。 * 不知过了多久,许辞君再次睁开眼睛,在床前看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脸色比刚才还黑的晏知寒,还有一个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那医生一头卷发,长着一双醉人的桃花眼,胸前口袋里插着几根五颜六色的棒棒糖,见他醒了便勾唇笑起来。 “睡美人儿,醒了?” 许辞君用力睁了睁眼,看清那人胸前的名牌。 ——神经外科主任医师。 ——叶。 “看来真忘了。”叶颇有些忧伤地摇了摇头,“作为你曾经的同事兼好基友,为父表示很桑心呀。” 许辞君问:“我刚刚怎么了?” “营养不良外加刺激太大,导致了血压骤降和短暂的脑供血不足,俗称气晕了。”叶医生笑眯眯地问,“现在还记得什么?” 许辞君垂下眼帘,缓缓换了一口气。 刚才的眩晕与闷痛已然退去,心底只剩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裂痕,让他有点不安。 “只记得一些常识。” 他清醒后也试图回忆过。 他还记得天是蓝的、草是绿的,记得冰冷的河水拍在脸上会让自己觉得清醒,也记得楼下的书店正在宣传一本刚出版的畅销科幻小说。但关于自己的事情,他却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第3章 就连“许辞君”这三个字,都是孟真告诉他的。 叶听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漫不经心地靠在监护仪旁边道: “问题不大,不用太担心。” “你又没查出器质性病变,估计就是摔了一下又突遭变故所以全忘了,也许过几天就能想起来。” 那叶医生耸耸肩,仿佛失忆只是一件比感冒发烧还不值一提的小事,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求之不得,“要实在想不起来,就当换个活法迎接新人生呗。” 而忘记一切的许辞君显然没有如此潇洒的心境,但他还没开口,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的晏知寒忽然问:“你不说没有后遗症?” “我说的是,别受刺激、好好休息,应该不会有危及生命安全的后遗症。谁让你非得刺激人家?” 叶转身看向晏知寒,语调拖长,一伸手揽住了对方的肩膀,“晏sir打扮得这么帅气,难道是专程过来惹老婆生气的?刚才警报声一响,全值班室可都听见了。” 许辞君看见晏知寒和叶亲近的肢体语言,眉心不自觉地皱了皱。 “你们,很熟吗?” “我可是你俩的大媒人!”叶一拍胸脯,乐呵呵地说道,“当年要不是因为我,叶主任还没有一见钟情的机会呢。” 许辞君一愣,瞥了眼面色铁青的晏知寒,无比惊愕地问道:“我,一见钟情?” “啊哈,你都不记得了。”叶看着他满脸疑惑的样子,像是终于抓到了什么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眼睛一亮,便兴致勃勃绘声绘色道,“许主任当年那叫一个勇气可嘉,手段了得,只略施小……” 许辞君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不懂中文,他居然会是那种一见钟情还主动追求别人的人!? 晏知寒好似比他更不待见这个话题,还没等叶说完便立刻黑着脸打断道:“你很闲吗?” “瞧瞧,不体贴,我这刚下手术台!” 叶赏了晏知寒一颗白眼,靠在了许辞君旁边,用胳膊肘怼了怼他,“我说你一天到晚守着座不通人性的冰山有什么意思?等你俩真离了,也考虑考虑我呗。我论情商、论长相、论和你的共同语言,哪点不比他强?” 许辞君微微牵了牵唇角,心里却不由一沉。 叶与晏知寒的话互相印证,如果不是这俩人特意串了口供骗他,那看来晏知寒真就是他以前的爱人,而他们的婚姻也确实走到了人尽皆知的末路。 许辞君在心底叹了口气,抬眸问道:“我可以办理出院吗?” 叶愣了一下:“现在?”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尽快。”许辞君点了点头,“我既然没有检查出病理性问题,那应该也没必要一直住在医院,白白占用医疗资源。” 叶摸着自己的下巴,眉心微皱:“咱这资源倒也没这么紧张,干嘛这么急?” “我……”许辞君思忖片刻后道,“如果我能回到一个更熟悉的环境里,我是不是更有可能恢复记忆?” 叶还没说什么,就听晏知寒插嘴道:“你所谓更熟悉的环境是指什么?” “家啊。”许辞君本能地回答。 就好像在他的潜意识里,除了家之外,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让他觉得心安,就连据说他工作多年的医院也不行。 可话一出口他自己却先愣住了。是啊,家,他现在还有家这种东西吗? 晏知寒想必也是同样的想法:“没人知道你的新家在哪。” 那人讲话时着意加重了那个“新”字,还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你离家出走后没联系过任何人,最起码,没联系过任何我认识的人。” 许辞君看向自称曾与他是好友的叶,后者也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那我手机?” “摔碎了,修不好。”晏知寒抱臂站在一旁,“就算能修好,你记得自己的密码吗?” 许辞君被问得一愣。 他刚发现自己什么都忘记了的时候,其实一点都不觉得难过恐慌,反而特别平静。就像是卸下了背负已久的千钧重担,又或是抛开了什么困扰多时的两难抉择。 平静之余,还夹杂着几分说不上来的轻松。 但直到晏知寒三言两语地挑明他的处境,他才明白自己自以为无忧无虑的轻松与安宁有多天真。 一时间,许辞君脑袋里空荡荡的,忽然无比迷茫。 “这个,事缓则圆嘛。”叶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口袋里取出一枚棒棒糖,安慰道:“你就先安稳住着吧,多观察几天总没坏处,再说了,不还有我……” 晏知寒的视线落在叶亲近地落在他肩头的手上,垂下眼眸,带着漆皮手套的拳头紧了紧,转过身去掉头离开。 在晏知寒消失在病房之前,许辞君忽然抬头问道:“那我以前的家呢?” 晏知寒脚步定住,没有回头。 “既然我们还没有正式离婚,我总可以回到自己原本的家吧。” 第3章 十五分钟后,许辞君抱着一个文件袋,坐进晏知寒的车。 他没什么东西要收拾,孟真说绝大部分留在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都在他刚失踪的时候就被晏知寒领走了。现在医院里除了一套他住院时穿的冬装之外,就只有一个装着证件的文件袋。 他的视线透过透明的塑料壳,落在那本巴掌大的《结婚证》上。 结婚证上的公章日期是四年前,贴着张两寸照片。照片里的晏知寒跟现在外貌差异不大,但气质却天差地别,乐呵呵地咧嘴笑着,目光里全是某种藏不住的期待与幸福。 而结婚照上的自己……许辞君的目光落在那浅浅弯起的唇角上,又很快移开了。 所以他真的结过婚,真的有一段长达七年的感情,也真和自己曾经的爱人走到形同陌路。 他的准前夫先生并不健谈,从出了病房起就没跟他讲过一句话,开车时也规矩得近乎刻板,两手稳握方向盘,后背挺得笔直如松。 车随主人,副驾驶的靠背也非常笔直。 许辞君学着晏知寒的样子尽力挺直了背,仍觉得像是被对半折叠了,不太舒服。在座椅下方摸索了几下,没找到调节按钮。 就在他打算放弃时,晏知寒不知道在左手边车门的键板上按了什么,他的座椅靠背自动往后倒了二十多度。 许辞君微微一愣,那句“谢谢”在喉头滚了滚,最后也没被说出口。 他侧头看向窗外。 遥远的天际线在他的视线尽头一字排开。 他出院时已近傍晚,但天色却依旧如水洗过般澄澈透净,粉紫色的云霞沿着天际蔓延开来,毫无灰霾。他甚至能看见最遥远的云霞的边缘,绚丽得像是大师笔下的油画。 紧接着,他看见高楼栉比的都市。 一栋一栋笔直的建筑在地平线尽头升起,井然有序,错落别致,摩天大楼与玻璃墙面交相辉映,现代又繁华。 这绝对是他见过的最完美的天空与城市。 甚至比他印象里关于天空与城市的概念还要完美,完美到了不太真实的地步。 许辞君一时都有点看愣了。 医院外的世界,居然完美成了这个样子吗? 地平线尽头最高的那栋建筑顶端立着一个金灿灿的巨幅字样。夕阳下,就仿佛是这个城市的招牌。牌子上写着一行数字,和一串他看不懂是什么小众语言的文字。 他不由地跟着念了出来:“……2025。” 晏知寒忽然淡淡接道:“aetas aurea in regno somniorum。” 他回眸看去。 晏知寒目不斜视地把着方向盘,语气冷淡地说:“拉丁文,意思是黄金铸成的年代。” “城市标语。” 许辞君微微点了点头。 晏知寒翻译完那句话,车里重又安静了下来。过了几分钟,许辞君轻声说道: “谢谢。”他看了眼目不斜视的晏知寒,在心里组织了下语言,“谢谢你来医院看我和接我回家。我……以前的事,不管我是因为什么跟你过不下去了,我都该和你解释清楚。” 晏知寒什么也没说,只是抬眸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过了一会,就在他以为晏知寒并不会有所反应时,那人忽然道:“你的生日是三月十九日,今年三十岁。” 许辞君指尖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晏知寒接着说:“你是南方人,七年前来华清念书,主修脑神经医学。毕业后进了二院,前年升了脑中心主任。” 许辞君发现晏知寒的声音其实非常好听,他语速不快,声线稳重低沉,带着与外表相衬的克制。在不横眉冷对、句句带刺的时候,即便不加任何夸张的修饰,也依旧可以牢牢抓住人的耳朵。 他静静听着晏知寒口中的自己,仿佛灵魂深处的某个角落被触动了一下。 “你能力强、认真责任、脾气也好,是医院的模范员工,跟同事们大多关系不错。你刚消失的时候,连急诊科的实习生都给我打电话,还有不少人跑来家里找你。” 第4章 许辞君听到这里不禁有些愕然,低声问:“我没去上班?” “嗯。”晏知寒语气平淡地点头,“你办了停职。” 就因为感情不顺,他居然连班都不上了? 在他看来,一个三十岁的成年人,还是堂堂专业医生,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都不应该如此毫无交代、幼稚任性地抛下爱人说走就走,更不应该因为私人生活而影响到自己的工作,这让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评价过去的自己。 晏知寒透过后视镜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以前很少休息,就当把这些年没休的年假都补了吧。” 许辞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只好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我父母?” 晏知寒沉默片刻后道:“你父亲是做编程的,母亲是大学老师。” “你爸妈年纪都大了,你出事的事我没告诉他们。他们……应该也不知道我们就要离婚了。上个月你妈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我糊弄过去了。” “你有空的时候,给他们报个平安。” “好。”许辞君再次点了点头。 他听晏知寒说起自己的父母,心中浮起了一种非常难以言喻的感觉。好像特别动容与依赖,等不及要和他们立刻见面。又好像特别酸涩与愧疚,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扎了一下,只想躲得远远的,再也不提。 许辞君转头看了眼晏知寒,犹豫了一下又问:“那我们……” 晏知寒一时没回答,不知道是我们太多无从说起,还是事已至此所以不想回提起过去的话题。刚才叙述他的生平时条理清晰的人,居然一言不发了好一会。就在许辞君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的时候,才淡淡道: “我们认识那年,你二十三岁,刚进医院实习。” 二十三岁,许辞君心脏一紧,忽然觉得那是无比遥远的过去,遥远到让他在那一瞬间有点心酸于时光无情。 但晏知寒很快换了个话题,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叶玩得很花。” 许辞君:“啊?” “我和叶是发小,他从小就喜欢美人,见到漂亮的哥哥姐姐走不动道,这些年不知道撩过多少人。” 晏知寒说着,侧眸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说的话,你别太当真。” 许辞君顺着晏知寒的目光低下头,发觉自己手心里居然还攥着临走前叶递给自己的棒棒糖。 攥了一路,本来硬邦邦的糖块都快被他给捂化了。 其实他只是在想事情,想得入神,压根没注意自己手里拿着什么。 他现在这种情况,连自己究竟是谁都没搞清楚呢,哪还有心思谈情说爱? 许辞君把棒棒糖放进装着证件的文件袋里,顺着话题问:“你家里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吗?” 晏知寒:“嗯?” 许辞君清了清嗓子:“就比如我万一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不该碰到的人、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事、或者造成了什么不该造成的误会。” 晏知寒透过后视镜淡淡地睨他一眼:“如果你想知道我有没有出轨,你可以直接问。” 哪有想知道…… 许辞君只是觉得明明自己先离家出走,现在又自己要住回去,虽然有失忆作为不可抗力因素,但也颇有些跟前任纠缠不清的嫌疑。 不过既然晏知寒自己都不介意,那许辞君道:“我没想知道。” 他没有继续追问,人家也真的没有回答,而是一拉刹车,把车停了下来。 晏知寒下车后大步绕到副驾驶前,为他拉开车门。 许辞君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开进了一处居民区,他仰起头,看见一栋不高不低、不新不旧的民房楼。 晏知寒扔给他一串钥匙。 “回家吧。” 许辞君跟着晏知寒走进电梯,小区看着很新,楼道里一尘不染,但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入住率高得不像新楼盘,这让他有些无法判断房龄。 他拿着钥匙打开门,往里环顾一圈。 家里的风格与晏知寒截然不同,令人觉得温馨自然,繁而不乱。 屋子主色调以原木为主,窗台养着许多生机盎然的绿植,像个小小的热带雨林。 茶几上摆着几本书。毛毯一半披在沙发上、一半垂落在地。电视柜下面放着宠物食盆和水碗。根据尺寸来看,应该是只大狗。 被玻璃窗隔开的厨房台面上有三只卡通造型的陶土杯,各种各样的锅碗瓢盆与油盐酱醋把橱柜装得满满当当。 一种熟悉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好像他曾经在这个房子里度过上千个日夜。 又好像他只要一转脸,就能看见某个人正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隔着玻璃窗对他挥一挥锅铲。 但不知为何,他看着如此安静的客厅,隐隐觉得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许辞君的视线落在客厅的墙上和角落里堆着的许多笔触青涩的画,下意识地低下头,看见入户门的旁边躺着一双长着小兔子耳朵的拖鞋。 他微微一愣。 “是的,我们有一个女儿。”晏知寒的声音在他身后淡淡响起。 第4章 女儿这两个字炸在耳边,让他犹如被雷劈了一般定在原地。 许辞君觉得失忆前的自己一定读了太多乱七八糟的小说,因为第一时间冲进他脑海里的,是一系列譬如abo、双性、分化产子的不能说也不能播的奇怪设定,让他顿时对自己充满了怀疑。 他,他不会吧!? 就在他误以为自己拥有某绿色网站主角们的常备技能时,晏知寒插着口袋越过玄关,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领养的。” …… 许辞君被人看破心思,耳尖一热,也跟着走进屋子:“我知道。” “她叫江攸宁,今年八岁。” 晏知寒随手捡起落在沙发上的毯子,熟练地叠了两下,“攸宁父母意外去世后,我们就领养了她。这几天学校组织美术冬令营,她去参加了。” 许辞君点了点头,停在电视墙旁边的一只纯色木架子旁,捡起一张全家福。 这张照片应该是好几年前拍的,画面中心是个满头卷毛,长得像洋娃娃的小女孩,也就三四岁大。孩子长着双小鹿般大大圆圆的眼睛,非常可爱。但眼神却灰蒙蒙的,不哭也不笑地看着镜头,几乎没有任何神采。 倒是如今冷淡严肃的晏知寒,在照片里正举着沾满颜料的手指,蹑手蹑脚地接近女儿,想要发起一场恶作剧。 许辞君抬起眼眸,恰好在晏知寒脸上看到提及女儿时所划过的一瞬暖意。 “她什么时候回来?” “一周后。” 许辞君点点头,把照片放回架子,跟着晏知寒在卧室里简单地转了一圈。 “主卧、书房、攸宁房间,厨房,卫生间。” 这个家本身面积不大,晏知寒也言简意赅,旧房新迁的room tour不到两分钟就结束了。 许辞君亦步亦趋地跟着,听晏知寒讲完,才意识到这个家是没有客房的。 晏知寒想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他的脚步在主卧门前猝然停下,随即猛地转过身,二人之间的距离被骤然拉近。 许辞君脑海里闪过医院里的那次“亲密接触”,连忙本能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晏知寒瞥了眼他慌忙退开的样子,淡淡道:“我睡沙发。” 许辞君:“啊,那多不好意思,还是我……” 没想到他话没说完,晏知寒却微微垂眸,勾唇笑了一下:“呵。” 许辞君一怔:“你这是什么表情?” “觉得可笑的表情。” 晏知寒抬眸淡淡看着他,也不知道谁又招惹到他了,眉峰以极细微的弧度挑了下,慢悠悠地说,“你骗我结婚一骗骗七年没觉得不好意思,现在却为了一张床抱歉起来了,不可笑吗?” “什么叫骗?”许辞君眉头紧锁,看着好端端地又被怨鬼附身的晏知寒,“晏先生,你能把话讲清楚吗?” “清楚地说就是,”晏知寒淡淡道,“许辞君,我特别讨厌你装客气的样子。” 说完,晏知寒的视线往卧室里瞟了一眼,淡淡道:“主卧里有洗手间,你的东西一般都放在右侧,找不到就拆新的,鞋柜上有零钱。” “我还有事,走了。” * 说完,晏知寒径直离开家,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感知到他的到来,很快便自动亮了起来,把昏暗的楼梯间映照得一尘不染,就像是刚装修好的一样。 人类总有惰性,总贪图科技带来的便利,就譬如有了电梯,便不肯再把力气花在走楼梯上。 晏知寒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里,打开窗,单手叉腰地独自点了一根烟。 若说许辞君身上有什么是他非常讨厌的,就是这种客气,改也改不掉的假客气。 这些年来,他常从外人口中听到一种不怀好意的羡慕。 羡慕他白得了个这么漂亮、又这么省事的男朋友。 第5章 不管人前还是人后,许辞君永远都是一副温柔和顺、笑意盈盈的样子,还不用他自己追。简直像只没长一根反骨、主动送上门来任人捏圆揉扁的小猫咪,完美到无可挑剔,如何不让人羡慕呢? 但他非常清楚,那外人看来静水流深的低眉浅笑,其实根本就是一层虚伪的牢不可破的壳。 许辞君是他见过最捉摸不透、软硬不吃的人。 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无论他付出了多少努力,许辞君永远都藏在那副壳子里,摆出一副礼貌温和又清清淡淡的样子笑眼看他。 相识七年,许辞君从来都没跟他红过脸、闹过脾气、有过情绪。 甚至有时候他心怀不满故意跟这人挑事闹事,许辞君也每次都会放低身段来主动哄他,从无积怨。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许辞君的动机。 后来想想,许辞君这人从头假到尾,完美得过分,很多时候演得也没多好,只是过去的他愿者上钩、自欺欺人,从来不深究。 于是就这么装聋作哑地过到了不得不面对真相的那一天。 想起那天…… 晏知寒垂目,眉心锁得很紧,弹掉了烟灰。这下子倒好,失了个忆,把什么都写在了脸上。 会惊讶、会迷茫、会软弱,会一无所知,会因为自责而道歉、会主动叫住他挽留他,甚至还学会了生气与反击。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原来许辞君急了还会骂人呢? 但偏偏是在这种时候。 晏知寒颇有些头疼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接通在过去几个小时内已经连续呼叫了他十几变的电话,听着另一头满腹委屈的倾诉,迈下台阶。 “别哭了,我现在过去。” * 晏知寒出门后,许辞君先是非常无语地对着空荡荡的客厅气笑了一声。 随后拿起浴巾进了浴室,三十分钟后,换了一套看起来符合他身材的旧睡衣,站在卧室的那张双人床前。 这张床的右侧空荡荡的。 左侧那一半倒很整齐。被子叠得方正,像只棱角分明的豆腐块。枕头齐整地压在被子上,恰好占据了这张床的二分之一。床单也铺得特别展,没有一丝褶皱,乍看之下,就像是部队用以激励新兵的模范宿舍。 卧室里到处都是晏知寒的生活痕迹,他仿佛都能嗅到晏知寒那泠冽如初冬雪松的气息。 而联想起那个明显已经厌憎他厌憎到了骨子里的前夫,许辞君再也无法在卧室里待下去,便关上房门,重新走到卧室正对着电视墙的那面架子前。 架子上摆了整整两层各种各样的奖杯与证书,大多都跟医学相关,刻着他本人的名字。 这些奖章一尘不染,一看就有人在时常擦拭,他大概浏览了一圈,都是些极有含金量的奖项。 这样看来,失忆前的他事业有成,父母健在,有一个相爱多年的丈夫,还有一个很有艺术天分的女儿。 他怎么觉得自己的前半生堪称人生赢家般美满顺遂呢? 可如果真有如此美满,许辞君蹲下来,自书架一层一层看去。 那他干嘛要想不开瞒着爸妈离家出走闹离婚啊。 根据卧室里满当当的衣橱来看,他当时选择抛弃一切的时候,大概率什么也没拿。 简直就像是逃跑。 可让他宁可放弃一切也要逃离又能是什么呢? 而且……晏知寒为什么会说骗? 许辞君在书柜的下面两层,看见两大只装着相册和录像带的收纳箱。 他一愣,总觉得在他生活的年代,实体照片和dvd碟片都应该已经变成了只能在博物馆看到的老古董,更别提是自刻光碟。 许辞君拉出其中一只收纳箱,碟片都按照时间顺序码得整整齐齐,被黑色的塑料盒单独装了起来,每一张都贴着同一尺寸的白色标签。 「许辞君 「家庭/结婚录像 「江攸宁 …… 他算了一下,发现光碟上标注的并不是常见的公历年,似乎是从他们相识那一年开始重新计起的。 标签上的笔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相当有力且端正。让他隐约觉得自己看见了晏知寒握着黑色钢笔正襟危坐地写字的画面。没想到他那看起来时髦帅气的前夫,居然还有如此老派的一面。 许辞君抽出几本相簿,抱到了沙发旁。 这几本相册里几乎记载了他在过去七年,从学生到初入社会,从与爱人相逢又到为人父母的全过程。 等许辞君翻完最后一本,才发觉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了,窗外的天空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许僵硬的身体,觉得胃里有点空荡荡的。 他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冷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不由一愣。 在他的潜意识里,他总觉得自己一拉开冰箱,就应该能够看见各种各样的可口饭菜与应季水果,没想到他翻遍了冰箱的上下两部分,除了几瓶冷藏矿泉水和一盒冰块之外,居然什么都没找到。 许辞君正对着空荡荡的冰箱发着愣,就听大门处传来动静,晏知寒回来了。 他的准前夫先生穿着禁欲而威严的黑色大衣,仿若浓浓夜色的化身,脸上的神情比早先在医院里时还要更加淡漠,直到看见站在冰箱前的他,眼底才闪过一丝波动。 “饿了?”晏知寒停下脱大衣的动作。 “没,我喝点水。”许辞君从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 晏知寒什么也没讲,只是略显疲惫地伸手捏了捏眉心:“忙忘了。” 随后重新穿好大衣,裹挟着寒气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厨房。这厨房也就几平米,又摆满了家具,装不下两个成年男人。晏知寒一进来,许辞君立刻就觉得自己被挡住了去路。 “……真不饿。”许辞君微微蹙眉,试探着想错身离开。 没想到晏知寒居然一抬手,直接把他堵在了角落里。 清冷泠冽的气息扑面而来,许辞君想起医院里那人不讲道理的霸道模样,不由得心下一沉,眼看着这么晚了,还不知道他这明显不太正常的前夫想干什么会干什么,便瞪着对那正愈发逼近他的最熟悉的陌生人,不由抬高了声音: “晏知寒!” 晏知寒闻言一愣,随即继续伸出手,缓缓拉开了他头顶的橱柜。 “家里只有面包了。” 那人从柜子里取出一袋吐司,轻轻地摆在了他面前。随即才后退一步,微微侧过脸去,像是叹息又像是好笑地勾了勾唇。 “这么讨厌我。” “过去七年,许辞君,也真是辛苦你了。” 第5章 许辞君看见那袋面包,意识到自己误会了。 但真正令他感到惊讶的是,他居然因为晏知寒那略显落寞的语气而怒气全消,不仅如此,还不受控制地心脏一酸。 就好像在他的潜意识里,他根本无法忍受这位看似无比陌生的前夫,承受一丝一毫的难过。 这天晚上,许辞君不出所料地做了一整宿噩梦。 梦里一会是大步流星地闯进病房冷漠宣读注意事项的陌生人,一会是满手油彩竭尽所能逗笑小孩的新手爸爸。一会是晏知寒一边开车一边平静地叙述往事的样子,一会又是深夜里半是尖锐半是自嘲的垂眸一笑。 但每一个梦境最后,都以一声枪响收尾。 梦中一个面目不清的人抬起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这哪里是休息啊,简直就是被同一个人谋杀了无数次。 许辞君猛然睁开眼睛,望着再次被晨光照亮的天花板,心脏仍在胸腔里突突跳着。 要么就是他从前眼光太差,偏偏选中了一个冷漠尖锐、给他留下深重心理阴影的pua大师。要么就是他真的做了对不起对方的事,连潜意识里都在心怀不安,如今自食恶果。 不管是哪个,他可真是被以前的自己给坑惨了啊。 许辞君颇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一时间有点不想起床面对那个麻烦的人。 可还没等他磨蹭太久,他就听客厅里忽然传来了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就像是谁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许辞君心底一紧,下意识地快速下床拉开了门,但看见的却并不是晏知寒。 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陌生男孩。 那男孩留着板寸,正呲牙咧嘴地坐在玄关处的地垫上,刚摔了一个屁股蹲。 他一手牵着只威风凛凛的大狗,另一只手紧紧抱着自己的鞋,旁边的地板上还散落着另一只被扯掉的鞋子,整个看起来狼狈极了,就像是刚跟狗打了一架,并且可耻地打输了。 男孩抬头看见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连忙抱住正兴奋地打转的大狗: “许主任,我是不是吵醒您了?对不起啊,小小肯定是味道了您的气味,实在是太热情太有力气了,我真拽不动。” 许辞君想起昨晚在客厅看见的宠物食盆,走过去把男孩扶了起来:“你是?” 第6章 “我叫秦桢。”那男孩连蹦带跳地站起来,疼得呲牙咧嘴地“嘶”了一声,“晏哥派我来的,他有点事,先去工作了。” 秦桢一边说一边飞快地脱鞋,草草换上拖鞋后也不等他回应,就一溜烟冲进了厨房,边跑边喊:“您饿了吧!我给您盛碗粥去!” 许辞君看着秦桢风风火火跑进厨房的背影,低下头看向那只跑到他腿边的大狗。 这应该是只成年阿拉斯加,毛色油亮,精神抖擞,立在这像只威风凛凛的狗将军,十分气宇轩昂。看见他回来了,正无比热切渴望地仰头望着他,却十分有规矩地没有吠叫,也没有朝他扑过来,一看就被教养得很好。 许辞君微微勾了勾唇,蹲下身在它厚实油亮的毛发上轻轻揉了揉。 他注视着那双像黑葡萄一样晶亮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只觉得昨晚纠缠一整宿的噩梦终于被驱散了,不由翘了翘唇角:“你还记得我呀。” 过了两分钟,秦桢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砂锅。 “小小是您和晏哥一起捡回来的,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小狗受伤了就直接丢进了垃圾桶!小小那会才巴掌大,两条后腿全断了。宠物店都说来晚了,救不活了。可晏哥偏不信邪,硬是给它领了回来,后来不是也养大了?” 秦桢停顿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语气带上一点笑意,“所以晏哥常跟我们讲,有些事啊,还是可以强求的。” “来,许主任,吃饭!” 许辞君从旁边的收纳箱里抓了一把狗粮倒进食盆,看着小小埋头干饭的样子,嘴角微微一动。随后走向餐桌,对这个性格活泼的小年轻说:“不用叫主任,叫名字就行。” 秦桢把砂锅放在餐桌上,搓了搓手心,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就叫您许哥吧。” 许辞君拉开椅子坐下来,抬头打量着眼前这个在他面前略显局促的年轻人,眼里多出几分笑意:“晏知寒说我什么了?这么紧张?” “没有没有!”秦桢连忙做出发誓的手势,信誓旦旦道,“晏哥说您温柔来着。” 而许辞君看着秦桢四指并拢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玩。 他没想到晏知寒这种看起来如此严肃冷淡的人,身边竟还有个这么活泼的小朋友。他弯了弯眼睛,不禁起了逗一逗的心思,笑意浅浅地问:“只有温柔?就没说过坏话?” “那必然没有啊!”秦桢笃定地说着,话锋一转,一边拿了只小碗帮他盛粥,一边道,“不过……晏哥倒是说过不让我们这些人跟您走太近。” “你们这些人?”许辞君微微扬了扬眉稍。 “就是早早辍学、早早出来混社会的人呗。社会上鱼龙混杂,江湖气太重。”秦桢不好意思地说,“您文化程度这么高,又在医院工作,我们也怕打搅到您。” 许辞君静静听完,笑了笑道:“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许多事还得请教你呢。” “没问题呀!”秦桢眼前一亮,立马挺了挺胸膛,“许哥您别客气,有事尽管吩咐!” “就比如……”许辞君舀了勺温热的小米红薯粥,低头尝了一口,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勺子,“粥很好喝,改天发我食谱。” “啊。”秦桢愣了一下,像是想解释什么,又像是有点不知道该说不该说,最终只是搔了搔后脑勺,嘿嘿笑道,“您喜欢就好。”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正经吃饭了,这碗粥喝着格外香浓。小半碗热粥下肚,许辞君感觉身上寒气一消,胃里暖呼呼的,连带着心情都好了几分。这让他不由对秦桢有几分刮目相看,没想到一个这么年轻的男孩,居然还藏着一手这么让人惊艳的厨艺。 他一边缓缓喝着粥,一边笑着问:“我们以前从没见过吗?” “倒是也见过,不过不多。”秦桢思索片刻后回道,“您之前有次生病我也来看过您。还有上次,上次您去矿上,我记得您那天围了一条红围巾,可好看了。” “矿上?”许辞君眉心轻蹙。 “对,就咱城南那个。”秦桢解释道,“我们都在矿山工作,最近矿上比较忙,有些事还必须得晏哥亲自处理。这不,他就叫我来陪您了。晏哥……晏哥算是我师父吧,反正我一进矿就是晏哥带的。” 许辞君没想到晏知寒居然会是这种身份,略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随即脑补了一下那家伙戴着安全帽、不苟言笑地教训人的样子,嘴角不禁勾了勾:“在他手底下干活,想必不轻松?” “唉,别提了。”秦桢一拍桌子,像是终于找到知音,立马说道,“晏哥不仅严格,还是个工作狂!每天没日没夜地忙活啊,有时候下了班还得被他薅回去!就比如昨晚……” 话说到一半,秦桢忽然收了声,讪讪笑了笑:“不过真遇上了麻烦,晏哥还是非常可靠的,嘿嘿。” “嗯。”许辞君点了点头,对干坐在对面的秦桢道,“你也吃点吧。” “不了不了。”秦桢连连摆手,“这是我配吃的吗?” “这有什么配……”许辞君略有惊诧地问了一句,但话说到一半,就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眼这碗香浓清甜的小米粥,“这是晏知寒做的?” “啊?”秦桢先是一愣,随即靠在椅背上,半是佩服半是无奈地竖起了大拇指,“我算是知道晏哥为什么不让我们跟您多接触了,他一定是怕我们见到您,三言两语,就把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给抖落出来了!” 而许辞君撑着下巴,看着一脸懊恼的秦桢,眸中不由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不疾不徐地问: “所以说,晏知寒是藏着一些不能抖落给我的小秘密咯?” 秦桢顿时一副五雷轰顶的模样。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了什么,顿时发出了一声懊悔的哀嚎,生无可恋地瘫倒在桌子上。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整个人看起来都要不好了。 许辞君便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其实他原本也没打算套话,他只是觉得秦桢怪有趣的,和晏知寒非常不一样,忍不住想逗一逗。况且他俩都要离婚了,人家就算有些不让他知道的隐私,他又何必刨根问底呢? 他便赶紧站起身,赶在秦桢崩溃之前收走了自己的碗碟:“开玩笑的。你慢慢吃,我去洗碗。” 一直到二人吃完了早餐出了门,秦桢依旧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上下嘴唇闭得严严的,就像生怕再透露什么秘密给他。 饭后他原本打算找台电脑,查查跟失忆相关的临床资料。但他找遍了整个房间,也没有找到任何一台能联网的设备。他问秦桢,秦桢居然说晏知寒留了钱,直接拽着他出门逛街了。 许辞君也是白天下了楼才发现,他家地段非常不错。 商场就在不远处,一出小区,饭店、药店、超市、书店,应有尽有,全部都在步行距离之内。 街上行人不算多,但大多数都非常好看与精致。高挑、年轻、发量充足、又瘦又白,个个出众得不输大明星。他不过随便扫了一眼,就已经看到十几个可以去拍广告的路人。 不仅如此,街道也相当干净,这一路上不仅没看到一片垃圾,就连斑马线的白漆都像刚刷上去似的。 秦桢指着前面说:“过了路口就到了。” 许辞君点了点头,视线扫向马路对面那家装着玻璃幕墙、装潢十分高档的电子产品店。 店里顾客不多,但导购却不少,还全部都穿着统一的服装,笑容热情。许辞君进店后四处看了眼,果不其然,定价还真不便宜,一台笔记本动辄就要上万元。 这毕竟是晏知寒的钱,许辞君正想说要不先找家网吧,就听秦桢手机震动了一下。 那小孩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是收到了什么消息,脸色一变,丢下一句“许哥您先看着”,就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 许辞君一个人在店里待着了一会,工作日人少,所有导购都围着他一个人,他便也找了个理由开溜了。 二月份天气已经渐渐回暖,空气十分清新,他慢悠悠地走在街边,顺着一阵非常诱人的饭菜香,看见一个八岁大的小姑娘正在一家饭店的门口跳皮筋。 那皮筋一头系在路灯上,另一头系着长椅,她一个人在中间玩,也玩得不亦乐乎。 许辞君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了看,觉得在当今的数字时代里,难得看见这么复古而单纯的游戏。 他正看着,就听饭店门口,有人叫了他一声。 “小辞?” 他循声抬头,看见台阶上站着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像是饭店老板。那小孩看见女人,立马扑了过去叫了声“妈妈”,又牵着妈妈的手对他说了声“小辞哥哥”。 女人留着一头波浪卷发,穿着一件勾勒腰线的纯色长裙,素面朝天,但这幅清淡的打扮却根本遮盖不住本身的漂亮,也遮掩不住那种跟晏知寒如出一辙的麻烦气息。 第7章 她单手揽着孩子,一步步走下楼梯:“你这两三个月去做什么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 许辞君眨了下眼睛:“出差了。” “出差?”女人眉毛一拧,“去哪出差了?” “我……”许辞君刚想回答,却觉得脑海一空,发现自己居然一瞬间想不起来任何一个地名。几秒后终于想起了几个,却总有种隐隐约约的不对劲。 还没等他编出答案,那女人就摆了摆手:“我只问你,你跟晏知寒是不是黄了?” 许辞君微微蹙眉:“怎么这么问?” “还怎么……”女人冷哼一声,抬起下巴冲马路对面扬了扬眉,“你自己看!” 许辞君回头,顺着女人的手指看过去。 马路对面的不远处,刚刚接到短信跑出去的秦桢正满头大汗地和一个开着一辆粉红色跑车、浑身名牌的年轻人讲话。 那年轻人生得出众极了,似乎还是个混血,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皮肤也好似打了好几层的柔光滤镜。举手投足间又有几分飞扬跋扈的嚣张和傲慢,看起来养尊处优、趾高气扬,一看就不是平常人家的孩子。 女人双臂抱胸,看着在那年轻人面前急得都快哭了的秦桢:“晏知寒的人可真忠心,秦桢伺候那小子,跟伺候自己亲爹似的。” 说着,女人的眼神又落回他身上。 “这几个月你不在,那小子可没少来找晏知寒。前段时间你刚消失,我就亲眼看见晏知寒和他一起进了酒店。” “你可别告诉我,这孤男寡男的开房打扑克啊。” 第6章 许辞君没说什么,只静静看着对街那精致又嚣张的年轻人,微微眯了眯眼睛。 过了没几分钟,秦桢送走粉红跑车,便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正好看见女人揽着孩子扭身走回饭店。 “蓝、蓝姐!”他望着女人的背影,带着几分震惊地说。 “蓝姐?”许辞君问。 “蓝颜,是您邻居。”秦桢双手叉腰地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自我洗脑般低声碎碎念道,“邻居嘛,都住一个小区,又在附近开店……那撞见也是正常的吧……就算今天不撞见,那明天也会撞见的吧……所以肯定是正常的吧!” 许辞君笑着安慰道:“是正常的,别担心。” “呜呜呜。”谁知听见安慰,秦桢一个二十多岁的大人居然当场化身表情包,一副能立马哭出来的样子,“那蓝姐没跟您说什么吧。” “说了啊。”许辞君淡淡点了点头。 “啊!?” “既然是邻居,见面总是要打招呼的嘛。” 许辞君弯了弯眼睛,瞥到不远处四面玻璃幕墙的电脑店,指着广告上刚刚推出的那款,最新也最贵的高端满配笔记本,呵呵一笑。 “帮我买单。” 回到家后,许辞君用这台价值两万七的满配笔记本,在网上细细搜索了一番。 网上他能找到的信息不多,他不是网红,也没有公开的社媒账号,几乎没在互联网上分享过私人生活。 不过哪怕如此,他还是找到了不少他以前的论文、报告、和新闻报道。从数量和频率来看,孟真和晏知寒说得不错,过去的他确实非常敬业,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工作狂。 但这么重视事业的一个人,怎么会因为感情问题而直接玩失踪,还一失踪就是几个月? 就算没有失忆这档事,外科医生的手也不能这么久不拿手术刀吧? 许辞君抱着这样的疑问,无意间找到了华清大学医学院的论坛。 他这才知道他毕业的华清是国内最好的学校,其医学院也在全国处于领先地位。论坛里不仅有华清的在读学生,还有不少已经毕业的医务从业者,活跃度很高。 论坛里绝大多数帖子都在讨论生活和交友,也有不少人在分享活动信息、实习经验、或者专业上的疑难问题。 许辞君的鼠标在早年间的一个热度奇高的帖子上停下来。 《许师兄出嫁了tat,心碎学妹学弟在此集合!!!》 该帖发表于四年前,无非就是一些学校的小朋友们在议论他即将结婚的消息。 但大多都是一些没什么信息量的哀嚎,说舍不得他结婚、怕他结了婚就没有那么多时间指导学弟学妹们了云云。 许辞君往后翻了两页,看见了一条点赞数极高的留言。 「我去,许师兄的老公居然也帅得如何人神共愤吗?!」 他轻轻下滑,看见了一张婚礼现场的照片。 画面较为模糊,拍摄角度也不专业,想必就是哪个宾客随手抓拍的,拍的是婚礼的一个瞬间。 照片上的他还很年轻,估计是被谁起哄了,半张脸埋在晏知寒肩上,一副被调侃得羞窘的模样。晏知寒则穿着西装正对镜头,大大方方地揽着他的肩膀,对着宾客们露出几颗整齐的牙齿,笑容开怀。 这和他见到的严肃冷淡的那个人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人。 许辞君的目光落在照片里两人戴着婚戒、紧紧相握的手指上,顿了片刻后,滑走了鼠标。 后面的回帖就从舍不得他结婚逐渐跑偏为羡慕神仙爱情,尽管他不明白是怎么从一张模糊不清的抓拍,看出是神仙爱情的。 还有不少人在讨论他的帅气老公究竟是何方神圣。猜什么的都有,他看最被认同的说法是霸道总裁。但晏知寒在网络上的信息同样很少,甚至比他的还要少得多。学弟学妹们扒了四五页,也没见扒出什么真东西。 许辞君一边草草看着,一边想这点事情也能聊一千多层楼吗,小朋友们真是精力旺盛。 就在他准备关掉网页的时候,却在第十三页看见一条评论。 「天!婚礼上出事了!」 许辞君指尖骤然一顿,升起了一阵极其不好的预感。 他快速下翻,看见有人回帖说婚礼结束后发生了一场车祸。 其中一男一女当场死亡,那位遇难夫妻的女方就是婚礼上的伴娘。现场唯一的幸存者是一名四岁的小女孩。那小女孩亲眼目睹了整场事故,在车里和去世的父母一起受困了二十多分钟,才等来救援。 车祸现场的图片也被人传了上来。许辞君看着那张逐渐加载出来的图像,心彻底沉了下去。 江攸宁。 攸宁的父母居然是在他们婚礼上出的意外…… 许辞君合上电脑,再也没有了继续看下去的心情。 接下来这几天,晏知寒没有露过面,一直是秦桢在家陪着他。 家里没有客房,便只能委屈秦桢天天缩在沙发上。 起初许辞君也提过几次,他觉得自己有手有脚、神智健全,不需要天天有人陪伴。但秦桢却坚决都不肯走,说是已经跟晏知寒拍着胸脯保证过了,一定保护好他的安全。 他后来想了想,觉得晏知寒安排秦桢或许也有别的用意,便也随之去了。 这天早晨他从卧室里出来,昨晚不出所料地又一次被无脸人花式枪杀,连着几天休息不好,不由觉得头痛欲裂,眼前都有些阵阵发黑。 许辞君刚准备给自己冲杯咖啡,就见秦桢一个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许哥你没睡好?是不是我打游戏把你吵醒了?” “没有。”许辞君摇了摇头,冲窝在沙发上打电动的小朋友牵出一个笑,“我昨晚看书看晚了,你接着玩吧。” 秦桢点点头,又倒回去开了一局新游戏,一边用耳机跟队友连麦,一边跟他高声道:“早餐在桌子上,许哥你自己吃。” 许辞君走到餐桌旁,看见了两根油条和一碟小笼包。 秦桢跟他一样都不善于做饭,这几天便天天大早上起来跑出去给他买早餐,中午晚上再用手机帮他点外卖,很辛苦。 许辞君咬了一口包子,放得凉了,肉馅便显得有些腥腻,咽下去时让他整个胃都跟着翻腾了一下,他仰头喝了口凉水,把嘴里的食物送服了下去。 他又吃了半根油条,把剩下的几个早餐放进保鲜盒里,带小小下楼溜了两圈,回家后重新打开电脑。 得知攸宁身世之后,他不大想再看论坛,便搜索起跟失忆相关的论文。 但看了两天,他却被打击得不清。大多数研究都集中在心理学领域,各种理论五花八门,竟然还有建议使用电击与催眠的。真正涉及临床经验与解剖数据的论文却寥寥无几,而且几乎都没有给出确切可靠的治疗方案。 许辞君看着窗外又一次要黑下来的夜色,不禁有些挫败。 回家三天了,他不仅没想起任何事,他甚至连晃神或者似曾相识都没有过,就好像他是被凭空丢进了这里,本来就没有任何记忆。 他正沮丧着,就听门外传来声音,小小就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似的,飞快地窜了出去。 半分钟后,晏知寒提着两个沉甸甸的超市购物袋,走进家门。 今天的晏知寒和那天在医院看到的判若两人,没穿西装,套了件剪裁利落的纯色polo衫,袖口随意地挽了起来,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肌肉,有种不费力的老钱风,松弛又克制,休闲里透着性感,显得身材极好。 第8章 秦桢跟着小小跑过去:“哇塞哥,今天啥日子,咋买了这么多菜!” 秦桢边说着,边从晏知寒手里接过两个大袋子,探头探脑地瞅了两眼:“还有鱼呢!哥,那我能留下来蹭顿饭不?” 晏知寒先与许辞君对视一眼,随即对秦桢道:“摘菜去。” 秦桢欢快地跑着袋子跑进厨房,晏知寒自己则提着个稍小些的纸袋走到了客厅。小小见状,立刻围在旁边兴奋地摇起了尾巴。 许辞君跟过去,看见晏知寒蹲在宠物柜旁,从纸袋里取出了两袋冻得硬邦邦的鸡胸肉、一小盒鲜切牛肝、一块南瓜、还有几盒他叫不出名字的宠物冻干和营养品。 “这些是小小的?” 晏知寒撕开冻干袋子,抓了一把递到阿拉斯加嘴边:“肠胃不好,得养精细点。” 许辞君点点头,正想再说点什么,就见晏知寒抬眸看他一眼:“开饭了叫你。” 许辞君回到书房,从一半霸总小说、一半医学专著的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坐在了沙发上。 《计算神经科学》。 他最初只是想打发打发时间,以为自己会看不懂,毕竟他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需要别人提醒。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翻开书,却发现这些专业知识就好像早已化成了常识,深深镌刻在了他的本能之中。 他一页页地读下去,不仅没有觉得艰深晦涩,反倒是很快就被深深吸引了, 这本书有六百多页,内容翔实,案例丰富。尽管有些太前沿和细节的地方他一时有些不太明白,但看着看着结合前后论证,慢慢也能推测出个大概。 神经科学的发展一般都依赖于真人患者的临床记录与试验,出于伦理和资源等诸多限制,很多时候难免会无法充分满足需要。 而利用计算机模型将人脑数字化、虚拟化,在生成的数字模型上进行试验,倒是个挺大胆的想法。 若真能成功,不论是对医学理论还是对临床手术,都将大有裨益。 可人类的大脑何等复杂又何等神秘,真的是一个数字模型可以复刻出来的吗? 一个小时后,屋子里飘满了久违的满屋饭香,许辞君恋恋不舍地放下书,坐到餐桌旁。 他看着这满桌子的菜,才意识到原来那碗香甜美味的红薯粥都还不能代表晏知寒的真实水平,便不由得对这位看似淡漠的前夫先生多了几分尊敬。 没想到,这冷若冰霜的外表下,居然还藏着这身本事呢。 “哥,您可真是做饭的天才!” 秦桢夹了一筷子清蒸鱼,立马陶醉地双手合十,“看着清清淡淡的,没想到吃起来这么香啊!厉害厉害。” 他一边说着,一边咂摸着筷子道,“要是味道能稍微重一点,那可就更完美了!” 晏知寒淡淡瞥了他一眼:“淡就少吃点。” 许辞君勾唇笑了笑,他倒不觉得味道太淡,但听秦桢这么说了,便去厨房取来了椒盐和辣椒,放到了秦桢手边,看见这小朋友狼吞虎咽的样子,又嘱咐了一句:“慢点吃。” 他重新落座后,看向吃相极其优雅克制的晏知寒,想了想道:“我前几天买了电脑和手机。” 晏知寒点头:“我知道。” 许辞君沉吟片刻后,又开口问:“我能再问你借点钱吗?” 晏知寒这才抬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等我想起来自己的账户,或者联系上我爸妈,我就还你。” 许辞君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头没钱确实不太方便,这几天一直是小秦在垫付。而且……我也不能一直住在你家。” 晏知寒筷子一顿:“我家?” “嗯。”许辞君点点头,“我刚才就想和你商量来着。” “我当时觉得回到熟悉的环境更有利于恢复记忆,但我住了几天,也没什么进展,我觉得一时可能想不起来了。而且,我住进来才发现要给你添这么多麻烦,得让你做饭睡沙发、还得请人照顾我。尤其……” 许辞君顿了顿,把那句开跑车的男孩咽了下去,又道, “尤其考虑到攸宁。” 他想起在网页上看到的照片,对于孩子而言,频繁的家庭变动要比单纯的离婚更糟糕。 他已经消失了好几个月,既然最后还是要离开的,那他这时候又忽然出现一次,还是在这种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状态下,岂不是给孩子平静的生活再添波澜吗? 想起还不曾蒙面的女儿,许辞君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对着脸色一点点黑沉下来的前夫道: “这段时间很感激你,我在网上看了处房子,打算这几天收拾下东西。” “攸宁回来前,我还是搬出去吧。” 作者有话说: 我会在哪一天收到第一条来自读者的评论捏~期待呀 第7章 许辞君说完,晏知寒捏紧了筷子,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倒是秦桢猛地呛了一口水,把脸涨得通红,着急忙慌地问:“许、许哥,那你要搬去哪呀?怎么这么突然?是不是这几天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许辞君笑着安慰道,“我确实是考虑到……”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吱呀”一声,晏知寒猛然拉开椅子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径直走向了书房。 书房里很快便传来了抽屉开合的声音,半分钟后,晏知寒又面无表情地大步走回来,把一个大红本抛进了他怀里。 “这也是你家,你不用觉得寄人篱下。” 许辞君翻开房产证,看见户主那行赫然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晏知寒极为晦漠地看着他,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愤怒。 “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攸宁,她好不容易才习惯这个环境。但如果你希望我们搬走,直说。” 说完,就像是再跟他在同一屋檐下多待一秒都会无法忍受似的,连饭都没吃完,拎起放在门口的大衣,直接摔门离开了。 “许、许哥。”秦桢坐立不安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大门口,最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也站起来追着出门了。 许辞君独自一人留在一桌子菜前,缓慢把手里的房产证合起来,放到了一旁。 不借就不借嘛,至于这么生气…… 他这位前夫先生的脾气有多么古怪难缠、阴晴不定,他出院那天就已经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现在倒也不算太意外。 他主要困惑的问题在于,房子里的空调明明开得很足,他自己也穿着厚实保暖的长袖睡衣,甚至连桌子上的饭菜都热乎着,但怎么就是觉得有点冷飕飕呢? 他思考了半天也没有思考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便拿起筷子,把面前的白饭慢慢扒完了。 家里刚蒸出来的米饭,确实比外面买回来的好吃许多。 许辞君吃完饭后,把三份碗筷都拿去厨房冲洗干净,又从橱柜里找出了一卷保鲜膜,把没动几口的三菜一汤全都盖了起来。 他收拾完走出厨房,看见一直乖巧安静地卧在餐桌边的小小跑过来,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心情,便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腿。 许辞君弯下腰,揉了揉阿拉斯加蓬松的脑袋,笑着问:“你也想出门玩吗?” 阿拉斯加听见这俩关键词,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立刻来了精神,欢快地冲着他“汪”了一声。 许辞君换好衣服,揣好手机钥匙,关上了室内的电源。出门前想了想,又从鞋柜上层的抽屉里取了几张零钱。 他出门时天光已经黑透了,天边点缀着灿烂的繁星,月亮又大又圆。 附近有很多楼的楼顶都竖立着2025的拉丁文灯牌,夜色里看着蔚为壮观。许辞君独自牵着狗,路过散步的情侣和跟在家长旁边玩耍的小孩子们,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小区。 晏知寒既然不愿意借钱,他就得想想别的方法。 其实,现在最有可能帮助他的人就是他的爸爸妈妈,而他也有义务向父母报个平安。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点不太想开口。许辞君自我安慰道,若是现在联系父母,少不得要解释情况,万一失忆的事情被发现了,不更是让爸妈担心吗? 既然如此,倒不如等自己这边安顿下来,再去联系家人。 当务之急还是得找到个工作,不知道医院里还有没有适合他的职位?若是能顺便提供个吃饭睡觉的地方就更好了,哪怕只是间单人宿舍呢。 这样想着,他便渐渐下定了决心,决定明天一大早就去医院问问叶。 他一边打着腹稿,一边抬脚走进了小区附近的一家甜品店。 这几天秦桢一直陪着他,劳心劳力,结果都没吃上一顿热乎的饭。据他观察,这小孩好像挺喜欢吃甜品和零嘴的,便去甜品店里挑了两份卖相可人的小蛋糕。 买完糕点后,他又从隔壁药店里买了一盒安眠药,紧接着便牵着小小走进了小巷。 这条巷子距小区直线距离最近,不过没有街灯,两侧还种着树,道路也很窄,所以相当僻静,几乎没有什么行人。 第9章 许辞君一边缓步走着,一边想袋子里的两块袖珍蛋糕虽然看着精致,但毕竟个头很小,不知道够不够秦桢这大小伙子塞牙缝的。 他正打算再去超市里买点零嘴儿,就见一道黑影忽然从右边的树荫里窜了出来。 许辞君一愣,那团黑影瞄着他冲过来,一把拽住了他手里的袋子。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遭遇了抢劫! 而小小的反应速度远比他更快。 那道黑影一接近他们,阿拉斯加便一改平日的温顺乖巧,立马发出一声极具威慑性的低吼,毫不犹豫地就照着黑影猛扑了上去! 黑影被狗扑到也惊了一下。 虽然仍紧紧地攥着许辞君手里的袋子不撒手,但脚步明显踉跄了一步,差点被绊倒。 许辞君趁机反握住那人的手腕,一把扯掉了抢劫犯脸上的口罩。 月光下,那是一张无比稚嫩的脸。 “小小,卧下!” 许辞君喝止住阿拉斯加扑扯和撕咬的动作,认真看向眼前被他拽住的这个人。 这是一名青少年,充其量也就十七岁,穿着破烂的棉衣,身形瘦弱,额头处还有一条淡粉色的疤痕,嘴巴紧闭,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那两只眼睛又凶又亮,像头野性难驯的小狼。 许辞君微微蹙眉,这明明是一个非常富庶的城市,怎么会有人抢一口吃的呢? 他余光瞥见那在争执中被摔在地上的小蛋糕,再看着少年目不转睛的脸与死死扣着塑料袋的手,忽然反应了回来。 “你不是想抢食物,你想抢的是药!?” 少年被他看穿了心思,眼神骤然一震,紧紧攥着药袋子在他手下挣扎起来。 “这是安眠药,不能治病。” 许辞君眉峰紧皱,用力拉住少年,顺着掌心处传来的滚烫的体温,意识到这个孩子正在发烧,他压低声音道,“我是医生,你需要什么?我可以帮你。” 没想到少年听见这话,眸光里居然聚起了几分凶狠,把另一只尚能自由活动的手掏进怀中,抽出了一样东西。 月色照在少年手上,寒光一闪,那居然是一把刀! 许辞君一惊,在他的潜意识里,他觉得这是一个无比安全、也无比稳定的时代,甚至都不会有人在大街上乱丢垃圾,又怎么会有人随身携带管制刀具?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寒光过后,那把刀已经用力扎向了他! 许辞君没来得及闪躲,但预料中的刺痛也并未传来。 一个更高大的男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猛然扯向后方,自己则一步跨前挡在他的身前,同时高高抬起一条腿,将那个持刀少年一脚踹翻在地。 许辞君抬眸,看见挡在他身前的人正是晏知寒。 那少年毕竟年纪小,身板也单薄,根本不是晏知寒的对手,被晏知寒一脚踹在地上后,闷咳几声,唇角都渗出了血。一言不发地抬眸看了他们俩一眼,便飞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药瓶和刀,头也不回地跑了。 许辞君看见少年唇角的血,下意识地就想追过去。 若万一发展成脏器破裂可就麻烦了! 没想到还没等他迈出步子,晏知寒就死死拽住了他,他用力抽了抽手,发现晏知寒的手掌宛如烧红的铁钳,根本就无法被撼动。 眼看着少年在黑暗中越跑越远,许辞君不禁回头急道:“你放开我!” 晏知寒不仅没放开,反而沉着脸问:“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许辞君答。 晏知寒顿时瞪起眼睛:“不知道你还追!” “我为什么非要知道他是谁?” 眼看着少年的影子彻底消失不见,许辞君回眸瞪向晏知寒,语气里也不由添上几分急躁,“我只知道我是一个医生,我的职责是治病救人!” 晏知寒听见这话脸色却更黑了,语气极其讽刺地说:“治病救人?” 许辞君一怔:“……你这话什么意思?” 晏知寒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复杂地盯着他沉默了好一会,那视线沉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审视着他,又像是透过他凝视着别的什么人。 过了好半天,才道:“没什么意思。” 说罢,晏知寒便忽而松开了他,冲着少年消失的方向转过了身。 许辞君看着晏知寒又一次要消失的背影,只觉得这个人总是有无穷无尽的谜语,不由提高了声音。 “晏先生!你很矛盾。” “如果你这么讨厌我,认为我谎话连篇,连我最基本的职业道德都要质疑,那你以前为什么要和我结婚,现在又为什么答应我住回家?” 他快步走过去,盯着总是忽然离开又忽然出现,明明态度如此冷漠刻薄,却总在不经意间提供保护和照顾的所谓前夫,蹙眉问道, “而且,我想搬走不应该正合你意吗?你又在生气什么?” 第8章 晏知寒背对着他沉默几秒,最终迈开步子:“我去追。” 看着这家伙的背影再一次消失在视线里,许辞君顿时觉得所有疑问和不解都又被一道砸不透的墙原封不动地打了回来,多少有几分生气。 况且那少年都已经跑出去这么久了,怎么可能还追得上? 他无奈地蹲下来,把被摔烂的奶油蛋糕捡起来,扔进了小小的拾便袋。又回药店买了几盒消炎退烧的常用药,留了张字条,放在了刚才少年藏身的地方。 他怀疑那孩子有发声方面的问题,像是不会讲话,但这种病也不是普通药店能解决的,只希望日后有缘再见吧。 弄完这些,许辞君去甜品店重新买了蛋糕,牵着小小慢慢走回家。 二十分钟后,他一进小区,就见秦桢正像只热锅上的蚂蚁,着急地绕在楼下转着圈。 “许哥!” 秦桢远远看见他,眼睛一亮,这才露出了一个明显放心下来的表情,快步跑过来道,“您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您又跑了呢!” 许辞君一怔:“又?” “啊……就,就您提离婚那次嘛。”秦桢尴尬地挠了挠头,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神色又焦急起来,“诶,晏哥呢?他不找您去了吗?怎么没跟您一起回来?” “刚才他是特意找我的?” “对呀。”秦桢点头解释道,“我刚不追着晏哥下了楼吗,然后在花坛边找到了他,他说他就出来透口气,让我回去陪您。” “结果我回去一看,妈呀,您怎么也不在家了!我跟晏哥说了后晏哥就特着急,这么晚了要万一遇到危险可怎么办?他就说他去找您,让我在楼下等着别错过了,那您刚没遇见他吗?” 许辞君闻言,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方才那点恼怒也彻底消散了。 那少年持刀抢劫在先,晏知寒虽然踹了他一脚,但充其量算正当防卫,一点不过分。后面晏知寒拦着他、不让他追,想必也是为了他的安全。 他自问也不是一个脾气暴躁、善恶不分的人,怎么在晏知寒面前,就总是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呢? “他一会回来。”许辞君揉了揉眉心,对秦桢道,“咱们回去等吧。” 回家后,许辞君把凉掉的菜放进微波炉里热了热,又给秦桢重新盛了碗饭。过了有十来分钟,玄关处传来了响动。 秦桢一边扒着大米饭,一边回眸看向刚进门的晏知寒,一下子站了起来。 “我去!哥,你咋了!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许辞君听见这话,立刻从厨房里赶出来,看见晏知寒垂在身侧的手背上已经淌满了血,正顺着指尖一滴滴地淌在地板上。 他快步走过去,眉心蹙紧:“发生冲突了?” 晏知寒摇了摇头:“没追上。” 许辞君这才意识到,原来刚才在小巷里,晏知寒就已经因为挡在他身前而被少年划伤了。当时巷子里太暗了,他居然一点都没发现。 许辞君皱眉掏出手机,刷刷按下几个数字:“去医院。” 结果还没等他拨通电话,晏知寒淡淡说了句“不用”,就像就没事人一样走进了家门。随后径直越过他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把自己的手臂放在凉水下冲洗起来。 许辞君脸色微微一沉,把手机丢在旁边,走进洗手间拉住晏知寒另一只手臂,把人直接拽了出来。 水声还哗哗响着,他充耳不闻地把晏知寒拉进书房,按在椅子上。 晏知寒起身:“我说了不……” “这位患者,”许辞君抬起眼眸,淡淡地扫了晏知寒一眼,“我请你配合医生工作。” 晏知寒与他对视几秒后,一言不发地坐了回去。 许辞君说完,就没再抬眸搭理他,而是径直找到了书架下层的药箱,一样样取出了急救用品。 他一向是个很温和的人,难得冷脸,便多少显得有几分唬人。秦桢悄咪咪地瞅了一眼,便关掉了水龙头,跟着走进书房。 许辞君利落地拿起医用剪刀,清洁消毒,随后微微弯腰站在晏知寒的椅子旁,把被血粘在皮肤上的袖口,一点点剪了下来。 第10章 这道伤口长达一指半,几乎横贯了整只小臂。 但好在伤口不深,只划破了表层皮肤,没有伤到重要血管,也没有发脓和感染的迹象。 十分钟后,许辞君扎好无菌纱布,直起身体,他弯腰站了太久,不禁有点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就见晏知寒扶住了他的腰。 而直到腰间传来另一个人的掌温,许辞君才猛然发觉二人距离有多近。 他耳背一红,把剪纱布的小剪子丢在一旁,避开晏知寒沉沉的视线:“我去接杯水。” 而等他出去后,书房里便只剩下了秦桢和晏知寒两个人。 秦桢关上门,一边打扫着用过的棉签和纱布等医疗废品,一边压低声音问:“哥,刚出什么事了?” 晏知寒垂眸道:“有人抢劫。” “抢劫?”秦桢紧张地提高了嗓门,“又是那帮孙子?真他大爷瞪鼻子上脸啊,居然敢对您动手!我说哥,咱们为什么非得忍他们?庄姐都说……” 晏知寒摇了摇头,打断道:“是个小孩。” “啊……小孩?那好吧。”秦桢挠了挠后脑勺,这才熄灭了气焰。他把药箱合上,又肉眼可见地犹豫了一下,“对了哥,就许哥想搬出去那事吧,我刚仔细琢磨了一下,可能,我是说有那么一丢丢可能,是我造成的。” 晏知寒抬起眼眸,凉凉瞥了他一眼。 “这几天我没事就跟和许哥聊天嘛,结果聊着聊着,就不小心透露了什么,反正他现在肯定知道我们有事瞒着他了……”说到这,秦桢又挠了挠头,不甘心地问,“您说许哥真失忆了吗?我怎么感觉他套起我的话,还跟玩儿似的?” 晏知寒靠在椅子上,重又垂下了眼眸,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右臂上美观而平整的无菌纱布,幽幽回答:“他是失忆,又不是失智,他能套你话不是很正常吗?” “……”秦桢被晏知寒的嘲讽一噎,颇为委屈地扁了扁嘴。 心说下次再有这种活他一定得推给江庄,转念想起江庄和许辞君之间那解不开的梁子,不禁更头疼了。 他把药箱放回原位,含混小声又语速飞快地说,“那还有就是,前几天出门买电脑,许哥好像看见那谁了。” 晏知寒微微挑眉:“谁?” 秦桢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纠结,一副想提不敢提的样子扭捏了半天,最后看着晏知寒,支支吾吾地挤出一句:“除了那位祖宗,还能有谁啊。” “……” 等秦桢告辞离开后,许辞君才端着一杯温水走进书房。 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柜,上面一半是医学相关的专著和论文,另一半则是花花绿绿的网络小说。 晏知寒正在正襟危坐地看书,若是忽略他那只被剪掉一半而略显滑稽的袖子和书皮上五颜六色的花体字,是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许辞君在心中笑了一下,看来论坛里小朋友们的霸总猜测,也不全是毫无根据。 他把温水放到晏知寒面前:“刚才谢谢你救我,我不该跟你急。” 晏知寒头也没抬地淡淡道:“不客气。” 许辞君四处看了一眼,视线无意间落在书桌上的两盒小蛋糕上,微微一愣:“秦桢没拿走吗?” 晏知寒道:“他说他不饿。” “哦。”许辞君想了想,又问道,“那你饿吗?” 晏知寒听了这话,这才把霸总追夫的网络小说合上,长臂一伸,把那两盒小蛋糕全都笼络到了自己面前。 然后毫不客气地拆开包装,拿着店家附赠的小勺,就挖了一大口送进嘴里。 许辞君不禁勾了勾唇角,没想到晏知寒一个看起来如此严峻冷淡的人,居然也会拿着塑料小勺挖草莓小蛋糕,还挺反差萌的。 他拉开椅子坐在晏知寒的对面,就听那人淡淡道:“那个孩子,秦桢会再去找找。” 许辞君点了点头:“那我替他谢谢你。” 结果晏知寒抬眸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哪根弦没搭对,又有那么几分不高兴了:“他跟你很熟?用你谢?” “……”许辞君只好道,“那我替自己谢谢你,谢谢你的晚餐。” 晏知寒这才略微满意地微微颔首,算是大方地接受了他的感谢,随后拉开抽屉捡起一张银行卡,放在了桌上。 “家里的全部现金,七十三万。”晏知寒看了眼放在右手旁的那台今天刚买回来的高配笔记本电脑,更正道,“六十九万。” “……”一时情绪消费的许辞君只好承认道,“应该先问问你的。” “你问了也没用,我不用这些东西。”晏知寒迅速吃完蛋糕,随手把包装扔在一旁,靠回椅背上盯着他,“我讨厌高科技。” 用常理来看,在数字时代说这种话多少有些老土与反智,但不知为什么,这种话从晏知寒嘴里说出来却一点不让人厌烦,反而天经地义,理所应当,还有几分不理会旁人眼光与时代潮流的酷。 许辞君想了想问:“秦桢说你在矿场上班?” 晏知寒淡淡点了点头:“怎么?” “不怎么,”许辞君笑了笑,“我还以为你是警察或军人呢。” 晏知寒动作一顿,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许辞君认真思索片刻,回答道:“你行走坐卧都很规矩,人很自律,身手也好。我看相册发现刚认识时你头发很短,像退役不久。而且叶叫你晏sir,我觉得一般人可能不会用这种称呼。” 晏知寒听他说完,淡淡道:“我父亲以前是军人,习惯了。我们认识时我刚出来打工,寸头方便。至于晏sir……这个外号是你起的,后来被那群家伙听去了,拿我开涮。” 许辞君颇为惊讶地瞪圆了眼睛,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是那种会给别人起外号的人。 晏知寒接着道:“所以你父母一开始很反对我们,觉得他们优秀的学霸儿子被个没前途也没文化的穷小子给拐跑了,气得要命。” 许辞君无法将“没文化和没前途”这和眼前这位联系起来,一时不知道作何回答。 晏知寒看着他难掩错愕的表情,微微挑眉:“你很介意?” “没有。”许辞君摇了摇头,心说都走到这一步了,晏知寒的职业与学历轮得到他一个即将下岗的前夫来表达介意吗? “这就好。”晏知寒瞥了眼桌上的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 许辞君看着这张装着家里全部现金的卡片:“你之前说,我们要离婚了。” “我可以等你恢复记忆。”晏知寒靠在椅背上,五指自然地搭在扶手上,漫不经心道,“离婚很麻烦,财产分割、攸宁的监护权、还有小小,我不想趁人之危。” 许辞君想了下问:“我们以前没签过离婚协议吗?” “你留在家里的协议里写,你什么都不要。”晏知寒顿了顿,神情莫测地看向他,“那时你有工作、有记忆、还有本事给自己弄个新家。我现在把你丢出去,你打算跟那小孩一起上街头流浪?” 许辞君被他这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心说这晏知寒可真是个聊天鬼才。 但常言患难见真情,人家能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如此不计前嫌地帮助他,不可谓不是雪中送炭、人间真情。 许辞君便道:“那我先从你这借五千,等我安顿下来发了工资,就立刻……” 可他真心实意的保证还没说完,就被晏知寒打断了:“借钱的前提是你住在这儿,不然你哪天跑路了,我找谁要?” 许辞君心想说他怎么会做这种卷钱跑路的事呢,再说了,五千块有什么好值得他卷款跑路的:“那我给你打个借条?” “人都跑了,借条有什么用。”晏知寒摇了摇头,“许辞君,你恢复记忆后想搬去哪都可以。但在那之前,我不想再出现今晚这种事,让我女儿少一个爸爸。” 提到攸宁,许辞君的决心不禁有几分动摇。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的忽然出现和再次离开一定会给孩子造成更大的伤害,但另一方面,他也情不自禁地犹豫着,难道这样毫无交代地消失在孩子的生命里,就真的伤害更小吗? 他正思忖着,就听晏知寒点了点桌面,似乎等得不耐烦了:“你要实在等不及,明早八点……” 许辞君抬眸,决定先把那天阻在这段婚姻里的阴影挑明。 “我前几天看见他了。” “就那个,开粉色跑车的,挺好看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晏sir,一款趁老婆变成小白花就跟老婆玩心眼的心机男…… 事实上完全不是老婆大号的对手(。 第9章 没想到晏知寒听了这话,却一点不心虚。 反倒靠在椅子上冷笑一声,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哪好看?” 许辞君一怔,心说这什么癖好,喜欢听前任夸自己的现任? 但他转念一想,当初毕竟是自己提的分手,人家现在找到了更年轻漂亮的新人,想打个脸炫耀一下也是人之常情。既然晏知寒不计前嫌地帮了他这么多,那他也应该投桃报李,多少提供些情绪价值。 第11章 于是许辞君清了清嗓子,发挥起医生的职业素养,认认真真地分析道: “那男孩个子高,腿也长,整体身材比例优越。体脂率虽然稍低,但很符合当下主流审美。似乎是混血?我只是远远看一眼,但能看出他骨相优越,五官对称,皮肤和发质都很好,长得白,就像加了层柔光滤镜。而且他毕竟年轻,所以……” 许辞君说着说着,声音却渐渐小了。 因为他发现晏知寒不仅没有被拍马屁的快感,反倒是脸色越来越黑,此刻已经如锅底般难看了。 “呵呵。”晏知寒见他停了,眯了眯眼幽幽问道,“他年轻,所以呢?” “……”许辞君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晏知寒又在生哪门子的闲气,心说莫不是觉得被自己质问了所以恼羞成怒,便好声好气地解释道:“我提起他没有别的意思,没想质问你,只是不想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晏知寒唇角冷冰冰地一挑:“误会什么?” 当然是让人家误会我住在你家,所以我和你还藕断丝连啊! 结果他刚开口,句子都没说完,就见晏知寒的脸色又黑了一个度,这下子彻底没了话音。 他心说他这前夫的脾气真是古怪,不仅阴晴不定,还很难以捉摸,总毫无理由地就给他脸色看,还跟个谜语人似的,什么话都不肯好好说,真是麻烦。 怪不得当初跟你过不下去了,还是秦桢那种把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的小朋友更可爱啊! 思及此,许辞君又不禁在心中默默自我唾弃了一下。 所以每个人都有比较渣的一面吧,怎么追人家的时候不嫌人家麻烦、不觉得人家不可爱呢? 许辞君看了眼黑如锅底的晏知寒,聪明地选择闭上了嘴巴,退出了书房:“谢谢你借钱,需要我搬家再跟我讲。晚安。” 第二天一大早,许辞君就坐公车去了医院。 他发现小区门口就有一条直通医院的公交线路,全程不到十五分钟。 公共交通非常便利,电车很准时,车厢里很新也很干净,还装着恒温空调,丝毫没有异味。车里乘客不多,许辞君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在脑中过着昨晚读的《临床技能手册》。 “许主任?” 许辞君循声望去,看见身穿休闲装的孟真走上了公交。 这个女孩是他失忆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某种印刻效应,他总对这位阳光乐观的年轻护士充满了好感,便冲朝他走来的女孩笑了笑:“去上班吗?” “是呀。”孟真拎着包坐到了他旁边,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便发挥其护士的专业技能八卦地凑到他耳边问,“许主任,最近跟晏老师有矛盾呀。” 许辞君一愣,心说自己有这么藏不住事吗:“怎么这么问?” 孟真便笑着道:“平时都是晏老师开车送您上下班,只有吵架的时候您才会乘公车。所以我们都说,光看许主任乘过多少次公车,就能看出晏老师一年睡了几次沙发了,哈哈。” 许辞君顿时不太能跟得上她的逻辑:“为什么不是我睡沙发?” “哎呀,晏老师听了这话多伤心呀。”孟真笑吟吟地说,“我记得以前咱们工作忙,常常在科室里支张行军床对付睡了。有一次晏老师来,恰好看见您从休息室出来。后来硬是找了个什么理由,反正特强行,把咱们整个科室的休息室都给翻新了。所以说,您家晏老师哪舍得让您睡沙发呀。” 许辞君听着孟真绘声绘色的讲述,顿时觉得对方定然是夸张了。 但作为正独占卧室的既得利益者,他想起昨晚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宿的晏知寒,一时间也无从反驳。 转眼间公车到站,他和着急上班的孟真告别,在医院楼下给叶发了条短信。 许辞君发完消息,便打量起他曾经工作过许多年的地方。 医院建得非常大气,建筑的外墙不是用粉刷出来的,而是用的不知道那种砖石,一看就非常有钱。来往的病人普遍也很体面,神情也都相当放松,没有那种焦急困窘的样子。 而且他走进外科大楼,发现不管是挂号的地方、还是各科诊室前,都不需要排长队,可见医院的管理水平也很不一般。 没过几分钟,叶就从楼上下来了,白大褂里面穿着件五颜六色的小熊衬衫,嘴里还含着棒棒糖,一看见他就张开了双臂:“想哥哥啦?” 许辞君避开叶的熊抱:“我是来找工作的。” 叶闻言挑眉道:“老晏这么狠心,逼你一病号出来赚钱养家?” 许辞君便笑:“是我自己的主意。” 他昨晚已经做了充分的调查,不过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医院的环境往往也很复杂,还是先和叶打听打听情况。 “我知道我现在上不了手术台,但我查了医院的政策,我的情况应该可以先转到辅助岗或者后勤岗。我最近看了很多以前的教材和论文,发现专业上的内容都还记得,我想做些辅助和后勤工作的话,能力上应该也没问题。” 叶听见他这么说,眉峰微微动了动:“全都记得?” “最起码是书里写过的。”许辞君答。 “这样啊。”叶摸了摸下巴,又道,“但转到辅助岗是不是太委屈你了?” “所以就要看叶大主任肯不肯帮忙了呀。”许辞君听见有戏,便笑了笑道,“拜托啦,我的好基友?” “行吧,一会见了院长替你问问。”叶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刚熬了个通宵,走,陪哥哥吃早点去。” 叶办事相当靠谱,当天下午就给他发了一些表格。 许辞君填完后,第二天早上参加了两场笔试考试。笔试内容并不简单,但他毕竟专业素养都在,几乎拿了满分。隔天下午又进行了一个面试,也顺利通过,很快就把转岗手续办下来了。 许辞君就这么成为了一名打杂的实习生,就在神经外科。 他这才知道原来医院的神外与脑中心是分开的。神外主要处理一些常见的脑部疾病,脑中心要接受情况更复杂、病灶更罕见的病人,院里经过讨论之后,认为他现在的情况暂时还不适合回到脑中心。 许辞君表示理解,接下来这些天便忙得脚不沾地。 医学生本身干活就杂,事情也多,再加上他有意训练自己增加自己的工作量,做了大概同事们两倍的活。 他想既然以前的自己都潇洒地说了什么都不要,那现在也不能以失忆为借口耍赖毁约,再跟人家晏知寒争财产。所以想早点捡起老本行,早点攒钱,早点把欠的晏知寒还上,也能早点能独立生活。 不过一忙起来,他才发现原来医学对他的意义远远不止于钱。 很多时候虽然身上很累,但却很充实,像是又回到了过去的自己最熟悉的生活节奏里,甚至连失忆都没有那么让他困扰了,每天起床时都觉得精力满满。 而且他现在毕竟有肌肉记忆,必然比刚出学校时好得多。 几天下来,操作上的进步显然易见。他甚至觉得就算自己再也想不起来,凭这样的速度进步着,也未必不能回到甚至超越自己的巅峰时期。 而这段时间晏知寒也同样早出晚归。 不知道是有意避开他,还是真的很忙碌,晏知寒每天在家的时间甚至比他还要少。两人常常一天下来也见不到一面,连小小都被直接带去了矿场。 若不是每天早晨都能看到一份早餐和整整齐齐地摆在沙发上的被子枕头,他有时候甚至怀疑,晏知寒是不是根本就没回来过。还是晏知寒这个人,是不是就完全是他工作过劳后的幻想呢? 但不管怎么说,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着,许辞君很快就跟科室里的人重新混熟了。 这天晚上七点,刚到交班时间,他正一边吃着食堂打来的蔬菜沙拉,一边坐在办公室前的电脑前头查资料,就见叶又溜溜哒哒地走了进来。 “呦,许主任,下班了都不回家,还在这用功呢?” 许辞君划着鼠标,瞥了眼坐在他桌边的叶大医生,无奈道:“能别叫我主任了吗?” “那可不行,这可是对我们外科一把手的基本尊重啊。”叶笑笑,哥俩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递给了他一根棒棒糖,“别成天吃草了,喏,来块糖。” 许辞君拆开包装纸,一边含着棒棒糖看着电脑里的统计数据,一边感慨道:“我发现院里的数据很好啊,神外近几年病死率还不到千分之一,连重型颅脑损伤和恶性胶质瘤这类高难度手术的成功率都高达百分之九十八,真是让人赞叹。” “这有什么好赞叹的,不一直这样么?” 叶一脸无所谓地瞥了眼屏幕,又推了推他的肩膀,“我说别卷了,真的别卷了,您老好好回家过日子吧,你一天天这工作量,我看着都累。” 但其实许辞君就算回到了家,也还是一样的看书学习,还不如待在医院,最起码能看到内部资料,查资料找病例也更省事一些。 第12章 他便打开一份新文件,笑着摇了摇头:“我现在哪有日子好过?” “这叫什么话?”叶一挑眉,好事儿地凑到他耳边,“我怎么听着您有点空闺幽怨呢,怎么着,欲求不满了?” 说起空闺…… 许辞君原本没打算搭理叶的,毕竟根他早已经看出来这家伙就是个满口跑火车的性格,越搭理他越来劲。但他想了一下,又抬眸道:“我问你个问题,你真诚回答我。” 叶翘着腿点了点头:“问吧,什么事?” 许辞君:“你觉得我算是个好医生吗?” 叶闻言奇怪地瞅了他一眼,颇为无语地道:“我还以为什么事呢?我说许小君同学,你专程凡尔赛是吧,你都不算好医生那我们算啥,我们算草履虫?” 许辞君蹙眉:“晏知寒似乎觉得我医德不好。” 他总觉得晏知寒那天的表情不太对,就好像他真做过什么很不好的事情似的。 但他这几天搜遍了内部和公共信息,不仅没有看到任何针对他通报批评,连论坛里都是一片赞美声,连个质疑和批评他的人都没有。 唯一看到的八卦就是多年前,晏知寒曾经为爱发疯,当街暴打疑似追求许辞君的脑中心前主任…… 而想起晏知寒淡漠冷静的样子,许辞君严重怀疑那条八卦的真实性。 总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他真的做过不好的事,又怎么会没有任何风声呢? 而叶一脸狐疑地问:“真的假的?晏sir还知道什么是医德呢?你不是想你老公想出幻觉了吧。” “……”许辞君无语地瞥过了脸,心说跟叶认真讲话真是个错误。 叶又跟他开了几句很没营养的颜色玩笑,见他真的不搭理自己了,才总算消停了下来。 但过了没几分钟,就当许辞君重新沉浸在专业资料里时,他感觉又有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许辞君心说这家伙真是没完没了了,故意摆出生气的表情,心说这次一定把叶给赶走,便不耐烦地挥手道:“你再碰我我就……” 但他一抬眸,撞进的却是另一双清冷平静的眼睛:“就什么?” 许辞君看见来人是晏知寒,刚想把手收回来,没成想却被一把握住了。 他一怔,晏知寒微微起身,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耳边传来那人极熟悉又极陌生的气息,他被拉入这个怀抱,就像心底刮着冷风的空洞一下子被温暖和煦的阳光填满了,一时间千情万绪一片空白,连推开都忘了。 晏知寒在他耳边淡淡道:“攸宁回来了。” 第10章 许辞君下意识地抬起眼睛,视线越过晏知寒的肩膀,看见一张圆圆的小脸。 晏知寒只是象征性地浅浅抱了他一下,很快便松开了。而跟在晏知寒身后的那个圆脸卷毛的小朋友一看见他,脸上立马挂满了无比喜悦的笑容,扑通一声用力扑进了他怀里。 “爸爸!”江攸宁抬眸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颗宝石,机关枪一样叭叭说道。 “天呐爸爸,我一下飞机就听说你回来了!我刚开始都不敢信。爸爸让我先回家,但是我特别特别特别想见你,就缠着爸爸带我过来了!” “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回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许辞君低下头,摸了摸小孩子软软的小脸,轻轻勾了勾唇:“不是。” 说完,他关掉科室的电脑,与晏知寒一人一边地牵起女儿的手,带着蹦蹦跳跳的小朋友回了家。 医院里认识江攸宁的人很多,一路上小朋友都在欢快地跟各个叔叔阿姨打招呼,而大家也都乐呵呵地回应了。就像是在过去的这七年里,晏知寒也曾有很多次带着女儿一起来医院接他下班,而他也无数次地和这两个人走过这条路一样。 晏知寒的车停在医院门口,他和江攸宁一起坐在后排。 他不由感慨亲情的神奇,他明明和攸宁也没有血缘关系,失忆之后,更是连之前的相处全都忘记了。 但一见到攸宁,他的身体好像先替他做了回应,他都还没有来得及细想,就看见自己的手指已经自然而然地拆开了江攸宁坐飞机时弄乱的两条麻花辫,温柔地梳了梳。 “爸爸,你这几个月都去做什么了?” 江攸宁后仰着脑袋,用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我听爸爸说你出差了,去帮助别的小朋友了,不能跟我们联系,否则你就不能帮助那些小朋友们了。那爸爸你一定很辛苦吧!那你现在累不累?” 许辞君笑着摇了摇头:“不累。” 晏知寒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攸宁,奖杯给爸爸看了吗?” “哦!”江攸宁叫了一声,在书包里翻找了一会,随后骄傲地举起一只金灿灿的奖杯,“爸爸你快看!我得了金奖。我们班只有我一个哦!” “你真厉害。”许辞君刚准备再夸点什么,就见江攸宁又从书包里找出了一副卷起来的画。 “就是这幅画得的奖,爸爸你猜我画的是什么?”许辞君还没来得及猜,就听江攸宁又语速飞快地说,“我画得是你!” 接下来回家的一路上,江攸宁都在喋喋不休地介绍着自己这幅旷古烁今的杰出画作。 她语速极快,一张小嘴像是上了发条,按她自己的意思,这画不被收藏进什么国家美术馆里,那都是美术界的损失。 许辞君这才发现,原来照片里那个曾经目光木愣的小朋友,已经长成了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健谈的小孩,思维很活跃,语言表达能力也很出色。不知道他和晏知寒两个都挺内敛的人,怎么养出了这么活泼的孩子。 进小区后,晏知寒跟他并排走在后面,看着江攸宁兴奋地冲向楼梯间的背影,对他说: “之前工作忙,叶老帮我们带孩子,带多了就这样了。” 许辞君点点头,勉强地说:“老叶他……也是好心。” 晏知寒居然垂眸一笑。 许辞君一愣,失忆后他第一次看见晏知寒跟他说话时露出笑容,就见晏知寒带着笑意的目光落回他身上:“你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 回到家后,晏知寒洗手进了厨房,说弄点吃的。 许辞君晚上就垫了几口生菜沙拉,是有些饿了,最近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医院,虽然每天早上都能看到一份早餐,但他起床时晏知寒往往都已经出门了,这让那份早餐显得像是自动刷新出来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晏知寒熟练地颠锅翻炒的样子,不由有点倾佩。 不知道是失忆忘记了,还是以前的他也压根就没下过厨,反正许辞君看着那些复杂的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只想躲得远远的。 江攸宁跑到他身后,探出一颗小脑袋:“要我削土豆吗?” “不用!”许辞君听见自己和晏知寒异口同声地答。 晏知寒先给小朋友布置了一个摆碗筷的小任务,又低声对他说:“攸宁小时候削土豆,不会用刀,割破了手指,后来我们就不让她碰这些了。” 晏知寒想是看女儿回来了,慈父心大爆发,在晚上十点半还端出来了丰盛的四菜一汤。 江攸宁坐在饭桌旁,陶醉地扒了几口土豆丝,很给面子的连连称赞道:“还是爸爸做的饭好吃啊!冬令营的饭我都吃不惯。天天对着那些牛排奶酪,愁都愁死了。” 晏知寒淡淡地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女儿碗里,又顺手给许辞君也夹了一点。 许辞君略怔了下,用筷子捡起一根慢慢送进了嘴里。 江攸宁接着兴高采烈地说:“不过活动本身还是很好玩的,我们去了好多景点,什么罗浮宫啦、大英博物馆啦、乌菲齐美术馆啦。现场看的感觉真是不一样,那些画的颜色都好漂亮啊!啊呀,我的画什么时候也能挂进美术馆里呢?” 晏知寒应和了两句,就听江攸宁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 “就是认识的人越来越少了。” “我记得一年级的时候,去美术班,还三十多个同学。到了去年,就只剩二十个,今年呀,只有不到十个人了。连苏苏都没有来。哎,人一少,玩起来都没有意思了。” 许辞君没想到这还是个年度活动,便问:“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不来了?” “各种各样的原因呗。”江攸宁扒了一口饭,“就比如说苏苏,老师说苏苏爸妈离婚了,她跟妈妈去了别的地方。但我给她发消息,她都不回我了。她说要和我做一辈子的好朋友的。哎。” 许辞君摸摸小朋友的脑袋,在听见离婚两字时,飞快地抬眸看了一眼晏知寒。 好在江攸宁年纪小,情绪变得也快,晏知寒随口提了几个最近比较火的动画片,就立马把忧伤抛诸脑后,又兴奋了起来。 吃完饭后,许辞君正准备把碗筷收拾到厨房,就见江攸宁怀里抱着一本故事书,垫着脚拉了拉他的袖子:“爸爸,你是要去洗碗了吗?” 第13章 “嗯。”许辞君看着小朋友眼里的眷恋和期待,便柔声摸了摸攸宁的脑袋,“爸爸收拾完厨房就跟你玩,你等我二十分钟,好不好?” 江攸宁歪了歪头,有些恋恋不舍地缠在他身边,不愿意离开:“可是以前你都不洗碗的。” 小家伙边说,边一根根地板着指头数道:“以前都是晏爸爸负责做饭、洗碗,还有打扫卫生、收拾地板、洗衣服、晾衣服、倒垃圾、买菜、浇花、取……” 许辞君听着着说不到头的一连串,连忙打断道:“那我负责什么?” 江攸宁眨了眨大大的眼睛:“你负责每天晚上给我讲故事呀!” “……” 许辞君一时无言,不由想起了前些天孟真在电车上跟他讲的话。 怎么感觉在所有人的讲述里,以前的他都完全是坐享其成坐等服务的那一个呢,这岂不是显得他更渣了! 许辞君正无语着,就听身后传来脚步,浇完花的晏知寒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走碗筷:“我来吧。” 还没等许辞君拒绝,小朋友已经快乐地牵起他的手,小炮弹一样拉着他跑回房间。自己动作麻利地钻进被窝里,用力地拍了拍床边,对他扬起了一枚大大的笑脸。 许辞君只好放下杂念,拿起床头的故事书,轻轻揽住小朋友的肩膀:“我们之前读到哪里了?” “这里了。”小家伙翻了翻,给他指了指页码,又懂事地问,“那爸爸你一会还有别的事情吗?你要做的事情好多呀。那你会不会很累呀。那你现在还有时间吗?” “不累。”许辞君听着女儿一连串的问题,不禁放柔了声音,轻声地读起了书上的故事。 这是一个童话新编,讲的是一个小公主经历一系列挑战,勇斗恶龙,最终获得了友谊与宝藏的故事,情节虽然简单直白,但也有些新意与趣味。 许辞君之前都不知道,原来现在的绘本已经如此进步了。 不过攸宁毕竟只有八岁,又做了一整天的飞机,虽然万般不舍,但还没等他读完,眼皮就已经沉得睁不开。 许辞君看着在昏暗的台灯下闭上双眼的女儿,把书合起来放在一边,轻轻松开了放在江攸宁后背的手。 谁知江攸宁却又拽住了他的袖子,努力地睁了睁眼睛,声音带着一点黏黏糯糯的鼻音:“爸爸,你和爸爸吵架了吗……” 许辞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的理智告诉他,早点告诉孩子真相才是伤害最小的方式,但他看着怀中小孩子眼里满满的眷恋和依赖,心底并不理性的那部分却在死死拽着他,希望他能拖一会、再拖一会,拖得越晚越好。 江攸宁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闭着眼睛声音轻极了,梦呓一般地讲:“我看见爸爸的枕头放在沙发上,你们都不在一起睡觉了。以前,只有你们吵架的时候,爸爸才会去沙发睡的……” 许辞君心中一沉,看着小孩子天真稚嫩的脸:“我们以前总是吵架吗?” 江攸宁拉着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很少……但每次都是因为我。爸爸,你们不要因为我吵架,我……我没关系的。我不重要。我只是为了你们都快乐……” 许辞君听见女儿小小年纪说出这种话,心里顿时酸得不成样子。 “爸爸,如果你们真的离婚了,你能不能不要像苏苏的爸爸那样一下子消失了?”江攸宁努力地睁开眼睛,认真地看着他,“你还是会来看我的,对吗?” 许辞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现在的孩子都早熟,很多家长讳莫如深的话题在孩子圈里已经不是禁忌。 但江攸宁虽然说得轻松,没有哭着闹着希望他们别分开,可自从见到他,就一直在想方设法地围绕在他身边。现在都困成这个样子了,小拳头却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角,连渐渐睡熟了都没有放开。 许辞君在床边静静地坐了一会,才替女儿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他出来时晏知寒刚收拾完碗筷,正跟往常一样,弯腰在沙发旁铺被子。 他看着晏知寒的背影,沉默片刻后道:“要不,今晚你回卧室睡吧。” 作者有话说: l 第11章 晏知寒从衣柜里取出一床厚被子,铺在了卧室的地板上。 卧室空间不大,床边离墙也就不到一米。晏知寒一躺进去,严丝合缝,就像是把自己装进了一个没封顶的棺材里,看着还没有睡沙发的时候舒适自在。 许辞君希望晏知寒搬进来,只是因为他对于让小朋友过早承担大人的责任有一种本能的排斥,希望能尽可能地保留孩子本该有的轻松与天真。 但他也并不想如此屈就晏知寒,让人家为了他的选择买单。 于是他看着可怜兮兮地在床缝里求生存的那人,想了想问道:“要不咱俩换换?” “不行。”晏知寒背对着他,头也不回地拒绝了。 片刻后,那人许是察觉到自己语气的生硬,又破天荒地补了一句,“你背上有伤,不能睡地板。” 许辞君闻言默默摸了摸自己一片平坦的后背,自然什么都没有摸出来。他现如今对于自己的了解,还不如晏知寒的一半多。而一个如此彼此了解他的两个人,又怎至于…… 许辞君挥去杂念,视线不自觉地落在晏知寒被长袖睡衣所挡住的小臂上:“那你的手?” 晏知寒铺好地铺蹬直两腿躺了进去,随后被子一拉两眼一闭,淡淡丢下两个字。 “好了。” 许辞君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毕竟今晚刚和女儿重逢,情绪难免有所起伏,晚上又和曾经最亲密的陌生人共处一室,黑暗的卧室里,他几乎可以听清那人每一声均匀的呼吸。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才刚刚闭上眼睛没几分钟就睡着了,都没有吃安眠药,并且难得的一夜无梦。 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被子上,暖洋洋的。 他转头,发现地上的被子都已经被收拾起来了,而他的枕边静静地躺着另一只枕头,正散发着属于别人的气息。 他翻身下床,刷牙洗脸,穿好睡衣推开了卧室门。 看见攸宁和小小一人一狗并肩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听到动静一起抬头,对着他异口同声地甜滋滋地说: “爸爸!” “汪汪!” 许辞君心底一软,不禁弯了弯唇角。 而晏知寒正好围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端着三个盘子:“你今天上班吗?” “嗯。”许辞君点了点头。 今天是周六,原本不该他值班,但他忘了攸宁会回来,想着自己孤家寡人,便和有家室的年轻同事换了班。 许辞君正想说要不在群里问问,看有谁能帮他临时顶一下,就见晏知寒无比自然地微微点了点头,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就像这样子的对话在过去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一样:“那我带攸宁去矿上。” 许辞君说了声“好”,走到餐桌旁,看见盘子里各躺着两只煎成心形的鸡蛋。 晏知寒又倒来三杯豆浆:“今早你妈妈打电话了,问你回来没。” 许辞君闻言一怔,还没等说什么,就看攸宁眼睛一亮,立马跑到晏知寒身边,撒娇道:“奶奶!爸爸我想奶奶了,要不你送我去奶奶家吧,我不想去矿上嘛~” 晏知寒把女儿捞起来,抱到餐椅上放好,冷面无情道:“你什么时候把寒假作业写完了,什么时候带你去。” “啊?”江攸宁失望地扁了扁嘴,恹恹地把下巴放在桌子上,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那我岂不是这辈子都没戏了……” 许辞君看了眼鼓着腮帮子闷闷不乐的小朋友,不禁勾唇笑了笑,在小朋友的卷毛上摸了一把:“要不,今天我带攸宁去医院吧。” 许辞君到了医院才发现,江攸宁比他还要熟悉这里的环境。 都不用他带路,小家伙自己就颠颠跑进了神外的医生办公室,往椅子上一坐,熟练地调低靠背,又不知从哪翻出一本小说,自己翘着脚津津有味地读上了。 今天是周六,神外没排手术,许辞君现在也还不能独立看诊,任务量也不重,也就是值个班,再趁着这个时间写写病历、补补文书。 许辞君刚换好白大褂,打开电脑,就见孟真穿着护士服走了进来,一见到他就眉眼含笑地问。 “呀,许主任,今天和晏老师和好啦?” 昨晚攸宁回来后,他跟晏知寒的关系确实是进入了失忆以来的最高点,甚至还勉强算是同室而眠。但问题在于,他也没跟别人提起过呀?这姑娘是怎么每次都能精准把握他的情感动向呢? 许辞君不禁奇道:“你这都是怎么看出来的?” “哈哈,您天天早上六点三十一分准时坐公车路过我家,我这段时间为了偶遇许主任,每天都早起十分钟呢!今天没见到您,我就想着肯定是有专车接送啦。” 第14章 孟真边说着,边笑呵呵地跟旁边读小说的小朋友打了个招呼,“早上好呀,攸宁。” 江攸宁也小大人似的招了招手:“早上好呀孟真姐姐,叶叔叔呢?” 孟真笑盈盈地说:“你叶叔叔还没下手术呢。再等等,估计快啦。” 许辞君回医院工作也就不过一个礼拜,但他已经见过三次叶一大清早才顶着俩黑眼圈、叼着颗棒棒糖、一脸生无可恋地从手术室里游荡出来,不禁奇怪地问:“他怎么总是半夜的手术?” “这不都是替你受过呢,许主任?”孟真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叶某人一脸灵魂出窍地蹓跶进了办公室。 叶进来后往桌子上一靠,拆了根棒棒糖,幽怨地看着他道,“你拍拍屁股说走就走倒是潇洒了,你们脑中心的活全都压在了我一个人身上,我能不天天熬大夜吗我。” 许辞君好奇道:“脑中心没有别的医生了吗?” “那帮小孩能担什么事?”叶说着,伸手把窝在椅子里看小说的江攸宁一把薅了起来,还举着转了个圈:“来,小攸攸,让哥哥吸吸。” “诶,你吸猫呢?”许辞君皱了皱眉,没想到他不仅没能把女儿抢下来,反而看见自家小朋友居然十分不讲礼貌地顺杆儿爬到了叶的肩膀上! 许辞君看着小朋友骑在人家头上的灿烂笑脸,不由脸色一沉:“攸宁!” 结果还没等他开始教育,叶就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攸什么宁你攸宁,一天天的别老教孩子假正经。走!咱不跟你爸憋在这破医院里长蘑菇了,哥哥带你吃喝玩乐去!” 说罢,叶居然就这么让小丫头骑在他的脖颈上,又蹓跶出去了。 许辞君心说好心好意的谁假正经了?没想到这一大一小到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好冲着口袋里塞满五颜六色棒棒糖的某人喊:“你少给她吃糖!” 叶只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明显没往耳朵里进,倒是孟真听见这话,捂着嘴巴笑了起来。 “您以前也天天对叶主任这么说,‘叶!少给她吃糖、少让她吃汉堡、少带她坐过山车!’今天听您这么一讲,感觉您真是回来了。” “……” 而许辞君则不由生出几分为人父母的惭愧,他算是明白为什么江攸宁一来就指名道姓地要找叶了!他和晏知寒这些年一门心思忙工作,到底把孩子交给了什么人啊? 孟真打量着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您还是变了一点的。” 许辞君摇了摇头,一边在电子病历上打着字,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我以前什么样子?” “您以前嘛,也特别好,平时有个饭局什么的,都是您替我们挡酒。”孟真歪了歪头,又接着道,“不过您那时候是更威严一点,就怎么说呢,虽然也和和气气的,但总觉得有些距离感,让人觉得……觉得深不可测!” 孟真说着,又赶紧补充道,“不过也不是不好相处啦,就是自从郑主任去世、您接手脑中心之后,您越来越忙,也没时间再以前那样和我们聊天啦。” 许辞君打字的手指一顿,想起从晏知寒口中听到的评价。 “哎呀,不说这些啦。”孟真看见他失神,便赶紧把手里的小袋子放在了办公桌上,笑着道,“我今天是专程来给您送小零食的。我妈最近沉迷烘培,蔓越莓牛轧糖,她昨天亲手做的。” “谢谢。”许辞君接过糖,拆了一颗咬进嘴里,“有妈妈在身边,一定很幸福吧。” “嗐,怎么说呢,我妈来了是挺好的。”孟真叹了一口气,口吻里带着一种幸福的烦恼,“不过她一来就天天催我谈朋友,真是的,烦都烦死了。” 许辞君不由笑了:“不喜欢谈恋爱?” “那得看跟谁谈了。” 说着,孟真点亮自己的手机屏幕,摆到许辞君面前。 手机屏幕上是个十分漂亮夺目的男人,五官精致、表情高傲,染着头粉色的头发,一副唯我独尊的嚣张模样,也不知是为什么,让他看着心底就有点淡淡的不大舒服。 而许辞君的目光牢牢定在这张精致嚣张的脸上,正在打字的手也不禁停了下来。 这正是那天靠在粉色跑车旁和秦桢纠缠的男人。 孟真见许辞君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还以为他也被自己偶像的美貌捕获了,顿时兴奋道:“怎么样,我老公帅吧!” 许辞君回过神:“你老公?” “哎呀,我差点忘了。”孟真一拍脑门,“都怪您平时看起来太正常了,我老忘了您还失忆着呢!” 她顿了顿,语气夸张又隆重,“现在我给您重新介绍下,当代最优秀的科幻作者、坐拥百万粉丝的大明星、年仅27岁的千万富翁、颜值与才华兼备的天才小说家——隋灿!” 许辞君低低地重复了一遍:“隋灿……” “对啊对啊!我这辈子就崇拜两个人,一个是许主任您,一个就是我老公了!”孟真无比陶醉地说,“我老公还来咱医院看过病呢,就是您接诊的,那简直是双厨狂喜呀!我跟您讲,他真人比照片还漂亮!而且特别有才华,写的书那是又有深度又好看,去年刚拿了奖,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天才呀~” 说着,还爱怜地摸了摸手机屏幕:“可惜呀,我老公马上就要嫁人了。” 许辞君听见这里,手指无意识地微微屈起,不动声色地稍稍抬眉: “嫁人?” “是呀是呀。”孟真看着他,笑盈盈地弯着眼睛,“好像已经求过婚了呢,都说要好事将近了,您还不知道吗?” 第12章 江攸宁被叶带着疯玩了一整天,回到家已经充分放电,连听故事都没有,早早就洗漱上床了。 这给了许辞君很多空间时间,他坐在床上,捧着本书垂眸敛目地读了起来。 晚上十点,晏知寒收拾完碗筷遛完狗,从衣柜里取出被子铺在地上,看见许辞君还捧着本书一动不动地靠在床头。 他看了眼表,又看了眼那人在台灯下专注的侧脸:“医院又叫你加班?” “没加班。”许辞君头也不抬的说,“你先睡吧。” 晏知寒盯着他看了一会,这才发现他看得好像不是医学书:“读什么呢?” 许辞君淡淡道:“《2025》。” 晏知寒听见这个书名,眉心微动,脸上的表情明显一僵,他大步走到许辞君的那一侧:“谁给你的?” “住院部楼下的报刊亭买的。” 许辞君专心致志地看着书,一边轻轻翻过一页,一边云淡风轻地道,“二十五,和《新华字典》一个价。” 晏知寒眉头一皱:“你买它干什么?” “呵呵。”许辞君这才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就笑了,“买来看啊。不然还能做什么?” 其实他本来对科幻故事没什么兴趣,今日孟真走后,他在网络上简单搜索了一下那位隋先生,发现还真是个挺有名的作家,去年刚获得了科幻文学奖的最高奖项,其作品质量几乎是有口皆碑、一片盛赞。 下了班后,他在医院里等叶送攸宁回来,正巧路过住院部大楼,看见了一张竖立在报刊亭旁边的巨幅海报。 ——天才科幻作家,隋灿。 许辞君今天第三次看见那张嚣张与自信的脸,突然间就来了兴趣,可见有时候,足够的曝光确实是消费的前提。 闲着也是闲着,他站在路边便随手翻了几页,谁知一翻就停不下来了。 隋灿的书确实写得不错,世界观庞大,设定新奇、结构扎实,人物间的互动也很扣人心弦,文笔虽然平实,却十分生动。直到晏知寒开车来接他和攸宁的时候,他都没舍得放下书,回家更是一口气看了几个小时,眼看着都快翻到结局了。 若说他在看这本书之前,对这个小他六岁、嚣张傲慢的年轻人更多是好奇的话,那他现在即将看完这本书,在好奇之外,也多了几分刮目相看。 没想到人不可貌相,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才华,怪不得这么讨人喜欢呢。 许辞君翻开最后一章,正准备验证一下自己推测的结局是否正确,就忽然感觉眼前一暗,晏知寒居然直接冲到他床前,伸来只手就要把书给抢走。 许辞君下意识地把书护在怀里,蹙眉道:“你干什么?” 晏知寒脸色黑如锅底地说:“不许看。” 许辞君微微眯眼:“为什么?” 晏知寒默了片刻,理不直气也壮地说:“不为什么,这是我的钱买的。” 许辞君:“你不是已经借给我了吗?” 晏知寒眉峰一挑,胡搅蛮缠道:“既然是借的,我现在就要你还。” “欸,别撕!” 许辞君看着晏知寒不由分说、猛虎扑食的样子,躲避片刻后,只好松手让晏知寒把书抢走了。 没想到晏知寒得手后更加得意,居然还十分幼稚地抱着书挑眉看了他一眼。 许辞君心中一堵,心说恋爱中的人都这么幼稚?你男朋友写的书,别人看一下都不可以?顿时觉得十分无趣,也没有了再探究结局的心思,一言不发地翻身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就准备睡了。 第15章 结果他刚合上眼睛,就感到晏知寒又隔着被子轻轻碰了碰他。 许辞君睁眼,看见晏知寒那尚不支持触屏功能的老人机上,闪烁着「许母」二字。 他心中骤然一沉,刚才的玩笑和不虞全都散了,赶紧坐了起来。 他身体僵硬地靠在床头,手中紧紧攥着晏知寒的手机,僵硬了有足足十秒钟后,才终于接通电话。 就听对面传来一个陌生而温和的女声:“喂小晏,小辞这两天联系你了吗?” “妈。”许辞君垂下眼帘,轻声道。 那边估计也没想到接电话的会是他,先静了几秒钟,语气里才一下子染了意外与激动:“辞辞!?你这孩子,你在哪呢?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许辞君低低垂着眼眸:“前几天,我在家呢。” “前几天!”许辞君听见电话另一头的女人顿时提高了音量,“你!你说说你,你回来了怎么也不知道和爸爸妈妈说一声呐?而且你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这段日子连电话都不接?你知不知道你要吓死爸爸妈妈了!” “要不是小晏给你爸看了那什么工作调动书,你爸差点都要报警了你知道吗?” 那女人叹了口气,又道:“辞辞,妈妈也不是阻止你工作,但有些太危险太辛苦的事,为什么非要揽在自己身上呢?就算是你有理想、有责任,你要治病救人,那你也不能、也不能不和家里说一声呀。” 听着电话另一头焦急而恳切的一番话,许辞君只觉得心就像是被泡进了酸水里,难受极了。 他低低垂下眼:“妈,对不起。” 那头沉默了两秒,轻声叹了一口气。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妈妈的声音变得温柔许多,隔着电话安慰他道,“辞辞,要是遇到不开心的事,咱就回家吧。爸爸妈妈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什么事都别自己扛,有爸爸妈妈在呢,啊。” 许辞君点了点头,看见有一滴水砸下来,晕湿了自己盖在身前的被子。 他自己甚至都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只是怔怔地握着手机,发现自己鼻头发酸、嗓眼一堵,忽然间就发不出声音了。 晏知寒从他手中取走手机:“妈。” “没吵架……嗯,知道。” 晏知寒背对着他,走到卧室了另一端,“……他刚回来,有点累了……您别担心……行,我们过几天回去看您……” 而许辞君下了床,走进洗手间,反手关上了门。 他发现人的生理反应真是无比奇妙。 他站在洗手池前的镜子前,看见的是一张眼圈泛红、狼狈得不成样子的脸。 两行水珠正无声无息地从那张脸上淌出来,就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忽然间就关不上了。 而他压根不理解这眼泪从何而来,就算是感动与愧疚,也不至于哭成这种不能自已的样子吧。他今年多大了,是十四岁的刚弄丢了妈妈的小孩子吗?他只是懵懵地想,他到底忘记了什么? 许辞君怔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听晏知寒挂掉了电话,砰砰敲响了洗手间的门。 “我数到三,你不开门,我踹了。” 许辞君抹了把脸,蹙眉低下了头。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根本没脸见人,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胃里像是生吞了几块烙铁,便连忙打开水龙头,混着哗啦啦的水声对门外的人道:“我在洗澡。” 但晏知寒却完全没被他糊弄过去:“许辞君,你觉得你会有什么样子,是我没有见过的吗?” 许辞君转身把淋浴间的喷头也打开了,家里不知道用的什么热水器,效率真高,没过几秒钟,蒸腾的热气就在浴室里弥漫开来。 “我真在洗澡。” 晏知寒也不知道是吃醋了什么药,平常挺淡漠的一个人,这时候却格外咄咄逼人。 在门外毫不退让地道: “三。” “二。” “一。” 许辞君拉开了门。 晏知寒抱着胳膊斜靠在门框上,一见他出来就挑了挑眉,有点像是放学后在小巷子里堵人要饭卡的坏学生。 “穿着衣服洗呢?” 许辞君抬眸瞪了他一眼:“你不什么都见过吗?” 晏知寒点了点头,视线不紧不慢地在他身上走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他兔子般红彤彤的眼睛上:“是见过。就比如见过某些人明明愉快得不得了,却还哭得停不下来的样子。” 许辞君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耳尖一下子就红透了:“流氓!” “我说的是看电影,你在想什么?” 晏知寒勾了勾唇角,轻笑一声,把拎在手里的水瓶递了过来。许辞君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才觉得干涩酸胀的嗓子没有那么紧了。 等他喝完水之后,晏知寒才问:“为什么要躲。” 许辞君垂下眼:“没躲,我想自己静静。” 而晏知寒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身上的顽劣退去了,又变回那个冷淡也正经的样子,没什么情绪地陈述道:“你不信任我。” “我……”他还想解释些什么,就被晏知寒打断了。 “许辞君,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一遇到事情就把自己藏起来的毛病,特别讨厌。” 许辞君本就因为哭成那样而深感丢脸,结果说谎又被人抓包,现在还让人跟训小孩一样训了一顿,不由觉得脸上十分挂不住,垂着眼眸闷闷回嘴道:“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就得把它改了。” 许辞君被教训得一愣,心说这家伙怎么这么霸道没礼貌,便有些无语地小声道:“我改不改与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前夫。” “哼。”结果晏知寒闻言眯了眯眼,冷笑一声,“下次再往里面躲,我把门拆了。” 许辞君蹙眉:“你!” “我什么?”晏知寒微微挑眉,抱着双臂往前走了半步,“你再说,我现在就拆。” 许辞君被堵在洗手间的水池前,不由心跳空了一拍。 他与晏知寒也相处了小半个月,早已没有了刚见面时那种一接触就会被各种情绪所反扑的感觉。但现在离的这样近,又是在洗手间这样无比私密的场合里,还是让他清醒了一下。 他想起今早孟真对他讲过的话,便抬眸看着晏知寒道:“我听说,隋灿求婚了。” “所以?”晏知寒又往前走了半步,微微眯了眯眼。 “所以……” 许辞君想说,他们既然已经分开了,他当然尊重晏知寒寻找新伴侣的权利与自由。 但如果晏知寒真的决定要和隋灿组建新的家庭,那攸宁的监护权是不是应该重新谈一谈呢? 他不想揣测隋灿的想法,但那看着是一个相当年轻气盛、嚣张傲慢的小孩,他不希望让他的女儿生活在一个有压力的环境里,小小年纪就要被迫懂事和长大。 但许辞君还没组织好语言,就见晏知寒看着他的眼睛,淡淡道: “他求婚了又如何?” “近水楼台先得月,许辞君,我不认为他会赢。” 第13章 许辞君看着晏知寒的眼睛,不由一愣。 心说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还有自己夸自己是“月亮”的?而且谁想“得月”了,他也没打算和隋灿竞争啊? 晏知寒也没给他解释,丢下一句“早点休息”,便自顾自地钻进狭窄的床缝里,安之若素地闭眼睡觉了。 如此又过了一个礼拜,许辞君这天写完档案,一抬头都晚上八点多。 他正准备搭乘早已已经无比熟悉的电车回家,就见科室主任走进办公室里,敲了敲门:“今晚有局,大家尽量参加啊。” 许辞君本想拒绝,他对这种社交场合一向兴趣不大,与其冲不认识的人陪笑脸,还不如回家多看会书来得实在。 可科室里一位年轻的女医生却笑着朝他道:“那可是雁老师呀,她最近关于开颅手术后遗症的研究简直不要太精彩,您可千万别错过!” 许辞君听到“后遗症”这几个字,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举办接风宴的酒店就在医院附近。 路上,叶喋喋不休地给他介绍着,今天的主讲人叫雁归林,比他还小几岁,却已名声斐然。 他俩上学时还曾师从同一个导师。毕业后雁归林选择了外地的研究所,合约相当自由,经常被别的机构请去做高难度的手术,这几年也常跟他们医院有合作。 这不最近又有了突破性进展,回来做报告。 “当然了,”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补充道,“除了个人能力非常优秀,雁小姐的背景也相当之不简单。” 许辞君推门走进酒店包间,一眼就看见那个侧对着他、正手持酒杯与人轻声交谈的女人,顿时愣住了。 这位雁小姐比他预想的美丽许多,长发及腰,一袭海蓝色连衣裙将她整个人衬得纤瘦而冷淡,许辞君甚至笃定地觉得这就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女人。 第16章 但让他愣住的,并不是女人出众的外表,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甚至连失忆都无法隔绝的熟悉感。 他盯着那张侧脸,脑海里像是被某种模糊的回忆撞击了一下。 “喂喂,你成家了喂。”叶捅了捅他的胳膊,把他从几乎失礼的凝视中叫醒。 许辞君如梦初醒般地收回目光,正准备转身回避,但雁归林已经察觉到他的到来,提着裙摆缓步朝他走来。 “师兄。”雁归林随手挽起一缕长发,对他笑了笑,“今天见到你,我很高兴。” 许辞君眉心微蹙,从女人的话语里听出几分略有些过界的亲密,他下意识地转头想要求助叶,却见叶对雁归林点了下头,居然十分不讲义气地抛下他走了。 雁归林目光柔和地凝视着他,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关切:“前段时间我一直在外面,没能赶回来接你出院。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许辞君对雁归林笑了下,微微点了点头。 雁归林是今晚接风宴的主角,走到哪里都会吸引很多目光,他不想耽误太久,便道:“既然我们认识,那我就直说了,雁医生,你了解失语症吗?” 雁归林眸光微动,慢慢道:“老实讲,开颅手术一般不会有这种后遗症。但如果手术失败,临床上倒也不是不会有这样的结果。有时……头部外伤也会产生相似的症状。” 雁归林微微蹙眉,看着他的眼睛,脸上泛起担心,“是你?” “没,是一个朋友。” 许辞君想起那天在巷子里看到的少年。 他那时候就觉得少年额头的伤疤不太寻常,在医院待了一礼拜之后,他几乎可以断定,那就是开颅手术的痕迹。 “他做过手术,又有讲话障碍,我替他问问。”许辞君又道,“这种症状有什么好的治疗方法吗?” 雁归林摇了摇头:“很遗憾,据我所知还没有。不过你朋友有需要的话,也可以联系我。” 许辞君点了点头说了句感谢,便准备先行离开,谁知他刚走出两步,雁归林就又忽而开口叫住了他:“师兄!” 她这一声师兄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但她却丝毫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而是走过来紧紧攥住了许辞君的手腕,用一副复杂难言的眼神看向他。 许辞斤与雁归林四目相对,不由一愣。 虽然男女之间也并非不存在单纯的友谊,但这个姿势未免太过于亲昵了。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晏知寒不知从哪冒出来,站在他身后,用一种不算强硬却不容置疑的力度握住了他的臂弯。 “雁小姐,您喝多了。” 雁归林看见晏知寒,用力地咬了咬唇,最后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许辞君晚上回家查了查,发现雁归林确实很有名气。 第二天,雁归林的分享会定在中午十一点,他忙完一上午的工作,坐到了会议室的最后一排。 会议室很宽敞,是个能容纳几百人的阶梯教室,离讲座正式开始还有五分钟,但三分之二的位置已经坐满了。他扫视了一圈,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也看到许多明显是从别的科室甚至医院赶过来的同行。 可见雁归林在医学界的名气着实不俗。 这场讲座的主题是开颅手术术后的意识与感知障碍,雁归林分享和总结了一些最新的临床经验。 她的理论比较激进,手术方案也相对大胆,很有几分新意。听众里有几个老外科似乎不是太认可。有几个问题许辞君听着都觉得刁钻,但雁归林心理素质极好,都不卑不亢地答了。 过了有一个多小时,讲座快结束,叶才偷偷摸摸地从大会议室的后门溜进来。微微弓着腰,轻手轻脚地坐到了许辞君旁边。 一坐下,就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许辞君,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眼台上正做总结的雁归林,压低声音问:“昨晚你俩后来聊什么了?” 许辞君视线放在台上:“一些专业上的事。” “那人家都传你俩旧情复燃了?”叶眯起眼睛盯着他,一副将信将疑的八卦模样,“我说你这次见到她,就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许辞君思索了一会,转过头低声道:“我以前跟她到底什么关系?” “金童玉女。”叶摸了摸下巴,低声道,“你知道你高调出柜之前,多少人以为你俩是一对吗?雁小姐那么高冷一个人,却会单独为了你专程来这边。而你呢,这么有分寸,却偏偏每次都会专门抽出时间陪她。又是一起逛街一起听音乐会,这换谁谁不多想啊。” 许辞君顿时无语,他以前难道还一边爱着男人,一边和人家女医生暧昧不清? 叶继续兴致勃勃地追问:“那你俩昨晚都当着人正主的面拉小手了,你家晏sir回去没有惩罚你?” 果然是在满嘴跑火车,许辞君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低声道:“我和晏知寒要离了,你不知道?” “真的?我看着不像。” 叶斜着眼睛看了他一会,看着他聚精会神地看着雁归林的样子,又皱起眉头来,一副便秘般的古怪表情,“我去,你不会真看上雁归林了吧?这么狗血?我就开个玩笑,你俩不合适!虽然你们背景相似性格相合专业相通。但是……但是你是gay啊!这是一个伦理的问题呀!” 许辞君见这家伙越说越没溜,而最后的一个问题也已经回答完了,到了主持人最后致辞感谢的环节,便悄悄躬身站了起来。 叶这人虽然讲话没谱,但有一点却说得很错,要避嫌。 虽然他自己心中绝对是一清二白,但难保别人不会多想。雁归林那么年轻漂亮、又前途无量,盯着她的好事之人一定很多。许辞君不希望自己的存在给人家女方带来额外的麻烦,所幸赶在讲座彻底结束之前,先一步溜了。 结果还没等走回办公室,就听身后传来脚步声,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唤住了他。 “师兄。” 许辞君停步回头,看见人潮中雁归林迈着轻盈的步子朝他走过来:“干嘛走这么早呀,是在故意躲我嘛?” “没有。”许辞君挂上微笑,“我只是想着结束后一般还有社交环节,就先撤了。你的讲座很精彩。” “本来是有的,但是嘛……”雁归林笑着眨了眨眼,居然一把挽住了他的胳膊,“我下午就要回去了,临走前,师兄总可以陪我喝杯奶茶吧?” 许辞君跟雁归林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奶茶店,若非雁归林带路,他都不知道医院外还有一条这么热闹的小吃街。 一路上雁归林都不怎么讲话,就总是看着他笑,一点都不像叶所说的高冷。 一方面,他确实觉得他与雁归林不应该走得太近,他怕万一有些流言蜚语影响到人家,也怕自己失忆了,处理不好相处时的分寸。但另一方面,他其实并不反感雁归林的亲近,甚至还在潜意识里因为雁归林的到来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 雁归林进店后熟练地点了两杯奶茶,一杯叫芒芒生打椰,另一杯叫什么芝芝莓莓。 许辞君看了眼菜单,心说中午光喝些甜水怎么行,便又加了几样小吃。 几分钟后,店员端着一大盘子东西送到了桌前。 雁归林也没问他,直接拿起一杯放在了自己面前,许辞君看了眼橙黄饮品上的标签,忽然想也没想地说:“那杯给我吧。”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他是有多馋那一杯甜品?怎么还和人家女生抢起来了? 但雁归林听他说完却展颜一笑:“师兄你还记得。” 许辞君这才反应过来,雁归林是在试探他。 他用吸管把那杯草莓奶茶扎开,递给雁归林,自己拿起芒果的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过敏很危险,别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雁归林咬着吸管耸了耸肩,长发落在肩上,显得有点孩子气:“他们家的芝芝莓莓可好喝了。你也很喜欢吃草莓,但以前你舍不得,每次都留给我。” 许辞君笑了笑:“草莓抗氧化,喜欢吃就多吃点。” 雁归林抬眸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满意他这么生分客套的回答:“晏知寒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虽然晏知寒昨晚回家后确实提了句,这个女人很复杂,让他不要轻易相信,但许辞君仍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 “真的?”雁归林扁了扁嘴,一副完全不相信的样子,“反正他说了你也不承认,你总向着他。” “……” 许辞君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他算是明白叶为什么说外面都是关于他们两个的传言了。若不是他觉得自己应该还保有最基本的道德,他都要怀疑他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关系。 “雁医生,快两点了,你要没什么……” “我当然有事!”雁归林抬眼,略带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师兄,真是的,你就这么不愿意陪我吗?要是晏知寒坐在你对面,你也会这么没耐心?” 第17章 许辞君很想说我哪有对晏知寒比对你更耐心? 就见雁归林放下奶茶,从手机里翻出了一张照片:“半年前,我在收发室看见一个寄给晏知寒的快件,就顺手取回来给你了。” “结果你拿到快递的第二天,就没来医院上班,然后就都传你们要离了。我是怕你被那家伙给骗了,给你讲一下。” 雁归林把那张图像传给他。 “师兄,你难道不想知道,你为什么提离婚吗?” 第14章 雁归林传给他的照片上是一个ems快件。 从外观上看,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文件快递袋,薄薄的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快件上的收件人是晏知寒,地址是医院。 寄件人没留真名,只龙飞凤舞地写了两个字母lt,下面一串电话号码。 许辞君回到医院后,特意找神外和脑中心的同事们打听了一圈,结果大家都说平时收的快递太多了,根本没有印象,护士站也说以前的办公室并没有收拾出什么写着lt的快件。 下班前,他还专程去了一趟收发室。 负责收发室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一见他就热情地跟他招了招手:“许主任!我就听说您回来了,还想着什么时候能见到您呢!” 许辞君正想再解释一遍,自己早已经不是什么主任了,小伙子却抢着说道:“我知道我知道,叶主任都跟我们讲了,您现在失忆了。” 年轻人语速飞快,特别活泼亲切地对他说,“我叫邵杰,是收发室的管理员,在这儿干了八年了。您今天取谁的快递?我最近没见晏老师和您的包裹啊。” “我来认认路。”许辞君笑了笑,问道,“我以前也常取晏知寒的快递吗?” “是啊,晏老师那矿区太偏了,以前他快递都是送到咱医院的。” 邵杰笑容满面地说,“咱医院的收发系统好用,我们每天都会把职工快递按科室和姓名整理好,这样你们下了班就能一下子全拿走,都不用自己比着号找了,特省事。” 许辞君四处看了看,发现收发室跟一般凌乱的快递站不同,特别整洁有条理。 屋子里整齐地排列着几十个高大的货架,上面井然有序地贴着各科室的牌子和工作人员的姓名,像极了药房里的存药柜。 “这工作量可真不小。”许辞君不由赞叹道,“辛苦了。” 邵杰笑着挠了挠头:“嗨呀,没事没事,咱院医生护士都这么忙,我们给你们打好后勤嘛。” 许辞君把雁归林发给他的照片给邵杰看了一下:“你对这个有印象吗?” “……这个?”邵杰凑过来认真瞅了瞅,挠了挠头道:“好像也没……这种快递我们老收。不过您看这里的寄件地址,就是咱们市,反正肯定是同城的人寄的。” 许辞君点了点头,回家后在地图上搜索了一下这个地址,居然是一只位于市中心的邮筒。 使用邮筒寄件就说明寄件人不想被找到,电话号码拨过去并没有人接,而“lt”,许辞君在纸上写写画画了小半天,也依旧拼不出任何有印象的名字。 不过,他内心倒也没有太失望。 以他对自己的了解,他当初选择离婚一定有非常理性且无法协商的原因,他不会那么幼稚地因为一个突发事件而不告而别,更别提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包裹。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好像也又过回了那种日复一日的生活。 每天早晨,晏知寒会先起床准备早餐,一起吃完饭后又会开车送他上班,晚上六点钟再准时出现在医院门口。晚餐过后,他会陪攸宁讲一个小时的故事,随后看看论文、研究研究手术案例,到了晚上十点,再洗漱睡觉。 随着江攸宁开学,晏知寒本来也要送女儿,许辞君的顺风车便搭得愈发心安理得。 他这天第一次上了手术台,虽然只是台脑积水的小手术,虽然他只是一个负责牵拉吸引的二助,但实际参与进一台手术的感觉与仅仅作为旁观者在一旁观看学习的感受仍是非常不同。 他颇有些真正凭借着自己的双手帮助到病人的感觉,直到下了台,大脑都相当喜悦与亢奋。 许辞君从手术室出来,就见叶笑容满面地拿着两个信封迎了过来。 “迎接财神吧,小许同学。” 许辞君接过叶拍进他怀里的信封,好奇地问:“这什么?” “工资啊。”叶道,“我估计你以前的工资卡也没法用了,特意让财务开的现金。我好吧。” 许辞君立即道:“叶主任思虑周全。” 他拿到工资,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回来一个月了。 虽然他仍没有一点要恢复记忆的迹象,但心态却已大有不同。 一切都在逐渐步入正轨,工作、朋友、生活、亲人,除了他正在无限延期的离婚。当初说要等到恢复记忆,现在看来,也许也不用等到那个时候。等他拥有了独自生活的能力,就赶紧还人家晏知寒自由身。按照目前的状况发展下去,他觉得那一天应该不会太远。 许辞君掂了掂手里的信封,心说,那就管你叫「小晏基金」吧。 叶看见他的表情,便啧啧称奇地摇了摇头:“时代真是变了,几千块就能买许主任这么大个笑脸?这要让以前那些哭着喊着求手术的大老板们看见,还不得恨自己病不逢时啊。” 许辞君笑了笑:“怎么还两个?” 叶指着另一个稍厚些的信封说:“这份是你昏迷期间的政府救济金,那天出院办得仓促,忘了给你了。” 许辞君不由惊奇:“生病还有救济金呢?” “每人每月都有,你那六千块的工资里也有两千救济金。现在提倡全民福利嘛。”叶把东西都交给他,摆了摆手,“这玩意儿复杂得很,你回头慢慢查吧。我开会去了。” 许辞君趁午休时间上网搜了搜,才搞清楚这个所谓的福利制度。 说是为了保障国民的基本生活需求,每个成年公民每个月都有两千多块的基本救济金。到手的实际金额还会因为生病、失业、教育、单亲等林林总总的状况而有所增加,最高能到六千多。 除此之外,福利制度里还包含一系列免费医疗、生育补贴、全民救济的项目,叶说得不错,确实相当复杂。 许辞君看完,不由感叹现在的社会真是进步了,他在病床上睡了三个月,一共发了九千三。 虽然有点没出息,但许辞君面对着一下子出现在他面前的两摞现金,还是不由开心了一下。这是他失忆以来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双手挣到钱,颇有些小朋友拿到第一笔薪水的那种骄傲与快乐。 他转了转椅子,拿出手机,给晏知寒发了条短信:“发工资了。” 没过几秒钟,那边回了一个颜文字:“^_^” 这段时间他天天吃人家的、用人家的,光靠着晏知寒养,许辞君难得当了回豪气的大款:“晚上我请客。” 那边很快回:“好呀。” 许辞君发现,晏知寒回消息的时候,就像是启动了第二人格,那家伙手机没有图片功能,就经常使用各种各样的颜文字,而且还特别爱用“呀”、“哦”、“啦”之类的萌妹语气词,让许辞君经常有一种走错频道的错觉。 他脑补了一下晏知寒“眼睛弯弯地”对自己说“好呀”的样子,觉得也有几分趣味。 下班之后,许辞君把晚饭订在了蓝颜开的那家餐厅里,江攸宁看着也和蓝颜很熟,一进门,就活泼地跑到收银台后面和蓝颜打了个招呼。 蓝颜摸了摸江攸宁的头,单手叉腰地对晏知寒挑了挑眉。 “呦,这不是晏sir么?您不是说我们这小作坊全都是垃圾食品,不能污染您和您爱人的身体健康吗?” 许辞君惊异地看了晏知寒一眼,他虽然知道晏知寒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人,但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会当着人家老板的面,如此直抒胸臆。 晏知寒勾唇笑了笑:“多久之前的事了,蓝老板还记着呢。” “记你一辈子。”蓝颜冲许辞君眨了眨眼睛,笑道,“谁让你拐走了我最喜欢的客人?” 等蓝颜走后,晏知寒坐在他旁边,轻声道:“蓝颜早些年遇到过一些不太好的事,你帮过她。我们结婚之前,你常来这里吃饭。” 许辞君点了点头,还没有点单,就见蓝颜先端上了一碟当季水果。 许辞君这才知道,蓝老板的店相当特殊,每位客人吃什么吃多少全凭老板心情,店里连菜单都没有,压根儿没得选。 许辞君看着盘子里的草莓和芒果,不由想起了雁归林。 他侧眸轻声对晏知寒道:“你对什么食物过敏吗?” 晏知寒挑出几颗颜色红润的草莓,摇了摇头,许辞君转头看向对面自己抱着芒果啃的小朋友:“那攸宁呢?” “攸宁没有,你也没有。”晏知寒把去了蒂的草莓放进他的碟子里,随后问,“怎么?” 第18章 “没什么。”许辞君摇了摇头,看来是没法用对照实验法得出结论了,也许那只是身为医生的本能吧,见到身边人有过敏症状,就下意识地记住了。 江攸宁见他们聊了半天,自己却一个字也听不清,便也压低了声音,用口型问道:“你们静悄悄地说什么呢?” 晏知寒瞥了眼江攸宁黄灿灿的脸,抽出一张面巾纸:“说你笨,吃得满脸都是。” 江攸宁顿时不满意地撅起嘴:“我不笨,我知道的事情可多了!” 许辞君便笑了:“你都知道什么?” “我知道……”江攸宁鼓着腮帮子冥思苦想了一会,看着非常认真,就当许辞君忍不住笑起来的时候,忽然道,“我知道你们两个不对劲!” 许辞君笑意顿时一僵,也许小朋友真的有自己观察世界的方式,那日之后,他和晏知寒都没有再提过分开这两个字,却没想到还是被敏锐地察觉到了。 “其实……”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晏知寒给打断了。晏知寒似乎根本没听见他在讲话,声音直接盖过了他:“怎么不对劲?” 江攸宁小大人似的摸了摸下巴,像是电视剧里的大侦探:“我发现,你们都不亲亲了!” “你们以前经常亲亲的,有时候一天要亲亲好几次。但自从爸爸上次离开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你们亲亲了。一次都没有哦。” 许辞君被一连四五个亲亲弄的有些不知所措:“我们……就算是要……那肯定也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呀。”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江攸宁皱眉,就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一个记性不好的笨蛋,一板一眼道,“你以前说,‘攸宁呀,我们是一家人呀,那既然是家人的话,亲亲是爱的表达呀!’” 许辞君顿时被震得说不出话,所以以前的他又是对着一个陌生男人一见钟情主动追求,又是教年仅个位数的女儿跟人亲亲? 他以前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啊!? 正当许辞君不知如何面对曾经的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对现在的女儿解释的时候,忽然间,一道阴影出现在了他眼前。 他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眸。 晏知寒转过头,挡住女儿的视线,停在了他面前。失忆以来,他还没有离晏知寒这样近过,近得可以数清对方的睫毛。许辞君的心跳骤然一顿,喉咙发紧,觉得一切都安静了。 眼前除了晏知寒的那双眼睛,什么都没有。 但晏知寒只是在离他几厘米之外短暂地停了一瞬,下一秒就已经坐直了身子,淡淡地对江攸宁说:“亲了。” 语气实在太自然,好像刚才那个几乎靠近到不分你我的距离,完全是他的幻觉。 “你骗小孩呢?”江攸宁学着晏知寒的样子微微挑眉,明察秋毫、掷地有声地道,“我们表演课都学了,这叫借位!” 正值饭点,饭店里客人不少,旁边几桌食客听到小孩子天真无邪的话,也不禁都纷纷笑起来。 许辞君赶紧转移话题:“你们还有表演课呢?” “呐,我们有趣的课可多啦,街舞、声乐、小主持人,我最近还参加了架子鼓。” 但江攸宁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作为一个聪明的小姑娘,她绝不会被这样轻易地糊弄过去,“别打岔,没亲到就是没亲到哦。” “真相只有一个,你们就是不……” 话音未落,许辞君忽然偏过头,在晏知寒的侧脸上轻轻落下一吻。 “这次亲到了。” 作者有话说: 给第二本带个小预收~ 流氓头子反骨攻*位高权重美人受 分手八年后,欠揍更欠艹的前男友成为我的顶头上司,还要我绝对服从他。 很好看哒! 第15章 许辞君只是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很快便分开了,分开后,他赶紧从自己碟子里捡了几颗草莓塞进江攸宁手里,小嘴叭叭的,赶紧堵上。 几秒钟后,江攸宁一边抱着草莓啃,一边眨着大眼睛惊奇地指着晏知寒道: “爸爸,你脸红了!” 许辞君回头一看,还真是。晏知寒不止脸上发烫,连脖颈处都泛起了一层粉红,看着就像是食物过敏了一样,他往晏知寒只有几个草莓蒂的盘子里看了一眼,紧张道:“怎么了?” 晏知寒没回答,猛然起身拉开了椅子:“洗把脸。” 说罢,便气势汹汹地冲向了洗手间。许辞君望着那人大步流星的背影,不禁一头雾水地眨了下眼睛,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就像是有意验证他的猜想,晏知寒从洗手间回来后便冷着一张脸,表情和肢体都非常僵硬,只顾闷头扒饭,连江攸宁的话都不怎么接了。 回家路上更是一直领先他半个身位,就像是有意跟他划清界限似的,步子快得能喷火。 一进家门,便黑着脸丢下一句“我去冲澡”,就直接冲进了浴室。 直到许辞君把攸宁哄睡,都没见晏知寒从里头出来。许辞君听着浴室里哗哗流淌的水声,心说完蛋,看来气得不轻啊。 许辞君独自坐在床上反思了一下。 他当时光想着打消女儿的怀疑,觉得碰一下侧脸也没什么,那欧洲普通熟人间不是还有贴面礼呢吗?于是问都没问一声,就直接行动了。 晏知寒看着挺老派严肃的一个人,想必觉得十分膈应,但又不好直接跟他说。 这都进去快一个小时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许辞君颇有几分懊悔地站在洗手间门口,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问一问,就见门一开,晏知寒从里面走了出来。 晏知寒头发还滴着水,显然刚冲过澡,但却已经换好了睡衣,并且捂得十分严实。 洗手间门一打开,也没有扑面而来的热气,许辞君看了眼丝毫没有起雾的镜子,不由在心里奇怪了一下,这么冷的天,怎么还用的凉水。 结果他还没等问,就见晏知寒开门看见他,脸色一下子更难看了:“你一直在门口?” 许辞君一愣,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我想说声对不起。” 晏知寒沉沉地看着他退开,什么都没再说,只是越过他走到衣柜前抱出被褥,又一次铺在了地上。 许辞君犹豫片刻后,跟在晏知寒身后解释道:“我刚才……我不是有意骚扰你的,只是怕攸宁多想,我对你没有别的意思。你,你别误会。” 晏知寒一言不发地背对着他蹲在地上铺垫子,连发梢的水滴湿了床单也没理会,听到这里才稍稍侧过头,声音很低很沉地说了句:“我没误会。” 许辞君点点头,见晏知寒根本不想再跟他多讲一句话的模样,只好打消了聊一聊的念头,勉强扯起唇角笑了笑:“那就好,晚安。” 关灯后他罕见地失眠了。 他眼前一会是晏知寒从浴室里出来一看见他就立马黑了脸的表情,一会又是这人连头发都没吹干就直接拉灯睡觉的样子,恐怕明早起来多半会头疼。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稍微有点堵。 他想晏知寒毕竟是他失忆后帮助他最多的一个人,又是提供住宿、又是大方借钱、还不辞辛劳地买菜、做饭、接送他上下班。 他不知道晏知寒是不是还因为这段破裂的感情而对他心怀不满,但在许辞君心里,其实早已经把对方当作很好的朋友了。 许辞君睁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实在睡不着。 便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来,绕过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晏知寒,拿着手机去了客厅。 他决定尽量补救一下,便给叶发了条信息。 “我刚不小心亲了晏知寒。” 许辞君愿意是觉得叶和晏知寒毕竟是发小,彼此间肯定非常了解,想听听叶会如何看待今晚的事。 顺便再问问譬如说晏知寒平时喜欢什么东西,便于他准备礼物道歉,再譬如晏知寒还有哪些雷点,免得他以后再做出这种冒犯人家的事。 结果他第二条信息还没编辑完,就收到一连串来自叶的回信。 「哈哈哈哈哈哈哈。」 「许主任出手挺快呀。战果如何?拿下了吗?」 许辞君看着对话框里那一堆斜眼笑的表情包,无奈地解释道。 「意外。」 「真的是意外。」 叶都不等他解释,便打字速度巨快地问。 「哪种意外?」 「又意外喝多了?」 「又意外嘴对嘴撞在了一起?」 「还是说又一不小心意外滚上了床?」 「许主任,您向来很擅长制造意外啊,斜眼笑.jpg。」 许辞君看着手机屏幕里那一行行的意外二字,顿时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不是,你等一下。 「这话什么意思?」 「我以前???」 「嗯哼。」叶乐呵呵地回道。 「不然你以为你是怎么把高岭之花追到手的?快刀斩乱麻、生米煮熟饭,全靠我们晏sir的责任心啊!」 第19章 许辞君放下手机,顿时觉得自己三观尽毁。 叶那边还在欢乐地发着消息,手机嗡嗡嗡地震动个不停,但许辞君已经彻底傻眼了。 他本以为自己就算喜欢人家、主动追求人家,也最多就是约人出来聊聊天,或者多制造一些见面机会,没有到他会这么……这么……这么…… 什么叫意外嘴对嘴碰在了一起!?什么又叫生米煮成熟饭!? 许辞君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原地石化,除了“厚颜无耻”这四个大字之外,绞尽脑汁地也没想出第二个词。 他都不知道自己后半夜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挂起,他还躺在沙发上,不知道是谁给他披了条毯子。 家里静悄悄的,一点平时的热闹都没有,许辞君缓缓坐起来,在茶几上看见一张字条。 “我带攸宁和小小去矿山了,早餐在厨房。” 今天他正好休息,原本已经和晏知寒商量好了,要带攸宁出去玩一玩。没想到晏知寒对他这么避之不及,甚至都没等他起床就离开了。 但许辞君想起昨晚叶给他讲的那些旧事,觉得也不能怪人家,谁让他有前科呢? 没想到晏知寒却一连好几天都没再露过面。 接下来工作忙起来,许辞君便每天早上上班前先乘电车送攸宁上学,晚上再让攸宁跟蓝颜的女儿一起去饭店里吃晚饭写作业,等他下班后再接上一起回家。 幸好有蓝颜,否则他一个人真不知道该拿孩子怎么办了。 这天许辞君难得和叶一起上台。 那家伙一般都在脑中心那边,两人一起做手术的机会少之又少,失忆之后,还是第一次同台手术。 他最近在医院待得久了,发现原来院里特别缺人。 据说这是从三年前开始的。脑中心的老主任郑廉倒在了手术台上,过劳猝死。这引得一批老人纷纷退休或跳槽。 是许辞君带着一批新人顶了上去,才把脑中心重新支撑了起来。直到去年他忽然请了假,随后又出事了,脑中心又迎来了一波大换血。 如今神外和脑中心能独当一面的医生,还真就只剩下了叶。 怪不得这家伙成天一副累得生无可恋的模样。 今天这场手术进行了六个多小时,从早上八点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出来时连许辞君都很脚步发虚,更何况是主刀。 他一边洗手,一边透过镜子瞥了眼叶:“你去休息室眯会儿吧,我给你带饭。” “饭不饭的不要紧。”叶斜眼看他,摇了摇头道,“我说许主任,你这人不道义。” 许辞君脱下手术服,换回了白大褂,心说我怎么不道义了? 叶搂住他的肩走出手术室,边走边道:“哪有人讲故事讲一半就玩失踪的?你家晏sir什么反应,有没有拉着你就地正法?你得给我更新下文啊,我这还眼巴巴等着呢!” 许辞君听见叶提起这茬,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 截至如今,你家晏sir已经消失四天了! 晏知寒生他的气他能理解,确实是他过界,但怎么连家都不回了呢?女儿也不管了吗? 今天早上他送攸宁上学,居然还被女儿懂事地安慰了,说什么爸爸工作忙,常常会这样,让他别伤心,爸爸过几天就回来了。 不是,这叫什么事啊! 许辞君只能无奈地对叶摇了摇头,半是自嘲半是不满地说:“哪还有什么下文啊!你家晏sir恐怕是早已把我当成了洪水猛兽,避之不及咯!” “哦?”叶闻言露出了一个怪异的表情,微微眯了眯眼,摩挲着下巴道,“您老是怎么钻研出这个结论的?” “这不明摆着吗?” 许辞君双手叉腰地叹了口气,“他要不是为了躲着我,至于几天不回家?” 第16章 许辞君刚说了个开头,还没等他拽着叶细细倒苦水,走廊尽头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许主任,叶主任,城南那边出事了,二十多个伤员正在往这边送,得立马安排手术!” 许辞君和叶对视一样,立马重新戴上手套迎了过去:“怎么回事?” “说是两伙人喝多了发生了口角,后来就演变成了打架斗殴。”科室的小医生一边快速说着,一边和护士们一起推进来一辆又一辆平板床,“一共二十三个病人,咱神外来了六个。” 许辞君一张张看过去,每张病床上都躺着头破血流的伤患。 有人正痛苦地哀嚎着,也有人一动不动已经濒临休克了。他停在第四张病床前,看见一个非常年轻的女人,整个后脑处的床单都被染成了深红色,眼睛正没有焦距地睁着。 他俯身扒开女人后脑的头发,在后枕部看见了一道非常整齐的、明显不是普通钝器所意外造成的贯穿伤。 许辞君微微眯了眯眼:“谁说的打架斗殴?” “我、我也不清楚,送病人来的警察是这么说的。”护士磕磕绊绊地答。 “送ct,马上通知麻醉备台。”叶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先救人吧。” 接下来的这个下午,整个医院都没有再停下来。 光是神外就处理了一个颅骨骨折,两个脑出血,三个头面部软组织外伤,还有一台和眼科合作的眼球贯穿伤联合手术。 许辞君甚至都不记得自己究竟在手术室待了多久。 他只记得一把又一把手术刀被他递给主刀,又被主刀递还给他。到了这个时候,他不由生出了一种无力感。一种因为自己的失忆而没有办法立马上场,只能站在二线干着急的无力感。 他本来觉得自己的进步已经很快了,就算全部都忘了也没关系,总可以再一点点再捡起来。 现在却觉得,天灾人祸随时都会来,他等得起病人等得起吗? 如今医院这么缺人手,这次扛过去了?那下一次呢? 这让他不禁有点生过去的自己的气,为了一点私人感情上的锁事,就抛下一切说走就走,怎么会这么不负责任?这也让他觉得,这几天跟晏知寒因为这么一点小误会就搞冷战,太孩子气了! 等到最后一台抢救结束后,许辞君拿到手机,才发现已经晚上九点半。他看见短信里攸宁正和颂音一起写作业的照片,幸好还有蓝颜。 许辞君站在走廊越过玻璃看向窗外,外面正下起狂风暴雨。 所幸今天的病人们最后全都成功抢救了回来,可不知为何,看着划破天际的闪电,他心里还是有些淡淡的不安。 他靠在栏杆上,主动给晏知寒发了一条消息。 「你那边还好吗?」 片刻后,消失了四天的晏知寒回复道。 「我很好。」 「堵车,十分钟后到医院^_^」 许辞君看见那个熟悉的笑脸,终于略微安心了一点。他去icu转了一圈,确认那个颅脑损伤的名叫宋鸽的女病人还算稳定之后,又与护士沟通了几句,走进了地下停车场。 结果他刚出电梯,就听见一声巨响的惊雷,头顶悬着的灯闪了闪,一下子灭了。 停电了。 许辞君立马翻出手机,给孟真发了一条消息。 孟真很快回:「许主任您放心吧,重点科室都有备用电源。」 许辞君又交代了两句,打开了手机自带的手电筒,走向平时晏知寒停车的地方,但不知为何,他心底的不安还是没有散去。 他走着走着,隐约听见背后传来了声音。 声音不大,像是有人在黑暗里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下意识地闷哼了一声。但意识到自己弄出响动之后,那个人立马就收敛住了,连脚步声都没再响起。 许辞君顿了片刻,拿着手机,继续迈开了步子。 他走了五六米,拐了个弯,把手电筒一点点地立了起来。光源向前方散去,远远看来,就像是人也一点点走远了似的。 不到一分钟,就有一个黑影跟上来,也转过了弯。 许辞君一把握住了那个人。 他攥着那个人的胳膊往上一提,膝盖稍稍用力,把那人反剪着两只手贴在了墙上,听见那人闷哼一声。 他一手制着那人,一手举起了手电,一怔。 是那天在小巷里抢药的少年。 这孩子应该是从外面来的,已经被雨水淋湿了,水滴从发梢一滴滴地淌下来。背着一只沉甸甸的背包,被他死死地按在墙上,嘴唇抿得特别紧。黑压压的眸子说不准是屈辱还是什么别的,直直地看着他。 许辞君松手,把少年放开了。 “怎么是你?” 那少年转身站稳,抿着唇沉默地看了他一会,伸出一只手指,在他面前的空气上写道。 「帮、帮、我。」 像是怕他看不懂似的,一笔一划,写得相当用力与认真。 他看着少年的眸子,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看来跟他所料想的一样,不会讲话。许辞君攥住少年湿漉漉的手,把藏在袖管里的东西夺了过来。 第20章 “下次找人帮忙的时候,先把刀收起来。” 许辞君给晏知寒发了条短信,说要加班,便跟上了少年。 他这才发现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居然还有一条通往外面的小道,这条通道比较窄,不能过车,也非常隐蔽。但少年似乎很熟悉地形,带着他七拐八拐,过了十几分钟后,二人终于穿过隧道重见天光,来到了一片废弃的仓库区。 暴雨依旧没有丝毫要停歇的迹象,许辞君从少年手中接过一个塑料布,一起走进了雨中。 二人从医院的西南角一直往南走,大概走了半个多小时,就几乎见不到高楼和柏油路了。沿途都是一些比较低矮的房屋,还有几片农田,看着像是一个农场。不过房屋虽然低矮但很精致阔气,颇有点欧式建筑的感觉。 他与少年沿着小路又走了有几十分钟,渐渐的,便连田地也见不到了。 附近变成了一片平原,放眼望去,周遭只有一望无际的杂草。雨下得很大,处处都是浓雾,已经完全看不见城市。只能在平原的尽头,看见若有若现的青山轮廓。 在这样的环境下,许辞君根本无法辨别具体的方位。但少年背着一个沉重的背包,在暴雨中走得极快,就像是已经在片草地上淌过无数遍。 又过了不知有多久,许辞君终于见到了一栋小房子。 那房子一看便是自己搭出来的,和城市与农场的那种高度精致的工业风格完全不同,非常原始和简陋。 许辞君一进屋子,便明白少年找他做什么了。 木板床上躺着一个少女,闭着眼睛,脸蛋通红,右侧大腿处紧紧绑着一圈止血的布条,已经烧得神智不清。 许辞君脱掉被雨淋湿的风衣,把衬衫袖子挽起来,用酒精湿巾擦干净手指与小臂,走到了少女旁边。 他一手按压着出血点,一手轻轻拆开绷带一角,立刻皱紧了眉头:“枪伤?” 少年在空中写道:「林子里,有人打猎,不小心。」 许辞君扭头,沉沉看了一眼少年没再问什么,把绷带重新系紧,就从门口的风衣口袋里翻出了手机,准备打120。 少年却冲上来死死按住了他的手,用力地摇着头。 「不行。」 许辞君皱了皱眉。 那天在巷子里,他就已经发现这少年相当执拗、也有相当重的防备心。他虽然留了字条但没报太大希望,想必不是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这少年也不会主动出现在他面前。 他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改变一个人。 他是医生,他真正需要在意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病人的安全。 许辞君看着少年执拗的眼神,不禁也沉下脸色:“我没有器械,这里也没法做手术。你想你妹妹出事吗?” 结果少年听他说完,却卸下背包一把拉开了拉链,满怀期盼地指了指里面。 「有。」 「我、有。」 许辞君顺着少年的视线看过去,这才知道这少年背了一路的背包里面都装着什么。 手术刀、止血钳、镊子、拉钩、麻醉剂、抗生素……满满一袋子的药品和器械,明摆着是在绑架他前还洗劫了手术室。 少年用力地盯着他,又在空中写了两个字。 「求、你。」 许辞君把手机抢回来,按下拨通键后,才发现这个地方居然没信号。 他看了眼外面毫无停歇迹象的暴雨,又看了看已经烧糊涂了的少女,再徒步走回去必然是要来不及了,他这才打开手电筒,把手机塞进了少年手中。 “举着。” 幸好只是碎片,扎得也不深,二十分钟,许辞君缝完最后一针。 这个看着比攸宁大不了几岁的孩子远比他所以为的坚强,现在不在医院,他怕麻醉剂过量便只用了一点,并不能完全压制住疼痛,但这孩子从始至终都没有哭喊。 他看着少女没有神采的眼睛,轻轻笑了笑:“没事了,这几天记得吃退烧药和抗生素,如果你有任何不舒服,记得让哥哥来找我。” 少女点点头,用非常虚弱的声音对他说:“谢谢你。” 许辞君见女孩可以讲话,略微放心几分,又安慰了少女几句后,他脱下手套把器械和医疗垃圾都收拾好,将那个少年叫到一边。 “我有几个问题,你诚实回答我。” 少年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蒋游」少年伸着一根手指,在面前的空气一笔一划地写道。 “你今年几岁了?” 少年答:「十七。」 “你知道国家会发救济金吗?以你们的情况,可以到申请免费的住房和学校。” 少年执拗地摇了摇头:「不、用。」 许辞君问:“为什么?” 「没有身份。」 “身份证件丢了可以补办,这算什么理由?”许辞君不禁皱紧了眉头。 少年见他生气了,便避开了视线咬着牙一言不发。 许辞君叹息了一声,放缓语气道:“你妹妹要吃药,也要吃饭。你们这么小,正是念书学习的年纪,难道要一直住在漏风漏雨的草房子里吗?” 他顿了顿,视线瞥向角落里那些自制的捕兽夹,“你妹妹是去林子里找吃的,才被误伤的吧。” 少年被他戳中了心事,咬了咬牙眼底滑过痛色,但最后还是比划道:「会有办法。」 许辞君实在没有力气跟他生气了。 “我会尽量再来一次。” 许辞君打开包,里面躺着两个信封。这些钱本来是要还给晏知寒的,这几天一直没等到机会,他便把厚一点的信封拿出来放进了少年掌心。 “需要什么,就去买,不要再偷和抢了。” 许辞君走出屋子,抬起头,发现暴雨已经停了。 明月高悬,照在荒芜寂静的平原上。 他手上拎着自己湿漉漉的外套,也拎着少年从医院里偷出来的那袋器械,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手在抖。 不仅如此,他的两条腿也沉得像是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 不论他怎么命令自己,都还是只能站在原地,抬不动胳膊,也迈不动腿,连脑子都不再认真工作了。 他看着暴雨过后圆润清澈的月亮,只是一遍一遍地没有答案地想,生命如此可贵又如此脆弱,为什么总有人要那么残忍地对待别人?又为什么总有人要这样执拗地对待自己呢? 他还没有想明白,就见远处车灯亮起,一辆熟悉的黑色汽车淌过杂草与泥泞,朝他驶来。 就像是最后一根绷着的弦也断了,许辞君眼前一黑,彻底没了意识。 第17章 许辞君正在做噩梦。 他非常肯定他在做梦,因为他又一次被枪打中了。 这次是在林子里,树影斑驳,枝叶沙沙作响。或许那个少女留给他的印象太过深刻,大脑在他昏迷时自动处理到相关信息,便顺理成章地生成了这个画面。 也许正因为在林子里,他依旧看不清朝他开枪的人。 子弹穿胸而过,许辞君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血顺着胸口缓缓淌到地上。 他站起来,透过林荫看了眼头顶的太阳,朝南边走了过去。在梦境里身体变得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潭中,十分费力。 走了没多久,他就听见了一阵十分嘈杂却也莫名熟悉的声音,像是无数只小轮子整整齐齐地滚过光滑的地面,嘶嘶啦啦,此起彼伏。 而他很快就明白了他觉得耳熟的原因。 许辞君拨开灌木,看见了许多许多张平板床正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开阔的草地上。 一张、两张、三张、成百上千张。每一张平板床上,都躺着一个满头是血的病人。那些病人听见他的脚步声,纷纷一个个侧过了脸。 许辞君仰起头,远处的青山也忽然活了过来,向着他,张开一只血盆大口。 霎时间,血人与青山一起向他涌来。 他猛然惊醒。 许辞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纯白的天花板。 空调冷气吹在身上,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他立马意识自己这是在医院。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这已经成为了他最熟悉的气味,只不过这次他不是步履匆匆地穿梭在病房的医生,而变成了躺在病床上的病人。 病房里安静极了,一时间,除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他什么都听不见。 许辞君看着床边的吊瓶和监护,不禁有一点恍惚,恍惚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刚失忆的那一天。 唯一与那天不同的是,本该冰冷淡漠地推开门指责他满口谎话的晏知寒,正紧紧攥着他的手坐在他旁边。那双一向毫无波澜、不动声色的眼眸里,正带着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静静地注视着他。 “做噩梦了吗?”晏知寒声音低哑,像是一整宿都没有说过话。 许辞君摇了摇头,觉得脑袋就像是塞满了棉花,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他猛然抬起头:“那女孩……” 第21章 一开口,他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就像是被砂纸刮过,声音比晏知寒还沙哑得多。 晏知寒扶起枕头,递给他一杯水:“秦桢已经去过了,兄妹俩都没事。” 许辞君喝了口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子边缘,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病人……” “病人也都脱离了危险。”晏知寒就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一样。 他点点头,忽然想起自己忘记了最重要的事:“攸宁?” 晏知寒答:“蓝颜带着呢。” 许辞君这才觉得稍稍放心。但他一放下那口气,发现脑子更晕了,就像是彻底傻掉了一样,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还能想些什么。 晏知寒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把水喝完,再睡会。我会一直在。” 许辞君被晏知寒押着喝了口水。 他本想说不,他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没完成,还有无比关键紧急的事情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膀上,又觉得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累,还可以再坚持再努力再咬牙撑一撑。 但枕头实在太过柔软,他脑袋一沾上去,眼睛不自觉地就又闭上了,甚至还没来得及组织出一句完整的拒绝,意识就已经再次沉入昏暗。 不知道是不是晏知寒的话有了效果,在接下来的睡眠里,他居然没有再做任何梦。 许辞君再睁眼时,看见晏知寒仍垂眸坐在床边,连姿势都没有变过。若不是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地打在病房的墙面上,他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压根儿就有没再睡着。 “好点了吗?”晏知寒声音很轻地问。 许辞君点点头,觉得没那么晕了,嗓子虽然干,但不至于完全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外面的天光,问道:“我睡了多久?” “十个小时,不久。”晏知寒答。 许辞君准备起身,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居然还在被晏知寒紧紧地握着。 那人掌心温热,握着他的时候有力又柔软,而他居然一直都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许辞君一愣,顺着手臂看过去,正好撞进晏知寒的眼睛。 许辞君脸上一臊,急忙把手抽走了:“你不躲我了吗?” 晏知寒停了停,似乎在组织语言,过了好几秒才解释道:“没躲你。那天我……我怕我会控制不住。后来矿上出了事,不得不处理。” 许辞君觉得晏知寒的态度真是奇怪。 跟前几天很不一样,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形容,亲切?耐心?祥和? 还没等他想明白,叶便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病房。 “大白天还拉窗帘,做什么没羞没臊的事呢?” 孟真紧随其后,抱着一束巨大的花和一只巨大的果盆也跟在后面进了门,许辞君瞥了眼大爷一样的叶:“你不知道帮人拿一下?” 孟真把东西放在台子上:“不用不用,我力气大着呢。这是雁姐订的,她说让我代她来关心一下您。” 三个大男人都闲着,让人家一小姑娘干体力活,许辞君不好意思道:“麻烦你了。” “不麻烦。”孟真笑盈盈地说,“就是主任你以后再玩消失,能不能先给我们通个气呀?晏老师昨晚差点又把我们医院给围了,吓死我了。” 许辞君一愣:“我发消息了啊。” “欸?晏老师说没有呀?” 许辞君打开手机,一看,才发现那条短信旁边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想是当时下暴雨,他又在地下停车场,所以信号不稳定没有发出去吧。 再往下滑,他看见和晏知寒的信息框里还有好多条未读消息。 昨天后来一直在雨里走,越走越偏,又忙着给少女做手术,根本就没来得及看手机,都不知道晏知寒还给他发了消息。 他正打算仔细看看,就见晏知寒长臂一伸,把他的手机没收了。 “静养,少看屏幕。” 孟真“噗嗤”一声捂着嘴笑了。 许辞君问:“那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叶靠在窗边道:“一层层查呗,正好骨科报告丢了器材,调监控时发现有个带帽子背双肩包的人在停电前进了器械间。晏sir一眼断定就和那个人有关,结果还真是。” 许辞君不禁奇怪:“那你怎么知道他住哪?” “上次被抢后,我让秦桢找过。”晏知寒淡淡答。 许辞君点了点头,又对在场三人问道:“你们认识靠谱的律师吗?” 叶闻言便笑了,他单手搭在晏知寒肩膀上,拍了拍晏知寒的发顶:“这么狠心啊许主任,一醒来就急着和你的救命恩人办离婚?” 许辞君无语地看了叶一眼:“要精通《未成年人保护法》的。” “《未保法》?”叶挑了挑眉,“这我熟,你直接问我吧。” 许辞君看着叶在晏知寒头顶薅来薅去的爪子,不禁皱了皱眉:“你怎么和谁都熟?” 叶顿时不乐意了:“许小君同学怎么讲话呢?我在医院工作这么些年,还不能遇见过一些身世悲惨的小朋友了?你要没失忆,说不准你比我还熟。” 许辞君看向晏知寒,见那人点了点头。 好吧,他想叶的工作能力还是相当靠谱的,便删繁就简,把那少年的背景简单讲了一遍。 孟真听完不禁咂舌:“盗窃、抢劫、持刀绑架医生!许主任您胆子真大,居然真敢跟着他走啊!” 许辞君赶紧解释道:“也不算绑架,我告诉过他有困难来找我。我是觉得让两个小孩子自己住在野外必然不行,但如果直接联系警察或社工……” 晏知寒淡淡说:“你觉得他们是黑户,可能犯过更大的事。” “倒未必是犯过,也可能是受害者。”许辞君想了想,组织了一下措辞,“我觉得如果没经历过特别糟糕的事情,不该有这么强的戒备心。” 叶双臂抱胸:“所以你不想报警,你怕那小子真惹过什么事,再被抓进去。但你要相信制度啊,说不定关进去反倒对他有好处呢。接受教育重新改造嘛,总好过丢在社会上害人害己。” 许辞君下意识地问:“如果他被关进去了,他妹妹怎么办?” 叶问:“妹妹多大来着?” “十岁上下。” “哦,那肯定要移交福利院了。”叶耸了耸肩,“不过就算这小子不被关,这俩也必定要分开。十四岁以下的孩子若没有法定监护人,是要被强制收容的。” “不行。”许辞君立马道,“不能分开。” “为什么?”叶问,“我倒觉得他妹妹跟他分开是件好事。现在福利院条件都很好,她到了那有专业的护工,可以正常念书、正常治病、正常交朋友,过一个相对正常健康的人生,不是很好吗?” 许辞君也说不出理由,但就是本能地无比抵触分开这个选项。 孟真也道:“我也觉得还是别分开了吧。就这么一个亲人了,要是我,我宁愿跟着哥哥流浪,也不想过什么相对正常的人生。” 病房短暂地安静下来,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没有身份、没有钱、又是未成年、还不能接受官方的帮助…… 许辞君正苦恼着如何处理,晏知寒忽而道:“交给我吧。” 许辞君一愣:“你?” 晏知寒道:“大的让他去矿场工作,不需要身份,有宿舍、有食堂、有工资。小的就先跟他一起养病,养好了再说。” 许辞君有点惊喜,也有些不太确定:“可以吗?会不会太给你添麻烦?” 叶却笑了:“放心吧,你家晏sir最擅长对付的就是这类叛逆少年。你是不知道秦桢刚见面时什么德行,比那小子可猛多了。” 许辞君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如果蒋游自己愿意的话,这确实是条不错的路,最起码有吃有喝,也能保证最基本的安全。 他便指了指放在一旁的背包:“帮我把那个包拿来。” 这是昨天他从少年那里没收的,里面都是些少年从医院抢劫的手术器材,虽然大部分都不能再回收利用了,但他觉得交给医院总比留在少年那里好。 只是昨天他还没来得及归还,就不争气地晕了。 许辞君打开包在里面翻了翻,找到那晚蒋游对晏知寒动手时用的武器。 “那天那把刀,我给你抢回来了。”他冲着晏知寒笑了笑,“我替他给你道歉。” 他的本意是觉得那孩子不会说话又常年带着妹妹生活在野外,真挺可怜的。怕蒋游又犟又闷的性子惹怒晏知寒,也怕晏知寒还因为之前的事对他有意见,便想着能通过没收作案工具的方式,让两人一笑泯恩仇。 没想到晏知寒却直直看着他愣住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辞君赶紧道:“你别太凶了哦。” 晏知寒半晌后才从他手里接过那把小刀,又轻声问:“我很凶吗?” 许辞君与叶和孟真对视一眼。 片刻后,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晏知寒,齐刷刷地点了点头。 第22章 晏知寒挑了挑眉,忽而凑近,在许辞君的额头落下一吻。 动作轻得就像是落下了一片羽毛或是一场幻觉,一触即分后,他看向许辞君的眼睛,唇边微微勾起。 “现在呢,还凶吗?” 作者有话说: 有些人你不装了是吧 第18章 “你、你……” 许辞君看着神态和动作都平淡如常的晏知寒,震惊地说不出话,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晏知寒淡定地坐了回去,抬眸瞥了他一眼:“测体温,怎么了?” 许辞君赶紧摇了摇头。 他算是明白前几天晏知寒被他强吻后为什么会是那副反应了,这突如其来的……是挺让人措手不及。 而免费看了一出好戏的叶和孟真早就都要笑晕了,听晏知寒说什么测体温后,更是忍俊不禁地打趣道:“那你测出什么结果了?晏sir。” 晏知寒淡定地回答:“退烧了。” 不管是怎么测出来的,许辞君退了烧,大家都很开心。 他这才知道自己白天连轴转了十三个小时,饭都没吃一口,晚上又冒雨走了十几公里,还高度集中地做了场手术,昨晚被晏知寒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烧到了四十度,满嘴胡话,怪不得大家都这么如临大敌。 孟真和叶又嘱咐了几句,就都走了,医院忙,他俩能抽出时间来病房小坐一会,已经很不容易。 起初许辞君听到自己大半夜还惹得同事们加班很不好意思,忙答应这几天一定好好休息,早日康复。 但过了大约有半小时,他就不由有些蠢蠢欲动。 自从回来上班后,他便已经习惯了医院连轴转的节奏。一闲下来,压根不知道注意力该往哪里放。偏偏晏知寒还不许他用电脑,连手机都给他没收了。 这让许辞君非常无奈和无聊,他只能一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一边祈祷晏知寒赶紧从他眼前消失。 然而,平时动不动就一走走几天的晏知寒就像是屁股粘在了椅子上,除了出门取餐的时候,一下午都没离开过他的视线。 许辞君甚至不得不厚着脸皮问:“你不回家做晚饭吗?” 晏知寒瞅了眼冒着热气的粥:“蓝颜送的。她听说你病了,特意做了病号餐。不好吃?” 许辞君生怕这能当着人家面说人饭店都是垃圾食品的家伙回头再乱传话,赶紧喝了一大口:“好吃好吃。” 但到了傍晚,许辞君的耐心便彻底消磨殆尽。 眼看太阳都要落山了,晏知寒还没有起身接女儿放学的意思,已经发了一天呆的许辞君实在没忍住又催了催。晏知寒抬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是说他果然病糊涂了一样:“攸宁去蓝颜家玩了,不用接。”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掉的许辞君只好叹了一口气,“那你给我拿本书吧。” 晏知寒摇头道:“不行。” 许辞君讨价还价:“拿本小说呢?” 晏知寒答:“浪费时间。” 许辞君盯着抱着本小说看了一下午的某人:“那请问你在做什么呢?” 晏知寒把书举起来,高高挡住许辞君的视线:“学习。” 许辞君看着书皮上的《重生之我的忠犬男友》,无语地过了好一会后,才幽幽问道:“家里书柜上那排霸道总裁,都是你的收藏吧。” 晏知寒边翻页边道:“怎么?” 许辞君:“不怎么,你挺好学的。” 自称高中毕业贫穷学渣的晏知寒淡淡点了点头,毫不脸红地收下了这句赞誉:“嗯。” 三分钟后,眼睁睁地看着遨游在知识海洋里的那人又沉浸地翻过五六页,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了:“晏知寒,你给我念两段。” 晏知寒抬眸,像是不满他打断自己的阅读,又像是不理解他为什么总是这么不死心。 但还没等晏知寒拒绝,许辞君便淡淡道:“你不念我现在就离家出走。” 几秒后晏知寒语气平静地读了起来。 「我以前从没想到,我们居然也能像这样坐在一起。」 听见具有信息量的文字流淌在耳边,许辞君久旱逢甘霖般地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晏知寒的声音非常悦耳,虽然平淡,但沉稳而有磁性,念第一人称的故事时,尤为让人代入。 他觉得这人若是不想在矿场工作了,完全可以去当声优说书,说不定能造福更多听众。 他边任思绪自由畅想着,边听晏知寒继续念道。 「不,我以前也想过,幻想过许多许多次。幻想他会忘掉那个他、会浪子回头、会看见一直守候在原地的我。」 「只可惜这些幻想全都终结在婚礼上的那一天,终结于他和我的亲生弟弟,携手走在了一起。」 许辞君不禁挑了挑眉,晏知寒的品味这么通俗易懂、和光同尘吗? 晏知寒翻了一页接着念道。 「但那一切都是过去,不对,前世的事情了。前世今生,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 「我只知道他的手正抚摸着我的腰,那么滚烫、又这么真实。我只知道他的唇正落在我的肩,那么柔软,又那么用力。我只知道他身上和我身上的束缚正在一件件被褪去。我感觉肌肤凉了一霎,可温度却节节升高。我知道他用力抚摸着我的……」 “停!” 许辞君听到这里,再也听不下去了。 晏知寒淡淡地把书放下,看着许辞君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了然道:“人性复杂,你不要凭借只字片语就评判角色。” “我没评判,我祝他们幸福。”许辞君又紧跟着说了一句,“你别念了。” 晏知寒慢条斯理地合上书,语气平静地说:“你让我念的。” “……”许辞君咬了咬牙,觉得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我又不知道你在看这种东西。” “哪种东西?”晏知寒轻笑一声:“几行字而已,都红到脖子根了。” 许辞君气急败坏道:“我那是烧没退完!” “烧没退完,还总想着做这做那。”晏知寒靠在椅背上,面带责备地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好好躺着吧。” 欸?怎么又被绕回来了呢。 许辞君躺回去拉上被子,觉得可真是发烧发糊涂了,还是继续观赏天花板吧。 半分钟后,许辞君听见晏知寒又轻轻笑了笑,随后有什么东西隔着被子碰了碰他,他抬头看见一杯递到手边的温水和两粒消炎药。 晏知寒看着他喝了水,忽而道:“你以前从来没说过觉得我凶。” 许辞君怔了下,正想说他当时只是考虑到蒋游那孩子情况特殊,没别的意思,就听晏知寒又道:“我有你不喜欢的地方,你告诉我,我会改。” 许辞君坐起身把水杯放在一旁,神色里多了几分认真:“我这几天也想这么和你说。虽然我们不在一起了,但毕竟也还是朋友。如果我做了冒犯你的事,你可以直接跟我说。你不要总是自己憋着,也别总是玩失踪。” 晏知寒闻言勾了勾唇角,今天一天,他笑的次数要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还要多:“到底谁在玩失踪?” 许辞君本想说明明就是你,随即意识到晏知寒是指他之前不告而别的事。 自从那天出院之后,这还是晏知寒第一次主动提起以前。 许辞君思忖片刻后,问道:“那……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还有别的不同吗?或者,别的你想我改的?” 不同么…… 晏知寒看着许辞君的眼睛,不禁陷入了沉思。 不同的地方还挺多的。 就譬如说,以前的许辞君也非常敬业。一年到头总是在加班,在家的时间屈指可数,硬是把婚前连油盐酱醋都认不全的他,逼成了会打理家务的家庭煮夫。 但他以前从没见过许辞君真正关心过哪个病人。 再譬如说,以前的许辞君也特别温柔,对谁都是浅笑吟吟的。不管是对同事、邻居、病人、还是领导,只要有人找他帮忙,别无二话,一定尽力而为。 但他从没见过许辞君像管那少年一样主动管过谁的事,只要别人不开口,他一律都只独善其身。 又譬如说,以前的许辞君其实没有温度,就像是一个无比温和却也无比疏离的瓷娃娃,从没跟他提过自己讨厌什么、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就算默许了和他在一起,但也明摆着不是真的喜欢他。 这也是过去唯一真正困扰他的地方。 不过那点困扰往往也很短暂。 婚也结了,孩子也养了,天天睡在一个被窝里,有什么问题不能慢慢解决的? 尤其是许辞君在床事上非常配合,于是仅有的那点困扰也往往会在夜里两个人最亲密的时候,在那人压抑着呻吟声中通通消散。 他的男朋友敬业认真,温柔善良,就算有点小小的冷淡和内敛,难道不正是恰到好处的可爱吗? 第23章 直到他被通知离婚时,他才发现许辞君原来完全不是他所以为的人。 收回思绪,晏知寒看着带着好奇追问他过去的许辞君,淡淡地摇了摇头:“没什么,都挺好的。” 但许辞君却明显不相信这个回答,他微微歪头,看着晏知寒眯了眯眼睛。 “那你之前说我满口谎话,还质疑我治病救人?” 作者有话说: 晏知寒,谁见了不说一句,你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身在福中不知福。 第19章 晏知寒被问住了,但顿了片刻后又面不改色地答:“我编的。” 许辞君挑眉:“编?” “嗯。”晏知寒对手交叠坐在椅子上,又挺了挺背,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爱人不要我了,我生气,污蔑他几句。不是人之常情?” 晏知寒这话说得理所应当,但许辞君却没由来的老脸一红。 他虽然知道自己与晏知寒的关系,但失忆以来,二人的相处一直都非常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客气。晏知寒这人颇有些守旧老派,待人接物时都很有边界和分寸,很少有太暧昧的举动,也没对他太过苛刻。 这让他觉得比起不欢而散的前任,两人更像是和平相处的室友。 什么我爱人,又什么要不要的,干嘛忽然讲得这么幽怨。 许辞君正尴尬着,就见晏知寒忽然凑到他跟前,伸过来一只手掌:“怎么又烧起来了?” 他偏头避开,赶紧清了清嗓子。“有点热。”许辞君自己拎起衣领扇了扇,扯出一个笑,转移话题道,“我还以为你真跟冰山一样,没那些凡人的情绪呢。” “那你可高看我了。”晏知寒起身走到窗户旁边,推开一条缝,“我别的没有,肚子里全是凡人的情绪。” “真的假的?”许辞君望着晏知寒的背影问。 “假的。”晏知寒转回身微微抬眸,像讲了个冷笑话,“我还讲了许多谎话。” 接下来这天几乎和前一天一模一样。 许辞君还是不被允许下床、出院、用手机、看书,甚至连一日三餐都是在床上完成的。 唯一的区别是,晏知寒读的不再是小说,而成了医学论文。 这家伙自称高中毕业,但英文发音却无比标准,不少挺专业的词汇都没卡壳,完全不输专业的英文播客主持人,这让他不由觉得很惊奇。 晏知寒道:“你教的。” 许辞君更惊奇了:“我?” “嗯。”晏知寒淡淡点了点头,“有次医院有人闹事,你被撞了一下,我从那时候开始学的。” 他其实本身也会英文,口语交流没问题,但太专业的内容就不太行了,也有口音。 那时候他俩还没确定关系,许辞君住在医院的单身宿舍里。他去探病的时候看见许辞君一个人卧床养病,旁边放着电脑自动朗读。他当时觉得电子音生硬难听,便自告奋勇代替电脑帮他读,结果他念得更难听。 许辞君可能受不了了,就从音标开始,重新帮他训练了一遍发音。 晏知寒简单解释完,看见许辞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怎么了?” 许辞君思考后道:“这效率有点低吧。” 他受伤了还在看东西,那肯定是有得尽快完成的工作。但是他居然愿意花时间培训晏知寒,这不是本末倒置嘛?而且谁读书看论文的时候从头看到尾啊,多么浪费时间。 晏知寒脸立马黑了:“你嫌我学得慢?” “没有。”许辞君赶紧息事宁人,“你念吧,挺好听的。” 除了念书,下午二人也玩了一会纸牌。 他发现晏知寒虽然玩牌时老输,但手上却很灵活,给他展示了几把花式洗牌,还挺炫酷的。 两个人打牌也没什么意思,晏知寒就又教他怎么用纸牌做暗器。他俩练了一下午,把雁归林送的那几个圆圆的大苹果全都给扎成了刺猬,也算是学会了一门危急时刻保命的技能。 到了快吃晚饭的时候,晏知寒说蓝颜没时间送,他去取餐。 结果一去就不回了。 许辞君在病房里等了一个多小时,也没等来半个人影。可能今天医院格外繁忙,孟真和叶也没有来看他。他自己在病房里待得实在无聊,甩牌甩得手腕发酸,便决定出去转转。 结果他下床一看,好家伙,手机不在、钱包没有,连衣柜里都空荡荡的。 晏知寒居然把他的东西全都拿走了! 这是在干嘛?许辞君震惊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柜子,心说这是怕他跑了,软禁他吗? 等晏知寒回来时,天都已经彻底黑了,许辞君看了眼表,九点半。 他知道晏知寒没有坏心,出发点肯定是为了他好,但这家伙未免也太过霸道了,以后天天这样管天管的那还得了? 许辞君看见晏知寒进门,立马问道:“我东西呢?” 他决心这次一定要把事情的严重性给讲清楚,“扣留他人财物是不对的,我希望你把手机还给我。而且藏衣服是不是有点太幼稚了?” “我明天要出院。”他清了清嗓子,对晏知寒道,“不,你不可以再阻拦我了。我要自己做主。生活不是小说,你不能这么霸道,你知不知道?” 许辞君说完,看见晏知寒还拎着袋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你拿的什么?” “衣服。”晏知寒把袋子放在床上,“你原来的衣服送去干洗了,我刚回家取了套干净的。” 说着,晏知寒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单子递给了他:“这是医嘱。办出院手续的时候人比较多,耽误了一会。我本来想给你发短信,但一掏兜才想起来你手机在我这里。不好意思。” “……” 许辞君尴尬地说:“你,那你怎么不打断我啊。” “难得见你这么慷慨陈词。”晏知寒轻轻笑了下,把熨好的衣服递给他,“你换吧,我在外面等。” 许辞君当晚便出院了,他坐上车开了十几分钟,意识到这不是回家的方向。 窗外是越来越繁华的闹市区街景,晏知寒最终在一家夜店前停了下来,绕到他这一侧打开车门。 许辞君跟着晏知寒走进夜店包间,看见一束束气球和条幅,还看见叶、秦桢、孟真等一众人影,居然连雁归林都飞回来了。 他不可思议地愣在原地,就听晏知寒在他身侧轻轻笑了一下:“生日快乐。” 今天是三月十九日,他居然一点都没想起来。 许辞君这才意识到,原来昨天攸宁之所以没来医院,根本不是去同学家玩了,而是和蓝颜他们一起帮他布置生日惊喜,怪不得今天一整天孟真和叶都没有露过面。 他其实觉得人过三十,生日就只是一个旧友相聚的由头,没有那么重要。 但他失去了记忆,有点像是第一次过生日,便感觉还真挺新奇的。切完蛋糕许完愿后,还有个才艺表演的环节。许辞君看着秦桢手忙脚乱地变魔术,不禁笑得眼睛弯弯。 几杯酒下肚,更是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许辞君边吃蛋糕,边看着朋友们玩你画我猜。 雁归林和孟真一队,两个姑娘配合得默契极了,心有灵犀,就像就像是对双生姐妹。然而秦桢和叶则完全讲不到一起去,两人驴唇不对马嘴,边比划边内讧,差点在台上打了起来。 江攸宁偷偷凑过来撒娇道:“爸爸,我也想过生日了。” 晏知寒瞥她一眼:“你不过完了吗?” “可那个时候爸爸都不在嘛!”江攸宁抬头看向他,显得委屈极了,“那次只有我们两个人,爸爸回来了,我想再补过一个嘛。” 许辞君心里一酸,柔声问道:“那你想怎么过?” “明天学校要春游!”江攸宁亮着眼睛满是期盼地问,“你和爸爸一起来参加,好不好呀!” 许辞君和晏知寒对视了一眼,答应了下来。 一伙人一直玩到了十一点半,玩完游戏后叶又拉出卡拉ok机,撕心裂肺地捧着话筒唱了好一会苦情歌。江攸宁到最后坚持不下来,居然在秦桢的鬼哭狼嚎里睡着了。 晏知寒是唯一没喝酒的人,他结完账后,叫代驾一一把人送回了家。 许辞君已经有点晕了,明明也没喝几杯呀,怎么能醉成这个样子? 他靠在车边,仰头看着夜空璀璨的星星,觉得脑袋里像是塞满了棉花,一转不转的,却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愉悦,就像是这是他前三十年的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晏知寒把睡着的攸宁抱上车,一弯腰,从口袋里掉出了个小盒子。 许辞君指着地上的小盒子:“你丢东西了。” “生日礼物。”晏知寒低头把东西捡起来。 他刚想伸手去够,晏知寒又一收手,把他的生日礼物重新踹回了口袋里,轻声对他说:“回家再给你。” 许辞君眨了眨眼睛,这家伙还挺喜欢玩神秘,那好吧。 第24章 晏知寒撑住他,扶他上车。 许辞君走了两步,无意间看见远处又走来了一行年轻人,这是闹市区,对于很多年轻人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那行年轻人打扮得光鲜亮丽、时髦风流。 被簇拥在中心的年轻男人长着一张格外漂亮的脸,头发染成了粉色,表情嚣张而又骄纵。 他左手揽着个长相清秀的小男生,走着走着像是忽然来了兴致,便板过小男生的脸重重亲了一口,看着小男孩一下子低头害羞的样子,一伙人则嘻嘻哈哈、你推我攘地笑了起来。 来人越走越近,夜风吹来,那点酒立马就醒了。 许辞君把手从晏知寒掌心里抽了出来。 ——隋灿。 作者有话说: 小辞宝宝,生日快乐。 第20章 隋灿想必也注意到了他们。 这么晚,街上人不多,许辞君和晏知寒就站在酒吧大门口,想不被看见都难。 隋灿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住,那副嚣张又散漫的表情瞬间定了一下,像是闪过了一瞬慌张。 隋灿一把甩开身边人,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但却不是冲着晏知寒去的,而是率先对他发难:“你什么时候醒的?” 许辞君一愣,他第一次见隋灿的真人,还没想好说什么,就忽然被晏知寒拉着手腕,掉头离开。 晏知寒的体温很冷,但却相当用力,像只铁钳子一样,比那天在巷子里握得还要紧,根本就让人甩不开。许辞君没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晏知寒推进车里,砰得一声用力合上了门。 隋灿追在车尾,看上去也一副怒火中烧的模样,似乎嘴巴里还在说着些什么。 晏知寒则黑着张脸,一脚踩下了油门。 车越开越远,许辞君回头,隔着车窗看见隋灿被朋友簇拥着,双手叉腰,气急败坏地往他们的方向扔了一个易拉罐。 大概开了有十分钟,晏知寒才忽然冷着脸问了一句:“家里没菜了吧。” “嗯?”许辞君一愣。 晏知寒抬眸透过镜子看了眼正出神的他,脸色显得更黑了:“我说,我这几天不在家,家里是不是没菜了。如果没有,明早我去市场买,春游用。” “哦,好。”许辞君点了点头。 晏知寒不在他确实没买菜,除了忙之外,也因为他不会做也没有时间做,索性就没开火。 家里除了几颗鸡蛋和半桶牛奶,就只剩下冰镇矿泉水。 他看了眼明显情绪不佳的晏知寒,想起隋灿和身边那个朋友亲密的样子,揉着自己被攥得有点酸痛的手腕:“……隋灿刚好像有话要说。” 晏知寒眼底一沉:“所以?” “所以直接走了是不是不太好?” 晏知寒黑着脸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了一句冷冰冰硬邦邦的:“不是!” 许辞君不禁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想起隋灿指着车叫骂的样子,不由心说怎么一个两个的脾气都这么爆呢? “我看过隋灿的书,确实有才华,他们文艺界的人可能就是……” 不知为何,许辞君心里也觉得沉甸甸的,“反正两个人在一起总是要经历磨合……我是觉得,要真有感情,因为性格原因而误会错过了也很可惜……他,毕竟年轻,没经验……你多让让他。” 谁知他苦口婆心的劝告听进晏知寒的耳朵里,却仿佛成了天大的笑话,晏知寒嗤笑一声:“他没经验?” “隋灿这种作天作地的富二代,可比你经验丰富。” “他今天兴致来了跟人搂在一起,明天厌烦了再一脚踹开,好过的男男女女几只手都数不清,烂人一个,你少替他操心。” 许辞君微微蹙眉:“……你说话有点过分了。” “我没才华,说话就这水平。”晏知寒斜眸瞥了他一眼,非常不留情面地刺道,“隋灿有才华,你很欣赏?他懂什么是感情吗?他能承担责任吗?他就是没见过贪新鲜追着玩玩,也配你认真?” 许辞君和晏知寒四目相对,在那人眼里看见无比明确的厌恶。 晏知寒本身不是一个情绪外露,脾气暴躁的人,更不会议论旁人、针对人家的私生活说三道四。恰相反,这人绝大多数都淡漠克制,哪怕对待他这种曾经抛夫弃子的渣男前任,也都很包容和照顾。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晏知寒这么锋芒毕露,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浑身是刺的样子。 随后他忽然意识到了尖刻和愤怒背后的原因。 ——不懂感情。 ——追着玩玩。 ——经历过的太多了。 许辞君看明白了之后,便觉得这也是人之常情。 换做是谁,发现自己喜欢的人在玩弄感情都会生气,知道人家有左一个右一个的男朋友也很难不吃醋,更别提今天正好撞见。 许辞君想起隋灿在同行人侧脸留下的吻,而晏知寒陡然冷下去的眼神。 哪用自己劝呢? 他偏开头,忽而觉得自己的胸口也堵得厉害。 可能是醉意又上来了,他想明白之后便觉得有点累,没有说话的力气。 车里安静下来,后座传来睡意惺忪的声音:“爸爸……你们在吵架吗?” 攸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吵醒了,正揉着眼睛看他们。 许辞君探身过去把小毯子拉好,扯了扯唇角:“没有,我们不小心说话声音有点大,把你吵醒了是吗?就快到家了,回去再睡。” 回家后,他牵着攸宁进了卧室,小朋友困得厉害,连洗脸时都是闭着眼睛的,一副再站不住的样子。 把女儿哄睡后,他从攸宁房间里出来,发现晏知寒又牵着小小出门了。 许辞君在客厅里站了一会,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这几天住院老睡觉,现在一点都不困,但就是提不起精力做事情。可能是醉意又上来了,就像是有一股冷风在他的胸膛里不停地吹来吹去,说不出的空落落。 他最后决定先把礼物给拆了。 攸宁送了他一副自己制作的立体折叠画,可以通过拉一拉画面上人物的衣服等等,展开新的图像。人物还能站起来,很用心思,也特别可爱。 其他的几份礼物都堪称八仙过海、各有神通。 蓝颜送了他一本《傻瓜食谱》,没错就是叫这个名字,腰封上写着什么“新世纪的女强人要自己抓住自己的胃”。 而叶的礼物最为离谱,许辞君拆开,里头躺着一箱荧光粉的、用途特殊的电动小马达。许辞君把那不忍直视的箱子给合上,决定就明天就给叶打包退回,摆在这家伙的办公室里。 许辞君拆完礼物,把包装盒都折好,放进门口的可回收垃圾箱里。 回来后又给植物换了水。这几天家里没人,阳台和餐桌上的花都有点干巴了。 他浇完花,口袋里的手机忽而震动了一下。 许辞君把手机拿了出来,发现只是一个外卖app的折扣通知。 这些天他没看手机,通讯软件里有许多条未读信息。 大部分都是医院的群消息。 神外还是一如既往的紧张和繁忙,又来了几个情况挺棘手的病人,不过他翻了翻,发现问题最终也都被顺利地解决了。 爸爸妈妈还给他发了红包,他看见今天下午有两个视频通话的请求,被他错过了,下面有两条祝他生日快乐的语音。 许辞君给爸妈回了信息,挑了几张今晚聚会的照片发了过去。 最后就是晏知寒。 许辞君攥着手机顿了半晌,点进去从头翻起,停电那天晏知寒发了十几条消息。 「到了^_^」 「地下停车场b区123号。」 「停电,注意安全。」 「怎么不接电话,出什么事了?」 「你现在在哪?」 「许辞君。」 「你又玩消失?」 「不管你以为你自己记起了什么。别离开,我们谈谈。」 「小辞……求你。」 「找到了。马上过去。等我。」 许辞君看到这里,才知道那天原来晏知寒以为他又不告而别。他再往下,时间回到今天下午,晏知寒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排队,晚点回去^_^」 「啊,在我口袋里(-_-;)」 他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晏知寒站在办出院手续的队伍里给他发完了消息,却发现自己的口袋震动了一下的样子,不禁垂下眼眸,莞尔一笑。 就像是吹在胸膛里的疲倦和冷风尽数散了,忽然间春风徐徐,除了有趣之外,居然还有点甜蜜。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一下子愣住了。 他不会是…… 喜欢上晏知寒了吧。 许辞君忽而抬眸,视线落在沙发旁的那只曾被晏知寒披在他身上的毯子上。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他作为一位两月前刚刚失忆的病患,虽然今天已经三十一周岁了,但感情上堪称白纸一张,颇有些像是中学时情窦将开未开的处男。 第25章 许辞君回忆了一下,想起前几天从蒋游那里出来后身心俱疲,好像就是因为看见了晏知寒而一下子放松了。 又想起自己上次发工资时,也想第一时间告诉这个人。 这几次和晏知寒闹矛盾,不管是前几天晏知寒不在家,还是刚见面时的产生的误会和口角,都给他带来一种很特别的、心里堵堵的感觉。 许辞君眨了眨眼睛,又想,那天他在攸宁面前亲了晏知寒,真的全是为了女儿,而没有一点私心吗? 但问题在于,他喜欢上的是自己的前夫啊。还是已经有了新欢的前夫。 这……这怎么听起来罪恶又狗血呢。 许辞君坐在沙发上,正三观尽碎且万分迷茫着,就听门口传来声音,晏知寒牵着小小进门了。 “还没睡?”晏知寒抬眸看了他一眼,神态自若地边换鞋边道,“我刚看你带攸宁进屋了,就领小小转了转。” 小小甩开绳子冲过来,像往常一样围着他的腿撒欢儿。 许辞君懵懵地站了起来,懵懵地看向了晏知寒。 人还是同一个人,连衣服都是同一身,但忽然之间,好像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也没讲出话。 晏知寒大步走近,皱着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醉成这样?” 而随着晏知寒的靠近,许辞君只觉得自己浑身肌肉全部绷紧了。 其实晏知寒的动作很正常,丝毫没过界。就算喝醉的人只是普通的合租室友,那扶一把也是很合理的事情。但他就是莫名觉得晏知寒的手掌非常滚烫,滚烫到快要灼伤他的地步。 可能是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心思,颇有些疑邻盗斧、做贼心虚,觉得处处是破绽。 许辞君猛地收回手。 如梦初醒般地看着晏知寒:“我……我好像……” 第21章 晏知寒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仿佛刚才看着心上人当面调戏别人的怒气全消了,只问:“好像什么?” 许辞君咬了下舌头,避开晏知寒的视线,同手同脚地转过身:“没什么,晚安。”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他准时起床。 今天不上班没定闹钟,但生物钟已然形成了习惯,他睁眼看见房间里窗帘还拉着,光线很暗,床上另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正举着一本小说。 晏知寒见他醒了,从旁边递过来一杯蜂蜜柠檬水:“还晕吗?” 许辞君撑着手臂坐起来摇了摇头,他昨晚本就没喝两杯,还远远不到宿醉的程度。 但晏知寒却强硬地把水塞进他手里:“那也喝了,润润嗓子。” 他看着也没打招呼就自己上了床的晏知寒,一时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他也不能把主人赶下去。但可能是昨晚刚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思,现在独处一室还呆在一张床上让他多少有些不太自在。 许辞君端着杯子喝了口水:“屋里暗,你去外面看吧。” 晏知寒勾起一侧的唇角稍稍扬眉,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我眼睛好。”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怎么觉得自从生病以来,晏知寒对他的态度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呢?他握着水杯,看了眼不知为何心情颇为舒畅的晏知寒:“……你遇到好事了?” 晏知寒挑了挑眉:“嗯哼。” 许辞君不由在心底为自己掬了一把辛酸泪。 结合这些天的所见所闻,晏知寒的好事,还用得着猜吗? 他回忆了一下昨晚隋灿看见他们时变得慌乱的表情,心里便也有了底。 这小孩年少成名又长相出众,所以有点顽劣,但看见晏知寒会慌,说明心里还是有对方的,对待这段感情也有认真的成分。 而晏知寒他也很了解,这家伙脸黑心软,表面上看着又冷又硬像块石头,但其实很好讲话。 也因此只要能解开矛盾,两人自然会顺理成章地走在一起。 许辞君想象了一下晏知寒和隋灿站在一起的画面,不禁不能控制地心口一痛。 他自我劝解道,失恋是每个人都必然会经历的。最起码他从暗恋到失恋一共也只花了不到一天,总比那些把青春全都赔进去的家伙要幸运得多。 晏知寒见他半天不说话,眉心又皱了起来:“不舒服?” “没。”许辞君摇了摇头,“为你开心。” “那行。”晏知寒站起来,罕见地露齿笑了一下,“今天先好好陪攸宁,晚上回来我们聊聊。” 猜到晏知寒要谈什么,许辞君的心情便不由自主地更加沉重了一些。 可是要怎么跟孩子开口的? 知道今天能和他们一起参加学校活动,攸宁一大早就兴致高昂。不仅没像往常一样赖床,反而早早就自己刷了牙洗了脸换好了衣服。一路上都在表达自己的喜悦心情。 说上次许辞君和晏知寒一起去学校还是办入学的时候,今天也要让她的同学们看一看,她的两个爸爸都有多帅。 一想到马上将要让女儿期望落空…… 他们三人吃了早餐之后,先去了一趟市场,买了些零食和野餐用的食材。 许辞君也随之发现了晏知寒的一个优点。 他发现在晏知寒严肃冷淡的外表下,藏着远超于寻常人的对待生活的热爱与认真。 这人知道怎么挑选蔬菜和水果,愿意花时间用心做好每一顿饭,会耐心也精心地饲养宠物和伺候花草,甚至从来不碰手机,而是认真度过生命中的每一分钟。 许辞君有时对于生活比较敷衍。 人精力有限,每天工作那么忙,又要关心女儿,很多时候连饭都不记得吃。就算吃,也往往边吃边做些别的东西,根本不会注意食材是否新鲜、味道是否可口。 晏知寒想是给他带来不少脚踏实地生活的乐趣。 从市场出来后他们就直接去了春游的公园。 公园在医院往南,许辞君那天跟着蒋游冒雨救人的时候还曾路过过这个地方。 学校约定的集合时间是十点,他们来的比较早,集合点还没有什么人。晏知寒说附近有家奶茶店,许辞君本来觉得这种东西不健康,但想想晚上就要告诉女儿爸爸们即将分开的消息,便也同意了。 晏知寒走后没多久,一对夫妻领着一个小男孩到了公园。 小男孩的爸爸长得很壮,妈妈则非常漂亮,身材也极其火辣,甚至穿得颇有些暴露。 许辞君不太好盯着看,便移开了目光。而那对夫妇好像有点怕他们,跟他略显尴尬地点了个头后,就远远坐到了长椅的另一边。 许辞君低声问攸宁:“那是你的同学?” 攸宁“嗯”了一声,远远朝那家人气势汹汹地挑了挑眉:“他们以前笑我,笑我爸爸是同性恋。还说你们一个姓晏一个姓许,但我却姓江,说你们都不是真的想要我。” 许辞脸色一冷。他信奉与人为善,脾气也温和,平时在医院遇到了麻烦事从来不生气。 但且不说在现在这个年代,因为性取向而歧视别人是件多么可笑的事情。就算对他们有意见,也不应该当着小孩子的面胡说八道吧,这不是恃强凌弱吗? 攸宁往他怀里窝了窝:“没事爸爸,我揍过那小子,而且晏爸爸也教训过他们啦。” 许辞君想起攸宁之前说要给同学证明时的那个期待的表情,不由心底一酸:“你要愿意,随时都可以跟我或跟晏知寒的姓。” “真的吗真的吗!”江攸宁抬头眼睛都亮了,兴奋地道,“那晏攸宁、许攸宁。我觉得许攸宁更好听!但晏攸宁也不错。爸爸爸爸那我能换着叫吗?” “当然。”许辞君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笑颜,纵容地点了点头。 不一会,老师和别的同学都陆陆续续的来了,许辞君还看见了带着女儿的蓝颜。 晏知寒之前跟他提过,蓝颜从来都没过结过婚,一直都是一个人抚养孩子。她的女儿跟攸宁同班,叫蓝颂音,是很活泼灵动的一个小女孩。 眼看着人陆续到齐,老师要开始组织活动了,江攸宁东张西望地问道:“爸爸怎么还不来?” “可能在排队吧。”许辞君微微皱眉,也不知道晏知寒怎么买个奶茶,就买了快半个小时。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正准备打个电话问问,就收到了一条短信。 「矿上急事,晚上见^_^」 蓝颜在旁边冷笑道:“让我猜猜,晏知寒说他来不了了?” “啊?”江攸宁明显失落了许多,但很快又抬头对许辞君露出一枚笑脸,“没关系爸爸,那我们玩吧!” 许辞君攥着手机道:“他工作有事。” “工作?”蓝颜挑眉冷笑一声,“谁知道他又干什么缺德事去了。” 到了十点整,春游活动正式开始。 攸宁学校的老师专业素养相当高,不仅一直保持着温柔热情的微笑和耐心,还能教孩子们生火做野餐,并且寓教于乐在春游中讲了很多冷门而有趣的小知识。 第26章 攸宁有他的陪伴也玩得很开心,似乎没有因为晏知寒的缺席而有任何失落,这让他觉得放心的同时,也更为女儿的懂事而感到心酸。 到了下午三点,就在春游活动快结束的时候,一辆黑色越野车就像失控了一样,横冲直撞地冲破公园外围的护栏,碾过泥土,朝着人群冲了过来。 那辆车停在距离学生们也就十米左右的地方,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人青年从天窗缓缓探出身子。 许辞君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那个白人掏出了一只手枪。 砰!砰! 两声枪响之后,许辞君眼睁睁地看见子弹没入面前的草地。而那金发男人只是用英文懒洋洋地咕哝了一句:“opps,missed。”(哎呀,打偏了) 尖叫声在人群中炸开。 许辞君猛地回神,迅速抱紧攸宁,带着她跟随人群拼命往远处奔逃。 然而公园里空空荡荡地几乎没有任何遮掩,最近的建筑也在两百米开外,一时间根本无处藏身。 但开枪的那人却并不急。 他并不像新闻里常见的那些癫狂的恐怖分子,而是悠闲地提着手枪,慢条斯理地跟在逃跑人群的身后。偶尔懒散地开上两枪,子弹也总是落在众人脚后,就像是在蓄意戏弄一样。 慌乱之中,那个男孩的父亲脚下一滑,忽而狼狈地跌倒在地,瞬间落在了队伍的最后。 金发男人慢吞吞地跟上来:“looks like i got a bonus。”(看来我获得了加分) 许辞君回眸看见那男人惊恐地回头,下一秒居然将自己的妻子推了出去。女人尖叫着摔倒在地,一发子弹精准击中她的小腿,血瞬间染红了草地。 男人连滚带爬地起来都没回头再看妻子,只顾自己逃跑。 金发白人也没再管男人,而是饶有兴致地朝着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的女人慢吞吞地走了过去,残忍地咧了咧唇角。 许辞君脚步一顿,咬牙把攸宁塞进蓝颜怀里,随后转身冲进混乱惊恐的人群中。 他将中弹的女人从地上拉起来,护在自己身后。 如他所料,下一发子弹并没有落下来。 金发青年并不是单纯为了报复社会与发泄情绪,更像是在找乐子。 看见他冲出来,便如同发现了什么更加有趣的事情,慢悠悠地摘下墨镜,盯着许辞君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随后用蹩脚却清晰的中文,一字一句地说: “你,很,漂,亮。” 金发男人耸耸肩,紧接着便换回了英语:“pretty, what's your name”(美人,你叫什么名字) 许辞君用余光看了一眼,看见春游的孩子们和那个女人都已经到了很远的地方,暂时脱离了手枪的射程。 他重新回眸,看着面前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疯子,语气镇定地说: “this is your last chance to walk away. we’ve already called the police, and they’ll be here any minute.”(我奉劝你离开。我们已经报警了,警察随时会来。) 那个男人停在他面前,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摇了摇头: “oh sweetheart, your police can not even touch me. ”(哦,甜心,你的警察对我无可奈何。) 说着,那人笑着将冰冷的枪身贴在了许辞君的脸颊。 金发男人用一种近乎赤裸地目光肆无忌惮地注视着他,再也没有关心混乱的人群,而是靠近许辞君,把枪口紧紧贴着他的喉结和胸口缓缓下移,又轻轻挑开了他的外衣。 用并不熟练的中文贴在他耳边暧昧至极地说:“我要,知道,你的名字。” 许辞君一言不发地任他作为,在枪支游移到自己腰间的那一瞬陡然发难。 他一手攥住了男人的手掌把枪口移开,另一边举起手肘向着金发男人的劲动脉果断地砸了过去。 颈动脉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之一,重击之下就算不立马昏迷,也足以让他暂时丧失行动力。 那金发男人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柔弱清瘦的黑发男人居然敢反抗,结结实实地被打了一下,立马在剧烈的疼痛下踉跄数步,连枪都掉在了地上。 他想捡,但眼前一片发晕,根本就看不清枪支的具体位置,只能捂着脖子骂了一句“shit。” 许辞君快步捡起手枪,收到自己后腰处,就见一辆摩托车停在他面前,秦桢扔来一只头盔道:“上来!” 他套上头盔,一步迈上摩托,引擎轰鸣声响在耳边,他这才听见自己的心跳正在砰砰作响。 秦桢开到离公园最近的那栋大楼,很快便有响着警笛的警车从身边呼啸而去。 许辞君下了车,只觉得刚刚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事情发生时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结束了才感到后怕。 他脚步发虚地进了大楼,看见学生和老师们正缩在一起抽泣,攸宁和颂音一起被蓝颜护在怀里,小脸都已经哭花了。 他快步走过去将没有双亲在旁的女儿紧紧搂进了自己怀中。 “许哥你没受伤吧?你怎么能自己往上冲呢?这要是万一出点什么事,晏哥不……”许辞君听见秦桢追在他身后关切地问道。 他回眸:“晏知寒呢?” “晏哥他矿上临时有点事,就让我陪陪您。谁知道能遇到这种事啊?这帮孙子真是疯子!” 秦桢正咒骂着,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在许辞君的注视下拿起手机,上面闪烁着「隋灿」的名字。 秦桢看见那两个字立马慌忙地挂掉了电话。 许辞君伸手:“给我。” 许是刚刚经历过生死危机,肾上腺素还没有退下去,让他少见地有一点凶。 他要打过去问问,问问晏知寒此时究竟在哪里,问问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工作能让他在这个时候对女儿爽约。 从金发男人出现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二十分钟了,这么恶性的社会事件必然已经传遍了新闻和网络。他也要问问晏知寒有没有看到,如果看到了为什么还没有任何表示。 但他点进隋灿的联系人名片,即将拨号的手指却顿住了。 「 他看着这串数字忽然觉得特别眼熟,很快便想起自己是在哪里见到过。 在雁归林发给他的那个据说是直接导致他决定离婚的快件袋上,那个署名为lt的寄件人,留的就是这个号码。 作者有话说: 真相前夜!下章爆发修罗场。终于更到了这一章哈哈 第22章 蓝颜之前跟他说,他不在的这几个月里隋灿常来。而他跟晏知寒的接触,也让他相信那是一个正人君子。 所以他一直理所当然地以为,晏知寒和隋灿是这小半年才开始联系的。 他觉得既然当初已经说了要分开,晏知寒之后和谁在一起都是对方的自由,他没资格也没立场介意什么。 直到他看到那串号码,就像一块块被遗忘在角落的拼图终于被按回了原位,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他会毫无征兆地提出离婚。 为什么他要泄愤似地在晏知寒肩头留下那么深的咬痕。 为什么晏知寒说的话和做的事总是如此矛盾。 为什么要对他这个抛夫弃女的渣男前任这么好。 真是没出息,被人背叛了一次,居然还能再此喜欢上人家。 接下来的几天新闻里全部都是这场公园里的恐怖袭击。 那个金发男人已经被警察抓了起来,新闻上说是一个白人至上分子,又因为婚姻受挫而报复社会,更具体的情况还在调查中,从播报上看官方的态度十分强硬,大概率会直接判死刑。 许辞君也因为挺身而出被多家媒体广泛报道,医院给他多续了一天假,警方和群众还送了表彰。 晏知寒第二天晚上才回家,他进门的时候,许辞君正照着蓝颜送他的《傻瓜食谱》做饭。 他发现做菜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虽然最初认调料花了他一些时间,但一旦掌握了基本的原料和流程,接下来的事情就一通百通了。 他是拿手术刀的人,第一次切出来的黄瓜片就非常薄和均匀。至于开火炒菜,他觉得本质上和生物课做实验没有任何区别。备好原料,打开计时器,再按照菜谱上的步骤准确无误地完成。在尝试了几次不同的调料用量之后,他就可以很顺利做出基本的菜式。 虽然谈不上有多么美味,但起码四平八稳没有明显的瑕疵。 这几天攸宁天天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对他掌厨的饭菜给予了高度的评价,也大大增加了许辞君的信心。 许辞君抬眸,看见攸宁扑进刚进门的晏知寒怀里:“洗手吃饭吧。” 晏知寒蹲下和女儿低声讲了几句话,便走进厨房。 先站在门口盯着他从头到脚地看了一圈,才几步上前一把把他抱进了怀里。那个拥抱又深又紧,就像恨不能把他嵌进身体里似的,手掌不住地轻抚着他的后脑,埋在他耳边低哑地说:“吓死我了。” 许辞君笑着躲开:“我身上都是油烟。” 第27章 晏知寒视线仍紧紧追着他,握住他的手从他手中拿下锅铲:“我来。” 许辞君也没争,卸下围裙交给晏知寒,嘱咐了一句:“这是最后一道菜,你加点盐就行。” 几分钟后晏知寒收汁关火,把西红柿炒蛋端了出来。 许辞君盛了三碗饭,招呼攸宁坐在餐桌边。晏知寒看着他,几次欲言又止地想要说些什么,都被他暂时压了下来,便专心和攸宁聊起最近比较火的动画片。 许辞君发现晏知寒对于女儿的喜好了如指掌。虽然话不多,但偶尔几句都四两拨千斤地调动了攸宁的兴趣,很快就将孩子从不安里哄了出来,兴致高涨地聊起人物和剧情。 不过终究才刚经历那样极端的事,到了睡前攸宁还是有点怕。 这几天她不敢一个人睡,都赖在许辞君房间。今天见到晏知寒回来,非要挤在两人中间一手搂一个才肯安心闭眼。 许辞君等确认攸宁彻底睡熟,才轻轻拍了拍在床的另一侧闭着眼睛装睡的晏知寒。 “出来一下吧。” 谁知他前脚轻轻关上卧室门,一转身就又被晏知寒拉进怀里,紧紧地压在墙上。这个忽然离开又忽然出现的人跟吃错了药似的,不讲任何一点社交距离地把他按在怀里,两只手臂牢牢地箍住他的腰:“以后不要再冒险了。” 许辞君笑着把自己从那个过分浓烈的怀抱里解脱了出来:“哪有那么多险让我冒。” 他推开晏知寒自己走到阳台,从摆放植物的架子下层取出一个纸箱子,把放在上面的几个厚厚的信封递给了紧随其后的人。 晏知寒垂眸,看见信封上用记号笔工整地写着“小晏基金”,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一沓沓的现金,不禁挑了挑眉:“发财了?” 许辞君轻轻“嗯”了一声,点头道:“我把电脑和手机卖了,又提前跟财务预支了一些工资。” “卖了?”晏知寒一愣,“那你用什么?” “电脑医院里有,手机我换了台二手的。”许辞君说着指了指晏知寒手里的信封,又从纸箱子里抽出一个小本子递过去,“里面一共三万七,是我这几个月从你这支的钱,也包括住宿费和伙食费。这是我记的账。” 晏知寒微微蹙眉:“记账?” 许辞君坦然地点了点头:“记清楚点,好借好还。” 晏知寒却只瞥了一眼就将那沓钱和账本一并搁在了一边,眯了眯眼睛,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许辞君从纸箱里拿起了一份新的文件递给晏知寒:“我没找到之前的协议书,就重新拟了一份。” 晏知寒接都没接那份文件,视线紧紧锁着许辞君叹了一口气:“我昨天失约,你生气了。” “没有。”许辞君摇摇头。 但晏知寒却并没有听他的否认,而是眉心紧皱带着点无奈和无语地接着说:“你要生气可以跟我吵跟我闹,可以打我骂我,你这是在干什么?” 许辞君其实还真没生气,昨天事发时他看着攸宁一个人缩在蓝颜身边时确实非常恼怒,但他回到家后情绪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现在仔细想想,应该是昨天遇上了那种极端的恶性事件,肾上腺素激增,神经一直处于过于亢奋的状态,所以产生了不太理智的情绪。 其实他真正该气的是那个反社会的神经病,晏知寒并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他也很无辜。 现在平复下来,他觉得自己非常平静与理性,听到晏知寒这么说,还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你把我当小孩儿吗?又吵又闹的。” 晏知寒激动地道:“你不是小孩你动不动就离婚?你觉得你现在很成熟?” “声音小一点。”许辞君瞥了一眼紧闭着门的卧室,对晏知寒做了个压下音量的手势,“离婚这事早就说好了,我只是安排了一下。” 他翻开离婚协议书,耐心地解释道:“我想要攸宁的监护权。我是这么考虑的,小小需要更大的空间,跟着你活动更方便。但攸宁更需要陪伴,你工作那么忙我觉得跟着我更合适。不过我不会阻止你看望攸宁。我希望你能多陪陪她,也希望你能让我多看看小小。” “至于财产,家里的现金和存款全归你。不过这个房子我想留下,我会按市场价的一半给你折现金,上面写好了付款的时间和方式,你看下对不对。” 晏知寒双臂抱胸站在对面,冷着脸一动不动。 许辞君无奈地拿文件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你确认一下银行信息,还有这几个地方的款项。” 晏知寒的视线死死锁在他脸上,声音带着强烈的冷意:“你在跟我谈生意?” 许辞君顿了一下,语气放软了些:“我知道跟之前说好的不太一样,我要房子一方面是我确实需要物质保障,另一方面也是不想再带攸宁到处搬家,我不想给她造成额外的伤害。” 晏知寒冷笑一声:“我拒绝。” 许辞君望着面前这张倔强冷淡的脸,良久之后垂下眼眸叹了口气,退让道:“那你就当是我从你这里买的吧。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把房子全款凑齐给你,这样行吗?” “不行。”晏知寒满面寒霜地说完,也叹了一口气,双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小辞,你到底在想什么?昨天是我不对,我知道你一个人肯定非常害怕。但你相信我,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许辞君听见这种短剧里才会出现的霸总发言,不禁觉得有点好笑:“坏人都被绳之于法了,你怎么交代?” 晏知寒顿了一下:“我当然有我的办法。” “行,你慢慢想办法吧。”许辞君边说边翻找着手机上的预约界面,给晏知寒看了一下,“我约在明天下午三点,你可以吗?不行我上网改一下。” 晏知寒目光沉沉地凝视着他,半晌后没有任何表情地说:“给我一个理由。” “你自己答应的。不管因为什么原因过不下去了,你总该告诉我理由。” 许辞君看着晏知寒的眼睛,沉默良久。 “你之前说,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跟你离婚,晏知寒,你真的不知道吗?” 晏知寒听见这话眼神立马变了,那人瞳孔骤张,盯着他的表情看了半响:“你想起什么了?” 许辞君听见这句话,别开视线,垂眸笑了笑:“你不用紧张,我什么都没想起来。我只是累了。” 晏知寒看见他这个样子,叹了口气。 弯着腰紧紧握着许辞君的肩膀,以两万分的真诚恳切看着他,无奈至极地带着恳求说:“小辞,很多事情不是一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我需要你相信我。你以前真的没有说过。” 许辞君现在不禁有些佩服晏知寒的演技。 如果不是他找到了那些确凿的证据,他可能都要怀疑晏知寒是不是还对他余情未了。 这家伙是怎么做到的?一边早就和别人打得火热,一边还能这么恳切甚至卑微地挽留他。 许辞君垂着眼眸,淡淡道:“昨天我问攸宁为什么不愿意跟你去矿场,她说你每次都把她单独关在房间里,让她一整天见不到人。” 许辞君抬起眼,看着晏知寒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晏知寒今晚耐心地陪着攸宁聊天的好爸爸样子,摇了摇头,“我觉得你像长了两张面孔,让人完全摸不透。” “晏知寒,你太复杂了,我只想和攸宁好好生活,我们分开吧。” 晏知寒面无表情地放开他,足足沉默了一分钟后,从他手里抽走协议,掉头离开。 许辞君跟在后面,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情绪。 却见晏知寒并没有找笔签字,而是从客厅踢来一个垃圾桶,三两下将《离婚协议书》横竖撕成四瓣,随手扔进了桶里。 随后,又转回身淡淡地看向他。 许辞君身体绷直,他之前想过晏知寒或许会对协议提出异议,便抽出一份新的文件递过去:“房子也归……” 他那个“你”字还没有说出口,就见晏知寒淡然地从他手里接过协议书,看都没看一眼,两下撕碎,又扔到了脚下。 许辞君直直地看着晏知寒的眼睛,抿紧唇,又拿出了一份。 晏知寒仍是顺从而淡漠地接过来,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不紧不慢地撕碎,丢到他面前。 再递、再撕,几个回合之后,许辞君怀里的那沓纸已经见了底。 晏知寒这才垂眸往他慢悠悠地看了一眼,无声地挑唇笑了一下:“没了?” 许辞君抱着几乎轻飘飘的纸箱,看着一派淡漠从容地晏知寒,心里沉重地快要站不住。 他不知自己从哪里硬挤出来说话的力气:“你再这样,我们只能法院见了。” “呵。”晏知寒低笑一声,转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我复杂,我两张面孔,而你只想好好生活。” 晏知寒背对着许辞君抬起杯子仰头喝了口,摇头笑道,“许辞君,你不知道这话被你说出来,有多可笑。” 第28章 昏暗的厨房里,晏知寒的背影挺拔孤直,带给他一种没顶的压抑。 他茫然地看着完全变了个人的晏知寒:“……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晏知寒转过身,神情晦暗地看着他的眼睛。 “小辞,天下没有这么好的事。不能你需要我了,就要我和你结婚,你不需要了留下几张纸就消失。你失忆了无处可去就回到我的怀抱,你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又把我一脚踹开。” “你欠我的多了,我还要好多笔账没有和你算,你不可以这么轻易地走开,你明白吗?” 许辞君垂眸看着被扔在垃圾桶里的纸片,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挖了个大洞,什么心脏、肠子流了一地,身体里灌满了让他无法呼吸也难以动弹的冷风。 良久之后,他看着晏知寒陌生的侧影,听见自己声音沙哑地问: “那你所说的算账,也包括背叛我吗?”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晏知寒一愣, 斜眸看他:“你说什么?” 许辞君从纸箱的最下面,抽出了一只十厘米见方的粉色小盒子。 那盒子精致而华丽,与某人的风格极其贴合, 里面躺着一摞摞的照片。 照片全都是隋灿的怼脸自拍。 很大一部分都是比较暧昧的表情与姿势, 还有几张穿得很露骨。 背面是手写的暧昧信息,从“宝贝多吃水果”到“昨晚玩得很开心”,他没能全部看完。 而盒子最下面,则是一只订婚钻戒。 这是他昨天给小小换粮的时候,在专门放小小玩具和零食的柜子最下层发现的。 藏得还挺隐蔽…… 许辞君把小盒子递给晏知寒,昨天刚发现时是什么心情他已经忘记了, 现在倒还有力气笑了一下: “别告诉我,这都是你搜集的小卡。” 结果看见这只小盒子, 晏知寒的脸色比他还难看:“又是这个隋灿。” 那人咬牙切齿地低头咒骂了一句, 随即抬眸看向他。 “你觉得我跟他……行,你去见见他。” 许辞君一愣:“你说什么?” 晏知寒勾唇冷笑:“我现在就帮你打电话,马上把他给你约出来。” 许辞君看了一眼表,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他和晏知寒摊牌之前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厌恶和人冲突,不希望自己跟电视剧里的痴男怨女一样,演绎那些狗血的情节。 再三告诫自己一定要平静地解决这件事。 不管晏知寒是因为他主动提出分手而觉得解脱和高兴,还是因为他要争女儿和争财产而变得愤怒, 他都想到了应对方式。 许辞君准备了一纸箱子的材料和说辞, 却怎么也没想到晏知寒居然会做这样的事。 他怔怔地去抓晏知寒的手:“这么晚了,你……” 晏知寒单手叉着腰拨通电话,斜眸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放心,隋灿可不会嫌晚。” 电话刚响了两声那头就接通了。 晏知寒没有开免提, 许辞君听不到电话另一端说了什么,他只听见晏知寒“嗯”了两声后, 无比冷淡地对着电话另一头,丢下一句: “十分钟,你到楼下。” 怎么会闹得这么难看呢? 许辞君站在原地,有点不太明白地想,两个人之间的事情,难道非要叫来第三个人羞辱吗? 晏知寒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你去见他。回来后你想干什么,我都答应你。” 十分钟后,许辞君站在居民楼的楼下。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大部分人都已经进入梦乡。 今晚的夜空没有月亮和星星,除了远处“2025”的金字灯牌外,只有朵朵阴云。 一辆高调的粉色跑车从远处开来。 许辞君都懒得想隋灿会跟他说什么。今天这出戏已经太离谱和狗血,让他有些麻木。 他打算等事情完了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明天赶紧拿到离婚证,立马回医院上班,迅速忘记今晚发生的一切。 ……不知道之前那波以打架斗殴的名义送进医院的病人,都康复了没有。 他正想着,就见那辆跑车潇洒地停在了他面前。 但他先看见的却并不是隋灿这个人,而是一大束,足以跟隋灿本人相媲美的鲜红花束。 随后,许辞君看见两条长腿迈下车,而来人下车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来得匆忙,只有玫瑰了。” 嗯? 他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知道你失忆了,所以我重新介绍下。” 对面年轻精致的男人把玫瑰花递进他怀里,眉毛轻轻挑了挑,无比暧昧地笑了一下, “许辞君,我正在追求你。” 什么? 看见他这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隋灿翻了颗白眼:“我就知道晏知寒那小心眼不会跟你说。” 说着,那人反手拉开副驾的车门,偏了偏头道,“你说你要早点跟了我,也不至于这大半夜,还在这贫民窟里吹冷风。” 在许辞君平静的外表下,正在经历一场山崩地裂般的三观重塑。 自从蓝颜告诉他,隋灿和晏知寒交往过密之后,他就先入为主地认为,那两个人之间存在暧昧关系。 他从来没有从另一个角度看待过这个故事。 他想起孟真提到隋灿曾经是他的病人,又想起秦桢生怕他和隋灿有接触的样子。 他重新回忆了一遍晏知寒每次提起隋灿时的反应,原来那些莫名其妙的冷脸和不悦,都不是正处于暧昧阶段时的推拉和别扭吗? 十几分钟后,隋灿轻车熟路地停在了一家酒吧前,许辞君自己都不知道他家附近还有一个家彻夜营业的娱乐场所。 隋灿挥手叫服务生上了两杯酒,坐在他对面勾唇一笑:“一见钟情了?” 许辞君这才缓缓回神:“不好意思,我有点惊讶。” 隋灿笑了笑,拿出一只橙色的包装盒,推到他面前。 “知道你喜欢钱。十三万。发票在里面,不喜欢了可以退。” …… 许辞君垂眸,看见了那个知名的奢侈品品牌的大logo,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这位出手阔绰的大少爷究竟是看上了哪点,只能硬着头皮尽量诚恳地,对眼前精致得像是加了滤镜的男人道: “谢谢你这么晚了和我见面……忽然把你约出来,实在非常冒昧。” 隋灿翘着二郎腿,潇洒地点了一根烟: “这才几点?要不是懒得被那姓晏的追杀,我早就想去找你了。” 隋灿勾唇笑了笑,冲他暧昧地挑了挑眉:“死我到不怕,不过万一死了就见不到你了,岂不是可惜?” 许辞君:“我已经结婚了,对不起。” “我知道啊。”隋灿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深深吸了一口烟,烟圈顺着隋灿讲话的手势飞到了他脸上。 “感情里结婚与否不重要,爱不爱才重要。没听说吗?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许辞君只能道:“……抱歉,我想对你应该没有那种感情。” 但隋灿却一点没生气,而是仰着头笑了。 从举手投足间看,隋灿完全不像一个成天憋在房间里写作的作家,像个游刃有余的情场高手,还用鞋尖暧昧地在桌下勾了勾他的裤腿:“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许辞君微微垂眸,思忖几秒后,淡淡地说: “你之前说你在追求……所以,我们应该没有在一起过吧。” “呵呵,你倒还挺聪明。” 隋灿被他戳破了,却也一点没心虚,从桌子的另一端过来握住了他的手,送到自己唇边,“现在在一起也不晚。” 许辞君把手轻轻抽出来:“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四年前。”隋灿端起酒杯道。 许辞君想起照片右下角的日期,也是那个时候。 “当时在饭店,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觉得这个人可真是有意思。许辞君,我一头热地追了你四年了,够长情的了吧。晏知寒有我对你这么长情吗?” “……”许辞君想起前几天晚上看到的画面,无语片刻后说。 “你这些年,应该也有别的伴侣吧。” “那算哪门子的伴侣。”隋灿哼了一声,似乎完全不在乎身边跟着他的那群人,随即又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挑眉笑起来,“你吃醋了?” 许辞君道:“没有。” “我是有几个情人,但谁让你不答应我呢,你总不能让我为了你天天做和尚吧。” 隋灿耸了耸肩,又把两只手臂都放在桌面上,倾身过来说,“但你要是愿意跟我,我可以为了你跟他们都断掉。” 隋灿今年才二十七岁,比他整整小了四岁。 许辞君只当作童言无忌,看着这人一小会功夫便几根烟几杯酒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第29章 “你愿意跟谁在一起是你的自由。不过,注意安全,别总做伤身体的事。” 隋灿闻言便笑了:“你真可爱。” “原来你失忆后是这个性格啊。”隋灿把烟随手掐在了面前的烟灰缸里,万分感慨地摇了摇头,“啧,真让人嫉妒晏知寒,竟然能天天看见这么单纯可爱的你。” 提起晏知寒,许辞君问:“半年前你给他寄过一件快递?” “呵呵,那家伙是不是被气死了?”隋灿点头承认了,又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道,“你说如果我现在把你给抢走,晏知寒要花多久才能把我弄死?死之前,够不够我们逍遥快乐一把?” 许辞君眼见隋灿的话越来越离谱:“那个快递里装着什么?” 隋灿仍是若有所思地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如果我把你抢走,你会生气吗?如果你生气了,我会不会觉得更爽更辣?” 许辞君站起身。 隋灿这才回答道:“一些让他知难而退的东西。” “具体呢?” 隋灿忽然道:“亲我一下。” 许辞君:“?” 隋灿勾唇一笑:“你亲我一下,我就考虑告诉你。” 许辞君看着对方那双混血气息很浓的眼睛,意识到这个问题是问不出答案了。 他把那件礼物退回去,告辞道:“今晚谢谢你。注意安全,早点休息。” 但许辞君刚迈出一步,就被隋灿攥住了手。 “许辞君,你我之间的共同点,要比你与晏知寒的多得多。” 那人坐在灯光昏暗的酒吧里挑眉看他,把他的手拉到自己唇边,低头亲了一口,“等你恢复记忆,你一定会回来找我的,我等你。” 许辞君从酒吧里出来,脑子里还在处理着今晚的信息。 好像很多疑问都被解答了,但好像又有了新的疑问。 如果他和隋灿什么也没有,那他为什么会忽然和晏知寒提分开? 隋灿寄给晏知寒的快递又有什么? 那封快件被他截走了,晏知寒有看到过吗? 如果没有的话,那他又会把那个包裹放在了哪里? 还有隋灿为什么如此笃信他一定会回头? 诸多问题在他头脑中盘旋着,他一时间一个都解不开。 但不论如何,在他决定见隋灿之前,他可完全不是现在的这种心情。 许辞君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轻松走下台阶,一低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酒吧外,晏知寒披着件黑色的西装,站在辆黑车前,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两条长腿直直地立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地垂落在身侧。 和张扬灿烈的隋灿不同,晏知寒的性格底色就是黑色的,沉稳内敛、安静淡然,仿佛随时都会和黑暗的夜色融为一体、你我不分。 听见他的脚步声,晏知寒轻轻抬眸。 二人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终于发到了这一章! 虽然聪明的读者宝宝们应该也都猜到了,但我还是很喜欢看到懵圈的小辞xs 第24章 许辞君看见晏知寒, 想起自己一个小时前,煞有介事地把出轨铁证都翻出来,摆在晏知寒面前的样子, 不禁觉得非常尴尬。 他摸了摸鼻尖, 有点惊讶也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怎么来了?” 晏知寒没有吭声,直到他走近了才动了动僵硬的肢体,沉默地伸出一只手拉他。 许辞君被晏知寒冰凉的指尖碰到手腕,顿时想起方才被隋灿拉着还亲了一下手背的样子。 虽然他知道晏知寒绝无可能知道这件事,也知道只是碰了碰手背根本算不上什么,但他还是做贼心虚地躲了一下, 把手背到了身后。 晏知寒垂下眼眸,低声道:“看来你已经决定了。” 许辞君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晏知寒抬眸重新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表情地淡淡说道, “送你回家。” 正常来讲,许辞君应该能够从这个“送”字里听出一些弦外之音。 但现在他的脑子非常混乱,一路上都在思考这些天发生的事,没能关注到这些细枝末节。 现在占据他思维的问题是,晏知寒如果没有移情别恋,那对隋灿的古怪态度又意味着什么呢?是在因为他而吃醋吗?还是除此之外,也有别的原因? 酒吧离家很近, 晏知寒开得不快, 但十来分钟也就到了。 但到了楼下,晏知寒却没有如往常一样立马下车,许辞君解开安全带拉了拉车门,发现车门竟然还没解锁。 晏知寒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后之后,动作非常沉重地单手拉开仪表盘下方的储物格, 从里面取出了几张写着字的平整的纸。 “我打了份新的,签好字了。” 晏知寒看着前方,看都没看他淡淡说。 “房子归你,我不用你折钱,存款你也留下。攸宁给你,小小我会带走。明天下午两点半,我去医院接你。” 晏知寒顿了一下又说:“晚上那些话……对不起,我气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 许辞君看着放在他腿上的协议书,一下子有点懵了。 他能说他后悔了,不想离了吗。 经过这一晚的折腾,他无比明确了自己的心意。既然隋灿也不是一个阻碍,那…… 但他看了眼晏知寒无动于衷的侧脸,也许人家真的不想再过下去了呢? 许辞君正不知如何开口,余光无意间地瞥到楼上,一下子定住了:“你出门的时候,灯是开着的吗?” 晏知寒抬眸一看,也反应了过来。 他们方才怕吵醒攸宁,都只在阳台开了盏小灯,可现在客厅里却亮堂堂的,明显孩子醒了,自己开了灯。 要糟,那纸箱子可都还在地上摊着呢! 许辞君和晏知寒立刻下了车,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进楼梯间坐上了电梯,气喘吁吁地打开门。 果然,攸宁已经醒了,正一个人搂着阿拉斯加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 这么小的孩子,前几天才经历了恐怖袭击,今天一醒来发现两个爸爸都不见了,客厅里是撕碎的协议、和一盒子对小孩来讲过于暧昧的照片。 江攸宁喜欢看书,识字量要比同龄的小朋友们多上不少,理解力也很强。 许辞君不敢想象攸宁读懂离婚那两个字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他只知道他自己的心立马就揪了起来。 许辞君快步走到客厅,把小朋友从地上捞起来,抱进了自己怀里。 “你们、你们要离婚了,是不是?” 江攸宁抬头,一抽一抽地哭着说,“我其实、其实早就看出来了。但你们还一直骗、骗我。骗子,坏死了。” “攸宁,”许辞君摸着女儿哭到抽搐的后背,“爸爸们就是有点误会,吵架了,现在已经和好了。” 他抬眸看向站在身后的晏知寒,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别的了,脱口而出。 “我们不离婚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是不是?” 晏知寒动了动嘴唇,愣愣地看着他,就像是傻了一样,看起来比攸宁还更惊愕。 攸宁没有听到晏知寒的保证,顿时仰起小脸,愤怒无助地哭得更大声了:“又骗!你、又骗我!” 许辞君抱着小朋友哭抽抽的后背哄了哄。 最后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先松开攸宁,把傻愣在原地的晏知寒拉过来,轻轻覆上了唇。 失忆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和晏知寒接吻。 晏知寒的嘴唇要比他想象的柔软得多,就像是吻上了一朵棉花。 但这人的身体,却僵硬得像是一块铁板,任由他拉着手覆上唇,僵硬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辞君亲了半天,没有等到晏知寒的回忆。 他不由在心里苦笑一声。 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他是纯粹为了女儿?还是借着女儿的由头,而懦弱地在表达他不敢直说的私心? 他感受到晏知寒的僵硬,心中一酸,缓缓放开了手。 但他刚准备移开脸的时候,有一只手忽然紧紧扣住了他的腰,把他用力地一把拉进了怀里。 呼吸被夺走,方才还僵硬得像块钢板的人,剧烈又凶猛地吻住了他。 晏知寒的吻可要比他主导的凶得多了。 他被按住后脑,呼吸都让堵得严严实实,唇上一痛,他下意识地张开口,被人撬开了唇齿。 氧气稀薄,他顿时脑子变得晕乎乎的,什么都没法想,只能本能地回抱住晏知寒。 晏知寒抱在他后背的手越来越用力,就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怀里,就在他觉得腰也软了、腿也快站不住的时候,听见了两声稚嫩又清晰的咳嗽。 江攸宁挂着一脸鼻涕眼泪,无语地仰头看着他们:“你们、亲够没?” 许辞君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本是想证明什么,结果一不小心又差点做了什么,猛然推开晏知寒,瞬间脸红个透顶。 第30章 “攸宁,我们……”许辞君刚尴尬地开了个头,就被孩子打断了。 “你们真的只是吵架,我看出来了。” 江攸宁用满脸都写着“浪费感情”的表情看了他俩一眼,小大人似的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牵着小小进了卫生间,擦了擦脸。 许辞君重又对上晏知寒的眼神,想起自己今晚的种种奇怪举动,立马觉得尴尬极了。 一会要离、一会要和。 一会说人家背叛自己、一会又抱着人家强吻。 简直有毛病,真恨不得现在就找条地缝,赶紧钻进去! 但晏知寒并没有给他钻地缝的时间,而是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许辞君低眸看了眼十指紧扣的两只手,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他在论坛里看见的那张结婚照。 他唇角不受控制地弯了弯:“我跟隋灿没有那种事。” 晏知寒淡淡回:“我知道。” 许辞君抬眸,不由有些惊讶:“那你还生气?” “我生气你明明知道他对你图谋不轨,还总不跟他划清界限。” 晏知寒“哼”了一声,以他从没见过的幼稚的口吻说,“生气除了隋灿还有张灿王灿李灿。我还生气……” 生气哪天隋灿比我对你更有价值了,我是不是就要退位让贤。 许辞君眨着眼睛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就忽然不说了:“你还生气什么?” 晏知寒沉默片刻后,叹了一口气:“我们不是因为相爱而结婚的。” 许辞君一愣,觉得唇角的弧度像是有千斤重,心脏不由狠狠地痛了一下。 他怔怔地看着晏知寒,只觉得自己的这颗心就像过山车一样,忽高忽低、忽起忽落,不知道要如何继续控制自己的表情。 他愣愣地说:“……你、你不喜欢我啊。” 晏知寒瞥了他一眼:“说反了。” 许辞君盯着晏知寒毫无波澜的眼睛看了有半分钟,才终于慢慢明白过来,这句说反了是什么意思。 而这让他更惊讶了,他绞起眉心无比困惑地问:“叶不是说我对你一见钟情,然后拼命追求你吗?” 晏知寒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你接近我是另有所图,而且也谈不上拼命。我好追。” 许辞君更困惑地问:“我所图什么?” 晏知寒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神色中多了几分正经:“小辞,很多事情你没有亲口对我解释,我也不清楚。我真的无法回答你。” “那说点清楚的。”许辞君抬眸笑了笑,轻轻牵住了晏知寒的衣摆。 “我现在,还挺喜欢你的。” 第25章 下一秒, 晏知寒紧紧搂住他的腰,又凶猛地吻了过来。 这个吻和之前的每次接触都不一样。 不像那天饭桌上的那枚侧脸吻那么单纯,也没有晚饭前被抱住时那么酸涩。 和几分钟前的吻比, 好像多了点缠绵、又多了点情欲, 多了点认真、又多了点不太正经。 许辞君两腿一软,有点站不稳地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他被推到沙发上,觉得自己腰间一凉时,听见不远处有人叹了一口气。 江攸宁从洗手间里出来,跟小小一起远远站在门口,看着没几分钟又纠缠在一起的两位, 小大人似地无奈地皱了皱眉。 “还没亲够啊……” 晚上,攸宁睡在中间, 许辞君和晏知寒一边一个, 就像是被银河分开的牛郎织女。 但他看见对面正躺在枕头上静静地注视着他的晏知寒,就像是被打了一支胰岛素,莫名其妙地就被甜了一下。 晏知寒淡淡勾了勾唇角,用口型对他说:“睡吧。” 这可真是一个漫长的夜晚,他最后快凌晨三点才睡着,第二天起床时都七点二十了。 攸宁要回去上学,他也要恢复上班, 一早上都紧张地跟打仗似的, 除了在洗漱时和晏知寒交换了几个眼神,连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等送完女儿抵达医院,晏知寒没像往常一样把车停在门口,而是开进了地下停车场。 “我送你上去。”晏知寒和他一起下了车, 走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不是那种会在公共场所高调示爱的人,他猜晏知寒应该也不是。 现在正是早高峰, 地下停车场时不时就有车开进来。 虽然他知道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不会有谁闲着没事总关注着他,但做贼心虚,还是忍不住有些耳尖发烫。 进了外科大楼,认识他的人便越来越多了,一路上都有医生和护士笑着跟他们点头。 “许主任早上好,晏老师好。” 许辞君刚醒来时就听见孟真管晏知寒叫老师,但他以为那只是一个礼貌的泛称,今天看见好像所有人都这么叫,不禁好奇地问了一嘴。 晏知寒说:“我负责你们医院的安全培训。” 安全培训…… 不是一般都该找医院自己的安保队伍,或者专业的消防员吗? 许辞君偏头看向自称高中毕业并且只是一个普通矿工的晏知寒:“怎么找了你?” 晏知寒淡淡道:“我厉害呗。” 许辞君和晏知寒携手走进神外的医生办公室,一进门就听见彩带炮的声音。 叶领着神外的医生护士们道:“欢迎许主任重回岗位!” 说着,王访医生又递来一面锦旗,“院长让做的,表彰您见义勇为。” 许辞君接过锦旗,叶往他和晏知寒紧紧牵着的手上瞟了瞟:“呦,双喜临门啊。” 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从蒋游来停车场找他的那晚算起,一共也就过去了不到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前的他还信誓旦旦地跟叶说纯属误会,结果还没过几天就搞到了一起。 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讲他们也并没有真的做什么,但他对上叶那副“我早就知道会有今天”的揶揄眼神,不禁有点脸红。 晏知寒淡然地点了点头:“嗯,和好了。” 不过尽管许辞君自己不胜尴尬,但同事们倒也都没表现得太吃惊。 大家简单聊过几句后,便回到了各自岗位,而许辞君告别晏知寒,也换上了白大褂。 无论他的私生活发生了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外面的世界一刻不停,医院仍然要正常运转。 就比如该来看诊的病人一个也不会少,而该忙的工作一件也不会自动完成。 许辞君和早班的医生交完班后,找到了那天后枕受创的女病人的病房。 他敲了敲门,看见女孩正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 许辞君端着一杯八宝粥走进房间,看了眼旁边贴着的病人信息,才十九岁:“你好小鸽,我是许……” 他话没说完,就见宋鸽眼睛乌黑地看着他:“我知道您。” “嗯?” 宋鸽语速缓慢地说:“那天,是您救的我。” 许辞君回想起宋鸽刚送来时瞳孔涣散、呼吸微弱的样子,见如今的女孩子虽然精神头仍有些迟钝和虚弱,但生理上没有大碍了,便微微弯了弯唇角: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宋鸽像是要花很多精力才能听懂他在问什么,愣愣地看着他,过了几秒钟,才慢悠悠地回答:“挺好的。” 许辞君稍稍偏头,看着宋鸽雾蒙蒙的眼睛:“小鸽,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你都可以来找我。你明白吗?” 宋鸽仍是静静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这些天,许辞君一直在心里考虑最近发生的事。 先是城南的所谓斗殴案、又是蒋游妹妹的枪伤、还有前几天拿着手枪冲孩子扫射的金发男人。 他所生活的城市,没有他刚醒过来时所以为的那样安全。 他前两天独自在家,不想一直面对那盒照片,便刻意逼迫自己把精力放在了这些事件上。 但除了枪击案之外,其它的两起事故,网上都没有什么人讨论。 通常来说,在今天所有人时时刻刻捧着手机的信息时代,这种发生在公共场合的社会恶性事件,不会如此缄默。 就算没有形成热点,也必然会有只字片语的讨论,但他搜遍了互联网却什么都没有找到,就像是压根没有发生过,抑或是被某种力量,刻意压了下来。 他思忖片刻后问:“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能告诉我吗?” 宋鸽皱着眉摇了摇头:“就是打架……我,记不清了。” 许辞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那你的爸爸妈妈住在本市吗?” “我没有爸爸妈妈。”宋鸽缓缓道。 许辞君一愣,意识到宋鸽可能比他想象得还要可怜:“那你有别的联系人吗?亲戚朋友,就像是如果你再受伤生病,你希望我们联系谁?” 宋鸽认真思考了一会,慢慢地回答: “老板。老板会派人照顾我。” “老板?”许辞君不禁皱紧了眉,这背后难不成还有一犯罪组织? 第31章 宋鸽慢慢地说:“但老板正在忙很重要的事情,不可以打扰他。” 许辞君忙问:“你老板是谁?叫什么名字?” “他……”宋鸽刚准备张口,就听身后又有人敲了敲门。 许辞君回眸。 看见去而复返的晏知寒立在病房门口。 眼皮微垂地,淡淡看了眼正躺在病床上的宋鸽。 * 许辞君没想到会在这时候见到晏知寒。 他本打算继续问问宋鸽,但那姑娘见过晏知寒后,就疲惫地侧身缩进被窝里,一副不想再讲话的样子,闭上了双眼。 许辞君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走出来关上病房的门,看见晏知寒正站在走廊里等他。 他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唇角:“你怎么回来了?” 晏知寒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小盒子:“忘了给你了。” 许辞君看过去,这是他生日那晚从晏知寒的口袋里掉出来的东西。 后来发生了隋灿的事,他便把这个被晏知寒称作是生日礼物的小盒子忘在了九霄云外。 晏知寒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两枚戒指。 “我们的婚戒。”晏知寒取出一枚戒环,“生日那晚,我原本打算把它给你。” 晏知寒握住他的左手,把其中一枚婚戒戴在了他的无名指上:“我想追求你,可以吗?” 许辞君看向自己手指上的戒圈。 这枚戒指没有钻石,也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就和晏知寒一样非常低调务实。 但他戴上戒指,就觉得像是某人站在他的手指上,声音洪亮地宣誓着主权一样,让人没办法忽视。 他瞥了晏知寒一眼,觉得对方的所谓追求真是毫无诚意:“戴都戴了,还问可不可以。” 晏知寒便笑了,轻轻在他额头碰了一下:“晚上见。” 晏知寒与许辞君分开后,并未立即离开医院,而是先绕路去了一趟脑中心。 脑中心位于神外上层,整体布局与神外极为相似。 晏知寒错身路过病人和医生护士们,停在走廊尽头标注着“杂物室”的房间前,推开门。 杂物室里的空间出乎意料地宽敞,灯光雪白,一眼看去都是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 这些工作人员都训练有素,均缄默认真地低头忙着手头上的东西,听见晏知寒的脚步,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只有叶含着颗棒棒糖,脚步欢快地迎了过来:“呦,这不是成功抱得美人归的晏sir嘛。” 晏知寒看向他手上的数据:“怎么样了?” “成功率一半一半,副作用也还是没有减轻,以前那波实验体快不能用了,你得给我送几个新的。” 晏知寒点点头,对这个结果并没有表现得太惊讶。 叶又道:“再给我一个月,我争取成功,实在不行我们再用笨办法。” 晏知寒微微颔首,在叶的肩膀上拍了拍:“辛苦。” “哎,谁让我不是你老婆那样的天才呢,但愿勤能补拙吧。” 叶咧嘴一笑,靠在桌子边,又变回了那种不大正经的口吻,“我说,你真打算复婚啊?” 晏知寒微微皱眉,淡淡地更正道:“没离,不算复婚。” “……” 叶顿时摆出了一副被他深深无语到的表情, “晏sir,你过家家上瘾啊。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跟我玩文字游戏?人家许辞君早晚是会想起来的。以许辞君的性格和本事,我看你到时候怎么收场……” 说着,他眯了眯眼睛,盯着面无波澜的晏知寒看了一会,摇了摇头。 “我说,你不会真打算让他傻一辈子吧?为了一己私心把人堂堂大boss,变成一个只能依赖你的小废物。” “晏长官,您挺狠啊。” 作者有话说: 双更哒哒~ 第26章 为了不给这姑娘再带来更多压力, 下班前,许辞君又去了一趟神外病房。 他原本打算找到同宋鸽一起被送进医院的病人,从这些症状较轻的病人身上, 旁敲侧击地问出线索。 但没想到, 他居然一个人都没见到。 据值班护士所说,其中两位病人已经办理了转院,其他症状较轻的,全都顺利康复回家了。 许辞君不由有些懊恼。 真不该因为感情问题而请那几天假! 别说以他现在的权限,他根本就拿不到过往病人的联系方式。就算拿到了又能怎样,难道冒失地跑到人家家里问话吗? 许辞君从孟真那要来那天警员的电话, 决定去警察局碰碰运气。 下了班后,许辞君和晏知寒肩并肩地往停车场走:“宋鸽的情况很不乐观, 这次差点没抢救过来, 要再有一次……” 他顿了顿,眉心紧蹙,不自觉地攥紧掌心,“知寒,我见过宋鸽的伤口,我确定那绝对不会是普通的打架斗殴。” 晏知寒趁着没人悄悄握住他的手:“你觉得警察会看不出来吗?” 许辞君一愣:“什么意思?” “要真如你所想,背后有一个犯罪团伙, 必然早都打点过了。”晏知寒握着他的手, 语气极为平淡地说,“你贸然报警,轻则打草惊蛇影响宋鸽,重则惹了不该惹的人, 再伤害自己。” “我知道,但, ”许辞君顿了顿,“总不会所有人都是坏人吧?宋鸽就在我面前,她一旦出院随时都可能再陷入危险。知寒,我不能视而不见。” 晏知寒沉默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垂眸看向他:“小辞,你真的了解宋鸽吗?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当初在小巷子里遇到蒋游时,晏知寒就是这句话。 当时他觉得晏知寒简直冷酷无情,一脚把人小孩子踹吐血,居然还理直气壮地质问他。 现在他相信晏知寒的出发点都是为了他好,但他心里的答案,并没有改变过。 是什么人,重要吗? 难道没权没势、或者道德上不够完美,就应该被如此对待吗? 许辞君和晏知寒走出外科大楼,正好看见远处楼顶的“2025”的灯牌,不由也叹了口气:“我总觉得我有责任。” “说不好,就是有种感觉。就好像……” 许辞君皱了皱眉,似乎想了一下该如何梳理心底的感受,最后道,“就好像我必须追上去,必须负责到底……就好像,这是我与生俱来的责任。” 许是他脸上的沮丧与困惑太过明显,晏知寒示意他停下脚步,递过来一张卡片。 “蒋希给你的。” 许辞君把卡片翻开,看见四幅简笔画。 蒋游的妹妹蒋希以连环画的方式,把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都画了下来。 做手术、搬去矿区、结识新朋友,现在已经可以在哥哥的帮助下,拄着拐杖下床走路了。 看着卡通画上互相搀扶的男孩女孩,许辞君垂下眼帘,这才微微勾了勾唇角。 晏知寒却很快不高兴了。 “还没看够?” 许辞君无奈地瞥了晏知寒一眼,他记得之前这家伙每次提到隋灿也是这个语气,乍听起来没什么,但就是有种暗戳戳的酸味。 不禁无语地说:“你怎么连小孩子的醋都吃?” 晏知寒哼道:“没吃她的。” 许辞君把卡片翻到背面,看到一句工整的小字。 「我不会让你失望。」 「——蒋游。」 许辞君观察着卡片上的笔记,觉得蒋游兄妹应该都念过书,写字这么工整,说不定在学校时成绩还不差。 这也让他不由心下一软。 逼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辍学打工,早早承担起家庭和现实的压力,是不是有点太残酷了。 “蒋游说过想回学校吗?” “学校?”晏知寒用力握住他的手,飘过来一枚淡淡的眼神,“人家还立志干出一副事业,展示给某人看呢。” 许辞君瞥了晏知寒一眼,无奈道:“你别胡说好不好?” “人之常情。”晏知寒幽幽说,“你像束光一样出现在他生命里,又是治病、又是给钱、又是找工作、又是心疼他辍学。这么温柔体贴,我要是他,我也早晚爱上你。” 许辞君原本觉得背后议论别人,还是议论一个小孩子,实在非常不好。 但见一向缄默的晏知寒酸溜溜地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又不禁有些心软了。 他想起他当时误会隋灿时的心情,不想让晏知寒也被泡在那种如此心酸难受的感觉里,便把卡片收了起来。 笑道:“那你不是他,你就不会了吗?” 晏知寒微微一顿,侧过头,轻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已经会了。” 回到家后,许辞君抱着电脑查起颅外伤的资料。查得越多,心里的猜测也越发确定。 通常来说,打架斗殴造成的伤口往往杂乱无章,但宋鸽后脑的贯穿伤,其角度和深度都很古怪,不像混战中的误伤,也不像在她还有还手之力时所导致的。 第32章 他在知网上看到一个和宋鸽极为相似的案例。 一位病人在失去行动能力之后,被用钉子钉在了墙上,锐物笔直地穿透了枕部,留下一条将近四厘米的创口。 从影像资料上看,那与宋鸽的创口角度几乎一模一样。而宋鸽的伤痕比案例上的病人更粗更深,也更不规则,显然是比钉钉子还恶劣得多的蓄意伤害。 他失忆了都能看出端倪,院里那些比他更资深的医生,没道理看不出来。 心里惦记着宋鸽的事,许辞君又做了一宿噩梦。 这次他不再是被枪击的对象,而成了手握钉子、亲手伤害别人的加害者。 第二天一早,许辞君顶着头痛起床,眼前一阵阵发黑,不禁想没准他哪天真步了脑中心前主任的后尘,也光荣地倒在手术台上。 晏知寒听完,黑着脸在木桌上拍了三下:“呸呸呸。” 许辞君不禁失笑,没想到这家伙还迷信这些。 他只是随口讲了个玩笑话,晏知寒一早上的情绪都不太好,甚至还在送他上班前问了一句:“小辞,你想过离开医院吗?” 许辞君一愣,觉得晏知寒的样子很像演电影,便笑道:“那你养我啊?” 晏知寒却没笑出来:“去药企、去大学、去研究所,以你的能力,在哪都不成问题。” 晏知寒顿了顿,又低声道,“你要愿意休息,我当然很高兴养你。” “我喜欢医院。”许辞君笑了笑,隔着车窗,扶平晏知寒眉心的褶皱,“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放心吧。” 他真的很喜欢在医院工作。 失忆后,是医生这份职业重新给了他锚点,让他觉得自己有用处,在做有意义的事情。 他也擅长这个,这段时间无论是技术还是经验都进步飞快,他计划着再过三个月就去参加临床技能评估,争取早日恢复主刀资格。 而且,他是发自内心地享受那种站在手术台上,什么都不用思考、只专注于解决当下病灶的感觉,外界的一切在那个时候全都消失了,他只觉得无比平静与安宁。 许辞君刚踏进医院,就收到雁归林的短信:「你和晏知寒和好了?」 许辞君严重怀疑又是叶在到处传八卦:「嗯。」 雁归林立刻发来一堆递刀片的表情包。 对于这个学妹,他心里总是有很多说不清的好感与纵容,便好声好气地安抚道:「下次你来我家,我让晏知寒给你煮奶茶。」 雁归林发了个白眼:「讨厌姐夫。」 许辞君笑了笑,走到科室门口,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就见值班护士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对他说道:“许主任,0816的病人家属来接她出院了。” 许辞君闻言一愕,快步赶往病房。 昨天下午宋鸽还发了会高烧,现在远没到可以放心出院的程度,怎么会这么急? 难道真如晏知寒所说,他打草惊蛇了?可他昨天没做什么,没有报警,也没把自己的怀疑和任何人讲啊。 许辞君来不及细想,换上白大褂就进了病房。 宋鸽不在房间,他只看见一个背对着房门站在窗边、从背影上看十分干练的女人。 那女人听见声音转回身,留着十分酷飒的齐肩短发,对他勾唇一笑: “宋鸽去办手续了,我是她的姐姐。” “江庄。” 许辞君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这自称江庄的女人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蹙眉道:“江小姐,宋鸽现在不适合出院。” “我知道,但我不在城里,没办法照顾她,把她接到我那安心一点。” 江庄在窗边的扶手椅上坐下,端起一杯咖啡,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心急如焚的病人家属,倒像是来谈生意的,十分气定神闲。 江庄笑着对他举了举手上的咖啡:“许医生吧?小鸽能有今天还真是多亏了你。谢了。” 江庄的表情说是在笑,讲话也客气温和,但眼神莫名就让人不太舒服,好像在拼命压抑着自己对他的轻视与敌意。 许辞君道:“我能问问你和宋鸽的实际关系吗?” “查户口?”江庄笑问。 “这是医院的正常流程。”许辞君对女人说,“宋鸽的精神状况不太好,我们有义务核实家属身份。” “许医生还真是认真负责啊。” 江庄挑唇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找到了一张双人合影。 说着,还递过来了一样做工上乘的名片。 照片上,江庄和宋鸽在搂着肩膀吃冰淇淋,看着很亲昵。但这充其量只能说明她们二人认识,并不能直接证明有任何亲属关系。 而那张名片上写着“新世界集团副总裁”,背面还有两串拉丁文。 许辞君看见这行title,心中的疑影反倒更大了。 有一个这么有社会资源的姐姐,宋鸽怎么还会被人虐待、受那么严重的伤? 还没等他想清楚,门外响起脚步声,宋鸽抱着病例,站在了病房门口:“姐姐,我办好手续了。” 江庄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再说,干脆利落地提着包站起身,就往外走去。 错身而过时,许辞君听见宋鸽低声与江庄说:“姐姐,昨天老板他……” 宋鸽声音很小,后面的话他没听清,两个女人便手挽手地出了病房。而许辞君听见这句老板,立刻跟了出去。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个江庄就是背后犯罪组织的代言人。 “等等。”许辞君叫住女人,心念电转,瞥了眼护士站前的资讯指南,“早上ct结果出来了,看完再走吧。” 江庄停住,再回眸时,那副装出来的温和礼貌已尽数敛去,只剩不加掩饰的敌意与不耐烦。 她抛开宋鸽,踩着高跟鞋,几步走回他面前。 “许辞君,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该做的事情就不要做?” 许辞君盯着江庄的眼睛,确认自己与这个女人一定曾有交集,而江庄看着他,也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 “原来,他们没让你忘彻底啊。” 第27章 这话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的失忆不是一场意外? 晏知寒不是说监控录像拍到他不小心跌进井里了吗?他看过那个视频, 难不成录像还能造假?如果是假的,那造假的人又会是谁? 一时间,千万个疑问盘旋在许辞君的脑海里, 令他的心脏砰砰跳得极其剧烈。 许辞君站在洗手间的水池前, 往自己脸上泼了一捧凉水,攥紧掌心看着镜子中的倒影,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方才他和江庄各执一词,多亏叶拿着影像及时赶到,以发现了新的头部阴影为由,把宋鸽留在了医院。 但就算留下, 也是一时的,这件事必定还有后文。 许辞君不禁沉思, 江庄及其背后的人到底有多大势力, 居然能如此毫不避讳地欺凌少女、对医生下黑手、甚至还有可能勾结警方。 抱着这样的疑问,许辞君在网络上认真搜索了所谓的新世界集团。 市里叫类似名字的公司和商铺有好几个,但都是一些十分普通本分的小生意,无论是看官网还是点评app里的路人评价,他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下班前,许辞君又去看了眼宋鸽,女孩蔫蔫地侧身躺在床上, 黄昏的光洒满身体。 “小鸽。”许辞君轻轻敲了敲门, 进入病房。 隔了十余秒,宋鸽才缓缓睁开眼睛,一副精力耗尽的样子:“许医生。” 许辞君笑了笑,坐在病床旁, 从果篮里拿起了一只苹果,边削皮边问道:“今天那个叫江庄的女人, 她是你的亲姐姐吗?” “亲姐姐……”宋鸽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像是要非常努力地思考才能理解,消化了好一会后,才缓慢地摇了摇头,“我没有亲人。” “那,你想跟她走吗?”许辞君柔声问。 宋鸽抱着削好的苹果,愣了好一会,最后垂下眼眸道:“工作……必须得去。” 许辞君离开医院前,在精神科给宋鸽预约了一个检查,他几乎十分肯定宋鸽必然有精神方面的问题。那伙人居然会利用有精神障碍的女孩犯罪,简直罪大恶极。 一直到回家的路上,他都还在想着这件事。 坐在车上,他忽然想到,这会不会就是他提离婚的原因? 会不会就是因为他受到了新世界集团的威胁,不想把知寒和攸宁也卷入危险,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是不是应该相信自己曾经的判断? 如果失忆前的他宁可背负着抛夫弃子的骂名、放弃一切人间蒸发,都不愿意让晏知寒承担风险,那他现在是不是也不应该贸然地把家人扯进浑水里? 许辞君思及此,才发现车不知何时停在了小区门口,而晏知寒居然不在车里。 他猛然回头,问坐在后排的攸宁:“爸爸呢?” 第33章 “爸爸说要买药。”攸宁隔着车窗,指了指小区门口的药店。 买药!?好端端地晏知寒为什么要买药!? 许辞君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无数,调查记者因为惹到不该惹的人,而离奇死亡并且祸及家人的社会新闻。 上班时被人威胁后,还尚且能存在的冷静和理智,顷刻间荡然无存。 他拉开车门,用最快的速度冲进了药店。 若晏知寒因为他出了什么事…… 他这辈子…… 许辞君闯进药店,一眼看见晏知寒及正被晏知寒高高举在手里的东西,整个人都懵了。 他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在他的想象中早躺在血泊中的晏知寒,却好端端地站在货架前。 一手拿着避y套、一手拿着润h剂,正严谨认真地端详着。 晏知寒回眸看见他,淡淡笑了笑:“家里的都过期了。” “……”许辞君的满腹担忧紧张全都化作了说不出口的无语,他忍了半天,气到叉腰,“流氓!” “有备无患,我又没说马上用。”晏知寒认真挑选过后,把精挑细选出来的宝贝放进购物篮里,很无辜地冲他扬了扬眉,“以前都是你买。” “不可能。”许辞君断然否认。 “你说医院的计生用品更卫生安全,也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香气和款式。”晏知寒说完,作势要把购物篮里的东西都放回去,“嫌我流氓那我退了,你去你们医院开吧。” 许辞君赶紧压住晏知寒的手,把视线从盒子上醒目的“xl加大款”这行字上移开。 他现在要分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才不要去医院丢这个人呢。 许辞君瞪了晏知寒一眼:“你买,你多买点!” 接下来,江庄一连好多天都再没出现过,就好像那天的事只是他的错觉。 宋鸽好好地住在医院,身体恢复得很快,已经不再动不动就发高烧了。 但她的精神状态依旧十分低落,总是呆呆地盯着一个地方,有时要叫好几声能会理人。诊断说是怀疑有抑郁症和认知障碍,但更具体的结果,还需要进行更多的检查。 许辞君便以此为由向院里提交了申请,调取了脑中心以前的病人病历。 但他以前经手过的病人太多了,其中不乏极其知名的政商界重要人物,叶说这些人都是奔着他慕名而来。 可想在这些汗牛充栋的档案里找到可疑之处,简直无异于大海捞针。 周三晚上,他趁着晏知寒说工作有事,拿着被摔得稀烂的手机去了趟电脑店。 这是他失忆前用了许多年的手机,现代人离不开电子设备,如果以前他真的有发现过什么,定然会在机器里留下痕迹。 可惜店员摆弄了半天,最终只无能为力地摇了摇头。 “您这个摔得太碎了,连记忆卡都坏了。”店员道,“除非您认识那种特顶尖的技术人员,他们可能有别的手段,但我们这种普通的电脑店,肯定是不行的。” 许辞君并不意外,只是追问道:“我能有办法拿到之前的云数据吗?我现在没有账号的密码。” 店员犹豫了一下,许辞君赶紧把身份证递了过去:“拜托。” 两人在电脑前鼓动了半天,幸好他的设备是从官方渠道买的,最后总算是登陆上了一个账号。 可是店员看着加载出来的页面,却无比惊诧地“欸”了一声:“您数据是空的。” 许辞君一愣,转到屏幕前:“是从来没有用过,还是被删除了?” “我看看。”店员调出历史日志,“被删除了,时间是……四个多月前,去年的十二月二十七日。嗯,一键清空。” 许辞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日子,十二月二十七日,正是晏知寒说的,他坠井失忆的那天。 他握着被摔碎的手机慢步走回家,只觉得一举一动都活在被人监视和威胁的阴影里,仿佛头顶悬着一把沉沉的铡刀,不知何时便会再次降临。 他心情极为沉重复杂地推开家门,却见到一副完全意料之外的景象。 原本声称要加班的晏知寒正带着笑意坐在沙发边剥核桃,他的对面坐着一位从背影看极为爽利的女人,攸宁靠在女人身上,一个温和慈祥的男人正在厨房准备晚餐。 许辞君愣愣地看着出现在家中的一男一女。 “妈、爸……” “你们,怎么来了?” 晏知寒走过来,边帮着他挂外套,边在他耳边小声说:“我去接你爸妈了。他们说给你个惊喜,让我先别跟你说。” “还不都是你俩一直说回也没回?” 他的母亲虞闻道带着嗔怪抬头看了他一眼,坐在沙发上亲切地对他招了招手,“辞辞呀,妈妈昨天跟你爸看了新闻才知道,怎么枪口你也敢堵呢?不要命了?” 许辞君反应了好半天,才意识到他妈妈指的是公园的恐怖袭击:“……妈,您放心,我没事。” “我就说没事,你妈非要来亲眼看看你。”许南山拿着锅铲,从厨房里探出半边身体,“我儿子这叫见义勇为,新闻都说了。儿子,爸爸为你骄傲!” “你少鼓励我儿子做这种事!”虞闻道立刻柳眉倒竖,“去去,盛你的饭去。” 许南山卡着他下班的点开始准备晚餐,许辞君回家,正好赶上开饭。 自他失忆以来,家里还是第一次这样热闹。 许南山一口气做了七道硬菜,丰盛的跟年夜饭似的,都把桌子给摆满了。 晏知寒忙前忙后地帮忙盛饭拿碗筷,虞闻道则推给他满满一碗刚剥好的新鲜核桃仁,连江攸宁都跟着大人有样学样地帮着倒果汁。 许南山解开围裙,连屁股都还没坐稳,就拿着筷子先给他夹了一块红烧带鱼: “辞辞,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快尝尝,看看你老爸的手艺退化没?” “哎呀,你那带鱼去好刺了吗?你就给儿子夹?”虞闻道轻轻瞪了眼许南山,先给他夹了筷子炝炒西兰花,又把带鱼从他碗里捡了出去,“先吃点清淡的垫垫胃,妈妈给你挑。” 许辞君赶紧道:“……不用。” 结果他还等他起身,攸宁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抢着给他选了块最大个的排骨:“爸爸,你吃我的,我挑的排骨最好吃了!” 虞闻道边挑着带鱼的刺,边笑呵呵地看着他道:“我们攸宁说得对,多吃点排骨,妈妈怎么看你都瘦了呢?” “是我不好。”晏知寒立刻跟上,“以后一定盯着他好好吃饭。” 而许辞君对上这一双双含着关切的眼睛,也不知道又是哪根筋搭不对了,只觉得眼眶一酸,再也忍受不住。 他拉开椅子站起来,丢下一句“我去接水”,躲进了厨房。 他撑在厨房台面上,微微弯下腰,一时间千万种情绪挤在他的胸口,大脑一空,只看见两行水又一次完全不听使唤不讲道理地落了下来。 这是什么毛病?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一见到父母就总是控制不住眼泪? 晏知寒跟进厨房,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温柔:“怎么了?” 许辞君背对着晏知寒,擦干净脸,他用力地摇了摇头,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些天他一直都在因为江庄与新世界而心有不安,今天父母的到来更是让他明白,他绝对无法承受失去这一切。 在他解决掉麻烦之前,他不能用亲人与爱人的生命冒险。 他转回身,看着晏知寒写满无辜的脸道: “知寒,我想先搬回医院。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好不好?” 第28章 晏知寒皱紧眉头, 像是不能理解他为什么忽然这么说,下意识握住了他的胳膊。 而后在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后,眼底浮现出惊愕。 晏知寒什么都没有再问, 只是把他用力地拉近怀里, 片刻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辞君。” 许辞君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在晏知寒怀中休息一刻。 这些天他一直非常忙碌,除了医院的正常工作之外,他一直没有放弃追查宋鸽与新世界的线索。 他每时每刻都在脑海中罗列各种信息、思考各种可能性,片刻没有放松。 人在忙碌的时候往往是感觉不到情感的,就像是被打了一支肾上腺素, 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解决问题上,情绪通通被压抑住了。 直到今天他爸妈来探望他, 理智铸成的千里长堤被感情冲溃, 他被晏知寒圈进怀里,脑海中纷繁的思绪停了一刻,种种情绪翻涌上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 晏知寒轻轻地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在他耳边问:“因为宋鸽?” 许辞君摇了摇头。 他是会为宋鸽担忧,担忧这么年轻的生命就经历如此多的不幸,也担忧自己的介入会导致更糟糕的结果。 但他其实软弱也普通, 没想过做英雄, 也缺乏舍生取义的勇气。 在他失忆醒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和家人一起过平静安稳的生活,而他最恐惧的就是他的亲人因为他的错误而付出不可挽回的代价。 第34章 许辞君缓了两分钟,觉得刚才失控的恐慌感过去了, 能再次理性地思考,便轻轻推开了晏知寒:“医院最近比较忙, 我来回跑不太方便。” 晏知寒一言不发地看了他半晌:“我们谈谈吧。” 许辞君扯出一枚笑:“谈什么?” “谈所有事。”晏知寒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本打算再等一个月,不等了。” 说着,晏知寒又把他拉近怀里,在他发顶轻轻落下一吻,摩挲着那人单薄的脊背:“什么都别想。等今晚等你父母睡了,我们谈谈。” 许辞君并不认为晏知寒真的有办法解决他的问题,但许是积压多日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再从厨房出来时,他终于状态平稳了点。 晚上十点多,江攸宁回房间睡了觉。 虞闻道边翻着背包,边冲许南山道:“你降压药放哪了?” 许南山跟在虞闻道身后,咳嗽了一声,有点不自在地说:“不知道,不都你收拾的吗?” 虞闻道瞪了许南山一眼,问许辞君:“你这附近有药店吗?” “有倒是有,不过这个点应该都关门了。”许辞君看了眼表,“再说降压药是处方药,一般药店也没有。你们平时吃的什么?我去医院看看吧。” 虞闻道说了个名字,许辞君还没来得及站起身,晏知寒就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吧,我找叶。你陪爸妈说会话。” 许辞君和晏知寒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晏知寒披上外套出了门,许辞君则去主卧,从柜子里翻出了新的床单和被罩。 当初买房子的时候,怎么也没想着给父母准备一间客房呢?许辞君正在心里盘算着,就见虞闻道洗漱完走进房间,站在门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辞辞。” “嗯?”他抬头。 虞闻道望着他道:“你老实告诉妈妈,你和小晏怎么了?” 许辞君一愣,笑着说:“我们挺好的。” “真的?”虞闻道拉着他坐在床边,温柔地摸了摸他的侧脸,轻声问,“那妈妈看你一晚上都不太高兴,连饭都没吃几口。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许辞君牵了牵唇角,不想和父母讲那些又是失忆又是被人报复的麻烦情况,只含糊道:“可能有点累了。” 他笑了笑,又转移话题道,“您以前不是不满意他吗?”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虞闻道叹了口气,“你知道我和你爸当初为什么不满意吗?” 许辞君顿了一下:“因为他的学历和工作?” 虞闻道顿时做出不太高兴的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你这孩子,爸爸妈妈什么时候那么势利眼了?” “一来是他看着太吓人了,那时候小晏快一米九的大个,天天顶着个寸头不苟言笑的,跟个□□大哥一样,我们怕他欺负你呀。二来是你那时候也年轻,第一次谈恋爱,什么都不懂,还有他那个工作性质。” 虞闻道回头望向洗手间,“欸老许,小晏那时候在哪工作来着?” “施工队。”许南山边刷牙边说,“我还去看过小晏做的东西,人手艺正经不错呢。” 虞闻道接道:“但这种工作是要天南海北到处跑的呀。常言道见面三分情,人与人得多在一起才能感情稳定,两地分居很容易出问题的。爸爸妈妈不在意他有没有钱,只怕你和他在一起,觉得不幸福。” 许辞君以前都不知道,原来父母在背后替他考虑了这么多。 看着父母殷切的眼神,他不由在心里问自己,如果今天他爸爸妈妈还是不满意晏知寒的话,他会忍心为了一段恋情而让父母伤心吗? “那、那你们现在……” “现在当然满意了。”虞闻道笑着说,“你们结婚前他还单独来家里找过我们,把原本的工作辞了,还给写了保证书,求我们同意。你不知道你爸当时怎么吓唬他来着。” “咳咳。”许南山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杆拉下脸道,“小晏啊,我们家辞辞可是被我们老两口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是我们家的宝贝,从小到大没有受过一丁点委屈。谁要是亏待了他,那我们老两口是要拼命的啊。” 许辞君看着父亲故作严肃的样子,不禁垂眸笑了一下。 血缘与亲情真是这世上最奇妙不过的缘分,今晚刚见面时,他还觉得自己的父母无比陌生,就像是隔着千万重隔阂,让他甚至不敢接近。 但现在才过了几个小时,他就已经深信不疑,这两个人就是这个世界上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 虞闻道叹息一声又道:“我们后来才知道,小晏他爸很早就没了。他妈妈还有罕见病,后来也去世了。他一个人从最底层干起,怪可怜的。” “这么多年过去,我们早把小晏当成了半个儿子。”许南山漱完口,接着虞闻道的话说,“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你要不想跟小晏过了,爸爸妈妈支持你离婚。但你跟人好好说。咱别委屈自己,但也不能对不起人家,知道吗?” 许辞君点点头:“您放心,我们很好。” “那就行了,这个给你。”虞闻道指挥着许南山从包里拿出一张卡。 许辞君看着掌心的金属卡片:“这是什么?” “这不你让妈妈保管的吗?”虞闻道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你当时还千叮咛万嘱咐,说什么必须交到你本人手上,连小晏都不能给、不能提。” 许辞君微微蹙了蹙眉,这张卡跟银行卡一般大,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和文字,乍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放在掌心里却沉甸甸的,全金属的材质,要比普通的卡片重三到四倍。 他握住卡片:“……我差点忘了。” “行,该说的都说完了,妈妈要睡了。”虞闻道干脆地对他摆摆手,“你也早点休息,工作什么的别太累了,身体重要。” 许辞君站起身:“那药……” “不用药。”许南山精神头极好地对他摆摆手,“爸爸又没病,你妈那是想和你单独说说话。” 父母都睡着后,许辞君独自站在阳台,往窗外看去。 晚上十一点,小区的大部分人都已经进入了梦乡,街道上一片漆黑。 晏知寒性格极为克制内敛,从没跟他讲过那些往事,也不会主动跟他诉委屈。 他也是这才知道,原来晏知寒出身于那样的家庭,以前还被自己的父母专门敲打过。 这么晚了,药店早就都关门了,晏知寒连处方都没有,不知道又要去哪里找根本没有人需要的药。 他在脑海中想象着二十岁出头的晏知寒一个人登他父母家门时的样子,忽然有种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对方的冲动。 于是,许辞君抓起外套下了楼。 深更半夜,小区内极为安静。 晏知寒还没回来,他独自漫步在安静的花园里,一边在脑海中回放着这几天接连发生的事情,一边无意识地转着那张卡片。 “嘟嘟”。 忽然,他听见花园旁边的停车位上传来声响。 许辞君一愣,下意识地朝着声音走了过去,在花园旁看见一辆非常不起眼的白车。 他站在那辆停着的车旁,沉默地站立片刻后,鬼使神差地把手里的金属卡片贴上车身,看见车灯闪烁了两下。 半晌后,许辞君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惊愕地发现,座椅的高度和深度都像是为他量身设计的,连方向盘的握感都令他觉得无比熟悉,他的视线在右手边副驾驶下方的储物格上停顿片刻后,又鬼使神差地拉开了。 格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张他本人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他和晏知寒身穿西装,手牵着手站在全是白玫瑰的拱门前。 许辞君久久地注视着那张照片,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会觉得江庄眼熟了,他确实曾经见过这个女人,并且是在自己失去记忆之后。 他翻开手机,找到曾在华清医学论坛看到的婚讯帖子,拉到第一千多层,放大那张模糊不清的婚礼现场的抓拍。 四年前,江庄曾作为晏知寒的朋友与同事,参加了他们的婚礼。 作者有话说: 晏sir,马甲终于捂不住了吧… 第29章 许辞君强迫自己停止所有推测和思考, 出于身体本能地挂上了档。 凌晨的公路上汽车很少,十五分钟后,他开到医院楼下。许辞君快步走进住院大楼的第八层, 停在0816的病房门口, 往里看了一眼。 果然,病房里是空的。 许辞君快步折回神外病房的值班护士面前:“0816的病人呢?” “啊?”护士略有几分惊愕地抬起头,“许主任,病人不在病房吗?我晚上查房时还在呀。” 许辞君问:“晏知寒刚来过?” 护士点了点头:“对,刚晏老师来找叶主任来着,说要开药。” 许辞君对护士点了下头, 停也没停地折身往外走去。 从晏知寒出门到现在不过一个小时,不会走太远, 如果能在保卫处查到监控, 应该有很大的可能性可以跟上。 第35章 但他走了几步,却像是忽而想起什么似的猝然一顿。 许辞君掏出手机,调出翻译软件,查找到“新世界集团”的拉丁文,输入进地图应用中。 屏幕正中的小圆圈加载了几秒后,他看见出现在地图上的、位于城南的那个地点。 ——novi mundi energia mineraliaque,新世界能源与矿物集团。 晏知寒上班的矿场。 果然。 那天宋鸽明明都打算开口了, 但是晏知寒一出现, 宋鸽就把老板的名字给咽了回去。 他明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疑心,但晏知寒刚一听说,第二天就忽然出现了人要把宋鸽接走。 而明明他今天下班前还看见宋鸽在病房里好端端地住着,可晏知寒晚上一来医院, 宋鸽就忽然神秘地消失了。 他想起晏知寒之前劝他不要报警、劝他换一份工作。 他想起晏知寒踹蒋游时干脆利落的身手。 想起他失忆后第一眼见晏知寒时,浮现在脑海中的“麻烦”二字。 今晚母亲告诉他, 晏知寒父亲早逝、母亲重病、没有念过大学、靠在施工队做苦力赚得第一桶金。 可这样一个普通人,怎么会像晏知寒那样,上百万的资产说给就给、轻易地为他在街边捡到的孩子安排出路、还有人跟在身后忠诚尊敬地叫哥? 就算他再不愿意细想,这几者之间的关系也已经一目了然了。 新世界能源与矿物集团…… 恐怕,他以前就是发现了一些事情,才会提出和晏知寒离婚,并且人间蒸发。但没想到他意外失忆了,失忆后又和晏知寒再次走到了一起,再次发现了端倪。 许辞君深深叹了一口气,一股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无力的心情撑满了他。 他进了电梯,本想去追宋鸽,但手指在按电梯门的时候却顿了一下,换了个方向。 如果晏知寒在医院系统内有帮手,那那个人一定会是叶。 脑中心就在神外上层,说是为了更好地分配医疗资源,只接收病灶罕见情况棘手的病人,并要由脑中心的代理主任叶亲自审核通过后,才能进入。 许辞君失忆后还没有来过这里,他从楼梯间出来,发现脑中心的门是锁着的,没有像普通科室一样向公众开放。 许辞君顿了一下,身体本能驱使着他把那张电子卡贴在了门禁上。 “嘟嘟”两声,门开了。 脑中心与神外的格局极为类似,唯一的区别是这里要安静得多,走廊上的灯和应急指示灯都开着,但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简直就像是空城。 他路过一间间病房,视线透过玻璃窗往房间里看去。 有的病房里有人,有的没有,所有病人都已经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睡着了。 晚上十二点,医院里人少很正常,但是少到整个科室一个清醒的活人都没有,则相当诡异。 许辞君听见拐角处传来脚步声和手推车车轮滑过地面的声音。 他下意识闪身躲进了离他最近的杂物间。 许辞君贴在门上,屏息凝神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那两个护士相当安静,不仅没有像普通护士一样随意地聊着天,甚至连呼吸声和脚步声都整体划一、如出一辙。 待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许辞君转过身,打量了一下黑暗里的杂物间。 这个房间却并不像是他预想的那样逼仄狭小,反而空间极大,他躲进来之后,都没有在黑暗中碰到任何东西。 许辞君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在四周照了照,顿时惊住了。 利用手电筒笔直的光束,他看见足足三四十平米的杂物间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六张可移动的病床。 而每个病床上,都躺着一个不知道是生还是死的人。 怎么会有病人躺在所谓的杂物间呢? 许辞君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步子缓慢地朝着病床走了过去。 就在他即将接近第一张病床的时候,一个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的病人忽然发难,一下子猛然惊醒,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臂,声音沙哑而尖刻地说: “救我、救救我……” 许辞君浑身一栗,举起手电筒,缓缓移到了病人的头顶。 在手电筒下的映照下,这个病人的瞳孔呈现出一种没有生命力的灰蓝色,脸上的表情介于惊恐与痴迷之间,似乎一点都不畏惧强光,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对他反反复复地说, “医生,你放过我吧……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求求你。你救救我,你放过我吧……” 许辞君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你叫什么名字?你为什么在这?”他听见自己问。 但那个病人却充耳不闻,好像根本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前言不搭后语地重复着“救我”、“我错了”、“求你了”之类的话。 许辞君把手用力抽出来,举起手电筒在剩下的几个病人脸上照了一圈。 他看见了两张熟悉的面孔,正是那天以打架斗殴为由被和宋鸽一起送进脑中心,说是已经转院的病人。 许辞君来不及细想,就听门外又传来了一个更为松快的脚步声。 他赶紧关掉手电,四周没有找到柜子和箱子,情急之中,他只好闪身藏在了其中一张病床下。 病床的床幔落下来,正好可以完全遮住他。 隔着一块薄薄的床板,床上病人的呼吸与喃喃自语就如同响在他耳边,异常清晰。 他听见杂物间的门被刷开,片刻后,一个人走了进来。 从脚步声上看,这次进来的应该是一个男人。 但这男人的脚步并不沉稳,反而十分活泼,与脑中心寂静诡异的氛围格格不入。 那人进来后先习惯性地打开了灯,一边走路,一边还在口中轻松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许辞君基本上已经可以判断进门的人是谁了。 男人脚步声停在了那张正在呻吟的病人的床前,许辞君屏住呼吸伸出一根手指,悄悄拉开床幔的一角。 果然,叶正叼着一根棒棒糖,对隔壁床的病人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那病人看见叶,就像刚刚看见许辞君一样,又哀求又呻吟地说起了胡话。 “嘘,嘘。别闹了。” 叶边笑着安抚病人,边把病人脑袋上的手术帽取了下来,轻松愉快地说,“等会忘了就不疼了,乖哦。” 许辞君看着病人额头上用记号笔画的术前标记线,已经不能用惊愕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五分钟后,叶把病人推进了杂物室里的另一扇门,从亮起的灯光判断,那应该是一件手术室。 待杂物室重新安静下来之后,许辞君游魂一样地走了回去,脑海中一边又一边地重播着叶笑呵呵地对病人说的那句话。 “等会忘了就不疼了……” “忘了……” 现在已经有了可以让人失忆的技术了吗? 他知道可以通过切除颞叶等方式来让人丧失一定的记忆能力,但选择性失忆,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就算这一切真的都是可行的,那这是否意味着他也曾像那个病人一样无助地躺在病床上,被人切除了记忆? 以及,晏知寒知道他为什么会失忆吗? 他想起晏知寒面不改色地告诉他,他不小心掉进井里摔坏了脑袋,心中涌起一股不知是可笑还是悲凉的情绪。 也许他该觉得轻松,最起码他不用担心晏知寒因为他而受到伤害了。 而宋鸽呢?宋鸽又被带去了哪里? 许辞君走出医院,夜晚的凉风吹在他身上,一切还是那么熟悉与自然。 这让他万分怀疑这又是一个噩梦。 但如果这真的只是一个梦,他仰头看着天上一闪一闪的繁星,那也到了他该醒过来的时候了吧。 许辞君回家的路上,什么都没有想。 当已知信息太少也太离谱的时候,一切的思考和推理都没有意义。 就像是二维世界的虫子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无法参透三维世界的规则一样。他现在胡思乱想,除了让他消耗精力、在离真相八杆子打不着的地方错误地打转之外,不会有任何进展。 许辞君回到家时,晏知寒已经在家里等他了,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刚从医院开的降压药。 晏知寒走过来,把浑身凉透的他拉进怀里。 许辞君觉得自己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 理性的那个他因为今天各种事件和信息的冲击而无限惊惧着,并且不断地提醒他这片刻温情是一个彻底的骗局。 但他感性的那一部分却贪恋着这个怀抱的温暖,不舍得离开。 一分钟后,晏知寒松开他,声音沉沉地问:“你去哪了?” 第30章 许辞君勾唇笑了笑, 走进家门脱掉了外套:“蓝颜说颂音发烧了,我去她家看了看孩子。” 晏知寒跟在他身后,沉沉地看着他问:“烧得厉害吗?我送她去医院?” 第36章 “不用。”许辞君笑着摇了摇头, “吃完药已经退烧了。” 晏知寒欲言又止地叹息一声:“小辞……” “我有点累了。”许辞君打断晏知寒, 主动抱住那人,抬头在他侧脸上轻轻亲了一下,“我们明天再谈吧,好不好。” 晏知寒沉默片刻后,垂眸碰了碰他的额头:“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许辞君扯了扯唇角:“你也是。” 今天他父母在家, 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万一他和晏知寒谈崩了,他自己被送去洗脑不要紧, 如果他父母也受到牵连呢? 许辞君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但没想到躺在床上没几分钟,他就沉沉地睡过去了,一夜无梦。就好像他的身体很清楚明天将是一场硬仗,所以懂事地为他提前做好准备一样。 第二天一早,晏知寒照例系着围裙煎鸡蛋。 他也和往常一样吃完早餐,到了临出门的时候才道:“对了,我刚请了半天假, 上午不去医院了。” “嗯?”晏知寒拿着车钥匙, 回眸看他一眼。 许辞君笑着说:“我想趁着攸宁放周末,好好陪我爸妈玩一玩。毕竟好几个月没见了。” 晏知寒皱了下眉头,似乎有些为难:“我今天……” “不用你陪。”许辞君笑着说。 “真的?” “嗯。”许辞君走到门口,趁着爸妈回房间洗漱的时候, 格外温柔亲昵地帮晏知寒整理起领带,“你不说包养我吗?你不好好赚钱, 怎么养我?” 晏知寒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半晌后又叹了一口气:“那你安心陪他们玩,万一遇到了麻烦,记得找秦桢。” 许辞君点头送别晏知寒后,立刻给爸妈买了回家的票,亲眼看着他们坐上了车。 把父母送走之后,他又给蓝颜打了通电话,将女儿暂时托付给对方。 随后,许辞君举着那张电子卡,在家里的各个边边角角扫了一遍。他想那张卡既然可以扫开他的车和脑中心的门,那必然还有些的他尚未发现的其他用处。 果不其然,许辞君扫到厨房的时候,在冰箱后听见十分轻微的声响。 他把冰箱搬开,用手指细细摸了摸,发现其中一块瓷砖旁有一道不易察觉的凹陷。他把瓷砖敲开,看见在隐藏在冰箱后的壁龛里,静静躺着一把枪。 许辞君凝视着那把枪沉默片刻后,把枪放进口袋,随即换了套方便行动的衣服,朝着新世界集团的位置,出发了。 他出发时心里并非没有忐忑与不安。 他觉得自己应该不是一个勇敢且乐于冒险的人,就譬如最近发生的这些事,他在心里不知软弱地祈祷了多少遍。 他希望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如果有人能帮忙善后,他真希望能做一个无忧无虑、整天只知道吃吃喝喝的小傻瓜。 但尽管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的本能在他每一次想要软弱的都分外称职地提醒他,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神仙菩萨,该发生的事情并不会因为他不想其发生就拒绝发生,而拖延与逃避除了让本就难以接受的结果变得更加无法收拾之外,永远不会有任何奇迹。 除了面对,他别无选择。 许辞君开着开着,渐渐意识到他其实路过过这个地方。 停电那晚,他和蒋游冒雨离开医院的最终目的地,就是这里。 只不过那次他们是步行,抄了近道,这次他开车行驶在公路上,视野不大相同。 从地图来看,从蒋游家进入林场后,就是矿区了,许辞君驱车开进据说导致了蒋希枪伤的林子。 谈起那对兄妹,许辞君不由想起了蒋游额头的伤疤。 蒋游是否也同他与昨晚的病人一样,曾经躺在叶的手术台上?蒋游不能说话的后遗症,会不会也与此有关? 但他却把蒋游和蒋希都交给了晏知寒。 思及此,许辞君又软弱地在心底祈祷了一下,希望那对兄妹都还平安。 进入林子后,就只有一条单车道的公路,除此之外全是密密麻麻的灌木,连行走都很困难。许辞君开了一个多小时,看到一道哨卡。 “我找江庄。”许辞君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江庄的名片递了过去。 站岗的门卫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身后背着一把长枪,那小伙拿着名片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一遍:“请问您是?” 许辞君本来也没指望一张名片能让他畅通无阻,这张卡片能在门卫心中种下几分相信的种子,对他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他晃了一下自己医院的工作胸牌:“我是脑中心的医生。江庄昨天找过我,病人出了意外,我需要跟她面谈。” 门卫把胸牌交还给他,放行了。 许辞君沿着林区的单行路又开了二十多分钟。 他看着远方缓缓浮起的景致,心中浮起几分愕然。 若非这条路一直笔直的没有任何拐弯和岔口,他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在不经意间开回去了。 因为远远看来,那一栋栋的建筑轮廓和其高高耸立的“2025”的字牌,就和他在城市里看到的别无差别、一模一样。 半小时后,许辞君开出林区,路过农田,抵达了市区。 从格局和结构来看,这座城市和自己所来自的地方确实极为相似,唯一的区别便是尺寸。这个城市就好像是原来城市缩小了几倍之后的样子,像个模型一样,非常古怪。 许辞君把车停下,自己在市区漫步。 城市地小人多,显得尤为热闹,要比他所在城市的市中心还更挤一些。 市民们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其神态举止和穿着打扮都有几分怪异。有点像春游那天被丈夫推到枪口下的男孩母亲,带着几分讨好,又或者是刻意做出来的诱惑。 这也使得许辞君因为穿着太过得体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老板,买束花呀。”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抱着花,窈窕地朝他走来。 许辞君把四处打量的视线收回来:“多少钱?” “你亲我一下,我就送给你。”女人亲密地挽上他的胳膊说。 “……”许辞君看向不远处一开始便吸引了他目光的大巴站台,很奇怪,站台旁边居然没有写车次、也没有任何路线指示牌,他问道,“那辆公车是开往哪里的?” 女人嫣然一笑:“开往好玩的地方呀。” 许辞君告别女人,朝着聚集着不少人的大巴站台走了过去,随后看见一张极其熟悉的面孔。 “许医生!”宋鸽也看见了他,露出了一个惊讶里带着喜悦的表情。 许辞君快步走到站台旁等车的姑娘旁边:“小鸽。” 宋鸽烫了头发,穿着一件改良版的旗袍,巧笑嫣然地朝他歪了歪头。 说是改良版,因为裙摆才到大腿根,侧叉却直接开到了腰线处,胸前还有一只心型的镂空的洞,稍稍一动便能把整个身体全展示出来。 许辞君微微蹙眉,脱掉自己的外衣披在了宋鸽的肩膀上:“你怎么在这?” “我要上班啦。”宋鸽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很奇怪,在医院里总显得低落甚至木讷的姑娘,在这里却格外神采奕奕、分外活泼。 “上班?”许辞君皱眉问。 “嗯,今天要打猎。”宋鸽精神很好地笑着说,“打猎很好玩的。” 宋鸽刚说完,远处便开来一辆没有牌照也没有写目的地的大巴车,车站旁响起广播: “10:30分d区狩猎游戏的参与者请前往站台集合,十分钟后即将发车。” “重复,10:30分d区狩猎游戏的参与者请前往站台集合,十分钟后即将发车。” 随着大巴车缓缓驶入站台,原本懒散的人群也变得活跃了起来。 许多年轻的男女纷纷起身,三三两两走向车门,还有不少人站在玻璃站牌前整理起自己的发型和穿着。 许辞君道:“我跟你一起。” 十分钟后,他们一起坐上了那辆没有编号的大巴,沿着笔直的公路开进下一处林区。 看着窗外快速变化的景致,许辞君心底是说不上来的不自在。 为了不引人注目,宋鸽在上车前帮他找了一套所谓的男士工作服。这套衣服看着很正常,但穿上身才知道其实暗藏玄机。 衬衫腰身紧束,不仅在侧腰和胸口处用了透明薄纱,整个后背都还是露在外面的。腿上紧紧交错绑着几根的束缚带,把他原本清瘦的大腿愣是勒出了肉痕。这套衣服乍看起来很正经,其实却透露着一股半遮半掩的轻佻,简直像是某些不正经小网站里的廉价情趣套装。 宋鸽打量他一圈,眉眼弯弯地说:“许医生,你真好看。” 许辞君僵硬地扯了下嘴角:“……你也好看。” 他默默往车厢里扫视了一圈,加上他一共有十六名参与者,还有一个带着白手套的肌肉饱满的司机。车内的气氛出奇的活跃,大部分参与者都在轻松愉快地彼此闲谈着,完全没有他所预计的那种紧张或恐惧。 第37章 大约二十分钟后,大巴停在了一片山坡前,宋鸽低声对他道:“这就是猎场。” 他们下了车,两名跨着猎枪的年轻男人走过来,将他们分成了两列。 第一列被另一个枪手带走了,不知道被带去了哪里,他们这一列则被留在了原地。 许辞君往四周扫了一圈,整片猎场规模很大,几乎可以和中型高尔夫球场相媲美。猎场中央是一大片平坦的草地,四周则是环绕的山林与低矮的灌木,周围还有几座人工搭建的看台。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在所谓的猎场里看到任何动物,而回想起这一路上的景象,许辞君不禁浮起一种不详的预感,让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偷偷别在腰后的枪。 时间缓慢地流逝着,就在他怀疑是否出现了什么差错时,山坡下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远处,两辆黑色越野车从猎场以北缓缓驶入。 在持枪保镖的簇拥下,几名身着考究、气场强大的男女走下车,登上看台。 远远看着,他们就像是高高在上地俯视着猎物的猎手,也像是袖手傍观地欣赏着生存游戏的看客。 许辞君的目光定格在看台上某一处,瞬间愣住了。 看台中间就是那天在公园对着学生们开枪、据说已经被枪毙的金发男人。 而站在金发男人身侧的,则是今早还在厨房系着围裙、温柔体贴地替他煎鸡蛋的晏知寒。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晏知寒一行人出现后, 那个挎着长枪的男人就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场游戏真正的主角,利索地对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前往草场了。 而直到这一刻许辞君才终于确认, 这场游戏的猎物真的就是活人。 他随队伍缓缓走向猎场中央, 逐渐意识到这处猎场要比山坡上看见的更加辽阔。 猎场中不止有他们,还有另外一队明显也是猎物的参与者。那队参与者都是白人,穿着打扮要比他们还更加奔放性感得多。 看来,这还是一个供那金发男人和晏知寒之间比赛竞技的游戏。 许辞君抬头望向看台,很快便看见了晏知寒。 看台上一共坐着六位参与者,他靠近了一些才看清, 原来跟在晏知寒身后的保镖居然就是蒋游。而之前被提前叫走的另一批参与者,正以侍应生的身份围绕在这群猎手身边。 他与晏知寒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 许辞君通身一震, 整具身体都下意识地绷紧了。 这里距看台少说也有二三十米, 按理讲上面的人应当无法看清他们的脸。而晏知乎确实也只是随意地往这边扫了一眼,很快便收回视线,继续和身旁的金发男人谈笑起来。 从其肢体语言看来,两个人似乎聊得颇为投机。 这个晏知寒让他感到无比陌生。 这幅傲慢的姿态、明显极为昂贵讲究的西装和大衣、还有那时不时靠在椅背上纵情大笑的样子,都与他所熟悉的那个清冷而克制、会在每天早上系着围裙给他准备早餐的枕边人判若两人。 一定要说的话,更像是他失忆刚醒来那天,看见的那个漆皮手套、浑身都写满了麻烦与危险的男人。 一时之间, 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晏知寒。 然而, 许辞君一行人在草场上等待了许久,游戏却迟迟没有开始。 宋鸽笑着安慰他道:“许医生,你别害怕,很快就结束了, 其实不疼的。” 许辞君对上宋鸽的眼眸,心想这个姑娘必然参与过许多类似的游戏, 也必然很清楚这个诡异的城市的真相。 但现在时时刻刻都有枪口盯着,他不想给刚刚痊愈的女孩平添麻烦,犹豫片刻后,还是将疑问全都压在了心里。 他只冲宋鸽勾了勾唇:“嗯。” 又过了五分钟,又有一个挎着枪的保镖走了过来,对他们挥了下手:“回去吧。老板说了,今天用不到你们了。” 队伍里的参与者们听见这句话,顿时大多不大情愿地叹了口气,纷纷低声抱怨起来,像是很想参加这个游戏一样。 而许辞君则不得不怀疑这是不是说明晏知寒发现了他。 但他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如果晏知寒真的注意到他了,那他绝不可能再有第二次如此接近真相的机会。 他正打算想个别的办法偷偷混进去,就见一个身着猎装的短发女人走了过来。 江庄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对正打算带他们离开的领队道:“等一下。hunter先生今天想骑马,需要六个人。” 领队明显认识江庄,从他的身体姿态来看,他也相当尊敬这个女人,可见江庄在新世界矿场的地位着实不低。 领队冲站在前排的、包含许辞君在内六个人摆了下手:“去吧。” 许辞君看向江庄,一时间不明白猎手骑马为什么还需要人。 但江庄并没有和他对视,只是在他路过自己的时候,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拦了一下,等本来走在他身后的宋鸽走在他前面后,才又放行。 而等走到抵达猎手身边时,许辞君的满腹疑问才终于烟消云散。 看台上的猎手们都已经走下了草场,身边立着六匹气势威猛的高头大马,这些马看起来简直不输专业赛事上的赛级马匹,一个个昂首挺胸,比猎手们高大得多。 而队伍最前方的那个男孩子,走到了骏马旁边,居然就这样跪下身子,四肢着地,挺直了背。 这简直就像是古代贵族上轿时的活脚踏! 许辞君攥紧掌心,心中被一种很屈辱的感觉占满了,也终于明白过来江庄方才为什么会拦他。 因为宋鸽顶替了他的序号,走到那个金发男人的马前,伏跪在地。 她瘦弱的脊背在供男人踩踏时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压抑地发出了一声闷哼,而那个早就该被枪毙的金发男人在听见这声呻吟之后,居然享受地放声大笑起来。 接着便轮到了许辞君,他走上前,站在最后一匹马旁边的人,正是晏知寒。 而今早还温柔地在他额头印下一吻的晏知寒,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脸色极为黑沉,就像根本不认识他、也根本不在意这么一个扮演脚踏的活人一样。 许辞君也只当自己不认识对方,微微咬牙,模范着宋鸽等人的样子走了过去。 然而还没等他弯下腰,晏知寒便已经单手握住缰绳,长腿一跨,腰身一转,整个人便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马,根本不需要他的帮助。 在这群纨绔子弟之间,晏知寒格外精干强悍,简直就像是领头的狮王。 那个名为hunter的金发男人注意到了他,朝他轻佻地吹了声口哨,骑在马上缓缓靠过来,用英语问道:“美人,你叫什么名字?” 许辞君眉心一皱,这个人居然不认识他了? 他立刻想起昨晚在脑中心看到的画面,难道这个hunter也被送去洗脑了?还没等他想出确切的答案,就听hunter扭头对晏知寒说: “晏,我都不知道你这还有这么漂亮的男人,我很感兴趣。” 晏知寒极其淡漠地瞥了hunter一眼,用娴熟的英文声音低沉地道:“今天是打猎。” “别这么严肃嘛。”hunter一捋头发,耸着肩膀道,“你知道的,我一向讨厌拘束和计划,随性才是我的风格。” 许辞君眯着眼睛盯着hunter,这个金发男人在晏知寒面前有所收敛,但其姿态与语气依旧相当傲慢。恐怕在这个猎场上,这个人就是除了晏知寒之外的、地位最高的人。 如果他可以接近这个男人…… 许辞君刚刚迈开半步,晏知寒突然横过马,挡在了他面前。 “抱歉,我看上了。” “你认真的吗?”hunter愣了一下,做出一个颇为惊讶的表情,随后夸张地大笑起来,“晏,我一直以为你对这方面没兴趣,你在我们中间就像个禁欲的修士,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你是不是有点小问题。” hunter说完便自顾自地大笑起来,而晏知寒只是面无波澜地坐在马上,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别生气嘛,只是玩笑而已。我以为我们是兄弟。” hunter看着晏知寒没什么表情的脸,连忙举起左手做出了一个投降的手势,“好吧好吧,那我们一起分享,怎么样?我听说你这里的美人都很耐玩,怎么玩也玩不坏。” hunter策马靠近晏知寒,笑容里满是轻佻与傲慢,压低声音道:“你喜欢上面的口,还是下面的?我可以让你先挑。” 如此下流的话一说出口,骑在马上的猎手们便纷纷放肆地哄笑起来。 晏知寒尚未回应,蒋游已经先一步拔了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口出狂言的hunter,现场的气氛一时之间凝固了一下,其他猎手的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意外与惊恐。 hunter却只是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哇哦,美人的魅力果然不同凡响。” 晏知寒看向hunter:“请不要破坏我的规矩。” 第38章 “规矩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吗?”hunter耸了耸肩膀,懒洋洋地反驳,“晏,你确定要为了一个玩具跟我撕破脸?别忘了,你之前求我办的事。” “哒哒”两声,蒋游干脆利落地上了膛。 仿佛只要晏知寒一声令下,枪里的子弹就会立刻穿透金发男人的心脏。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晏知寒盯着hunter看了有十秒钟,随后示意蒋游放下了枪。 “hunter,到此为止吧。事后我会补偿你。” “可我偏偏就想要他,怎么办呢?”hunter故作苦恼地摊开了双手,转而望向许辞君,有些兴奋与疯癫地大笑起来,“不如把选择权交给这位美人吧,看看我们俩谁更有魅力。” “甜心,你选谁?我,还是他?”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几十道目光全部集中在许辞君身上。 他抬起头,视线缓缓掠过hunter和晏知寒。 晏知寒瞒了他太多事,他没有把握和如此陌生的晏知寒交锋,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在对方面前保持冷静与判断。 而这个叫hunter的反社会疯子他曾打过交道。 他知道这就是个色厉内荏的家伙,看着咋呼张扬、不可一世,但城府要比晏知寒浅得多,只要稍作引导,他有把握让对方把所有事情都炫耀似地抖落出来。 下定决心后,许辞君朝hunter的方向迈出了步子。 hunter看见他朝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顿时以一副赢家姿态得意地张开双臂,大笑道:“抱歉了晏,看来你的美人……” 砰! 一声突如其来的枪响震在耳边。 hunter的话都还没说完,那张扬跋扈的笑容就已经凝固在了脸上。 他的双臂依旧僵硬地悬在半空中,可许辞君预料中的令人作呕的拥抱却并没有落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喷涌而出、洒了他满头满身的鲜血。 许辞君无比震惊地回头,只见晏知寒面色平静地骑在马上,单手握着一把枪。 砰!砰!砰!砰! 晏知寒连扣扳机,紧接着四声枪声便响彻猎场。 另外四名身份尊贵、方才还放肆哄笑的猎手们的胸前也瞬间绽放出血洞,就像下饺子似的,一个接着一个地,从马背上翻滚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了晏sir的完全体,哈哈哈。谢谢看到这里的小天使们~ 下一本打算开一个非常狗血的故事,o装a被小狼崽子搞大肚子的受x自以为纯爱战神但当了爹都不自知的攻。拜托感兴趣的宝宝点个收藏呀,我会努力写好它的~么么~ 第32章 晏知寒居然杀人了! 枪声刚响之后的那几秒钟, 所有人都僵硬地定格在原地。 紧接着,猎场瞬间炸开了锅,人群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 乱成一团。 晏知寒把手枪抛给蒋游:“收尾。” 蒋游利落地接过枪,无比冷静地点了点头,这才跟着晏知寒几天时间,他就已经和许辞君记忆里的那个倔强而青涩的少年大不相同了。 交待完后,晏知寒朝许辞君伸出一只手。 许辞君脑海里却仍然回荡着hunter倒地时的闷响,眼前全是晏知寒面无表情地拔枪杀人的样子, 他看见那只手,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晏知寒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眉, 随即俯身攥住他的手腕, 猛地一拽,竟然将他整个人直接提上了马背! 晏知寒一手握着缰绳,一手紧紧箍住他的腰,夹紧了马肚子。 猎场的风灌入口鼻,从昨天初见江庄以来,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远远超乎他的预料,他的内心根本不是一句惊涛骇浪可以形容的。 许辞君刚准备问点什么, 晏知寒就贴在他耳边, 冷声打断了。 “闭嘴。” 大约二十分钟后,马在市郊的一栋简陋民房前停了下来。晏知寒把他拦腰抱下马,就像是扛着什么死物似的,抓着他的手腕, 把他拖进了屋里。 室内陈设极为简单,桌上放着一盒打开的画笔, 墙面上贴着几幅涂鸦。 想必攸宁曾说被关在房间,八成指的就是这里。 许辞君被推进卧室,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一条热毛巾挡住了视线。 他本能地转回身,听见晏知寒不耐烦地说:“别动。” 温热而暄软的热毛巾擦在他的蓝色,约摸两分钟后,许辞君伸手推开毛巾:“晏……” “我说闭嘴。这两个字你哪个听不懂?” 晏知寒抬眸瞪了他一眼,然后把几件干净的衣服丢过来,“换上。” 许辞君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宋鸽给他找来的工作服,这衣服本就不太正经,经历了一上午折腾后,已经几乎不能完整地盖住他的身体。 想起自己一早上就穿成这样…… 许辞君从晏知寒手中接过了衣服,简单换上了。 这套服装应该是晏知寒自己的,他穿着稍有些宽松,但总比全是血的情趣制服好得多。 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也远远超出了任何他已知的、存在于现实的文明社会。 狩猎游戏、当众杀人、隐藏在山林的小城、成千上万名参与各种危险活动的年轻人。 这简直像是惊悚悬疑的电影或是小说。 这一切本该让他非常害怕,但正因为过于离奇,反而让他有了一种错位的冷静。 被晏知寒按在马背上吹了二十分钟风后,许辞君更是什么情绪都没了。 他换好衣服,见那人还气鼓鼓地站在窗边cos河豚,一副跟整个世界都不对付的样子,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明明亲眼看见晏知寒做了这么多游离法外的事,但他发现他竟然还是没法对晏知寒生气。 明明有那么多未解的谜题横在面前,但他此刻的想法,居然是优先处理晏知寒的情绪。 他走过去道:“你这么骗我,我都没生气。你撒火撒够了没?” “我骗你?”晏知寒倏然回身,毫无在猎场时的淡漠平静,情绪极其激烈地瞪了他一眼,“你昨晚是去了蓝颜家,还是去了医院?” 许辞君一愣:“你知道……” “是,我知道。”晏知寒脸色铁青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吗?因为你一撒谎就心虚就格外主动。你平时会主动亲我?你以前给我打过领带?” 许辞君心说真冤枉啊,到底谁该心虚? 况且现在整个世界都癫狂成这个样子了,晏知寒居然还有心情跟他计较领带!? 他顿了一下,很快从晏知寒的话里意识到不对劲。 “你没想过阻拦我?” “我拦得住你?”晏知寒冷哼一声,瞥他一眼道,“而且我希望你说的是真的。我希望你正在和你许久未见的爸妈逛街聊天,而不是跑到这里犯蠢。许辞君,你怎么能这么愚蠢?” “我怎么愚……”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让你相信我、让你别想太多、让你遇到危险找秦桢?我的话你全当耳旁风?”晏知寒打断他,越说越压不住火,“你一个人闯矿区、闯猎场,自作聪明地跟那畜生走,你觉得你很聪明、你很勇敢?这就是你许主任的智商?” 而许辞君被这劈头盖脸、没完没了地一顿训,也渐渐失去了哄人的耐心。 他微微蹙了蹙眉:“请你冷静点。你这样我怎么跟你沟通?” “哼。”晏知寒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双手叉腰着转过身。 许辞君看着晏知寒不再炸毛的样子,才走到他身边。 “我是医生,我知道人体哪里最脆弱,也知道怎么让人瞬间休克。而且我有枪。”他把腰间的手枪拿出来,摆在晏知寒面前,“你认识这把枪吗?” 晏知寒瞥了眼那只枪,满是讥讽地冷笑一声:“天真成这样,我真不知道你以前是怎么活下来的。” 许辞君眉心一皱正打算追问,门忽然被人用力推开,秦桢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哥,我听说你把那孙子给办了?我早就见……” 话说到一半,秦桢抬头看见许辞君,立刻变得非常惊讶,“许、许哥!?您怎么在这!?晏哥还说您今天可能会联系我,让我去林区外接您呢!我等半天也没等到,您自己怎么进来的?” 许辞君看着秦桢脸上不似作假的惊讶,意识到晏知寒说得居然是真的。 他想起昨天那句“谈所有事”,心念微微一动:“现在可以告诉我真相了吗?” 晏知寒瞥了他一眼:“等等。” 许辞君跟着晏知寒和秦桢走出卧室,看见外厅站着四十多号人。 秦桢对晏知寒道:“都在这里了。” 许辞君往人群中看了一圈,司机、参与者、侍应生、还有持枪的守卫,凡是今天在矿场露过面的人,全被聚集在了这个面积不算很大的小屋内。 江庄被蒋游反手扣住,推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晏知寒望着江庄道:“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第39章 江庄仰着脸,看着晏知寒冷笑一声,目光掠过许辞君时更是流露出不加掩饰的不屑:“我是军人,不是你的私兵,我有什么义务对你解释?” 晏知寒:“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你服从了吗?” 江庄冷哼一声:“晏长官,恕我直言,感情改变了你,也蒙蔽了你的判断。我再听从你的命令,我们的一切都会毁在你的手上。” 晏知寒冷笑:“关禁闭,十天。” 许辞君不了解关禁闭具体是什么惩罚,但能从秦桢惊愕与不忍的表情上看出这并不轻松。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虽然确实有江庄推波助澜,但他的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江庄充其量只是加快了他接近真相的速度而已。 许辞君刚准备求情:“其实……”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就听晏知寒丝毫不给面子地问:“你在教我带兵?” 而江庄也很不买账地瞪了他一眼:“许辞君,用不着你装好人!” …… 还真是谁带出来的兵像谁。 许辞君吃了一鼻子灰,只得闭嘴,想了想觉得关禁闭应该不会真的导致死伤,便没有再管,只在心里琢磨起这二人的话来。 晏知寒居然真的是军人。 可妈妈不是说晏知寒七年前在施工队打工,然后就认识了他和他结婚,转而进入矿山工作了吗?他哪里来的时间入伍? 由此说来,恐怕晏知寒的整个身世都是一个谎言。 江庄被蒋游带到一边之后,那人便折回卧室,取来了他从家里带来的枪。 再回来时,晏知寒默不作声地上膛,抬手将枪口对准人群最前面的宋鸽。 与江庄不同,在场的其他人看起来都十分敬畏晏知寒,枪口一抬,屋子里顿时又哭声喊声乱作一团。 被枪口对准的宋鸽更是不住发抖,泪水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了下来。 许辞君还记得宋鸽在公车上笑着夸他的样子,也记得宋鸽因为他而被换给金发男人,便蹙眉道:“晏知寒……” 晏知寒理都没理他,往前大步一迈。 宋鸽已经被全然吓傻了,跌坐在地上不停啜泣着。 房间里的其他人也都跟又回到了猎场似的,无头苍蝇般地到处躲藏。 许辞君只好一步挡在了宋鸽身前。 他在心底里不愿意相信晏知寒会对无辜的人下手,但他看见了宋鸽在猎场的遭遇,也亲眼看见了晏知寒干脆果断地一枪打死了那个金发男人,这让他不得不放弃心底的侥幸。 “你可以冷静一点吗?” 晏知寒冷笑道:“如果我就是不冷静呢?你打算牺牲自己救她?” 许辞君没说话,只是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把宋鸽严严实实地拉到自己身后。 晏知寒看见他的动作,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枪口骤然偏转,对准了被蒋游带到角落里的江庄。 砰! 许辞君万分惊愕地回过头,没想到晏知寒居然真的会对自己人开枪! 他看见江庄的身子猛地一颤,立刻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然后几秒过后,许辞君却没有看见半滴血。 “麻醉枪。”晏知寒瞥他一眼,把枪丢到了一边,“你带它出门前,不知道先试试?” 说着,晏知寒大步走到他面前。 却并没有看他,而是越过他伸出一只手,扣住了宋鸽纤细的侧颈。 片刻后,晏知寒在宋鸽后脑的某处按了一下,低声淡淡吐出一个数字:“2025。” 话音落地,许辞君惊愕地发现宋鸽的表情完全变了。 她脸上的恐惧和不安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平和且静谧的微笑。宋鸽黑色的眸子眨了眨,下一瞬间,泛起了冰蓝色的光泽。 她温和地凝视晏知寒,微笑着、用一种毫无情绪的电子音回答。 “2025,梦乡里的黄金年代。” “第七代新世界人工智能模拟非玩家角色1084号,为您服务。” 第33章 “今年是2125年, 我们生活在一款游戏里。” 蒋游和秦桢带着其他人都离开之后,晏知寒开门见山地对他说。 许辞君惊讶,但又没有那么惊讶。 许是这几天已经把他这辈子的惊讶份额都用完了, 他看着晏知寒点点头, 示意对方继续。 晏知寒道:“自一百年前第一个大模型诞生以来,人工智能便从没有停过脚步。到了九十年代末期,ai已经逐步接管了绝大多数行业。现在,现实世界中除了少部分精英仍从事重要职位之外,绝大多数人都依靠社会福利为生,已经不需要贩卖劳力了。” 许辞君用他如今处于2025年的常识想了想:“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多劳多得一向是人类社会的法则。”晏知寒淡淡道, “财团和官方掌握了绝大多数的资源,能分给福利的蛀虫的, 自然少得可怜。” “鉴于资源有限, 游戏,尤其是在人工智慧技术和虚拟现实技术高度发达之后的游戏,就成了普通人的不二首选。” 晏知寒道,“有许多普通人甚至会连续几天几夜混迹在网络游戏里。只用几支营养剂便能糊弄过去一个人一天的物质所需,还大大降低了犯罪率,上层自然也乐见其成。” 许辞君这才明白晏知寒为什么会那么反感科技。 在晏知寒眼里,恐怕任何比收音机更先进的电子产品, 都是导致人类堕落的元凶。 可任何一款游戏也不会是凭空出现的, 其开发都大量的人力和物力资源,许辞君察觉到其中的逻辑漏洞:“游戏公司不需要盈利吗?如果玩家连吃喝都需要依赖福利,他们怎么付钱给游戏公司?” “游戏公司自然有他们的盈利方式。” 晏知寒似乎并不打算立刻展开这个话题,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我们生活的这款游戏叫做《2025》,采用的是当前最先进的科技。它仿照的是21世纪初的人类社会。玩家可以扮演前ai纪元的普通人类, 上学、工作、恋爱、结婚,度过所谓有理想有趣味有激情的一生。” ——2025,梦乡里的黄金时代。 许辞君在心中反刍着遍布大街小巷的广告词,想必晏知寒最初给他翻译那句拉丁文时,有意漏下了梦乡这个单词。 不知道他是太愚蠢还是太轻信,路过了这么多次,居然都没想过再查找一遍翻译。 晏知寒接着道:“作为游戏,和现实中曾经的2025年相比,自然更安全、富裕、轻松。广告词里许诺所有玩家都可以成为人生赢家,拥有健康的身体和大量的财富,还可以在为自己打造一副完美长相,在游戏中体验其想体验的任何职业、爱情、人生。” “怪不得……”许辞君想起想法设法地给民众发钱的福利政策与满大街的帅哥美女。 “而它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它致力于无限趋近现实。这其实是很罕见的。” 晏知寒继续说,“绝大多数游戏都旨在让玩家体验他们在现实世界里体验不到的经历,尽可能地基于玩家正反馈,以维持玩家的兴趣。就以最简单的种田游戏为例,没有任何一款种田游戏会让玩家真的等待一年才收割。这样做的游戏一定会因为失去耐心而流失绝大多数的用户。” 许辞君沉吟:“但《2025》做到了。” “嗯。”晏知寒点点头,波澜不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猜它是怎么做到的?” 许辞君思索片刻后:“让玩家分不清游戏与现实。” 晏知寒对他微微点了点头,认可了他的回答。 “但这怎么可能呢?”除了少部分狂热分子,有多少人愿意为了一个游戏而让别人篡改自己的记忆和大脑? “游戏公司说这种程度的洗脑是无害的。只需要种植一枚小小的芯片,就可以抑制现实世界中的记忆,而被移植进2025年的常识。”晏知寒接着说,“游戏世界里的时间流速是现实的几十倍,所以就算是在这里度过了一生,在现实世界中也才度过了几个月而已。” 许辞君皱眉道:“那也要几个月都不管不顾地活在游戏里,太荒唐了,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呢?” “现在的人不需要上班上学,寿命长,医疗也先进,哪有那么多突发状况。”晏知寒道,“而且大部分人也不会真在游戏里活一辈子。玩家会提前选择进入游戏的年龄和时间,比如一年、五年。时间到了,玩家会自动恢复记忆、回到现实。” “怪不得。”许辞君若有所思地轻声道,“攸宁说同学在变少……” “嗯。”晏知寒停了停,语气平静地说, “设想一下,如果你在现实世界只是一个普通人。每天靠福利金过日子,无所事事。你的资源和长相都平平无奇,既得不到太多认可和尊重,也很难体会到真正的爱和关心。” “但在游戏里,你可以拥有近乎完美的外表、大量的财富、体面的社会身份和旁人艳羡的目光,几乎所有愿望都能被轻易地实现。这两种生活摆在面前,你会选哪一个?” 第40章 许辞君无言以对。 他会怎么选不重要,只是按这个逻辑推理下去,一定有相当比例的人会选择后者。 而当人口基数足够大的时候,这个比例就已经相当可怕了。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对:“可如果所有人都是赢家那岂不等同于没人是……”许辞君说到一半,忽而反应过来,“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是玩家。” “嗯。”晏知寒点点头,“比如公车司机、工地上的工人、饭店里的服务员,相当一部分的普通的劳动者是npc。甚至你的邻居与同事也极有可能不是真人。但普通玩家几乎无从分辨,尤其当他们忘记现实进入游戏世界之后,他们最多只会觉得幸运,自己一出生就有如此优渥的背景。” 晏知寒说的这些信息量有点过于巨大,简直就像是听科幻故事一样,不亚于天方夜谭。 许辞君作为一个只有2025年常识的人,若非亲眼看到了矿场和宋鸽,他都会怀疑晏知寒有妄想症,在跟他一本正经地讲胡话。 许辞君想起自己这几个月以来打过交道的各种人,不禁感叹道:“ai竟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了。” “其实也不尽然,游戏世界里的ai不受物理条件限制,比现实生活中的先进一些。而且游戏里ai驱动的npc绝大部分都有具体的职能,比如餐馆的服务员,他们只需要在和你互动的时候像一个真人就可以了。” 许辞君想了想又道:“可你说玩家进了游戏就无从分辨了,如果他们爱上了一个npc呢?或者和npc成为了朋友?” “你还记得春游那天那个小男孩的母亲吗?”晏知寒问。 许辞君点了点头,那个女人穿得格外暴露,还在危机时被丈夫推向了枪口。 晏知寒道:“她应该就是npc。有的玩家,我是指在现实世界中比较有资源的玩家,他们会购买额外的套餐为游戏里的自己定制专属伴侣。这些npc使用的算力更多,会更智能、更像真人。而如果某个玩家爱上了一个npc,游戏里的自动算法也会相应地为这个npc倾斜更多的算力。” “可你说过玩家三五年就又可能离开,那他们离开之后呢?这些定制npc怎么办?”许辞君追问道。 “按照游戏本身的规则,销毁。”晏知寒回答道。 “……” 尽管知道了那些人都是没有丝毫感情的ai模拟的产物,但许辞君听见这冷冰冰的销毁二字,心里还是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他接着问:“那矿山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要先说回前面的问题了,游戏公司是怎么盈利的。”晏知寒道,“你觉得一个人如果没有钱,那他身上最可用于交换的资源是什么?” 许辞君沉思片刻后道:“身体、器官、精神、灵魂、时间、注意力……” 这个问题有点太哲学也太脱离现实,若是漫无边际的猜想,他能一口气说出不下十个答案。 晏知寒边听他说边点了点头,他居然猜对了。 许辞君问:“是哪一个?” “每一个。” “我小时候我妈妈讲过一句话,猪是一种对人类有恩情的生物,身上全是宝。” 晏知寒道,“人类也是一样。人类的价值要远远比金钱重要的多,尤其是在今天这个不缺乏生存资源和基础劳力的时代。就以你熟悉的医学为例,虽然ai可以掌握绝大多数已经被发现的医学知识,但人类对于生命的探索还远远没有穷尽。这需要精英的医生和科学家从事研究,也需要有普通人作为被研究的对象。” 许辞君震撼了:“一个游戏有什么权力拿玩家的身体做实验?不论一百年后的法律怎么变化,这都必然是违法的吧!” “大部分研究没那么危险,也很难追踪。”晏知寒道,“而且世界上总会有一些人,就算消失了也没有人会在意,就算死在实验室里也不会有谁替他申冤。” 许辞君唯有沉默以对:“这是身体,那灵魂呢?” “一方面,人类在游戏里的行为模式及其大脑活动是非常好的训练资源。七年前游戏刚刚投入使用的时候,其npc远没有今天这么智能。” 晏知寒道,“另一方面,就是你今天在矿山看到的。一个社会有了底层,必然也还有顶层。处于金字塔顶尖的人当然不会同意被洗脑,也更不可能甘愿在游戏里过完普通人的一生。对于这些人来讲,普通玩家本身就是他们的游戏体验。” 想起在矿山看到了种种残酷至极的事情,许辞君不禁愤怒:“难道都2125年了还缺乏真实刺激的射击游戏、飙车游戏?让他们要到普通人身上找乐子?” 晏知寒冷笑道:“npc在精神上能提供的快感,怎么能与真人相提并论?” 许辞君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可你不是说2025要无限趋近于真实吗?那这些高级玩家的出现岂不是机械降神,完全破坏了游戏的规则?普通玩家如果天天生活在被烧杀抢掠的恐惧里,游戏还这么正常进行?” 晏知寒沉沉地看着许辞君,意味深长地说。 “游戏里,有一个主脑。” “你可以把他理解成最高管理方,可以编辑记忆。主脑可以让玩家忘记经历过的事情、也可以让玩家拥有一些不曾经历过的回忆。” 许辞君想起自己的失忆,想起那晚在脑中心的手术台上看见的景象。 “是叶……” 晏知寒摇了摇头:“叶只是掌握了一点皮毛罢了。” 他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紧接着说:“但多次洗脑终归对人类有害。我与秦桢、江庄等人花了一些时间,讲那些本该被系统销毁的npc集中在了矿山,我们叫它镜城。这些年来的那些高风险的活动都在矿山进行,几乎不会牵扯到真人玩家了。” 提起矿山,许辞君又是一愣:“但你杀了hunter,如果他很重要,那你……” “别担心。”晏知寒对他笑了笑,“我已经叫秦桢把他们送去了医院,叶会负责洗脑,明天他们就会忘记这一切。” 许辞君惊讶地说:“叶还能起死回生?” “那些人都很怕死,早就给自己买好了复活甲,我打那几枪只出个气罢了。” 晏知寒说到这里,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许诺道,“辞君,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许辞君皱眉问:“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权限?如果那些人知道供自己取乐的只是npc,他们会满足吗?” “他们不知道,包括发明《2025》的公司,我猜测也不知道。” 晏知寒道,“《2025》的特殊之处就在于极其保护隐私,游戏里发生的一切都像一个黑匣子,自有其运行规则,无法从外界观测。具体的我也无法跟你解释清楚。辞君,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我们不清楚也很难搞清楚的谜团,我只想完成自己的责任,没兴趣弄明白一切。” 许辞君听到这里,明白关于游戏的背景晏知寒能跟他说的已经都告诉他了。 他沉默片刻后,看着晏知寒黑沉沉的眼睛,问道: “那你能告诉我,我当初为什么要和你离婚、又为什么会失忆吗?” 第34章 晏知寒听到他这个问题, 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许辞君本能地泛起怀疑,“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晏知寒看着他,缓声道:“小辞, 很多事情你没告诉我, 我不清楚内情。总有一天我会亲耳听见你给我答案。但在此之前,我不会放任自己的恐惧与欲望去编造结论,那对你、对我,都不负责任。” 许辞君本以为,自己离真相已经只有一门之隔。 没想到推开大门,除了收获无数令人重建三观的信息之外, 居然还是另一个谜团! 他颇有种走了十万八千里,但一回头却发现自己还在原地打转的挫败感, 不禁有点着急地问:“那叶为什么给我洗脑, 你也不知道?” “不是叶。”晏知寒笃定地摇了摇头,“你失忆的真实原因我不确定,游戏里并非只有我一股力量。” 许辞君沉默片刻后,恍然道:“主脑。” 晏知寒听见这个名字没有否认,只静静地看着他,就像是默认了。 他垂下眼眸:“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晏知寒把手放在他肩上:“以前,你在医院工作了七年, 你是最好最有天分的医生。我们相识相爱、成婚成家, 一起养了攸宁和小小。” 许辞君不置可否,他只觉得自己身处巨大的迷雾中,全然看不清自己。 今日矿场一行,看似解决了许多谜题, 但与此同时也给他带来了更多谜团。 比如开发游戏的公司是谁?背后还有哪些阴谋?为什么晏知寒会说这是一个黑匣子?那个主脑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江庄对他充满了敌意?晏知寒的真实身份和目的呢?而他自己又为何会消失?会离婚?会失忆? 游戏里白昼不长,眼见天色渐暗, 晏知寒驱车载着他和小小回了家,一路无话。 第41章 许辞君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 天空澄澈湛蓝,树林浓绿欲滴。公路新得仿佛刚新建的,沿途的农场被修葺得精致又富有乡村情调。一幢幢摩天大楼在地平线尽头拔地而起,鳞次栉比,却井然有序。 随着傍晚降临,粉紫色的烟霞染透天空,把现代而繁华的都市也笼罩在粉色的光线里,宛若绮梦。 从来无比准时的公车停靠在站台边,帅气漂亮的男男女女上了车,有人因为认出熟人而扬起了笑脸,有人坐在永远有空的座位上,透过车窗目光平和地眺望远方。 在更远的远处,夜幕缓缓降临,民房楼相继亮起了灯。 许辞君和晏知寒开进小区,从蓝颜家接上攸宁,一起回了家。 他推开家门,屋里的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花盆、马克杯、沙发上没来得及收走的抱枕,还有餐桌上没开封的降压药,仿佛他真的只是出门上了一天班,什么都没有发生。 晏知寒和往常一样先喂了小小,又进厨房做饭。 江攸宁今天在蓝颜家玩了一天,心情好极了,整个晚上都快乐地跟他讲着组乐队的优秀进展。 到了晚上九点半,许辞君哄着精力充分放电的江攸宁洗漱睡觉,这几天攸宁不再受春游事件的影响,不需要跟他们睡在一个房间,但睡前还是很黏人,牵着他的袖子央求他讲故事。 许辞君靠在床边,念着一本探险题材的故事书,看着攸宁的眼睛一点点合上。 他把手中的书放在一边,沉默片刻后,把手放在女儿的脑后轻轻摸了摸。 他的指尖停在一处不易察觉的凹陷旁,又是沉默了几秒钟,轻轻按了一下。 他看着攸宁静谧的睡颜,轻声说道:“2025。” 过了有半分钟,就当他打算把手指移开时,攸宁缓缓睁开了眼睛,瞳孔澄澈地没有一丝困倦地看着他,甜甜地笑了。 “2025,梦乡里的黄金年代。” “第七代新世界人工智能非玩家角色0294,为您服务。” * 待攸宁重新入睡之后,许辞君细致地给她掖好被角,静悄悄地走出房间。 晏知寒正站在阳台上为盆栽松土,他这几个月渐渐发现晏知寒很喜欢养各种动物和植物,时不时就会买几盆花回来,把阳台装点得像个茂密的热带森林。 许辞君不认识这盆枝叶茂密的草,但看晏知寒神情专注的样子,想必是个挺得他喜欢的品种。 晏知寒听见他的脚步声,回过头与他对视一眼。 他问道:“我父母…… 晏知寒把小铲子放在一边,对他点了点头:“抱歉。” 果然。 许辞君没有太意外,他白天听完晏知寒的讲述,就猜到父母和女儿大概率都不是真人了。 但真确认了这个事实,心底还是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失落。 许辞君垂眸笑了笑,将视线投向窗外:“又不是你的错,道什么歉呢。我只是有点震惊。太真实了,简直令人惊叹。” 攸宁是一个那么活泼机灵的小孩。 他记得攸宁讨厌西餐、总是想方设法地拖延做作业、一谈起画画和乐队就叽叽喳喳地停不下来。 这么真实的孩子,居然会是模拟出来的。 而哪怕他知道了攸宁是ai,也没有办法看出任何破绽。 他望着夜空沉默了一会,又问道:“他们真的没有自主意识吗?” 晏知寒很干脆地摇了摇头:“没有。” 许辞君想了想,觉得这也是一件好事。 他虽然与宋鸽相处不久,但这个文静内向的姑娘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想起宋鸽跪在地上的颤抖与面对枪口时的眼泪,又像起镜城有不知几百几千个这样的仿生人,日复一日地代替真实的人类履行着服务恶魔的职责。 如果这些仿生人也灵魂、也会觉得痛楚和屈辱,岂不是太残忍了吗?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充满了自我麻醉,像在通过确认人家没有生命而逃避内心的道德谴责。 晏知寒走到他身侧,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月亮:“你只是有良知。就像有良知的人看见虐待动物会感到愤怒。他们那么像人,你知道他们被虐待觉得无法忍受很正常。” 晏知寒顿了顿,又说,“不过,这确实多虑了。” 许辞君回眸问:“什么意思?” “你可以想象一只章鱼,这只章鱼长着无数根触角。章鱼是中心模型,而每个触角就是你见到的一个npc。” 晏知寒解释道,“npc本质上是一种模拟,而模拟背后需要巨大的算力,目前的材料学还不足以把高级模型缩小进人类的身体里,也没有必要这么做。不管是在现实世界还是在游戏里,这些看似独立的仿生人的背后都是同一个模型的映射。也就是说,这个中心模型即是镜城的参与者、又是手机店的服务员、也同时是某人的妻子、丈夫、父母、子女。” “因此,”许辞君接着他的话说完,“就算有朝一日有所谓的ai觉醒,也不会是我们的女儿。那将是一个超乎想象的生命。” “但那是再以后的事情了,就留给以后的人担心吧。” 晏知寒点点头,对他说道,“小辞,我认为人不该为未来而活,更不该为对未来的恐惧而活。这个世界到处都是阴谋、秘密、新技术。只要人类不灭亡,世界就永远不会安生。我希望你能放下谜团,好好生活。” 许辞君微微颔首,视线越过打开的窗户,望向了繁星璀璨的夜空。 他在心底里认同晏知寒的话,也佩服晏知寒可以做到。 晏知寒是一个极端理性与务实的人,他从未见过晏知寒因为任何事情而犹豫不决、惴惴不安。任何难题放在他的前夫先生面前,都可以理智判断、高效执行。 许辞君自认为也并非优柔寡断之人,但是在晏知寒这种把人类的理性践行到极致的面前,还是有些自愧弗如。 就像他知道用人工智能模拟的仿生人来代替真正的人类是最理性的选择,他也知道让普通民众承担主脑时不时的编辑是不得不付的代价。 如果是他,他可能也会做出相同的决定,但他会在下了决定之后依旧忍不住回看。 而回看既然无用,那就争取早点结束这种痛苦。 许辞君下定决心,转眸看向晏知寒:“你的计划是什么?我可以加入吗?” “你说你利用矿山建造了一个镜城,来应付高级玩家的猎奇心理,这点我帮不上忙。但我猜这应该不是你全部的计划。这太被动了。我那晚去脑中心,看见叶在给人洗脑,想必他这几个月每天晚上都在忙这件事。我也是医生,我认为我能帮到他。” 晏知寒沉沉盯着他,沉默了好半天,才道: “我不能立刻答应你。” “于公,这个计划牵扯到许多人。于私,我在做的事情非常危险,我不想把你扯进来。小辞,我希望你远离这些复杂的事,过轻松快乐的人生。” 晏知寒以前就相当独断霸道,现在知道了晏知寒的部分背景,看见了这人在矿山说一不二、号令所有人的模样,许辞君更是明白自己无法轻易地说服对方。 他只能扯了扯唇角,笑道:“除非再被洗脑,很难轻松了。” “小辞。”晏知寒蹙眉看着他。 “你不用这么严肃,我只是开个玩笑。”许辞君便笑了,“我知道在你看来我可能只是一个平民,能力有限,但我也希望可以帮你们分担一些。” 晏知寒凝视他半晌,最终稍稍退让了:“医院的事我不太懂,明天我们一起问问叶。”又轻轻叹了一口气,“太晚了,休息吧。” 许辞君点点头,简单洗漱之后便上了床。 他刚住进来时晏知寒一直睡在地上,他俩和好后,攸宁又夹在他们之间,这还是他俩第一次单独睡在同一张床。 关灯之后,晏知寒从他身后贴过来,紧紧把他拉进了怀里。许辞君本想挣脱,却被晏知寒察觉到后,被更用力地按进了臂弯里。 晏知寒热乎乎的气息喷在他耳后:“你明明很喜欢被我抱着。” 许辞君知道晏知寒指的是失忆之前的他,但他睁眼看着面前的黑暗:“我们……我是说在现实世界,我们认识吗?” 晏知寒把下巴搭在他头顶,轻轻蹭了蹭:“会认识的。” 而这就是一个否定的答案了。 许辞君垂下眼帘,轻轻推了推晏知寒环在他腰间的手:“算了。” 晏知寒猛地收紧手臂,黑夜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为什么算了?” 可能他现在的常识还停留在2025年,没有晏知寒那么前卫新潮,做不到和网友在虚拟世界里上床。 他本以为自己与晏知寒感情深厚,是受法律保护的伴侣,有着长达七年的从校园到工作的爱情,又一起组建了家庭养育了女儿,早已成为对方生命里的另一半。 第42章 但没想到,他与晏知寒竟然只是一对隔着网线、按现实世界的时间算只认识了不到几个月的、连面都从未真正见过的陌生人。 别说对方了,他连真正的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在他刚失忆的时候,他起码还知道自己的样子和名字,可现在才发觉原来他的脸可能是假的,他的名字也只是一个虚幻的昵称。 “……你都不知道我是谁。” 晏知寒在他耳边道:“我知道我们结婚了,你是我的家人,保护你就是我的责任。” 许辞君不禁想起叶说的话。 ——“生米煮熟饭,全靠我们晏sir的责任心啊。” 他当时能骗晏知寒跟他在一起,不也正是吃准了这人在乎承诺和责任的性格吗? 许辞君翻了个身,借着淡淡的月光,看着晏知寒在黑暗里宛若游戏建模的脸部线条,笑了笑。 “说不定在现实世界,你是个啤酒肚的秃顶老头,所以算了。” 晏知寒听见这话,顿时竖起了两根眉毛,更用力地把他压在了身下:“我没捏脸,我现实世界和游戏里一模一样,还比现在年轻。” “真的假的?”许辞君闻言,不禁惊讶地微微张了张嘴,竟然有人能天生长成这样? 晏知寒看见他的表情,颇有几分得意与了然地勾了勾唇,趁机捉住了他的唇。 “你果然舍不得我的脸。” 许辞君仰躺在床上微张着口,任晏知寒胡闹了一会。他视线朦胧地盯着天花板,想必晏知寒除了责任心外,应该也很满意他的脸。 这几个月他被无数人夸过相貌,而这也让他对现实中的自己更悲观了。 一个大概率靠福利为生的废柴,甘愿让别人乱动自己的大脑,也要沉迷于虚拟游戏并把自己捏成天才医生和绝世美人,该有多么失败和变态啊! 而在他思绪乱飞的时候,晏知寒显然已经起了想进一步的心思。 许辞君身上一颤,感到一只滚烫而有力的手顺着衣摆,摩挲上他的侧腰。 第35章 爱人在侧, 他能理解晏知寒的种种欲念,这些天他其实暗自期待过很多次可以跟现在一样单独地亲密接触。 但当这一切真的发生了,整个世界早已在他心中翻天覆地。 “别。”许辞君想起现实, 往旁别开头, “别弄我了。” 晏知寒立刻就停了下来,但仍是很用力地紧紧抱了他一下。 “本来也没想,但一亲你我就……”晏知寒摸黑起身,低头看了眼自己不争气地昂首挺立的某处,“我去洗澡。” 第二天早上,他们和往常一样吃了早餐, 送攸宁进了校门之后又直奔医院。 他昨晚又做了那个梦,十二月初, 寒风料峭, 他和某个看不清脸的人面对面地站着,远处的树冠不停地摇摆。 那个人的手里拿着一把枪,他看见两个人的嘴巴都在不断张合,但他在梦里就跟聋了一样一个字都听不见。 直到对方扣动扳机。 梦中的他五感尽失,感觉不到疼痛,他看见自己陡然软下去,被那个人抱进了怀里。这次的梦要比之前的清晰和具体得多, 甚至让他怀疑会不会就是他经历过的现实。 他不禁想起了晏知寒毫不犹豫地对着hunter等人扣动扳机的样子。 “小辞, 不要多想。”车里,晏知寒伸过一只手,用力地握紧了他。 许辞君回眸看着晏知寒,半晌后问:“我们身边的人, 都是什么情况呢?” 晏知寒说:“孟真、蓝颜的女儿颂音、还有你遇到的大部分医院职工,他们都是ai。” 许辞君闻言一怔。 孟真, 又是一个那么活泼真实的女孩子。 “蓝颜本人应该是普通玩家。秦桢在现实世界中是贫民,他意外觉醒后加入了我们。”晏知寒接着说。 “你们都有谁?”许辞君问。 “我、江庄、叶,还有几个你现在不记得的人。我们在游戏开放初期便加入了,目的便是反抗。” 许辞君一愣:“叶也是军人?” “不是。”晏知寒摇了摇头,“他和我在现实世界是发小,后来分开了,再见面时他也在调查《2025》,我们便达成了合作。” 许辞君这才忽然意识到:“所以你们从未失忆?” “嗯。”晏知寒点点头,“游戏里有不少带着现实记忆生活的人。” 许辞君道:“……高级玩家。” “毕竟也不是所有有权有势的人都是变态。”晏知寒继续说,“你现在能想起来的大部分知名的明星、企业家、高级官员,都属于这一类。就像是花格外的价钱买了豪华版,当然数额要比一般游戏高得多。” 许辞君不由想起了一个人:“隋灿?” 晏知寒听见这个名字,侧目不太开心地看了他一眼:“他你记挺牢。” 许辞君无奈地看着又掉进了醋缸子的晏知寒:“他是不是?” “没错。”晏知寒转回头看着路,语气里带上了嘲弄,“不然他为什么年纪轻轻就成了有名有钱有颜还有才华的大明星?隋灿现实世界的身份不比hunter低,只不过他享受的不是施虐,而是这种受万人追捧的感觉。当然了,这也方便他处处猎艳。” 许辞君觉得晏知寒每次说起隋灿,都相当不公正客观:“隋灿书确实写得好,出名也正常。” “好?有多好?而且谁告诉你他那书是他自己写的了?”晏知寒立刻瞪起眼睛,连珠炮一样地说,“再说会写几个字就能骚扰别人?这是哪国的法律?” 许辞君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就惹得晏知寒炸成这个样子,赶紧息事宁人:“好好,不说了。我只是感叹一下,没想到现实中成功的人,在游戏里也依旧高人一等。” 晏知寒见他不再提隋灿才偃旗息鼓地哼了一声:“他们要是违反规则也会被处罚。” “规则?”许辞君问道。 “不能造成大规模动乱、不能向失忆玩家揭露世界真相、不能开挂,否则会面临禁言、洗脑、封号。没有文明规定,我们自己总结的。” 许辞君不由更惊讶了:“游戏里还有挂?” 晏知寒点了点头:“一般的挂主脑也不会插手。但以前有个神经病给自己弄了双翅膀,非说自己是路西法,还在天上绕着圈飞。结果被踢出游戏,永久封号了。”晏知寒说着说着,居然还没忍住笑了一下。 许辞君不禁疑惑:“罚得这么重?” “对啊。”晏知寒淡淡道,“所有看见他飞的人都要被重新编辑记忆,这不是给主脑找麻烦吗?” 许辞君从晏知寒的态度里咂摸出一丝不对劲来。 他本以为晏知寒会非常反感主脑,记得昨天甚至都不愿意多提这个名字。而且晏知寒这么厌恶高科技和特权的一个人,也理应很讨厌这种凌驾于玩家之上肆意玩弄人类大脑的机制,但怎么他会从晏知寒的口吻里听出几分对主脑的赞成与维护呢? “你不反对它?” “以前很反对。”晏知寒淡淡叹了一口气,“但现在想想,他也有他的立场与责任。” 许辞君心中的疑问不由更大了。 他有时感觉主脑全知全能,可以编辑普通玩家的记忆,还有权把氪了重金的高级玩家踢出游戏,就像一只在看不见的高空里时时刻刻都盯着他们的眼睛。 但是有时又觉得主脑也有巨大的盲区,矿山在它的眼皮子底下存在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事,它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许辞君不解地问:“那你做的这些事,不算违反规则?” 晏知寒闻言思考了一会,居然轻轻笑了。 “这么一说,好像主脑是对我格外网开一面。” 晏知寒侧眸看了他一样,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也许他觉得我对这个系统有用,也许他另有目的,我也不清楚。我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听见他亲自给我解答。”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许辞君和晏知寒直奔脑中心, 看见叶正在做手术。 上次来的时候,他摸黑藏在手术床下面,只知道叶把一个病人推进去了, 不清楚详情。这次隔着玻璃窗, 他亲眼目睹了洗脑手术的过程。 hunter直挺挺地被固定在一个银灰色的椭圆形器械里,几千根比发丝还细的长针在他的大脑上快速精细地运作着,他本人并没有失去意识,随着手术进程时不时痛苦地抽搐和哀嚎着。 想起hunter在外面欺男霸女、残酷嚣张的样子,许辞君心底竟没有一丝怜悯。 他只是全神贯注地观察着那个仪器。 在2025年,他从未听说过这样先进的设备, 蓦然间看到现实世界映照在游戏里的残影,许辞君心中是说不出的震撼。 叶从手术室里出来, 看见他俩肩并肩地站在这里, 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晏知寒道:“他都知道了。” 叶意味深长地看了晏知寒一眼,随即搂住许辞君的肩膀咧嘴一笑:“欢迎许主任加入知情者俱乐部。想喝点什么?我请。” 第43章 许辞君心中早已充满了不解,哪有心情吃吃喝喝,直奔主题问:“晏知寒说只是插张芯片?” “那是在现实。”叶剥开一根棒棒糖,靠在桌边道,“晏sir跟你讲过背景了吧?这游戏高度拟真,2025年找不到那么先进的编程技术和脑机材料, 只能把洗脑过程转译成一套手术方案。” 叶说得轻描淡写, 但许辞君知道这种转译必然相当困难。 他不清楚现实世界是否已经有了成熟的记忆编辑手术,就算是有,想要在游戏里复刻出如此精密的仪器,也极具挑战性。 他不禁由衷夸赞道:“大开眼界, 佩服。” “高估我了,小许同学。”叶笑着摇了摇头, “我可没有那个本事,这都是主脑的杰作。” 许辞君惊讶道:“主脑?” “没错。”叶说,“我们之前意外得到了一些主脑的设备和记录,破译了其中的一部分。” “我们目前只能做到简单地抹除记忆。就以hunter为例,我们只能让他忘记在过去一个时间段内的经历,等他出手术室后,晏sir必须还原他记忆中最后一个时间节点的种种物理环境,尽量让他感受不到时间断层,从而达成洗脑的目的。” “但更复杂的记忆植入术,很遗憾,我们还没摸索出路子。” 许辞君认真一想,也对,如若可以植入记忆的话,矿山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再有高级玩家进来,直接把其拉上手术台植入一段记忆,岂不是更加简单快捷? 许辞君蹙眉道:“你刚刚说一部分,意思主脑可以做到吗?” “一定程度上。”叶定定地看着他,“我怀疑,这是他正在进行的研究之一。” 晏知寒解释道:“我之前跟你提到过,他能重写记忆。但据我观察,这种重写都是设定性和片段性的,譬如令你认为你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或者给你植入一段通用的旅行片段。但其实经不住深想。比起真正植入了记忆,更像是某种催眠。” “等等。”许辞君听他们二人说完,不禁觉得非常疑惑,“我本以为主脑已经一套完备的机制。听你们的意思,它在不断地迭代?甚至能自主地进行研究?难道它拥有自由意志?” 晏知寒和叶对视一眼,回答道:“主脑是一个人。” “一个人?”许辞君震惊道。 晏知寒点了点头:“一个非常聪明的人。” 在晏知寒之前描述主脑的功能时,许辞君将其设想为一套非常智能与高明的机制,就像是一套ai模型,能监测bug和修复bug,再不济也是一整个由许多专业人士组成的团队。 得知其居然是一个人,许辞君不由十分错愕。 “一个人……监视和控制整个游戏,那不就相当于这个世界的上帝吗……” “你也可以这么说。”晏知寒道,“如果把游戏看作一个生命体,中心模型就是心脏,负责生成和监测。主脑则是大脑,负责下达命令、审判和裁决。” 这让许辞君不禁有些泄气,从理性的角度出发,上帝面前,他们所有的努力和尝试还有意义吗? “不对……”许辞君反应了一下,蹙眉问,“如果他这么厉害,你们是怎么从他手里拿到这些信息和设备的?你们拿到了,就说明你们知道他是谁。那为什么还要费力研究,而不直接迫使他给你们回答?” 叶沉默了好一会,又拆了两根棒棒糖:“晏sir和我曾经花了很多时间想要把他挖出来,我们甚至打掉了他用于伪装的替身,找到了他的基地,但……” “没必要。”晏知寒打断,“失去了设备,主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找到植入和恢复记忆的方法,他不重要。” 许辞君默默无言地转过身,透过玻璃凝视着椭圆形的手术仓。 这台设备线条优雅、风格简洁,有一种冰冷肃杀的美感,若是被比作一个人,必然理智、高效、铁面无情。他不由沉沉思考着,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设计出这样的仪器,又是何种能力与性格,能掌握整个游戏世界的生杀大权。 “基地里还有别的设备吗?”他问。 晏知寒摇了摇头。 “我们找过去的时候,主脑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全都毁了。”叶抱着双臂笑了笑,“就你面前的大家伙,我还抢救了大半个月呢。” 叶垫了两口面包和咖啡,又给他解释了一些仪器运作的细节,就回去在hunter身上继续实验了。 用叶的话来说,这群自带复活甲怎么折腾都不会死的家伙,就是最好的实验对象。 许辞君翻看着hunter身上的操作记录,昨天一晚上,叶在这个倒霉蛋身上做了十三次实验。里面只有三次是记忆植入,剩下的十次全是恢复手术。 他心中不禁涌起了一个念头。 他总觉得自己的失忆没有那么简单,这一个月来除了那个梦,他没有想起一丁点过去的事情。 如果他能够破解主脑的记忆恢复装置,用在自己身上…… 这可能是他唯一一个得到真相的机会。 他信任晏知寒,但他总有种隐隐的感觉,晏知寒没有告诉他全部事实。 他问:“你们在研究记忆恢复?” 晏知寒点了点头:“我需要知道怎么在游戏内部解开记忆锁,让玩家想起现实世界。” 许辞君点点头,翻看着一行行的实验记录,这个目的与他本人的目的有些出入,但他觉得并不矛盾,应该可以做到一箭双雕,便顺口问道:“你研究这个做什么?” 晏知寒淡淡地说:“为了离开,我需要知道怎么从内部退出游戏。” 许辞君一愣,把手术记录放下了:“离开?” “嗯。” 许辞君蹙眉问:“你不是说,玩家们游戏时长到了会自动退出吗?” 晏知寒解释道:“2025的退出方式是密令。就像登陆账号要输入自己的密码一样,登出账号也需要输入口令。我之前提到的退出方式,准确来讲,是到了时间玩家会恢复记忆,从而可以选择输入密码离开游戏,还是续费待在这个世界。” “但问题在于,如果时长不到,玩家就会一直处于被洗脑的状态,没有办法提前登出。” “那为什么非要提前?”许辞君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了一种本能的不安。 “因为我要关掉这个游戏。”晏知寒淡淡道,“《2025》每存在一天,都是在给这个世界创造更多恶行。我来这里的任务,就是尽快结束这一切。如果玩家们不自主登出,很有可能成为游戏公司的人质,我必须避免这种情况。” 许辞君看向波澜不惊的晏知寒,全然愣住了:“你打算……什么时候……” “目前的《2025》是测试版,只在少数几个国家开放,等其正式面向全球就晚了。所以我需要赶在正式版上线前结束任务。” 晏知寒道:“正式版将在13天后问世。换算成游戏里的时间,还有不到六个月。” “六个月……” 许辞君喃喃重复了一遍。 他这才完全明白晏知寒的目的与计划,他也同时意识到了自己与晏知寒的巨大差别。 在晏知寒提到这点之前,他竟然想的不是怎么离开这里,而是怎么改善游戏内的世界。比如习得记忆植入技术,让那些癫狂的高级玩家们不再骚扰伤害这里的人。再比如帮助已经被洗脑和伤害了的普通玩家,让他们免于被剥削的命运。 理性上,他当然知道有一个现实世界,而他早晚会回到那个世界成为真正的自己。 但在潜意识层面,他却觉得总自己还会在这里活很久。就像晏知寒说的,就算在这里活了一生,现实世界也不过几个月。 就在刚才他还想着找到过去的记忆,想知道游戏里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居然只有不到半年…… 许辞君想起医院,想起那些热情而敬业的同事们,想起街边繁荣热闹的商店,想起澄澈的蓝天白云。 想起蓝颜、孟真、秦桢、雁归林。 想起他的家,想起攸宁。 一时间,他只觉得一切都凝固了,许辞君用手掌撑住桌角,脑子一下子僵作一团。 “小辞?”晏知寒蹙眉道。 “我……” 许辞君都搞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因为晏知寒决定毁灭这一切而如此抵触。明明他亲眼见证了游戏最残酷危险的那一面,明明他也认同着公司的罪恶。 也许是他和晏知寒在游戏里有了一个家。 七年的人生啊…… 他低低垂着眼,盯着地上的一点:“你,你会不会觉得有一点可惜?” “不会。”晏知寒皱着眉看着他,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说,“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不值得当真,一点不可惜。” 第37章 晏知寒走出脑中心, 还没下楼梯,就见叶追了出来。 他问:“辞君呢?” “里头研究手术资料呢。”叶站在楼道里,叉着腰看了他一眼, “晏长官, 说好的瞒着呢?你怎么一下子全都交代了?” 第44章 晏知寒道:“他查到矿山了。” 叶沉默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问:“江庄?” 晏知寒点头。 叶无奈地叹了口气,他那天在医院见到江庄就预感要麻烦,可没想到这俩人的动作居然这么快:“江庄毕竟……我认为她对小许有意见合情合理,你也别对她太苛刻了。” “就关了几天禁闭。”晏知寒淡淡地瞥他一眼,继续迈开步子下楼, “我处罚她也不是为了许辞君。江庄感情用事、不服从命令,把局面搞得如此被动。你难道赞同她的做法?” 叶叉着腰叹了口气, 跟过来道:“人嘛, 谁又能完全理性呢?”又说,“那就算小许查到了矿山,也不意味着你就要告诉他实情啊!” 晏知寒问:“那我给他洗脑?” “你这么偏激干什么?”叶摇头看着晏知寒,腹诽这家伙一碰到许辞君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点都不冷静理智。 “那方法还不多得是?你跟他撒个谎,用别的线索拖一拖,我就不信他能自己想到虚拟现实上去!况且你矿山那么大地方, 随便找个屋子一绑, 还不困他个十天八天的。好吃好喝供着呗,我又没叫你虐待他。” 晏知寒充耳不闻,只顾大步往外走,叶快步追下楼梯接着道, “再说这种程度的洗脑基本上是无害的,为什么不能……” 晏知寒步子一顿:“我不会送他上洗脑台。” “哎。”叶摇了摇头, “晏sir,你知道你这个决定有多冒险吗?” “我知道。”晏知寒回眸道。 “但许辞君没有那么容易被控制,如果被他发现我还在说谎,后果会非常麻烦。与其这样,不如取得他的信任。你不是一直想说服他吗?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叶,不要防备他,要利用他。” * 晏知寒走后,许辞君便全身心地投入到对主脑留下的资料和设备的研究中。 关于晏知寒的理念,许辞君的心态非常复杂。 但他认为自己还没有足够的信息决定赞同与否,多思无益,先搞清楚操作、让自己尽快恢复记忆,才是当务之急。 许辞君在叶的带领下,在脑中心好好转了一圈。 脑中心和神外从空间上极为相似,但患者少医生也少,则显得空旷很多。 许辞君以前毕竟是脑中心的主任,他本来还怀着微弱的希望想着此次故地重游能让他想起什么,但他不仅什么都没想起来,连擦肩而过的医生护士们都一副完全不认识他的样子。 叶搂着他的肩膀道:“你走后我正好升了,就把主脑的设备都搬了过来,也换了拨人。” 许辞君问:“原来的人呢?” “转调了。”叶道,“毕竟要搞一些见不得人的小事情嘛。” 许辞君点了点头,看着在实验室里忙前忙后的几个医生问:“npc?” “嗯,晏sir关了感情回应模块,一个比一个人机,根本就没法沟通。”叶对天叹了口气,搂着他道,“你是不知道,我这几个月无聊得天天跟实验对象聊天。” 许辞君又奇怪地问:“那你们在医院这么搞,上面没人管吗?” “你猜上面的人是谁?” 许辞君一怔:“也换成了晏知寒的人?” “嗯哼。”叶笑道,“所以放心大胆地干吧,小许同学。” 随后这些天,他便一直泡在脑中心里。 他现在在神外毕竟只是一个小医生,可替代性很强,叶很快就帮他办了转岗。 一连一礼拜过去了,他连家都没回。 许辞君研究得越多,越发现这是一套设计相当精密,甚至可以说是天才的系统。 现今人类对大脑的研究依旧只在皮毛,想要充分搞清这八百六十万亿个神经元是怎么运作的,根本就不是本时代可以完成的任务。 主脑的逻辑是既然如此就放弃知其所以然,而仅仅聚焦于知其然,即让大脑自然主动地告知答案。 以hunter为例,想要洗去他的记忆,就是通过刺激他让他自己去不断地回忆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发生的事情,并这个仪器定位与记录下活跃区域,来识别出这段记忆的储存区域。然后再切断这一部分的神经连接,让原本活跃的回路陷入休眠,从而达成失忆的效果。 可如果想要重新激活这段回路,让其重新恢复记忆,则正是他们目前的难题。 在实验中,他和叶尝试了通过将不同的气味、声音、数字来和休眠区域绑定,再重新予以刺激来触发这段记忆。但有的成功有的失败,结果一直很不稳定,这让他们俩都十分挫败。 更别提就算这条路能走通,他们也根本不清楚每一个失忆玩家的触发物,又分别是什么。 他一时间感觉陷在了死胡同里。 这天到了晚上八点半,许辞君正准备再试试别的方案,就被叶给叫停了。 “请问您打算什么时候下班?” 许辞君抬眼便笑了:“我免费加班你还不满意?” “你不休息,那我的试验品总得休息吧。”叶靠在门上,瞥了眼手术仓里的金发男人,“你把hunter先生给累死了,让晏sir拿什么交差?” “他不是有复活甲吗?” “不会死也会傻吧。”叶故作感慨地摇了摇头,“可怜的hunter先生已经够愚蠢了。” 许辞君想了想也是。 这些天hunter每次见到他,都跟见到了鬼一样,尽管实验后都及时删除了记忆,但他估计自己已经在hunter潜意识里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此生都难以磨灭了。 他举起一旁连接手术室的通讯器:“hunter,请你以后好好做人,不可以再做恶,好吗?” hunter听见他的声音,忙不迭地猛猛点头。 叶见状摇了摇头,啧啧感慨道:“天使脸庞魔鬼心呐。以后一定提醒我,千万不能得罪你。” “怎么,你也欺男霸女了?”许辞君抬眸便笑了,“明天一早,就让小秦把他领走吧。” 叶问:“那你呢?你不想你家攸宁?” “攸宁放春假,去我妈家玩了。”许辞君边说,边换下了白大褂。 他前几天回过一次家,取了些必备的生活用品,晚上都在医院休息。今天提早下班,也可以早点洗漱。 叶又追问:“也不想你家晏sir?” 许辞君淡淡道:“他忙着呢。” 叶“啧”了一声,抬臂拦住了他的去路,倚在门口瞥了眼他手里的牙缸牙刷:“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你俩不和好了吗?” 许辞君道:“不怎么啊。” “可以不要把你媒人当傻子糊弄吗?”叶“啧”了一声,“以前晏知寒跟我说你一遇到事情就躲我还不信,我说你工作时挺果断利落的一个人,怎么对待感情这么磨叽?” 许辞君不禁皱起眉头:“谁磨叽了?” 他明明很果断地就下了决心了好不好? “那你天天跟病人挤这破病号床?是一米八的大床不够软,还是一米九的晏sir不够硬?”叶双臂抱胸道,“我可奉劝你,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啊。” “呵呵。”许辞君笑了笑,“一切都是假的,乐不乐有什么区别?” 叶“哦”了一声,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原来你气这个啊。” “没有。”许辞君闭紧了唇,从叶手上抢回自己的牙刷毛巾,转身朝洗漱间走了。 叶追在身后:“你没长嘴?你不能把你的想法跟他讲?” “你让我讲什么?”许辞君回眸,在一连串的追问下带着点薄怒道,“让他对我保证他爱我,哪怕离开了游戏回到了现实还是爱我?” 叶有几分抓狂地说:“对啊,让他保证啊,谈恋爱不就是讲些肉麻兮兮的话吗?” “我不。”许辞君道,“你也不许说。” “好好好,不说不说。”叶举手投降,又从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两张票,举在他面前,“那音乐会……” 许辞君一把抢下来,展颜一笑:“走吧。” 自从发现了宋鸽的事情后,他就几乎再没有休息过,先是追线索求真相,又是一天天地泡在脑中心的实验室里,人都麻木了。 今天出门转转,权当重启大脑,说不定会找到些新的灵感。 况且,失忆后,他还没在这个世界看过表演呢。 许辞君跟着叶来到了一相当高雅的音乐厅,只见平时天天穿白大褂外加小熊衬衣的叶换了随性但帅气的西装,一副风流优雅的少爷派头。 他看了眼海报:“你还听钢琴演奏会?” 叶嘿嘿笑道:“有品位吧。” 落座后,他才意识到今日的音乐会不简单,观众席里竟然有八分之八十都是年轻靓丽的女孩。 许辞君看着台上那位穿着燕尾服的钢琴家,便明白了过来,感情这些姑娘们不是来听钢琴的,是看上了弹钢琴的人啊。 他从后座的女生们交流中得知,这位付流云付先生年近四十,一直是单身汉,据说早已经公开出了柜,追求者不断,也不知道什么一直单身至今。 第45章 许辞君对美色没有兴趣,只觉得钢琴曲着实很动听,一洗积压多日的紧绷情绪。 他本人不通音律,纯然外行,只能听出这是首肖邦。但据他观察,叶却极为懂行,时不时还会跟着在腿上弹两下,指法还挺像那么回事。 散场后,许辞君问:“你学过钢琴?” “一点点。”叶双手背在身后,谦逊地回答。 许辞君不禁好奇,他总觉得以叶这种散漫又风流的个性,其实很适合弹弹钢琴喝喝酒,而不是苦哈哈地做医生。 尤其是开始合作后,他发现这家伙居然真的在认真工作,每天基本都是十小时打底。 便不由奇怪地问:“那你为什么没继续弹琴,而是做了这行。” 叶拍着他的肩膀道:“使命在召唤啊。” 他俩从音乐厅的后门里蹓跶出来,发现付流云正在stage door签名,面前已经排满了人。 晚上十点多了,钢琴家依旧温柔耐心,脸上一直带着笑,不论是要拥抱还是拍照都没拒绝。 付流云要比他们的年纪略长几岁,显得更为成熟,不是那种先声夺人的第一眼大美人,但就是让人觉得很舒服,温文尔雅,微笑时连眼角的皱纹都别有一番温柔。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前面排队的女生们终于都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这才轮到他俩。 “又见面了,小叶医生。” 付流云笑着主动问了好,冲叶递了几根棒棒糖。 叶接过棒棒糖,对付流云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付先生这是把我当成了幼儿园里的小朋友?” “你开心的时候从不会来看我,所以每次见面,必然是碰上了十分棘手的问题。”付流云笑道,“吃点甜的,解解乏。” 叶冲付流云点了下头,潇洒地把棒棒糖放进口袋:“谢了。” 付流云的目光流转到许辞君身上,状似随意地笑了笑:“你们……” 许辞君和付流云对视一眼,立刻明白对方实际想知道的是什么,麻利地亮了亮手上再戴不了几天的婚戒:“我还没离。倒是这位,他还单着呢。” “呵呵。”付流云低眸便笑了,“两位想喝点什么吗?我请。” 许辞君自然喝什么都可以,就在他自己也算成就了一桩姻缘时,却见叶面带遗憾地耸了耸肩:“我一会还有工作。” “好吧。”付流云笑容不改,像是很清楚叶会这样回答一样,“那我祝你工作顺利。” 说罢,叶便叫上许辞君开车走了。 嗯? 许辞君回眸看着付流云独自立在后门略显落寞的背影,顿时觉得自己的了然成了笑话。 难不成他看走了眼? “叶大媒人,您什么情况?”他难以理解地问。 “哎呀。”叶摆手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现在哪是谈恋爱的时候?” “说好的及时行乐呢?” “及时行乐的前提是两情相悦,你看我俩像是两情相悦的样儿吗?” 许辞君“啧”了一声:“能别把你的保媒对象当傻子糊弄吗?” 叶这才哀切地叹了一口气:“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追他之后失败了?襄王有意,奈何神女无情啊。” “真的假的?”许辞君不禁皱紧了眉头,那位付先生的情意都快从眼睛里冒出来了,他一下子反应过来,“你给人家洗脑了?” 叶闻言浑身一僵,立刻不自在:“去去,你挺八卦啊小许同学。今天我奉晏sir的命必须给你弄回家,你跟你家晏sir及时行乐去吧。拜!拜!” 说着,叶开到他家楼下把他给放了下来,扬长而去。 许辞君抬头一看,家里的灯开着。 他之前说晏知寒很忙,那也并非假话。 《2025》在现实世界的知名度越来越高,前来找乐子的高级玩家也渐渐增多,晏知寒一连几天都住在了矿区。 没想到,今天居然正好在家…… 他在楼下犹豫了一会,最后下定决心,抬脚上楼。 既然一切都是假的,不如当断则断。 第38章 许辞君进了家门, 一眼没看见晏知寒,换完鞋才见那人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家里还是老样子,跟他前几天出门时变化不大, 就是攸宁不在显得有点冷清。 他摸了摸兴奋地绕在他腿边的阿拉斯加, 转头时看见餐桌上的花瓶里插着几只鲜艳的红玫瑰,旁边还摆着蜡烛和红酒,不由一愣。 “你买的花?” “嗯。”晏知寒问,“喜欢吗?” “挺好看的。”许辞君略有诧异地点了点头,在他心里晏知寒应该不会喜欢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我上次见玫瑰还是隋……” 但他刚吐了一个字音, 晏知寒立刻就飘来一个眼刀:“隋什么?” “没什么。”许辞君赶紧悬崖勒马,走进房间里问, “你怎么想起来买花了?” 晏知寒站在餐桌前看着他道:“四周年结婚纪念日。” “啊。”许辞君完全不知道。 他都不是不小心忘了, 他是压根没意识到他俩还有结婚纪念日这回事。 也对,他想了想自己刚才还给人展示过的婚戒,他们已经结婚了呀。许辞君瞟了一眼挂钟,离零点就只有十五分钟了,不禁觉得非常心虚。 “都怪叶拉着我在市里乱逛……那还有开门的商店吗?现在买礼物也来不及了,要不我明天给你补?” 晏知寒微微勾了勾唇:“是我拜托叶带你逛逛的。”走过来牵起他的手,引他到餐桌旁坐下, “小辞, 放轻松。” 许辞君坐在烛光晚餐旁,勉强地扯起唇角笑了笑,就见晏知寒把户口本递给了他:“礼物。” 还有人拿户口本当纪念日的礼物? 许辞君接过来翻开一看,第三页的江攸宁已经变成了许攸宁, 不由怔住了。 “前几天就办好了,一直没来得及给你。”晏知寒道, “攸宁一直有这个心愿,难得你同意,就满足她吧。” 许辞君把户口本交还给晏知寒,想起攸宁的身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晏知寒倒是没想那么多,把户口本放在一边,用力地握住他随意搭在桌上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这几天我很想你。” 许辞君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最近你不是很忙吗?” “不忙的时候想,忙的时候更想。”晏知寒语气沉而稳地说。 他没想到晏知寒一个这么淡漠沉稳的人还会讲这么肉麻的情话,颇为意外地抬眸看了一眼:“你……这话你都从哪学的?” “《重生之我的忠犬男友》。”晏知寒勾唇笑了笑,又问,“那你想我吗?” 许辞君不知该如何回答。 晏知寒看着他垂眸避开自己的视线,仍紧紧攥着他的手,语气不变地淡淡道:“你最近在躲我。” “没有,就是太忙了。” “是吗?”晏知寒说着牵起了许辞君的一只手放到自己的唇边,看着低垂的眼睛问,“那我现在想亲你,可不可以?” 许辞君身体僵了一下说:“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晏知寒仍不动声色地凝望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可不可以?” 许辞君这才缓慢地重新抬起头。 “知寒……” 他今晚本来打算和晏知寒谈分开。 原本他就因为不清楚自己现实中的真实身份,而不太愿意继续推进这段感情,结果又赶上了那六个月的期限。 他不知道晏知寒怎么能一边言之凿凿地说一切都是假的,一边又这么缠绵深情地对待他。或许是责任心使然?觉得既然他俩已经领证了,就要在婚姻存续期间肩负起丈夫的职责,等到时候游戏结束证件也失效了,又可以把感情当作是假的全部抛开? 许辞君是这么猜的,他搞不清晏知寒究竟怎么想。 但他知道以晏知寒的个性和立场,绝不可能这辈子都活在这个游戏里,也绝不可能把这个世界和这些感情当真。 那么从功利主义的角度考量,他觉得长痛不如短痛,得到过再失去的痛苦肯定要比从未得到的痛苦大得多。他不希望自己在泡沫般的幸福里过半年,然后一下子回到现实,他怕自己承受不了那种失落感。 这样想着,许辞君便决定今晚回来跟晏知寒把话说开,却没想到好巧不巧赶上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许辞君不禁在心中暗道,都怪这个叶,也不知道提醒他一下。 晏知寒见他半晌都不说话,便半蹲下来四目相对地看着他,用一种介乎于逼迫与恳求之间的语气问:“小辞,我想亲你,可不可以?” 可许辞君看着晏知寒黑沉沉的眼睛,心中原本坚定不移的决心一下子又松动了。 他没由来地浮起付流云被叶拒绝时一瞬间暗淡下去的眼神,他很不想那样失望落寞的表情也出现在晏知寒脸上。 他欲言又止地问:“你……确定吗?” 第46章 “你不确定?”晏知寒问。 许辞君不由在心里重新算了一笔账。 如果那两个人的痛苦和一个人的痛苦比呢。 他现在跟晏知寒提分手,就是两个人都经历一遍分开的痛楚。但如果半年后再分开,就成了他一个人的事。从总量上来看,后者的痛苦是不是少了一些? 他其实很清楚,算这些账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他早就已经心软了。 他想晏知寒说得不对,他肯定是失忆前就对他有特别深的感情,才会让他在今天如此身不由己、情不自禁。 管他呢,他觉得叶说得很对,及时行乐吧。 许辞君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也想你。” 晏知寒听见他这么说,表情才一下子放松下来,但没有着急亲吻他,而是轻笑了一声问:“什么时候想?” 什么时候嘛…… 秦桢每次来接送病人的时候,他的猜想没有被证实或研究遇挫的时候,有了进展或者想到了好主意特别想和人分享的时候。 看见枝叶茂盛的盆栽的时候,吃到不好吃的盒饭的时候,睡在硬邦邦的病号床上后背疼到辗转反侧的时候,做手术做到一半的时候,起床的时候,洗漱的时候,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 想起女儿的时候,想起小小的时候,想起家的时候。 命令自己不能再这么想他的时候。 这都说出来,岂不是要肉麻死了? “不记得了。”许辞君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可能也没有特别想。” 晏知寒俯首,在他紧闭的双眼上亲了一下,忽而道。 “我今年二十四岁,身高187,体重78公斤上下。晏知寒就是我的真名。我曾在国际特种部队做少校,2124年退役后便进入了这个游戏。我生父是南大陆的指挥官,但我和他早断了联系。我母亲曾是一名很出色的动植物学家,已经去世了。” “在现实世界,我名下有一处房产,每月有一万七千国际币的退役津贴,家里养了几盆花,回去后打算再添一条狗。” 许辞君一愣,看着忽然正经起来的晏知寒:“你、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我那天说这都是假的,是因为我不喜欢这个游戏,很厌恶它背后的罪恶与阴谋。” 晏知寒凝望着他的眼睛,“可小辞,从我和你相识那天起,我就没有把你当成是游戏的一部分。” “当一切结束,我希望我们可以在现实重逢。” 许辞君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像是忽然有谁塞给他一大片云彩,把刚才那些藏在潇洒的利他的伟大的壮志豪言下的空洞,全都填满了。 虽然他知道热恋期上头期的话都不能听,更何况是在游戏里,更何况真正的晏知寒居然才二十四岁。 他不知道回什么,便仰起头,在晏知寒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方才还一本正经的晏知寒顿时眼眸一暗,饿虎扑食一样地把他打横抱起,扛进卧室里丢在了床上。 许辞君失忆了,丝毫没有相关经验,只好打算放手任人施为。 但他没想到自己的手刚刚往旁边一歪,就碰到了个已经邦硬的东西。 他一愣:“你怎么这就……” “憋半年了。”晏知寒埋在他颈边气声道,“那天在蓝颜店里,你亲完我我就这样了。” 许辞君杏眼圆睁,不敢相信晏知寒风清云淡地说着什么虎狼之词:“你、你说什么?” “怕你发现,又不能表露出来,特别着急回家,路上都快冒火了。” 晏知寒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把他的两只手都紧紧按在头顶,压在他耳边声音低沉地道,“我在浴室里弄了半个多小时,一边弄一边喊你的名字,你听到没?” 他还以为那天晏知寒是被他冒犯了生他的气才表现得那么古怪,还因此反省了好半天,没想到居然! 可他不过就只是蜻蜓点水地在脸颊上碰了一下啊。 许辞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立刻哪哪都要红得快要爆炸了。 而且晏知寒怎么能毫不脸红地讲这种话! “这我哪能听到……” 其实晏知寒那时生怕被人看出来,自己也惴惴不安,连念许辞君的名字都只敢含混地压抑在喉咙里,哪里敢大声?但他知道许辞君不清楚这一点,便更加得寸进尺。 “真的没听到?”晏知寒沉沉地看着他快要滴血的耳尖,轻笑一声问,“那你站在浴室门口,是在偷听偷看些什么?” 这话说的,就跟他是个看人洗澡的变态一样! 许辞君就算再傻,也看明白晏知寒是在故意调戏他了。便含羞带怒地瞪了一眼,心说这厮的禁欲冷淡果然都是装出来骗人的,当时他的第一印象才是真相。 “流氓、无赖。” “我就是流氓无赖。”晏知寒勾唇一笑,越过他从床头柜里翻出来早准备好的作案工具,“你的流氓无赖。” “可以吗?” 许辞君这时听见这个问题简直想翻白眼。 当时给他戴婚戒的时候也是这样,戒指都套到他手上了才问可不可以。 难道这深更半夜的,他裤子都脱了一半了,他还能现在再跑吗? 他便气得在晏知寒肩膀处的咬痕上又加一口:“没诚意的混蛋。” 作者有话说: 祝福两位新婚夜快乐 第39章 许辞君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 都快九点钟了,已经完全迟到,急得他赶紧找衣服下床。 结果下床的时候, 不知道是着急抻了一下, 还是昨天做得太过火,疼得他轻轻“嘶”了一声。 晏知寒听见声音走进来,见他赤条条地站在衣柜前,就立刻皱紧了眉:“回去躺着,我给你请过假了。” 许辞君不禁觉得晏知寒这人真是有问题:“你怎么自己舒服了,就影响我上班?” 晏知寒顿时“哼”了一声:“你连续工作了一礼拜, 每天将近十二个小时。你再不休息,叶该被劳动局请喝茶了。” 许辞君转念一想, 他现在就算去了, 也还是做大概率会失败的实验,不如在家看看书,找找别的灵感。 他便从衣柜里翻了套睡衣换上:“谁让某人一开口就是只有六个月,时间紧任务重,我不努努力怎么让某人满意?” 晏知寒把只穿了个上衣的他抱入怀中,牙齿磨在他耳垂,手又不安分地从睡衣下摆处伸了进来:“我错了。” 许辞君赶紧推开他, 心说不知道晏知寒给他请假是方便他休息, 还是方便自己。他视线往下一瞥,看见某人又快要昂首挺立的某处,顿时震惊又无语:“昨晚折腾了那么多次,你怎么又……你还没够吗?” “永远不会有够。”晏知寒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早饭在餐桌,我去冲个凉。” 许辞君生怕晏知寒一开口又是什么边弄边喊你名字的虎狼之词, 赶紧抱着东西跑了,连睡裤都是在客厅穿上的。 这一宿过来,他觉得自己又刷新了对晏知寒的认知。 他记得他刚在医院醒来时,晏知寒冷淡严肃,面无波澜,后来相处多了,虽然从这人淡漠的外表下看出了几分好心肠,但依旧对他是很克制、很内敛、很有边界感。 怎么现在……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有种终于不装了的感觉。 话也多了、人也幼稚了、肢体接触都一副停不下来的样子、而且特别爱吃醋。 简直、简直就像是…… 许辞君视线瞥向正跟肉骨头难舍难分的小小,简直就像是狗! 再严肃高冷的狗,本质都是一样的。 这话许辞君可不敢跟晏知寒说,怕再给了这家伙借口来折腾他。 简单吃完了早餐之后,许辞君抱着电脑在沙发上看论文。 这个年代当然不会有任何能真的解决他疑问的发现和理论,这也让他第一次对2125年的现实社会生出了一种正面情绪。如果能看到一百年后的论文就好了,神经科学的发展日新月异,他真想看看这一百年间都诞生了哪些新研究。 过了一会,晏知寒走过来把抱枕从他身后抽走,自己取代了抱枕的位置。 许辞君回眸不禁笑了笑:“你干嘛?” 晏知寒在他发顶上嗅了嗅,也不知道是在嗅什么,两只手掌放在他后腰上:“给你按按,你忙你的。” 许辞君正好也感到腰背酸痛,便没有推托,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他边在明显没多大用处的论文里大海捞针,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如果你失忆了,你觉得什么会让你恢复记忆?” 晏知寒道:“你。” “嗯?” “如果我失忆了,再见到你,我肯定能想起来。” 这叫什么答案? 许辞君心说自己明明在问一个正经而重要的问题,怎么到了晏知寒嘴里跟在调情一样? 何况晏知寒又没有真的失忆,反倒他自己才是失忆的那个,不禁觉得这个回答相当不靠谱: 第47章 “那我见到了你,我怎么就没想起来?” 晏知寒“哼”了一声,在他后颈轻轻咬了一口:“不够爱我。” 许辞君无语地肘击了晏知寒一下:“能正经点吗?” 晏知寒把他重新捞回来,想了想道:“也许我们本就是在游戏里认识的,需要来自现实世界的刺激。除了你,就是我的母亲。” 晏知寒很少谈自己的事情,更是几乎从未提过现实中的自己。 许辞君愣了一下,把电脑合上:“你之前说,你妈妈是植物学家?” “嗯。”晏知寒淡淡笑了笑,吻着他的发顶道,“她拍了很多很出色的自然纪录片,等我们回到现实世界,我播给你看。” 许辞君点点头,又轻声问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么……”晏知寒手臂圈在他身前,缓缓说道,“她的名字是晏不息,我记得在我小时候,她总穿着靴子扛着摄影机在野外探险。皮肤晒成小麦色,马尾束得很高,手臂上肌肉很强壮。” 许辞君沉默片刻后问:“那她是怎么……” 晏知寒叹了一口气,两只手臂紧紧地把他包进怀里,闭上眼睛道:“2122年,我妈妈诊断出了罕见病,那是一种会不断肌肉萎缩的疾病,没有治愈的方法。医生说还有5年到8年的生命。” “可你说今年才2125?” 晏知寒淡淡道:“我妈妈不是病逝的。” “她知道自己生病后,没有过分悲伤。她常年在野外观察和研究植物,在她眼里,生命本身就是自然界的循环。每个人诞生之前都曾是其它的动物或植物,每个人死亡之后又会回归泥土,分解孕育出新的生命。她只是比预料的时间稍微提前了一点,而这点时间放在自然界的尺度上,几乎看不出差别。” “她决定继续自己的拍摄和研究,等哪一天她再也站不起来了,再回到书桌前。” “等哪一天连笔都拿不住……她为自己选了一片森林。” 许辞君想象了一下,会说这番话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他从未见过晏知寒的母亲,但他也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对生命格外超脱与强大的态度。求生是人类的本能,视死如归的终究是少数,大部分人对生命的结束都是排斥甚至于恐惧的。 他不知道等到了他跟这个世界告别的那一天,他能不能做到如此豁达。 “……然后呢?” “我父亲不接受。”晏知寒略顿了顿,许辞君能感受到那人的胸腔绷紧了,“他选择支持《2025》,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2025》在用玩家进行研究吗?” 许辞君一愣,点了点头。 “那个研究叫做数字生命计划。”晏知寒淡淡道,“具体的我也不太懂。但我父亲称这是为了延续我母亲的生命。他希望我妈妈生病甚至死亡之后,依旧可以活在数字世界里。” 原来如此,一时间很多被他忽视和不解的点都联系在了一起。 许辞君喃喃道:“你母亲不会同意的。” “嗯。在我妈妈看来,生命没有了真实的阳光、没有了风雨雷电、没有了或幸运或残酷的未知,就没有任何意义,她当然不会同意被永远困在一个虚拟的数字牢笼里。” “他们两个爆发了激烈的争执,有天趁我父亲不注意,我妈妈从家里跑了出去。她野外生存能力非常强,一个人跑了半年多,几乎跨越了大半个地球。但我父亲手上有军队,最终还是把我妈妈抓了回来。” “那是2122年底,《2025》项目刚刚启动,还远没有探索出成熟的沉浸和洗脑技术,我父亲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关着她。” 许辞君蹙紧眉头:“她一定会再次逃走的。” 晏知寒点了点头:“这次她在逃跑中不小心从楼上跌了下去。” 许辞君哪怕知道了结局,但心还是揪了一下:“那她!” “没有,她还活着。”晏知寒摇头道,“我妈妈摔断了腿和肋骨,肺部受了重伤,但她的生命力非常强悍。尽管每天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忍受着巨大的疼痛,她却希望这可以让我父亲醒悟过来,放她继续她热爱的工作。” “可在我父亲看来,这居然是对他理念的印证。” 晏知寒冷笑了一下,“生命太脆弱,任何一点意外都能夺去一切。所以他加快了实验的进程。” 说到这里,晏知寒顿了顿,向许辞君解释道:“游戏的幕后主使并不是他,而是一个技术团队。但他却利用自己在军方与政界的关系,为幕后的技术团队扫清了全部的外部障碍,提供了非常理想的环境。” “在2124年末,研究终于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许辞君道:“《2025》” “我也是那时回的家。”晏知寒抱着他深深地叹息一声,像有无尽的懊悔与伤痛。 “之前那几年,我一直在西大陆执行卧底任务,几乎没和家里联系过。我到家才知道我妈妈生病了,而我父亲在推进一个如此癫狂的计划。” “那个时候……” 晏知寒低沉的声线带上了一丝哽咽,“我跑到医院时,我妈妈已经在病床上躺了一年半。她的皮肤变得很苍白,头发长长地披散在病床上,手臂上再也看不到任何肌肉。我差点没有认出来她。” “我父亲完全剥夺了她的反抗能力。内部测试一经成功,他便决定给我妈妈洗脑并上传进游戏。” 许辞君惊诧地张了张口,若这么说来:“那你母亲现在……” 晏知寒紧紧抱着他,头从后面埋在他的肩膀上,一动不动地安静了好一会,才极其轻声地说: “我带我妈妈离开了陆长江,但……那天我不在,她找来了安乐的药物。” 许辞君说不出话了,这个时候任何语言都是没有意义的,他只能轻轻地握住了晏知寒环在他身前的手。 他知道这一定是晏知寒母亲的决定,也一定是那位坚韧又热情的女士所希望的结局。 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讲,这恐怕是一生都无法被完全抹去的伤痛。 “我父亲勃然大怒,他把我揍了一顿,从家里踢了出去。” 晏知寒恢复到往日的淡漠,“我不在乎他的想法。让我生气的是他竟把我母亲葬在了功勋墓园。那是国际上最高等级的墓地,只有少部分为人类文明做出卓越贡献的人才能进入,每天有数不胜数的游客在参观。” “但我妈妈的愿望是回归自然。他是故意的,他在报复我妈妈,报复我妈妈抛下了他,不肯满足我妈妈唯一的遗愿。” 晏知寒抬头,许辞君这才发现他的眼眶竟然都已经红了:“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不管是他,还是那个幕后的技术团队。” 许辞君点了点头,也许他未见得认同晏知寒的看法,但在这个时候他完全能理解晏知寒的心情。 “你知道他们都是谁吗?” 晏知寒摇了摇头:“我在整理我妈妈遗物时,曾经发现过一封数字生命计划书。原来早在十几年前,技术团队就来过我家,就曾游说过我父亲参与这个计划。” 许辞君一愣,没想到这个计划居然能追溯到那么遥远的时候。 “他们藏得很深,从没公开露面过,连在公司内部都只用代号,我只知道领头人的代号是y,他们叫她y女士。他们来的时候我太小了,我父亲的访客又很多,我完全没有印象。” “但我可以确定他们的实验和研究一定有许多不合法的地方,否则他们不会一直致力于寻找军方的力量作为后盾。我也知道他们野心勃勃,甚至经济利益都不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他们在企划书里写:” “‘自然只是生命的束缚,真正的自由远在肉身之外’。” 许辞君听见这句话,意识到这款游戏与其团队所代表的价值与晏知寒和他的母亲背道而驰,是完完全全的对立面。 原来这才是晏知寒如此反感这个世界的根源。 “这个想法太危险了,人类不应该被困在虚幻里,也没有权力得到永生。” 晏知寒用最认真坚决地态度看着他的眼睛,“小辞,等我们回到现实,我决不会放过他们,我会将所有人都绳之于法。” 许辞君点了点头,这时手机铃声响了,来电人正是他自己的母亲。 虞闻道。 第40章 虞闻道打电话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就是攸宁最近在奶奶家玩,想和爸爸们聊聊天。 许辞君和晏知寒一起与孩子聊了几句,算着春假也快结束了, 下午就开车把攸宁接了回来。 游戏里的城市都不大, 两地相隔非常近,一来一回也就一个多小时。 不过他俩一去,许南山又做了一大桌的菜,他俩便干脆留下来和父母一起吃了顿晚饭。 哪怕许辞君现在很清楚这两个老人都只是ai模拟的产物,但对父母的那种依恋之情却丝毫没有减少。 尤其是在听了晏知寒讲了家里的事情之后,更让他忍不住想对自己的父母好一点。 第48章 一上了回家的车, 攸宁立刻从书包里掏出了作业本,亮给他看。 攸宁一直都不爱做作业, 平时学校布置点什么都要拖到最后一天, 许辞君第一次看小丫头这么积极的样子,便很配合地接过了回来。 他一眼就看见作业本封面的江攸宁被划掉了,改成了许攸宁这三个大字。 许辞君心中一软,攸宁说道:“爸爸爸爸,我好期待开学呀,我头一次这么期待开学!等开学了我要告诉所有老师同学,现在要叫我许攸宁了!” 许辞君笑着摸了摸攸宁的脸颊, 温柔地说道:“好。” “那爸爸明年我能不能再改一次, 我想改成晏攸宁,我想换着叫,可以吗爸爸?”攸宁仰着头期待地看着他。 明年…… 许辞君沉默片刻,把女儿拥进自己怀里:“当然。” 他不知道要如何告诉攸宁这个世界还有半年就要毁灭了, 而他和晏知寒正是亲手毁掉这一切的人。也许攸宁并不会觉得伤心,毕竟她本质上只是一个ai, 但许辞君的心里就是没有办法把女儿当作完全的机器人。 晏知寒从后视镜往后看了一眼,打岔道:“在奶奶家都玩什么了?” “打牌、画画、玩游戏。爷爷还教我用电脑来着!” 攸宁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欢快地说道,“我和爷爷一起创造了一只数字小狗!” 接下来的一路上,攸宁兴奋地给他们讲着在奶奶家做的各种趣事。而无论许辞君感性上有多少纠结,理智上需要完成的任务一天都不能再拖。 第二天一早,许辞君又去脑中心报道了。 他一进医院,就见叶大媒人正把两条腿翘在桌子上,边翻着资料边看着他笑。 “啧啧,这被滋润过就是不一样,春光满面啊许主任。” 许辞君瞥了叶一眼:“你倒还是老样子,又独守空闺了吧。” 叶闻言顿时一副玩不起的样子,鲤鱼打滚地翻身坐直:“诶你这人,怎么自己圆满了就净戳别人的伤心事?” 许辞君便笑了:“让你欺负人家付流云,自作自受。” 叶从椅子上跳起来,追着他问:“怎么就我欺负他?你到底跟谁是朋友?你哪头的?” 许辞君昨天还顺带着问了晏知寒,谁知晏知寒对这位付先生印象不深,说起钢琴演奏会才点头道叶确实常去。 不过晏知寒本人对音乐没有任何兴趣,很少同行,没注意过这些事。又说叶爸妈都是搞音乐的,所以他从小便雅俗共赏,是音乐节、演唱会、乐队演奏的常客。 许辞君听完还心说难道是自己想多了?难道叶和那位付先生真的只是纯洁的钢琴家与爱好者的关系? 他抱着这样的疑问睡前翻了翻社交媒体。 许辞君本身不喜欢在网上发自己的信息,但孟真和雁归林都很爱鼓捣这些,时常在网络上分享生活,许辞君看见了就都会点个赞。隋灿也很爱给他发私信,许辞君偶尔看见没那么不正经的,也会回复一句。 他顺带着搜了一下付流云,发现这位付先生粉丝还挺多,时不时发的动态下面全是“叔叔正面上我”与“妈妈好美”的两方混战。 许辞君找到付流云的最新动态,摆到了叶面前。 图片里是一只孤零零的酒杯,正是那天演奏会结束后发出来的。 “这种孤独寂寞冷的照片,总不会是发给我看的吧。” “去去。”叶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躲开,又指着他道,“许小君同学,我发现你现在很爱多管闲事啊,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许辞君便笑了:“时移势易嘛,我觉得谈谈恋爱也挺好。” “秀吧,秀吧你就!”叶哀叹道,“可小心秀恩爱,死得快!” 今天开会讨论的时候,雁归林也加入了。 他还记得初见时他被告知雁归林久居国外,偶尔才能回来加入手术。 许辞君现在知晓内情,便明白2025如今根本没有开放所谓的国外地图。问了一下才知道原来雁归林拿得是和hunter类似的高级身份,绝大多数时候都不在游戏里面。 而这些年来雁归林与叶时有合作,常会给叶带来一些外面的资讯,有时候也会绕过主脑的监视,让懂编程的朋友们往游戏里送一些设备和资源。 他之前刚得知叶有现实记忆时,便问了许多神经科学在这些年里的新发展。谁知叶本人一问三不知,甚至医学都是进了游戏才从头学起,所以根本无法提供任何有帮助的信息。 这让许辞君在敬佩叶学习速度的同时,又对其行医水平多了几分担忧。 当然,他质疑完这人的资质,就被自称悬梁刺股七年来无一日偷懒的叶跳起来锤了。 今天雁归林的加入给了他更多希望,这意味他能通过雁归林与2045年的知识接轨。可惜雁归林告诉他哪怕在未来,记忆编辑技术依旧十分前沿,并且现有的逻辑和主脑的逻辑并非一脉。 许辞君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地翻看了一些。几天过后,虽然多了许多新灵感,也设计了几组不同的实验方案,但结果都不算积极。 这天中午一起吃着饭,他忽然道:“如果触发源不是某个具体的事物,而是某种大家都有的东西或者情感呢?” 叶道:“什么意思?” “我们最初认为,正如每个人都有专属的登出密码,那每个人可能也都有其特定的触发记忆的方式,但我觉得这会不会是一种误区?” 许辞君捧着晏知寒的爱心便当,蹙眉道,“十几万的玩家,给每个玩家一串密码和为每个玩家设计一套不同的恢复方案,其工作量可是天差地别。” 雁归林道:“师兄是觉得,可能是某种所有人都共有的东西?” “这怎么可能呢?”叶摸着下巴问,“每个人的经历和想法都不同,而唤醒记忆的钥匙必须足够强烈,有这么强烈的一致性吗?” “只是忽然有这个想法……这也是知寒启发我的。”许辞君刚说完,就看见雁归林在听见他肉麻兮兮的称呼时翻了个白眼。 许辞君接着说:“比如童年、比如原生父母。游戏世界可以带给人精彩的职业、激荡的爱情,这些都可以比他们实际拥有的更强烈。但唯独原生家庭是根植于现实的、不能选择的、所有人都有的、又难以消磨的。” 雁归林和叶都陷入了沉思。 许辞君思忖片刻后,把自己最真实的感受说了出来。 “其实……我失忆后第一次情绪失控,就是接到我母亲的电话。这段时间每次想起她或者和她在一起,心里都有一种非常复杂的感觉。像是非常想接近她,又像是对她有某种怨言,或者想要远远逃开。” “在游戏里,我的母亲是一个非常慈爱的人,堪称完美。所以我觉得我的这种感情真实的投射对象可能不是她,而是我现实中的母亲。” “也就是说,尽管我现在已经失忆了,但我对她的感情依旧强烈的存在着,并且这种感情无法被游戏里的经历所覆盖和改写。” 雁归林听他说完,便抿着唇坐直了身体,就像是想给他一个拥抱,露出了一个非常心疼的表情。 许辞君对雁归林笑了笑:“别担心,我说这些只是希望能有帮助。” 叶皱着眉头想了想:“可每个人对母亲这个角色的感受是不同的……有的人依恋,有的人却充满怨怼,有的人的感受很强烈,但也有的人非常平淡。” “所以,”许辞君道,“我们要找到的,就是隐藏在万千差异里的共性。”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许辞君等人立刻便着手展开行动。虽然很可能又折腾了一大圈,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但总要先试了再说嘛。 他们的大致计划是让被试躺进扫描仪里并连接上电极,在激发他们回忆与母亲相关的情景与感情时,使用主脑的这套仪器将其神经活动完整地记录下来。 通过比对不同试体的实验数据,理想情况下,他们能够定位一套特殊的神经活动模式。 这套模式足够普遍与稳定,所有被试在回忆母亲的时候都有出现。又足够特殊与清晰,不会与其他类型的大脑活动相混杂。 下一步,便是利用主脑留下的仪器对这套特定的神经区域进行刺激训练,来完整地不多不少地复现这一活动。 鉴于许辞君认为的记忆锚点是现实世界中的母亲,这就要求被试必须拥有现实世界的记忆,而晏知寒时不时从矿山送来的那几个倒霉的高级玩家,远远不够。 接下来这几天,不仅叶和雁归林自告奋勇地上了实验台,就连江庄也来了。 江庄来的这一天,雁归林没有登录游戏,叶在实验室调试仪器。许辞君看见江庄走进脑中心,抱着化干戈为玉帛的心态率先打了个招呼。 江庄和上次见面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利落的齐肩短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友好,但也没有太明显的敌意。 就在许辞君以为江庄不会跟他讲话时,忽然听见那女人问:“攸宁跟你姓了?” 第49章 “嗯。”许辞君点了点头。 江庄沉默了一会,靠在桌边透过玻璃窗看着那个冰冷而优雅的仪器问:“你觉得主脑怎么样?” “很聪明。”许辞君回答道。 他目前还没有和这个隐藏在幕后,监视着游戏内一切行动的主脑有过任何直接交集,但这一个多月的相处让他对主脑有些说不清的默契感。就像是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友,时常会有一种志同道合的共振与好奇。 他看着那个优雅而高效的机器道:“若不是有他留下的仪器和资料,我们的进展绝不可能这么快。” 江庄听他说完,短促地低头笑了一下,忽然道:“但他却想害死我姐姐。” 许辞君一怔。 这些天无论是从晏知寒那里还是叶的那里,他几乎没有听过关于主脑的任何一句坏话。 虽然他知道主脑对很多玩家进行了记忆编辑,但他似乎已经默认了这种编辑是必要且无害的了,怎么会…… 江庄抬眸看向他:“我姐姐就是攸宁的妈妈。” “攸宁不是……”npc吗? “攸宁是我姐姐伪装身份的一部分。” 说起姐姐,江庄的脸上浮现了一层淡淡的笑容,“其实本来站在这里的人应该是我姐姐。她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军人,从小就是我的榜样。她心地也好,有那么耀眼的军功,却成天教导我要珍视和平。” “一年前,她告诉我她决定加入《2025》的反抗组织。其实这并不是一个官方批准的行动,没有军方背书,但她被晏知寒一鼓动,毅然决然地加入了。” “进入游戏后,她给自己安排了npc做名义上的丈夫和女儿,以此伪装成一个失忆玩家。她其实非常谨慎,但没想到还是被主脑发现了,并且被毫不留情地踢了出去。” 许辞君想起了那天看到的帖子:“在我的婚礼上……” 江庄点了点头。 许辞君蹙眉问:“被踢出游戏会怎样?” 江庄转过头,静静地看了他一会,淡淡地说:“脑死亡。” 作者有话说: 小许的评论区略有些冷清呀~是剧情有点太平淡了嘛~俺开了段评滴,读者宝宝们想说什么都可以嗷~ 第41章 据江庄所说, 她姐姐原本在明面上和当时刚刚起步的矿山势力没有任何交集,是因为作为晏知寒的战友参加了他们的婚礼,才被主脑发现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江庄之前对他满怀迁怒。 经过这段时间的重复实验后, 他们原本已经提取了一些神经活动的共性, 看到了些许解开记忆锁的曙光,许辞君的心情很轻松喜悦。 但听说了江庄姐姐的事情之后,又不禁又变得压抑与沉重。 他觉得他这才意识到这个世界原来真的很危险,真的有人在牺牲。 他失忆后去矿山时,晏知寒的势力已经非常成熟壮大,晏知寒本人又总是很强势, 能眼睛都不眨地对着hunter那群畜生开枪。这让他一直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晏知寒在这个世界里说一无二、所向披靡。 原来胜利是被背后的鲜血织就的, 而素未谋面的主脑就是造成鲜血的刽子手。 回家后, 他跟晏知寒谈起了江庄的姐姐。 “我跟江薇结缘于西大陆的卧底行动,她比我大几岁,后来我们成了搭档。”晏知寒找出他们婚礼拍摄的照片,给他指了指其中一个笑吟吟的卷发女人。 “江薇和江庄是亲姐妹,她俩父母以前也是军人,很早就牺牲了。俩姐妹相依为命地长大,但性格却天差地别。江庄是个刺头, 固执、冲动、不好管, 犯起浑来比秦桢还倔。江薇其实跟你很像,温和脾气好。刚进《2025》时,只有江薇能管住她那个让人头疼的妹妹。” 许辞君点点头,那个长发披肩的女人仿佛正隔着照片对他微笑。 晏知寒又道:“江薇打架打枪都不错, 也就她在的时候能跟我炼炼。” 能和晏知寒交手,江薇的体术必然相当优秀, 这也让他对这个女人的结局感到更加惋惜:“江庄说强制离开游戏会脑死亡……” 晏知寒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才解释道:“其实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从外界直接唤醒玩家,强行切断会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江薇不是用密码自然登出的,所以……” 许辞君:“真是主脑害死了她。” “不是。”晏知寒立刻皱眉,“江庄夸大了事实。一般而言是有脑死亡的风险,但江薇并没有这么严重,她只是暂时失踪了。” “只是?失踪?”许辞君听见这么轻描淡写的用词,无比意外地抬眸看着晏知寒,觉得非常不能理解,“江薇是你的搭档,你为什么……”他顿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在维护主脑。” “我在告诉你客观事实。”晏知寒正色说,“江庄和江薇之间的纽带不输你我。在江庄的视角,她姐姐吃了亏现在还在失联,主脑当然极其可恨。但许多事依旧扑朔迷离,我和叶都认为主脑的立场并不完全站在游戏这边,在彻底调查清楚主脑的目的之前,我认为我们不应该武断地下任何结论。” 许辞君沉默片刻后,看着照片里温柔鲜活的江薇轻声问:“多高尚的目的,能以无辜的人命为手段?” 许辞君得知了江薇的时候之后,更坚定了要尽快找出解决方案的决心,把本就不少的工作时间加多了近一半。 除了睡觉吃饭外,他几乎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这项研究上。 一方面是因为他对这个游戏世界多了一层感情上的反感,另一方面他在心里暗暗希望自己可以尽早回到现实,也许他有办法可以找到现实世界里的江薇。他当然知道这是一个过度傲慢的想法,他凭什么认为仅仅是在游戏里当过医生的自己,比2045年的专家们更有能力? 可比起胡思乱想,什么都不做的无力感更让他难以忍受。 叶下班时都将近晚上十点半了,临走时,看见许辞君的办公桌还亮着灯,便问:“又把医院当家了,许大主任?” 许辞君看着数据头也没抬地说:“我没和晏知寒闹矛盾,不用担心。” “谁担心这个,我是担心你!”叶坐到他旁边道,“革命乃是一场持久战,你要万一倒下了,那我们以后可怎么办?” 许辞君这才抬头,夜灯照射下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他虚虚地勾了勾唇角:“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叶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 叶离开医院后,看了眼发给他的定位,开车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酒吧。 晚上酒吧人极其多,一进门就被音乐震得耳根子疼。他抓住酒保描述了一下他要找的人,酒保给他指了一个方向。他绕过舞池里群魔乱舞的人群,走到吧台前,把正被团团围住的某人解救出来。 “借过,劳驾各位帅哥美女,名草有主,散了吧散了吧啊。” 叶把几波来钓凯子的男男女女赶走,看着只顾埋头喝闷酒的晏知寒,“我说晏sir,你老婆在医院都快忙得猝死了,你跑这种地方沾花惹草,啧啧,还真是得到了就知道不珍惜啊。” 晏知寒垂着眼又压了一口酒,淡淡道:“我像他吗?” “他?谁?”叶一头雾水地问。 晏知寒道:“陆长江。” “你爹呀。”叶坐在晏知寒旁边,管调酒师要了一把薄荷糖,“你不生平最恨老陆同志了吗?” 晏知寒不动声色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这几天闪过一个念头,我希望许辞君永远也不要想起来。” 叶一愣:“晏sir。” 晏知寒扭过头,沉沉地看着叶的眼睛:“你有办法做到吗?” 叶心中咯噔一声,晏知寒居然是真的想要知道答案,他顿时也沉下了脸:“我们不是早就商量过了吗?许辞君既然忘了,我们就先放下以前的事,趁此机会完成我们的计划。等事后他恢复了记忆,我们再慢慢和他算之前的帐。我们从没打算让他永远活在谎言里。” 晏知寒毫无波澜地问:“你有办法吗?” “我没有,我也不认为你该这么做。”叶叹息一声,“我知道你不想失去他,怕他想起来后怪你,但……” “我不怕他怪我。”晏知寒淡淡打断叶。 他怕许辞君恨自己。 叶皱眉:“出什么事了?” 晏知寒提起酒杯道:“他知道攸宁的身世了,他恨主脑。” “啊……薇姐。”叶沉默下来。 晏知寒语气平静地说:“攸宁刚到家时,许辞君不愿意攸宁叫他爸爸。后来攸宁太喜欢他,必须每晚被他抱在怀里才肯睡觉,他才勉强答应。我那时不知道他的身份,想着既然成了家,就干脆都当成真的,提出给攸宁改姓。” “许辞君就是不同意。” 晏知寒眉心微皱,淡淡地咽了口酒:“许辞君这人你也知道,他很少直接拒绝别人。我那时不理解他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如此固执。就怀疑他不够爱我、不是想真心和我过日子。为了攸宁我跟他闹过许多次矛盾,我俩每回吵完架他都会主动找我哄我,但就是坚决不松口。” 第50章 “现在想想,”晏知寒自嘲般地冷笑一声,“我也不全是为了攸宁,我可能就享受许辞君想方设法哄我的样子。” 叶皱了皱眉:“你也没必要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堪。” “你不知道我是怎么逼他的。”晏知寒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算了。现在的问题是他憎恨主脑,我怕他想起来会无法接受。” 叶思索了一下道:“你觉得当时许辞君不同意,是因为他觉得是他自己害了江薇,所以不配让江薇的女儿叫他爸爸。” “但你这还是以普通玩家的视角思考问题,许辞君就是主脑,他从头到尾都知道薇姐和攸宁根本不是真母女,也知道攸宁只是薇姐抱来的一个npc。没必要有这么强的负罪感吧。你这推理不成立。” 晏知寒抬眸道:“他现在也知道攸宁是npc,你看他对攸宁的感情少一分了吗?” “不会吧。”叶摸了摸下巴,“我觉得小许没这么……矫情吧,主脑干得那些事……他要是个这么幼稚的人,能坚持到今天?” 晏知寒立即皱眉:“不矫情,也不幼稚。” “好好好,他干什么你都觉得好。” 叶又拆了一大把糖豆塞进嘴里道,“就算你猜的是对的,那不更该让他想起来了吗?你不想知道为什么?” “重要吗?”晏知寒以前很想知道,尤其是许辞君刚失忆的时候,他特别想让许辞君好好解释发生过的一切,但现在…… “我跟许辞君在一起七年,从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轻松。” “我是说,他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叶往前坐了坐道,“许辞君要真是个连npc都在乎的这么圣父的一个人,那他做那些事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是不是受到了谁的胁迫?他有没有难言之隐?你不应该知道吗?” “也许他以前也有过很多次呼救,但都被你忽略了,你不想弥补他吗?” 晏知寒握着酒杯,眉心皱紧了。 “就算抛开这一切不谈。”叶问道,“你和那个许辞君在一起七年,晏sir,你一点都不想他吗?” 第42章 许辞君晚上还是回家了, 他想了想,觉得叶说得也有道理。 他虽然着急做出成果,但也要保存战斗力, 在医院总是睡不好, 回家了起码能好好休息一下。 他到家时晏知寒不在,最近两人都很忙,晏知寒时常带着小小在矿山过夜,连攸宁都被动不动要交给蓝颜,他没想太多,自己去洗了个澡。 结果许辞君刚洗完, 连头发还都没来得及吹,就听门口传来特别杂乱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劫匪在撬门。 许辞君放轻脚步, 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结果看见叶正一边撑着晏知寒,一边艰难地从晏知寒口袋里掏钥匙。 他拉开门,刺鼻酒气熏得他眉头直皱,不禁瞪了一眼叶:“你带他喝酒?” “啧!”叶闻言便不乐意了,“他是个宝宝啊他用得着我带,本人滴酒不沾好不好!你在家我交给你了啊。真受不了你俩。” 说罢,叶把人往他怀里一丢, 拂袖扬长而去。 许辞君冲叶的背影道了句谢, 把晏知寒搀了进来:“怎么喝了这么多?” 好在晏知寒酒品不差,喝多了也没有大喊大叫,只是异常沉默地跟着他。 许辞君劝晏知寒在沙发上等着但无果之后,只好默许自己身后多了条尾巴。他走进厨房, 接了半杯温水,又从架子上取出柠檬片和蜂蜜, 记得他上次喝了酒,晏知寒给他冲的就是这个。 晏知寒跟在他身后,忽而道:“我想做。” 许辞君回眸,看见晏知寒直勾勾地盯着他,声音异常沉静。 若非他能闻见这冲天的酒气,光看晏知寒的表情和声音,还真看不出这家伙已经喝醉了。许辞君一边舀蜂蜜,一边用哄人的语气问:“你想做什么?” 晏知寒没回答,还是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从后面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 感情他自己才是那句话的宾语啊。 许辞君无语地回过头,看着都醉成这样了还满脑子□□的晏知寒:“你不要闹。” “我想做,可不可以?”晏知寒从后面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问道。 许辞君不禁叹了一口气,他把蜂蜜罐子放在一旁,抬头看了眼表:“都快一点了,我明早还要去医院呢。” 晏知寒把头埋在他的肩窝,语气沉沉地又重复了一遍:“可不可以。” 这到底是怎么了? 许辞君抬手摸了摸晏知寒的头发,心里有点摸不清状况。 晏知寒虽然馋他,但一直都特别克制有分寸,上次见晏知寒这么低落的样子,还是听他说起母亲的事情。 许辞君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伸手轻轻回抱住晏知寒,放柔声音道:“我刚洗完澡,你也先去洗一下,好不好?” 晏知寒从他肩上抬起脑袋,目光黑沉沉地看着他:“就现在。” “好好好。”许辞君心一横说做就做吧,那家伙还有人在野外打野战呢!晏知寒能有他们脏? 他便捧着晏知寒的脸,闭上眼,小鸡啄米般地亲了一下。 结果他亲完了,那非逼着他要这要那的人却毫无反应,他只好无语地又睁开眼睛,看见晏知寒还在愣愣盯着他,跟傻了一样。 他无奈地推了推晏知寒的手臂:“你倒是配合啊。” 谁知晏知寒根本没有真做什么的意思,而是又紧紧抱住了他,再度把头埋在他肩上:“说你爱我。” “知寒,我爱你。”许辞君拍了拍晏知寒的背,轻声问,“到底怎么了?” 晏知寒:“说你想和我过日子,你永远跟我在一起,你回到现实会立刻和我结婚。” 许辞君叹了一口气:“好,过日子,结婚,永远在一起。” “我还想养狗。”晏知寒忽而又说。 “嗯?” “养十条。” “……” “我还想养花,养一百盆。” 许辞君终于意识到这家伙已经彻底喝蒙喝傻,完全是在天马行空胡说八道,根本不应该背当成神志清醒的正常人对待。 便一边回过身继续冲柠檬蜂蜜水,一边索性全都点头答应下来。 “好好好,明天就去买花买狗,把家里改成植物园和动物园。你还想干什么?” “上天。”晏知寒在他身后道。 “呵呵。”许辞君不禁笑了,觉得喝多了的晏知寒思维模式还怪可爱,便回眸问,“那你想不想摘星星?” 晏知寒摇了摇头:“我要摘月亮。” “好。给你摘。” 晏知寒叹息一声,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我已经摘到了。” 啧,许辞君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晏知寒这话什么意思。 心说这喝多了倒比平时会讲情话啊,便趁着酒后吐真言的劲儿问:“月亮是谁?” 晏知寒抬眸看着他:“你。” 许辞君听见这个回答,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觉得偶尔把晏知寒灌醉一次也挺好玩的。便看着晏知寒把冲好的蜂蜜水喝完,十指相扣地握住晏知寒的手,把人慢慢拉到了浴室。 “来,我们去洗脸。” 之后晏知寒一直都非常乖,跟在他身后什么都没再说。 他让闭眼闭眼,让伸手伸手,乖乖地在他的指挥下换好了睡衣洗完脸,甚至比刷牙时要讨价还价的攸宁还要听话。 这让他从中获得了一丝乐趣,不禁想如果他现在命令晏知寒学短视频跳那种特别傻的舞,晏知寒会不会也乖乖照做。 然后他把晏知寒摇花手的样子做成照片拍成视频,等这人酒醒了放给他看。 谁知许辞君还没有想好跳哪段舞蹈,就被晏知寒握住了手。已经洗漱完毕的晏知寒坐在床边,脑袋埋在他的小腹上,闷闷地说:“许辞君。” 他一愣:“嗯?” 晏知寒忽而看着他低声问:“是不是只要我跟你闹,你就会一直哄我。” 许辞君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 “为什么?”晏知寒问。 许辞君轻轻叹了一口气,认真地说:“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拼尽全力也无法做成的事了,如果只是说几句好话就能息事宁人,何乐而不为呢?况且我觉得你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你跟我闹必然有你的原因。我如果真的做错了,为什么不能承认?” 晏知寒沉沉地看着他,一点都不像喝醉的样子:“如果我就是无理取闹?像刚才那样。” “呵呵。”许辞君弯起眼睛便笑了,“你这是无理取闹啊,我还以为你喝醉了撒娇呢。” 他顿了顿,又捧着晏知寒的脸,做出认真的神色说,“不过你要真不讲道理,我就不理你了。” 晏知寒的目光透过笑吟吟的许辞君,仿若看见了以前让他屡屡束手无策的人。 他第一次跟许辞君吵完架,真以为许辞君再也不会理他了。 第51章 他俩那时同居了大半年,他觉得也到了见家长的时候,结果问了好几次,许辞君都轻轻带过,不接下茬。 许辞君虽然跟他在一起,但对他跟对别人没什么不同,跟谁都笑吟吟的。 他本就拿不准许辞君对他有几分真心,见到这种态度更觉得自己的猜想是对的,再问的时候便有点急。 “难道以后结婚了也不让我见你爸妈?” 许辞君垂眸沉默着,他一下子就炸了,“还是你没想过跟我结婚。” 他气得摔门离开,但一出门又是生气又是懊悔,愣是一宿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去医院门口等人。 结果他看见许辞君没事人一样,跟脑中心前主任郑廉一起走进医院大门。 两人谈笑风生、相处甚欢,许辞君还是那么从容不迫,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好像比跟他在一起时还开心。 也不知道谈了什么,他居然还看见郑廉那脏东西,伸手想摸许辞君的脸。 他冲上去,一拳砸在了郑廉脸上。 当时许辞君跟他的事还没公开,郑廉不认识他,就骂他是流氓。他脸也没洗、衣服也没换,又是黑眼圈又是胡茬,确实跟个煞神似的。 而许辞君看见他,露出了个他后来都没法再回想的表情,语气极其严肃地斥责他立刻离开。 晏知寒只好掉头走开,在拐角处干等了二十多分钟,腿站麻了什么都没等到。 之后整整一个礼拜,俩人都没再有任何联系。 其实第二天,他的火就都消了。 但他一会悲哀许辞君真的不爱他,一会又悲哀许辞君最讨厌暴力了,而他居然当着许辞君的面打人。 晏知寒以前从未谈过恋爱,哪懂什么叫爱情里的患得患失? 他觉得自己像变了一个人,满肚子都是杂乱的想法和不受控制的情绪。又悲哀地觉得自己因为许辞君变成了这样,但许辞君却跟没事人似的,还是那么云淡风轻。 第八天晚上,他在当时工作的建筑公司楼下看见了许辞君。 许辞君依旧斯文从容,还温温柔柔地跟他下班早的同事笑着打招呼,跟之前分开时毫无区别。 他装作没看见,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在擦肩而过时,被那人轻轻扯住了袖子。 “明天去。”许辞君把攥在掌心的两张车票递给他,勾了勾唇角,脸上的笑容莫名显得苍白,“别生气了,好吗?” 这样的戏码后来重演过很多次。 他因为各种原因发火,许辞君每次都低头哄他,这甚至成了一种他确认自己在许辞君心中独特性的方式。 晏知寒想,那时许辞君已经是主脑了吗? 许辞君为什么不愿意带他见家长,因为明知父母都是假的? 许辞君到底瞒了他多少事?在忍受他发脾气的同时,又独自背负着什么? “以后我哄你。”晏知寒埋在他怀里,忽然闷闷地说。 许辞君一愣:“嗯?” “我再也不会跟你闹。以后无论出什么事,都是我哄你。” 晏知寒紧紧搂着他的腰,闭上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我很想你,你听见了吗?” 许辞君蹲下来,他不明白晏知寒从哪冒出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但他看着晏知寒深不见底的眼眸,觉得心脏软软的,笑着亲了亲晏知寒的鼻尖。 “我不是就在这儿吗。” 作者有话说: 回收文案~ 第43章 可见人与人还是要多沟通, 那晚之后,许辞君和晏知寒之间的感情又突飞猛进,更上了一层楼, 这也让许辞君心里萌发了几分试探。 吃早餐时, 他观察了一下晏知寒的脸色,见这家伙似乎心情不错,便问:“你介意我联系隋灿吗?” 晏知寒确实没像以前那样一点就炸,只是边倒牛奶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找他有事?” “嗯。”许辞君早有这个想法,但一直顾及着晏知寒的心情拖着没提,见这人难得大方了一把, 便道,“实验样本不够。我和叶、雁归林都觉得目前的方向很有希望, 但被试太少了。隋灿不是也有现实记忆?我想叫他来。他社交圈大, 说不定能帮我们多招募几位被试。” 晏知寒点了点头:“不用他。我有别的办法。” 但具体是什么办法,晏知寒却跟他卖了个关子,只说送完攸宁带他去个地方。 许辞君坐在车上,发现晏知寒开往的方向是矿山。 他此番的心情跟上次只身独闯时很不一样。那次全部注意力放在怀疑与调查上,觉得一切都诡异危险,没有心情观察风景。 这次透过车窗看着连绵的白云和缓缓浮现的小城,他才发现原来镜城也是一个很美丽的城市。 但一想起这么富饶美丽的小城竟只是现实中某些变态的游乐场, 心情又不禁沉重下来。 晏知寒进入林区后不久便拐向了一条小路, 两边都是高大的华盖木,这条路藏在林子里非常隐秘,若非刻意观察很难发现。 拐弯后又开了快二十分钟,树木稀少, 路渐渐宽了,许辞君看见了一个炊烟袅袅的小村庄。 晏知寒把车停在村外不远处:“这个村庄里全部都是真人。” 原来矿山除了利用npc营造出一个城市的假象之外, 也收容了很多恢复现实记忆的真人玩家。这些人为了躲避主脑的监控不被再次洗脑,这几年在晏知寒这股势力的帮助下,在矿山内建立了一个小自治区,如今已经有将近五百人了。 许辞君远远张望了一圈,发现这村子不大,也很不发达。远远比不上城市的先进和便利,一眼望去都是低矮的平房,附近还有农田,恐怕得靠自己种地为生。 这让他犹为不解,不是说玩家们为了体验更好的生活才宁愿忘记现实进入游戏吗?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在游戏里生活得如此辛苦? “他们大多并非自愿参与游戏。”晏知寒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走过来牵着他的手道。 许辞君一愣:“你的意思是,还有被胁迫进入游戏的人?” 晏知寒点了点头,淡淡道:“游戏公司通过各种奖励吸引了一些底层的贫民,这些人很多本身对游戏没兴趣,被连哄带骗弄进来的。” 许辞君不禁蹙眉,游戏公司为什么要费这番力……他一怔,随即意识到:“实验。你之前说过,有的人就算死在实验室里,也不会有人发现。” “数字生命。”晏知寒轻轻叹息一声,“我不清楚这个项目具体进展到了哪一步,但我猜离成功还有一定距离。他们招募这些没有社会联系的人,应该就是为了研究怎么才能永远生活在数字世界里。” 许辞君不敢想象这种实验要怎么做,但他猜这一定不会符合伦理,也一定会对实验对象有很灾难的后果。 怪不得,许辞君紧蹙眉心道:“所以这些村民哪怕恢复了记忆,也无法离开。” 晏知寒:“他们的身体都被集中关在了公司基地,就算回到了现实世界,也无处可逃。” 许辞君跟晏知寒一起走进村庄,村口有拿着枪的看守,管理很严格,看清来人是晏知寒后才放他们进去。 他们进村之后,许辞君发现大部分村民都处于观望状态,似乎很谨慎。尽管认识晏知寒,却还是因为他的出现而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一边干着自己的活,一边时不时投来藏着戒备或畏惧的目光。 晏知寒解释道:“这里的人普遍不信任外界。” 许辞君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又问:“那他们是怎么恢复记忆的?” “各种各样的原因。大部分都受过刺激,比如在游戏里失孤,过于激烈的情绪唤醒了潜意识里的一些记忆,继而想起了现实。” “情绪刺激……”许辞君垂眸沉吟片刻后道,“叶之前也提过这个办法。” 如果把人的大脑比喻成一栋房子,那现实中的记忆就像一个小黑屋,它并没有消失,而是被锁了起来。叶认为在找不到钥匙的时候,就只能采取更激烈的手段砸墙拆门。而激烈的情绪就像是斧头,如果运用得当,有很大的希望可以冲破壁垒。 叶主张利用仪器直接刺激实验对象的大脑皮层,产生激烈的情绪,从而在失控中让被洗脑的人恢复记忆。 但许辞君并不赞成这种方法,一来他认为这种方法在实验过程中太不人道,会带来太多痛苦。另一方面他也担心有副作用,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晏知寒握住他的手绕过一处水洼,朝村子南方较为高大的一栋建筑走去:“他之前一直在尝试这种方案,成功率一半一半,但如果找不到别的方法,只能这样。” 许辞君抬眸看向晏知寒:“我会找到开锁的钥匙。” 晏知寒淡淡笑了笑:“我相信你。” 许辞君四处看着,又带着好奇问:“普通玩家不会恢复记忆吗?” “会,但一般不会来这里。”晏知寒解释道,“一方面,普通玩家往往自愿参与游戏,想起来后也更愿意接受二次洗脑,就算不想洗脑也能安全退出。” 第52章 “另一方面,每个玩家被分配的算力不同,就像高级玩家在游戏里也拥有最显赫的家产和外貌。现实中的贫民就算进入了游戏,也不会有人费心给他们设计好的背景。他们遭遇厄运和绝望的概率高得多,恢复记忆的可能性也就更大。” 许辞君一边听着,一边看向那些在院子里和屋檐下偷偷打量他们的人。 这是一个连容貌都按阶层分配的世界。 这些村民大多长相平凡,各个年龄段都有,他觉得这像是一个去掉了滤镜的世界,脸庞与身形都写满真实的生命力与现实经验,而不像城市里处处可见的、精雕细琢到毫无瑕疵的瓷娃娃。 很多人在和他目光对上的瞬间就又躲了起来。也有人仍在打量他,目光里除了戒备和恐惧,也有某种敌意。许辞君忽然意识到,那眼神很像江庄。 “晏长官。”两人经过一处小院时,被一位弓着背的老人拦了下来。 “还没到离开的时候吗?”老人满眼期盼地问。 “快了。”晏知寒回头,轻轻把许辞君拉到老人面前,“这位是许医生,他正在想办法带大家回家。” “许医生好!”老人望向许辞君的眼神里写满了感激,连连弯腰,随即又紧张地追问道,“那……还要多久?” 许辞君无法给出确切日期:“最多半年,我会尽全力。” “半年?还得半年啊……”老人长叹一声,明明已经问完了问题,但脚步却迟迟不肯挪开,“长官,去年年底不是说能走了吗?半年后不会又变卦吧?” “不会。”晏知寒耐心应道。 “那就好,再等半年。”老人反复确认了几遍,又急切地补充道,“我在哪都行,可我家还有小狗等着我。没有我,它们可活不下去。我得赶紧回去啊……麻烦您了长官,半,年,一定记着啊。半年。” 待老人走后,许辞君看着那瘦弱而佝偻的背影,心中极不是滋味。 晏知寒带着他往村子里边走边道:“他叫王强,快七十了。早先送外卖,后来开了十几年专车,无人驾驶汽车全面铺开后就失去了工作。他说不爱和人交往,年轻时一贯独来独往。倒是特别喜欢动物,靠政府救济金和打零工收养了十几条流浪犬,彼此做伴。” 许辞君问:“他也是被骗进来的吗?” “嗯。”晏知寒淡淡道,“游戏公司承诺参与测试会发物资。他养狗,总是缺口粮,听说还能发鲜肉就去了。没想到一去就是五年。” 五年,换在现实世界就是四个多月,许辞君眉心一紧:“……那他的狗?” “流浪犬超过一个月没人领养就会被安乐死,”晏知寒摇了摇头,“他养的又都是土狗,很多还有残疾。估计没了。” 许辞君合上眼,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早在晏知寒告诉他真相的那天,他就知道游戏背后必然有许多罪恶。但任何抽象层面的知晓,都比不上亲眼所见在情感上带来的冲击。 他胸膛中除了无尽的绝望和愤怒,再没别的什么。 “这里住着四百多个人,每个人背后都有故事。”晏知寒将手轻轻按在他的肩头,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道,“我今天带你来这里就是想告诉你,你是他们全部的希望。小辞,带他们回家。” 许辞君点点头。在真正的困难面前,情绪没有任何用处。他深吸一口气把理性提上来:“但这里的人恐怕不会愿意参加试验。” 晏知寒牵着他的手笑了笑:“我带你去见村长。” 他跟着晏知寒走到了村里最高大的建筑前,进了院子才发现,这并不是村长的家,而是一间学校。说是学校,其实也就两层楼,第一层是一间大教室,坐着十几个各个年龄的学生,正在上课。 许辞君站在床边往里望了一眼,居然还看见了蒋希。 “这些孩子也是被拉进游戏的实验品?”他蹙紧眉心问道。 晏知寒点头道:“儿童和成人差别很大,他们需要尽可能丰富的实验对象,便也招募了很多小孩。” 竟然利用这么小的孩子…… 晏知寒指了指讲台上的老师:“那就是村长。” 这是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女性,整个人相当精明强干,正在给孩子们讲语文。晏知寒说村子里的人都很服她,如果她能发话帮他们动员,那招募实验对象必然会事半功倍。 课没上完,许辞君与晏知寒也不好打断,便在院子里坐了一会。他对这位村长很好奇,本打算再问问,就见一个少年扛着几个沉甸甸的纸箱从院外走了进来。 ——蒋游。 自从上次矿区一别,许辞君一直忙于各种事情,没再联系过他。今日见面,觉得蒋游又精干了许多,皮肤晒得黑了,没穿精神抖擞的制服,显得更有少年气和野性。 蒋游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眼睛一亮,把箱子放在了地上,略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汗。伸出手来比划着问: 「你,最近,好吗?」 第44章 许辞君冲蒋游笑了笑, 还没等说什么,就见晏知寒一个箭步走了过去,把几个箱子扛起来问:“放哪?” 许辞君愣了一下, 蒋游也颇有些意外地看着自己的上司, 指了指二楼。 晏知寒二话不说就扛着箱子上楼了。 “……不用管他。”许辞君叫住蒋游,笑了笑问,“你平时也住村里?” 「嗯。」蒋游用手语比划道,「不干活时,帮村长忙。」 许辞君点了点头,他相信晏知寒的人品, 知道晏知寒不会因为子虚乌有的飞醋而欺负小孩。但蒋游毕竟是他介绍进入矿山的,他觉得自己也有义务关心一下:“矿山工作累吗?” 蒋游摇了摇头:「学到很多。」 许辞君便笑了:“你都学到什么了?” 「骑马、格斗、打枪。」蒋游谈起这个话题眼神立刻又明亮了许多, 连肢体语言都放松了不少, 对天上飞过的鸟做了一个手势,「我能打中。」 他想起他刚认识蒋游时,这孩子还无比阴郁,藏在暗巷里用刀劫人。现在看见蒋游步入正道,人也变得开朗了,许辞君自然十分高兴:“厉害。” 但他还没等再问点什么,就见晏知寒大步走下台阶:“我百步穿杨。” “……”许辞君无语了片刻, 没想到晏知寒幼稚到连这种风头都想抢, 但当着蒋游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勉强地笑了笑,“你也厉害。” 好在蒋游孩子心性,倒没想那么多, 只是又指了指院外:「还有。」 晏知寒:“……” 许辞君看了晏知寒一眼,心说让你来劲, 搬去吧。 话虽如此,他还是跟着晏知寒和蒋游一起到院子外面,准备也帮把手。门口停着一辆小三轮,上面堆着十几只大箱子,把轮子都压扁了。 蒋游用手语说这些都是给孩子的物资,有衣服、文具、书,也有零食和玩具,从外面买来统一放在学校里,村长会分配。 见是给孩子的,许辞君便更义不容辞。但他刚准备上手,就被晏知寒制止了。这家伙是一点都不怵体力活,见蒋游拿了三个,自己立刻就又扛上了第四个。 许辞君赶紧把晏知寒怀里的箱子扶正,趁着蒋游上楼的时候压低声音问:“你不说不闹了吗?” “不算闹。”晏知寒振振有词道,“我这是帮忙。” 自从有了亲密接触之外,他很清楚那家伙看似清冷禁欲的西装下面全是肌肉,关键还不是花架子,但凡做点什么都是几小时起步,体力好得惊人。 于是他转念一想,觉得能消耗消耗晏知寒的精力也挺好的。 有这俩人在场,小山一样的物资没两趟就都被搬完了,搬完时正好赶上下课。 看见孩子们陆陆续续地从教室里出来,许辞君和晏知寒对视一眼,谁都没了扯闲事的心思,回归正题。 他跟着晏知寒走进教室,简要地向村长说明了来意。 村长静静地等他们说完,沉吟片刻后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们的人配合医学实验,帮普通玩家找回记忆,好让他们回家?” 许辞君点了点头:“没错。” 村长轻叹一声,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恕我直言,你的计划听起来和以前那些人没有区别。还是将底层当燃料,满足上等人的需求。” 许辞君解释道:“我只需要扫描大脑活动,没有任何风险,我可以让您保证。” “《2025》的广告词也这么说。”村长道。 村长会有这个反应许辞君并不意外,从本质上讲,底层玩家和普通玩家都是被游戏利用的工具,但这两拨人面临的困境却截然不同。 普通人缺少的是一把想起现实的钥匙,而底层玩家的困境在于,哪怕他们已经拥有了这把钥匙,却依旧无法回不到现实。 作为在现实和游戏世界都吃了最多苦的人,他们对相比之下更优越的普通玩家有积怨和戒心,也是人之常情。 第53章 眼看讨论进入僵局,晏知寒道:“在公司眼里你们和他们都是棋子,没有本质区别。房见青,你就当还我人情吧。” 房见青皱眉道:“晏长官,我当然很感激您,但让我们重新回到实验室……” “我理解您的担忧,我也理解实验这两个字令人害怕。”许辞君拉住晏知寒,抢白道,“但眼下我们都是刀俎之下的鱼肉。除非主动握刀,我们谁也翻不了身。您是村长,我想您一定明白主动权的重要性。” 村长深深地看着他,良久后道:“您可不像一个单纯的医生。” “我相信他。”晏知寒道,“我希望你也能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您……”村长迟疑了。 “我也相信他。”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许辞君循声望去,看见本该下课回家的蒋希正站在门口,声音很轻地说,“房老师,许哥哥是好人,许哥哥救过我的命。” 房见青最后也没有完全松口,只答应会去动员村民,但许辞君明白这就是达成合作的意思了。 他们从房见青那里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虽然成功找到了实验对象,许辞君心里轻松不少,但上车后再看向车窗外那个略显贫苦的小村庄,不由低声问晏知寒:“你刚才是不是有点太凶了?” 晏知寒摇摇头:“你知道房见青什么来历吗?” 许辞君自然不知情。 晏知寒发动汽车,缓缓驶出村子,这才开口:“她和你们这种知识分子不一样,草莽出身,骨子里信奉的就是拳头。你不强硬点,她不会把你当回事。” 许辞君将信将疑:“有这么夸张吗?” “房见青她爹是个烂人,黄赌毒全沾,一喝多就打老婆孩子。” 晏知寒淡淡道,“房见青十一岁那年把她爸弄死了。未成年,少管所都没进。长大后她加入了当地帮派,犯的事都不算大,关也关不长,让当局相当头疼。最后被当局偷偷送给了游戏公司。她这种经历,你觉得她会听道理吗?” 许辞君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精瘦干练、耐心教小朋友念课文的女人居然有这么惊人的过去,不禁十分诧异:“她不是老师吗?” “她呀,现实里连小学都没念全,自己吃了没文化的亏,这才总告诉别人多读书。”晏知寒笑了笑,“你没看她黑板上还写了错别字?” 许辞君当时光顾着打腹稿了,哪关注这些细节。忽而反应过来,这晏知寒怎么提起谁的过去都能侃侃而谈:“村里的每个人你都认识?” “差不多吧。”晏知寒淡淡地点了点头,“我们曾经黑入了一个基地,破获到了不少资料。我读过一遍。” “你记性倒挺好。”许辞君顺着夸了一句,想起白天见到的那个老人,“王强说,你们半年前有过一次撤退计划,就是那个基地?” 晏知寒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才点头道:“嗯。” “后来怎么又取消了?”许辞君追问道。 “安全起见。”晏知寒神色淡淡地带了过去,“计划出了点问题。” 许辞君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医院,在脑中心门口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蒋游看见他来站了起来:「我听说你在招募实验品。」 许辞君用金属卡刷开脑中心的大门,带着蒋游走进去:“你也有现实世界的记忆?” 「嗯。」蒋游点头。 许辞君回眸笑了笑:“谢谢你参与实验。稍等一下,我做点准备。” 许辞君给蒋游倒了杯热水,去实验室启动设备。他今天来得早,叶和雁归林都还没到医院,脑中心就他一个人。他换上白大褂,把蒋游也叫进了实验室。 蒋游看着那个缓缓亮起的银色仪器,嘴巴微抿,左手紧紧攥起来,露出一个有点紧张的表情。 “别怕。”许辞君笑着安慰道,“这个实验没有任何侵入性,我会给你带上电极片,实验过程中仪器会发送一些电磁波,但你几乎感觉不到。不疼的。” 蒋游听话地按照他的指示换上了实验服,打手语道:「疼也没事。」 许辞君笑了笑,看着蒋游身体都绷得紧紧的,没有点破。他固定上防护带,把仪器放平,对蒋游轻声道: “我会问一些跟你妈妈相关的问题,我需要你尽可能具体地去想象她,可以是她的样子,也可以是你们曾经一起做过的事。越让你情绪强烈的事情越好,开心、生气、激动,什么情绪都可以。” 蒋游点了点头,又问:「我妈妈去世了,可以吗?」 许辞君一怔:“抱歉。” 「没事,很多年了。」蒋游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又比划道,「你有点像她。」 许辞君这才明白蒋游把他当成了什么。 想必蒋游幼年失怙,没有一个能照料他的大人,这些年独自带着妹妹也很艰辛,所以遇到了许辞君,哪怕仅仅得到了一点点照拂,也生出了一些依恋之情。 这是很正常的情感,没有任何逾越之处。 许辞君想起之前在背后的推断,不禁觉得非常抱歉,都怪晏知寒那家伙胡说八道,一天天疑神疑鬼,看谁都像情敌。 许辞君扯了扯唇角,一边设置着实验参数,一边闲聊般地轻声问:“你是怎么进入游戏的?” 「妹妹病了,他们说参加游戏能发药。」 许辞君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想起蒋游上次为了蒋希的伤去医院找他,没想到这孩子游戏里和现实里的经历都如此波折。 “你的失语症也是失忆手术造成的吗?” 「这是主脑的惩罚。」 许辞君一愣,抬眼看向蒋游:“什么意思?” 蒋游道:「妹妹又病了,我想起了现实,我告诉别人这是游戏。主脑禁言了我。」 许辞君沉默片刻后,缓缓道:“你见过主脑。” 「嗯。」蒋游点了点头,「我以前很讨厌医生。」 主脑是医生…… 许辞君一动不动地站住了,半晌后,他才盯着蒋游的眼睛,轻声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在哪做的手术吗?” 蒋游指了指脚下:「就在这里。」 许辞君沉默片刻后道:“给你做手术的人,是谁?” 这次蒋游摇了摇头:「男人,高个子,带着面罩,脸看不清。」 许辞君设置完参数之后,打开自动播报的电子音,退出了实验室。 蒋游在椭圆形的仪器里闭上眼睛,随着机械声问出的问题,一旁的屏幕上呈现出了不断变动的脑电波。 许辞君的视线空怔怔地盯着前方,手指紧紧地攥着桌角,攥到指尖泛白。 他心里浮现一个看似荒谬、却处处都能说通的猜想。 他好像,知道主脑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自从许辞君得知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游戏之后, 他一直有意地克制自己。 要看事实、要等证据,在拿到确凿的答案之前,不要放任自己的恐惧和欲望胡乱猜测。 一来是因为他有非常重要的任务, 多思多虑往往最消耗心神, 他不能让这些莫须有的疑心阻碍他完成该做的事。二来则是当境况过于离奇时,往往想也想不到点上,越努力钻研越容易离题万里。 但摆在眼前的事实已经容不得他再视而不见了。 主脑是一个人,高个子,男性,职业是医生, 精通神经科学,工作地点就在此地。 主脑害过很多人, 江庄的姐姐江薇险些死于主脑之手, 而江庄恨他。 晏知寒曾说他怀着目的接近自己,说他满口谎话,在他声称治病救人时面露讥讽。 许辞君想起那张似乎能刷开一切密室的万能卡片,想起记忆舱带给他的熟悉感,想起孟真曾说他升任脑中心主任后便深不可测不好接近,想起叶看见他出现时诧异而审视的眼神,想起隋灿说他一定会回头找他的那种笃定。 最后让他几乎盖棺定论的铁证, 是晏知寒的态度。 晏知寒一个那么厌恶特权和罪恶的人, 主脑究竟要有何等特殊的身份,能让晏知寒如此不讲道理几乎盲目地屡屡维护? 主脑,会是他自己吗? 这个猜测有两种可能性。第一种可能,他猜错了。他胡思乱想、精神紧张, 错以为自己是什么隐藏在幕后的大boss,结果闹了个乌龙。 第二种可能, 他猜的是对的。 如果他是对的…… 他竟然做了这么多坏事……他真的有别的目的吗……晏知寒会告诉他真相吗…… 甚至,晏知寒知道真相吗? 许辞君攥紧掌心,要有证据,在他拿到证据之前,这个猜测绝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实验结束了,许辞君从叶的抽屉里抓了一把棒棒糖,走进实验室。他把操作舱打开,对蒋游笑了笑:“难受吗?” 蒋游摇摇头,脸色略有些苍白。 “从我同事那顺的。”许辞君笑着把棒棒糖塞给蒋游,顿了顿又道,“……江庄个性刚直,但人很有正义感。以后你和妹妹要是遇到了难题,记得去找她。” 第54章 蒋游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房见青做事很利落,当天下午就叫秦桢开车送来了三个愿意参加实验的村民,其中还有那位养狗的老人。他和叶记录了三位村民的神经活动。见第一波参加实验的人都没事,村民们渐渐也放下了戒心,之后报名的人越来越多,一连排到了十五天之后。 接下来这半个月就在实验、记录、纠正、和再次实验之间重复。雁归林声称现实世界有事,一直没上线,便都由许辞君和叶两人负责这件事。 他干脆留宿脑中心,偶尔回家,更多时候晏知寒会带着攸宁来医院跟他一起吃晚餐,有时下午空了会在医院散散步。 半个多月之后,他们终于提炼出了一套共通又独特的神经活动模式。 他们在晏知寒送来的高级玩家身上进行了几次实验,效果确实比其它的记忆锚点都好得多,这让叶非常高兴,在医院附近的ktv里办了个大大的庆功宴。 许辞君和晏知寒带着攸宁走进包厢时,叶正抱着话筒放声高歌。包厢里挂着庆祝胜利的横幅,阵仗搞得挺大。 许辞君不禁摇了摇头:“半场开香槟,不吉利吧?” 叶举着话筒翻了个大白眼:“小许同学,你现在挺迷信啊!” “放松放松也挺好。”晏知寒笑了笑,在点单面板上加了份草莓果盘,然后拉着许辞君在角落里坐了下来。 许辞君想了想,又顺手加了几瓶酒。 叶唱完后潇洒地下了台,挤到他们身边坐下,拿起包厢里的骰盅,给攸宁变了个戏法:“厉害吧?” “别带我女儿玩这些。”许辞君笑道,就见叶收起骰子,又赏了他一颗白眼。 秦桢拿起话筒开始唱《鎏金岁月》,晏知寒问:“具体到哪一步了?” “差不多了,就差临床验证。”叶说。 许辞君接着解释道:“我们目前只在高级玩家身上做过实验,但他们只忘记了一两天的事情,而游戏里的普通玩家则失去了现实世界的全部记忆,所以能否最终效果尚不可知。” “其实也八九不离十,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找不到合适的志愿者。”叶从果盘上捡了颗最大的草莓,咬了一口,“啧”了一声,“这么酸的水果,就你爱吃。” “需要什么样的志愿者?”晏知寒问。 许辞君道:“完全没有现实记忆的。” “游戏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玩家都符合标准,关键是你找谁呢?怎么跟人家开口呢?” 叶把剩下的半颗草莓扔进垃圾桶,又抽了张纸巾擦手,故意怪声怪气地模仿道,“‘你好,你生活的世界是一个游戏,你只是一个玩家,你现在失忆了,我们打算把你抓进实验室里给你洗脑,然后让你想起真正的现实’,估计会被人家当成神经病报警吧!” 许辞君也忍不住笑了:“这确实是一个难题。” “而且我们还不知道会不会有后遗症。”叶又叹了口气,继续道:“虽然理论上没危险,但毕竟没有证据。万一你告诉人家没事,结果人家在实验室出问题了呢?现在主要缺个敢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只要确定实验安全有效,后面的事就简单了。但一个能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失忆患者,哪儿那么容易?” 其实最合适的对象已经就坐在面前了,但晏知寒完全没往这个方向提:“人我来找。” 许辞君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好。” “得得,不聊这些了!”叶摆摆手,又精神抖擞地站起来冲到秦桢面前抢麦克风,“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欸小秦同学,你别切我歌啊。” 秦桢和叶都是究极外向人,很能玩闹,一伙人就这么又玩到了快凌晨。 众人在游戏里顶着这么大的压力坚持了这么久,难得见到一线曙光,自然有许多情绪要发泄。 他们回家时都过了一点了,许辞君把攸宁安顿好,又去厨房混了杯蜂蜜水,看见晏知寒正立在阳台侍弄他那几盆花。 许辞君走到阳台,看见那盆一直光秃秃的盆栽里,居然冒出了一颗小小的花苞。 “这是什么花?” “幽灵兰。”晏知寒喝了酒,状态略有些迟钝,扭过头看着他道,“你知道我第一次在游戏里感到惊喜,是什么时候吗?” 许辞君自然不了解,摇了摇头。 “我在医院的花坛里看见了它。”晏知寒转回视线,“佛罗里达幽灵兰,2113年,世界上已知的最后一株灭绝了。我母亲拍过它的纪录片。” 许辞君愣了一下,没想到这株看似平凡的植物,居然有如此独特的历史。 晏知寒笑了笑,指尖轻轻地摸了摸尚未绽放的花苞:“和我小时候见过的一模一样。” 许辞君把温热的蜂蜜水递给晏知寒:“也许制作游戏的人,也希望这么美丽的花能被更多人看见吧。” 晏知寒喝了口蜂蜜水:“但真正的幽灵兰是不可以被人工饲养的。”晏知寒说完,把水放在一旁,伸手把许辞君拉进怀里,忽然道:“我现在就在北塔。” 许辞君一愣,意识道晏知寒指的是现实世界。 玩家在现实世界的位置非常敏感,他们的意识全都在游戏里,身体自然毫无防备,非常脆弱。 晏知寒收拢手臂,在他耳边说:“我期待在现实遇见你。” 许辞君默了默:“……你怎么什么都告诉我啊。” “因为我相信你。”晏知寒答。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那天看见许辞君在见到江庄后那么恐惧不安的样子,就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想在许辞君脸上看见那种表情。 晏知寒深深叹了口一气:“小辞,我要保护世界,但我也要保护你。” 许辞君低低垂着眼:“如果有冲突呢?”他轻声问道,“如果就像电影里,一边是爱人,另一边是一车无辜乘客,都被吊在桥上,但你只能选一个。” 晏知寒笑了:“我会救你,然后逼你和我一起拯救世界。” 许辞君不禁也笑了:“你可真会做生意。” 晏知寒抱着他,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手臂自然地落下,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起来。 方才许辞君在蜂蜜水里加了点东西。 这些天他一直在调整麻醉剂的配方,研究怎么能在无色无味、奏效迅速的同时,又能不损伤身体。 许辞君待晏知寒睡熟后,把人拖回卧室放在床上,帮他换了衣服脱了鞋,拿热毛巾给酒醉后睡熟的晏知寒擦了擦脸,临走时还在那人的额头吻了一下。 三十分钟后,许辞君抵达晚间空无一人的脑中心。 他们今天取得了很大的进展,叶不仅自己休息,还给npc助手们也放了假。脑中心里安静极了。 许辞君把这些天训练出来的神经活动模型输入进仪器,把实验室反锁好之后,自己躺了进去。 他独自启动了仪器。 他需要想起真相。 作者有话说: 拔智齿好疼qaq 第46章 凌晨两点半, 城北莱顿公馆。 隋灿丢开手机,一个鲤鱼打挺从手工真皮沙发上翻身起来,嘴上哼着走调的小曲儿, 边打响指边高兴到不着边际地转了一个圈。 候在门外的管家立刻心领神会地小跑过来, 端着热毛巾供他擦了擦手,又举着个鎏金小瓶子在他面前喷了两下。 隋灿昂着下巴穿过香水,享受地张开了双臂。 他眯着眼往女仆推开的试装车上扫了两眼,指了套纯白的定制西装,又从托盘上整齐排列的几十幅墨镜里,挑中了格外浮夸的一块。 “这么晚了, 你要去哪儿呀?”一个戴着猫耳的少年从沙发上睡眼朦胧地支起身,软绵绵地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 隋灿在女仆的伺候下打好领带, 回身捏住少年尖俏的下巴, 在那还泛着红肿的嘴唇上用力地咬了一口,极轻柔地说:“滚蛋。” 二十分钟前,许辞君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我想起来了。」 「你来接我。」 半小时后,一辆粉红色的敞篷跑车从别墅群里飞驰而出,后头跟着两辆坐满了保安的、黑得发亮的商务车。 隋灿上次来医院还是年初,大半年过去,这破地方还是那个老样子。 他转着车钥匙悠哉悠哉地走出电梯, 在脑中心门口的监控器上装模作样地挥了挥手, 就听“咯哒”一声门开了。 脑中心没开灯,也没有值班的医生护士,只有走廊尽头的实验室泛着幽幽蓝光。 隋灿潇洒地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那让他朝思暮想的清俊人影。 许辞君穿了件轻薄的衬衫, 衣摆妥帖地束进长裤里,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细腰线。后背的蝴蝶骨在他低头抬手时愈发明显, 更衬得两条腿又直又长。他正安静地站在碎纸机前,冷蓝色的屏幕光落在他脸上,把原本温润的五官映出几分若即若离的疏淡气息,说不出的勾人。 隋灿从不缺床伴,从明艳动人的大明星到清纯青涩的学生妹,欢好过的俊男美女数都数不过来。 第55章 但没有一个人能像许辞君这样,一见到就让他觉得浑身上下都蠢蠢欲动,就像肚子里住了只小猫,从里往外的痒。 隋灿勾了勾手,身后的保镖立刻送上来一大束热情奔放的红玫瑰。 “鲜花配美人。” 许辞君把一沓资料放进碎纸机里,头也没抬地淡淡说:“谢谢。”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许辞君的脸色非常不好,面色惨白如纸,额头处有一层薄汗,唇色全无。若非表情和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他都要错觉许辞君是不是正在发抖。 他歪头看了眼特意让人摆在玫瑰正中央的钻石:“不赏一眼?” “只是几行数据。”许辞君淡淡道。 隋灿勾了勾唇角:“那如果在现实世界里,我也为你搞来了呢?” 许辞君这才抬眸看他,唇角挂上一枚礼貌的微笑:“谢谢。麻烦换成现金,打到我的账户。” “上百万的钻石,就买你一个笑?” 隋灿随手把玫瑰花往旁边一扔,凑过去瞅了眼许辞君正在销毁的资料。 其实上面的图标和数字他一个字也看不懂,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瞧了半天,边瞧边趁机嗅着许辞君身上的味道。 “我说,你这些年从我爸这也弄了有几千万了吧,你一个孤家寡人,要这么多钱干嘛?” 隋灿说着,感到许辞君的身体在他靠近的瞬间绷直了,便刻意压低了声音,“胃口这么大,我什么时候才能把你喂饱,嗯?” 许辞君不动声色地稍稍转身,在他快要碰到的时候走开了,让他扑了个空。 隋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一副早就习惯了的样子。 他倚在机器旁,自己点了根烟,看着许辞君一个人从外面拖了个铁筒进来,拉开碎纸机,把里面一大袋子的纸屑拖出来,倒进铁筒里,划了根火柴丢进去。 “啧啧。”他边摇头边看着眼前这位干净利落毁尸灭迹的模样,再想起那天在酒吧里怕他乱搞生病的失忆小可怜,“真冷酷啊,还是怀念那个单纯可爱的你。” 许辞君待火星烧灭,把盖子合上:“我失忆的事情,公司知道了吗?” “替你瞒住了。”隋灿仰首吐了枚烟圈,“谁让你想起来的这么是时候呢,再晚几天,我可就该回去汇报了。” “你可以如实报告,没关系。”许辞君道。 隋灿摇了摇头:“那可不行,我爸要是一生气再把你给开了怎么办?我怎么能干这种砸人饭碗的事?” 隋灿说着,心里又有些蠢蠢欲动:“我这么帮你,你打算怎么谢我?” 许辞君把电脑里的东西挨个删干净,又撬开主机取出内存条:“我说了,我不用你瞒。” “哦,那我帮你偷数据往外头卖的事,也不用我帮着瞒了?” 隋灿把抽了还不到三分之一的烟往地上一扔,走到许辞君旁边,往电脑前一挡,“让我爸知道,我不得屁股开花。” 许辞君被隋灿挡住去路,只好暂停手上的事情。 “隋灿,我想赚钱,你想做出成绩给你父亲看,你我互利共赢,谈不上谁帮谁。况且,该你拿的钱你一分也没少拿。” 许辞君顿了顿,“做生意本来就有风险,要真被发现了,你领家法,我伏国法,咱俩各认各的灾。” “好好,我说一句你有十句。”隋灿无奈地举起双手,往边上让了一步,“开个玩笑,至于这么严肃吗?” 许辞君拔出最后一台电脑的内存条,半弯着腰,语气缓和了几分:“只要你不说出去,不会有人知道的。” 晏知寒母亲去世后,他父亲丧失了对数字生命计划的兴趣,把整个游戏打包卖了出去。 隋灿他父亲是《2025》背后的资方,是个祖上真有皇位能继承的西大陆的贵族,名叫aurelian thalberg。 跟古今中外所有有钱人一样,thalberg爵士老了以后最大的宏图伟愿就是长生不老。便奔着“数字生命”这个词投了《2025》。 这老头不懂中文,也没时间体验游戏,便想起了有着东方血统的他,让他进入游戏里盯梢。 隋灿起初很不乐意,他爸这些年搞过几十个延长寿命的项目了,什么器官移植、克隆、脑机,最后没一个成功的,净是些江湖骗子。 他自己在现实世界活得好好的,要美人有美人,要豪车有豪车,连扫地机器人都比别人的多一个处理器,他又不是宅男loser,玩什么电子游戏啊。 直到他在他爸的办公室看见了“主脑”的资料,那浅笑吟吟的小模样,真他爹的漂亮。 他进入游戏世界的时候,许辞君已经和那个当兵的结婚了,他倒不在乎这个,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嘛。 结果他跟许辞君见了几次面,就发现这家伙虽然对着他也礼貌温和、笑意浅浅,但怎么就是一点不接招呢? 隋灿在现实世界从没失手,许辞君越拒绝他,他就越觉得新鲜来劲。等许辞君偶尔心情好的时候再应他几句玩笑话,就更让他觉得要飘到天上去了。 但回头一看,怎么一晃两三年了,居然也就亲了次手? 隋灿眯着眼睛看着许辞君总是远在天边的背影,略有不悦地皱眉道:“还惦记着你那晏sir呢?” 许辞君走进手术室,拔掉记忆舱的电源,平淡地说:“晏知寒是公司派给我的任务。” “是吗?”隋灿将信将疑地笑了笑,“公司让你监视他,让你跟他上床了?我看你失忆这几个月,跟他走得也挺近啊。” “结婚申请是你父亲亲自批准的。”许辞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这几个月,我是被他骗了。” “这么说,你挺忠心啊。”隋灿隔着玻璃看着许辞君令人心荡神驰的窄腰长腿,“我爸命真好,有你这么敬业又能干的员工。”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许辞君转过身去淡淡道。 “所以还是为了钱,你这么爱钱为什么不跟我呢?”隋灿跟进手术室里,靠在门口十分不解地问。 “我劝你别惦记晏知寒,真是为了你好。就晏长官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要知道你是一个为了钱什么都能干的人,知道你这些年背着他搞得那些小动作,不得恶心死了。” 许辞君仍是不动声色只顾忙自己的,但眉心急促地皱了一下。 “所以你还是该选我。”隋灿从背后接近许辞君,接着道,“等我家老爷子死了,他的钱不都是我的?” “哦?”许辞君回眸,淡淡地笑了一下,“你那二十几个兄弟姐妹都高风亮节了?” thalberg是个有名的繁衍主义者,跟全世界各地的女性一共制造了几十个孩子。 隋灿因为东方血统而在家族中被置于边缘,连过圣诞节的时候都只能坐在长桌的最外围,从小没少受血亲的白眼。以后就算老爷子归西了,以他在家里的地位,也绝不可能继承到任何值钱玩意。 他原本都躺平了,就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结果《2025》横空出世,忽然间东方血统和会讲中文就成了别人求之不得的优势。 尽管他无比看不起电子游戏,还是听话地进入了这个世界。 随着“数字生命”计划的不断进展,他在家族内的地位节节高升,身边再也没有人敢触他的霉头,更不会有谁当他的面提他最痛恨和耻辱的历史。 谁知道许辞君居然敢提这一茬,隋灿脸色一变,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许辞君刚恢复记忆,脸色本来就差,被他死死掐住脖子更是脸上划过痛楚,唇色都变得青白,但眼神却依旧平静冷淡地看着他。 “隋灿,我死了,你一定出局。” 隋灿眯着眼睛看了他半晌,冷哼一声,放开了许辞君。 他不懂技术,也不觉得许辞君真有这么重要,但他不想这个时候惹麻烦。 况且……他毕竟还没得手呢。 许辞君转过身,快步走到镜子前,往里头看了一眼,随后略显烦躁地低声“啧”了一声,竟是有些生气了:“粉底液。” 许辞君长得白,皮肤也嫩,被他掐了一下,脖子和下巴处立刻长出了好几道指痕,看着跟被人怎么样了似的,特别明显。 隋灿一方面第一次在许辞君身上留下痕迹,觉得有些得意,另一方面发觉许辞君居然比他那些情人都更在意自己的脸,又不禁多了几分轻视。 “大半夜的,我去哪给你弄粉底液?” 许辞君回眸,冷冷地看着他道:“想办法,立刻。” 隋灿被许辞君的眼神吓了一下,心说一个臭打工的脾气还挺大,便吩咐门口的手下去想办法。回来时又觉得许辞君一向云淡风轻,偶尔发起脾气来也别有一番味道。 许辞君后面一直没再搭理他,自己抄起一根消防锤,三两下就把那用于洗脑的庞然大物给砸烂了。 隋灿隔着玻璃看着许辞君,觉得这锤子就跟砸在他身上一样,俨然一股出气的意思。 第56章 过了小半个钟头,保镖带着五六瓶从不同值班护士那搜刮的粉底液回来了。许辞君挑了半天,全部都有色差,最后勉强找了一瓶最白的凑合了。 他跑进洗手间,自己仔仔细细地弄了二十多分钟,许辞君遮完痕迹,让保镖把粉底全都一一还回去之后,才肯跟他离开。 隋灿出门时看了一眼,脑中心就像被洗劫了一样。 电脑里的数据和打印出的资料档案全部被毁,摄像头也拆了,用于洗脑的仪器也烂了。 一想到晏知寒明天见到这幅景象的吃瘪表情,他不禁心情大好,连许辞君不愿意搭理他也不在意了,又得意地哼起歌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乐极生悲,车开出医院还不过十分钟,天刚蒙蒙亮,他就看见后面一辆黑色越野疯了一样地超过他的保镖,不管不顾地朝他冲过来,横车别在了他面前。 隋灿差点被别出车道,急踩刹车才堪堪停下,心说哪里来的疯子敢触他的霉头,不要命了? 就见一个人阴着脸下了车,一枪打爆他跑车的车胎。 晏知寒。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隋灿先是愣了一下, 对晏知寒有几分本能的畏惧,后又因为看见这人难看至极的脸色,而燃起了得意与兴奋。 他进入游戏后跟晏知寒打过几次交道, 次次吃瘪。 也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来历, 连他父亲都会给几分薄面。前段时间许辞君不在,他还被晏知寒弄到酒店里吓唬了一通,相当屈辱。 但在他心里,晏知寒充其量就是个空有一身蛮力的兵痞子,等以后他继承了大业,还愁没机会收拾对方吗? 隋灿隔着车窗, 看着晏知寒盛怒难消的样子,觉得一雪前耻的机会来了, 便得意地冲后面的车队招了招手。 很快, 后面两辆车立刻下来了十几个膘肥体壮的保镖,这些保镖全是npc,是他进游戏之前让技术人员特意设计出来保护他的,各项数值全都拉满了。 被他们围在中间,晏知寒就跟个小鸡仔一样,弱得不行。 为首的保镖气势汹汹地抽出电棍,抡圆了就往晏知寒头上砸。谁料晏知寒连眼都没眨, 身形微微一侧, 居然稳稳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隋灿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保镖都没来得及发出惨叫,膝盖就被晏知寒一脚踢碎, 整个人都扑倒在地。 剩下的保镖很快回过神来,齐刷刷朝晏知寒扑了过去。 其中一个趁他被包围时, 从背后照着他的后脑,狠狠挥了一拳。 谁知晏知寒却像身后也长了眼睛一样,稍稍一侧身,便准确地挡住了这一击。紧接着顺势一个扫腿,那近两米高的壮汉居然直接腾空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隋灿原以为自己的人胜在数量与体型,打一个晏知寒不成问题。 没想到这家伙就像是从沙漠里厮杀出来的野兽,身法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动作,直觉奇准,每一下都又快又狠,他的保镖根本就不是对手。 短短几分钟,十几个保镖全都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就像被抽空了骨头,爬都爬不起来。 隋灿僵在车里,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淌,他娘的,这家伙开挂了吧。 而晏知寒只微微喘了一口气,便脸色极为阴沉地盯着他,大步流星地几步走到车前,一肘砸碎了挡风玻璃。 玻璃像冰块一样砸到脸上,隋灿下意识地猛踩油门,但轮胎爆了,根本冲不出去。 “操!”隋灿骂了一句,砸了一下方向盘。 下一秒,晏知寒从车窗伸进一只手,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死死钳住了他的领口。 这家伙居然就想这么把他从车里提出去! “够了。”许辞君这才开口。 许辞君自从出了医院,就一直坐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跟睡着了似的,连外面打成那样都没有理会,这时才缓缓抬起了眼睛。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破碎的车窗淡淡地看向了晏知寒,蛮温柔地笑了一下。 “知寒,好久不见。” 晏知寒面无表情神情阴冷地看着许辞君,听见这话鼻翼抽搐了一下,把隋灿扔回车座里。 许辞君拉开车门,缓步走了下来。他没理会倒了一地的保镖,冲公路外微抬了抬下巴,微笑着说:“我们谈谈吧。” 天还没亮,他们的位置也比较偏僻,公路上没有别的车。 许辞君往边上稍微走了两步,距离隋灿不远,四下很安静,甚至还可以听见隋灿训斥那群保镖的声音。 他站定之后,回眸对晏知寒轻轻勾了勾唇角,伸出一只手。 “重新介绍一下,我是主脑。” 晏知寒道:“我知道。” “我曾经……” “我知道。”晏知寒面无表情地打断他,“许辞君,你是谁,你做过什么,我一清二楚、全部知道。” 许辞君不禁垂眸笑了一下,把伸了半天的手收了回来。 他犹记得自己刚认识晏知寒的时候,这人黑白分明、嫉恶如仇,对灰色地带没有一丝一毫的容忍,扬言要把所有坏人全都送进监狱,哪像如今。 他感慨道:“江庄说得没错,你确实被感情蒙蔽了眼睛。” 晏知寒沉着脸道:“因为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会做正确的事,就算看起来不……” 许辞君打断他:“相信我,所以在我的婚戒里装gps?” 他低头笑了笑,把结婚戒指从自己的手指上取了下来,放在掌心掂量了两下,“知寒,我们的婚戒是我亲手挑的,你这么自信我会看不出来吗?” “小辞……”晏知寒眉心急促地皱了一下,“那个时候我……” “那时候你怀疑我,而你的怀疑是正确的。” 许辞君把婚戒塞进晏知寒的外套口袋里,语气平和地道,“江薇的事情是我做的,你的很多同伴、这里的很多平民,都由我亲手洗脑、亲自赶出了游戏。这些年,我为公司做了许多事。” 晏知寒的表情在看见他摘下婚戒时抽动了一下:“但你也一直在帮助我。” “因为我的目标是维护游戏的稳定和持续,并不是为了反对你。” 许辞君淡淡地说,“就以矿山为例。高级玩家如果直接加入游戏,势必会破坏平衡,给公司添加许多成本。但直接放弃这部分用户,公司则会失去一个很重要的财源。当我得知你在筛选npc、为真人玩家制作替身时,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方案。” “知寒,连镜城计划都是thalberg先生亲自批准的,我没有替你隐瞒过任何事。” 许辞君说完,看着晏知寒那一瞬间连难看二字都无法形容的表情,怀着淡淡的歉意说:“抱歉,让你失望了。” 晏知寒从牙缝里挤出:“这些年……” “这些年我确实别有用心。”许辞君还是那副耐心平和的样子,解释道,“你是我的任务目标。你一进入游戏就被盯上了,公司派我监视你,所以我当年才会以那种方式接近你。” 说到这里,许辞君淡淡笑了笑,“当时没经验,做法比较青涩。” 晏知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底带着淡淡的讽刺:“现在呢,我不是你的目标了?” “我已经暴露了,任务自然要取消。”许辞君叹息一声,云淡风轻地说,“……你之前说不知道我为什么和你提离婚,我今天可以回答你。七年前,我的优先任务是监督你。但现在我更需要钱,这是我选择隋灿的原因。知寒,我请你尊重我的选择。” 晏知寒顿时露出了一个不知道是错愕还是觉得可笑的表情:“钱?你为了钱?” 许辞君淡淡地点了点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知道你不在意物质,但我只是一个俗人,抱歉。” “一派胡言。”晏知寒冷笑一声,他把自己的枪丢在地上,走到了许辞君的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问,“许辞君,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爱我。” 许辞君视线被迫落在晏知寒身上,半晌后转开了视线:“幼稚。” 他想过晏知寒会醒,也知道晏知寒有他的定位很可能会跑来拦他,但他没想到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晏知寒还如此执迷不悟。 他与晏知寒相识七年,从没见到过晏知寒如此狼狈的样子。 晏知寒睡前喝了安眠药,慌忙从床上爬起来,两只脚穿着不一样的鞋,睡裤也没换。 他跟那十几个保镖打了一架,虽然赢了,但身上也挂了彩。外套被划了好几道口子,鼻子、眼窝、和额头上都是淤青。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脸上的挫败、愤怒、失败更是根本无从掩饰,简直犹如丧家之犬,狼狈至极。 晏知寒盯着他眼睛,又重复一遍:“说你不爱我。” “我爱过你,在我失忆期间。” 许辞君转回头来,看着晏知寒说,“我对你撒了很多谎,你也对我撒了很多谎。过去七年,我们之间的一切全部建立在谎言上。知寒,你觉得谎言里能诞生真爱吗?” 第57章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罕见得没有那么生分了,带着很浅淡的感情耐心劝说道。 “夫妻一场,我劝你一句,放弃吧。你的计划不会成功的。因为我会站在公司这一边,用尽全力地阻止你。” 晏知寒眼底滑出错愕,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小辞,你明明都看到了,他们在做多么邪恶的事!” 听到这么小学生的字眼,许辞君垂下眼眸,不禁笑了笑:“你就没有想过,我也是你描述的邪恶集团的一份子?” “你不是。”晏知寒毫不犹豫地说,“我恨的是缔造这一切的人,你只是被他们利用了。小辞,跟我回家吧,不要一错再错。” 许辞君叹息一声:“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他微微倾身,在隋灿与十几个保镖的注视下,抬起手轻轻抱住了晏知寒,靠在了晏知寒耳畔,用只能被他们二人听见的声音说:“你母亲的事情,我很抱歉。” 说完,他没等晏知寒露出错愕的表情,就把麻醉枪抵在晏知寒的后心窝,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就像是半年前,某人曾对他做过的那样。 晏知寒睁着眼睛倒下,许辞君看着晏知寒的身体,声音极轻地说: “你最恨的人,你发誓要送进监狱的罪犯,游戏幕后的技术核心,那位y女士,是我的妈妈。” “虞闻道。”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直到晏知寒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隋灿才慢悠悠地从车里走下来:“你刚抱着他说什么呢?” 许辞君把晏知寒搬到路边,脱掉外套垫在晏知寒身下。他看着清瘦,没想到搬人的时候还挺有力气的。又把晏知寒的suv也开到路边停好, 才淡淡道:“道别。” “你还挺舍不得?”隋灿用脚尖踢了踢晏知寒毫无知觉的小腹, “要我说,弄死得……” 他还没说完,就见许辞君抬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父亲留他有用。” 隋灿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心说胜负已分他不跟丧家之犬计较,就见许辞君又用晏知寒的手机拨了个电话,好像拨给了医院。 “好了没?可以走了吧。”眼看天都快亮了, 他耐性告罄地问道。 许辞君安顿好晏知寒:“把你的车拖走。” “坏都坏了还拖什么?回头我给你买辆新的。”隋灿才不在乎这一辆跑车,别说在游戏里, 就算放在现实他也懒得拖回去修。更别提他刚才差点在这车上被晏知寒揍一顿, 多大的心理阴影啊,这辈子都不想再看一眼了。 许辞君道:“留在这里会挡路。” “行行,就你是好人。”隋灿翻了个白眼,不愿意浪费世界在大马路上等拖车来,便冲那群废物保镖招了招手,让这群人想办法硬是把跑车搬到了路边。 待一切都收拾好,许辞君才跟他重新上了车。 他俩并排坐在后座上, 隋灿透过后视镜看了眼晏知寒越来越远的身体, 志得意满地笑了笑,紧紧握住了许辞君的手。 许辞君这次没挣开,把头往后靠在座椅上,略显疲惫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 他至今都还记得第一次听说《2025》游戏设想的时候。 那是一个傍晚, 他抱着ipad看纪录片,爸爸在厨房做晚餐。八点三十分, 门外传来响动,年仅六岁的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跑过去开门。 “妈妈!” 虞闻道穿着一条摇曳长裙走进家,她正是孕晚期不好弯腰,便伸手捏了捏许辞君的脸颊:“辞辞真乖,想妈妈没有呀。” “嗯!”许辞君用力地点了点头,乖巧地踮起脚尖接过妈妈的包。许南山在厨房里问:“今天回挺早,公司放你产假了吗?” “放了。跟老板吵了一架,明天不去了。” 虞闻道当时是游戏公司的程序员,走到厨房门口翻了颗大白眼,和平时一样吐槽道。 “我跟你说,我那老板简直脑子有泡,什么火让我抄什么,想一出是一处。” “今天大世界,明天中国风,动不动就建立自己的ip,天天把热度、买量、流水、逼氪挂在口头上。居然还想让我往主机游戏里加抽卡!” “关键他抄都抄不到点上,整一四不像的缝合怪出来。” 虞闻道拉把椅子坐下,“我说大哥,你有没有点创新精神和游戏理想?女角色倒是设计的一个比一个恶俗,那点脑容量全放在这上头了吧。绝了!吃屎都吃不上热乎的。” 许南山给虞闻道倒了一杯温水,心疼地摸了摸妻子的头发:“委屈你了。” “委屈死了!”虞闻道靠在许南山身上,眨了眨眼睛,“下辈子咱俩换换,我进研究所追求理想,你去大厂赚这种狗屁倒灶的钱。” 许南山低头在虞闻道眉心亲了一下:“不等下辈子。小虞,你辞职吧。” “不要!”虞闻道一把推开许南山,重又昂起了斗志,“我得熬死他!我跟你说,这种缺德货绝对活不长。你看着吧,老娘总有一天能上位!到时候我肯定设计一款让你们全都为我骄傲的游戏!” 许南山叹了一口气,没再劝什么,叫来儿子从厨房里把菜都端上来,中间又问:“那你想做什么样的游戏?” 虞闻道捏着筷子想了想:“首先要真实要有沉浸感,其次玩家得获得真正的快乐。怎么形容呢……第二人生!” 虞闻道打了个响指,“没错,我要设计一个完美的社会。” “完美的社会?” “对呀,你不觉得人类的很多痛苦其实都源自于社会自身吗?” 虞闻道说,“教育不公平、分配不平等、救医难治病贵、房价太高、工资太少、还有拐卖家暴犯罪等各种各样的问题。大环境不好,所以才很难快乐。” “马克思怎么说的来着?脱离异化之后,每个人才能自由且全面的发展。” 许辞君刚刚六岁,他虽然已经表现出远超同龄人的聪明和早慧,但这些过于抽象的概念还是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他听不懂马克思和异化,只抓住了完美的社会这几个字,拉了拉妈妈的袖子提醒道。 “还要保护别的小生命。” 虞闻道笑了笑,声音顿时温柔了许多:“什么小生命呀。” 许辞君指着正在播放纪录片的ipad:“视频里说了,好多小动物和小植物都要灭绝了。比如这个,多好看的花,多可惜。” “佛罗里达幽灵兰……”虞闻道看了眼标题,立刻潇洒地许诺道,“没问题!到时候你妈让幽灵兰开到大街小巷、漫山遍野。” 许南山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算不算魔改?” “魔改怎么了?这是我送给我儿子的礼物。”虞闻道揉了揉许辞君的脑袋,“辞辞呀,等以后你进入了游戏,每次看到幽灵兰就相当于看到了我,别忘了赞美你妈伟大的母爱。” 许辞君点点头,一家人又聊了些别的设想。 但他们聊得再如何痛快,毕竟也只是空中楼阁,虞闻道彼时不过是游戏公司的小中层,还远远没有左右项目的权力。 晚饭快吃完时,虞闻道又随口问道:“你项目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许南山在自然科学院工作,研究方向是大脑数字化,“我们成功复制了山羊的大脑,简单跑了几轮实验,模型和本体的反应高度一致,如果后续测试还能维持这个结果,便说明初步成功了。” “好消息啊。”虞闻道点了点头,又若有所思地问:“下一步就该复制人脑了吧?” “理论上是,不过各种申请和审批走下来,离那一天还有很远。”许南山无奈地摇了摇头,把碗筷都收进厨房。 虞闻道跟进厨房问:“我能不能去你们实验室看看?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我已经跟老板请了产假,你总不能让我天天在家发呆吧。” 许南山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按理讲这类生物实验高度保密,外人不能入内,但一般不会这么严格,实验室里时不时就有领导来参观。 以他在研究院的资历和地位,带人进去转一圈也不是大问题,更何况还是自己怀着孕的妻子。 他本想拒绝,但看着妻子满怀期待和好奇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变成了:“……那我明天打个报告。” 一个月后,2095年的7月18日,许辞君迎来了一个可爱的妹妹,取名虞梦真。 接下来的几年一溜烟儿地过去,妹妹一天天长大,越来越聪明可爱,最喜欢粘着他。 他妈妈很快升了游戏公司高管,据说在制作上获得了很大自主权,接连推出了好几款叫好又叫座的游戏。不过还是没有机会完成自己的梦想,常常下班后才用自己的电脑跑代码和渲染模型。 他爸爸实验进展顺利,据说成功制作了一台原型机,离能真正复制大脑只差一步。 家里的客人越来越多,时不时父母就要去很远的地方开会。 有时候他会听来家里做客的叔叔阿姨们抱怨,技术不断进步,工作越来越少,连学校都关了好几所,听说政府要进行福利改革了。 第58章 更多时候他会听见大人们兴奋地讨论各种新发明与新技术,比如家用仿生人特别好用,不仅能照顾父母,还有些别的不可言说的功能。 但那是成年人的世界,离他很远。每到客人来时,许辞君都会抱着妹妹回到房间,把门关严。 八年后,十四岁的他提前完成高中学业,有着柔软圆脸的小朋友慢慢抽条拔高,长成了线条清瘦的少年。 “辞辞。”虞闻道敲了敲他的门,“好了吗?再不出门要赶不上开营仪式了。” 许辞君站在卧室落地镜前,静静注视着身穿夏令营制服的自己。 制服是深蓝色的,胸前有一朵手工刺绣的校徽,下面还印着两行英文,把他整个人衬得像是从贵族学校宣传册里走出来的学生,有种格外不沾人间烟火的精致和贵气:“妈妈,我可以不参加吗?” “为什么?”虞闻道眉心立刻皱了起来。 许辞君走出卧室,垂着睫毛:“太热了,有很多户外活动,我不想总出一身汗,还不如在家里看看书呢。” 自高中毕业后,他已经参加了五个这种活动了。 随着ai技术的发展,原本面向大众的高等教育不断精简,海外精英院校普遍采取了夏令营制度,在正式录取之前给有希望的候选学生发邀请函,说是夏令营,其实就是面试考核。现在上大学念书,就像两百年前一样,又成为了只有少数精英才能拥有的机会。 “我觉得……去了也没什么意思。”许辞君低声说着,试探地抬眸看向虞闻道,“妈妈,我不想留学,我想在家陪着你们和妹妹。” 虞闻道打量他一眼:“然后?你要陪一辈子?” “可以吗?”许辞君轻声道,“现在很多人都在家里……政府也提倡生活第一。” “小辞,那话是说给没有选择的人听的。”虞闻道立刻不容辩驳地说,“你这么聪明,有这么好的条件,你就应该去竞争、去拼搏、去改变世界、去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梦想!妈妈不会干涉你选择什么专业,但你想在家里躺着,我绝对不同意。” “那……”许辞君试探着问,“我可以在国内念书吗?” “不可以。”虞闻道皱着眉,斩钉截铁地说,“你就是太像你爸了!性格这么绵软温吞。我必须让你出去历练历练,你说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没有遗传到妈妈呢?” 许辞君在心里小小叹了一口气,其实开口之前,他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从小就不喜欢竞争,能不参加的比赛就不参加,就算非要上场,也会偷偷犯几个小错误,让自己不那么冒尖。 野心、理想、改变世界,这些同学们常挂在嘴上的词在他看来没有任何吸引力。 他只想陪着他最在乎的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这话他刚升高中就提过一次,许南山倒是蛮赞同的,但被虞闻道笑十二岁的人说七十二岁的话,隔天就被扭送到了精英云集的私立高中。 虞闻道喝了口咖啡,不知是觉得他已经拿到了四个offer所以这一场可去可不去,还是时间紧迫来不及继续跟他辩经:“我这两天要出门,你爸爸带着妹妹去开会了,你总不能一个人在家吧。” “那我跟你一起,好不好?”许辞君听见虞闻道口风松了,眼睛倏尔一亮,撒娇似的挽住了妈妈的手臂,在虞闻道脸上亲了一下,“最爱你了,妈妈。” 虞闻道笑着拍了一下他的手:“这会儿不嫌热了?” 许辞君没想到他妈妈口中的出门居然指的是南塔,他做了三个小时的飞机,又倒了两趟大巴,最后在当地租了一辆小汽车,辗转了一下午才抵达一个隐藏在苍山云海之间的小寨子。 他跟着妈妈走到看门亭前,里面站着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 那军人看都没看他们的证件,冷冰冰地说:“陆司令休探亲假,概不见客。” 虞闻道低声解释了一遍来意,说已经提前申请了会面。 “不见客就是不见客。”士兵端着枪很不耐烦地瞪了他们一眼,“女士,你再不走我可不客气了!” 看着黑洞洞的枪口,许辞君连忙把妈妈拉在了身后。 他虽然才十四岁,但身高已经和虞闻道齐平,正想说点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朗而带着笑意的女声。 “小赵,干嘛这么凶?” 一个小麦皮肤的女人走过来,背着两个大大的登山包,头发用皮筋束得很高,手臂肌肉线条干净,对他们笑眯眯地说,“我叫晏不息,你们是来找我丈夫的吧?跟我进来吧。” 许辞君听见这个名字,眼睛不由一亮。 “晏不息?”虞闻道也认出了这个名字,“您是那个动植物学家晏不息?” 晏不息笑了笑,一边带着他们往里面走,一边重新束紧自己的马尾辫:“您听说过我?” 虞闻道笑着说:“我儿子给我推荐过您的纪录片,他从小就喜欢这些,人文的自然的全都爱看,我平时写代码时当成背景音听。” “您是写程序的?厉害,现在的世界全靠你们了。”晏不息回眸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许辞君身上,“这位就是您儿子?” 许辞君跟在后面点了点头,他穿了件浅色的衬衫,更衬得整个人都清透干净,露出一个礼貌中带着害羞的笑容。 虞闻道无奈地说:“我家这孩子特别缠人,都十四岁了,还跟着妈妈到处跑。” “真乖呀!”晏不息回头捏了捏他的脸,笑吟吟道,“小朋友就该缠着妈妈呀,我那小孩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一天到晚板着脸装酷,真让人头疼。” 虞闻道便笑了:“酷一点才受欢迎呢。” “难说。”晏不息大笑着摆了摆手,开玩笑道,“我觉得吧,以后谁看上他谁倒霉。” 三人走进院子里,许辞君看见错落的木屋和临时搭的帐篷,帐篷里架着三脚架、监测箱,还有堆成小山的各种器材。 “您会在这里住多久?”虞闻道问。 “我在这里追踪云豹,估计会住一年。但老陆只是带着孩子来看看我,你也知道,咱们这不能驻军,他下礼拜就带小寒回去了。”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木屋前,晏不息给他们指了路,自己去处理素材了。 虞闻道理了理衣角,进门谈事。 许辞君一个人沿着屋后的碎石小径走了走,南塔的空气和东沪不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味道,远处时不时传来短促的鸟鸣与啼叫。 他绕过木屋,后院很开阔,没有树木的遮挡,烈日直直地压下来,院子中心立着一个正在扎马步的少年。 那少年穿着齐整的军装,头发剪得短短的,背脊笔直,肩线沉稳,阳光在他眉骨与鼻梁下切出深深阴影。时不时有尾羽鲜艳的鸟飞到少年的肩膀上,几秒之后,又振翅飞走了。 在这样炎热的夏日里,他从始自终都纹丝不动,就仿佛也是这个绿意浓浓的寨子里的静物。 许辞君觉得好奇,不禁一步步走近了,如果这是个静物,那也太过栩栩如生,而如果这是一个人…… 有这么沉静的人吗? 他正胡思乱想着,见一滴汗水从少年额角滑到长长的睫毛上,便下意识地掏出胸前的手帕,在汗水滴进少年的眼睛之前,轻轻擦了一下。 静物一下子活了,少年肩背骤然绷紧,耳尖嗖地红了,瞪圆了眼睛意外地看着他: “你、你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会有一卷回忆章,我知道好多小伙伴不太爱看回忆,但我觉得对许辞君这个人物的完整性会比较重要,所以选择了这种写法~谢谢大家的兴趣和耐心~~每日双更哦~ 第49章 许辞君碰到那少年立刻就后悔了, 许南山和虞闻道之前总教育他,以后有了喜欢的女生,千万不要在别人没明确同意的时候就动手动脚。 虽然这不是女生, 他也没喜欢, 但道理都是一样。 可十几岁的男生正是要面子的时候,许辞君纵是心里打鼓,面上仍要佯装淡定。他强作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尽量云淡风轻地问:“你在流汗,你不觉得难受吗?” 少年紧闭双唇,眼眸乌黑清冷, 沉默了好一会后问:“我认识你吗?” “现在不就认识了?”见少年没有深究,许辞君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把帕子折成小方块收回口袋里, 伸出手,露出一枚礼貌且自信的微笑,“交个朋友吧。” “……”少年垂眸扫了一眼,纹丝不动。 尴尬顺着指尖一路爬上耳根,许辞君过了几秒钟又问:“你不想交朋友吗?” 少年道:“我没有朋友。” 许辞君不禁在心里挑了挑眉,心说山里的小朋友发育得慢,这是还在中二期啊? “真的?想和我做朋友的人可多了。”许辞君扬了扬下巴, 试图用幼稚的骄傲掩饰着自己小小的不自在。这话不是吹牛, 他在同龄人里相当受欢迎,每次跳级时,都会有很多同学不舍地抱着他哭鼻子。 第59章 少年淡漠地看着他:“你住哪?” “东沪。”许辞君回答,“我和妈妈来这…… ”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 少年已经转身走了。 “喂!”他一愣,冲着少年的背影提高音量, “现在什么年代了,不住在一起也可以做朋友啊,发信息打视频什么的。” 少年的脚步在门槛前轻轻一顿,随即径直进了屋,连头都没有回。 “……” 许辞君第一次被人这么不留面子地丢在一旁,脸上微微发烫,忍不住垫了垫脚尖。心说这家伙脾气真怪,不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至于这么生气吗? 但他的不自在没持续太久,木屋的门很快又被推开,他看见虞闻道走了出来。 虞闻道脸色极差,许辞君第一次在自己妈妈脸上看见这样难堪的表情,他一愣,快步走过去,就见一个年轻的副官站在门口,极其冷硬且不留情面地说: “虞女士,请您以后不要再出现了,尤其不要再来打扰陆司令的夫人。” “妈妈!”许辞君攥住虞闻道的手,挡在了母亲身前。 方才惜字如金的少年出现在副官的身后,副官回头低声叫了句“少爷”,再没看他们一眼,大步流星地走了。 屋子里的光线比院子暗,少年静静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表情还是那么波澜不惊。 许辞君与对面的少年四目相对,惯有的温润全收了回去,稚嫩的脸上第一次绷出了冰冷的神色:“你很没有礼貌。你爸爸也很没有礼貌。妈妈,我们走!” 少年听见这话明显滞了一下,唇角绷成一条直线,用力攥紧了掌心的纸条。 原本两天的行程一下午就完成了,虞闻道重新买了回家的机票,在出租车上点着手机问:“饿了吗?想吃点什么?” 许辞君摇了摇头,目光紧紧地看着母亲疲惫而难堪的脸色:“妈妈,您……” “工作上遇到了一点小麻烦。”虞闻道摸了摸他的头,扯出笑安慰道,“没事,妈妈会处理好的。” 第二天晚上,许辞君躺在卧室里看电子书,听见门锁“咔哒”一声,许南山带着虞梦真回了家。 梦真一看见他立刻开心地扑进他怀里,把爸爸特意买的纪念品高高地举起来让他看。 许南山问:“不是说有个夏令营吗?这么早就结束了?” 许辞君揉了揉梦真软乎乎的脸蛋:“我没去。” “你妈同意了?”许南山便笑了。 “嗯。”许辞君点了点头。浴室里传来水声,虞闻道正在泡澡。她这两天都在许辞君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可他看得出来,妈妈从北塔回来后,情绪一直都很低落。 他犹豫了一会,小声地跟许南山说,“爸爸,昨天有人欺负妈妈。” 许南山一愣:“怎么回事?” 昨天妈妈叮嘱他不要和爸爸讲,许辞君就只模模糊糊地说了个大概:“我们去了北塔,见了一个被叫做陆司令的人,特别没有礼貌。一会……一会妈妈出来你问她吧!” 说完,许辞君快步牵着妹妹的手,躲进了房间。 他关上房间的门,心脏仍因为一种很陌生的情绪砰砰跳着。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挑事。 他一向温和乖顺,从来没在背后评论过谁,更不会刻意给别人添麻烦。 小时候小伙伴想抢他的玩具,他都会秉承着息事宁人的原则笑着让出去。 后来同学们一个个在青春期里发展个性、试探边界、做各种叛逆的事,他却依旧按部就班地顺应着父母与老师的期待,从未越矩。 他也说不清这次为什么明明知道不应该,却还是告诉了爸爸。 也许是一想起那天妈妈脸上几乎要遮不住的难堪,他胸口就闷得厉害。也也许是那双冷淡的眼睛,在脑海里迟迟挥之不去。 在他心里许南山虽然温文尔雅,却始终是这个家的保护者,也是他最崇拜的人。 他隐约盼着爸爸带他再去一趟北塔。 然后呢?他一时答不上来。 或者答案其实已经浮出来了,只是他暂时不肯承认。 他听见爸爸走进了妈妈的书房,许辞君翻出电子书,对妹妹温柔地笑了笑:“想听什么?” 最初外面传来低声的争论时,他没有太当回事。 直到许辞君听见一声非常响的、像是把电脑砸在桌子上的声音,他才猛然从书本里抬起头,感到妹妹在他怀里颤抖了一下。 “哥哥,怎么了?” 许辞君抱着妹妹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事。” 十四年来,他从来没有见过爸妈吵架。 有时父母会因为意见分歧而有所争执,但往往没谈两句,就会以妈妈戴着耳机不理人地打代码、而爸爸叹一口气去厨房做饭而结束。 在许辞君看来,那些争执还没有高中的辩论社激烈。 他把妹妹安顿在一旁,稍稍拉开一条门缝,从父亲脸上看到他从未见过的严肃。 “闻道,你还没有放弃?你还在继续你那个项目?” “这是我的理想。”虞闻道擦着头发道,“你不一直很支持我追求理想吗?” 许南山皱眉,声音压得非常低:“你有理想你想做游戏是一回事,但是你私自做人体实验、鼓吹什么数字生命就是另一回事!你知道这是多么严重的错误吗?” 虞闻道不以为然地皱眉道:“每一次扩展科学边界都要有人承担风险,要都像你这样怕这怕那,那人类不要发展也不要进化了。我也没有伤害任何人,我在我自己身上做实验,我复制我自己的大脑,我犯什么错误了?” “强词夺理!”许南山压低声音问,“你的数据是哪来的?模型是哪来的?你偷了我实验室的资料你以为我没发现吗?我替你遮掩过去了!” 虞闻道似是没想到许南山已经知道这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后,自知理亏地闭紧了嘴。 许南山沉默片刻后道:“我得上报。” “什么?” “我要报警。”许南山掏出手机说。 “你认真的?”虞闻道试图从许南山手里抢下手机,压低声音道,“你要报了警,我前途就毁了!” “那也比任你发展下去强!”许南山沉着脸色道,“趁你现在还没有酿成大错,我报警才是救你。否则再像上次一样替你遮掩过去,早晚有一天你会悔不当初!” 虞闻道一把把手机抢下来,怒气冲冲地说:“许南山你不要吓唬我!你在象牙塔里当你受人尊敬的大学者,什么也不用操心,你知道我每天面对着上司、客户、下属、还有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我在承受什么样的压力吗?” “这两者有什么因果关系?”许南山气得挥舞着胳膊说。 “当然有!”虞闻道提高声音,带着几分歇斯底里,“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糟糕!这个社会永远也不会变好!如果不能创造出一个更好的世界,不能脱离物质和□□的限制,人类只能一代又一代地活在痛苦里,永远都不会自由!” 许南山看着妻子,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摇头道:“你疯了。” “我疯了?”虞闻道冷笑一声,“好,我疯了。” “爸、妈……” 父母之间要分崩离析的争论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他懵懵地推开卧室门走到客厅,看见爸爸气得背过了身,而妈妈把电脑、平板、硬盘一股脑儿地塞进包里,连头发都没吹干,摔上门就离开了家。 “爸……”许辞君抓住了许南山的手,轻轻摇了摇,“妈妈要去哪儿……” 许南山回过身重重叹了一口气,留下一句“你留在家里陪着妹妹”,就也穿上外套摔门出去了。 妹妹靠在他怀里,小小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他赶快跑到了窗边,往楼下看去。 他看见爸爸妈妈站在门口的公路边在激烈地争吵着,爸爸似乎想要从妈妈手上抢下包,但是失败了。 争夺间,电脑摔在地上裂成了两半。 一辆重型卡车从拐角处转过来,妈妈闷头在卡车视野的盲区,许南山追过去,攥住虞闻道的手把妻子推开,随后自己倒在了血泊里。 他愣住了,觉得世界在那一瞬间静止,虞闻道也愣住了。 过了几秒钟,卡车停下来,司机快步跑到了不省人事的许南山的身边。 他看见母亲抬眸,往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是许辞君最后一次见到妈妈。 一个星期后,调查局的人来到医院,他们说虞闻道离家出走的那天晚上,用许南山的通行证去研究所拿走了原型机。 这套设备是许南山及其团队十几年的研究成果,全世界都没有第二台。 发现失窃后,研究所立即报了警,但虞闻道却再也没有露过面。 调查局的人说,他们怀疑虞闻道已经逃出了国外,她以后如果和家人联系,他们有义务向警方报告。 第60章 这件事后,许南山也因为涉嫌违规泄露实验数据而被研究所开除。 但就算不被开除,以许南山车祸后严重创伤的大脑和再也不能直立行走的双腿,他也无法再对科学做出任何有意义的贡献。 许南山在学校一直清廉正直,从不接私活,工作听起来体面,但薪水其实不高,赔完研究所经济损失后,家里一下子没了积蓄。 手术和康复治疗都需要大量的钱,许辞君便作主把房子卖了,带着妹妹搬到了医院附近的一家三十平米的一居室。 许南山抢救回来之后不能接受现实,有些情绪暴躁、喜怒无常,时不时就会忽然发作,甚至会对护工发脾气和扔东西,惹得医院里的护工都不愿意接他家的活。 好在许辞君高中毕业了不用上课,他就每天早晨送完妹妹后,自己去医院照顾父亲。 医院给病人提供专门的营养餐,妹妹的学校也会管早午饭。许辞君就给自己批发了很多新研发的即食营养剂,除了周末妹妹在家时买点新鲜的水果蔬菜之外,连菜市场都不用去,也省了下做饭的时间。 他现在才十四岁出头,就业市场一年比一年收缩,他这个年纪和学历不可能找到正经工作。便在网上注册了虚拟账号,接一些外包的活。 除此之外,他也会时不时给叔叔阿姨家的孩子们讲课。 幸好之前妈妈管得严,他成绩好,特长也多,什么都能教一教。这些孩子大多都是他以前的同学朋友,有时也会遇到年纪比他大几岁的哥哥姐姐。 其实许辞君明白,家教的工作完全可以被ai所取代,这些叔叔阿姨只是看他可怜,想以这种方式帮帮他。 他便也没有虚伪地推脱,而是把每一笔钱都收下了记在本子上,讲课时加倍认真。 半年后,医院说许南山可以出院了。 他得到这个消息自然喜不自胜,便找了一处说是社区环境稍好一点的二居室,买了把功能特别多的智能轮椅,把爸爸接回了家。 日子一点点好了起来,除了调查局会时不时登门问他们是否有母亲的消息之外,生活正在步入正轨。 二一一四年的三月十九日,他提早结束了家教,难得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块草莓蛋糕和几样生鲜。 虽然他还不会做饭,但他觉得也可以学一学嘛。 他刚洗完虾,就听见有人敲门,便擦干净手打开门,看见两个面容慈善的陌生阿姨。 其中一个阿姨笑着说:“小辞是吧?今天是你生日吧,生日快乐啊。我们是咱社区的社工,来看看你和你爸爸。” 许辞君点了点头,把阿姨请进家门,洗了一小盘草莓。 “是这样的,咱国家最新颁布的《未成年人保护法》规定了,十四岁以下的小朋友如果没有合适的监护人,则由国家出面社会化抚养。十四岁到十八岁的未成年人则在尊重意愿的原则上,由我们社区会提供经济和生活方面的支持。你家里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 许辞君愣住了,一向聪明灵光的大脑变得没有办法思考,他端着盘子呆呆地问:“什么是……社会化抚养。” “就是福利院。”其中一位阿姨道,“我们是来接你妹妹梦真的。” 作者有话说: 小晏:家人们,谁懂啊,回去写个电话号码的功夫,crush就从跟我交朋友变成了骂我没礼貌。呜呜呜。 小辞:……我,没有家了。 第50章 二零七四年, 冬天来得格外早,环境污染导致气候异常已经成为了新的常态,热得时候很热, 冷得时候又冻得人骨缝发麻。 晚上六点, 研究所天光退去,同事们大多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二十五岁的许辞君也合起电脑,披上陪伴了他许多年的旧羽绒服,准备打卡回家。 但他还没来得及走,就见主任站在办公室门口道: “小许, 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 同事们投来或同情或羡慕或习以为常的目光, 许辞君拉拉链的动作停顿几秒:“主任, 我爸爸在家等我呢。” “点名让你去。”主任姓霍,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不容他拒绝地挥了挥手,“咱院这个季度能批多少经费,可全在今天了,你好好表现。” 许辞君微微颔首:“知道了。” 他十五岁那年重新回到了学校,去了东沪本地的一所大学。 他也考虑过搬去别的城市, 但许南山需要定期复查, 他也想守在这儿第一时间掌握最前沿的治疗手段,而且他心里一直留着个念想,要哪天妈妈和妹妹回来了,总得找得到家。 他的大学虽不算一流, 但奖学金高出别的学校一大截,再加上他打零工赚的钱, 足以支付生活支出和父亲的医药费。 他本科念的临床医学与神经科学的联合培养项目,研究生的方向是神经再生。博士毕业后他离开实习的三甲医院,婉拒了导师的挽留,进入了一家私立的神经科学研究所。 研究所时间灵活、工作轻松、福利好,比在医院更方便他照顾父亲的饮食起居。 随着外骨骼技术的发展,许南山已经可以在外力帮助下恢复相当程度的活动能力,天气好了还能自己去楼下散散步。但车祸造成的大脑创伤依然无法逆转,记忆力差、注意力难以集中,甚至连说明书上极其简单的文字,也要许辞君解释好久才能理解。 这也是他选择研究所的另一个原因,他当时梦想着能在大脑功能修复的研究里找到答案。 然而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 许辞君进研究所也有一年多了。递了三次研究提案,三次被否。没经费、没设备、没人手,他在博士阶段初步验证的一点苗头始终搁浅。 这一年多他天天周旋在别人的项目里,跟着做些东拼西凑的子课题。他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对科学最有贡献的时候,居然是替所里在各种饭局上敬酒、寒暄、拉人情。 许辞君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给家里的机器人圆圆发了条消息,自己默默背上背包,跟着霍主任下了楼。 饭局定在一家高档的西餐厅,厅内灯光昏黄柔和,看似低调的装潢里透着格调与奢华。 他被服务员领进包间,屋里已经坐了六七个人。 一桌人中他是最年轻的,其余不是研究所里的中层,就是挂着合作方名头的资深专家。 据说今晚为了新上任的领导接风,许辞君趁着正主还没来,赶紧垫了几口面包。他青少年时期长期吃营养剂,肠胃功能退化得厉害,受不了生冷刺激的食物,也不好空腹饮酒。 过了没几分钟,包间的门再被推开,一个穿着西装、身材高大的男人在下属簇拥下走进来,同桌人纷纷起身迎接。 霍强举杯迎上,率先满脸堆笑地说道:“早就听闻王总是海外回来的高材生,百闻不如一见啊,今后我们研究所就都仰仗您了。” “霍主任太抬举了。”王权语气谦和地摆了摆手,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世故,不紧不慢地说,“大家是并肩做事的同路人,哪儿谈得上仰仗?” 他说着落了座,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了站在霍强身后的许辞君身上。眯了眯眼睛,像是辨认了几秒,忽而轻笑道:“呦,小许老师?” 许辞君端起酒杯,礼貌而疏离地笑了笑:“好久不见,王总。” “这可真是巧。”王权晃了晃手里的杯子,眼神里带着似笑非笑的打量,“当年要不是你放弃了常春藤的新生名额,还轮不到我呢。依我看,我该向你敬酒才是。” 桌上众人闻言一愣,旋即纷纷露出饶有兴味的笑容,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气氛微妙起来。 许辞君端起杯子将酒一口饮尽,笑容里带着一贯的温和克制:“哪里,以您的能力,成功本来就是必然的,不差这一个机会。” 霍强这才知道原来这新来的领导居然与自己手下的小研究员是旧相识,不禁心头一松,乐了:“哎呦,原来你们认识?” “算是吧。”王权勾了下嘴角,“我出国前,小许老师还给我补过几节课,每次来我家都背个大书包,可认真了。” 霍强顿时眉开眼笑:“那感情好啊。这样,以后您有什么指示就直接传达给小许,我们所就派小许跟您对接。” “好啊。”王权淡淡道。 许辞君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他与王权是在某顶尖名校的夏令营认识的,王权本身成绩一般,但家里会运作,简历上挤满了各种课外活动和荣誉奖项。 出国前,许辞君应王权母亲的邀请,给大他四岁的王权上过几周口语课。 王权上课根本不好好听,老对他开一些过界的玩笑,有一次还对他动手动脚。 那时他还不到十五岁,从小也是被父母娇养长大的,第一次遭遇这种事,反应有些过激。 他把事情捅给了王权母亲,没想到那一向温柔的、总告诉他要把这里当成家的女人却忽然变了脸,说他勾引自己的儿子,最后他不仅没拿到补课费,还因此损失了好几家与王家交好的客户。 第61章 类似的事情这些年间又发生过几次,他现在早已对此类言行脱敏,也能够将事情处理得十分得体与成熟了。 许辞君只是无奈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真是麻烦,最讨厌麻烦的人。 王权落座后,饭局正式开始。大家纷纷举杯寒暄,一会敬王总,一会敬霍主任,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 许辞君一边应酬,一边有些走神,考量着牛排看着不错,一会打包回去给父亲吃。 酒过三巡,菜已上完,他忽然感觉有人在他椅背上拍了拍。 他抬头对上王权含着笑意的眼睛:“跟我出来。” 王权声音不大,说完就朝包间外走去。桌上一圈人该敬酒敬酒、该划拳划拳,不知道是没注意到这事,看是看见了但故意装作不知。 露台上夜风猎猎,隔着江水灯影,他看见璀璨夺目的东方明珠。 王权点燃一根烟,站在露台边上,斜眼瞥向身后的许辞君:“还在因为以前的事记恨我?” 许辞君淡淡地笑了笑,温和地说:“不会,我小时候不懂事,您多包涵。” 王权把烟从唇边拿下,转回身来上下打量他一圈,吐出一口雾:“按理讲,你这么聪明的人,不该混成这个样子,被家里拖累了?” 许辞君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洗到卸了劲的白衬衫,云淡风轻地勾了勾唇角:“我觉得我过得蛮好的。” “我能让你过得更好。”王权靠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你爸每月开销挺大,所里还不给你批经费,你这些年只能到处打杂。你不想多挣点钱,早点开始自己的研究?” 说着,王权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几乎贴着皮肤,“我以前说的话,现在也算数。” 江风猎猎,吹得人发丝乱动,许辞君因为扑面而来的烟草味蹙了蹙眉,往后退了一步道:“王总,您自重。” “呵呵。”王权低低笑了笑,“小许老师,我也教你一件事,你得学会利用别人对你的好感。你给我创造了价值,我也会回馈给你价值,这才是成年人世界的游戏规则。” 许辞君微微垂下眼:“您的意思是权色交易?” “别说得这么难听。”王权把掐断的烟扔在脚下,漫不经心地说,“交易里也可以有真感情,说不定我真对你有好感呢?” 许辞君牵起唇角笑了笑,转过身离开。 “就说你爸妈吧。”王权在他身后淡淡道,“我听说你妈偷走了你爸的研究成果?你看,我相信你妈对你爸也有真感情,但她的感情里,是不是也掺杂着利用?” 许辞君脚步一顿。 王权见状继续道:“小许,你父母联手窃取国家知识财产,你爸被开除,你妈现在还是通缉犯。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了,影响不好吧。” 许辞君站在原地淡淡地说:“我入职时已经解释过了,所里知道我的情况。” “但你的同事知道吗?客户知道吗?纳税养你们的民众知道吗?” 王权走近了两步,伸手握住许辞君的手腕,语气低柔得像是情人的呢喃:“这是一个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考虑一下。” 许辞君这才明白,王权原来早已做好了准备,利诱不行就来威逼,连怎么斩断他的退路都想好了。 许辞君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抬起眼眸看着王权盈盈笑了笑,一向温吞绵软的笑意里透出久违的真心。 “抱歉,也许我还没有穷途末路到这个地步吧,利用别人的感情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太下作了,我会鄙视自己的。” 说罢,他回到包间,拿起自己的羽绒外套便走了。 王权追了几步,似乎被服务机器人撞了一下,洒了一身酒。他没太在意。他只是觉得有点可惜,牛排不错,没来得及打包。 许辞君走出饭店,寒风扑面而来。他的旧羽绒服已经不能充分御寒,不禁打了个寒颤。但他仰起头,看着夜空中清亮的星星,反倒觉得轻松。 等过两天发了工资,去超市买块好点的牛排吧。 许辞君坐上电车,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有人给发了一条消息,发信人的头像是一只振翅高飞的小蓝鸟。 「太可气了太可气了!」 「怎么有这么无耻的人啊!!仗着有点狗屁权力就来欺男霸女?真是该死!!」 许辞君怔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回道:「刚才泼酒的机器人,是你控制的?」 对方没有否认:「该泼热水!不对,泼硫酸!」 片刻后又一条跳了出来: 「真是的,我刚黑了那家伙的账户,真他爹的有钱!我敢打包票这钱绝对来路不正。」 「要不我划一笔给你吧~你放心,我的技术他下辈子也查不出来。」 许辞君低头打字:「请不要。」 「你总是这样!」 蓝鸟的头像一颤一颤,像是炸毛一样地说:「明明你和你爸爸都很需要钱啊,这是你应得的,就当……就当是精神损失费了!」 许辞君摇了摇头,做错事情的代价太大,他不想再为了一己私欲而犯错。 他转移话题道:「你一直在看着我吗?」 蓝鸟那头安静了半分钟,换上了一张耷拉脑袋的委屈表情:「我不是故意监视你哒~我找你有正事!」 「你妹妹的下落,我找到了。」 这位是他在网上认识的朋友,id名是fly。 十年前,他妹妹虞梦真被福利院带走,不久就听说被收养了,然后便没了消息。 这些年许辞君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妹妹,他在暗网上发过求助的帖子,从而认识了这个名叫fly的朋友。 fly是一名技术高超的黑客,头像是一只振翅高飞的小鸟,时不时会换成不同的颜色。 fly帮他检索过福利院的信息库,但就连福利院都不知道那户人家的去向。他们查了收养人的信息,最后居然发现是假身份,这也让许辞君更加不安。 这些他和fly一直都有联系,fly算他最信任的朋友,家里的事情fly都知道一些。 许辞君久久地注视着最后那条消息,就像是惟恐被惊醒了美梦一样,一动不动地捏着手机在电车的座椅上坐了好久。 fly问道:「你怎么啦~你不想知道了嘛~」 许辞君:「她在哪?」 fly发来一条链接,许辞君点开,里面跳出来一个网络游戏的3d宣传片,宣传片的第一句广告语是: ——2025,梦乡里的黄金年代。 第51章 据fly所说, 虞梦真参与了一个名为《2025》的网络游戏,这款游戏与传统游戏不同,采用最前沿的ai与脑机技术。 玩家一旦接入, 仿佛真正地重活一次, 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里体验任何梦寐以求的第二人生。 目前《2025》仍属测试阶段,仅在南大陆的几个特定区域开放注册,fly入侵《2025》数据库时无意在玩家名单上看见了虞梦真的名字。 许辞君下车后都没有来得及回家,坐在路边逐一打开fly发来的一串资料。 资料显示《2025》的资方是一位从来自西大陆的老牌贵族集团,董事叫aurelian thalberg。不过该集团长期专注能源领域,从未涉足过任何游戏或高科技项目, 这让他怀疑技术核心一定另有其人,但他翻遍了这些资料, 也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名字。 fly告诉他, 《2025》藏得很深,数据库里的信息少得可怜,除了部分玩家和职员名单外,她什么都没找到。 许辞君盯着宣传页的那句“完美社会”,几乎确定这个游戏一定与他的母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边往家走边想,梦真为什么会参加这款游戏的测试呢,真的只是巧合吗? 许辞君走进漆黑的楼道, 当初为了方便许南山活动, 他租在了一楼,感应灯在风吹拂下忽闪忽闪,他拧开门锁,轻手轻脚地打开玄关处的小灯, 抬头时一愣。 许南山正脸色阴沉地坐在客厅里,直直地看着门口。 晚餐还一口没动地放在茶几上, 小机器人见他回来便凑了过来,似乎因为未能完成他布置的任务而有点委屈。 这是他刚读研时用奖学金买的家用机器人,当时考虑到许南山不喜欢见人,便特意买了个卡通外形的,取名叫圆圆。 圆圆看着笨拙,但其实很灵活,各种家务都能做,还能陪人聊天。 许辞君在小机器人圆滚滚的脑袋上摸了摸,对许南山扬起一枚浅浅的笑意:“爸,怎么还没休息?” 许南山沉声问:“你去哪了?” “加班。”许辞君笑着说,“所里有点事,就耽误了一会。”他走到客厅里,弯腰把茶几上已经凉掉的晚餐拿起来,准备送去厨房热一下。 “加班?”许南山眉头紧锁地问,“什么班加到深更半夜,还浑身酒气?” “下班后和同事们小喝了几口,领导都点名叫我了,我不好不去。” “撒谎!”许南山陡然拔高音量,大力地拍着轮椅道,“你不要看我现在是个废人了,就扯谎骗我!你们一个个的,都在骗我!” 第62章 许辞君在心里叹了口气,把饭菜放在一旁,蹲在了许南山面前。 十年不到,他记忆中曾经像英雄一般顶天立地的父亲已经头发花白面容消瘦,眉心刻着几道深深的沟壑,就像是老了三十岁。 天才往往无法接受自己的陨落,越聪明的人越不能与平庸和解。 许南山曾经的儒雅随和、风度翩翩,全部都建立在对自己的自信之上。 他无法想象失去妻子、事业、女儿、引以为傲的大脑、和像普通人一样的行动能力,对于他父亲而言是何种深刻的打击。 他只能用力地握住了许南山的手,扯了扯唇角道:“爸,您放心,我没有骗您,我今晚真的是为了工作。” 许南山面容严肃地看着他:“那好,我告诉你,你但凡做了一点违背良心的事,我就是饿死、冻死、到街头流浪,也不会再吃你一口饭,你听到没有?” 许辞君点了点头:“我听到了。” “人一定要行得正、做得端,不管是做人还是做学问,心里都要有底线、有坚守。”许南山紧紧握着他的手,灯光下的眼睛显得有些浑浊不清,又一次嘱咐道,“你要时时刻刻记着,君子,君子……” 他忽然卡住,手下意识地攥得更紧了,眉间的沟壑显得极深。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许辞君抬着眼眸,轻轻笑了笑,“爸爸,我记得的。” 待许南山稍微平静一些后,许辞君把饭拿到厨房里热了,配了晚上的药。 许南山没再说什么,听话地吃完了晚餐。他又带着父亲做了几组复健动作,虽然许南山的腿无法恢复了,但多运动运动能尽量避免肌肉萎缩,也能减少并发症。 做完运动他用热毛巾给父亲擦了擦脸,正当他准备关灯离开房间时,许南山忽然叫住他:“辞辞。” 许辞君一怔,妈妈走后许南山很少再这样称呼他了,他回头看见许南山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爸爸拖累你了。” 许辞君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才轻轻扬了扬唇角。 “爸,我一定会找到妈妈、接回妹妹,我也一定会治好你。请你一定对我有信心,好不好?” 许辞君收拾完房间回到卧室敲了敲fly,他不知道fly在哪个时区,这人经常神出鬼没的,在线时间完全没有规律。 好在这次fly很快就秒回了,问他什么事。 「你能把今晚的录像发给我吗?」 fly没再问多余的问题,几分钟后就把录像发到了他的电脑上。 高级餐厅为了保护客户隐私,一般不会在包间里安装监控,但仿生服务机器人都内置了摄像头,这对fly而言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第二天一早,他没去上班,而是找了王权。 期间种种拉扯不提,最终他顺利拿到了解除聘用合同,被补偿了三个月劳务津贴,还讨回了那笔被赖了近十年的课时费。 这笔钱再加上他这些年攒的积蓄,不多不少,正好足够父亲一年的医药费和生活费。 他决定去一趟南大陆。 就算找不到妹妹、就算游戏和母亲没有关系,他想起宣传片里看到的画面,如果它真的能让盲人看见世界、让残障者健步如飞,那《2025》公司一定掌握了某种修复大脑的技术,这种技术很可能帮助到父亲。 许辞君既然有了这个想法,便没有再多耽搁,立即行动起来。 他请fly伪造了一套身份背景,把许南山托付给小机器人和邻居,临走前和许南山一起吃了一顿牛排晚餐,只说自己要去外地出差,便坐上了前往南大陆的飞机。 热带的湿热扑面而来,许辞君到了南大陆才意识到,《2025》在本地的热度远超他的预期。 尽管离正式版上线还有十个月,但不管是机场大屏上的滚动广告,还是街头巷尾的海报,甚至连在街边打牌的中年人都在谈论它。仿佛对于他们来说,失去记忆沉浸在另一个世界,要远比留在现实中更有盼头。 许辞君在官网上查到了招聘信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投了简历。 他本以为会经历复杂的审核和面试,没想到流程意外顺利,很快就收到了立即入职的通知。 更让他意外的是,《2025》并不招什么程序员、策划、美术一类的常规岗位,反而开设了一个陌生得几乎前所未闻的职位,监察员。 引导他入职的是一位叫elizabeth的白人女性,金发碧眼,用标准的伦敦腔向他们简要说明了工作内容。监察员会保留完整记忆进入游戏,进入后会有人给他们发布任务,他们在现实世界中每个月能登出一次,回到公司汇报这一个月的所见所闻。 这让许辞君不禁觉得非常奇怪,照理来讲,公司想对游戏做什么应该就是动动手指改几行代码的事,为什么还要派人进入游戏呢? 他试着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elizabeth只淡淡地说:“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之后就是常规的准备流程,许辞君给自己设计了游戏身份,躺进公司提供的睡眠舱。舱门即将闭合时,elizabeth走到他身边,拿着一个形似注射器的装置在他脖颈后按了一下。 许辞君因刺痛而微微皱眉,舱门缓缓合上,elizabeth带着机械化的平和微笑:“请不要背叛公司。” 2025,梦乡里的黄金年代。 许辞君站在游戏里的医院门口,望着不远处的外科大楼。 他读书时也见过同学玩虚拟现实游戏,但那种针对于视觉的仿真和这种完全身处其中的沉浸感截然不同,远没有如此真实。 尚且需要司机驾驶的非自动汽车从身边驶过,扬起一阵微风,许辞君感到手臂上的汗毛都随之震颤。 他捡起一枚随风飘落的梧桐叶,看见树叶清晰的边缘和比毛细血管还要微小的脉络。 一辆电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来,几位乘客有说有笑地下了车。 在现实世界里,他最常看见的表情是麻木,习惯了失望的麻木、在压力下压抑太久的麻木、近乎疯狂和绝望的麻木。 但在这里,他看见的每一个路人都健康、匀称、漂亮、满足。他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就好像真的生活得很快乐。 他抬起头,看见湛蓝到近乎虚假的天空,在心底轻轻问: 妈妈,这就是你理想中的完美社会吗? 许辞君的身份是一名刚毕业的神经外科实习医生,医院外楼是砖石砌成的,气派十足。内部洁净明亮,地板干净得能照见人影,外科大楼里病人不算太多,医护人员均步履从容、神态安和,毫无现实世界里的冰冷和疲惫。 他走向咨询台,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卷发男人正靠在台前和护士调笑。 “您好,”许辞君礼貌地对咨询台的护士笑了笑,“我是新来的实习医生,这是我的资料。” 护士接过资料,那个桃花眼的卷发男人回眸上下打量他一番,唇角一挑,笑吟吟地问:“呦,美人儿,哪个科室的?” 许辞君淡淡道:“神经外科。” “巧了不是,咱俩同行。”那卷发男人笑得更加灿烂,从护士那里抢走他的资料,自来熟地搂住了他的肩膀,“走,我带你去报道。在下叶,以后我罩你啊。” 接下来这几天叶带着他转遍了各个科室,还给他讲了不少八卦。 他原本对这一类嘴贫且轻浮的人很有偏见,但相处久了发现叶看似风流的表面下极有边界感,对他也没别的意思,两人渐渐处出了几分友谊。 来到游戏的第八天,郑廉叫他去办公室,给了他一个密封着的信封。郑廉是他在神外的带教老师,也是公司的监察员之一,算他的直属上级。 他打开信封,看见一张照片和一张卡片。 照片上的年轻男人短发利落,像刚退役不久,长相英俊得仿若游戏建模。但更打眼的是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漆黑乌沉、清冷平静,正透过纸面与他沉沉对视。 许辞君见到这双眼睛,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任务目标:晏知寒。」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任务目标:晏知寒。执行操作:观察。执行人:许辞君。」 晏知寒, 晏不息。 许辞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顿时生出了许多疑问。 这人会是他在南塔见过的少年吗?如果是的话,那他为什么会来到游戏?而郑廉又为什么会把这个人分配给他?难道公司已经察觉到了他的真实身份? 许辞君压在心底的纷杂念头, 看着郑廉问道:“郑主任, 这人是谁?” “让你调查。”郑廉端着茶缸答。 “那他住在哪里?”许辞君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略有些青涩的微笑,“游戏里几十万人呢,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他。” “该你遇见的时候,你自然会遇见的。”郑廉皱着眉头,把茶缸放到一边, “别问这么多问题。” 许辞君顺从地点了下头,拿着信封离开了郑廉的办公室。 第63章 他怎么觉得郑廉也跟他一样, 完全不清楚其中的细节? 他怀揣着种种疑问走出电梯, 一抬头,就见一个身影正从走廊尽头波澜不惊地朝他走来。 许辞君怔了一下,来不及再考虑太多。他扫了眼旁边手推车,不动声色地拿起一瓶注射液,快步迎了上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脚步一歪,不小心撞上了对方。瓶子翻落在地, 葡萄糖尽数淋在了男人的裤腿上。 那名叫晏知寒的男人回眸, 与他四目相对。 * 许辞君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抱歉。” 被泼了一身的男人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淡淡地丢下一句“没关系”,就径直迈开了步子。 “等一下。”许辞君出声叫住那人,略微歪了歪头, 带着礼貌而略含歉意的笑容说,“你撞坏了医院的药品, 你得赔。” 那人的脚步终于顿住了,回过眼眸,淡淡地看向了他。 从哪一个角度看,这都是一场拙劣的碰瓷。许辞君心知肚明,想必对方也不难看穿。 那人冷静地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朝他走了过来。 许辞君十四岁以后就从未做过坏事,难得碰完瓷后,见苦主露出这么不好惹的表情,禁不住也有点心里打鼓,便小声说道:“……你要动手的话,我可就报警了。” 男人停在他面前,微微皱眉,像是在认真着回忆什么:“我是不是见过你?” 许辞君道:“没有。” 那人眉心皱了一下,似是放弃了深究,垂眸看向地上破碎的玻璃瓶:“多少钱?” 许辞君才来这个世界没几天,哪里说得清2025年的物价? 他沉吟片刻,狮子大开口地诌了一个明显离谱的天文数字。没想到那人听了却没流露出任何不满,冷淡地掏出了一只黑色钱包。 许辞君看着递到他面前的两张红彤彤的大额纸钞,抬眸笑了一下,注视着那双清冷乌沉的眼睛:“我没零钱。” “不用找了。”说完,男人把钱塞到他手里,转身走了。 晏知寒…… 许辞君看着男人大步离去的背影,握着在现实世界十分罕见的纸币,于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要么这个人完全不把钱当回事。 要么,晏知寒就和他一样,都是带着现实世界的记忆来到这里的人。 他参加游戏的目的是为了家人,他的身份是监察员,那晏知寒的目的与身份又是什么呢? 许辞君想,如果游戏幕后真的是他母亲,而晏知寒真的是那位他们曾经拜访过的陆司令的儿子,那晏知寒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他的母亲最终和那位司令达成了某种合作? 甚至于,晏知寒会不会知道他母亲的下落? “嘿,看傻了?”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人都走出八里地了,还盯着看呢?” 许辞君猛然回神,看了眼叶:“那人你认识?” “发小。”叶瞧着他一反常态的样子啧啧称奇地摸了摸下巴,“怎么,你看上了?” “发小?”许辞君一愣。 他原以为叶只是一个普通的失忆玩家,但如果叶和晏知寒是发小,那这家伙的身份恐怕也不简单啊。 叶看着他一天两次元神出窍的样子,伸开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笑着问:“到底怎么了?我说,你真傻了。” “没什么。”许辞君笑了笑,蹲在地上把玻璃碎片一片片地捡了起来。 据叶说,晏知寒在一家建筑公司工作,这次应邀来帮医院做一轮消防安全检查,顺便给员工讲讲突发状况下的自救方法。 许辞君和同事们坐在多功能厅,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男人。 晏知寒穿了件简单的t恤衫,宽肩窄臀、身材笔挺,一看就是军人出身。 他不急不缓地讲解着注意事项,语气平稳冷静,看似寡言,但内容却条理分明、切中要点。声音也很好听,低沉中带着磁性,让人心下一静。 十年过去,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和他初见时一模一样。 讲座结束后,他和叶并肩走出礼堂,叶用胳膊轻轻碰了他一下:“怎么样?我发小有没有那么点意思?” “是挺有意思的。”许辞君淡淡点了点头,顿了顿,又像不经意似的补了一句,“你能把他手机号给我吗?” 叶脚下一个趔趄,回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你真的假的?” “这有什么真假?”许辞君笑了笑。 “不是……”叶挠挠下巴,满脸疑惑地问,“我还以为你没开这窍呢。你找他干嘛?我跟晏sir可是一起穿过开裆裤的交情,你要我出卖他,总得给个理由吧。” 许辞君只道:“有点事想问问。” “什么事你不能问我非得问他?”叶不买帐。 “你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就知道?”叶双手叉腰,不依不饶地问,“我说小许同学,你不会真一见钟情,看上人家了吧?” 经过这一个礼拜的相处,许辞君已经看出来叶就是个三分颜色开染坊的性格,满嘴跑火车,越搭理越来劲。 于是他便也懒得废话,直接掏出手机递了过去:“你就当我是吧。手机号,谢谢。” 谁知叶闻言便笑,笑完又冲他身后努了努下巴:“回头看看?” 许辞君转头一看。 晏知寒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们身后,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听见这两句对话。 晏知寒站定,看不出情绪的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只是不着痕迹地看着他,微微抬了抬眉。 作者有话说: 伟大爱情,始于一场拙劣的碰瓷 第53章 叶相当有眼色地找了个借口溜了, 徒留许辞君一人在原地尴尬。 虽说性取向是个人自由,但许辞君在被同性追求这件事上有充分经验,十分明白被不喜欢的男人惦记和纠缠时的厌烦, 便赶紧客气地牵了牵唇角:“叶胡说的, 我对你没有别的意思,你别误会。” “嗯。”晏知寒垂下眼眸,淡淡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这人点完头后没动,许辞君也不好意思先走,一时间二人一言不发地彼此注视着, 在医院走廊构成了一条靓丽的风景线。 最后还是晏知寒先打破沉默:“你要问什么?” 许辞君这才想起方才为了要号码时对叶随口编出的理由,他视线一转, 看见晏知寒纯色t恤下饱满的胸肌, 勾唇笑了笑:“我……我看你身材不错。我想健身,最好能练练格斗,想请你推荐个教练。” “我教练不在这里。” 许辞君“嗯”了一声,心里并不意外,他正思索着找个什么别的借口,就听晏知寒道:“晚上八点,我来接你。” 许辞君就这么多了一个健身加格斗教练。 小时候虞闻道很想让他学武术, 说想培养他的胜负心和领导力, 希望他做事能更强硬果断。 但许辞君不喜欢浑身是汗的感觉,每每都撒娇推掉了。没想到多年之后,他会在这个世界完成妈妈的期待。 训练结束后,许辞君在附近找了家环境不错的甜品店, 点了两杯果汁,又特意给晏知寒加了一份甜点。 晏知寒端正到堪称正襟危坐地坐在对面, 握着只小巧的塑料小勺,神情严肃地一口口吃着粉粉嫩嫩的袖珍小蛋糕。 许辞君不禁眯起眼睛笑了:“你小时候,家教一定很严格吧?” “嗯?”晏知寒抬起眼。 “你一举一动都特别规矩,连吃东西的时候腰板都挺得很直。”许辞君笑着道。 “我父亲是军人,从小习惯了。” “这样啊。”许辞君点点头,低头用吸管喝了一口果汁,状似随意地问,“那你母亲是做什么的?” 晏知寒沉默了一瞬,随即轻轻回答:“我妈妈是一名植物学家。” 听到这句话,许辞君终于百分百确定了眼前这人的身份。 晏知寒果然是陆长江和晏不息的儿子,是那个十四岁时在南塔与他短暂相识的少年。 但问题在于,晏知寒怎么会出现在《2025》?这人怎么看都不像会沉迷电子游戏啊。他是陆长江派来的吗?要这么说,那晏知寒会不会和他一样也都是公司内部的人? 许辞君不自觉地盯着对方出神,晏知寒问:“怎么了?” 许辞君猛地回神,微微一笑掩饰道:“你脸上沾了点奶油。”他下意识抽出纸巾想帮那人擦掉,可手伸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顿了顿,转而将纸巾递给对方,“还是你自己来吧。” 晏知寒轻咳一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抱歉。”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许辞君看着晏知寒微微绷直的唇线,眯着眼睛笑了笑,“以后跟我在一起,你可以放松一点。” 接下来这段时间,许辞君一周三次常与晏知寒见面。 相处久了,他发现晏知寒并不像他最初以为的那样不好接近。虽然话少,但人很靠谱,做事也严谨认真,还有几分老派的克制与绅士。 第64章 这让许辞君不禁多了几分乐观,都说父子相像,也许那位陆长官也没有他印象中那么傲慢无礼。也许妈妈真的选择了一个正派的合作伙伴,那是不是说明妈妈现在也很安全和顺利?一定正是因为一切顺利,妈妈才能创造出一个这么真实又美好的世界。 说不准,晏知寒就是妈妈派来的呢。 这么想着,许辞君对和晏知寒见面多了几分期待,甚至没有那么抵触学习格斗了。这天下了班,他在医院门口等晏知寒,无意间发现花丛里居然绽放了几株白色的小花。 他看清那花的瞬间,脚步一顿,连呼吸都忘了。 他想起六岁时妈妈在饭桌旁的承诺,那份埋在心底的怀疑,此时终于有了答案。 晏知寒走到他旁边看着花丛淡淡道:“幽灵兰。” 许辞君回眸,眼眸一亮:“你也认识?” 晏知寒向来波澜不惊的眼底流淌出难得的柔软:“以前有一个人教过我。” 许辞君垂眸看着那朵盛在泥土中的白色小花,十年来,他第一次和母亲离得如此之近。 他不禁弯下腰,轻轻摸了摸柔软的花瓣,温柔地弯起唇角:“真好看啊。” 晏知寒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片刻后也点了点头:“嗯。” 不过这晚最后没训练成,因为许辞君和晏知寒没走两步,就被一个姑娘叫住了。 他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那女人穿着宝蓝色的长裙,一头波浪卷发在路灯下微微闪着光,对着他做了个轻轻扇动翅膀的手势,带着点孩子气地眨了眨眼睛。 那是他和fly约定过的暗号。 他从没和fly见过面,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只凭聊天时的语气想象出一个年纪不大的年轻人,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成熟妩媚的女人。 fly走到他身边,动作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师兄,终于见面啦。” 许辞君进入游戏已有两个多月,对现实充满了牵挂,见到fly自然喜不自胜。 他先轻声和fly讲了几句话,余光掠到一旁的晏知寒,这才意识到还有外人在场,便赶紧牵了牵唇角,带着几分歉意道:“今天要不先不练了?我师妹难得来一次,我想陪陪她。” 晏知寒看着忽然出现的女人,表情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沉默片刻后才说:“……好。” 许辞君跟着fly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奶茶店。 他发现fly居然对他更熟悉游戏里的世界,但现在来不及谈论这些,许辞君给fly点了奶茶,落座后第一时间问道:“我爸爸最近怎么样?” “没什么变化,毕竟现实里才过去几天嘛。”fly耸了耸肩膀,咬着吸管说,“你不要太担心啦,有我替你盯着呢,不会出事情的~” 许辞君这才稍稍放心,笑了笑说:“多谢。” “不客气~”fly说,“我游戏里的id叫雁归林,身份也是医生,是你念书时的师妹。” 许辞君笑着说:“很高兴见到你,归林。” 雁归林咬着吸管笑了笑,笑起来孩子气很重,更显得天真无邪:“话说,你既然这么担心你爸爸,那要不要让他也进入游戏呀?” 许辞君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让他接受这里,有点太残忍了。” 雁归林道:“也许他只是不了解呢?说不定他看见这个世界,就没有那么反对了。” 许辞君也想过,他小时候总听妈妈描述那个理想社会有多么美好,但再多的描述都没有这两个月带给他的亲身感受有说服力。 这个社会公平、安定、充满希望。 每一个玩家的脸上都洋溢他在现实世界从没见过的幸福与安宁。 可考虑到尚在迷雾之中的公司…… 许辞君道:“太危险了,以后再说吧。”他顿了顿,又问道,“你是怎么进入游戏的?” 雁归林答:“我是黑进来的。” “这岂不是很危险?”许辞君蹙眉。 “不危险啦,我技术很好,不会被发现的。”雁归林耸了耸肩,“不过我在现实中比较忙,每次不能停留太久。” 许辞君点了点头,不自觉地攥紧掌心:“梦真那边,有消息了吗?” “没有。”雁归林略带挫败地摇了摇头,“按理讲,以我的技术不该什么都找不到,但我试了很多次,明明也已经突破了公司的防火墙,但就是除了名单什么都没有,连最普通的游戏日志都看不到。” 许辞君听后沉吟片刻:“也许……本身就没有信息吧。” “什么意思?”雁归林微微抬了抬眉。 “我这几个月接触过了几位公司的员工。每次我问问题,他们都说我不需要知道这么多。我觉得他们不是不愿意回答,而是根本就无法回答,就好像他们也不知道答案。” 许辞君抬起眼眸,“你想,如果公司有后台日志,他为什么还需要安排真人进入游戏?我觉得对于公司而言,游戏好像也是一个黑匣子,他们需要真人做他们的眼睛和触手,在现实世界跟他们沟通。就好像……他们也看不见游戏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雁归林愣了一下:“是么……” “我也不确定。”许辞君叹了口气,只觉得身处一层又一层的迷雾之中,“也许,是被人刻意隐藏了吧。” 他今天看见了幽灵兰,已经确定游戏的幕后就是自己的母亲, 可妈妈为什么要隐藏这一切呢?又为什么不和他相见? 雁归林看他沉默不语,便握住了他的手,笑着安慰他道:“你别太担心了,我们一起努力,肯定能查明真相的!” “嗯。”许辞君点点头,又对雁归林道,“你能帮我调查一个人吗?” “谁?” “晏知寒。”许辞君把那几个字写在餐巾纸上,“他的父亲名叫陆长江,是南大陆的一位地区领袖,我怀疑这位陆司令和公司达成了某种合作。” 雁归林点了点头:“没问题,不过军方信息库安全等级都很高,我不确定能查到多少。” 许辞君思忖片刻,又说:“他母亲叫晏不息,是一位很有名的动植物学家,也许你可以试试从这个方向入手。” “好,下次见面我给你答复。”雁归林喝完奶茶,拉着他的手站起来说,“你最近肯定都没有休息吧,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界,走,我带你出去玩玩~” * 叶走进音乐厅,优雅地坐在第二排的老位置上,侧头看着旁边那张始终紧绷的脸:“晏长官,您不是说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吗?我看您最近陪小情儿的时候,挺乐在其中啊。” “别胡说。”晏知寒道。 叶把双腿交叠起来,打量他一眼,吊儿郎当地笑了笑:“这么个大美人上赶着追你,都爽翻了吧,还假正经。” 晏知寒本想解释,但话到了嘴边却停住了,他沉默片刻后淡淡地问:“许辞君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他啊?”叶微微挑眉,倒也认真地想了想,“小许每天两点一线,不是在宿舍就是在医院,社交圈简单,性格平和,不争不抢。怎么,你觉得他不对劲?” 晏知寒摇了摇头,眼神落在前方:“总觉得有点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哦。”叶拖长尾音,优雅地翻了一颗白眼,“木石前盟,姻缘天定,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懂。”说罢,他看着晏知寒淡漠中透着茫然的表情,不禁彻底无语了,“《红楼梦》,你没看过?” 晏知寒摇了摇头。 他打小参军,大半时间都不在本国境内,从没经历过正经的义务教育。战略报告倒是读过不少,但文学作品则是他彻头彻尾的盲区。就连这本鼎鼎有名的世界级名著也仅仅是听说过个书名,压根儿没亲自翻过。 “文化荒漠啊。”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看着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愤懑不平,“晏长官,您没事儿也看点书吧,你说就你这文学素养,你跟人医学博士能聊到一块去吗?总不能全靠一张脸吧。” 话音未落,晏知寒余光瞥见音乐厅门口。 一男一女肩并肩地走了进来,女人穿着一袭深蓝长裙,笑靥明媚、妩媚动人。进门时脚下不小心绊了一下,便顺势亲密地挽住了身旁的气质温柔的男士手臂。二人对视一笑,说不出的亲昵和登对。 晏知寒微微用力,捏扁了掌心的可乐罐。 作者有话说: 跨年快乐ww再见,2025 第54章 许辞君在钢琴演奏会正式开场前给晏知寒发了条消息, 说今晚见到师妹有些急事,抱歉让你白跑一趟,明天请你吃饭云云。 晏知寒过了好久才回他, 不用。 又过了几天, 到了下次训练的时候,晏知寒直接没来,许辞君便大概明白了。 原本就是白捡的训练课,人家不乐意教,他也没理由追着不放。许辞君索性没再主动联系,只想着等以后有了别的机会再好好道歉。正好这阵子他主要精力都放在郑廉那头, 也没空分神。 第65章 当然了,他还是在心里吐槽了一下, 这晏知寒怎么跟小时候一样, 一言不合就抬屁股走人呢。 郑廉其人撇开别的不谈,医术不差,许辞君跟郑廉做了几台手术,觉得这家伙在现实世界很可能也是医学专业出身。 郑廉对他印象很好,见他顺从听话,时不时还指点两句,话里话外都暗示他只要好好跟着自己, 肯定能在游戏内外都过上人上人的好日子。 自从跟郑廉关系搞好之后, 他也有了更多机会出入郑廉办公室,随即便有了一个发现。 郑廉的抽屉里好像锁着一个仪器。 他不知道那个仪器是什么,但偶尔能听见抽屉里发出滴滴的提示音,每到这时郑廉就会找借口把他支开, 他注意到往往之后不久,就会有人单独进入郑廉的办公室。 许辞君观察了一段时间, 默默记下了那几张经常出现的人脸,怀疑这些人都是和他一样的监察员。 他觉得那台仪器的另一端要么是郑廉的上级,要么,就是一些超乎现有技术的、需要他更大胆猜测的东西。 这天他又一次被郑廉支走,许辞君在楼梯间等了一会,却没见有人进门,反倒是郑廉急匆匆地拿着个信封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边走还边不知道和谁打电话,语气相当急躁。 许辞君在后面跟了过去,看见郑廉去了儿科。 他还没拐进儿科门诊,就听见一个非常尖锐嘶哑的女声。 “滚!都滚开!不要碰我!一切都是假的!你们这群骗子,让我回家,我要回家!” 他走过去,看见儿科前密密麻麻地围了好几圈人,有手忙脚乱的医生护士,有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小孩,还有一些看热闹的路人。 在人群中大闹的女人穿着寻常的t恤衫和牛仔裤,像个受惊的母豹一样蜷着背,她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不到四岁的女孩,眼神茫然木讷地抬头看着她,似乎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不是她!你不是她!!” 她死死抓着孩子的肩膀,声音嘶哑地边哭边喊,“我的女儿死了……她死了……你是什么东西!你们到底都是什么东西!” 眼看她越说越恐怖,围观的人群们也哗然起来,几个家长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怀里的孩子。 郑廉带着保安推开所有人挤了进去:“控制住她!” 两个高大的保安一左一右扑过去,女人像疯了一样边尖叫边挣扎,指甲在郑廉的手臂上留下了几道深红的血痕,整条走廊都是她令人惊心的哭喊声。 “别碰我!滚啊!你们都是假的!假——” 一根镇静针扎进她的肩膀,哭喊戛然而止,女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许辞君站在人群之后,赶在郑廉之前快步回到了神外。郑廉是神外资历最高的医生,他和他的团队几乎占了小半层楼,平时除了他手下的人,这半层楼都没有其他的医生和病人。 许辞君找了个借口把平时最听郑廉话的几个医生和护士支走,从办公室里随意抓了几份资料,佯装路过地走到了电梯间。 电梯打开,郑廉正好带着人从里面出来。 两个保安跟在郑廉身后,架着一个软绵绵的昏迷女人。郑廉的手背和脖子上都是血淋淋的抓痕,整个人看上去阴沉沉的,狼狈而又烦躁。 许辞君做出一副意外的表情:“主任,您脸上怎么……有人医闹?您需要帮忙吗?” 郑廉一时找不到别人,便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跟上。” 许辞君跟着郑廉走进办公室,看着郑廉打开抽屉操作了两下,靠墙的柜子移开,后面赫然漏出来一间隐藏手术室。冷白色的强光从顶上打下来,许辞君看见手术室正中立着一台他从未见过的仪器。 他惊讶地问:“这是……” “有人想起来了,我们得给她洗脑。” 郑廉指挥着保安把那个女人绑在了仪器上,瞥了眼自己手臂上的抓痕,不耐烦地咒骂道,“他妈的,这个疯女人。” 许辞君上前看了一眼,伤口挺深,肉都翻了出来:“主任,您还是先去处理一下吧,万一感染可就麻烦了。这里我看着。” 郑廉恶狠狠地瞥了眼昏迷的女人,甩手出去了。 郑廉离开后,许辞君往门口看了一眼,走廊上静悄悄的,只有那两个保安,他走过去道:“你们也赶紧走吧,站这里太明显了,别被人发现。” 待保安也离开之后,许辞君关上门。 他回眸,发现女人不知何时已经清醒过来了,没有在儿科时的疯狂,眼底只剩下彻头彻尾的绝望。 “求求你……”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你不要再给我洗脑了,我不能忘,我不能忘了她。我求你了……” 许辞君微微抬眼,看见房间四角的摄像头们正闪烁着红光。 他没有理会女人的哭喊和恳求,转过身平静地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支麻醉剂,而后不紧不慢地走回金属床旁边。 在女人绝望的注视下,他低头把药剂打进针筒里,用轻到几乎无法被捕捉的声音说: “地下停车场c口,左拐直走,有暗道。” 女人猛地一怔,泪水还挂在睫毛上,诧异地看着他。 他握住女人的手腕,一边在摄像头下认真地找着静脉,一边埋着头用唇形无声地道:“推我。” 许辞君指腹轻轻一挑,解开了女人手腕上的固定扣,他另一只手拿着麻醉针,在把针头送进女人血管的同时,微微抬眸。 “现在。” 女人咬紧牙关,猛然发力,忽而挣脱束缚,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许辞君撞在桌角,剧烈的疼痛瞬间爬满神经,只觉得后背一麻,立刻没有了知觉。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完全用不上力。只能看似无力地眼睁睁地看着女人手忙脚乱地解开绷带,头也不回地推开门跑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许辞君浑身冷汗地瘫倒在地,他费力摸进口袋,指尖打颤地拨通了郑廉的电话。 三分钟后,郑廉踩着凌乱的脚步回来,一脚踢开了办公室的门。 “怎么回事!?” “都怪我……”许辞君垂着头,在郑廉的搀扶下艰难地站了起来,额角的冷汗滑落到睫毛上,脸色苍白地说,“我没想到她能忽然醒过来,让您失望了。” 郑廉气急败坏地踹了桌子一脚:“跑不掉的,系统会再提示我。” “系统?”许辞君抬眸追问。 郑廉没再多解释,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去休息吧。” “主任,我……”许辞君犹豫了一瞬,露出一丝畏惧的神色,“您能不能先别跟公司说?我家里很需要我这份工资。” 郑廉盯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握住他跌倒时不慎扭歪的手腕:“我会保你的,放心。” 许辞君冲着郑廉面带感恩地点点头,拖着僵硬的身体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见叶正巧走进来,看见他面头冷汗面色惨白的样子:“我去,你怎么了?” “没事。”许辞君勉强笑了笑,“不小心被患者撞了一下,摔倒了。” 叶“啧”了一声,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脸色一变:“走,我带你去骨科看看。” “不用了。”许辞君道。 “不用什么不用,快点!”说罢,叶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到了骨科,还扭送他去拍了个x片和mri。 片子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各种小问题一堆。软组织挫伤、肌肉拉伤,两段小关节错位、轻微骨膜发炎。好在没有骨折和骨裂,在家休息几天就能缓回来。 许辞君跟着叶从骨科出来,顺便麻烦叶帮他跟科室里请了假。 叶走后,他又折回骨科开了针封闭。 药剂顺着血管在他的后背扩散开来,刺痛感没几分钟就被压下去了。许辞君活动了一下肩膀,待能重新站起来走路之后,他去便利店买了点东西,走进地下停车场。 这是他刚进游戏时雁归林替他设置的安全点,说“万一发生了危险,方便你逃跑”,他当时还觉得雁归林太过危言耸听,没想到这就真的用上了。 那女人果然在通道里,看见他顿时一僵,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满脸警惕。 “别怕。”许辞君笑了笑,把手里的牛奶和面包递了过去,“我如果想害你的话,刚才就不会放你走了。” 女人抿紧嘴唇戒备地打量了他一圈,声音发抖地说:“你、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许辞君站久了有点麻,便在女人对面坐了下来,“你刚刚说这都不是真的,你能告诉我究竟什么意思吗?” 女人告诉他,她的真实姓名叫蓝颜,是中国人,在现实世界有一个女儿。 她女儿八岁的时候车祸去世了,她这些年一直在搜集证据、打官司、上访、找记者、在新闻上曝光,但她坚持了整整一年,明明已经找到了肇事人,却都说证据不足。 第66章 她决定不再等待法律,而是自己替女儿报仇。 然后就…… “我就是,有一天我忽然醒过来,就觉得这是2025年,我成了一名老师,我的女儿还好端端地在我怀里。直到、直到今天她生病了,我送她来医院,一下子想了起来。” 女人抬眸看着他,“今年根本不是2025年!这一切都是假的!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疯了,但是我,但是我记得很清楚,我的颂音……” “我相信你。”许辞君轻声打断她。 蓝颜怔住,泪水涟涟的眼眸里全是茫然。 “我也需要你相信我。”许辞君轻声道,“蓝颜,你听好,今年确实是2125年,你现在生活的是一款虚拟现实游戏。我想你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而被送到这里,他们有办法给你洗脑,也一定已经控制了你现实世界中的身体。” “我会给你租一个房子,你需要暂时躲在里面,不能露面,也不能和任何人说出真相。对现在的你来讲,逃离这里是不可能的,复仇更是。你明白吗?” 蓝颜低下头,泪水一滴滴落在牛奶盒上,肩膀抖得厉害。 许辞君叹了一口气,伸手替蓝颜擦掉了眼泪,声音柔下来:“我会想到办法的,你要相信我,好不好?” 许辞君安排好一切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他踢掉鞋,没有来得及换衣服和洗脸,就直接躺在了床上。药效散去,痛楚加倍地还回来,放射性的疼痛从后背弥散到了他的每一寸神经。 许辞君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摸到手机,指尖微颤地给fly发了一条消息。 他短信里没什么具体内容,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游戏里原来还存在着黑暗面,或许只是想听听安慰,安慰他这个游戏确是如他母亲本愿,是个温柔美好充满幸福的地方,蓝颜的经历只是极其偶然的意外。 fly很快回复了他,说军方的信息未能全部破解,但她查到晏知寒的身份了。 许辞君点开,那是一篇通篇溢美之词的内部报告,报告上盛赞陆长江之子晏知寒在非洲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被誉为“荒漠之狮”,是联合部队最年轻的少将云云。 许辞君看了眼新闻稿的发布时间,半年之前,也就是说晏知寒刚升少将不久就进入了游戏,这让他心底浮上一层不安。 fly道:“我还查到了他妈妈的消息,也许这能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游戏里。” 许辞君点开第一个链接,映入眼帘的标题让他一瞬间僵住了—— 《知名动植物学家晏不息博士不幸早逝》 许辞君小时候很喜欢看晏不息的纪录片,也看过晏不息本人的访谈。可能他本身性格偏软,尤爱从这种坚韧果敢的人物身上获得能量。 后来情况发生变化,他忙于家事,没时间休闲娱乐,他这才知道原来晏女士已经去世了。 新闻里写,晏不息没有公开追悼会。她去世前的最后一条社媒说自己患上了罕见病,却态度乐观,还安慰大家她不会放弃工作,会把抗病经历分享出来,但那之后,她就再没在网络上出现。 评论区全是惋惜和哀悼,感伤她被病魔无情地夺走了生命。 可fly发来的文件里,有一条被火速删除的帖子—— “我在医院工作,晏老师根本不是病死的,她是被她丈夫和医生逼死的。” 帖子附着一段很短的视频,抖动的画面里,晏不息形销骨立,从医院的楼梯上重重摔下去,身形单薄到几乎透明。 画面一晃而动,许辞君却愣住了。 他看见他十年未见的妈妈虞闻道穿着白大褂,面容平静地远远站在医院三楼。 许辞君握着手机,整个都失去了知觉,不知该作何感想。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许辞君恍然回神,愣愣地看着门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谁啊?” “是我。” 门外人说,“晏知寒。”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几周未曾有过音讯的人忽然出现在门外, 许辞君一怔。 他飞快关掉聊天窗口,欲盖弥彰地一连点开几篇论文,一不小心还不知怎么触发了自动朗读, 毫无感情的英文女声在房间里机械地念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关,就听门外又“笃笃”两下。 “怎么不说话?”晏知寒的声音比记忆里更低几分。 他只好先抬声道:“门没锁,进来吧。” 晏知寒推门而入,目光在狭小的单身宿舍里环顾一周。 这是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开间,床与折叠桌并在一起,衣柜靠墙, 门口的架子上放着电磁炉、热水壶和一排整齐的医书,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许辞君半倚在床上不太方便动弹, 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叶说你受伤了。”晏知寒眉心拧着, 声音很低。但不知为何,他就是从这张一向毫无波澜的脸上看出几分不悦。 许辞君扯了扯唇角:“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没事。” “动都不能动了叫没事?”晏知寒蹬了他一眼,又以兴师问罪的语气道,“一个人在家,不知道锁门?” “叫了吃的,省得下地了。”许辞君好脾气地轻轻笑了笑。 晏知寒抿了下唇, 看向他正朗读英文的电脑:“在做什么?” “看看论文。”许辞君第一次使用朗读功能, 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开的,一时也找不到关闭键,便只好找了个借口道,“手扭了一下, 不太方便用鼠标。” 晏知寒什么也没说,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而许辞君的思路还陷在方才看到的新闻报告里, 他想起多年前晏不息热情地请他和妈妈进门,又想起视频里形销骨立的女人,如果虞闻道是因为他妈妈和陆长江的合作而去世的,那…… 那晏知寒知道多少?他来游戏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你……”许辞君刚试探性地发出一个音,就听门外又有人敲了敲:“您的外卖到了。” 许辞君还没应声,晏知寒便转身推开门,从小哥手里取过外卖,又顺手把门给反锁上了。晏知寒背着他把外卖袋子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之后,脸色更黑了:“你就吃这个?” 许辞君抬头一看,一份白粥,两个煮鸡蛋,一盒生菜,没送错。 他吃不惯医院食堂,便和楼下一个餐馆老板说好了,每晚下班后给他送一份晚餐。虽然对于大部分人而言有些清淡,但跟现实世界千篇一律的营养剂比,已经好了太多。 许辞君笑了笑道:“各种营养元素都有了,健康。” 晏知寒没再说什么,反手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下,揭开粥上的塑料盖,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他面前。 “张嘴。” 许辞君被这突然的举动搞得耳根一热:“这……不太好吧。” 晏知寒的塑料小勺停在他嘴边,一动未动。 许辞君努力张了张嘴,但最终也无法适应,便略有尴尬地用左手接过了碗:“真不用了,我这只手没事。” 晏知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自己扶稳了粥碗后,忽然语气古怪地问:“你师妹没来?” “啊?”许辞君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晏知寒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背对着他,在桌子边利落地剥起鸡蛋。 许辞君不明白晏知寒今晚为什么这么奇怪,但他转念一想,觉得让客人干活而自己一个人躺着也不是待客之道,便问:“要不,你也吃点?” 晏知寒明显顿了一下,而后猛然转回身,眼底像是气恼又像是无奈:“你就一点不开窍吗?” 许辞君缓缓眨了下眼:“啊?” 晏知寒什么都没再说,把窗帘拉上,用水壶烧了点热水,待他吃完后把垃圾收走,便关门离开了。 待晏知寒走后,他夜里又独自过了过医院的所见所闻,几乎确定郑廉只是一个传声筒,并非真正发布任务的终端。 而那个终端,他怀疑就是郑廉口中的系统。恐怕这也是使游戏成为一个公司无法探测的黑匣子的原因。 他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从好的角度来看,这说明他在游戏里的行为都是安全的,不会被日志记录下来,无论他做了什么,公司都绝对不知情。 但从坏的角度说,这个系统究竟站在哪一边呢?它有什么目的?以及更重要的,它和妈妈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想起母亲,许辞君的胃不禁又绞到了一起,只觉得闷得喘不上气。 无论外界怎么看,无论调查局的人说过多少次虞闻道是通缉犯,甚至无论许南山都多么怨恨妻子,但在许辞君心里,他妈妈一直都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他觉得亲密和可以依赖的人。 他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在饭桌上听见妈妈畅想游戏时的画面,妈妈讲起这个世界的时候,那么自豪又那么满怀期待,她怎么会真的做出坏事呢? 许辞君想起晏不息,想起蓝颜,想起郑廉办公室的洗脑仪器。 第67章 游戏里到底还有多少非自愿进入的玩家?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隔着窗帘看见外面隐约站着人。 许辞君愣了一下,门被“笃笃”敲响。 “醒了吗?我进来了?” “嗯。”他半梦半醒地应了一声,就见晏知寒自己拿钥匙打开了他的宿舍门,提着一个大袋子出现在了他的房间里。 “昨晚见你不能起身,就拿了钥匙。” 许辞君惊讶地张了张嘴,简直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他本以为晏知寒只是来探次病,应该又很长时间不会再出现了,没想到这才几点啊。 许辞君看了眼表,撑着手臂刚想坐起来,就觉得背后一阵抽痛,不禁吸了口冷气:“你、你怎么又来了?” 晏知寒自顾自地先从大袋子里掏出了一个放在床上的小折叠桌,支在了他面前。不知从哪变出了一份燕麦粥,拆了包装放在小桌子上。然后又去洗手间里用温水投了条毛巾,拧干后拿给他。 “擦擦脸。” 许辞君端着温乎乎的毛巾,灵光的脑子浆糊了一下,摸不清晏知寒的目的。 “你需要被照顾,所以我来了。”晏知寒拖来椅子坐在床边,捡起他放在一旁的电脑,淡然地看了他一眼,“你吃早餐,我念论文。” 许辞君也照顾过别人,他父亲刚出车祸那些年,他每天翻身按摩、洗脸喂饭,事事亲力亲为。他非常清楚这嘴皮一翻的“照顾”二字真做起来有多么烦琐和劳累,又需要多大的耐心与动力。 他不觉得晏知寒对他有这么多耐心和动力,他甚至都觉得他和晏知寒不算太熟。 许辞君正疑惑着,就见晏知寒又指了指他的电脑:“看哪篇?” 许辞君左手握住勺子,随便选了一篇。 晏知寒看似冷淡严肃,声音也沉稳醇厚,但没想到一读起英文来,居然磕磕巴巴的,显得有点傻。 许辞君听着努力又不得要领的英语,不禁埋下头,抖着肩膀无声地笑了起来。 晏知寒明显也看出他在笑,摘要还没读完就停下来了,从自己的百宝箱里抽了一张纸,看着他不小心弄到鼻尖上的燕麦片,微微抬了抬眉。 “很好笑?” “没有。”许辞君接过纸巾擦了脸,清了清嗓子,赶紧正色道,“论文本身比较,嗯,让人开心。” 晏知寒被笑话了倒也没有恼羞成怒,继续捧着电脑不假辞色地读了起来。就像是知道自己好笑,越到卡壳的地方读得越大声,一副正气凌然的样子。 许辞君听到后面,只觉得自己都快拿不稳勺子,便道:“你别念了。” “我教你吧。就当报答你教我格斗。”他轻轻笑了笑,“从音标开始,你学过吗?” 晏知寒淡淡地摇了摇头,他其实好几门语言,并不算外语白痴。 不过一来他在联合国部队里长大,教官和战友来自各个国家,身边什么口音都有,所以能交流就行,不追求发音。二来他会的都是日常表达和军队作战内容,许辞君的医学论文有点太生僻了。 晏知寒没解释,只是从袋子里掏出个小本:“你教吧。” 许辞君这套教学方法是他当家教那两年摸索出来的,第一次用这套方法的人是王权。 当时无论他怎么努力,王权的英文都毫无进步,而他觉得自己拿了阿姨的钱,不能让人家毫无收获,所以点灯熬油地发明了一套轻松有趣又有效率的方法,当然还是没用。 他后来才明白,对王权来讲教学方法并不重要,因为王权不在意成绩,也不需要成绩。 许辞君有好几年没再教过人,但看着晏知寒正襟危坐、仿若小学生头天上课的样子,不禁也认真了起来。 接下来这几天晏知寒每天都来,帮他带饭、洗衣、打扫卫生,而作为报答,他教晏知寒念英文。五天过去,晏知寒的小本子很快就记满了,念文章时的口音也有了质的提升。 许辞君听着晏知寒几乎听不出瑕疵的丝醇英音,不禁泛起桃李满天下的欣慰,他就知道,他的教学方法是正确的。 一周过去,他也恢复得差不多了,看书写字都不成问题。他翻了翻晏知寒的小本,发现这人的钢笔字写得相当好,一笔一划端正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只会打仗的人。 晏知寒淡淡道:“我妈妈喜欢书法,她教我的。” 许辞君一怔,指尖轻轻划过那一行墨迹未干的钢笔字,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 这些天就像放了个长假,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小时候,每天除了看看书学学习什么事情都不用想。 可现在身体好了…… 许辞君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小玩偶,递给了晏知寒。 “送你。” 晏知寒接过来,那是一只穿着西装的小企鹅,憨态可掬中又透着一股严肃。 他轻轻勾了勾唇角:“谢谢。” 许辞君见晏知寒喜欢,不禁轻松了一点,便趁机解释道:“很抱歉上次临时失约。这是我那天和归林逛街时她挑的,她说……” 许辞君话还没说完,就见晏知寒脸上的笑意一凝,把企鹅玩偶放在一旁,抬眸看向他。 许辞君一愣,意识到这位好像又不高兴了:“怎么了?” 晏知寒看着他的眼睛问:“归林,你的师妹,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嗯?”许辞君惊讶地微微皱眉,“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 听到他的回答,晏知寒才垂眸把那只企鹅又拿了起来,握在手里把玩片刻后,才淡淡道:“她一出现,你就把我甩开了,而且你和她在一起时很亲近,几乎没有社交距离。” “我……我们认识比较久。”许辞君自己都解释不清这种骨子里的亲密感从何而来,只能含糊地道,“她帮了我很多,难得来一次,我当然要陪陪她。” 晏知寒问:“那我呢?” 许辞君与之对视,好像有点懂了,却又因为这点隐隐约约的懂而陷入到更大的不懂:“你……什么意思?” 晏知寒靠近过来,缓缓牵住他垂在身侧的手,居然稍稍低头,在他侧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许辞君全然懵掉了。 他没想到晏知寒居然也对他有这个意思! 他一直觉得晏知寒是一个非常淡漠的人,他也从没有在与晏知寒的相处中而感受到那种被惦记和骚扰的不适。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呢? 见他愣在原地,晏知寒眼底划过一丝失落,轻轻松开了他的手:“抱歉。” 说完,那人再一次把企鹅放在一边,转身欲走。许辞君的余光瞥见那只孤零零的小企鹅,下意识拉住了晏知寒的手腕。 “好。” 晏知寒回过头,带着惊讶与错愕看向他:“辞君……” 许辞君缓缓抬眼,也许他妈妈欠晏知寒母亲的债,就是需要他来偿还吧。他稍稍抬起头,轻轻印上晏知寒的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说好。” 作者有话说: 晏知寒你趁虚而入 第56章 第二天起床, 许辞君只觉得浑身酸痛,前几天都白养了。 但这种疼又不太一样,不是动辄牵连全身的神经痛, 而是一种越隐秘的地方越不得劲的、又麻又痒又酸胀的感觉。 他一回眸, 看见一双乌黑沉静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晏知寒带着深深的悔恨对他说:“抱歉。” 许辞君一愣,很快反应了过来,他原本也觉得只是一夜情,没想有后续。 见晏知寒这么说了,便忍着不适勉强牵了牵唇角,装出一副很精于此道的样子:“没关系, 都是成年人,偶尔……” 但晏知寒根本没听他说什么, 紧皱眉头抢道:“我对你有好感, 我本想和你慢慢发展,但你一亲我我就……” 那人顿了顿,又道,“小辞,抱歉,我以后克制。” 许辞君一愣,这怎么还有以后呢? 晏知寒却忽然塞了个东西在他手里, 说了一句“工资卡”便很快放开了他, 从床上蹦了下去,用他从未见过的青涩和冲劲快速地穿上了裤子,留下句“我去买饭、很快回来”,抄起钥匙冲出了门。 许辞君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 下意识地捏住了床单一角。 他这是继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格斗教练之后,又莫名其妙多了一个男朋友? 他在感情上堪称白纸一张, 自从十四岁因为一点私心造成了严重后果之后,便极为克制,不仅没谈过恋爱,连暗恋都从未有过。 他很想找人取取经,但他亲密的朋友不多,进了游戏后便只剩下雁归林,可人家是个姑娘家,他也不能跟一女孩讲这种事吧。 许辞君犹豫片刻,给叶发了条消息。 「我跟晏知寒那个了。」 他想叶和晏知寒是发小,应当很熟悉对方的为人,说不定叶能告诉他晏知寒也只是一时兴起,并没有认真呢? 第68章 但还没等他打完问题,叶的消息就立刻涌了进来。 「那个?」 「哪个?」 「亲了?」 「摸了?」 「还是睡了?」 许辞君发了个乖巧点头的表情:「嗯嗯。」 「我去!」叶立刻发了一连串「囍」字。 「可以啊许小君同学,小瞧你了,这么快就把我们高岭之花拿下了?恭喜恭喜。」 「啥时候摆酒?」 「我可提前说好,在下是媒人,不交礼金,只收红包。」 许辞君抚额道:「是个意外……」 结果他还没等解释完,就见对面道。 「意外?怎么个意外?」 「意外嘴对嘴贴在了一起?」 「你意外脱了他的衬衫他意外扒了你的裤子?」 「还是说月老托梦让你俩意外地水乳交融你中有我达到了生命的大和谐……」 眼看着后面的话越来越不堪入目,许辞君赶紧把手机扣在枕下,脸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心说都怪叶胡说八道,以后再也不和这家伙谈论自己的感情问题了! 之后日子一天天过着,许辞君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谈上了恋爱。 他自己没经验,平时也不看言情剧和恋爱小说,不知道别人谈恋爱都什么样。 晏知寒这人并不肉麻,不会把宝贝啊情啊爱啊的话挂在嘴边,也不会在公共场合让他为难。平时也就是一起吃吃饭、散散步,偶尔看几场电影,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聊天。 许辞君这些年形单影只,唯一的好友雁归林也神出鬼没,于是就当自己多了个朋友,便也觉得挺好的。 唯一和朋友不同的便是无人时忽如其来的拥抱和接吻,总弄得他有点不知所措。 在一起后,晏知寒还提过几次同居,他都以自己房间太小给推了。晏知寒又说要重找个房子,他借口上下班不方便,也给拖延了过去。 但尽管如此,晏知寒也三不五时就来他这里住,有时会做亲密的事,但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抱着他。 游戏里的时间过得很快,大半年过去,他除了更了解晏知寒外,也全然取得了郑廉的信任。 郑廉完全把他当成了自己人,遇到麻烦事常派给他,也不再在他面前避讳仪器的存在。 许辞君发现那个名为系统的东西会给郑廉发送各种指令。 比如让哪个监察员监督哪些玩家,比如哪里有人恢复记忆了需要他们洗脑。 系统的目的似乎就是防止泄露游戏真相,但如果是这样的话,许辞君想,只有一个医院是远远不够的,这意味着游戏里还有很多像郑廉一样的人,不知道在郑廉之上,会不会还有一个更统御全局的存在。 遇到合适的时机,许辞君也会悄悄救下一两个不愿接受洗脑的玩家,但绝大多数情况下,他只能按照郑廉的指令执行操作。 这套程序并不复杂,但被洗脑的人来说伤害极大,并且也不能保证每次都能成功。他估计如果频繁对同一个人实施这种操作,很可能会造成无法逆转的精神创伤。 最令他沉重的是,公司居然毫不在意这些很可能走向崩溃的人。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终于再次收到了雁归林的信息。 游戏里的时间和现实中相差太大,他几个月没有再见到雁归林,之前还有点担忧。今天看见熟悉的信息,心中一喜。 「我调查清蓝颜的事了。」 雁归林告诉他,蓝颜说的都是事实。 蓝颜在现实中是一个饭店老板,因为厨艺精湛而幸运地没被ai带来的失业浪潮所影响。她从未结婚,三十三岁时通过购买精子的方式生育了一个女儿,取名蓝颂音。 蓝颂音很有声乐天赋,蓝颜便给女儿报名了兴趣班,还时不时送女儿到外省参加比赛。 颂音八岁那年,在比赛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当场身亡。 调查员都说是汽车的自动驾驶出了故障,没有识别到红灯,车企赔了一笔数额不低的钱,便结案了。 但蓝颜坚持声称不是这样,坚称有人在公路赛车才害死了自己的女儿。 苦于没有证据,再加上人力驾驶已经极为罕见,所以网友们也大多都持嘲讽态度,说她不知足,就是为了用女儿的命讹钱。 这件事出来之后,蓝颜的饭店也关了,一直四处奔走,还真让她查到了车主的身份,是个很有身份的大人物。人家说当时不在国内,车借给朋友开的,就是自动驾驶,还出了证明。铁证如山,这件事便更没有人管了。 雁归林道:「蓝颜没说谎,我黑了那人的手机。」 许辞君看着一张张洋洋得意的聊天截图:“这些能作为证据吗?」 「可以试试。」雁归林接着说,「不过,蓝颜可能会有一个更直接的复仇方式。」 「公司要开放vip服务了,这也是我在那人手机里发现的。《2025》给很多有钱有地位的人都发了邀请函,他们可以花高价带着记忆进入游戏,在这里对任何人做任何想做的事。」 「畜生。」许辞君攥紧手机。 「嗯……」过了一会,雁归林又道,「但我觉得这也是一个机会,如果那个人也进入游戏,蓝颜总算可以亲手报复了,对不对?」 许辞君叹了一口气,没有讲话。 他知道雁归林是在安慰他,那些人进入了游戏照样会有比普通玩家高得多的权限,再加上女儿已经没有了,再多的报复又能弥补什么呢? 雁归林又说:「师兄,你不要太伤心啦,你要想最起码这次你能帮帮她呀。」 许辞君这才勉强地点了点头:「嗯。」 后来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多数是雁归林在撒娇卖萌地鼓励他,许辞君不好让人家女孩老哄自己,便也做出高兴的样子,说了几句便下线了。 晏知寒洗完澡出来,正好看见他握着手机出神。 “郑廉又找你了?” 许辞君猛然回神摇了摇头,这些日子郑廉时不时找他做事,晏知寒对此颇为不满,他道:“不是,是我师妹。” 听见师妹那两个字,晏知寒挑了挑眉走过来,往他手机屏幕里看了一眼。 这一页没什么敏感信息,许辞君便也没藏,任晏知寒看了。 谁知晏知寒看完“哼”了一声:“她多大了?讲话这么幼稚?” 雁归林是喜欢用“啦”呀“嘛”呀的语气词,还总爱发装傻卖萌的表情包,许辞君以前也因此误以为雁归林是个小孩。但他不喜欢别人说fly不好,便蹙眉道:“不幼稚,挺可爱的。” 晏知寒撇了撇嘴,坐在床上抱住了他:“你对你师妹可真好。” 许辞君刚听完蓝颜和vip服务的事,心情本就沉重,闻言便淡淡地看了晏知寒一眼:“你就没几个红颜知己?” “没有。”晏知寒想都没想地答。 许辞君把手机扔在一边,翻开了尚未完成的手术记录。这些天他为了不让晏知寒起疑心,在医院的大部分时间都留给了郑廉,完成不了的工作只能带回家里。 他一边埋头写字,一边淡淡道:“那江薇和江庄是什么?” 谁知晏知寒听他这么问,愣了一下之后反倒来劲了:“你吃醋了?”他从后抱住许辞君的腰,不知为何难得有些话多,“江薇是我搭档,江庄是江薇的妹妹。我喜欢男人,你不如醋叶。” “我没吃醋。”许辞君淡淡道。 他这半年来已经见过了晏知寒全部的朋友,晏知寒对他很实在,虽然没有提过这只是游戏,但从不隐瞒自己的朋友、工作、每日行程。 他和江薇姐妹打过两次照面。姐姐很温柔,妹妹的性格颇为火爆,从行走习惯来看,他觉得这两位应该都是军人。晏知寒称呼其为搭档,便也坐实了他的猜测。除了这两人之外,许辞君还发现了晏知寒另有三个男性朋友,应当也是军队出身。 但人数太少了,不符合军方的行事风格,这应该不是官方授权的行动。 再结合晏知寒这半年来只是借着建筑工人的身份四处探访的行为,他觉得晏知寒应当并没有具体的任务目标,可能也只是出于私心,在游戏中摸索和寻找着什么。 但晏知寒究竟想获得什么呢? 许辞君边写笔记边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你能不能讲讲你以前的事?” “什么事?”晏知寒环着他的腰,开始不安分地解他的睡衣纽扣。 “遇到我之前。”许辞君按住晏知寒的手,谁知晏知寒勾唇一笑,又把话题扯了回去:“我没谈过别人。” ……谁问你这个了? 许辞君有点无语,正想着怎么不着痕迹地钓出他想要的信息,就听晏知寒忽而道,“不过,小时候是有一次。” 许辞君一愣:“有次什么?” “那我告诉你,你别生气。”晏知寒偷偷瞥了他一眼,“我青春期时遇见过一个男生,当时有点好感。” 第69章 “……然后呢?” “人家不喜欢我,走了,哪还有什么然后。” 晏知寒耸了耸肩,看似不在乎地笑了笑,“很久之前的事了,我现在连他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不过……”晏知寒顿了顿,看着他的侧脸的,“你好像跟他挺像的。” 许辞君微微一怔,回头盯着他,沉默许久后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第一次遇见他时,就跟上次在医院遇见你的感觉差不多,觉得有兴趣,想认识。” 晏知寒的声音低下来,短发还带着些许湿意,发梢在他耳边轻轻碰了碰,声音有点模糊,“也是那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喜欢男人。” “我那晚梦遗了。” 许辞君脑子嗡的一下,原本想问什么全忘了,他别开脸,抿着唇在档案本上写了几笔。 见他迟迟不说话,晏知寒才问:“你生气了?” “没有。”许辞君云淡风轻地说。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现在谁还没个前任? 更何况这连前任都算不上,青春期时懵懂无知的暗恋而已! 再说他又不喜欢晏知寒。他只是稀里糊涂半推半就地和晏知寒在一起,他是为了任务,是为了弥补妈妈的过错! 像就像了呗,像有什么不好?他不正是因为像,才有了接近晏知寒的机会吗? 许辞君已经全然忘记是晏知寒先追的自己,只顾用力埋头写字,连笔尖狠狠地划破了两张纸都没察觉。 “什么时候带我见你父母?”晏知寒又抱着他问。 许辞君把晏知寒的手打开,想也没想地说:“你怎么不让我见你父母呢?” “我父母都不在了。”晏知寒道。 许辞君恍然想起晏不息的事,心底一沉,不禁又泛起几分愧疚,但陆长江不是还好端端地做司令呢吗?他轻声问:“你爸爸他……” “死了。”晏知寒淡淡说完,又紧紧圈住了他,“小辞,我想见你爸妈。” 这半年晏知寒不是第一次提要见父母的事了,可许辞君的背景全都是假的,哪有能让晏知寒见的父母? 他只能跟往常一样推说:“在一起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干嘛要见他们呢?” 晏知寒皱眉问:“那结婚呢?结婚也只是两个人的事?” 许辞君第一次听晏知寒提到结婚这件事,不禁十分惊讶。 他回眸看了晏知寒一眼,晏知寒对上他的惊诧的视线,似乎也看出他在想什么,缓缓松开了环在他身上的手。 “你没想过和我结婚?” 他当然没想过,他不仅没想过,他还觉得晏知寒这么想非常奇怪。 晏知寒明明很清楚这只是游戏,谁会在游戏里跟人结婚啊? 其实要换做平常,他也会顺着毛哄一哄。就比如每次拒绝晏知寒同居的提议之后,他都会主动地亲一下或者说点好话。但今天不知怎么,他也罕见地上来了点脾气。 许辞君心说你能有你的以前我就不能有我的以后吗? 他便转过头去,没有否认。 作者有话说: 晏sir这感天动地的情商 第57章 许辞君没说话, 晏知寒盯着他垂眸不语的样子看了几分钟,穿上衣服走了。 门被“咯哒”一声关上,他房间小, 床离门还不到两米, 想装听不见都不行。许辞君抬起头看着晏知寒消失的地方,就像谁往他嗓眼里灌了一桶铅水,心里一下子堵得厉害。 说是没同居,但晏知寒这半年时不时就来他这住。 嫌他原本的柜子桌子太简单,给他重打了新的。窗台上还摆着几盆幽灵兰,说多养植物能净化空气。卫生间里摆着成对的牙杯, 衣柜里叠着大一号的睡衣,连这张只有一米二的床都摆了两个枕头。架子上还放着那人常用的摄影工具。 许辞君重重合上了笔盖。 心说晏知寒这臭脾气真讨厌, 要是他青春期那个初恋兼梦遗对象在, 他也这么一句话不顺心就摔门走人吗? 哪有人用这种态度求婚的? 许辞君后来也没心情再工作,就直接关灯睡觉了。 他睡得早第二天便也起得比较早,冷静一晚之后情绪也平稳多了,觉得不该跟晏知寒闹小孩脾气,这不是违反了他弥补过错的初衷了吗? 这样想着,他便决定早点去医院,尽量今天别加班, 晚上见到晏知寒了好好哄哄。 结果他刚走到住院部, 就见郑廉正在大楼门前溜达,郑廉看见他,远远招了招手,许辞君立刻快步迎过去, 问了声“主任好。” 郑廉待他走近后低声道:“你该回去汇报了吧。” 许辞君点了点头,公司说一个月汇报一次, 换成游戏内的时间就是一年,他本打算这周末走,到时候就跟晏知寒说要去隔壁市看朋友。 “紧张不?”郑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你到时候如实汇报就行。” “我知道了。”许辞君笑着点了点,“您也回去汇报吗?” “我比你早来两个礼拜,半年前回过了。”郑廉似笑非笑地说,“我可没少在公司面前替你美言啊。” “谢谢主任。”许辞君做出一副感激的神情,勾唇笑了笑。 郑廉摆摆手,带着他一边往外科大楼走,一边低声道:“小许,我听说这以后可要来高级玩家了啊。” “高级玩家?”许辞君侧眸看了郑廉一样,装出不解的样子。 “就是些有权有势的二代,来游戏里找乐子。”郑廉道,“你这次回去估计正好赶上这个事,你想想办法,看试点能不能放在咱们市。” 许辞君一怔,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主任,我人微言轻,哪有这个本事?” “你这么聪明,肯定有办法。”郑廉压低声音看了他一眼,“小许啊,你好好想想,要是这些高级玩家一进来能先到咱们这,那以后……” 许辞君听懂郑廉的意思了。 这群高级玩家非富即贵,若能攀上一两个,等以后回到现实世界里也能做人上人,不比在游戏中做个外科主任香多了? “我尽力吧。”他点了点头,又问,“那您说这些人一来,万一要是遇上几个不讲道理的,岂不是破坏咱们的规则了吗?” “规则是给人家定的?”郑廉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乱世才能出英雄啊。” 许辞君只好道:“您说的是。” 郑廉见他上道了,便上手捏了捏他的胳膊,暧昧地说:“你还年轻,等以后……” 谁知话才说到一半,许辞君看见不知道从哪冲出来一个黑影,照着郑廉的脸就是一拳。 郑廉一个备受尊敬的外科大夫,哪里遇见过那种一言不合就打人的家伙。 他眼镜掉在地上,整个人都差点没站稳,双手挥舞着惊恐万分地说:“打人啦!哪来的流氓打人啊!” “你说谁流氓?”晏知寒拎住郑廉的衣领,抬手就又是狠狠一拳。 许辞君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拽住了晏知寒的胳膊:“你干什么!” 晏知寒狠狠拎着郑廉的领子,回眸看他。 不过一晚没见,这家伙就像是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头发乱了,脸色铁青,原本冷淡乌黑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胡茬子都长出来了,盯着他吹胡子瞪眼地问。 “他不该打?” “他……”许辞君简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这毕竟是在医院里,大庭广众的,你打人也找个没人能看见的时候啊! 他瞥了眼四周,幸好今天他来得早花园里还没人,便压低声音道,“你松手!赶紧离开!” 晏知寒冷哼一声,一下子松开了郑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之后,掉头走了。 许辞君赶紧扶住晕头转向的郑大主任,把地上摔出裂纹的眼镜捡起来,擦干净递过去。他仔细观察了一下,晏知寒两拳下去,郑廉半张脸都肿了,牙都被打掉了一颗。 许辞君不禁在心里“啧”了一声,这手不得青啊。 “主任,您没事吧?”他扶住郑廉,换上一副担忧的神色道,“我先带您回办公室处理一下?” 谁知郑廉阴鸷地问:“刚才那个人,是不是就是晏知寒?” “好像是有点像?我没看清。”许辞君淡淡地笑了笑,“咱们先回办公室吧,小心感染。” 回到办公室后,许辞君反手关上门,从隐藏的手术间里取了几样药品。 按理讲郑廉不应该记得晏知寒啊,当初只是给他发任务的时候见过一眼照片而已。他并没有公开恋情,晏知寒平时来找他都走医院后门。是那次被叶请来做讲座?可郑廉不是不参加这一类的活动吗? 他拆开一包棉签取出一根在碘伏里蘸了一下,就见那人沉沉地望了他一眼。 “小许,你老实告诉我,你跟晏知寒什么关系?” 许辞君举着沾着药水的面前走过去,垂眸轻轻地擦拭着郑廉右脸上的破皮处,轻声说:“刚来时系统让我观察过这个人,当时跟了几个月,后来就没再见过了。” 第70章 “是吗?”郑廉似笑非笑地说,“你都观察到什么了?” 许辞君回忆了一下道:“这人在建筑公司上班,就是个工人,没上过学也没什么钱。每天跟着工地到处跑,生活挺单调的。”说到这里又笑了笑,“起初我还以为他只是个npc呢。” 郑廉淡淡地“嗯”了一声:“你一会想办法把他弄过来,我给他洗脑。” 许辞君一愣:“……系统没下命令吧。” “系统既然让你观察,就说明这是一个不稳定份子。我这叫防范于未然。”郑廉抬眸看着他似笑非笑地笑了一下,“小许,你知道背叛公司,是什么后果吧。” 许辞君沉默片刻后,缓缓勾起唇角:“好。” 许辞君在外科大楼前的小花坛边静静地坐了十分钟。 才早上六点多,还没到正式上班的时候,医院里挺安静的。他拿着一沓便利贴,不紧不慢地叠千纸鹤。 这是妈妈教给他的,小时候他总叠给妹妹玩。 许辞君手指修长白净,灵巧地那么上下一翻,不到一分钟,一只千纸鹤就叠好了。 他把叠好的纸鹤放在一旁,又揭下一张新的便签纸。 十分钟后,十七只鹅黄色的纸鹤在他手边稳当当地立了一排,手机屏幕亮起。 许辞君眼帘微垂,看了眼fly给他的肯定答复,小心地把纸鹤全部拢在掌心里,独自上了外科大楼。 他把东西放在自己的柜子里,推开主任办公室的门,郑廉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熟了。 方才他给郑廉涂药的时候,往里面加了少量的镇静剂。 这件事他已经在心中考虑了一段时间了。 一来他很不满意郑廉管理世界的方式,若以后真让郑廉这种人来负责,等以后有了vip玩家,这个世界只会越来越糟。 而二来,自从知道系统的存在之后,许辞君一直希望直接与系统接触,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妈妈一定与系统有关。 他本想着等这次回来之后,再通过别的方式取而代之,没想到居然被郑廉推了一把。 晏知寒是他找到母亲的最后的可能,他不能在晏知寒面前暴露身份。 许辞君把郑廉扒得只剩背心裤衩,将人拖到了手术间的洗脑仪上,弄完之后,他用郑廉的指纹打开抽屉,终于近距离地直面系统。 但让他非常失望的是,这个据说观察一切、预测一切、甚至决定了所有玩家命运的系统,看起来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打印机。 外壳上光秃秃的,甚至没有任何一个按键。 他皱着眉头鼓捣了半天,居然连怎么开机都没搞清楚。 就在许辞君心底涌起淡淡的烦躁时,“滴”的一声,打印机的左上角亮起绿光,随后整个机身都轻轻震动了起来。 过了半分钟,一张黑白色的画像缓缓地从出纸口吐了出来。 许辞君看着画像上熟悉的人脸,一怔。 第二张印着文字的纸很快跟着落下,字体跟之前郑廉给他的系统文件一模一样,写着三行极其简洁的文字。 “任务目标:郑廉。” “执行操作:清除。” “执行人:许辞君。” 郑廉醒过来时,先是觉得晕头转向,脸上肿起来的地方火辣辣得疼,身上凉凉的。 他本能地想抬手去摸,却发现四肢都被束缚住了,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居然只穿着背心和短裤,整个人被固定在那台他再熟悉不过的机器上。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一双清亮平静的眼睛。 那位向来温和乖顺的学生正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雪白修长的手指随意地交叠着,看见他醒过来,勾唇露出一枚浅淡的笑意。 “郑主任,您醒了。” “哼。”郑廉冷笑一声,“我就说那姓晏的摆明了就是为了你来的。小许啊,为了一臭搬砖的把自己的前途搭上,值得吗?” 许辞君唇角微微弯了弯:“您别多心,我只是有几个想请教您。问完之后,我会放您下来的。” “请教?”郑廉眯着眼睛在他身上打量一圈,声音里带着一丝油腔滑调的阴阳怪气,“就算你喜欢男人,也不至于把老师的衣服都扒了吧。” “怕您身上藏着不合适的东西。”许辞君不疾不徐地笑了笑,淡淡道,“衣服我已经叠好放在旁边了,一会您可以自己穿上。” 郑廉冷哼一声,偏过了头。 许辞君接着温声问道:“郑主任,像您这样的人游戏里还有多少个?您知道他们都是谁吗?” 郑廉根本就懒得搭理,毫不慌乱地抬着眼皮,饶有兴致地研究起天花板。 许辞君又问:“公司为什么选中了你们?您上面还有别的人吗?” 郑廉依旧油盐不进,甚至还喜滋滋地哼起小曲来,连眼神都懒得往他这边挪一下,一副根本不在意他在说什么的样子。 许辞君思忖片刻后:“您是如何操作系统的?是密码,还是生物……” “操作?”郑廉听见这个问题,才低低笑出声来,就像是听见了个天大的笑话。他缓缓把视线落到许辞君身上,眼底全是轻蔑。 “小许啊,你太天真了。”他微微扯起唇角,居高临下地说,“你以为你把我绑在这,你就能威胁到我?” “你睁眼看一看。”郑廉微微仰头,环视这间熟悉的办公室,“这四面墙,这桌子椅子,这个医院,乃至这整座城市,它们都是系统。系统无处不在,无所不知。操作它?简直小儿痴梦。” 说着,郑廉微微前倾,带着几分炽热紧紧盯着许辞君的眼睛:“我是被系统选中的人。我在这里,是因为它允许我在这里。它在保护我,我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 “无处不在、无所不知。” 许辞君低眸淡淡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语,干净且平淡地笑了笑。他捡起背着放在一旁的两张纸,缓缓走过来,举在了郑廉面前。 “清除是什么意思,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郑廉的呼吸骤然一滞,他看见那两张纸,就像是大白天里遇见了鬼,脸上的傲慢自得、虔诚狂热立刻全部冻结了。 “不可能!”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目眦欲裂地盯着那张纸道,“这是假的!是你伪造的!” “是吗?”许辞君看着空气中的一点,淡淡问了一句。 下一秒,抽屉里的打印机“咔哒、咔哒”地工作起来,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让人无法忽略。 一张崭新的纸吐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印满了相同的文字。 “任务目标:郑廉。执行操作:清除。执行人:许辞君。” “任务目标:郑廉。执行操作:清除。执行人:许辞君。” “任务目标:郑廉。执行操作:清除。执行人:许辞君。” “郑主任,”许辞君笑了笑,不疾不徐地说,“我可以保下您的命。不仅如此,以后您依旧会是神外的主任。” “现在,请您配合我。”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晚上七点, 许辞君照常从医院下班。 今天下午神外送来两个情况危急的病人,他一连在手术室站了八个来小时,忙起来的时候不觉得, 这会儿下了台才感觉后背又绷紧了。 他从手术室出来, 消完毒,习惯性地第一时间拿起手机。 晏知寒每晚都会给他发消息,这人的打字风格跟本人一样务实且平淡。一般就是说自己下没下班,现在在干什么。来找他的话会告诉他在哪见面吃什么晚餐,要是不来也会叮嘱他好好吃饭早点休息。 虽然没什么惊喜,但人家都说二十一天养成一个习惯, 半年过去,这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 许辞君打开和晏知寒的聊天界面, 发现最新一条消息还停在昨天, 指尖一顿,下意识地刷新了一下,看着还是毫无变化的聊天界面,才意识到原来昨晚吵了架。 他想起今早晏知寒丢下郑廉转身离开的样子,微微垂眸,把手机放进了兜里。 他换下衣服,从叶那顺走两颗棒棒糖, 跟同事们打了圈招呼。下班后没回宿舍, 而是去超市买了一大袋子的食材与零食,还顺带买了两瓶酒。 八点零五分,他下了电车,走进了一绿化率很高、不新也不旧的居民小区。 许辞君熟门熟路地走进三号楼坐电梯上了顶层, 在左边那扇没贴对联、也几乎没有任何使用痕迹的门前轻轻敲了敲。 “是我。” 三分钟后,门被轻轻拉开一条小缝。屋子里很黑, 窗帘全都拉得紧紧的,这么晚了也只点了一瓦数很低的小台灯,从外面什么都看不清。 门后的女人非常警惕地看了一圈,才小心翼翼地拉开了门,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惊讶:“你怎么今天来了?” 许辞君高高举起了手上的袋子,勾唇一笑:“庆祝。” 蓝颜怔了一下,似是没见过他这么开心的样子,但还是接过东西侧身让开,轻声问:“庆祝什么?” 第71章 许辞君走进客厅,忽然抬手啪的一声,打开了大灯。 白炽光猛然涌进这间在过去半年里都笼罩在黑暗里的屋子,也洒在他和蓝颜的脸上,把皮肤上最细小的绒毛也映得闪闪发光。 许辞君歪了歪头,眼睛一弯,对蓝颜道:“庆祝你重获自由。” 关于系统他还有一万个亟需厘清的问题,但最起码他觉得蓝颜不会再被抓捕。 他今早和郑廉聊完,便确认了之前的猜测,游戏里应该存在着一部分有现实记忆的人,系统并不会把每一个人都列成目标。 郑廉说判断标准是这个人是否有暴露风险,但许辞君觉得背后应该有别的理由。 不过今天累了一整天,他决定暂时不想这么多,歇歇脑子。 蓝颜自从上次从医院里逃出去之后,就被他安置在了这里。当时他们都不清楚会不会再遇到危险,这半年来过得极其小心。 蓝颜除了他之外没有见过任何人,不出门、不用手机电脑、连垃圾很少有。 大白天都紧紧拉着窗帘,除了许辞君每周上门送些最简单的物资之外,这个世界就像不存在蓝颜这个人一样。 虽然离最终目标还很遥远,但能自由活动正常生活,已经是一个非常大的胜利了。 蓝颜也很开心,用他带来的食材一口气炒了六道菜,说住到这之后还是第一次开火呢。 其实他和蓝颜不算太熟,这半年也没机会认真说话,但今夜却像是老友重逢,俩人痛痛快快地喝了一顿。 第二天一早,许辞君便用公司给他的一次性密码登出了游戏。 虽然现实世界只过了一个月,可当他重新回到2045年,心里不禁却生出了一种字面意义上的恍若隔世。 他目前只是最普通的监察员,按部就班地报告完这一年来的种种发现之后,便领了首月工资,顺利地获得了半天的自由活动时间。 许辞君立刻定了回国机票,2125年交通十分发达,不到两个半小时,他就已经走出了东沪机场。 他抬起头,看着雾霾灰蒙的天空和高耸中透着冰冷的建筑,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一年没有见到父亲了,他内心已经充满了想念与期待。 回家前,许辞君在机场买了几样零食,又顺手挑了一束花。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道,飞快地打开门锁。 客厅和阳台都静悄悄的,一眼看去,就像没有人在这里生活一样。 他愣了一瞬,快步推开卧室门,许南山正静静躺在床上。 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窗帘斜落下来,打在那具一动不动的身体上。若非胸膛还在缓缓起伏着,他简直都要怀疑…… 手里的东西“哐”地掉在地上,许辞君快步走到床边抱住了床上的病人:“爸。” 他埋在许南山的怀里,恍然觉得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印象中风度翩翩、强大伟岸的父亲,变得这么瘦弱又单薄呢? “您怎么了?圆圆呢?没有照顾好您吗?” 他说完,房间角落传来细微的电流声,许辞君回头看见圆滚滚的小机器人正委委屈屈地缩在墙角,见他回来他想动又不敢动地“嘤”了一声。 “我叫它不要动。”许南山缓缓地说。 许南山太久没有与人交流,声音就像是生锈的铁器,呼吸里都带着那种生命即将走向末路的衰老。 许辞君心口猛地一揪,眉头紧紧绞在了一起。 许南山今年不过55岁,在平均年龄远超九十岁的今天,其实正当壮年。 他以前研究所的同事们,升职的、出成果的、转去从政的,一个个都和十年前一样意气风发。 许南山生病后虽然大不如前,但这些年也在慢慢好转。之前每天都有他陪着,也能正常说话、正常吃饭,有时状态好了还能出门晒晒太阳。 那至于有如今这种暮气沉沉、仿佛没有了任何生命力的样子呢? “爸爸,对不起。”许辞君深深埋下头,眼圈立刻便红了,“我不该留您一个人的。” 许南山混沌的视线缓缓移向他:“你到底在做什么?不要骗我。” 许辞君犹豫片刻后,删繁就简,隐去部分信息后,还是和许南山说了实话。 他说他发现妈妈曾经设想的游戏上线了,疑似妹妹也有参加,所以他进入了那个游戏,想找到妈妈和妹妹的下落。 自从虞闻道离开之后,许南山就再也没有跟他提过这个人,甚至都不能再见到与虞闻道相关的任何物品。当年搬家时,许辞君把妈妈的照片和衣服全部收起来,藏在了自己的房间里。从此虞闻道就成了家里的禁忌。 但这次许辞君说完,许南山并没有发怒,只是久久地看着空气中的一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许辞君站起身,没有再打扰许南山。 他把卧室的窗帘和窗户都拉开,让房间里通通气。将刚掉在地上的袋子捡起来,把零食摆在了床头,又拿着花和玻璃瓶到厨房里接了点水。 他摆好花之后,摸了摸圆圆的脑袋,正打算调出小机器人的日志,就听电话响了。 fly高兴地说:“你回来啦!” 许辞君压低声音:“你怎么没告诉我我爸爸的情况?” “什么情况啊?”她愣了半拍,应该是切到了他家的监控才反应过来,“因为并不紧急啦,圆圆有在好好照料他,他只是心情不好而已。” “只是?”许辞君蹙眉。 “人应该坚强一点的。”fly在电话另一头说,“经历过不幸的人有很多,为什么要这么一蹶不振呢?而且选择就是会有代价,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如果当年他……” “fly!”许辞君微微抬高声音,极罕见地流露出严厉的语气。 fly安静了一下,又低声说:“就算告诉你了,你也不能改变什么呀。难道你要提前离开游戏,或者再也不管你妈妈和妹妹了吗?” 许辞君捏紧手机,他知道fly说的是事实。 他现在知道父亲一个人生活得不好,但难道他能就此放弃另一头吗? 一时之间,许辞君和fly都没有讲话,倒是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辞。”许南山扶着门框站在卧室门口,睡衣被他单薄的身形撑得空荡荡的,“你妈妈的游戏,叫什么?” 许辞君挂断电话,找出官方测试宣传片,播给爸爸看了。 许南山看得很认真,脸上的表情也很平静,接连看了好几遍。生病之后,许辞君几乎再没碰过高科技产品,这次居然让他教自己如何使用手机,看完视频后又拿着屏幕搜索了好多新闻和评论。 《2025》的黑暗依旧藏在幕后,网络上是一水好评。 他看见许南山戴着眼镜、微微佝偻着腰,看到夸奖“黄金年代”“公平完美的社会”时,还不易察觉地拉了拉唇角。 一直到圆圆把晚餐端出来,许南山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屏幕:“你……见到她了吗?” 许辞君摇了摇头。 “那梦真……” “还没有。”许辞君道,“爸,您放心,我一定会带她们回家的。” 许南山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又夹了一块牛肉放在他的盘子里,深深叹了一口气:“脸色不太好,在游戏里也过得很辛苦吗?” 许辞君一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昨晚在蓝颜那贪一时口福,吃了刺激肠胃的食物,又喝了好几瓶酒。回家后吐了大半夜。他已经在飞机上刻意闭目休息过了,没想到还是被看了出来。 “没有。”许辞君垂下眼眸,把眼底的潮意压回去,片刻后又问,“爸……您想去游戏里看看吗?” 这件事的可行性他昨晚已经问过fly。 他坐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等待郑廉的镇定剂起效。 他首选是直接拿到系统权限。如果失败,就只能给郑廉洗脑。他在脑海中模拟了好几轮,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差错。 但还是雁归林发了条消息,权当plan c。 万一事情暴露,他希望可以在公司不知情的前提下,从外部黑入《2025》。 雁归林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他之前没想让许南山进入游戏,一来考虑到许南山的心情,二来他不放心让父亲使用公司的产品。 但如果雁归林有方法能让父亲在家里接入、而他也在游戏中也能控制系统的话,他认为是相对安全的。既然还不知道要在游戏里待几年,与其把父亲一个人丢进家里,不如就如雁归林所说,在游戏里团聚。 许南山的视线落在还播放着3d宣传片的屏幕上,点了点头。 说干就干,许辞君立即按fly的推荐去商场买了一套最先进的实景游戏舱。fly在远程设置好一切后,亲眼看着父亲躺进游戏舱。待父亲完全沉浸在游戏世界之后,他对小机器人交代好种种注意事项,坐飞机去了南大陆。 他在现实中待了15个小时,游戏里刚好过了一周。 第72章 游戏里一周之后的晚上七点,许辞君从自己家中醒来,手机上传来fly的简讯。 隔壁市一个普普通通的居民楼内,许南山和虞闻道刚刚收拾完碗筷,正有说有笑地打开了电视机。许南山最后选择了放弃现实记忆,雁归林绕过游戏系统,弄来了一个定制专属npc伴侣的名额。 许辞君静静地看着那张父母团聚的照片,沉默五秒钟后,在网上买了去隔壁市的车票,在付款之前,又把数量从一改成了二。 一直到他抵达晏知寒的建筑公司时,他心中都依旧在犹豫。 凉凉的夜风吹在他脸上,他穿了件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晏知寒的工友们三三两两从大楼里走出来,他扬起笑脸一一打了招呼。 他一边的口袋里放着晏知寒之前交给他保管的工资卡,另一边是两张车票。 他想他应该同意分手。 他与晏知寒本来就不会有结果,甚至连开始都是一个错误。既然已经吵了架,倒不如就这么断了,今晚把工资卡还给人家,以后还有可能做朋友。 现在断掉,还能说之前这半年是一时鬼迷了心窍不懂事,若再纠缠下去,那以后…… 他正想着,就看见晏知寒从大楼里走了出来。 一周未见,晏知寒脸色比平时更沉,眉头紧锁,整个人就像一根快崩断的弦。 抬眼撞见他,神情明显怔了半秒,却很快僵硬地别开视线,然后幼稚地装出不认识他的样子,同手同脚地从他身旁走过。 许辞君下意识拉住了晏知寒。 他垂眸,才发现自己伸的是右手,掌心里捏着两张被揉皱的车票。 “明天去。”他抬起眼眸,看着晏知寒瞬间绷紧的肩膀,勾唇笑了笑,“别生气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晏知寒一愣, 眼神里瞬间闪过了无数种情绪,惊愕、庆幸、甚至还有一丝慌乱。 下一秒,许辞君感到自己被猛地拉进怀里, 晏知寒的两只手臂用力得勒在他的身后, 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嵌进骨头中。 正是下班时间,工友们三三两两地从旁经过,时不时就朝他们调笑地吹起口哨。 许辞君不禁有点尴尬,便伸手推了推他。 谁知晏知寒被他一推反而抱得更紧了,声音闷在他耳边:“不分手。” 许辞君:“没说分手。” “说了我也不同意。”晏知寒闷声道。 许辞君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他发现晏知寒这人其实有点好笑, 话少又是军人,乍看起来相当成熟严肃, 很有城府和压迫感。但了解之后才发现这人做起事情全凭直觉, 又莽又幼稚,也不是太聪明。 他只好抬手在晏知寒背上轻轻拍了拍,哄道:“好了,我们回家吧。” 晏知寒这才松开他,但仍紧紧握住他的手,像是怕一放手他就要反悔似的,走了两步突然又问:“郑廉……难为你了吗?” “嗯。”许辞君淡淡道。 晏知寒脚下一顿, 眉心骤然皱紧:“……我去找他。” “你找人家干什么?再揍人家一顿?”许辞君侧眸瞥了他一眼, 云淡风轻地说,“没事,我正好换个导师。” 许辞君最近一直在考虑这事,之前为了取得郑廉的信任, 他和郑廉的关系走得太近,几乎整个神外都知道他是郑主任最看重的学生。 经过这几个月的观察, 他判断晏知寒这波人应当不清楚系统,更不知道游戏里还存在着一批监察员。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晏知寒虽然不太机灵,但性格坚定、执行力很强,更何况还有一个进驻神外的叶,迟早能弄明白。 他不希望万一哪天郑廉暴露了,再把他的身份也扯出来。 可是撇清关系哪有那么容易呢? 晏知寒这不讲道理的咣咣就两拳倒给了他一个很好的理由。 他决定明天就在医院撒播流言,流言的内容就是许医生的男朋友醋意大发、为爱昏头,当街暴打郑主任。 许辞君这样想着,便对晏知寒道:“我们公开关系吧。” 晏知寒原本歉疚而紧绷的神情愣住了,下一秒整张脸都被狂喜照亮,又一次毫不犹豫地把他抱进怀里:“……对不起。” 许辞君第一次看见晏知寒有这么丰富的表情,原本沉重的心情一松,不禁想逗一逗:“对不起?怎么,你不想公开?” “想!”晏知寒看着他的眼睛,“见完你父母,回来就公开。” 接下来一晚上晏知寒都在询问他爸妈的事。 许辞君本来还有些焦虑,虞闻道虽然只是一个npc,但那毕竟长着他妈妈的脸。还有许南山……他已经十年没有见过曾经健康而豁达的父亲了。 但晏知寒明显比他还焦虑。 这家伙不是军人吗?堂堂“荒漠之狮”,怎么紧张得跟第一天上学的小孩子一样。 不过正是因为晏知寒表现得过于如临大敌,反倒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让他渐渐放松了下来。 从那晚到去父母家的一路上,许辞君都在给晏知寒讲他小时候的事。 十四岁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看过自己的童年,他本以为那些曾经幸福美好的记忆都成为了他最不想触及的东西,没想到讲出口居然还会觉得愉快和轻松。 于是直到站在了家门口他才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且愚蠢的疏忽。 第一,他没告诉父母自己要带人回家。 第二,他还没出柜。 那一瞬间,许辞君像被当头泼了冷水,心脏猛地一缩。许辞君陡然回眸看向晏知寒,向来云淡风轻的脸上浮现出慌乱,正不知要如何开口时,门开了。 穿着薄毛衣的虞闻道站在家里,那是一张他梦中见过无数次的面容,却是一个让他无比陌生的、已经有了银发的年纪。 虞闻道看见他,眼底涌起毫不掩饰的惊喜与慈爱,声音里还带着些许笑意。 “辞辞回来了,怎么不知道敲门呢?这位是?” 一瞬间千万种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进胸口,几乎把他整个人都压得透不过气来。许辞君怔怔地看着虞闻道,整个人都被冻住了,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晏知寒提着礼物身体紧绷地弯了个腰:“伯母好,我叫晏知寒,我是……” “朋友。”许辞君下意识地出声打断了晏知寒,“他是我朋友。” 说完,许辞君头也不回地跨进门。 对许辞君而言,这是阔别十年跨越了两个世界的重逢,但对于此刻活在游戏里的虞闻道和许南山来讲,这是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周末。 虞闻道和许南山看见他回来是很高兴,但那种高兴就跟每一个跟孩子住得很近的家长一样,梦幻般的完美亲昵只持续了半小时,然后就成了“工作不要太拼命”、“这次怎么又瘦了”、“平时多交朋友多出门转转”、“也不知道常回来看看爸爸妈妈”的唠叨。 当然,对于许辞君而言,这些唠叨也早已是此生想都不敢想的奢望了。 他眼眶猛地一热,只觉得再也撑不住,丢下一句“我去接水”就起身进了厨房。 虞闻道在他身后喊:“对了,你爸今早刚买的草莓,放冰箱里了,你洗点出来啊。” 许辞君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哗啦啦地砸在红彤彤的草莓上,他双臂撑在洗手池边,深深地弯下腰。 从他关上厨房门的那一瞬间起,呼吸就变得异常困难,就像是溺水许久的人大口大口地拼命汲取着空中的氧气。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完全不受控制得涌出来,四肢发麻,连指尖下的毛细血管都在打颤。 怎么会这么真实呢…… 他知道这个世界很真实,他在这里生活了一年,这就像他的第二人生。 他也知道自己见到父母会紧张,所以才懦弱地拉了晏知寒作伴。 可是…… 可是怎么会,这么真实呢? 他也不知道过了有几分钟,时间此刻在他身上没有任何意义,许辞君听见有人“笃笃”敲了敲门,才猛然直起身。 眼泪与颤栗在听见声音那一刻懂事地停了下来,他抽出厨房纸擦干净脸,深呼吸了几次,感受到心跳缓缓平复之后,才勾唇笑了笑,关掉水龙头转身开门。 晏知寒站在外面,看了他一眼便皱起眉头:“怎么了?” 许辞君垂眸摇了摇头,几秒后露出歉疚的神情:“刚才,抱歉。”他垂下眼眸,有几分欲言又止地说,“我,我没……” “你没出柜。”晏知寒替他说完,淡淡地笑了一下,“这有什么?我不在意。” 许辞君眼神微微一闪,靠在橱柜边主动勾住了晏知寒的手指,带着几分埋怨道:“谁让你之前总逼我。” 晏知寒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主动,视线落在洗手池里:“你喜欢吃草莓?” “啊?”许辞君回眸看了一眼,“嗯。” “以前没听你提过。”晏知寒想了一下说,“以后我天天买,给你赔礼道歉。” 第73章 “好啊,那你可记住了。”许辞君笑了笑,把洗干净的草莓递到他手上,俩人一起回到客厅。 这次自然没有和爸妈提他与晏知寒的事,但晏知寒如愿以偿地见了家长,便也没再动不动就催他。 他回去便在医院高调出柜,一时间小道消息四处飞。 还有好事者把晏知寒和郑廉在外科大楼前打架的监控录像挖了出来。 虽然几位当事人都以“画面模糊不是本人”为由予以坚决否认,但郑廉这些年独断专行,平时没少欺负压榨底层医护人员,这次被人逮到了尾巴,论坛里讨论得异常热烈。 这件事很快便传到了医院上层,许是考虑到郑廉本人的地位和影响力,医院允许郑廉重新起了个班底,成立了专门攻克疑难杂症的脑中心,也算是为被吃瓜群众狠狠消费了一波的郑主任挽回了些许颜面。 虽然许辞君与郑廉两位当事人依旧明面上一团和气,但在吃瓜群众心中,郑主任更上一层楼,许辞君还留在神外当底层牛马,师徒情分自然断了。 当然,脑中心本身就是许辞君的主意。 在神外科室里搞密室也太过高调,这半年他很多次觉得有破绽,只是正常人不会往“世界是假的,而他们在洗脑”这个方向想,这才都搪塞了过去。 公司不害怕暴露,大不了给所有人刷新记忆。但许辞君希望能尽量控制洗脑的次数与规模,也希望更隐秘一些。 与郑廉讨论之后,便决定建立一个新基地。 随着医院的事情渐渐平息,许辞君和晏知寒开始四处挑要租的房子。 晏知寒一直想同居,他也觉得既然不分手了,那一直挤在单身宿舍也不是个事。两个人天天憋在十几平米的小格子里,看东西谈事情都很不方便。 看了几天房子,他不禁觉得晏知寒的身份做得也太假了。 这人物欲不高,平时相处时还不觉得,一到看房子的时候,那是什么好什么大喜欢什么,完全不考虑租金。 许辞君不由腹诽,您一父母双亡的搬砖工人,住市中心大平层合理吗? 现实世界里联邦军官的生活都如此滋润?滋润到了不知道人间疾苦的地步了吗? 许辞君委婉地暗示了一下小心钱包,被晏知寒淡淡一句“因为是给你住”堵了回来。 自从郑廉和看父母的事情之后,晏知寒就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别看平时不说甜言蜜语,倒是很会用实际行动哄人。 许辞君不禁在心里“啧”了一下,这也是跟他那个爱而不得的初恋学到的? 二人最终就定在蓝颜所在的小区,租了间三室两厅的房子。 这个小区不新不旧,不像高端楼盘那么扎眼,租金不算太高,但周边设施很好,生活和交通都很便利,许辞君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很喜欢,这总能让他想起小时候的家。 搬家那天晏知寒拍了不少照片,还叫来叶柯晴雁归林江薇江庄等人办了一个暖房派对。 等人都走后,许辞君躺在宽大的沙发上,望着窗台上的幽灵兰。 他现在很开心,他爸爸现在也很开心,等以后再找到了妈妈和妹妹,他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开开心心的。他就别无所求、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晏知寒倒完垃圾回来,摸了摸他的脑袋,看着他笑呵呵的样子:“乐什么呢?” “有点空。”许辞君指着左边较小的房间,回忆起妈妈以前对着电脑写代码的样子,“那还差个书房。” 晏知寒笑了笑,把他捞进怀里:“好哒。” 许辞君猛然翻身起来,奇怪地看了一眼晏知寒:“你被盗号了?” 晏知寒淡淡地挑了挑眉:“你不是喜欢这种语气吗?” “……” 许辞君愣了一下,这才反应了过来。 今晚雁归林来是跟他撒了几句娇,但至于吗,人家都走了还在背地里模仿人小姑娘讲话。 他瞥了一眼莫名其妙吃飞醋的晏知寒:“你做自己就行。” 晏知寒什么也没说,掏出自己的老人机给他发了条消息,许辞君拿出手机一看,看见一个表示亲亲的颜文字,另附赠一句「嗯呐」。 闷骚。 许辞君在心里骂了一句,伸手勾住晏知寒脖子,在那人下巴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作者:三位嘉宾今天打算都给我们直播间的读者们推荐什么书单呢? 许辞君:《影帝的自我修养》 晏知寒:《傻瓜是怎样炼成的》 雁归林:《学人精令人讨厌的一百个理由》 第60章 还没等许辞君移开脸, 晏知寒就已经精准地捕住了他的嘴唇。 晏知寒就势把他压在沙发上,炽热的带着茧的手掌贴着腰侧滑入了他的衬衣下摆,让他下意识地轻轻颤了一下。 今天刚搬进来, 这个空间对他而言还很陌生, 加上客厅又大,方才朋友们聚会的热闹还未散去,让他隐约生出一种置身于旁人注视下的感觉。 更何况,灯都还开着…… 他不由轻声问:“不回卧室吗?” 晏知寒垂下眼眸,看着他略带犹豫的神情,语气放柔了几分:“可以吗?” 许辞君迎上晏知寒赤诚简单的目光, 心口微微一软。 自从他们在一起以来,他对晏知寒撒了太多谎, 甚至时有利用。所以在这些事情上, 只要他能妥协,他总会尽可能地满足晏知寒,让他高兴一点。 于是他轻轻抿了抿唇瓣,放弃抵抗,自欺欺人地闭上了眼睛:“嗯。” 当然,他这一闭眼究竟又启发了晏知寒哪些额外的花样,那便都是后话了。 自从脑中心成立以来, 许辞君和郑廉就没有任何明面上的联系。 不过每一道系统下达的命令依旧会先经郑廉传递给他, 等他确认修改无误后,再由郑廉转发给下属执行。 而无论他怎么修改系统的决定,系统居然全都默许了,这让许辞君更加确信系统的背后一定站着自己的母亲。 这天, 他收到了条颇为奇怪的任务。任务目标居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地点。 「城市音乐厅。」 这不是叶最喜欢的地方吗?他买了两张前排的音乐会门票, 下班后将其中一张递给了叶。 “呦,”叶接过票,一眼扫过票面,“还是vip呢,小许同学破费了啊。” 许辞君笑了笑:“谁让你是我的大媒人?” 医院距音乐厅不远,俩人上了电车,叶用胳膊肘轻轻怼了怼他,八卦兮兮地问:“说说吧,你到底是怎么把晏sir追到手的?不给你媒人分享分享?” “也没怎么。”许辞君认真想了一下,实事求是地说,“就见了几次面。” 叶啧啧称奇地摇了摇头:“你这话要是被晏知寒以前的追求者听到,那些小妖精不得绞着手帕上吊啊。” 许辞君闻言,微微侧过头问:“他以前追求者很多?” “何止很多啊。”叶回忆道,“晏sir那长相和气质,从幼儿园起就不缺爱慕者,但他压根没长这根筋,谁都不搭理。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挡不住一茬又一茬的弟弟妹妹们前仆后继。” 许辞君淡淡道:“晏知寒说,他有个初恋。” “啥?!”叶登时瞪大了眼睛,惊讶地转头盯住他,“真的假的?!你逗我呢吧!?” 许辞君瞥了眼叶毫不作伪的夸张表情,微微扬了扬唇角,语气平静地问:“你不是他发小吗?” 叶重新坐回椅背上,整个人陷入震惊之中,喃喃自语:“确实是一起长大的,但我十几岁时搬了一次家,后来再见面都十年之后……那就是这期间的事?那小子竟然背着我偷偷谈过恋爱?居然还不告诉我一声!?太不够义气了!” 过了两秒,叶才意识到什么似的,安慰地拍了拍许辞君的手背:“没事儿啊,你也别在乎了,就算有那也都是过去式,现在人是你的不就得了?” “呵呵。”许辞君低低笑了声,眉眼一弯,轻描淡写地说,“我才不在乎。” 今天音乐厅的演出是音乐学院的毕业专场,观众不算太多,后排稀稀拉拉地没有坐满。 他们俩坐到第一排的位置,没一会音乐厅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钢琴声缓缓响起。 许辞君并不精通音乐,判断不了弹得好坏,只能听出这是首颇为浪漫的肖邦,听感也极为舒服。 弹琴的是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学生,在这个人人追求且拥有消瘦身材的世界里,女孩脸庞圆润,长长的头发温柔地披在她的背上,像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希腊女神。 弹到第三乐章的时候,后排忽然传来几声怪叫。 起初声音不大,许辞君还以为是谁无意间发出的,没太在意,但后面越来越大声,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怪异极了。 他回头看去,看见中间的位置一个男生。 那男生脸涨得通红,紧紧抿着唇,时不时发出几声奇怪的声音。 第74章 剧场里不少人注意到了那个男生,男生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尴尬,脸色越涨越红,但依旧没有停止发出怪声。有个工作人员从后门进来,朝那个男生走了过去,低声提醒了几句。 结果还没怎样,就听更后两排传来几句开怀的笑声。 “喂,好听吗?” 许辞君循声望去,看见男生再后两排的阴影里,坐着一个翘着二郎腿的男人。那人吹了声口哨,问前排的男生。 那男生羞愧地低下头,小声而犹豫地回答:“不、不好听。” 那人吹了声口哨,毫不客气地扬声道:“台上那个,观众都说不好听了,你聋了?” 女学生的背影似乎顿了一瞬,但弹琴的手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丝绒一样的钢琴曲继续倾泻而出。 男人翘着二郎腿,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接着说道:“这广告上吹得天花乱坠,我看也不怎么地啊,还没我家机器人儿长得好看呢。” 机器人? 许辞君闻言一怔。 难道公司的vip服务这么快就已经开始了吗?怪不得系统会让他来这里。 他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就听前排有个女生忍无可忍地回头:“爱听听不听走,是不是有病啊?” 那男人嗤笑一声,高声回道:“我凭什么走?长成这样都好意思上台,她怎么不走?”说着,那男人又对前排的男生道:“问你呢,丑不丑?” 那男生涨红着脸憋了半天,但硬是一声没吭。 最后一个音弹完了,女学生起身向台下鞠了一躬。剧场的灯光亮起,许辞君这才看见方才怪叫的男生的脖子上居然系着条跟狗链一样的东西,而绳子的另一端就牵在那个二郎腿的男人手中。向观众席鞠躬过后,女生便同往常一样转身离开。 男人还在挑衅:“怎么跑了?心虚了?” 女学生微微顿住,淡淡地回眸往台下看了一眼:“你只是想霸凌我而已,我没有必要向你证明任何事。”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后台。 她离开后,一个身穿白色西装、气质儒雅的男人便带着几个保安便从侧门里进来,做了个把这人拉走的手势。 但哪怕被保安围住了,那翘着二郎腿的男人依旧悠然地倚在椅背上,毫无畏惧地说:“花钱就是上帝,怎么着,上帝听了场垃圾音乐还不能表达表达意见了?” 白西装男人看向他:“我给你退票,请你立刻离开。” “呵呵。”那男人低低笑了笑,“我的票,你可退不起。” “靠。”这下彻底激怒了前排几个年轻女观众,直接起身就撸胳膊挽袖子地往后排走过去。 但她们还没走几步,就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保镖拦下了。 许辞君看见其中一个保镖的脸,这人他在郑廉那里见过,是向公司负责的npc。这些npc的权限极大,是可以直接杀人的。 许辞君立刻站起来,挡在那几个女孩面前。 那男人想是也玩腻了,便带着自己的保镖悠然地走下了台阶。 在路过门口的时候往白西装身上打量了一番,戏谑地说:“你倒长得不错,但就是太老了,要是年轻十……” 那男人话没说完,就被一拳砸在了脸上。 许辞君都没看见叶是什么时候过去的,只见叶攥着男人的领子,挥拳朝那人脸上又砸一下。 叶一旦动了手,音乐厅的保安们便也立刻加入进去,但对方人多势众且各个精悍,叶这群人根本不是对手,没几秒就被人掀翻在地。 这要真是vip玩家,那游戏里的普通人根本没有胜算。 许辞君赶紧拦住身后几位义愤填膺地想要加入战局的女观众,和白西装对视一眼:“您带大家先离开吧,这里交给我们。” 他虽然跟晏知寒学过一点格斗技巧,但实战经验太少了,只能想方设法地拉起叶,让他尽量少挨几下打。 眼看他们这群人彻底落入下风,一道人影忽然从门口冲了进来。 晏知寒抓住他的手,往后拽了他一下,单手硬生生接住保镖朝他砸来的棒球棒,反手一挥。 这几个保镖显然不是晏知寒的对手,两三分钟过去就全部躺倒了一片,晏知寒把最后一个保镖踹飞,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拎起那个高级玩家的衣领。 “你他妈知道我是谁吗?”那人脸色这才流露出几分慌乱。 晏知寒一言不发拖着人走出了演奏厅。 许辞君把叶拉起来,这家伙一向风度翩翩处事圆滑,第一次被揍得如此鼻青脸肿,他递过一张纸巾:“没事吧?” 叶摇摇头,抹了把唇角的血:“你叫的后援?” “嗯。”许辞君点头,从闹事提什么机器人的时候,他就已经给晏知寒发了消息。 本想着拖一拖的,谁知道这家伙这么猛说上就上了,叶平常也不是喜欢出头的性格啊,“你也是,动手前也不说一声。” “听他说话你不恶心?”叶嗤笑一声。 当然恶心,他拍了拍叶的肩膀,跟人一起走到了后台。 后台此刻聚集了不少观众与学生,气氛有些低落。那个刚才弹琴的女生正围坐在一群朋友之间,刚才被胁迫的男生也低头坐在一旁,脖子上有红肿的勒痕,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许辞君远远冲白裙子的女学生笑了笑:“你弹得很好。” 女生点了点头:“我知道。” “不是,凭什么那种人乱拉屎,要我们来劝自己想开啊!”许辞君听见那个想出头的观众叉着腰对弹琴的女生讲,“真他爹的想揍死他。” 那穿白西装的男人看见他们进入后台,便走了过来:“我是这里的老板,也是刚才演奏者的老师。今天谢谢你们,明天我们会再演一场,欢迎你们来听。” 他目光落在叶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伸出了一只手:“付流云。” 许辞君回到家后,心情一直都很沉重。 今天只是一个外强中干的小混混,讲些恶心人的垃圾话。 以后若是遇到更厉害的角色,那不仅会对普通玩家们造成□□上的伤害,还要让普通人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而被洗脑…… 许辞君抬眸看着夜空。 妈妈,你让系统指引我来到这里,是因为你也觉得这不是你理想中的世界吗? 晏知寒走到他旁边,似是看出他的情绪很低落,握住了他的手。 许辞君回眸问道:“警察怎么说?” 晏知寒不太会撒谎,想了一下才含混地回答:“不太清楚,可能会拘留吧。” 许辞君点了点头。他知道晏知寒不可能报警,也知道就算是报警了也不会有用。但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续对晏知寒隐瞒。 他沉默片刻后,抬眸看向晏知寒的眼睛:“今晚那么多人……你后怕吗?” 晏知寒摇头:“我只后悔没让他们付出足够的代价。” “对不起。”许辞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轻轻靠在晏知寒的怀里,闭上眼睛,“把你也牵扯了进来。” 晏知寒轻轻吻上他的额头:“傻话。” 第二天,保镖把音乐厅的事报告给了郑廉,郑廉有点慌,问他要不要给那个人洗脑,怕这个人回去了向公司告状。 许辞君摇了摇头:“不用。”他又问,“郑主任,您也到了该回去报告的时候了吧。” 郑廉愣了一下:“啊,是。” 许辞君轻轻笑了笑:“我能麻烦您以自己的名义给公司写份报告吗?报告上就说,经过这件事,您觉得需要一个引路人。” 郑廉一愣:“引路人?” “嗯。”许辞君缓缓说,“游戏里毕竟普通玩家占人数优势,对于单独进入的高级玩家而言,有点太危险了。况且他们初来乍到,不了解这里,也无法充分享受游戏的乐趣。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引导和保护他们的人。” “这个人得熟悉游戏世界的方方面面,武力值也不能低。同时,这个人在现实世界也要很有地位,vip们才会愿意接受他的陪伴。” 郑廉苦笑着说,“我倒不是不愿意写,只是一时半会去哪找这样的人啊?” “您就这么写吧。我想他们会找到的。”许辞君笑笑,拍了拍郑廉的肩膀,“我们要对公司有信心,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音乐厅事件之后, 游戏世界暂时恢复了平静。 许辞君猜这位高级玩家想必对公司的“vip服务”造成负面影响,花了钱进来,非但没享受成反而被暴打一顿, 这要是传了出去, 哪还有消费者敢上门? 他不清楚最终的处理结果,但以公司的势力和手段想必不会缺少封口的办法。 倒是郑廉从现实回来后很高兴,说他真是神了,公司居然还真找到了这样的人。还说这主意公司听了很满意,发了一大笔奖金,还试探地问要不要转给他。 许辞君自然没要, 他也十分清楚公司的人选是谁。 第75章 这个引路人没有谁比晏知寒更合适。 晏知寒从小入伍,格斗技巧一流, 有丰富的训练和指挥士兵的经验, 只有他能确保这些信托宝宝们的安全。而他父亲是陆长江,自己曾是联合部队的少将,比绝大部分高级玩家的地位还要高的多,也能震慑住他们。 让晏知寒做引路人,不仅能让本就对游戏感兴趣的人放心,还能让那些原本没有兴趣的人冲着这个名字心甘情愿地掏钱。 毕竟能和军方高层攀上关系,是多少商人政客求之不得的呢? 许辞君不清楚公司怎么联系到晏知寒, 只知道晏知寒忽然说要出差, 消失了几天,再回来时整个人的情绪就明显变得有些压抑。 之后,他从系统那接到了高级玩家登陆游戏的通知,隔几天就会出现一波, 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 以晏知寒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让他来保护那群人的安全, 恐怕是一件极为难受的事。 这件事他帮不上别的忙,只好想方设法地从别的方面多多弥补,这天早上醒来,许辞君揉着自己再放任下去就要彻底报废的腰,想了一件别的事:“我们告诉我爸妈吧。” 此前明明总催他见父母、总盼着能公开的晏知寒却闻言愣了一下:“你确定吗?” “嗯。”许辞君看着这家伙又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这半年我们不是常回去看他们吗?你怎么还这么紧张。” 晏知寒紧张地抿唇问:“如果他们不同意怎么办?” “应该不会吧?”许辞君记得现实世界中他爸妈都并不恐同,他们都是二十二世纪的人,受教育程度也高,还有很多性少数的朋友,他觉得到了游戏里也不会太保守。 他上次不愿意说更多是一种…… 怎么讲,就好像,就好像他那天一踏进家门,他又回到了十四岁。 哪有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忽然领个男人回家,跟爸爸妈妈说这是我的男朋友的呢? 许辞君当时没法解释,只好让晏知寒误会是因为性取向。 这半年来他每周都会回去看父母,晏知寒时不时也和他一起。这人每次来了都洗碗扫地,非常勤快,俨然已经把自己嫁进了他们家,一点都不像个客人,所以在许辞君心中可以说是十拿九稳。 这周末,他俩大包小包地回了家,买了一大堆吃的用的,晏知寒还专门给虞闻道挑了条克数不轻的金项链。 一家人有说有笑地吃了晚饭,许辞君本打算晚上好好和父母谈谈,结果就在晏知寒洗碗的时候被虞闻道叫进了卧室。 虞闻道握着他的手开门见山地问:“辞辞,妈妈问你,你和小晏是不是在一起了?” 许辞君愣了一下,承认了。 虞闻道叹了口气:“你第一次带他回来的时候,妈妈就觉得你俩关系不一般。这半年他时不时就跟你一起来,哪有跟朋友关系这么近的?” 许辞君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们现在住一起。” “小晏那孩子看着是个挺强势的人啊,人高马大的,话也不多,冷脸时看着还挺吓人。”虞闻道摸了摸他的脸颊,眼里带着一点心疼,“平时他对你怎么样?厉害吗?” 许辞君顿时觉得自己像个和闺蜜分享秘密的高中女生,有点不自在地垂下眼帘:“没,他挺好的。” “热恋时总觉得一切都好。”虞闻道叹了口气,久久地看着他,又道,“但同性恋毕竟是少数,你们医院那边领导能接受吗?会不会有人给你穿小鞋?”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他:“辞辞,妈妈问你,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他?” 许辞君听见虞闻道问这个,愣了一下。 他和晏知寒在一起一年多了,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晏知寒并不是会把情爱挂在嘴上的人。 而他最初接近晏知寒是因为任务,第一次跟晏知寒上床纯是想补偿,在一起后便是三分愧疚里夹着七分算计。 至于喜不喜欢…… 他十四岁之后就再也不会从自身的情感和情绪出发考虑问题,一下子听见母亲问这个问题,一时间还真答不上来。 虞闻道见他愣住,自己也怔了一下,眉头微微一皱,语气严肃起来:“你不喜欢他?辞辞,你老实告诉妈妈,他是不是胁迫你了?” “没有。”许辞君赶紧道,“他不是那种人,我是觉得……”他顿了顿,费劲地组织了好一会语言,“反正就过日子嘛,都是一样的。” “这叫什么话呀。”虞闻道皱眉说,“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辞辞,你听妈妈说,感情非常重要。”虞闻道紧紧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两个人在一起必然有好有坏。当好的时候,如果你喜欢对方,你会加倍开心幸福。而当遇到挫折了,也只有真的彼此相爱,才可能互相扶持着走下去。你明白吗?” 可许辞君听见妈妈这么说,却不禁想到了少年时看到的那一幕。 他看见爸爸愤怒地摔了妈妈的电脑,毁了妈妈毕生的理想和心血。他也看见妈妈头也不回地离开,把倒在血泊里的爸爸留在身后。 许辞君垂着眼眸,轻声道:“可是……再好的感情……也总有消亡的一天。” “因为感情会消亡,所以你就觉得即使从未存在过也没关系?” 虞闻道皱着眉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会有这么消极的想法呢?你正是追求自我、叛逆、敢想敢做的时候呀?哎,也怪我,是我和你爸把你养得太单纯太绵软了!” “妈。”他赶紧抓住妈妈的手,“不怪你们。” “我不同意。”虞闻道叹了口气,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辞辞,如果你连自己喜不喜欢对方都不知道,那我和你爸爸坚决不同意。” 许辞君从妈妈卧室里出来,看见晏知寒已经洗完碗筷,正自己坐在客厅翻着家里的相册。 原本计划吃完晚饭后他们就和父母公开,可晏知寒却没有如商量的那样向他父母开口,两个人略微坐了坐就回去了。 一路上晏知寒都很平时没有不同,但许辞君就是莫名觉着他情绪有些压抑。到家之后,晏知寒去窗台浇花,他犹豫了一会望着晏知寒的背影道:“你是不是听见了?” 晏知寒沉默了好一会,才对他说:“你从来没说过喜欢我。” “我……”许辞君一怔,“那你也很少说你……” “我喜欢你,我爱你。”晏知寒转过身毫不卡壳地说完,看着他的眼睛问,“你爱我吗?” 许辞君真是懵了。 他没想到晏知寒这么在意感情,在他心中晏知寒一直是个很冷淡的人。 两个人聊聊天、过过日子、偶尔做点亲密的事,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他绞尽脑汁地想了好一会,什么答案都没想出来,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只好迷茫地站在原地,轻声问道:“那……你想分手吗?” “你!”谁知晏知寒听见这话脸色一下就变了,大步走过来黑脸道,“许辞君,你拿分手要挟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许辞君蹙眉。 晏知寒盯着他的眼睛问:“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是啊,为什么呢? 为了任务、为了妈妈、为了补偿? 但明明系统也没要求他和晏知寒睡一起,妈妈也不需要他付出这么多的代价,至于补偿,难道就没有别的弥补的方式了吗? 可能那天晏知寒放手的时候,眼底很失落吧。 许辞君垂眸道:“我不希望你不开心。” 晏知寒眉心一绞,深深叹了一口气,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下巴抵在他发顶蹭了蹭,叹息一声说:“小辞,你真一点不开窍么?” 他从晏知寒的语气里听出晏知寒可能误会了些什么,这让他不禁想起王权跟他讲过的话: ——你要学会利用别人对你的好感。 他居然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跟王权一样下作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这件事之后, 他就特意买了一些专门写人谈恋爱的小说回来研究,他想他如果做不到在心里回报同等的爱情,最起码也要在行动上表现出来吧。 结果他工作忙没时间看闲书, 晏知寒倒看得比他还起劲, 似乎真培养出了这个爱好,之后许辞君时不时就能在家里看到新买的纯爱小说。 但好在晏知寒事后没再跟他提过爱不爱的事,他心下暗自松了一口气。 父母那边,等他以后慢慢劝吧…… 这件事过去两个多月,许辞君从系统那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正是那个害死女童后肇事逃逸的家伙,许辞君赶在他登出前将其拦下交给了蓝颜。 fly已经在现实世界里搜集到了足够的证据, 但许辞君总觉得在此之前,应该给蓝颜一个报仇的机会。 过了两个小时, 蓝颜走出实验室。 蓝颜抬眼看向他, 脸上却没有半分报仇后的快意,反而无比苍白。 第76章 她走到空无一人的楼梯间,捂住眼睛缓缓坐在地上。 “那天……” 蓝颜声音颤抖地说:“那天颂音其实想让我陪她去比赛,但我着急开店,就把她交给了老师……如果我答应了她,如果是我牵着她过马路,那……” 蓝颜把头埋进膝盖, 瘦弱的肩膀不住颤抖, “……我对不起我女儿,是我害死了她。” “颂音在天有灵,一定很感激你做的一切。”许辞君叹了一口气,轻轻用手帕擦掉女人的眼泪。 “蓝颜, 你是一个特别好的妈妈。” 复仇之后,蓝颜并没提想回到现实世界, 反而拜托他去找到游戏里的颂音。 那是蓝颜进入游戏时系统根据她的记忆所生成的npc,当时蓝颜在医院里大闹一通消失后,颂音就被福利院领走了。 许辞君在福利院里找到那个小女孩,如果他们来得再晚一点,这个孩子就要被系统销毁了。 他看着蓝颜温柔地牵着女儿的手,走进那家新开在小区门口的小餐馆,心里不知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也许对于蓝颜而言,失去了女儿的现实世界,反倒还不如这个由数字虚拟的游戏吧。 接下来这两年,许辞君渐渐摸清了游戏里的监察网络。 《2025》目前开放了三座城市,每座城市都有四个接收系统任务的点,分别在医院、警局、市政厅、和社媒公司。 系统会识别任何有可能暴露“游戏世界”的风险因素,包括但不限于人、事、场所、和出故障的npc。 在出现问题的时候,系统会把不同类型的任务发布给不同的部门,以通过跟踪、洗脑、抓捕、销毁、修改新闻等方式来阻止真相暴露。 据他判断,游戏里存在着70-85名真人监察员,和不计其数的系统生成以供驱使的npc。 公司正是通过这样一个网络,在另一个世界实现了对游戏的掌控。 在他所在的城市,许辞君已经掌握了警局和社媒公司,再算上之前的医院,目前只有市政厅还在他的权限之外。 市政厅的负责人叫高升,他借着体检的机会接触过一次,却发现此人比郑廉之流难搞许多,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城府很深,让他一时找不到策反的机会。 一来,这样的人势必对游戏里的所有普通玩家都是威胁,而二来……许辞君查了居民档案,游戏里没有名为“虞梦真”的人。 这两年他也阅读了医院、警局、社媒公司从游戏开始以来的每一条命令,依旧一无所获。 从好的角度想,这说明了梦真目前并没有恢复记忆,也没有被系统标记为风险人物。而从坏的角度考虑,这可能说明梦真生活在别的城市、或者已经落到了高升手里。 而高升的权责是“销毁”。 许辞君下了班,盘算着以什么理由再去见一次高升,就见晏知寒靠着一辆车站在医院门口。 晏知寒微微勾了勾唇,侧身示意他看向身后的新座驾:“怎么样?” 晏知寒上周末提过想买车。 自从在一起后许辞君对晏知寒百依百顺,这次自然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晏知寒做事利索,三天不到就已经把新车提到手了。 许辞君看了一眼,这车跟晏知寒本人一个风格,看似低调内敛,但只要稍稍懂行,就能看出绝对价值不菲。 许辞君全当自己眼拙,淡淡地笑了笑:“你满意就好。” 晏知寒拉开车门:“以后我接送你。” 晏知寒没同往常一样去蓝颜的小饭店,而是直接开进了小区的停车场,许辞君不禁奇怪地问:“你吃了晚饭了吗?” “今晚我做。”晏知寒道。 许辞君听见这话,不由有些吃惊。 他俩都不太善于做饭,两人在一起这些年,天天不是外卖就是食堂。 晏知寒甚至还不如他呢,他有圆圆之前,还给父亲配过营养餐,而晏知寒……这家伙进过厨房吗? 晏知寒把车停在小区里,看出了他脸上的怀疑,便走过来牵着他的手道:“惊喜。” 许辞君正想问干嘛忽然搞这些,就听停车场d区传来非常微弱的哼哼声。 他是医生,对伤者在疼痛时发出的声音十分敏感,而晏知寒是军人,想必也立刻听出来了。 他俩循着声音一找,发现垃圾桶里扔着一只浑身是血的小狗。 那小狗不过手掌大小,像是从高处摔了下来,两条腿都扭曲着。嘴筒子上都是血,胸口微弱起伏着,气息已经十分微弱了。应该是被主人意外摔在地上之后,直接丢进了垃圾桶。 晏知寒脱下外套,紧紧皱着眉把小狗裹在衣服里,抱进自己怀中:“你先回家,我带它……” “我跟你一起。”许辞君翻出手机查找着最近的兽医医院。 一路上晏知寒面色都很凝重,经过将近三年的相处,许辞君早已发现晏知寒面冷心热,看似刚直不近人情,实则非常心软,连游戏世界里一只数字模拟出来的小狗都会心疼。 他垂眸看着蜷在自己大腿上的小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摔得太重、失血过多,估计救不活了。 他俩到了诊所,兽医也无奈地摇了摇头:“两条后腿都摔断了,内出血也很严重,而且送来得太晚了。就算能侥幸救活,下半辈子可能都得依赖辅助器。” 小狗小小一团缩在台子上,身上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却还因为疼痛而不住地打颤。 许辞君和兽医交换了一个眼神,过了两分钟,兽医拿着一个透明的针筒回来了。 看着晏知寒疑惑的表情,许辞君代医生解释道:“安乐。” “为什么要安乐?都还没有试一试?”晏知寒闻言立刻带着诧异和不解看了他一眼,还没等他劝些什么,便极为坚定地对兽医说,“它在求生,它还没有放弃,我们也不能放弃。” 许辞君默了几秒,只好点头同意了,示意兽医尽快准备手术。 从专业角度分析,他判断能救活的概率少之又少。 况且这样一个无牵无挂的小生命,就算消失了也没有谁会因此受到伤害,那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如此辛苦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呢? 可晏知寒是军人,军人可能就是想要保护一切有可能保护的生命吧。 已经推进去快两个小时了,许辞君靠着墙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晏知寒从附近便利店回来,手里拎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清粥:“抱歉,本来还想给你惊喜。” 许辞君摇了摇头简单吃了两口,安慰道:“没消息也是好消息,说明它挺住了。” “嗯。”晏知寒点头,脸色依旧很凝重。 两年过去,晏知寒换了工作,头发蓄长了几公分,从随性简单的t恤工装裤变成了剪裁得体的衬衣西装,整个人的气质也跟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几年游戏里进来过许多高级玩家,晏知寒的新工作名义上矿业公司的中层小领导,但其实就是陪着那些家伙。 他无意间还远远见过一次,一群人站在一起,晏知寒要比身边醉生梦死的纨绔们更像上流社会的人,稳重、冷淡、尊贵。 可许辞君知道,那层外壳下面,其实是晏知寒最反感的东西。 他把粥放在一边,抬手替晏知寒扯松领带,又帮他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勾唇笑了笑:“我说过,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可以放松一点。” 晏知寒用力捉住了他的手,似乎正打算说点什么,就见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 方才的兽医带着喜色和轻松走出来:“运气不错,小家伙很坚强,抢救过来了。” 晏知寒猛地站起身,许辞君也松了一口气,但他站起来,身子却一下子僵住了。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医生身后还戴着口罩的助手身上。 那女孩身形纤细,眉眼间给他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女孩小心翼翼地把裹在毛毯里的小狗交到晏知寒怀里,交接完后又嘱咐了几句话,便转身回去了。 人都已经不见了,许辞君还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方向。 “怎么了?”晏知寒抱着小狗低声问。 “我……”许辞君摇了摇头,眉心紧蹙地看向兽医,“刚刚那个女生……我也是医生,我在市医院工作,她看着有点眼熟?” 兽医一边开着缴费单一边道:“她是我在护理学院读大三的朋友,有时候人手紧张,她就来帮帮忙。” “我能问问她叫什么吗?”许辞君用力捏紧了掌心。 “孟真。”兽医答,“姓孟,单字一个真。” 虞梦真,孟真! 原来改了姓! 怪不得他一直找不到妹妹的名字,许辞君回家的一路上,都在拼命地压抑着胸膛深处的狂喜。 当年让社工阿姨领走了妹妹,是他这些年最懊悔的事情。 起初他并没有同意,社工登门的一个多月后,他有天排了三节家教课,还分别在东沪三个不同的区。 第77章 他便把妹妹和爸爸一起留在家中,拜托邻居看顾一天,自己去给别人上课。 结果等他回来时,警察、社工、甚至学校老师全部都在家里。 据邻居说,她中午送完饭听见这边动静不对,一进来看见孩子跌倒在地上额头都破了。 后来才搞清楚梦真原本自己在玩游戏,结果许南山忽然间就发了火,跟孩子抢平板。 孩子不给,他就又打又骂的,两个人争执了起来。 许辞君看了眼被摔碎的平板,上面是妈妈之前专门为他们俩制作的小游戏,他便明白许南山为什么会发火,而梦真又为什么坚决不答应了。 老师说梦真在学校上周还和同学打了架,连着一学期上课都不好好听,今天说好的要来家访,怎么家里居然是这样子的情况? 许辞君听完,不禁万分自责。 都怪他光忙着挣钱,在家时心思也大多放在了父亲身上,见梦真总是乖乖地捧着电子书或者安静地玩着游戏,便忘记了妹妹也是一个需要关心和照顾的小孩子。 这半年来可以说是没有为妹妹做过任何事。 社工阿姨说福利院的条件非常好,不仅有老师、同学、生活阿姨、还有专门解决孩子心理问题的咨询师,起码……起码比他家里安全得多。 许辞君只能同意。 他其实第二天就后悔了,但后来每周都会拿着礼物去一次,见梦真在福利院里穿着干净漂亮的小裙子似乎真的和朋友们相处得很开心,便没有把反悔说出口。 直到后来妹妹忽然被领养,福利院不让他再联系对方。 福利院说这是为了让孩子更好地融入新家庭,还说因为他的存在,梦真之前已经拒绝掉四五家想领养自己的叔叔阿姨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愿意接受的新家庭,请他为了妹妹的健康成长和正常生活,千万不要再搞破坏。 许辞君想了一个晚上,只能放手。 直到成年后有一次喝了酒,实在忍不住了,便想办法黑进了福利院的数据库。 他本来只想看一看妹妹过得好不好,结果顺着那家人留下来的信息,居然什么都找不到。 他也是那时候认识了fly,确认那户领养梦真的人一开始留下的就是假信息,这让他顿时无比不安,这些年每次看见小孩子被虐待或侵犯的新闻,都特别懊悔与害怕。 没想到今天居然这么巧合地撞见了! 许辞君回忆着那双眼睛,回忆着女孩额角上淡淡的疤痕,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自己的妹妹! 梦真……孟真…… 他简直是拼尽了全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立刻追上去、没有像个跟踪狂一样询问对方住在哪里家里有几口人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这些年他在游戏里回过很多次母校,常常去医学院做讲座,居然没见过就在隔壁学院的妹妹。 回到家后,许辞君垂眸看着蜷在自己身上、麻醉劲儿还没褪去的小狗,不禁轻轻弯了弯唇。 善有善报,若不是晏知寒决定救这只小狗,恐怕他也没有机会和梦真相遇吧。 晏知寒见他笑了,便道:“我们留下养吧。” 许辞君把妹妹的事暂且放到一边,点点头:“不过这是只阿拉斯加,长大了恐怕家里不够它活动,得多待它出去跑跑。” 他从购物网站上选了一大堆宠物用品,这小家伙来得太突然了,除了从兽医那里开得药,家里什么都没准备。 “刚才医生都嘱咐什么了?我选了一些吃的用的,你先看看,看看还缺什么。等麻药过了肯定很疼,到……” 许辞君话还没说完,就听晏知寒忽而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他不解地问。 “笑你是个好爸爸。”晏知寒探过身亲了他一下,很忽然地对他说, “辞君,我们结婚吧。” 作者有话说: 晏知寒如此朴实无华的求婚方式……也就许辞君好说话了。 第63章 许辞君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晏知寒又重复了一遍, 他才意识到对方不是在开玩笑:“你……你认真的吗?” 晏知寒递过来一个大红本:“我已经考虑很久了。你不说喜欢这里吗?我把房子买下来了。我还学会了做饭,以后我们自己在家开火。” 许辞君低头看了眼房本,第一页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 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他十四岁后就再也没有过属于自己的住所, 自然是感动的。 但晏知寒的工资卡一直在他手上,这几天又是买车又是买房,让他在感动之余也多了些无法再装傻充愣的无奈。 “……你哪来这么多钱?” 晏知寒无比干脆地说道:“我爸死了,抚恤金。” “……”许辞君沉默了几秒,心说陆大司令知道自己已经驾鹤西去了吗? 他把小狗轻轻放到一旁,揉了揉眉心:“知寒, 结婚是件很严肃的事,是不是有点太仓促了呢?还有我爸妈那边, 我觉得……” “我很严肃, 我们已经认识三年了,而且我也征得了你父母的同意。”晏知寒顿了顿,“还是说,小辞,是你不愿意?” 晏知寒语气很平淡,但许辞君很了解他,从那分外专注的视线和微微绷直的唇角, 看出这人正在紧张。 他本以为晏知寒和他只是一时兴起, 没想到这家伙睡完了又想恋爱,恋爱了又想同居,同居完了又想见家长,见完家长居然又提出了结婚。 这样看来, 晏知寒其实是个非常有责任心的人。 许辞君不禁想,如果不是他出于私心横插一脚, 以晏知寒的身份和人品,应该可以找到一个很好的人过两情相悦的生活吧。 许辞君叹了口气,垂下眼帘道:“我没有不愿意……只是总得挑个日子,要准备的事情也很多,不能办得太仓促。” 晏知寒闻言眼睛一亮,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你同意了!” 许辞君看着晏知寒如释重负的样子,不觉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自从他俩相识以来,他自问从没有对晏知寒说过一个不字,并且也从没提过任何一丁点要求,堪称百依百顺、丝毫不作,也不知道晏知寒一个杀伐果决的堂堂军官,怎么就总是在感情里这么患得患失、没有安全感呢? 晏知寒见他同意了,便跟开闸的洪水一样一口气说了一大通。 他这才知道原来晏知寒早就预约了明天一大早的结婚登记,就像是生怕他会反悔一样,把什么手续文件全都准备好了。 许辞君好说歹说才给勉强劝住,让先取消掉预约。 虽说他俩二人之间不需要什么彩礼聘礼,但总得回家先跟爸妈商量一下吧,万一还有别的习俗呢? 到了周末,许辞君跟晏知寒说他要去见父母,这几天先别和自己联系,便先去了一趟学校,远远看了看正在护理专业念大三的妹妹,随后用一次性密码登出了游戏。 又到了他向公司汇报的时候了。 这两年随着他与晏知寒势力的扩张,游戏世界逐渐维持起一种微妙的平衡。 有晏知寒坐镇,那群高级玩家不敢再肆意妄为,许辞君隐约听闻晏知寒正筹划一个矿山项目,似乎打算分离出高度拟真的npc以取代真人。 至于普通玩家,他几乎没有再进行过非自愿的洗脑。 许辞君统计过,在恢复记忆的人群里,自愿进入与非自愿进入的比例大致是七三开。 而三成不是一个小数目,如果按10%的恢复比例来算,那公司至少囚禁了上千名非自愿玩家。 这些玩家要么是现实中缺乏社会关系与资源的底层人口,要么就像蓝颜一样,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许辞君始终不明白公司弄这么多人究竟是打算做什么,但绝不会是好事。 更糟的是,他既不清楚这些玩家在现实世界的坐标,也没有办法让他们安全登出,只能通过控制舆论和监禁的方式来暂时压制,以免闹出麻烦,引来市政厅的清除指令。 好在去年有个叫房见青的女人从监狱里逃了出去,和其他几名恢复记忆的非自愿玩家建立了一个地下庇护所,聚集了二十几个人。 一时间,阴谋论在这个小群体中甚嚣尘上。 但许辞君倒觉得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只是生活条件过于恶劣了,他打算等矿山建成之后,设法将这批人转交给晏知寒。 这些事大多超越了许辞君在公司的等级,他便把自己应该知情的部分三分真七分假地写成报告,顺便记录了晏知寒这一年的行动轨迹和向他求婚的事,交给了elizabeth。 报告呈上去不到半小时,许辞君便被请去了总裁办公室。 总裁办公室在最顶层,得乘需要刷卡的专用电梯才能通往,许辞君加入公司后从没来过这一层,也从没有见过aurelian thalberg本人。 elizabeth带着他走进办公室,thalberg是60后生人,已经快九十岁了,但本人看起来最多六十出头。头发乌黑,状态极好。 第78章 许辞君想起之前听说thalberg对延长生命研究的巨额投资,想必那些投资很有成效。 thalberg用英语道:“许,很高兴见到你。” “thalberg先生。”许辞君颔首一笑,用英音纯正的英文回答,“我的荣幸。” thalberg随意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听说你要结婚了?新婚快乐。” 许辞君淡淡地笑了笑:“愿为公司效劳。” 他刚刚坐稳,便感觉额头一凉。 elizabeth将两枚电磁片按在了他的太阳穴上,导线接入了立在一旁的主机,看着他毫无情感地笑了一下:“这是最先进的测谎仪,能检测到任何异常的生理反应。请不要对公司撒谎。” 连接成功后,thalberg双手交叠地坐在对面的老板椅上:“谈谈你眼中的晏知寒吧。” “晏知寒是系统派给我的监督对象。”许辞君平静地注视着thalberg,不急不缓地说,“我刚进入游戏时他是一名建筑工人,去年十月份跳槽到了矿业集团。我认为他性格冷淡、说话直接,心思较为简单。” thalberg:“还有?” “……我怀疑他受过系统训练,甚至可能是退役军人。” 许辞君停了半秒,语气从容地说,“他举手投足间都有训练痕迹,善于格斗,身上还有枪伤和刀伤留下的疤痕。” thalberg微微扬眉,手指有节奏地点在桌子上:“这为什么不在你的报告里?” “因为我想您已经知道了。”许辞君弯了弯唇,“这些细节我都已经报告给了上级,但至于结论……我想公司有自己的判断,不需要我越俎代庖。” thalberg闻言大声笑了笑,忽而换了一个话题:“我听说你们感情很好。” “因为我把他伺候得很舒服。”许辞君耸了耸肩,眼尾流露出几抹细碎的笑意,“男人嘛,都是一个样。” 他本就生得好看,一笑起来更是风情万种。 连thalberg这种赤裸裸的白人至上主义者都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轻的东方男人,确实有足以扰乱人判断力的魅力。 “哦?”thalberg似笑非笑地问,“你一点都不喜欢他?” 测谎仪牢牢地连接在他身上,许辞君微微垂下睫毛:“若说毫无感情,自然是假的。但我从接近他时便另有目的,这一点从未改变。我不会把这叫做爱。” “你们东方有一句谚语,英雄难过美人关。”thalberg敲了敲桌面,意味深长地道,“我想,他一定很爱你。” 许辞君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裤上的褶痕:“……他亲口告诉过我,他有一个爱而不得的初恋。他还说过,他认为我和那个人很像。” 许辞君微微抬眸,清透的眸光里像是覆着一层水雾,让人忍不住脑补一出美人被辜负的戏码,而不自觉地心生怜惜。 但他只是风轻云淡地笑了笑,仿佛自己并不是这桩狗血感情的当事人。 “东方还有一句话,花无百日红,如果我是您,我不会高估一个人对替身的感情。” thalberg微微眯起眼:“如果有一天公司的利益和晏知寒本人发生冲突,你会怎么选?” “我会坚持我的目标。”许辞君毫不犹豫地道,“然后舍弃他。” thalberg摆了摆手,示意elizabeth收起仪器。 elizabeth似是不太情愿地瞥了他一眼,语气生硬地对他说:“你很幸运,通过了测试。” 许辞君毫不意外地笑了笑。 他缓缓取下贴在太阳穴上的电磁片,对这位据说弄出了几十个孩子的白人爵士耸了耸肩:“爱情是这世上最不可信赖的东西了,不是吗?” “晏知寒的详细资料我会发到你的邮箱,请不要辜负公司对你的信任。”elizabeth递给他一张纸,“婚礼之前,做掉这个人。” 许辞君垂眸,照片上是一位身穿军装、笑容温柔的年轻女人。 ——江薇。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许辞君开了个钟点房, 认真地看了一遍elizabeth传给他的文件。 大部分信息他都已经知道了,例如晏知寒的职业、背景、在部队的经历,唯一让他感到意外的是晏知寒来到游戏的方式。 他本以为晏知寒跟他一样, 是怀着自己的目的自愿进入游戏的。 但elizabeth给他的文件里提到, 现实世界的三个半月之前,陆长江要走了七个非洗脑参与游戏的名额。 许辞君在心里算了一下,晏知寒、叶、江薇、江庄、还有晏知寒的三个下属,正好对上。 以晏知寒和陆长江的关系,他不认为这是父子俩商量好的计划,他不由想起了被扔进游戏的蓝颜。 陆长江居然会这么对待自己的儿子? 游戏有多危险, 作为游戏创造方的陆长江没理由不知道,他不由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司令, 生起一丝不满。 fly检测到他的在线信息, 给他拨了个语音通话。 “你回来啦~”电话一接通,fly便语气愉快地立刻说道,“你放心,你爸爸一切都很好~你最近怎么样?” 许辞君微微侧眸,通过一旁的屏幕看向家里的远程画面。 监控里,小机器人正在家里无聊地一圈圈溜达,他父亲则安静躺在游戏舱里, 家中的样子与他一个月前离开时别无二致。 他把资料合上, 给圆圆发了条消息,看着小机器人一下子活泼起来的样子,对fly笑了笑:“挺好的。不过,我怀疑有人在监视我。” “啊!?”fly提高音调, “那你现在危险吗?出什么事了?” “算不上危险。”许辞君淡淡笑了笑,“不过, 我心中有个猜想,需要你帮我证实一下。我想知道,今天和昨天登出游戏的监督员都有谁。” 从他提交报告到被叫到thalberg的办公室一共用了不到半个小时,有点太快了。 按理讲,他在公司眼里只是一个最普通的监督员,他和thalberg之间隔着好多级,他的报告不应该立刻出现在thalberg的桌子上。 就算thalberg因为晏知寒而额外关注他,二十分钟,也不足以让这位上了年纪的爵士读完报告并且准备好一切。 所以他怀疑thalberg很可能是在看到他的报告之前、甚至是在他登出游戏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他和晏知寒准备结婚的事。 十分钟后,fly发给他三个人名,戴妮、刘胜利、祝丞。 戴妮他认识,在游戏里是市警局的一个警官,已经在他的视野之下。 剩下两个名字他没在游戏里听过。 fly只能看到现实世界的信息,而有很多人在游戏中都不会使用真名,甚至都不会使用自己的真实容貌。 许辞君想了想,又问道:“你能调出刘胜利和祝丞的人口档案吗?” 不多时,fly便回复了他。 祝丞二十二岁,中学毕业后没有再念过书,也没有找过正经工作。刘胜利今年四十七岁,以前是个公职人员,八年前因腐败暴露而逃到了南大陆,此后一直无业。 人的长相和名字可以变化,但是性情和动机却很难轻易更改。 许辞君看着照片里那个戴着眼镜、面容平静的瘦削男人,轻声道:“……刘胜利,高升。” 晏知寒说自己预约了登记结婚,虽然他及时取消了,但晏知寒的预约信息一定在市政厅的系统里。 只要高升格外关注过晏知寒,那他就能在晏知寒提交预约的第一时间,得知此事。 甚至,高升可能比他都先得知晏知寒打算跟他求婚。 fly在电话另一头跃跃欲试地问:“那你要我处理一下嘛?我查到他现在就在饭店,我可以想想办法,比如汽车忽然失灵啦,机器人不小心失控啦,或者是别的方法~” 许辞君摇了摇头:“不用。” “真的?”fly略有不满地说,“你是不是又心软了?这是个坏人啊!” “你帮我弄一个npc名额吧。”许辞君隔着屏幕,在小机器人圆滚滚的脑袋上摸了摸,“名字就叫……高升。” 许辞君只在现实世界待了几个小时,回到游戏里正好周一。 他说他要回家见父母,晏知寒听话得很,整个周末都没联系他。 他推开家门,一周前还奄奄一息缩在垃圾桶里的小狗已经满血复活,冲着他很有精气神地“汪”了两声。 小狗的腿还没彻底养好,晏知寒怕它乱跑乱跳,就给它套了个伊丽莎白圈,又用泡沫围栏围出一小块地,这小家伙看见他想扑又扑不过来,只能在原地激动地转圈。 许辞君蹲在围栏边,望着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伸出手揉了揉小狗的脑袋:“爸爸呢?” “这儿呢。”话音未落,就有人从后面把他抱了个满怀。 许辞君四下无人时随口说出的称呼被人听见了,不禁耳尖一红,回眸看着晏知寒道:“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想你了。”晏知寒咬着他的耳尖,低沉的声线里带着淡淡笑意,“你爸妈怎么说?” 第79章 许辞君笑了笑:“登记吧。” 没过几天,两人就先领了证,晏知寒又开始筹备婚礼,把婚期定在了一个月之后。 许辞君本以为晏知寒不会在意这些形式,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弄得挺认真,不过尽管晏知寒一手操办,许辞君这段时间依旧忙得脚不沾地。 一方面医院很忙,他升了主治医生,常常在手术台前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另一方面,休息时除了跟以前一样看望父母外,还多了一项看妹妹的惯例。 现在梦真不记得他,他也不打算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破坏妹妹平静安宁的生活,便时常借着师兄的名义,多对学校的学弟学妹们提供些指导和帮助。 经过他几个礼拜的观察,他得知游戏里孟真在九岁半时被领养,她的养母是一名老师,养父以前是警察,现在已经过世了。 孟真和养母的关系很好,经常收到妈妈邮寄来的特产和小吃。 而对于许辞君而言,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他向晏知寒讨来挑选婚戒的活,这天下了班没让晏知寒接他,自己走到地下停车场,通过雁归林留给他的密道,走到了医院后的一处废弃厂房。 他走进倒数第三间的门前,用金属卡解开门锁。 这地方虽然外面看着破败,里面倒还像模像样的,像个普通的居民住宅,各种家具和生活用品也一应俱全,装修得挺温馨。 只是没有窗户,能通往外界的就只有这一扇无法从内部打开的门。 沙发上坐着一名戴眼镜、穿夹克衫的中年男子。 许辞君提着一袋水果走进房间:“高市长,您住得还习惯吗?” 高升被关了一周终于见到了人,双手交叠地放在膝上,盯着他看了几秒:“许医生,是你啊。绑架公职人员是违法的,不用我提醒你吧。” 许辞君把水果放在餐桌边,淡淡地笑了笑:“何谈绑架呢?我只是想向您请教几个问题罢了。” 他抬眸看向高升的眼睛:“高市长,我想知道,市政厅的打印机在哪里。” 高升平静地与他对视,淡淡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可以撕票。” “刘胜利,高考状元,以当年联考第一的身份进入国际机关,从基层一路高升,是寒门出贵子的典型,年年都被评为模范标兵。” 许辞君缓缓念着,“刘处,幸会。” 高升,又或者说刘胜利,沉默良久。半晌后,他摘下眼镜,缓缓擦了擦镜腿,淡淡道:“很久没有人这么称呼过我了。” “我知道您来这里,只是为了重温一把手握权力的感觉。”许辞君淡淡道,“我只是不明白,您明明能用钱买到最好的身份,为什么还要替一个游戏公司卖命呢?” 刘胜利笑了笑:“我得到的一切,没有一样是用钱买来的。” “但您替别人用钱买了不少事。”许辞君的笑意更深,“刘处,外面大概很想知道您的下落。” 看着刘胜利不再讲话的样子,许辞君笑了笑,接着问道:“市政厅的打印机在哪里?” 刘胜利道:“你是代表郑廉问,还是代表晏知寒?” 许辞君道:“您误会了,我只代表自己。” 刘胜利盯着他,唇角微弯:“你和郑廉闹崩是做戏吧。我看到新闻就觉得蹊跷,那老狐狸再怎么好色,也不至于闹得满城风雨。是他让你潜伏的?不……他没那么聪明,也没有这么大的野心。我从去年起就察觉到有人想吞掉整个游戏,却一直不知道是谁。” 他缓缓地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啊。许医生,我见过很多野心家,他们的下场往往都很惨,你小心后路。” 许辞君道:“谢谢您的提醒。” 刘胜利端详着他,眯了眯眼:“你觉得你的小晏长官会保你?” “他爸,陆长江,我曾经跟着老领导去拜访过。”刘胜利慢悠悠地靠在沙发背上,笑了一下,“结果我们被他那个副官堵在门外,连院子都没让进。军方出身的人都一个样,铁腕、强权、眼里揉不得沙子,仗着手里有杆子枪,谁都瞧不上。”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许辞君脸上,带着几分饶有兴味的探究,“许医生,我很好奇,你觉得晏知寒会为了你妥协到哪一步?会牺牲原则吗?” 许辞君笑了笑:“您误会了,我为公司工作。” 刘胜利嗤笑一声:“公司会让你一个人一手遮天?”说着,刘胜利往前倾了倾身子,注视着许辞君的眼睛,“我也看不上那些白皮,你和他们斗,我乐见其成。只是……许医生,我不认为你是他们的对手。而把宝押在那位小晏长官身上,也不会是明智的选择。” “以我对您先生这类人的了解,东窗事发,他只会比公司更恨你。” 听见这句话,许辞君脸上没有任何惶急与意外,仿佛早已了然,他只是对着刘胜利淡淡地笑了笑:“市政厅的打字机,请您转交给我。”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婚礼的日子转眼就到了, 为了能名正言顺地让妹妹出席,许辞君干脆一口气给医院和学校里说过话的人都发了请柬。 他本以为以晏知寒那副冷淡的脾气多半会觉得反感,没想到不仅一口答应了下来, 而且自己也叫了一大堆亲朋好友。 以至于真站在婚宴上时, 许辞君只觉得眼花缭乱,在场一大半人他都叫不上名字。 许辞君索性放弃追问这些宾客的来历,更懒得去算向来没有金钱观念的晏长官究竟为这场婚礼花了多少钞票,只在现场转了一圈,始终没见到江薇。 高升已经被他用npc替换了,如今这座城市里已经没有人可以再监视他。 但为了防止公司还有暗棋, 他也不能完全将任务置之不理。 离开游戏的方式只有两个,要么等购买的游戏时间走完, 要么使用密码登出。 在游戏内死亡的玩家并不会离开游戏, 而是会以一个新的身份重生,有点像是神话传说里的转世投胎。 许辞君当然不可能真的动手,他借npc高升开了一纸死亡证明,打算等时机成熟时想个办法使江薇暂时消失在大众视线里,眼下倒也不急。 许辞君没找到江薇,倒是看见叶一副大爷模样地蹓跶过来,笑呵呵地说;“办得挺热闹啊。” “一辈子就结一次嘛。”许辞君也眯着眼睛笑了笑, 放低杯沿碰了碰叶的酒杯, “多谢我的大媒人。” “好说好说。”叶摆摆手,指尖无意识地在钢琴上摸了一把,“你这琴不错。” 许辞君解释道:“知寒见别人结婚都有乐队,有点眼馋, 但他不听流行乐,我就约了一位钢琴家。” 叶看了眼钢琴上金灿灿的logo, 一副对牛弹琴的表情摇了摇头:“许主任挺宠啊。问题就你家晏sir那捉襟见肘的鉴赏能力,他听得明白吗?” “怎么就听不明白了?”许辞君顿时皱起眉,一本正经道,“好的音乐本来就是雅俗共赏的,而且术业有专攻,他也有他的长处啊。” 叶摆摆手:“行行行,你满意就行了呗。” 许辞君和叶没说两句,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西装、气质优雅的男人走进了婚宴现场。 许辞君冲那位钢琴家远远地招了招手,然后一把拽住正想开溜的叶,低声道:“喜欢就去追啊。” 叶差点被酒呛到:“……谁给你说我喜欢他?” 许辞君便笑了:“不喜欢?那你当年为了人家打架,都被打成猪头了。” 当年在音乐厅时他就觉得叶忽然动手很奇怪,这家伙和晏知寒是两个极端,看着热情风流,实则疏离冷淡,绝不会轻易多管闲事。 许辞君后来回家想了想,想起叶是在那人侮辱付流云时出的手,再结合这些年叶三天两头就去听音乐的样子,便有了猜测。 “平常不见到谁都喜欢撩两句嘛?”许辞君戳了戳一下子规矩起来的叶,眼带揶揄地笑道,“怂了?” 叶“诶”了一声,转过身来叉腰看着他:“我说小许同学,你这婚结的很闲啊。场子这么大,你客人都认全了吗?都打过招呼了吗?红包都收完了吗?你怎么还有空管我的事?” “晏知寒一手包揽了。”许辞君笑了笑,从兜里摸出正震动的手机。 他同快到面前的付流云点了个头,算是问过了好,对叶低声留下一句:“期待你的喜酒。”便转身走了。 付流云走到钢琴旁,目光带笑地看向叶,眼尾绽开两道优雅的笑纹:“小叶医生,你的号可真难挂。我去过几次,每次都在面诊前被转给了别的医生。” 叶垂着眼眸,指尖轻轻敲在琴键上,漫不经心道:“您都是小毛病,用不着挂专家号。” “哦?”付流云唇角一勾,笑意渐深道,“你看过我的片子?” “呵呵。”叶挑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付先生讲话挺暧昧啊,要不是我这人有自知之明,我都要怀疑您对我有兴趣了。” 第80章 付流云低笑道:“可以吗?” 叶愣了一下,那副向来带笑的神情淡了片刻,盯着付流云沉声说:“你不是同性恋。” 付流云闻言一怔,随即失笑道:“小叶医生还兼职诊断性取向?那你恐怕看错了,我是。”说到这眉梢一挑,极其直接地问:“你是吗?” 叶气极反笑:“就因为音乐厅那点事?” 他舔着后槽牙,翻了个白眼,“付流云,你就这么容易爱上拯救你的陌生人?恕我直言,你这是心理疾病,得治。” 说罢,叶拉住正巧路过的江庄,顺手抄起一块小蛋糕塞进了江庄嘴里,挽着姑娘的手走了。 江庄边吃蛋糕边翻白眼地,重重赏了叶一个肘击:“有病。” 许辞君远远看着叶和江庄打打闹闹地走远,自己找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接通了电话。 郑廉在电话另一头语气仓促地道:“许医生,我本来也不想在你结婚这天打扰你,但这系统一直发任务,连发了三遍,我实在是……” 许辞君道:“没事,您说。” 郑廉把打印纸展开,念道:“任务目标:高升。执行操作:释放。执行人:郑廉。” 郑廉顿了顿,又跟许辞君说:“按理讲,系统下发的任务是一定要完成的,但关押高升不是您的意思吗?以前系统从没出现过这种异见,关键执行人还是我,您看我这……” 许辞君的视线落在圆桌中央的幽灵兰上:“执行吧。” “确定吗?”郑廉道。 “嗯。”许辞君点了点头。 这两年间他已经和系统建立了很深的信任,理性上看,系统默许了他的种种操作,他认为系统的发心是好的,如果系统这么急促地下发命令,很可能是看到了一些他还没有看到的事情。 而从感性上讲,他总觉得母亲就存在在系统之后,让他下意识地就对这个看着一切的系统,充满了好感和信任。 挂断电话后,许辞君想了想,正准备让郑廉派几个npc暗中跟着高升,手机却突然被人从身后夺走了,一个带着力道的怀抱从背后紧紧圈住了他。 晏知寒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握着他的手机,声音低沉而不容拒绝地说:“不许跟别人打电话。” 许辞君回眸笑了笑:“有工作。” “不许工作。”晏知寒俯身亲了亲他的鼻尖,霸道到不讲道理地说。 许辞君忍不住笑出声来。 晏知寒天生底子极好,只是气质一向收敛冷淡。可今天一身西装,连发丝都打理得一丝不苟,简直帅得没边儿。但偏偏又像往常一样黏上来,蹭来蹭去地把头发都弄乱了,让他不自觉地就想起家里缠人的小阿拉斯加。 他想了一下,觉得高升身上有定位器,跑不了,况且也就一上午,应该不会出大问题。 便任由晏知寒夺走了自己的手机,转过身,将那人那缕散在额前的发丝顺在脑后,笑吟吟地问:“还有什么不许?” “不许离开我。”晏知寒的眼神乌黑深沉,“这辈子都不许。” 婚宴很快开始,一切顺利。 许辞君在几百人的见证下和晏知寒交换了新婚誓词,余光瞥见孟真安静地坐在他父母左侧,将一张面巾纸递给感动得热泪盈眶的许南山。 虽然游戏中的他们都不记得彼此了,但这一幕在许辞君心里,就是他追求了整整十年的团圆。 他抬眸,撞见晏知寒专注而炽烈的眼神,情不自禁地在那人唇角亲了一下。 闪光灯一亮,正好被人抓拍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埋下脑袋避开镜头,便被晏知寒含着笑紧紧扣住了手。 至亲团圆,爱人在侧,这是他14岁之后最接近完美的一天。 等最后一个仪式,许辞君和晏知寒抛完捧花,到了该跳舞的时候,江庄居然在人群里发出一声惊呼。 起初他时以为江庄不愿意接到花,毕竟这位性格酷飒的姑娘向来对婚姻爱情不屑一顾,但许辞君看着江庄极其苍白的脸色与落在她脚下的白玫瑰,心底忽然涌起了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他跟晏知寒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江庄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抬头看见他俩,向来坚定的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惶急。 “我、我姐……” 江庄把正在通话中的手机递过来,“她出事了。” 江薇在来婚礼的路上出了车祸,本人与丈夫当场死亡,只留下了一个六岁大的小女孩。 许辞君看过江薇的档案,清楚这位女军官在现实世界是单身,丈夫与女儿都她用来掩饰身份的npc。男方是个普通的银行职员,女儿叫江攸宁,应该是为了省事,这二人的性格都比一般的npc还要略内敛和迟钝一些。 但江薇就是一个极好的人,哪怕对待明知没有灵魂的npc,也一直耐心而温柔。 而传回来的照片里,那个最温柔的女人倒在血泊中,眼睛都没有合上。 出了这种事,婚礼自然不可能继续进行,晏知寒和江薇是出生入死过的战友,情谊极深,当下便立刻叫上江庄和叶等人赶去了车祸现场。 许辞君独自留在婚宴上,把认识和不认识的宾客一一送走,又拜托孟真先送他父母回了家。 等人全部散场后,他紧紧攥住了桌角,深深换了一口气。 不仅仅是因为十年前他的父亲就这样倒在了路上,然后他的世界彻底崩塌,更是因为照片里江薇的胸口还被人补了一把刀。 而那把刀是他买的。 是他布置高升的暗室时,批量购买的家具的一部分。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许辞君拨通警局电话:“找到高升。” “boss, 他已经自首了……” 电话另一头,戴妮的声音略有几分欲言又止,“他还给您带了一张任务单, 上面写, 任务目标:江薇。执行操作:清除。执行人:高升。” 她停顿了一下:“boss,江薇车祸是系统的意思。” 许辞君思忖片刻后问:“晏知寒到警局了吗?” “嗯。”戴妮压低声音点了点头,“但我们没法把证据给他看,监督员有配合系统行动的义务,而且……我们在刀上检测到了您的指纹。” 许辞君挂掉电话走出空无一人的宴会厅,外头正巧下起了瓢泼大雨。 这场雨来得突然, 许多没带伞的路人匆匆忙忙地跑到了屋檐下,他旁边一个被父母领着的六七岁大的小孩子仰起脸, 好奇地盯着他胸口结婚用的襟花。 许辞君把白玫瑰摘下来送给小孩子, 自己走进了暴雨里。 十分钟后他抵达医院,叫郑廉等人清空了脑中心手术室,只留自己一个人。 手术室洁白无瑕,四台打印机安静而整齐地一字排开。 一模一样的冷白色外壳,完全一致的尺寸与纹理,简直就像是复制粘贴的模型。 这是他在过去两年间从城市的各个监督点搜集来的,刚放一起时还和郑廉两人研究了好一会, 但什么也没研究出来。 许辞君看了一眼, 表情淡漠地抄起一旁的消防锤,照着其中一台轮了上去。 那看似普通的塑料外壳却无比坚硬,一锤下去,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许辞君都往后退了半步, 但打印机的外壳却没有丝毫损伤。 许辞君提起消防锤,又是一下。 这么过了又三五分钟, 外壳上总算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他照着出现裂纹的地方又重重砸了几锤,便见打印机周身泛起警告似的红光,连带着整个脑中心都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郑廉等人带着不安地敲了敲门,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许辞君说了句“没事”,把消防锤丢到一边,硬生生地徒手撬下了一小块外壳。 外壳十分坚硬,锋利的断口不小心划破了他手指,几滴血珠淌了进去。 许辞君全没在意这些,只静静地垂眸看向了里面。 打印机内部与任何2025年的机器都不同,没有一根螺丝、一块齿轮,只有一团仿若神经网络般,不断放电的蓝色光网。 许辞君看着仿佛有生命一般的正在活动的光芯,稍稍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再次面无表情地提起了消防锤。 他这人一向温和从容,对谁都是笑吟吟的没有脾气的样子,今天难得冷脸,便显得格外吓人。 系统终于吐出了一张纸:「请停止。」 许辞君来游戏里已经三年了,经手过成百上千条任务,而所有任务都遵从统一的格式,任务对象、操作内容、执行员,系统从来没有以自然语言跟他们有过任何交流。 许辞君看着纸上的这行字:“你杀了江薇。” 系统道:「这是唯一的办法。江薇活着,你会有危险。」 许辞君只问:“江薇的新身份是什么?” 「没有新身份。」系统又打出两行文字,「玩家重生必须经过公司批准,公司不会批准。」 许辞君这才明白公司为什么会给他下达那样的命令。 第81章 他当时便觉得很奇怪,按理来说,玩家在游戏里的生死并不会真正影响现实,他本以为公司只是为了挑拨他和晏知寒的关系,留下一张能随时勒索他的牌,没想到,公司居然真的想要江薇的命。 江薇是军方的人,公司不敢得罪,就推他来做这个替死鬼。顺便彻底斩断他和晏知寒之间的感情,让他和晏知寒再无联手背叛公司的可能。 许辞君冷笑了一下:“我该怎么救她?” 「江薇已经死亡了。」系统道。 许辞君微微垂下眼,从旁边的医疗器材里拿起了一把小巧的手术刀,他端详着那宛如大脑的光芯几秒,顺着打印机的边沿挑断了一根外围神经。 那神经网络像是能真正感受到疼痛般抽搐了两下,蓝光闪了又闪,打印出来的文字变得有点歪曲。 「如果你销毁了我,你将再也无法见到你的母亲。」 “是吗?”许辞君微微抬眉,把手术刀的刀尖对准了光团核心,“我该怎么救她。” 两秒过后,系统终于妥协了。 不出他所料,系统确实有方法,可惜这个方法也不如他所期盼的那样稳妥。 系统告诉他,江薇没有通过正规方式退出游戏,如果现在切断连接,势必会造成严重且不可逆的脑损伤。它可以尽力保护江薇的意识,让她能够以“幽灵”的形态存在于游戏里,但江薇没有肉身支撑,意识迟早会被磨损。 唯一的方案就是在她彻底消失前,将数据通过在线传输转移到别的服务器,再通过新的设置软着陆。 但别说眼下根本没有可用的服务器,就算有,这种操作也只停留在理论层面,从未有人尝试过,谁都不能保证成功。 许辞君听完后,立刻联系了雁归林,两人详细探讨了一下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想建造一个能和《2025》一样足以容纳人类意识的在线环境并非没有可能,只是这一操作需要钱也需要时间,放在游戏里少说得几年,而这期间江薇能否存活下来,就要全靠她本人的意志力了。 二人制定完计划之后,许辞君把脑中心的混乱局面都收拾好,回到了家。 许辞君到家时,晏知寒还和江庄他们在警局。 晏知寒原本很在意这场婚礼,家里处处都张贴着喜字,还特意换了红色的被单。 他推开卧室门,看见了一整床的玫瑰花瓣,原本喜庆的红色在江薇生死未知的时候,便显得有些格外刺眼。 许辞君喂完小狗,把窗户和门上的红字都揭下来,拿了个纸袋把花瓣都扫到里面,刚把大红色的床单撤下来,还没来得及换上新的,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开门的动静。 晏知寒踩着熟悉的脚步走进卧室,他一回头,两人正好四目相对。 晏知寒跟他对视一眼,立刻大步走了过来,把他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谈恋爱这两年多,他们有过无数次拥抱,每次晏知寒的拥抱都是这么温暖有力,可今天的拥抱除了用力之外,还覆盖上了一层浓浓的沉重阴影。 晏知寒沉声道:“抱歉,没给你一个完美的婚礼。” 许辞君立刻摇了摇头:“怎么样了?” “……江薇没了。”晏知寒贴着他的脸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随后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我还有件事得告诉你。” 许辞君跟着晏知寒走出卧室,一抬眼看见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正抱着画笔紧闭着嘴站在客厅。 “我把攸宁带回来了。”晏知寒看着那个似乎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小女孩,声音显得异常疲惫,“江庄现在只想着报仇,叶他们又都是单身,所以……” 许辞君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当然不觉得自己有资格照顾江薇的小孩,更别提上一个因为车祸失去亲人需要他照顾的女孩是虞梦真,而结果是他把自己的妹妹都给搞丢了。 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站在这里,许辞君只能先摒弃掉种种杂念,走过去轻轻牵起了小朋友的手。 “我……我先带她洗脸。” 江攸宁是个非常乖的小孩,不哭不闹地任他牵住自己。作为知道实情的人,许辞君能看出攸宁其实很符合刻板印象里的小机器人,可尽管如此,当许辞君隔着热腾腾的毛巾触碰到女孩柔软的小脸时,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帮攸宁擦干净身上的灰尘和血迹,又让晏知寒煮了点面,二人一起哄着孩子吃了两口。 弄完晚饭后,许辞君又去了趟蓝颜家借了两身小孩子的睡衣,给攸宁换上了。 做完这些事,攸宁自己抱着画笔趴在茶几旁,一笔一笔地埋头涂鸦。许辞君不忍心催促孩子,便坐在一旁,边看边陪。小孩子的画看不出画的是人还是物,挺天马行空的。就这么一直到了两点多,小孩才终于支撑不住地埋在桌上睡着了。 许辞君把攸宁抱到床上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看见晏知寒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双手捂住脸,脊背埋得很深。 晏知寒一向是个特别沉稳笃定、也非常意气风发的人。 许辞君想起之前公司分享给他的资料,晏知寒在部队里战功赫赫奖章无数,哪怕再艰难恶劣的环境再危险困难的任务,也从没有过任何挫败和犹豫,是最优秀最前途无量的军官。 许辞君心里一疼,投洗了一条温毛巾,轻轻抚上了晏知寒的脸。 这人从车祸现场回来,结婚礼服上和手上脸上都还是没擦干的血迹,晏知寒抬起眼眸,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小辞,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我妈妈吗?” 许辞君怔了一下,不明白晏知寒怎么忽然提起这个,挨着坐在旁边点了点头。 “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晏知寒侧眸看向他,眼底满是红血丝,“我妈妈并非意外去世,而是被人害死的。三年前,我来到这座城市,就是为了找到那群害了我妈妈的人。他们也做了许多其它坏事,我要将他们绳之于法。” 晏知寒顿了一下,看着他显得有些苍白和惊诧的脸,接着道:“对不起,我没法告诉你完整的真相,知道了会很危险。我只能说……城市里有一个犯罪集团,这个集团掌握了方方面面,非常邪恶。” “我们已经锁定了几个人,但都是些小鱼小虾,这个组织上层应该有一个头目,我们叫他主脑。” 许辞君闻言一愣。 晏知寒眉心紧皱,接着说道:“此人的行事作风极为缜密周全,可以说控制着整个城市,却几乎没有露出过任何蛛丝马迹。今天早上,江薇说她发现了关于主脑的线索,本来应该我去追,但她说不想耽误婚礼……” 晏知寒沉默片刻后,语气沉沉地说:“是主脑害死了江薇。” 而许辞君听见这些,已经不能用惊愕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晏知寒居然已经知道了这么多。 在他心里,晏知寒一直是个单纯直接没有任何弯弯绕绕的人,根本没有这么复杂的心思。也是,这毕竟是联合部队最年轻的少将,是他把晏知寒想得太过简单了。 晏知寒看着他愣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以为他是被这一连串的爆炸式新闻给吓到了,便用力地把他拉进了怀里。 “你别怕。我跟你说这些,只是不想再对你撒谎。小辞,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别怕。” 许辞君眉心一颤,微微在晏知寒怀里垂下了眼睛: “主脑……” “你刚刚说的那个主脑,如果你要是找到他了,你打算怎么办?” 晏知寒收紧手臂,抱着他沉默了好一会,最后才以一种无比冷厉坚决的声音,贴在他耳边道: “我会亲手崩了他,要他死。” 作者有话说: 晏sir此刻还不知道,他将为他这句话付出四年的代价:) 第67章 婚后的日子一下子变得很快。 怪不得人家都说结婚生子才真正意味着长大, 许辞君当然不认为自己可以把江薇的女儿据为己有,但不可否认的是,随着家里多了只小狗又多了一个小朋友, 时间一下子变得不够用起来, 让他恍然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青春期家里刚出事的那段日子。 区别在于现在和他一起抗事的还有一个晏知寒,尽管晏知寒恨不得一枪崩了那个真正的他。 许辞君也觉得自己这样欺骗和利用对方有点太无耻了,他没办法跟晏知寒摊牌,便想着那要不然就尽早分开。 在晏知寒因为他不同意给攸宁改姓而闹别扭时,他甚至都已经起草好了离婚协议。 他净身出户,把房子和女儿全部都留给对方, 他知道以晏知寒的性格必然不会在意钱,但这是他能做的仅有的补偿。 可是每次看着晏知寒哪怕在气头上, 都不舍得把目光从他身上移走的样子, 话到嘴边,又被他几次三番地咽了回来。 他后来把那封协议书锁进了硬盘最深处。 第82章 他是这么考虑的,既然晏知寒以后发现真相时一定会迎来一次巨大的创伤,那在此之前,他就不想让这人提前额外痛苦一次。 下定决心后,许辞君便同之前一样与晏知寒相处。 工作上两个人也越来越忙,晏知寒因为江薇的死加速了矿山计划, 训练了一支相当精锐能干的私兵, 还通过某种许辞君也不甚了解的方法识别了不少npc,真像模像样地搞出了一个镜城。 许辞君这边一方面升级了保密措施,自从得知晏知寒等人已经锁定了部分成员之后,他便干脆给公司打了报告, 换掉了一大批人。 这个报告与江薇的死一起促成了公司对他的信任,有了公司背书, 许辞君在游戏内的权力扩张便也更加顺理成章,很快便收拢了另外两座城市的监督权,货真价实地成为了晏知寒口中那个掌握一切的“主脑”。 而另一方面,他也在系统的帮助下,开展了一大批与神经修复和记忆编辑有关的研究。 系统就像一个信息资源极为充足的知识库,虽然缺乏创新能力,但可以让他很快速地学习原本不了解的领域,这些研究若能成功,则不但可以减少游戏里玩家和npc们的痛苦,等他日后回到现实,也有望帮助包括他父亲在内的许多患者。 唯一让他担忧的,就是母亲依旧下落不明。 系统验证了他此前的猜想,游戏世界的缔造者确实就是他的母亲虞闻道,但在测试版上线不久后,虞闻道便人间蒸发了,并在消失前,给中心模型加上了一把基因锁。 许辞君那天之所以能激活系统的对话功能,恰是因为他的血阴差阳错地冲破打印机外壳,滴进了系统光芯,解锁了母亲留下的限制。 系统告诉他,他母亲很有可能就在游戏里,或者至少在游戏世界留下了线索。 按理来讲,虞闻道所发明的中心模型就是这个数字世界的上帝,可以一念起山川、只手平高楼,比神话里的创世神还要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但虞闻道消失前,封闭了模型的绝大多数功能,也屏蔽掉了自己的痕迹,只留下了一个自动检测漏洞并发送给操作员的被称为“系统”的窗口。 许辞君不了解母亲这么做的原因,他觉得这极有可能是因为虞闻道不信任某个对象,或者担心模型会落入错误的人手上。 而在许辞君心里,让虞闻道觉得危险的对象一定是公司,这不禁让他无比不安。 他只能自我安慰道,妈妈既然做了这些举措,就说明她有自己的计划、也有执行计划的时间,目前一定是安全的,一定正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这天晚上八点半,许辞君下了班乘电梯走到医院的地下停车场,他正盘算着母亲到底还能把线索藏在哪里,便感到四周一暗,居然停电了。 许辞君还没来得及转身,就感到一个冰凉且坚硬的东西抵在他的后心窝。 “又见面了。” 一个熟悉的女声贴在他耳后,带着几分讽刺,轻巧地笑了一下,“主脑。” 许辞君抬眸,透过停车场拐角处的凸面镜往后看了一眼,他身后站着一个带着鸭舌帽的女人,江庄。 他上次见江庄还是自己的婚礼,他与江庄一直不算太熟,对这位女士的印象就是直爽、爱吃、常和叶拌嘴、有点小刺头。 他想起之前公司发给他的档案,江薇与江庄从小便失去了双亲,姐妹两相依为命地长大,感情非比寻常,他又想起晏知寒之前那句“报仇心切”,心底便有了数。 江庄部队出身,力气很大,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臂弯,另一只手拿枪抵着他,居然就这么押着他回到了医院里。 许辞君直到被江庄铐在了一间器械室,才在女人深灰色的紧身背心下方,看见了一摊暗色的阴影。 “枪伤?”他不自觉地蹙了下眉,“你需要有人给你取弹,再拖下去就晚了。” 江庄一手举着枪,另一只手在柜子里快速地翻找着,理都不理他。 许辞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温和地说道:“左边第三排放着麻醉剂,镊子和针线在你背后,纱布在头顶。” 江庄利落地把东西一一找到,摆在了身后的台面上,紧接着便撩起了自己的背心。 他看见腰间已经有些发脓的伤口,不禁蹙了蹙眉,对直接举着镊子往放身体里塞的女人道:“先消毒。” 江庄抬眸瞥他一眼:“还装得挺好心,你每天就这么骗晏知寒的?” 许辞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正想在说点什么,就感觉到自己的裤子口袋震了震,有人在给他打电话。 江庄走过来,把手机从他口袋里翻了出来。 许辞君垂眸,在屏幕上看见了一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已经正在闪烁着的“晏知寒”这三个大字。 他对江庄道:“我从来不会忽视晏知寒的电话,他会起疑心的。” 江庄举起枪,把冰凉的枪口顶在了他的脑门上,随即按下了接通键。 晏知寒这几天都不在家,说是出差,但许辞君很清楚这是矿山又来了贵宾。 他侧头夹住手机,不自觉地淡淡勾了勾唇:“知寒,有事吗?” “想你算不算有事?”晏知寒笑呵呵的声音响在他耳边,有点痒痒的,“听你声音不太对,不舒服?” 许辞君垂下眼眸,轻声道:“没有,刚下班,有点累了。” “嗯,那你早点休息,晚上在蓝颜那好好吃饭,回家别看书了。”晏知寒在电话线的另一端,隔着一整个城市的距离,对他说,“家里的事你都放着,我明天回去弄。” 许辞君勾了勾唇:“嗯,明天见。” 说完,江庄干脆利落地挂掉了电话,把手机丢在了一边。 许辞君看着江庄血流不止的同时还举着枪不放的样子,叹了口气:“一个人行动太危险了,你应该告诉他的。” “告诉他?”江庄冷哼一声,自己坐在桌角边沿,面不改色地把捏子插进了自己腰间,边拔子弹边冲他翻了个白眼,“晏知寒这狗男人,自从遇见你就鬼迷了心窍了,他现在连他亲妈都忘了,心里还能有战友?” 许辞君听见晏知寒被人这样评价,不禁蹙了下眉:“他对主脑的恨不比你少,你不该这样想他。” “那是他不知道主脑长着你这张脸。”江庄把绷带咬断,缠在了自己腰上,“无所谓。老娘自己的姐姐,不指望别人。” 她简易地处理完枪伤,跳下桌角,从腰间反手拔出一把短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我不是来听你秀恩爱的。我问你,我姐在哪?” 许辞君仰眸道:“我不知道。” “我不相信游戏里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江庄冷笑一声,刀尖微微一侧,直接扎进了他的肩膀,“主脑大人,我没江薇那么好的性子,你最好别逼我。” 肩窝是人体最脆弱也最敏感的部位之一,许辞君这些年虽然劳心劳神,但都是精神上的,他极少生病也极少受皮肉之苦,更别提被人用刀子捅了。 刀尖扎进他的身体里,他只觉得痛楚袭来,半边肩膀立刻没了知觉。 他忍着痛吸了一口凉气:“玩家转世需要公司的批准,所以你该问的是,公司会不会批准江薇重生。” 江庄听见这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仿佛十分确定这个问题的回答一定是否定的。 许辞君看着江庄刹那间血色尽失的脸色,轻声道:“她还活着,你别伤心。” 江庄眼圈立刻红了,把刚拔出来的刀尖再一次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咬牙道:“你要是敢骗我……” “我当然有可能在骗你。但江庄,我是唯一一个有可能救下她的人了,不是吗?”许辞君仰眸,看着女人已经快被绝望所逼疯的脸,“你为什么认为公司要杀她?” 这个问题他已经想知道很久了,公司与陆长江没有利益冲突,于情于理都不该对其动手。 他由此怀疑晏知寒等人进入游戏一定另有内情,但这种事除了当事人之外,恐怕没有任何人知晓,就连系统都不知道在现实世界中究竟发生过什么。 江庄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思考了几秒钟才说:“24年年底,晏伯母去世后,陆长江就把游戏转手给了公司。晏知寒叫上我们一起去了南大陆,我们找到了公司的基地,拿到了很多不该拿到的东西,但是在撤退的前一晚,我们被公司发现了。” 许辞君一愣:“服务器和游戏舱?” “还有实验室。”江庄微微抬了抬下巴,嗤笑道,“感谢晏知寒有个好爹,thalberg不敢得罪陆长江,只能把我们交给他爹,然后陆长江就把我们都打包扔了进来。” 许辞君思忖片刻后低声道:“……你们的游戏舱不在公司。” “在陆长江的独占区。”江庄瞥了他一眼,“怎么,你对军区堡垒感兴趣?陆大司令连儿子都不认,你觉得他会认你这个间谍儿媳妇?” 原来如此。 公司一定利用《2025》进行了大量的非法实验,所以关押非自愿玩家的游戏舱和实验室一定是最敏感机密、不容外泄的信息。 第83章 还有服务器的选址。 一旦有人从物理层面上破坏掉服务器,那任何成果就都烟消云散了,尤其是在公司不掌握也无法复刻内部模型的情况下。 如果thalberg得知他们拿到了这些信息,一定会灭口,他无法接触晏知寒等人在现实世界的身体,所以只能通过游戏…… 可为什么不在抓住他们的时候就直接…… 许辞君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因为thalberg需要一个背锅的人。 怪不得公司如此放任他扩张权力,恐怕在他利用thalberg的时候,thalberg也在利用他。 他与晏知寒的婚礼如此高调,不仅游戏内人尽皆知,在现实世界中也早通过自由出入的高级玩家的口,传遍了整个上层圈子。 以晏知寒的性格,一旦知道他是公司的走狗与卧底,势必会与他反目成仇。到了那时恐怕就算他不动手,公司也会找人替他动手,而等晏知寒在游戏中出事,他自然而然就是所有人怀疑的对象。 看来不只是江薇,thalberg就没打算让晏知寒这群人活着走出游戏。 “恐怕我与陆长江早晚要见面……” 许辞君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又对女人道,“江庄,你姐姐的意识还在游戏里,但她没有肉身,相当于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鬼魂。所以很抱歉,我真的不清楚她现在究竟在哪儿。” “你耍我?”江庄脸色一变,就仿佛是最后一丝希望也被磨灭了,整个人都仿佛丧失了理智。 但就在她又准备拿着刀子捅下来的时候,也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刮来了一阵风,后面放药品的架子忽然倒了。 瓶瓶罐罐的药品纷纷砸在江庄身上,女人身体一歪,刀扎进了许辞君身后的柜子里。 许辞君趁机挣脱手铐,在江庄拔刀的时候,反手扣住了女人的脖颈。 这还是当年他跟着晏知寒学格斗时学会的,晏知寒教的很认真,他也尽力学了。但他毕竟半路出家,不可能在体术上和真正的军人抗衡,于是便养成了一个随身携带镇定剂的习惯。 他趁机把镇静针推进了江庄的静脉血管,用左手撑住女人软绵绵地倒下来的身体,合上了那双满是不甘的眼睛。 半小时后,郑廉因为许辞君的一个电话火急火燎地赶回医院。 他推开脑中心实验室的门,看见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正躺在洗脑仪上,而许辞君站在一旁,整只右肩都被鲜血浸透了,听见他的动静缓缓回眸,露出一枚温柔和气的笑容。 许辞君一向很漂亮,但他温和克制、云淡风轻,漂亮得没什么攻击性,让人觉得很容易接近。 此刻却惨白着一张脸,手上身上都是血,整个人就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披着人皮的厉鬼,美得摄人心魂、阴诡妖冶,让人不自觉地畏惧与胆寒。 许辞君冲他微微眨了眨眼,轻笑着问: “郑主任,您想退休吗?” 作者有话说: 坚强的小辞宝宝ww我前段时间做了个小手术,手术台上害怕的时候就在想许辞君给患者做手术的样子,获得了一点点安全感ww 第68章 郑廉略有不安地吞咽了一下, 低声问:“我、我有的选吗?” 许辞君垂下眼眸,认真思忖片刻,带着几分歉意对郑廉摇了摇头:“恐怕没有。” 江庄查到了主脑的真实身份, 虽然暂时被他控制住了, 但以这位女士的性格和对自家姐姐的执念,恐怕就算在洗脑后暂时忘记了谁是主脑,也依旧会追查到底。 除非,让她以为她已经报了仇。 以脑中心目前的技术,记忆编辑并非难事,但若想凭空织就一连串证据、制作一个独立于医院系统外的主脑, 则非常容易被人看出破绽。 既然这些年他都是通过郑廉来跟下面的人沟通的,那许辞君左右考量之后, 认为让郑廉顶替主脑的身份就是最合适的选择。 “郑主任, 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唐突。您离开游戏后,我会让朋友再给您转一笔钱,不过……”许辞君停顿片刻后,用清亮而温柔的眼睛看着他,“您不可以再和公司联系了,我会请人盯着您的。” 郑廉听了这话,半是颓然半是解脱地倒在椅子里, 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 盯着自己手指内侧那些因长期握着柳叶刀而磨出的硬茧,低声喃喃道:“我是一名医生。” 许辞君牵了牵唇角:“我知道。您技术很好,这些年帮助过不少人。” 郑廉摇了摇头:“其实我能力很一般,没有天分, 也不够努力,ai浪潮一来就丢了饭碗。”他苦笑一声, 叹息道,“好技术在游戏里选几个数值就有了,但在现实世界,可是要付出夜以继日的努力啊。” 说到这里,郑廉抬眼望向天花板:“我刚进来时,觉得ai太了不起了,可以让一个平平无奇的人成为天才。你可能想象不到,对一个能力普通又有点野心的人而言,这是一种多么巨大的诱惑。” 许辞君垂下眼帘,轻叹一声道:“普通人其实也很幸运。” “也许吧。”郑廉拍了拍膝盖,抬起头正视许辞君,“小许,你放心,我不会和公司联系的。你……我是认识了你才觉得,也许人类在ai面前,并不只有低头认输这一条路。” 许辞君听见这话,略有意外地张了张口。 他之前只知道郑廉和全世界的几亿名普通打工人一样,因为ai技术引发的就业革命而失去了工作,但他并不清楚郑廉本人经历这些事时的所思所想,更没想到这个一向贪财爱色的人,居然会讲出这样一番话。 “我知道,我以前为公司做了很多违背医德的事……” 郑廉叹息一声,再站起来时,整个人都显得松懈了不少,他冲许辞君摆摆手,笑逐颜开地说,“这几年多亏了你,让我没真的走上那条不归路。嗐,下半辈子,我老郑也正式退休喽。” 当天夜里,许辞君对江庄的记忆进行了一些细微编辑。 女人醒来后不久,便暗中潜进脑中心的实验室,郑廉便直挺挺地倒在了手术台上。 当然,在停止呼吸之前,这位曾在游戏世界里显贵一时的郑主任通过公司的一次性密码,永久地登出了这款游戏。 郑廉下线之后,江庄这边的压力算是暂时缓住了,唯一的问题就只剩许辞君肩膀上的伤。 尽管游戏里康复速度要比现实快很多,但他也没法做到让这么深的刀伤在一夜之间消失。 许辞君只好把此事也一并“栽赃陷害”给郑廉,他就说自己无意间撞破了某奇怪的手术现场,若非江庄恰好出现可能人都要没了云云。 为了取信晏知寒,他还特意装出了几分茫然与恐惧,在坐实郑廉主脑身份的同时,顺便买了波江庄的信息。 他觉得晏知寒应该能凭借只字片语猜出江庄在做什么,而既然不知道主脑是他,江庄也没有瞒着晏知寒的动机。 晏知寒当下没讲什么,只态度强硬地逼他请了一周假,叫来个小孩照顾他,自己就消失了。 那是一个名叫秦桢的年轻人,看说话办事不像部队出身,八成就是在游戏世界里结识的。 秦桢性格相当开朗,爱说爱笑,一谈起电子游戏就兴奋地停不下来,他都不知道晏知寒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活力充沛的小朋友。 秦桢一天到晚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干不了别的事,索性就跟小朋友聊起天来。 聊得多了,他便从秦桢口风里推断出镜城项目已然大成。 许辞君其实很好奇晏知寒是怎么控制了这么多npc,他之前问过系统,可惜系统被他亲爱的妈妈削成了残血版,只知道npc身上都有后台键,也不清楚后台藏在哪、解锁口令又是什么。 许辞君试着旁敲侧击地套了套,但很遗憾,秦桢这个小朋友也毫不知情。 到了他居家养病的第七天,晏知寒才总算回了家,顺便带回了以不许他工作为由而没收的手机和电脑。 许辞君这才无比惊愕地发现,在过去的短短一周内,公司在医院的布局居然被晏知寒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除他之外的每一个监察员都全部失联,有的离职、有的请假、有的搬家。 脑中心更是遭受大创,不仅郑廉的嫡系人间蒸发,其他的医生也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向医院递了辞呈。 他现在接触不到系统,不知道晏知寒以什么手段逼走了这些人,而这些人又去了哪里。 他只能快速地翻看着医院工作群里的讨论。 普通人不了解实情,只以为郑主任过劳猝死,这些同事们才纷纷领悟到生命脆弱而离职,还在群里讨论着工作真是不能太拼了,彼此劝慰今年一定要把年假休了,谁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到来云云。 晏知寒回家后先冲了个澡,出来时头发还带着水汽,长臂一伸把他连人带手机圈进怀里,隔着衣服在他肩头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还疼吗?” 第84章 许辞君脑海中还翻滚着方才的记录。 十七个人。 仅仅一周,晏知寒处理了他十七名下属。 其实,医院的监察员大多只是在执行他下派的任务,并没有那么罪大恶极,也不应该落得如此下场。难道郑廉的死还不足以给江庄交代吗?他知道晏知寒与江薇是交托后背的战友,但他没想到晏知寒居然真的想要所有涉事人员都为江薇的死而偿命。 他久久没开口,晏知寒抬头看见他脸色发白,便拧起眉心道:“不舒服?” 许辞君攥紧手机,垂眸摇了摇头:“……医院出事了。” 晏知寒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顺势把手机从他掌心抽走了,语气极为平淡地说:“你好好休息,别看这些。” 许辞君心里顿时涌起了一种巨大的陌生感。 他知道晏知寒是军人,上过战场、杀过人、执行过许多秘密任务。 但过去四年里他熟悉的晏知寒是正派的、内敛沉稳的、还有着养花与摄影的爱好,除了气场较强之外,和普通人并无差异。他万万没想到,晏知寒在面对敌人的时候,会如此雷厉风行、强权铁腕、片甲不留。 他这才意识到,晏知寒一直都是军方报告里的那头“沙漠之狮”,他只是从没见过这头雄狮苏醒过来面对敌人时的样子。 许辞君沉默许久:“……你之前说有什么犯罪组织,郑廉是不是和他们有关?” 晏知寒淡淡地点了点头:“叶就说我瞒不过你。”但他完全不愿多提,只是从后面搂着许辞君的腰,一笔带过道,“我已经处理好了,你别担心。” “那你是怎么处理的?”许辞君调整了一下坐姿,试探地回眸问道:“知寒,我虽然不了解具体情况,但我也看过□□片,那帮派里也不是每个成员都……” “小辞。”晏知寒蹙眉打断他,紧紧握住他的手,眉宇间透出一种近乎残酷的痛恨与鄙夷,不容置疑地说,“他们越过了我的底线,我绝对不会留情,我不给他们再做这种事的机会。你交给我,好吗?” 许辞君只能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在得知母亲立场后生出的,或许能和晏知寒并肩合作的念想,也彻底熄灭了。 他养好伤后,很快便升了脑中心主任。 当然,他回医院时脑中心的敏感仪器,早已被晏知寒处理一空。 但这并不算什么,许辞君从医院后的仓库区取回事先藏好的打印机,得知那些暴露身份的监督员们全都提前收到了系统提醒并且已经安全登出后,总算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要重建设备、再组人手。 得知了母亲与公司的对立之后,他有了一个新的想法,而有一批全由他亲自挑选的操作员,也许也是好事。 不过这并不是他今天的当务之急。 许辞君这日一下班就去了神外,便见穿着护士服的孟真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许主任!” 梦真已经在医院实习了一段时间了,今天是梦真转正后正式轮岗的第一天,许辞君看着平时都叫他师兄的女孩子弯了弯唇角:“怎么这么客气?” 孟真嘿嘿一笑道:“工作的时候称职务嘛,而且我也不想给您添麻烦~” 许辞君笑了笑,心中的滤镜瞬间八百米,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心说我家梦真就是这么懂事可爱,简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小女孩,便笑着道:“想叫什么都可以,工作上生活上有任何困难,随时跟我说。” “好呀!”孟真猛猛点头道,“那我先去换衣服啦~” 许辞君今日说庆祝姑娘找到了正式工作,约着下了班一起吃顿饭。 孟真换衣服的空隙,便正好见叶含着根棒棒糖从办公室里蹓跶出来:“呦,这不许大主任吗?大忙人今日有空来看我这个糟糠老友了?” 许辞君瞥他一眼:“我这么忙,还不因为你总躲清闲?” “嗐,能者多劳嘛。”叶摆摆手,大方地分享给他一根棒棒糖,“找我啥事?” 许辞君便笑道:“今天我师妹正式进了医院,我请她吃顿饭。”他顿了顿,话头一转,“不过找你也有事,你别勾搭她。” “啧啧,挺护食儿啊。”叶眯了眯眼睛,“你这才结婚一年,就喜新厌旧红杏出墙了?晏知寒知道你还有个师妹吗?” 许辞君无奈道:“晚上吃饭晏知寒一起。你来不来?” “不来。”叶咬着棒棒糖摇头道,“爷对幸福过敏。” 许辞君今天特意叫上晏知寒,就是怕女孩多心。 他当然知道孟真是自己血缘相亲的妹妹,但在人姑娘眼里,他其实就是个忽然出现的陌生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当然,这主要还是因为他对自己在医院系统内名声有多好而缺乏充分的认知。 许辞君本意只是关心一下妹妹,没想到晏知寒拉着他们去了一个巨高档的饭店,比当年王权那饭局还往上翻了好几倍。 他进了饭店后,不由侧目打量了眼晏知寒:“这么豪横么?” 晏知寒低低笑了笑,说了句“难得见你提需求”,便牵着他的手走进包厢。他示意服务生把菜单优先递给孟真,自己先叫了一份清蒸海鲜和暖胃粥。 孟真一边翻着菜单,一边笑呵呵地问:“晏老师口味这么清淡呀。” “是我有这种习惯。”许辞君的肠胃功能在晏知寒的努力调养下已经好很多了,只是口味这种东西很难改,他对孟真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你随意点,不用顾虑我们。” 孟真犹豫了下,还是含蓄地点了两道素菜。许辞君加了几样店家的招牌菜,又挑了份甜品。等菜品陆续上桌时,从身边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盒子里躺着一只瑞士品牌的护士怀表。 他把礼物推到女孩子面前:“梦真,恭喜你毕业,也恭喜你正式成为了一名护士。” 在游戏世界里,孟真和绝大多数同龄的女孩子一样,喜欢美食、热爱生活,时而看看小说,时而为某个明星而心动,有一份能自给自足却也不至于扬名立万的工作,而许辞君为此感到万分的庆幸与自豪。 他从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出人头地、成为某个领域的天才、或者承担着太大的责任。他只希望妹妹不要颠沛流离、不要和家人分散,能活得健康、快乐、自由。 三人吃完饭刚走出包厢,没走几步,孟真忽然停下脚步,轻声“呀”了一声。 许辞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几个年轻人正好走进饭店。 为首那人眉目极为精致,五官带着几分嚣张的混血气息,浑身上下尽是名牌。 许辞君心中微动,这应该是位高级玩家。 并不是所有高级玩家都沉迷作恶,也有一些在游戏里安安稳稳过日子的。这类人他向来不太在意,顶多看一眼系统给他的名单,但眼前这位却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总觉得轮廓有点眼熟。 晏知寒察觉到他的视线:“那是谁?” 孟真小声答:“这几天刚在网上火起来的帅哥啊,听说还是个作家呢。很有名的,您没听说过吗?” 晏知寒淡淡地摇了摇头,他连智能手机都不用,怎么会关注这些? 随即伸手拉过许辞君,略带不满地挡住他的目光:“走了。” 偏偏那行人正好朝包间的方向走了过来,为首的混血男人瞥见许辞君,竟勾起一抹带着邪气的笑意。 “许医生?”他丢下同伴,径直走到许辞君面前,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我挂过你的号,不记得了?” 许辞君十分确定自己从没见过此人,但晏知寒在旁边,他只能礼貌地笑了笑:“抱歉,病人太多,可能记不清了。” “隋灿。” 男人伸出手,眼神赤裸到近乎冒犯地在他脸上流连几秒,才缓缓移向身旁的人,“这位是……?” 晏知寒攥紧许辞君的手,把人拉到了自己身后:“他老公。” 作者有话说: 晏sir:就是你们,伤害了我老婆!!! 小辞:啊,原来他这么仇视我。 第69章 隋灿还想再说点什么, 但晏知寒看都没再看一眼,拉着许辞君就走出了饭店。 许辞君本以为那天的事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遇见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就冲他搭讪的人, 但没想到一个星期之后, 这位不速之客又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并且递给他一张名片。 他这才知道隋灿还有一个英文名。 ——lucian thalberg。 自医院被一网打尽的消息传到公司耳朵里,thalberg爵士本人对游戏里的情况充满了担忧。他取消了监察员每年一次的登出许可,把自己的亲儿子送进游戏,以后游戏里再有什么风吹草动全由隋灿本人亲自转达。 thalberg嘴上说的是保护剩下的监察员,但许辞君很清楚, thalberg只是不信任他,不愿意看见他一家独大。 雁归林帮他调查了隋灿, 这是thalberg的第十七个儿子, 生母是一名东方模特。 第85章 隋灿的混血出身让他在这个以贵族血统为荣的保守主义家族里完全排不上号,用雁归林的话讲,若不是恰好碰上这个完全东方背景的游戏项目,恐怕老头子早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 隋灿本人能力一般,也没什么野心,平日就是和一群靠他吃饭的狗腿子混在一起,贪恋酒色, 前后包养过七八个小明星。 如此三年过去, 游戏里的一切都相当稳定平和,不仅仅是他的父亲和妹妹,无数玩家都在这个世界过上了虚假但幸福的日子,连攸宁都在叶的带动下越来越活泼了。 除了他还没有找到母亲的下落, 以及,除了时不时就来骚扰他几下的隋灿。 自从隋灿进入游戏, 按照公司规定,他每个月都得和隋灿见一面汇报情况。 他即要防着这人在晏知寒面前乱讲话,又要稳住隋灿别在公司那里给他添乱,许辞君倒是不缺办法把隋灿整走,但这家伙不够聪明也不够强势,除了总喜欢骚扰他之外,几乎没有别的缺点。 万一要是再换一个精明点的人,岂不是更麻烦了。 许辞君这天下了手术,一推开办公室的门,便看见隋灿两条长腿搭在他的办公桌上,正把玩着他放在桌边的全家福。 许辞君下意识地蹙紧眉心:“你怎么来医院了?” 隋灿吊儿郎当地笑了一下:“不然我去哪找你,你家?” 许辞君反手关上门,原本的好心情被一扫而空,把病历本丢在桌上:“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看看你?” 隋灿踩着两条长腿站起来,把座位让给他,又走到他身后扶住他的腰压低声音问,“我们这样……像不像在偷情?” 许辞君侧眸瞥了他一眼:“隋灿,我给你三秒。” 隋灿举起双手道:“好好好,我说事,说事还不行吗?”但这话说完,隋灿靠在桌边却又跟他买了关子,“我有一件正事,还是一条八卦,你想先听哪一个?” “正事。”许辞君把全家福摆正,坐下道。 “你那合作我帮你谈成了。”隋灿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截图,望着上面一眼看不到头的数字啧啧称奇道,“我这些年光看我爸压榨别人,还没见过谁能从他手上薅到羊毛呢,你是不是得好好谢谢我,小资本家?” 许辞君这几年都在想方设法地搞钱。 他认真分析过了,他认为虞闻道之所以忽然消失,必然是和公司有了无法调和的矛盾。 而虞闻道在消失前之所以给模型设置了重重限制,一定是因为她不放心把这么强大的数字世界没有保留地交到公司的手上。 那么,他很希望有一天能够把游戏从公司的手里夺回来。 而不论是采取什么方式,他都需要钱,单说租服务器这项便是一大笔,更不要提什么养员工、租场地、打官司…… 系统的知识储备与能力远远超过了市面上的大部分ai,他这些年在游戏里也进行了许多突破性的实验,许辞君最初请雁归林给自己打造了虚拟账户,利用系统的预测和分析能力和实验成果与许多信息公司和医疗企业展开了合作。 隋灿来了之后,他在现实世界大量调取公司资源的权限,更是给许辞君添了很多便利。 许辞君在心里算了一下,按这个速度发展下去,不出一年,他就能攒够转移游戏的钱了。 他这才弯了弯唇角:“辛苦了。” 隋灿看着他的表情脸上一喜,有几分得意忘形地抽出了一根烟,兴冲冲地道:“那我还有个八卦,你总该听了吧。” 许辞君一向很讨厌烟味,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忍耐道:“你说吧。” “你知道晏知寒他妈怎么死的吗?” 许辞君一愣,就听隋灿接着眉飞色舞道:“晏知寒害死的。” 隋灿看着他脸上一瞬间无法隐藏的惊愕与懵怔,得意地道:“你还别不信,这我前几天回去,我家老爷子亲口和我说的。当年那陆长江想用游戏给他老婆续命,结果晏知寒一回来,他妈直接安乐了。” “还有这种畜生?那可是亲妈啊。”隋灿吐了口烟圈道,“你天天跟这种人躺一张床上,不胆寒?” 自从晏不息确诊罕见病、发了最后一条社媒之后,她本人就再也没有露过面。 军方完全封锁了和晏不息相关的全部消息,连这位曾闻名一时的植物学家的去世时间都是未知的。 他一直以为晏不息死于医院的意外坠楼,没想到…… 许辞君攥紧了掌心,怪不得陆长江会忽然同意和母亲合作、怪不得晏不息会从医院逃走以至于意外坠楼、怪不得晏知寒如此恨自己的父亲。 他知道以晏不息热情潇洒乐于探索未知的个性,绝不会愿意天天躺在病床上,最终活在一个没有任何新鲜感与危机的虚拟世界。 知寒,你当年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隋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被吓傻了,便暧昧地捏着他的手腕道:“后悔跟了晏知寒了?” 许辞君挥去脑中思绪,抬眸问:“陆长江什么反应?” “勃然大怒啊。”隋灿挑了挑眉,以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道,“陆长江当天把晏知寒赶出了家门。还什么休假,他就是被部队除名了。你别看他现在装得挺威风,那是外头还蒙在鼓里。等以后这些事都传开了,我告诉你,没了陆家、没了军衔,他晏知寒就是被丢在路边的一条狗。” 隋灿把抽了两口的烟丢在地上,拿鞋尖碾灭:“呸,狗都不如。” 许辞君听完便垂下了眼帘。 他本以为晏知寒就算没有了他,也至少还有家族、有事业、有大好前程、有无数人的敬畏和仰望,以这样优越的能力背景,根本不愁再找到一个更好的对象,但没想到…… 而隋灿一向对许辞君很感兴趣,他第一次在他爸那看到这人照片时,就觉得这男的真他娘的漂亮。 后来在游戏里接触了,许辞君更吸引他的反倒成了性格。 就那种他也说不上来的,又舒服又勾人的气质。 许辞君是特温柔的一个人,但又不是那种为了讨好人而刻意装出来的温柔,起初他都怀疑这么柔和的脾气,怎么从这虎狼环伺的游戏里爬到最高层的? 后来有一次他把人逼急了,许辞君对他落了脸,他才摸着下巴发现,这温温柔柔的小医生还有这么长脾气的一面呢? 不过许辞君的冷淡也不招人烦,反而显得特清高脆弱,更招人了。 此刻他说完那番话,许辞君像是被吓住了一般,一言不发地低垂着眼眸唇线紧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双长而微颤的睫毛落在眼下的阴影里,隋灿只觉得那股子瘾又被勾了起来,情不自禁伸手想要捏住他的下巴,逼着他抬起脸。 结果还没等他靠近,许辞君便别开脸,起身走开了。 隋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偶尔拒绝是情趣,但一直拒绝可就成了扫兴了:“你还矫情什么呢?我碰你一下你能死?” 许辞君站到窗边皱眉望着他,白大褂下的身形愈发显得挺拔修长:“隋灿,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你跟我装傻呢?”隋灿也站了起来,把腿上的烟灰弹落在地上,“我追你三年了,还我想干什么,我想干你。” 许辞君深吸一口气:“我对你没兴趣,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那你对谁有兴趣?晏知寒?”隋灿冷笑道,“别说那姓晏的屁都不是,要让我爸知道你对晏知寒有了真感情,你觉得你什么下场?” “我对谁都没兴趣,我只想挣钱。” 许辞君脸色一沉,毫无感情地说,“隋灿,你应该想清楚的是,如果你爸知道你在跟我纠缠不清,你猜他会不会觉得你不称职?” 隋灿闻言目光阴沉地盯了他半天,最后留下一句“操”,一脚踹翻他的椅子走了。 隋灿走后,许辞君在办公室生了整整三分半的气。 他从小就极其厌恶被人观赏和凝视,更厌恶被当作玩物来对待,但自从在王权那里吃了亏后,他就已经练就了一番控制自己情绪和无视外界恶意的本领,因此,他那次再在饭局上遇见王权,他才能做到完全心如止水,没有任何波澜。 不知道是不是游戏里生活得太安逸了,再听见这么露骨和恶心的话,让他除了恼怒之外,还有几分小时候也从未有过的委屈。 许辞君捡起放在办公桌上的全家福,视线落在那双乌黑平静的眼眸上。 真该放晏知寒去揍人一顿。 几分钟后,许辞君才整理好情绪,重新投入工作。 下午没有手术,他坐了几小时门诊,又补完早上的手术报告。临近下班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这次进来的是雁归林。 许辞君一见到她,心情不由轻快几分,笑了笑问:“今天怎么突然来了?” 雁归林神情却格外凝重,手里提着一个快递包裹,径直放到他桌上:“我们要有麻烦了。” 第86章 许辞君拆开包裹,里面全是些乱七八糟的照片。 有些是隋灿自己的裸照,后面写着各种暧昧的话,还有一些显然是p出来的合照图。 想必是隋灿上午在他这里吃了瘪,心里不服气,但又不敢直接去找晏知寒,只能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出气。 许辞君把照片塞回信封,略显不耐地随手丢到一边:“不用理他。” “不是这个问题。”雁归林在他对面坐下,“江薇醒了。” 许辞君愣了愣,随即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块压在心口整整四年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雁归林两年前就准备好了可供转移数据的服务器,但系统却一直没有联系到江薇,不知是江薇没有回复,还是人已经…… 好在上个月系统终于找到了人,雁归林当下便执行了操作,万幸最终的结果是好的。 可雁归林语气并没有丝毫松动:“你先别急着高兴。师兄,我之前在你档案里装过木马程序,每次有人调取它我都会得到通知,昨天有人偷偷去公司调出了你的档案。” 她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我黑进了监控录像,是苏醒过来的江薇。” “师兄,你暴露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快回到现时间线啦~ 第70章 江薇目前刚拿到他的信息, 应该还没来得及告诉晏知寒。 而以晏知寒强硬直接的性格,如果已经知道了他就是主脑,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动静。 不过许辞君十分清楚这只是时间问题, 既然雁归林能偷偷黑进游戏, 江薇身边自然也不缺乏精通信息技术、能往游戏里传递消息的人。 而现在江薇在现实世界,他也没办法像上次那样,用篡改记忆的方式把一切圆过去。 怎么办呢…… 晚上,晏知寒和往常一样带着攸宁接他下班,吃了晚餐溜了狗,又陪女儿玩了一会。等攸宁入睡之后, 晏知寒一边晾衣服一边语气随意地说: “我明天要出趟差,见一个老朋友。” 许辞君动作一顿, 就听晏知寒接着交代:“早餐冻在冰箱里了, 你别老图省事天天热那些。晚上去蓝颜那吃。攸宁的美术夏令营后天开放线上报名,材料都准备好了,还有……” 晏知寒回头,看见他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望着自己:“怎么了?”晏知寒放下手里的衣架,走过来眉心轻轻皱起,“医院有人欺负你了?” 许辞君垂下眼眸,摇了摇头道:“不舍得你走。” 他从不会这样直白, 晏知寒愣了一瞬, 随即咧嘴笑了,把他拉进了怀里:“最后一次出差。等这事解决了我就带你回家。以后天天跟着你,你就是赶我我都不走。” 许辞君低低“嗯”了一声,抬起头, 轻轻碰了碰他的侧脸。 他拉住晏知寒的衣摆,闭上眼, 沿着那线条分明的下颌试探着一路上滑到唇边。 晏知寒的嘴唇很软,和他本人一点都不像。 许辞君轻轻咬了一下,便听晏知寒低笑一声,掌心贴上他的侧脸,用温柔到几乎宠溺的声音说:“到底怎么了?” 许辞君睁开眼,不知道是因为情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眼睛里有点雾蒙蒙的:“我想。” 晏知寒笑了笑:“你明早不有手术吗?” 许辞君有点气闷地推开他,别开脸去:“那算了。” 下一刻,晏知寒拉住他的手腕,居然直接把他整个人都打横抱起。 然后一抬手扯掉t恤,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陷在被窝里的他,带着几分邪气地挑了挑眉:“做,怎么不做?” 许辞君仰头望着他,屈起膝盖,隔着布料蹭了蹭。 他从不会拒绝晏知寒,但他脸皮薄、向来被动,总是低低咽在喉咙里不肯出声,从没像今晚这样热情主动过。 连晏知寒翻东西的时候,都会勾住人家不许走。 “别戴。”他攥住晏知寒的手,用轻到像叹息的声音说,“直接给我。” 晏知寒听见如此这么出格的话猛地一颤,许辞君指尖紧紧攥着,盯着颤动的天花板,眼神有几分失焦地想。 对不起。 你的父母、你的前程、你的计划、你的爱情、你的战友、你对人的信任…… 对不起…… 许是神智恍惚,他喉咙滚了滚,竟不小心把这句对不起低声泄了出来。 但他的声音太轻了,被旁的声音所淹没,晏知寒没听清,便俯下身贴着他耳朵问:“你说什么?” 而随着晏知寒的靠近,一下子更难以承受了。 他眼角渗出一点水光,指节绷得发白,像是快要哭出来一样。可下一瞬,他又偏过头,轻轻咬住晏知寒的肩膀,仰起下巴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 “别、别停,我说,你不许停……” 许辞君最后是被折腾到彻底昏过去的,再恢复意识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他被人细心收拾过,床头留着早餐和一张字条,晏知寒已经在出差的路上了。 许辞君亲自送女儿去了学校,在医院完成定好的手术之后,把脑中心该处理的敏感资料和仪器全部处理好,又刻了一张卡交给自己的父母。 最后,他再次回到家中,把几年前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打印出来。 许辞君想了想,又放上了自己当年收到的第一张任务单,和隋灿寄来的那一沓无比暧昧的照片。 再见了。 他出门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视线落在了书架上的全家福。 那个毫无保留地爱着他、信任着他的晏知寒,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 许辞君不清楚内情,但他从晏知寒那句最后一次里,判断出他们一定另有计划。 他登出游戏,前往之前在江庄记忆里看到的公司基地。 基地位于东南亚的一座人口稀少的小镇,许辞君倒了几次车才走到,他一到了地方就觉得非常不对劲,作为一家游戏公司,这里的武装力量未免也太森严了。 他藏在掩体后,看着时不时从建筑门前走过的整齐划一的持枪士兵,意识到这些都不是真人。 晚上六点,到了交接班的时候,他用镇定剂放倒一个跟他身量相似的研究员,用人家的id挤进交接队伍里混进了基地。 许辞君穿过三道金属门,只觉得冷气迎面扑来,一抬眼便看见了密密麻麻的睡眠舱。 一只又一只睡眠舱从地面铺到了天花板,就像是被复制粘贴的蚕茧,一眼望不到头。他粗略地数了一下,少说有几千号人,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孵化工蜂的蜂巢。 而每一个睡眠舱上面都有一块单独的屏幕,上方醒目地滚动着同一行字: 「传输进度:86%」 「传输进度:91%」 「传输进度:97%」 …… 许辞君趁无人注意时偷偷从队伍里遛出来,停在了某个睡眠舱前。 玻璃罩的女人闭着眼睛,额角处有一颗浅浅的痣。他刚准备伸手触碰屏幕,就听见身后传来“滴”的一声,一个拿着枪的机器人发现了他。 许辞君看着机器人胸前亮起的黄灯,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了一遍逃生路径,但还没等他挪动脚步,眼前一暗。 “别出声。” 身后有谁把一个冰凉透明的、像布又不是布的东西罩在了他面前,许辞君屏住呼吸,半秒钟后,那原本亮起警报的机器人略有困惑地朝着他的方向歪了歪脑袋,转身离开了。 待机器人彻底走远后,许辞君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屏蔽红外和生物信号的,军方的技术。” 许辞君回眸:“……江薇。” 江薇温柔地冲他笑了笑,一歪头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走。” 江薇似乎对这里的格局与布置格外了解,拽着他的手腕,带着他一路贴着睡眠舱七拐八拐,最后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带他挤进了狭窄的维护井里。 门合上之后,江薇把那层透明的薄罩从他身上取下来:“许医生,你胆子也太大了。” 许辞君的视线在江薇脸上看了一圈,这女人和游戏里的样子差别不大,只是因为昏迷太久的缘故而显得有几分苍白,他对江薇道:“多谢。” “我是军人,保护民众是我的天职。况且,是我该说谢谢你,若不是你让系统和雁小姐帮我,恐怕我现在已经没命了。” 江薇笑了笑,视线落在他肩上,“小庄她关心则乱,太冲动了,我……” “没关系。”许辞君摇了摇头,这才意识到当年那股风的来处。想必这位女士以幽灵的形态游荡在游戏里的时候,也没少帮晏知寒做事,“你是故意不回复系统的?” 江薇点了点头:“我当时还有些没有完成的任务,抱歉。” 说完,江薇又看了眼手腕上的通讯终端,“thalberg自从接手基地后,就换掉了军方的人,他自己雇用了一批武装机器人,几乎是对基地重新改造了一遍。许医生,这里很危险,再过十五分钟有一波巡逻的真空期,你赶紧离开吧。” 第87章 他没有反驳,只是问:“你打算怎么做?” 江薇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后问:“你看见荧幕上的进度条了吗?” 许辞君点了点头,就听江薇接着道:“那是thalberg的“数字生命”计划,再有一个月,传输就都要完成了。我们必须在此之前阻止把受困民众救出来,并且毁掉这个游戏。” “传输?”许辞君皱着眉,如果这些人已经在游戏里,那还为什么要传…… 他一愣,立刻反应了过来,“传输完成后,就不再需要□□了。” “嗯。”江薇点了点头,“正所谓大力出奇迹,他想要通过大规模的实验找到成功的方式。等试验完成,幸存下来的人会活得意识永生,而死亡的……thalberg会毁灭整个基地。” 这个消息对于许辞君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他只以为thalberg是一个沉迷于研究永生的商人,没想到居然已经无法无天到了这个地步。 他蹙眉问:“你们打算怎么救人?” “这还要多感谢雁小姐的通道了。”江薇道,“我们会先把受困在基地里的玩家救出来,其他的以后再想办法。” 许辞君立刻皱眉道:“那个通道承载不了这么多人,也没有办法保证每次都能传输成功。况且你也看见了,基地里全部都是雇佣兵,怎么可能带着民众强行突……” 许辞君顿了一下,声音极轻地道:“所以你来到了这里,你想一个人……” “江薇,恕我直言,你的想法太疯狂了。” 江薇便笑了:“之前在南大陆时,我和晏知寒两个人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一起干掉了九十三个武装精良的雇佣兵。这里只有四十一个机器人,我带足了装备,算下来还轻松一点。” 她从后腰处抽出了一只手枪,又道,“我知道你就是主脑,刚刚成为幽灵的那几个月,我一直在观察你。许医生,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我相信你不是一个坏人。我认为你也应该相信晏知寒,他很爱你,他会理解的。” 说罢,江薇便转过身去,透过小玻璃窗观察起基地内的形势。 而许辞君很清楚,这件事绝没有江薇嘴上说得那么轻松。 “你想过江庄吗?”许辞君看着江薇的背影,沉默片刻后道,“你妹妹找了你几年,刚刚得知你还活着,还没有来得及和你会面。江薇,你忍心她再失去一次你吗?” 江薇听见妹妹的名字,愣了一下。 而许辞君趁着女人愣神的那一秒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镇静剂,扎在了女人的脖颈处。 这是他来到基地之前,特意重新调配的药。 镇静剂药效极强,半秒钟后,他伸手接住女人掉下来的枪,江薇整个人都软在了他怀里。 许辞君把江薇背在身上,用那件能屏蔽生物信号的特殊材料披住两人。 十五分钟后,他带着昏迷的江薇离开基地,在最近的城市里雇佣一辆无人驾驶的自动汽车。 转了一笔数额大到足以一路开到这个国家的另一端的钱后,把江薇留在车里,拿走了女人手腕上的终端。 他浏览了一遍行动纪要,翻开通讯录,指腹在屏幕上飞快敲下一行字。 「周末晚八点,矿山旧址见。」 许辞君再次上线时,游戏里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 城市以北半球为蓝本,十二月份的晚上八点已经十分黑暗。 许辞君站在夜色里,他这是第一次来镜城,原来在没有高级玩家的时候,这个醉生梦死的人间天堂,是如此寂静与空荡。 远处传来极轻又极熟悉的脚步声,许辞君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一步步走向他的那个男人。 他相信江薇的话,他也相信晏知寒对他的感情。 他知道晏知寒一定会愿意理解自己的伴侣,但他更清楚的是,晏知寒绝对不会原谅害死自己母亲的人。 “江薇来不了了。” 他凝望着曾经最熟悉与亲密的枕边人,微微弯了弯唇角,只觉得风声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吹得人心口寒凉刺骨,像是心头被生生剜掉一块。 “约你的人,是我。”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晏知寒远远看见他先是面色一僵, 露出了一个无比复杂的表情。 像是被惊雷骤然击中,又像是死里逃生地松了一口气。那双眼睛死死黏在他身上,用最快的速度仔细认真地将他从头到脚地完整扫了一遍, 像是在确定什么。 然后, 晏知寒脸色骤沉,猛然从旁边抄起一根绳子,几乎迫不及待地带着浑身的戾气与暴怒,朝他大步走来。 许辞君本能地后退半步,却已经被晏知寒一把攥住了手腕。 晏知寒先是用力扯下衬衣一角绕着他的腕子紧紧缠了几圈,还没等许辞君反应过来, 就拿绳子三下五除二地把两人死死绑在了一起。 许辞君完全没想到晏知寒会如此反应,也看不懂这人究竟想做什么, 只觉得腕上一痛:“你……” “别动。”晏知寒手上发力, 没有一丝感情地抬眸盯着他,“许辞君我劝你乖一点,一百米内我随便捡颗石子都能给你砸晕。你是主脑,你应该很清楚我没说假话。” 说完,晏知寒拽着他的手掉头就走。 许辞君被绳子牵着只能跟上,晏知寒的步子太急太大,他不由趔趄两步, 回头看了眼江薇终端上写着的集合地:“去哪?不是要集……” “集什么合?”晏知寒冷冷回眸瞪了他一眼, “你留在这等着被江庄撕碎?” 晏知寒几乎把他拎进了车里,自己又从他身上跨进驾驶座,猛地一拧车钥匙,直接把油门踩到了底。窗外的景象以无法被肉眼捕捉的速度急速撤退, 巨大的推背感狠狠压住许辞君,几乎把他生生钉在椅背上。 大概过了十分钟,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了一间矮房前,许辞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晏知寒动作粗暴地扛在了肩上,只听那人一脚踹开门,几步过后,他被硬生生甩在了床上。 晏知寒黑着脸解开自己手腕上的绳结,又三下五除二地绑在床头系了个死结。 一路上晏知寒拖拽扛丢的力气都相当大,许辞君垫着布料还能稍好一点,而晏知寒没有做任何保护的手腕上,已经布满了粗粝的血痕。 医生本能让他下意识地问:“有碘伏吗?” 晏知寒却仿佛压根儿没听见一样,眼皮都没抬一下,确认他没有可能挣脱后就把他一个人丢在了床边,自己走到桌前。 许辞君本以为等再次相见的时候晏知寒有无数问题要问他。 关于他的身份、关于他的目的、甚至关于隋灿。 可一路上车厢里只有轰鸣的引擎声,晏知寒居然一个字都没说。 “你就没什么问……” “你会跟我说实话?”晏知寒语气生硬地打断他,又冷笑一声,“谎话连篇,有什么好问的。” 虽然许辞君也清楚自己这些年确实说过太多谎言,但被晏知寒这样冷冰冰地不留余地地挑明,还是像被人当面剜了一刀,胸口猛地一紧,只能欲盖弥彰地别过了头。 晏知寒倒了杯水重重搁在他面前,瞥他一眼道:“水。” 不喝。 许辞君在心里有点赌气地说,渴死算了。 谁知根本不用他回答,晏知寒就自己端起杯子仰头灌下大半,然后猛地捏住他的下巴,狠狠封了上来。 冰凉的水顺着两人想挨的地方猛地涌进喉咙,一半顺着唇角淌出去湿了他的脖颈与衣领,另一半被迫咽下,呛得他眼角都泛了红。 许辞君想要别开头,却被晏知寒钢筋般的手牢牢扣住了下巴。 他声线都因窒息带上颤意,看着眼前人:“晏知寒,你想干什么?” 晏知寒盯着他,略有几分扭曲地笑了一下:“你问我?你不什么都知道吗?” 许辞君盯着晏知寒写满了嘲讽的神情,心口猛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 比起当年被王权、隋灿之流调笑时还要深重得多。 他顿时觉得江薇说得也不对,瞧这家伙的态度哪里有半点想要听他解释、想要理解他的样子呢? 他不禁想到晏知寒之前提起主脑时的深恶痛绝的语气:“那你想一枪崩了我吗?”许辞君逼自己把声音挤出来,“我和系统谈好了,如果我死……” 结果“死”字刚说了一半,唇齿再一次被堵住,晏知寒又猛然压着他亲了下来。 这次要比之前的重得多,像是质问、是惩罚、是愤怒,是劫后余生的执拗。 晏知寒一边扣着他的后脑,用力碾磨着唇齿。 许辞君右手被牢牢地捆在了床头上,另一只手根本就不可能撼动得了晏知寒,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身体。 他这才意识到也许他与晏知寒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对方。 他以前对晏知寒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而晏知寒也对着他隐藏了暴戾凶狠的这一面。 没两分钟,许辞君只觉得自己身上冰凉,嘴唇被咬破的地方透着腥甜。 第88章 他眼底含泪,仰望着单手解着领带的晏知寒,忽然间就觉得无比陌生:“你怎么这样……” 晏知寒无比冰冷地勾唇笑了一下:“你接近我往我身上洒葡萄糖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说完,晏知寒又低下了头。 但他却并没有进入,而是一把扒掉,张口包住了那东西。 许辞君猛地一颤。他们平时频率不低,但从未弄过这些。他与晏知寒从前一致认为这些花样太羞辱人了,从来都不会让对方做这种没有尊严的事。 可晏知寒动作比他想象的熟练得多,只两三下,就逼他已经有了反应。 晏知寒含着东西,跪在他面前抬眸问:“你爱我吗?” 明明心里抵触得要命,明明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可眼前的画面让血液全数涌上头顶,生理上的兴奋被瞬间挑到了顶点。 “澡都没洗……”他哑声道,“你不嫌脏吗……” “你爱我吗?”晏知寒就像是描绘珍宝一样,细致温柔地描绘过每一处,眼神灼热而执拗地看着他,含含混混地说,“小辞,你爱过我吗?” 许辞君手指紧绷,浑身都在发颤。 这个画面、这些话,还有这种生理上的感受。 他几乎是咬着牙用最后的意志力说:“知寒……松开,我要忍不住了……” 晏知寒闻言反而更加用力,许辞君瞬间失守,毫无保留地彻底交代在那人口中。 晏知寒抬头,尽数咽了了下去,用一种近似祈求的语气问:“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方才晏知寒对他发狠时他觉得无比委屈,但他又根本看不得晏知寒这么卑微的样子。 在他心里晏知寒一直都是最好的,哪怕跟那群无法无天的高级玩家们站在一起,也是最有王者之气的那一个。 晏知寒应该冷淡内敛、自信骄傲、强势直率。 晏知寒应该被所有人都捧着敬畏着仰望着。 晏知寒绝不该这么没有信心地低声下气地求爱。 许辞君心口一酸,用没被绑住的那只手拽住他的领口,把人扯到自己面前,用力咬住他的脖颈。 混蛋,别再问了。 * 那晚过后晏知寒把他关在了这里,叫来秦桢二十四小时看着他,再没露过面。 这是间极其简单的一居室,桌椅板凳全都死死钉在地板上,没有刀叉没有武器、连杯子都是聚碳酸酯制成的,怎么摔都摔不坏。 晏知寒离开时,还没收了他的通讯设备喝镇定针,连鞋子都拿走了,给只他扔下一双软绵绵的兔耳拖鞋。 到了第三天晚上,许辞君实在有些坐不住了。 他等秦桢取完晚餐回来,一边小口小口地低头喝粥,一边状似无意地问:“晏知寒另结新欢了?” “这怎么可能呢!?”秦桢立刻瞪大了眼睛,像是恨不得当场跳进黄浦江自证清白,“晏哥心中哪会有别人?您千万别瞎想!” 许辞君将信将疑地笑了笑:“那他一天到晚不露面。” “哎呀。”秦桢叹了口气道,“我实话跟您说吧,这几天真是乱得不行。薇姐前阵子不是联系了我们吗,结果又忽然消失了,江庄正闹得天翻地覆。而且我们的转移计划也搁置了,这房见青是成天上门施压,晏哥真是在忙。” 许辞君眯了眯眼:“这么说都是别人在找他?他就没有主动做什么事吗?” “他……”秦桢张了张嘴,表情写满了为难,“许哥,这我真不能告诉您。” 这样看来是有别的计划了。 许辞君明白秦桢虽然性格单纯,但也不是缺心眼,不可能真的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泄露给他。 他便随手端起桌上的粥喝了一口,像是随口一问道:“有新欢就有新欢,你可别骗我。” 秦桢没想到他话题兜兜转转又绕了回来,反倒松了口气,哭笑不得道:“您放心吧,绝对没有。” 许辞君微微一笑:“那你每次去取饭都要这么久?” 秦桢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顿时哑口无言。 许辞君抬眼笑道,“秦桢,晏知寒不止让你给我一个人送饭吧。” “……是隋灿。”秦桢终于泄了气,重重叹了口气,“但许哥你千万别多想,上礼拜您刚离家出走,隋灿那小子就跑来了。也不知道他跟说了些什么,反正晏哥特生气,就找了个酒店把他关起来了。但您放心,只有您的饭是晏哥亲手做的,那小子吃的都是快餐。” 原来如此,许辞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隋灿这家伙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吃点教训也好。 他笑了笑,随意道:“我父母最近怎么样?” “都挺好的。”秦桢赶紧答,“晏哥没跟他们说实情,就说您出差了。” 许辞君点了点头,又道:“那梦真呢?” “孟真?”秦桢愣了一下道,“您是说医院里的孟护士?那不是个npc吗?” 这下轮到许辞君愣住了,他抬眸看向秦桢:“npc?” “对啊。”秦桢点了点头,“前两年郑廉出事之后,晏哥就特重视医院的安全。我们验过医院里的每一个员工,她确确实实是npc。” 许辞君攥紧了手中的汤匙,一瞬间脑海中闪过许多事。 “许哥?您怎么了?”秦桢看他怔住的样子,忍不住出声问道。 “没事。”许辞君淡淡地笑了一下,把汤匙放下站起身来,“我吃好了,我去洗碗吧。” “我来吧我来吧!”秦桢立刻跳起来拦住他,“哥要是我知道我让您洗碗,他非得揍我不可。” 许辞君倒也没再坚持,道了句辛苦后就顺势把碗都递给了秦桢。 待秦桢走进厨房后,他忽然问道:“我能玩会你的手机吗?就你平时打的那个游戏。” “没问题,您玩吧,密码是六个八。”晏知寒早屏蔽了无线信号,秦桢便不疑有他道。 许辞君坐在沙发前,从秦桢手机里翻出了一个离线游戏,点开玩了几局,又在新建的用户档案里输入了一串代码和一个坐标。 这个游戏会在联网时自动上传战绩。 因此,只要秦桢带着手机走出屏蔽区、哪怕只有一秒钟,这段信息都会自动上传到网络里,被人捕捉。 到了晚上,秦桢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打着呼噜,许辞君安静独自躺在卧室里。 深夜十二点,卧室地板忽然泛起一阵涟漪,光线一闪,一扇狭窄的门骤然浮现在他床边。 许辞君毫不犹豫地迈了进去,下一秒,他已然站在了医院洁白的走廊里。 雁归林早已等在那里,看见他出现立刻瞪圆了眼睛,急切地迎了上来:“师兄,这几天出什么事了?我怎么完全联系不到你?是公司还是……” 而许辞君只是静静望着她。 走廊灯光落在雁归林脸上,她的神情焦急而真挚。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网络上认识这个名叫fly的网友时,分明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但他心里却早已经种下了笃定的信赖。 他看着对面的女孩,叹息一般地轻声唤道:“……梦真。” 雁归林听见这个名字,愣了一下,所有想说的话都哽在喉间。 而下一秒,雁归林就从白大褂里掏出一把枪,对准了他。 许辞君眉头一蹙,本能地想要前进一步。 就见雁归林眼中闪过短短一瞬的挣扎与不忍,随即立刻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哥。” 许辞君低下头,看见一颗子弹打穿了自己的心脏。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回收文案! 第72章 凌晨五点半, 隋灿的车队回到莱顿公馆,许辞君缓缓睁开眼睛。 在脑中心接受恢复记忆的实验时他其实只想起了一个大概,这前半生的种种细节并不是一下子涌回他脑海中的, 这一路闭目养神时才缓缓补全。 而许辞君想起往事, 就如同重新活了一遍,精神上感到了一种巨大的疲惫。 许辞君下了车,听隋灿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着,自己这个占地面积几百亩的豪华公馆。 其实晏知寒身为军方高层,其职极与能量要比隋灿这种靠爹吃饭的富二代大的多。 但常年奋战在一线的人艰苦朴素惯了,晏知寒虽然不大有金钱观念, 但其日常生活和娱乐消费都和普通人差不多,甚至比爱玩会闹的年轻人们还更朴实简单一点。 隋灿则完全不同, 他在现实世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享乐主义者, 到了游戏中更是毫不委屈自己,把公馆打造的那叫一个穷奢极欲,让古时候的皇帝看了都眼红。 二人走了快二十分钟才走到卧房,许辞君的套间被安排在了隋灿卧室的正对面,而一推开门,他就闻到了一种极其呛人的□□物的味道。 许辞君闻到这个味道立即无比厌恶地皱起了眉,但隋灿却仿佛早已习惯了一样, 打量着房间道:“怎么样?还满意吗?” 第89章 这是个套间, 将近百十来个平方,窗外便是精心打理、一望无垠的绿地,无论格局还是视野都堪称极品。 许辞君扫过那全玻璃的透明浴室、立在卧室中间叫人无法忽视的钢管、还有心形大床与床上未拆封的情趣玩具。 很明显,这就是隋灿这家伙的享乐屋。 “嗯。”许辞君视若无睹地点了点头, 语气平淡地说,“早点休息吧, 晚安。” 隋灿却一抬胳膊拦住他准备关门的动作,带着几分暧昧道:“我说,也该轮到我了吧。” 许辞君垂眸道:“今天太晚……” “别来这套。”隋灿哼笑一声,捏住他的下巴,拇指缓缓摩挲着他因疲惫而毫无血色的薄唇,“半年前,我被姓晏的关酒店里,饿了整整三天。那时候我就想,等我再见到你,我一定得吃饱。” 许辞君带着明显的忍耐和压抑偏过头,半晌后从唇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做情人。” “你不是想让我娶你吧?” 隋灿听见这话先是本能地觉着可笑,但这毕竟是许辞君第一次在他面前松口,他勾了勾唇,又觉得越是来之不易的东西,才越让人觉得珍贵,“好,我明天就派人去商场,给你挑颗最大的钻戒。” 许辞君微微抬眸,眼底不知是因为羞愤还是疲惫而显得水波盈盈:“我是说现实世界。” 隋灿盯着他看了半晌,这下真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许辞君,你逗我玩呢?别告诉我你还想着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啊。什么年代了,土不土?” 许辞君只面不改色地淡淡道:“这就是我的条件。” 隋灿微微加重手上的力气:“那我要是不同意呢?” “我会劝你再想一想。”许辞君也轻轻牵了牵唇角,注视着隋灿混血气质满满的眼睛,“你难道不想获得整个thalberg家族吗?主脑的立身之本就是信息,我与thalberg家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你猜我手里握着什么?” 隋灿听见这话,脸上的轻浮与戏谑终于收敛了几分。 像thalberg这种手握权力地位的大家族,没有哪个成员是纯白无暇的,但他很清楚他那些兄弟姐妹们都无比熟悉规则,也无比擅长让规则为自己所用。 他自己土生土长了三十年都没抓到把柄,许辞君一个没钱没势的外姓人,真能扳倒这群家伙? 隋灿将信将疑地凝视着这张美得让他魂牵梦萦的脸:“把我扶上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对现在的我也许没有好处,但如果能作为你的另一半……隋灿,我想你总不会亏待你的功臣吧。” 许辞君顿了顿,又道,“南大陆的阿迪泰中央银行,保险柜a507,密码是842395,你可以先看看,看完再决定要不要和我合作。” 隋灿眯着眼睛考虑了一下。 他还有两天就要回现实世界报告了,倒是可以顺路验验货。 如果许辞君真能帮他成为thalberg家族的接班人,娶回去也不是不行,等以后腻了,反正也可以再在外面找别的情人,许辞君又能拿他怎么样呢? “你要是骗我……”隋灿抬起许辞君尖俏的下巴,他亲过去的时候那人偏开了脸,他只舔到了耳垂,压低声音道,“看我回来了怎么弄你。” 隋灿离开之后,许辞君先是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拆掉了四个微型摄像头。 他在这种环境当然不可能完全放松下来,便用清水擦了把脸,找了张没有花纹的干净床单换上,蜷缩在床沿边,合衣眯了一小会。 隋灿还有几天就要回公司汇报了,现在不管对他还是对晏知寒都是计划的关键时期,绝对不能让thalberg通过隋灿意识到任何一丁点不对劲。 他们在游戏里本就非常被动,如果thalberg在这个时候转移数据库、或者对基地里的非自愿玩家们做手脚,那么不仅他们这几年间的所有努力都将付之东流,还会有很多无辜的民众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好在隋灿知道的不多,这几天许辞君哄着骗着,总算是把人送走了。 唯一出乎许辞君意料的就是晏知寒,在他跟隋灿在一起的这几天,晏知寒居然再也没有出现。 他想晏知寒不会不知道隋灿住址在哪,也一定肯定很清楚他现在的位置,但这人就像是彻底放弃他了一样,再也没有露过面。 同样没有任何回音的还有雁归林,又或者说,是他的妹妹虞梦真。 但许辞君现在想不了这么多,阿迪泰银行保险柜里放着一个u盘,里面有他进游戏前归林帮他搜集的thalberg家族的信息。 这些资料和游戏没什么关系,对他而言用处不大,所以他一直放着没动。虽然不足以真的扳倒谁,但也够隋灿和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兄弟姐妹们斗上几个回合了。 以往隋灿每次回到现实除了报告外还要再放松放松,这次加上这个事,大概会待三到四天,换进游戏里就是两个礼拜。 而这没有公司耳目的两个礼拜,将至关重要、弥足珍贵,是他仅有的机会。 待隋灿登出之后,许辞君便以要去商场购物为由离开了莱顿公馆,七拐八拐地甩掉被隋灿派来跟着他的保镖们,独自爬上了中央商务大厦的最高层。 他撬开通往天台的门锁,四百米的高楼寒风泠冽,他看向那只竖立在自己面前巨型金色广告牌。 ——2025,梦乡里的黄金年代。 其实这句话出现在这个力求拟真的游戏里,是一件非常不和谐甚至于怪异的事。 现实世界中不会有哪个城市把这样一句话当作标语贴满大街小巷,但人的大脑就是有一种非常强的适应功能,总是倾向于把惯常出现的画面或者物品视为理所当然,而忽略掉这个画面本身的突兀。 若不是晏知寒告诉他这就是解锁npc控制台的密令,恐怕他到现在都意识不到,也许这句话的背后藏着重要的线索。 等他真正站在了这里,才发现这块广告牌比他想象中的还庞大得多。 巨大的钢架牢牢将它固定在大厦最顶层的外立面,每个字都有足足两三米高,在夜色闪烁着炫目的金光。 他走到钢架边缘,往下望了一眼,脚下是几百米的高空,金灿灿的灯光与呼啸的寒风让他晃了下神。 而就在这一眨眼间,他注意到在数字“2”倒扣回来的弧度上,居然生长着一朵白花。 那是一朵幽灵兰。 这种早已在现实世界绝迹的兰花,摇曳在没有土壤也没有根系的钢架上,显得非常脆弱也非常不真实。 许辞君返回去,找到了一只红色的消防箱,把里面的消防水带抽出来,一端牢牢系在了自己腰间,另一端死死绑在旁边的消防栓上。 固定好之后,他顺着钢架朝着那朵兰花爬了过去。 钢架本身较为粗糙,摩擦力很强,手脚攀附上去并不算太难。 只是太高了,难免有些摇晃,再加上不断刮在耳边的狂风,总会给人的心理上造成一定压力。 好在虽然脚下打了几次滑,许辞君还是顺利地走到钢架的最外侧。 他盯着那朵兰花看了两秒,伸出手,将其摘了下来。 而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幽灵兰的那一瞬间,花瓣竟柔软地舒展开来,随后化成了一片像是代码又或者是数字碎片的东西,像是浅蓝色的光粒一样流散在空气当中。 他被画面惊得说不出话,只下意识地朝着那流转的光粒伸出了手。 两秒过后,四溢漂散的代码重新回转聚合,居然缠绕成一圈浅白色的花环,仿若小蛇一般亲昵蜿蜒地缠绕上了他的手腕。 他苍白的薄唇下意识地动了动:“妈妈……” 许辞君深吸一口气,正准备顺着原路往回爬,可脚下的钢架忽然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响声。 下一秒,整截钢架轰然折断。 他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支撑,重重地朝着几百米外的地面坠落。 幸好腰间的消防水带猛地绷紧,硬生生拽住了他,但巨大的反冲力也将他狠狠甩向大楼外墙,他以肉身撞上钢筋水泥,被震得胸腔一窒,下半身彻底失去知觉,小腿更是传来钻心的疼。 许辞君只能伸手,死死握住那截摇摇欲坠的钢架。 钢架的断口十分锋利,没半分钟,他便看见血如泉涌,掌心的血液顺着小臂淋淋洒落在他脸上。 许辞君咬紧牙关,无可奈何地感觉到握力正在一点点消失,胳膊好像再使不上一点劲。 而更致命的是,腰间的消防水带在与钢架的摩擦中已经生长出了裂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就在他视线与意识全都恍惚,只绝望地笃信下一刻就要粉身碎骨时,一只手猛地握住了他。 那只手力道惊人,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生死一线间,他抬眼模糊地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晏知寒。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许辞君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等他再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无比陌生的床上。 第90章 这似乎是个酒店房间,厚厚的深色窗帘毫无间隙地拉着, 看不出是白昼还是黑夜。 他动了动手指, 发现自己右手手掌绑着紧实的绷带,腿上和腰间的擦伤也都被细致地处理过了,左手居然还吊着一只输液瓶。 他稍稍用力,想撑着手臂坐起来,没想到一动便是钻心刺骨的疼。 “别动!”许辞君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床沿的阴影里居然还守着一个人。 晏知寒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原本想伸过来扶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收了回去, 声音有些喑哑, “我不是来抓你的,也不会强迫你做什么……你别走,也别紧张。” 许辞君无声地抿了抿唇。 “我想你现在可能不想见其他人,就没带你回家或去医院。”晏知寒站起来,把台灯打开,又倒了杯温度适中的水,递给他时特意避开了肢体接触, “现在除了我, 没人知道你在这。” 许辞君握着水杯微微垂眸:“……谢谢。” “不客气。”晏知寒牵了牵唇角,用一种同样客气的语气回复了他,随后又问,“你还需要什么?我……” 许辞君皱眉盯着地毯上的一处花纹, 打断道:“你不用这样。” “我怎么样了?”晏知寒一愣。 许辞君终于抬起眼眸:“不用装得一点都不生气的样子。” 晏知寒沉默半晌,像是无奈又像是甘之如饴地叹了一口气:“我说过, 我再也不会对你生气了,你还记得吗?” 许辞君偏开了脸,看向那片密不透风的窗帘:“我记得你说过要一枪崩了我,再把我全家送进监狱。” 晏知寒一怔,低声解释道:“……我那时不知道。” 许辞君极清浅地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与讽刺:“那你现在知道了,你会改变吗?” 许辞君说完,也觉得自己语气有点太尖锐了。 他也知道晏知寒不仅没有做错任何事,还不计前嫌宽容大度地救了他。 他自己都不明白,他明明是个很讲道理、很温和、甚至可以说是习惯了压抑情绪的人,怎么一面对晏知寒,心里的理性公平、温柔成熟就轻易地土崩瓦解,而那股不讲道理的怨忿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他怨什么呢? 他的母亲害死了人家的母亲,他自己利用欺骗了人家七年。 他凭什么还怨人家? 晏知寒沿着床边坐下来:“我会。” 许辞君一震。 “小……”晏知寒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认真严肃地说,“辞君,我相信你。我相信你的能力,更相信你的人格。如果我们做了不一样的决定,那一定是因为你想到了我没想到的事,所以我会听从你的想法,改变我原本的计划。” 许辞君没想到晏知寒居然会这么说这样做,整个人都愣住了,更觉得自己像个不懂事又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一句话也说不出。 晏知寒看着他低垂的眼帘沉默了几秒,忽而又道:“如果没有游戏,你还会选择我吗?” 如果没有游戏…… 他的人生从《2025》这个概念诞生的那天起,就被彻底改变了。 如果没有这一切,他会是谁?他会过着怎样的人生?许辞君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因为他很早便意识到了,任何幻想都毫无意义。 而晏知寒把他的沉默当作了否认,故作若无其事地淡淡笑了一下:“所以我感谢这个游戏,它给了我一个被你看见的机会。” 晏知寒顿了顿,又道:“但我不希望你再因为游戏或任务跟我在一起。” 许辞君愣住了,他好像隐约明白了晏知寒想说什么,但潜意识里似乎又不想明白。 晏知寒站起身,从桌上取来几张签好字的纸,许辞君接过来垂眸一看,是他之前起草的离婚协议书。 “你离开的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之前确实自私。其实,我很早就察觉到你不是真喜欢我了,却总想着用别的东西把你绑住,还有刚知道你是主脑那次……” 晏知寒说到这里,似乎再有点也说不下去,有些狼狈地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像是想把那份窘迫与尴尬一同掩饰下去,最后笑了笑,“现在想想也挺混蛋的。” 而许辞君其实压根没听见晏知寒在说什么。 他攥着这几张纸,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也没什么酸甜苦辣的情绪,只感觉像灵魂出窍一般,整个人都麻木了。 “……总之,我不会再跟你提任何感情上的事。” 许辞君缓缓抬起头,看见晏知寒的嘴唇在动,然后那些声音才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地灌进他耳朵里。 “……现在局势紧张,我们各有优势,但也都存在盲区。只有我们通力合作才有可能同时做到保护玩家、推翻公司、找到你想找到的人。所以……” 晏知寒向他伸出手。那双手指修长有力,曾经无数次紧紧地抱着他,此刻却安静地停在半空中,保持着一个克制客气、礼貌生疏、绝不越雷池一步的距离。 坦坦荡荡地说:“合作吧,许先生。” 许辞君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整理情绪,他率先回归的理智率领他的身体点了点头。 以晏知寒的人品,既然已经承诺下这番话,那便绝不可能再背叛他。雁归林如今销声匿迹,他又受了伤,只有两个礼拜的时间了,他的确需要晏知寒的帮助。 许辞君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举起了那只缠绕着花环的手,轻轻覆上了晏知寒。 而就在他们二人手掌交握的瞬间,许辞君手腕上的花环忽然亮起了十分微弱的光。 晏知寒愣了一下,起身把灯光关了,视线定在他的手腕上,带着几分迟疑与疑问缓缓念道:“31.23……” 许辞君一愣,与晏知寒对视一眼,飞快地把协议书翻到背面的空白页,递了过去。 晏知寒弯腰拾起笔,看着闪烁的幽灵兰,刷刷刷地写下了一行字。 —— “这是冷战时期发明的一种加密方式,原理与摩斯密码非常类似,但因为过于复杂而在实战中非常罕见,已经很少有人知道如何解码了。现在唯一还在使用这种密文的区域只有陆长江……” 晏知寒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一点复杂,“看来,你母亲和我父亲之间确实达成了某种合作。” 许辞君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只看着那三个数字道:“这是一个三维坐标。” 他抬头,看见晏知寒眼神里欲言又止的询问,也解释道:“这花环是我母亲留下的线索。游戏刚上线不久她便消失了,消失前给中心模型上了生物锁,这也是为什么游戏是一个黑匣子,而公司必须派人进来才能掌握信息。” 许辞君的视线从新回到那行数字上:“我认为它可以帮我找到中心模型,甚至,有可能帮助我找到母亲。” 晏知寒点了点头,没有因虞闻道的出现流露出半分敌意,只是看着那几个数字忽然皱了下眉:“这坐标……有点奇怪啊。” 说着,晏知寒又重新抄起了笔,在纸上刷刷刷地画了一副草图。 “你看,这是我们的城市地图,虽然理论上周边有公路有城镇,但我们都很清楚那只是贴图,实际上四处都是山脉。而这个地方,恰好就在城市边缘。” 晏知寒用笔尖点了点坐标上的那个点,“第三个数字应该指的是海拔,而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坐标上的这个点,就在这座山的最中央。” 晏知寒放下钢笔,抬眸看向他:“你母亲把模型藏在了山心。” 许辞君刚听见这句话时,简直是绝望的。 虞闻道为这个地点设下了重重阻碍,又是生长在城市顶楼的隐秘暗号、又是只有至亲的血才能解开的生物锁、又是只有晏知寒几人才能读懂的密码,现在又来了个位于山心的目的地。 他简直有点怀疑妈妈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让人找到这个地方。 而许辞君内心的绝望在真正和晏知寒驱车到了目的地的时候,才终于达到了顶峰。 他仰头看着海拔起码几百米的高山,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模型相关的一切内容在系统那里都是盲区,系统也无能为力,就算他把所有的监督员和npc都叫过来移山,也要移上几十年吧。 许辞君正无奈着,就见晏知寒去一旁打了个电话。 不到一个小时,一只看不见尾巴的车队就浩浩荡荡地驶来了。 这伙人人数众多、反应快速,装备极为专业精良,许辞君看着那一辆辆重型卡车,和到了地方就立刻开始安营扎寨的专业团队,一时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倒是晏知寒看着他脸上表情笑了一下:“我们矿山也不是徒有其名的。” 矿山虽然实质上只是镜城项目的掩护,其成立之初的目的便是建立一个用npc代替真人的法外之城,但哪怕是作为包装,矿山也有丰富的勘探与开采业务,并且一直做了许多年。 第91章 许辞君跟着晏知寒走到车队附近,听那人低声介绍道:“前面这些是勘探小组,主要负责勘探山体地质。我们会先建立一个临时基地,等装备都弄好了就能开始24小时不间断地探测和建模。” 晏知寒站在山角前,又冲着二十二点的方向指了指,“你看,从我们脚下到目的地,直线距离只有93米,其实不算太远。如果顺利的话,72小时之内,我们就能开工。” 许辞君点了点头,又问道:“打通隧道要几天?” “这可不好说。”晏知寒摇了摇头,“取决于山体地质,要都是松软的土层,隧道推进机一天就能打几十米。但要是坚硬的岩石或有含水层,可就难说了。” 晏知寒顿了顿,又安慰他道,“不过,根据我的经验,游戏边缘的山体地质都不会太复杂,我们有很大概率能在两周内开出一条两米的隧道,你别太担心。” 两周……许辞君不禁皱紧了眉心。 找到中心模型只是第一步,如何解锁、如何利用、能不能对眼下的局势有帮助,还都是问题。 更别提万一里面的根本不是中心模型,而是一些别的没用的东西…… 还是说他的判断失误了?也许他应该专注于转移玩家,而不再纠结于这份执念? 但如何大规模地转移玩家本身也是一个问题。 雁归林走了,以前给江薇用的通道的承载力也非常有限,不可能容纳这么多人。 而如果没有中心模型的奇迹,他也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自己写出一个更好更强的通道。 隋灿还有两个礼拜就又要回来了…… 许辞君正在沉思着,便见一个穿着紧身背心和机车皮衣、扎着粗粗的黑马尾的女人从一辆卡车上跳下来,远远冲他们热情大方地挥了挥手。 “晏sir!”那女人的视线先落在晏知寒身上,亲昵自然地走过来拍了下晏知寒的肩膀,随后盯着许辞君直勾勾地看了几秒,带着几分好奇与打探,微微挑了挑眉。 “这位是……您爱人?我好像在照片里见过。” 许辞君怔了一下,正想说点什么。 便听晏知寒背过手,看着女人淡淡道:“不是。我们已经分开了。” 作者有话说: 小辞:我这是,被分手了? 第74章 那女人闻言一愣, 琥珀色的眼珠饶有兴味地在他二人之间看了一圈,若有所思地拖长了尾音:“……这样啊。” 许辞君回眸淡淡地看了晏知寒一眼,对女人伸出一只手, 轻轻笑了笑:“许辞君。” “贺兰杉, 以后我们多交流。”女人神情专注地看向他,带着几分侵略性地紧紧握了下他的手,视线又投回晏知寒,“那扎营……你们两是一间还是?” 许辞君还没说什么,便听晏知寒抢先回复道:“分开吧。” “成。”贺兰杉干脆地点点头,松开许辞君的手, 立刻切换回专业利落的工作状态。 “那你俩的帐篷我就安排在指挥中心两侧。探测器都安装好了,指挥小组也拟定了初步方案, 如果没问题的话, 我们打算今晚开工,连夜测算,明早应该就能有初步进展。” 晏知寒点点头:“辛苦了。” “辛不辛苦倒没什么,只不过晏sir,”贺兰杉明媚热情地笑了一下,视线故意在许辞君身上转了一圈才重新看向晏知寒,带着几分野性地追问道, “我连夜加班总该有点奖励吧?之前提过的那个……” 晏知寒的视线不易察觉地闪躲了一下, 似乎并不想让许辞君听话,打断了她的话:“我会考虑的。你去忙吧,我一会找你。” “成。”贺兰杉干脆地点了点头,离开前又朝许辞君眨了下眼, “许先生,再会。” 待贺兰杉离开之后, 晏知寒才重新看向许辞君,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尖:“她……” 许辞君缓缓抬眸,风轻云淡地笑了笑,缓声问道: “她怎么?” “倒也不怎么……”晏知寒皱着眉头显得有几分迟疑,像是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一样,最后略有几分不耐烦地撸了把头发,“反正贺兰杉要跟你讲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许辞君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晏知寒,微微眯了眯眼睛。 晏知寒看他半天没讲话:“怎么了?” 许辞君把视线收回来,摇了摇头,如今各种事情迫在眉睫,他也没空跟晏知寒讨论感情上的事。 如果开凿通道就得两个礼拜的话,那肯定无法赶在隋灿回来之前完成他的计划。 隋灿这个人,就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别提等他回来了做什么事都会很不方便,光是他这两周忽然消失的反常行为,就够那群手下对隋灿告一状的。 实在不行,只能给隋灿洗脑了。 但麻烦之处就在于,隋灿作为thalberg的亲儿子,登出码很特殊,不受任何时间地点的限制,几乎可以在一秒内离开游戏。所以必须要在其毫无戒心地情况下完全控制住隋灿,甚至不能让其有任何足以调用到登出码的神经活动。 许辞君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太想和晏知寒提隋灿的事,便问:“你原本还有别的计划吗?” “叶在复原记忆恢复方案,估计还要一两周。”晏知寒顿了顿,“至于非自愿玩家……上次通道关闭后,我们就联系了现实里的程序员,但现在也都没能成功。” 许辞君点了点头,晏知寒身为高级玩家们的领路人,自然不缺和现实世界交流沟通的机会,这并不让他意外。 只是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归林继承了母亲的计算机天赋,这种可以大规模地承载人类意识的数字空间,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易地写出来的。 许辞君思考了一下,问道:“你需要钱吗?” “嗯?”晏知寒一愣。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牵了牵唇角,“我觉得外面肯定不缺有能力的人,就看我们能不能请得动人家了。” 晏知寒沉默片刻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有多少钱?” “两千万以内都没问题。”许辞君思忖片刻后道,“两千万以上……其实也可以,不过有些钱得留着买服务器,不然就算通道建成了,也没有足够的空间容纳玩家。” 晏知寒听他说完,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欲言又止了半天才道:“那你原本想做的事?” 这还真问到了最让他头疼和无奈的地方了。 这笔钱原本是用来转移和购买游戏的,但自从跟江薇见过基地休眠舱的末日景象之后…… 许辞君叹息一声道:“……游戏毕竟是死的,先救人吧。” 时间已经很晚了,晏知寒跟他聊完后便抓紧去找了贺兰杉,估计在准备开工的事。 许辞君独自回到帐篷,他躺在睡袋上,睁着眼睛望着帐篷尖尖的顶。 晏知寒他们使用的应该是某种地质雷达,这种仪器发送的电磁波远在人类能接收的频率之外,因此除了偶尔有人员走动的声音之外,几乎听不见一丁点噪音。 他这几天在隋灿那几乎无法安心休息,可能三天一共也就睡了不到十个小时,但他现在就是依旧一丁点都不困。 人类的大脑是非常神奇的,总能在危急关头发挥出奇迹般的能量,也许是他太过于期待这条线索指向的结果了,也也许是他在因为种种压力而感到紧张。 许辞君侧过身子,不愿意再想自己与晏知寒之间的事,抬起右手,看向手腕上的花环。 他想起小的时候妈妈说过的话: ——辞辞呀,等你以后进入了游戏,每次看到幽灵兰就相当于看到了我,到时候别忘了赞美你妈伟大的母爱。 许辞君浅浅地笑了一下,把手腕护在了自己的心口前,合上了眼睛。 他后来迷迷瞪瞪地睡了一会,第二天早上天光初亮,便隐约听见帐篷外传来人讲话的声音,穿上外套走了出去。 凌晨五点多,山谷里布满薄雾,远处的浓绿树林娇艳欲滴。 晏知寒正和贺兰杉头并头地站在一起,显得格外亲密和有默契,正专注地讨论着什么。 晏知寒听见他的脚步声回头冲他点了下头,待他走近之后,把手里的图纸递给他:“好消息,山体里是空的。” 贺兰杉点了点头,指着上面连夜赶制出来的测绘图道: “根据我的计算,我们需要打通的山壁最多只有三十五米,岩层状况也较为简单。隧道掘进机今天上午就能进场,我们打算从这三个点同时入手,不出意外的话,72小时之内就能做出来一个供人通行的隧道。如果你们需要能进车或者进设备,那一个礼拜也差不多了。” “能过人就足够了。”许辞君闻言,心中的一大块石头总算掉了一下,终于松了一口气,对贺兰杉笑了笑,“辛苦了,非常感谢。” “没事儿。”贺兰杉也报以一个明媚灿烂的微笑,把图纸卷起来扛在了肩膀上,“那你们聊,我先去开工了。” 第92章 待贺兰杉走后,晏知寒抬眸看向了远方,望着面前碧绿连绵的山体:“山是空的,说明我们的方向很正确。辞君,不论你想找到的东西是什么,它一定就在那里了。” 许辞君点了点头,也顺着晏知寒的视线望了过去,只有72小时了…… 晏知寒回眸看向他,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与黑眼圈,皱了一下眉:“昨晚没睡好?” 许辞君牵了牵唇角:“还行吧。” 晏知寒叹了口气,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后来只道:“饿了吗?” 许辞君从昨天到现在就只喝了两口粥,但确实也不觉得饿,便只摇了摇头:“我没胃口。” “这怎么能行?”晏知寒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小辞,我希望你可以爱惜自己的身体,就算,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你也要想想你的父母和妹妹啊。” 许辞君原本还想辩驳说几天不吃饭睡觉也没有关系,但听见家人还是顿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晏知寒便转身道:“走吧,我先给你弄点吃的,吃完你睡一会。这几天你好好养伤,保存体力,到时候才能有准备好进山。按理讲,93米不算长,但没人清楚进了山具体会遇见什么。” 许辞君心中也明白晏知寒说得对,便也没有再抗拒,硬是逼着自己吃了几口。 等他中午再睡醒的时候,晏知寒人已经不在了,贺兰杉告诉他,是镜城那边来了新访客。 现在虽然他们已经在准备推翻这里的一切,但毕竟还没有正式行动,所以高级玩家服务还在正常进行。 而越是到了这种时候,就越不能表现出任何一点异常。 接下来这几天,掘进机正式开始工作,哪怕在几百米开外的营地里都能听见极为震耳欲聋的噪音。晏知寒打过电话劝他先回城里休息,但他不愿意离开这个地方,听见开掘的声音反倒安心一点。 他在这边没什么事,大部分时间都在休息,这几天晏知寒不在,倒是贺兰杉时不时就来找他聊聊天。 这姑娘基本上都在问他和晏知寒之间的事,许辞君试探过几次,发现贺兰杉跟江庄与秦桢很像,都是那种很直接简单的人,心里没有太复杂的恶意和算计。 他一向对有生命力又性格简单的人格外有好感,便只当多交了个朋友。 至于晏知寒…… 他认为贺兰杉对晏知寒有好感是人之常情,就算以后晏知寒真和别人走到了一起,这只能说明他们的关系本身就有问题,跟人姑娘没什么关系,更别提他们已经分开了。 总不能他与晏知寒在游戏里过了几年,就要买断别人的一生吧。 而就算没有贺兰杉,以后也还会有别人。 以晏知寒的个性和人品,与一个很同频很类似的,简单纯粹乐观善良的人在一起,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这样想过之后,许辞君心里便几乎没有任何情绪了,只愈发觉得没有胃口,成天连颗米粒都咽不下。 好在到了第三天晚上,掘进机的工作终于顺利完成,许辞君背上这几天早准备好的包裹,原本想立刻进山,却被贺兰杉拦了下来。 女孩看着他,脸蛋上有点红,向来热情大方的面容上难得显出几分害羞:“许医生!关于晏sir……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许辞君怔了一下,只觉得胃里像是生吞了一块烙铁,说不出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但还是轻轻牵了牵唇角:“你说吧。” 作者有话说: 你辞真的很爱吃飞醋(。 第75章 结果贺兰杉还没来得及开口, 许辞君便听见自己背后传来了一道冷淡的声音:“求他什么事?” 原来晏知寒不知何时已经从矿山赶回来了。 贺兰杉见到晏知寒,脸上明媚热情的笑容僵了一下,露出一个做坏事被抓包的表情, 赶紧摆了摆手:“没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许医生一个人ok吗?那什么,通道凿好了,你们快去吧,注意安全哦!” 说完,贺兰杉就像是生怕多留一秒都会被晏知寒盘问似的,转过身快步遛了。 许辞君怕女孩当着晏知寒的面不好意思讲心事, 便没再追问,只对匆匆离去的贺兰杉点了点头。 他戴上带着探照灯的安全头盔, 刚准备弯腰拿起地上的背包, 便见一只手便从身侧伸过来,将包甩在自己肩上。 晏知寒大步越过他,言简意赅道:“我跟你一起。” 按理来讲,山体内部是非常安全的,只要没有结构上的坍塌问题,就不会遇到任何危险。 但毕竟是在游戏里,虞闻道会不会在中心模型藏身的地方留下别的机关, 谁也说不准。 许辞君看着晏知寒别在后腰处手枪和短刀, 没再拒绝,跟着他快步走了上去。 时间有限,贺兰杉开通的这条通道非常狭窄,最多只有两个人并肩前行。他一踏进去, 便感到了一种非常寒凉的气息,就像是走进了另一个季节。 山洞里很黑, 走了大概四五米后就看不见任何自然光源了。头盔上的探照灯也只够照亮眼前的一小段路,而光束之外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是一种在现代城市里很难看见的绝对的漆黑。 除了黑暗之外,山洞里也异常安静,静得除了彼此的呼吸和衣料摩擦声之外,只能听见被回音不断放大的脚步声。 再有不到一百米就会看到他追问了将近二十年的答案,种种情绪涌上心头,许辞君一时不由有些思绪飘散。可能正是因为脑海里的想法太多,他没注意到脚下凹凸不平的地面和滚落的碎石,一不小心绊了一下。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但并没有撞到山壁,而是跌进了一个紧实的怀抱。 许辞君抬起眼眸,借着手电光,看见晏知寒近在咫尺、棱角分明的脸,耳边是砰砰的心跳声。 这个姿势其实不算多亲密,他们在一起七年,比这更亲密一百倍的事也做遍了。但许辞君没由来地想起了游戏里第一次见面那天,好像也是他主动撞进了晏知寒怀里。他又想起刚失忆的时候,他也是被这样子捞住。 许辞君没由来得耳尖一红,便见晏知寒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他:“注意看路。” “嗯。”许辞君点了点头,看见晏知寒转过身、重新走到他前面一个身位的背影,“贺兰杉……” 晏知寒脚步没停,语气如常:“她跟你说什么了?” 许辞君垂眸看着脚下被光照亮的地面:“还没来得及说,你不就出现了么。” 晏知寒沉默片刻,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她那人就这样,小心思特别多,你不用理她。” 许辞君微微蹙眉,嘴比脑子快地问:“那你对她……” 晏知寒的脚步猛地顿住。 许辞君跟在身后险些撞了上去,就见晏知寒猝然转过身来回眸看他。 直直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模糊地看见晏知寒的眉心因极度困惑而拧成一个结,露出一个无比奇怪的表情:“你说什么?” 其实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没什么。” 而晏知寒盯着他说:“她跟我一样。” 许辞君听见这话,只觉得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闭紧嘴巴,只顾回过头去埋头赶路,边走边在心底幼稚且不讲道理地想,是,你们多相似。 结果他还没等迈出两步,就被追过来的人猛地拽了手腕。晏知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在漆黑的隧道里一瞬不移地盯着他。 “她跟我一样,都是同性恋,你看不出来?” 许辞君这下彻底愣住了。他想起贺兰杉干练的打扮,从重型卡车上跳下来的样子,与那个打招呼时拍在晏知寒肩膀的拳头。这样来看好像一切也都很合理。 可现在这个年份,已经很难从外表判断出一个人的性取向了,就像是温柔体贴的男性也可以是异性恋,他也见过很多很酷的有男朋友的女生。 晏知寒一边往前走,一边淡淡地叙述着:“贺兰杉年轻时候谈了女朋友跟家里出柜,家里人不理解,拆散了她们两个,她爸还把她腿给打断了。” “她也出生在军人家庭,从小的梦想就是当特种兵。她进入部队后很努力,各项表现都不错,我还做过她的教官。但她腿一瘸,特种兵肯定没戏了……她爸让她转文职,她不同意,退伍了,后来我就没再见过她。” 晏知寒顿了顿,似乎也有几分惋惜,“直到我们偶然再游戏里又遇见。这家伙自从把我给认了出来之后,就天天想法设法地在我面前刷存在感、证明自己的能力,就是希望等出了游戏后,我能再给她一个机会,把她给调回去。” 许辞君没想到居然是这样,更觉得自己在背后乱想人家还吃人家的飞醋,实在是太狭隘也太不应该了,又觉得经历这种事实在令人心痛,便赶紧问:“那你能做到吗?” “一方面,我现在也离开了部队系统,没有这种权限。另一方面,特种兵不比其他的普通部队,对身体素质要求极高,执行的任务也往往非常危险。这样不只是对别人不负责,也是对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任。” 第93章 “……可如果她能力真的够呢?”许辞君蹙了蹙眉,贺兰杉的经历让他不由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最知道梦想破灭对于一个理想主义者而言,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况且,任何人都不应该因为性取向这种理由而葬送了自己的理想与前途啊。” 晏知寒回眸瞥他一眼:“你真着了她的道了。” 许辞君不明就里:“什么?” “她这几天动不动找你聊天,就是看准了你更心软,盼着你能给我吹吹枕边风。”晏知寒幽幽道,“你这不是吹来了吗?” 许辞君耳尖一红,偏过了头去:“……哪有枕边。” “我会为她想想办法,贺兰杉素质不错,是个人才,我也觉得可惜。”晏知寒叹了口气,垂眸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你可以不要再怀疑我了吗?” 许辞君一愣,就听晏知寒接着道:“你以前怀疑隋灿,现在又怀疑贺兰杉,我不会背叛你,你别胡思乱想了。” 许辞君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别开脸小声地说:“也不能叫背叛吧,毕竟都分开……” 晏知寒又道:“我不会背叛你。” 声音在漆黑的山洞里显得无比清晰,许辞君愣了一下,不禁也有了几分认真:“等我们真分开了,你后半辈子难道不过了吗?” 晏知寒淡淡地说:“我会继续过。我会回到部队,继续带兵、打仗、完成任务。我也会好好生活,养几盆花、养条狗,好好地吃饭睡觉。但我会一个人过。” 晏知寒说到这里顿了顿,叹了口气,“我这么说不是为了绑架你,只是……七年了,我心里不可能再住进别人了,你能理解吗?” 许辞君抬起眼眸,看着晏知寒黑暗里轮廓无比英俊的侧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最初抱着替母亲赎罪的心态答应对方时,可不是为了毁掉人家的一生。 “你不用这么严肃。”晏知寒扯了扯唇角,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现代社会也不是所有人都要结婚生子,单身主义也是一种潮流。我看秦桢那些小年轻自己一个人生活,不也过得潇洒自在?我难道还比不上他们?” 晏知寒其实也很年轻,在现实世界里今年刚过二十五,人生才刚刚开始。 而在许辞君眼中,晏知寒不论是性情、品格、背景、能力,都远远超过世界上最大多数的人。而就算抛开一切不谈,在他心里,晏知寒也值得拥有最好最幸福的一切。他知道有很多人都可以通过独身获得幸福,但他跟晏知寒在一起七年,他见过晏知寒收获爱情时的样子,他知道晏知寒绝对不属于那一类。 他听晏知寒若无其事地描述出这么孤独的画面,只觉得心脏立刻沉痛得要死,比刚才误会人家会另结新欢的时候还难受得多。 “你也不用把话说得这么死……” 许辞君低下头,皱紧眉心,绞尽脑汁地想为晏知寒勾勒出一个更完美的未来,“人的想法都是会变的,就像你小时候也喜欢过别人,然后又遇见了我。那你以后也会遇见别的人……你,你要保持开放一点的心态,别这么容易放弃,多给自己、也多给别人机会……” 他说完自己也知道这些话实在太苍白,人这一生能付出的情感都是有限的。就像他已经经历了晏知寒,难道他以后还能再对其他人敞开心扉吗? 许辞君在十四岁之后,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无能与无力。 而晏知寒听见那句“小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还没开口,就见许辞君手腕上的花环忽然再一次闪起了亮光。 许辞君抬眸与晏知寒对视一眼,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了目的地。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山体里极为空旷, 许辞君和晏知寒把探照灯调到最大亮度往四周照了照,却根本看不到顶。 而整座山洞里他们能照到的地方,也没有任何东西。 这既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山洞, 也没有任何人工开凿的痕迹, 而是一个完全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世界中、只能用虚拟游戏来解释的洞穴。 许辞君和晏知寒沿着指南针的方向往前又走了几十米,便感到手腕上的花环也随之越来越亮了。 洞穴里地面极其平整,也没有任何阻碍物,他们很快就极为顺利地走到了坐标点。 晏知寒掏出别在后腰处的手枪,上了膛。 许辞君抬起手腕,看着上面已经比头盔上的探照灯还更明亮的花环, 轻声道: “2025,梦乡里的黄金年代。” 下一瞬, 一条条幽蓝色的光柱在他们头顶凭空出现。 这些光柱不断地生长着, 有的是直线,有的是圆弧,就像是动画片里拔地而起的冰雪城堡。 只不过这些线条更加没有规律,让人一时间看不出来这是什么。 许辞君屏住呼吸,满怀震撼地看着眼前不断生长的光谱,过了有足足两分钟才恍然意识到,这居然是一颗大脑。 这是一颗缓缓成型、并且正在进行神经活动的、巨型数字人脑。 待大脑完全成型之后, 围绕在两人身边有出现了许多浅金色的光尘。 这些光尘很快便汇聚成一个个无声的、半透明的幻影, 就像是记忆碎片一样,一个个悄然亮起,几秒钟后,又随之飘散。 这里面有很多许辞君熟悉的面孔、也有一些陌生人, 还有许辞君自己。 有刚刚出生的在襁褓里啼哭的他,有六岁时垫着脚尖为妈妈开门的他, 还有十四岁那年,拽着母亲的手,决然地对着另一个少年说着“我们走”的他。 晏知寒看见十四岁的许辞君,眉心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像是意外又像是果然的神情。 许辞君并没有注意到这点,他已经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 他万分确定,这就是他母亲的记忆,一种来自于血脉深处的力量,让他不由自主地朝着那颗蓝色的数字大脑伸出手,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就在这时,许辞君身后传来了一个慈爱温柔,而又空灵平静的声音。 “辞辞。” 许辞君怔了一秒,缓缓转过身。 其他的记忆残影都消失了,巨型数字大脑下只站着一位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女人。 虞闻道还是离开家时的样子,看上去不过四十余岁,岁月似乎没能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看着许辞君,微笑着张开了双臂。 那一瞬间,许辞君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十四岁。 他几乎是灵魂出窍般看着自己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感觉自己再一次被阔别十余年的熟悉气息包裹住了。 “……妈妈,对不起。” “傻孩子。”虞闻道笑了笑,温柔地摸着他的脑袋,“我和你父亲之间的分歧是无法调和的,迟早都会分道扬镳,这不是你的错。” 说着,虞闻道端详着怀里儿子的脸,“你长大了。” 许辞君心想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他不想让母亲担心,便用手臂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用力地扬起唇角道:“您现在在哪?” “妈妈就在这里啊。”虞闻道笑了笑,从虚空中拿出一只手帕温柔地擦掉他脸上的泪痕,“这是中心模型,也是我,我与它早就密不可分了。” 许辞君紧紧皱紧眉心,还没等再问什么,便见虞闻道转头看向了晏知寒:“关于晏不息的死,我非常抱歉。” 晏知寒直直看着这个他曾经憎恨了许久,曾经发誓要抓进监狱、间接害死了自己母亲的人,半晌后,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放下了枪。 虞闻道重又看向欲言又止的许辞君:“辞辞,妈妈知道你想问什么,但这件事得从头说起。” 说着,虞闻道缓缓松开许辞君,随着她转身的动作,他们面前凭空出现了两张沙发和一只圆桌,桌上还放着几杯冒着热气的普洱茶。 许辞君一怔,这正是他从小生活的那个家。 虞闻道走在沙发前坐下:“我离开家不久,陆长江便找到了我。” 晏知寒牵起许辞君的手,跟他走到虞闻道面前坐下,便见虞闻道端起茶杯,垂眸喝了一口。 “那时,那时并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那位司令的主意,我也并不在意。对我来讲,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陆长江给我提供了一切我需要的资源,帮我抵达了南大陆,建立了实验室,同时也帮我逃脱了通缉,从此在大众视野里销声匿迹了。” “那些年间,我只跟外界联系过一次。” 许辞君喃喃道:“梦真……” “没错。”虞闻道叹了一口气,“我起初只是想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没想到却发现梦真被送到了福利院。她在福利院……当时发生了一件不太好的事,我不能任由自己的女儿在那种环境下长大,便伪造了一个领养家庭,把她接走了。” 许辞君垂下眼眸,缓缓道:“怪不得,梦真原本一直很抵触被领养,原来是您……” 第94章 “对不起,妈妈应该告诉你的。”虞闻道又叹一声,“可能,我那时心里还在埋怨你父亲吧。” 许辞君摇了摇头,对他而言,只要妹妹这些年都有在好好长大,没有被人欺负也没有发生任何不幸,就已经足够了。 虞闻道接着说:“最初,我只是想打造一个能承载人类意识、同时又足够公正和富足的数字游戏。这个游戏本身并不难,我写了这么多年代码,再加上脑机技术的突破性进展,很快就成型了。然而……” 虞闻道顿了顿,叹了一口气,“我发现只要把真人玩家放进去,哪怕只有几百个人,哪怕只过了一两年甚至几个月,游戏里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演变出犯罪、邪恶、不平等。尽管这里物资富足,根本不存在任何互相欺凌的必要。” “于是我意识到,再好的代码都是死的,而一套死气沉沉的规则,不可能赢过有自由意志的活人。” 说到这里,虞闻道停顿了一下,许辞君心中顿时升了一个很不好的预感,就听虞闻道说。 “所以我将中心模型和自己的数字大脑融合了。” 许辞君攥紧掌心,不敢想象这是一个多么痛苦的过程。 晏知寒察觉到他的不安,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别担心。”虞闻道笑笑,“数字大脑也只是一个复制品,并不是本人。融合之后,我终于可以以一个全新的方式重新制作这款游戏。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我遇见了一个对我影响很大的人。” 虞闻道顿了顿,视线投向了晏知寒,“你的母亲,晏不息。” “你父亲说,他的妻子生病了,希望我能救救她。” 说到这里,虞闻道又叹了一口气,“多年前,我与你母亲曾有一面之缘,我一直很感念她当时的帮助。得知她需要我,我自然别无二话。起初,我以为我在帮她,毕竟让在现实世界里生病、残疾、经历各种不幸的人在游戏里过上他们向往的生活,本来就是我的初心。” “可你母亲十分抵触。”虞闻道皱了皱眉,“我起初并无法理解她的想法,但她太执着也太痛苦了,于是,有一天,我查房之后,故意把钥匙落在了病房。我想以她的能力,应该可以找到机会逃出去。” “但……”虞闻道顿了顿,语气里也带上了明显的沉痛,“你父亲十分警觉,他很快就发现你母亲失踪了,派来追兵。不息在慌乱中不幸坠下楼梯,摔成重伤。那件事情之后,你父亲更是加强了对你母亲的安保,不许任何人单独接近她,就连我在做检查的时候,都必须要有副官陪同。” “很抱歉。”虞闻道看着晏知寒道,“我当时选择了优先保护模型与实验,没有选择帮助她。” 许辞君回眸看去,晏知寒坐得很直,就像是一块被风化已久的化石。 他唇角绷成一条直线,压抑地沉默了很久,才声音干涩地道:“……您刚才说,她给您带来了很大影响?” 虞闻道点了点头:“你母亲对我讲,人类一旦获得永生,就将成为另外一个物种了。” “我……我之前并没有太考虑过这个问题。” 虞闻道微微皱眉,像是在思考如何表达,“我的目的是让人类超脱肉身与物质世界的限制,获得一种更自由的生命形态。但这种生命究竟是永恒的,还是也会有始有终,我最初并不是很在意。” 虞闻道顿了顿,又道:“不息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动植物学家,她对于生命的洞见远远超过了我。我们那些年聊过很多,最终,我认为她的想法是正确的。” “我没有把握创造出另一个物种,我也无法控制伴随着永生而来的变数与灾难。于是死亡也就成为了《2025》的底层代码。无论一个玩家在游戏里度过了多么健康幸福的一生,终究会有落叶归根的那一天。” “当确立了最底层的逻辑之后,我们终于完成了《2025》的雏形。” 许辞君思考了一会,不由因为困惑而皱紧了眉:“妈妈,我还是不太明白。一方面,您说游戏可以帮助生病的人,但是另一方面,您又说《2025》的底层代码是死亡。那,那那些原本就命不久矣的人,他们进入游戏不还一样会去世吗?又怎么通过游戏获得帮助?” 虞闻道解释道:“一来,游戏可以让在现实世界里饱受伤痛折磨的人忘记身体上的痛苦和障碍,成为一个健康的人。而二来,当意识进入数字世界之后,病人的肉身可以用其它科技手段来降低生物活动,从而延缓病情恶化,获得更长的寿命。” “就比如……”虞闻道想了想,举例道,“一个原本只有两年生存期的痛苦的癌症患者,可以因为游戏而获得长达十年的健康人生。这十年放在游戏里就是一生了。当然,十年之后,当病情恶化到无法再被延缓的地步,我依旧无法阻止死亡。” 原来如此,许辞君垂眸思索片刻:“那公司?” 说到这里,虞闻道叹了口气:“不久之后,不息便去世了。陆长江也对这个项目丧失了兴趣,选择了退出。整个游戏连同这个数字生命计划,都被转手给了thalberg。” “自称thalberg入场后,这个项目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thalberg想获得的是真正的永生,为此他招募了许多医学专家,逼迫我们进行了一系列实验。实验目的就是如何让一个生命在□□死亡之后,其意识依旧可以活跃在数字世界里。” 晏知寒沉吟片刻,低声道:“……您成功了,是吗?” “嗯。”虞闻道点了点头,“起初我们都认为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我们做了很多实验,但说老实话,就都只是为了交差罢了。直到有一天我下班前,意外发现了一个成功的案例。有一只小白鼠已经死了,但是它在数字空间里的意识却还存在波动。”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但它确实发生了。也许融合过后的模型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一位神了吧。” 虞闻道脸上浮现出一种疲惫又困惑的表情,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刚刚看见实验结果的那个时候。 但很快,她脸上的表情被一种更严肃与坚定的平静所取代了,“我很快意识到,这个实验一旦成功,thalberg与永生之间的最后一道障碍,就只有模型中关于死亡的底层代码。” “所以我抹除了这只小白鼠的数据,并且给模型添加了一个只能由我的基因解开的生物锁。一旦我出事,模型就会自动锁定,任何人都无法获取和使用。游戏将变成一个只能高度仿真现实的、彻头彻尾的黑匣子。” 许辞君听到这里,就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面前不过四十岁出头的虞闻道,顿时血色尽失,嘴唇颤抖地问:“您……您已经……” “嗯。”虞闻道满目慈爱地看着他,不留质疑地点了点头,“我虽然抹除了那只小白鼠的数据,但两个月后,相似的奇迹又发生了。这一次我没能在thalberg得知前清除掉记录。于是,我把梦真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自己……” 虞闻道轻轻叹了一口气,温柔地握住了许辞君的手:“辞辞,对不起,妈妈没有等来一个弥补你的机会。” 许辞君咬紧牙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心和思绪都被一种十分彻底的空白所占据了,他只能呆呆地看着面前的虞闻道,就连最基本的哀痛和难过都感觉不到。 晏知寒往他这里靠了靠,手掌用力地搭在他肩上,对虞闻道问:“那您现在?” “我是虞闻道的数字大脑,也是这个游戏的中心模型。” 女人语气平淡地说道,“我留在这就是为了等待她血脉的到来,并交给那个人一份责任。” 说完,虞闻道展开手掌,掌心出现一只漆黑无比的小匣子:“这里有两个选项,一是下载,二是销毁。” “一旦选择销毁,游戏中的一切将全部毁灭坍塌,《2025》将不复存在,这也将彻底终结掉数字生命技术。而如果选择下载,你将获得中心模型的完全控制权,成为新的神,但是这也意味这……有了解除死亡限制的可能性。” 虞闻道把那只小黑匣子放在圆桌上,目光落在苍白单薄的许辞君身上。 “辞辞,妈妈把这个世界,托付给你了。” 作者有话说: 致敬晏不息女士,愿生命,生生不息。 第77章 许辞君静静地看着那只黑匣子, 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悲伤与难过,声音也表现出一种异常的平静:“您……您是什么时候……” 虞闻道轻轻叹了一口气:“2124年9月8日。” 九月八日……许辞君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个日子,这是他进入游戏的一周前。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母亲, 那一天他在做什么呢? 他惊讶地发现他明明记性很好, 可关于那天发生了什么,却一丁点都想不起来了。 那时候王权还没空降到研究所,fly也还没有联系他,对他而言那应该只是一个非常平凡的工作日。 第95章 他大概率在早晨七点出门上班,中午在研究所给自己冲了营养剂,下班后第一时间回到家, 陪父亲做了常规的康复运动,晚间看了会书, 然后便安心地进入了梦乡。 许辞君脸色苍白地勾起唇角, 尽力地做出一个让人安心的表情:“您放心,我一定保护好……”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清柔却执拗的女声打断了。 “妈妈,你为什么不把模型留给我呢?” 许辞君猛然回过头,看见半年前给他当胸一枪的雁归林,又或者说,是他的亲生妹妹虞梦真, 正不紧不慢地从山洞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虞梦真对虞闻道笑了笑:“我难道不是你的孩子吗?” 虞闻道脸上并没有意外和惊讶, 就像她早就料到虞梦真会出现一样:“如果交给你,这就不是一个选择了。” “所以你就把我锁在了外面?让我一旦被检测到就会被驱逐出去?”虞梦真走到母亲面前,表情很平静,但语气里却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怨愤和疯狂, “妈妈,你就这么排斥我吗?” 虞闻道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梦真, thalberg知道你是我的女儿,他一直想找到你,想利用你来解锁模型,我是为了保护你。” 虞梦真立即提高了音量:“我不需要这样子的保护!” 许辞君轻轻拉住了妹妹冰凉的手腕,尽量温声细语道:“梦真,是哥哥的错……我不该把你送走,这些年,我……” “不是你的错。”雁归林转头看向他,目光一下子又变得非常柔和,“哥,我不怪你,真的。我其实很高兴你把我送到了福利院。因为比起和爸爸待在那个死气沉沉的家,我更愿意更妈妈在一起,跟未来在一起。” 雁归林顿了顿,看向他的胸口:“是我该说对不起。我很抱歉把你骗进游戏,也很抱歉给你洗脑。哥,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只想做一个普通人,谢谢你帮我找到这个地方,你可以离开了。” 许辞君带着颤抖叹了一口气:“……梦真。” 他还想再徒劳地说点什么,但虞梦真却推开了他的手。 “妈妈,你明明知道哥哥不是一个好的继承人。他太软弱了,就像爸爸一样。他不可能承担得了这个责任,就像他不可能像我这样为你报仇。” 虞闻道摇了摇头:“你害死了三个人。” “是三个该死的人!”虞梦真一下子提高了音量,“你以前明明也很不满意规则!你明明就是因为对现实失望、对规则失望,所以才要建立一个虚拟世界。我只是把现实里迟到的规则落实了而已!怎么,您觉得我激进,就像以前那些人觉得您激进一样?” 而许辞君怎么也想象不到自己的妹妹居然能做出这种事,他万分意外地张了张嘴:“……梦真。” “别叫我了!”虞梦真怒气冲冲地转过头,两条眉毛紧紧绞在一起,“你为什么这么惊讶?难道你就没有害过人吗!” “我……”许辞君这些年在游戏里当然也做过许多自己都不认同的事,也直接或间接地伤害过许多人,但还没等他说点什么,晏知寒就已经对虞梦真拔了枪。 其实早在虞梦真刚刚出现的时候,晏知寒就已经进入了戒备状态,只是一直都隐而未发,直到虞梦真对许辞君翻脸。 但没想到他一拔枪,虞梦真就像是脑袋后面也张了眼睛似的,反应速度居然丝毫不亚于他。 虞梦真抬手,晏知寒面前的空间波动了一下,手中的枪就一下子消失了。就好像是凭空出现了一个异世界的缝隙,枪被缝隙吞噬,再出现时,那把枪已经被稳稳拿在了虞梦真手上。 虞梦真端着枪,微微歪了歪头:“姐夫啊,你丈母娘有没有告诉你,这个游戏有一部分代码是我写的?” 她将枪口直直对准晏知寒,挑了挑眉,“每个程序员,都会给自己留后门的。” “晏知寒,你根本配不上我哥哥,你就是趁人之危。” 她缓缓走近,语气里的愤怒和怨毒越来越激烈,“你了解他吗?你支持过他吗?你相信过他吗?你甚至都不能接受真正的他!他在你面前活得那么累。你真讨厌,你讨厌得就像许南山。” 晏知寒再出色也毕竟只是肉体凡胎,面对不知道用代码给自己加了什么超能力和bug的虞梦真,他只能束手无策地被枪指着,看起来毫无反抗余地。 许辞君看着上了膛的雁归林:“这些都不怪他,哥哥求你……” “求什么求!哥,你为什么总要委屈自己!” 虞梦真猛然转过头,语气激烈地打断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怒气,“你明明很讨厌王权、你明明不喜欢被这些狗男人惦记和追求、你明明不应该承担这些与你无关的责任、你……” 但虞梦真话还没说完便忽然止住了声,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小刀扎进了她的小腹。 她脸色一痛,下意识地放开了手。 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晏知寒已经出现在她身后,反手拔出那只捅进她小腹的刀,不偏不倚地指在了她的颈动脉上。 “别动。” 虞梦真低低笑了一声,倒是许辞君显得更紧张了:“知寒!” “我知道。”晏知寒瞥了他一眼,一手架着刀,一手从背包里抽出根绳子,把虞梦真的两只手都牢牢绑在了身后。 “看在你哥的面子上,我现在不杀你。但我见过许多高级玩家,我知道我就算杀了你,也不会有什么后果。所以,别逼我。” 虞梦真毫不在意地勾了下唇角:“姐夫,你可真是个有勇有谋的大英雄呀。怪不得这么会拿捏我哥哥,让我哥哥宁愿委屈自己、也要事事都顺着你、讨你欢心呢。” 晏知寒闻言抿了下唇:“我会补偿他。” 虞梦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将目光投向了虞闻道:“妈妈,所以你宁可看着外人杀了我,也不愿意把模型交给你的女儿吗?” 虞闻道深深叹息一声:“梦真,妈妈当然愿意把模型交给你,但这个世界决定不能落在thalberg手上,如果真到了不得不毁灭模型的那一天,你必须要能按下毁灭按钮,你明白吗?” 虞梦真满是讽刺地笑了一下:“你听起来就像许南山。” “删档永远是最错误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该来的一定会来。” 虞梦真淡淡地抬了抬眉,刀架在脖子上,她倒显得比刚才更平静和正常了。 “你很聪明,你发明了数字生命,但你不会是唯一一个聪明人。你就算关掉了这个游戏,也只是暂缓了必将发生的事,并且把自己置于一个更被动和无助的境地,仅此而已。难道你觉得等别的人掌握了这种科技,他们就会比我做得更好?” “虞梦真,这是你给我起的名字,那你为什么不能允许我美梦成真呢?” 虞闻道沉默地看着她,叹息一声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虞梦真被晏知寒控制着,也做不了什么,听到这样的答案也只是毫不意外地勾了勾唇,随后抬起眼眸看着头顶不断变化的数字大脑,再也一言不发了。 许辞君提着背包走到虞梦真旁边,半蹲下来。 晏知寒的刀依然抵在妹妹的脖颈上,但他没看那把刀,也没有看晏知寒,他的眼睛里只有那道正在不断渗血的伤口。 幸好在进入山洞前,他想过万一遇见意外情况,带了急救包。 许辞君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了无菌手套、碘伏棉棒、几叠厚厚的纱布和一卷医用绷带。 他撕开虞梦真的上衣下摆,先用棉棒清理干净周围的血污,消了毒,又拆开纱布按在了伤口上,听见虞梦真下意识地因为疼痛而闷哼一声,拿绷带一圈圈地把伤口缠紧了。 “我记得,你小的时候很怕疼,磕一下都要哭鼻子,得我给你叠纸鹤、讲故事才能再笑起来。” 许辞君轻笑一声,抬眸看向虞梦真已经长大成人的脸,“梦真,跟我回家吧。” 虞梦真垂眸看着他,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随后勾起唇角温柔地笑了笑。 “哥哥,我们早就没有家了。” 她摇了摇头,眼底平静之余居然还有淡淡的慈悲:“是你被困在了过去,十七年,你该走出来了。” 话音落地,许辞君面前的空间忽然扭曲了一下,就像是出现了什么乱码一样,虞梦真与她身后的晏知寒一起消失了。 那把刀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许辞君回眸,看见虞闻道跌坐回沙发,脸上是无法掩饰、深入骨髓的疲惫。 许辞君快步走过去,扶住母亲变得有些冰凉的手,声音异常平稳,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只重复地说着:“我先带您回家。您别担心,也别难过,没关系,我会找到他们……” 而虞闻道并没有在他的搀扶下站起身,只是摇了摇头:“不用了。” 她目光落在许辞君同样缠着绷带的右手上,缓缓覆了上去。 第96章 几秒之后,许辞君感到一股极为溫暖舒适的暖流滑过全身,他身上所有的伤口和疼痛,都在这股力量下奇迹般地愈合了。 虞闻道说:“妈妈与模型融合了太久,早就被同化了,我留到今天,只是想再亲眼看看你。” “你现在很好。”虞闻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慈爱地笑了笑,“辞辞,你妹妹说得对,妈妈往你身上放了太多责任与期望。我一直知道你是个天才,所以……总是不甘心你被埋没,但这对你是不公平的。” 许辞君摇了摇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没有……” “可我必须把更多责任交给你。” 虞闻道紧紧握住他的手,她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得透明,语气也越来越虚弱,“你要保护这个游戏,保护所有人,还有……” “还有你妹妹……” “梦真她……她太像我了。你不要让别人伤害她,也不要……不要让她自己伤害她……” 许辞君就像是明白了什么,他闭上眼睛,跪在山洞里,只紧紧攥着母亲的手,用力地点着头。他的脊背与颈椎都深深地弯了下去,宛若一颗被烫熟的、蜷缩的虾子。 半晌后,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山洞里又恢复成漆黑的模样。 母亲与那颗数字大脑一同消散了。 四周静悄悄的,除了掌心那硌得他生疼的黑匣子、与地上那把孤零零的沾着血的匕首外,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致敬虞闻道女士,朝闻道,夕死可矣。 第78章 贺兰杉坐在卡车的前车盖子上, 手里捧着只盒饭,边扒筷子,边时不时往隧道口里望一眼。 她已经在这破游戏里挖了四五年的山, 还是第一次看见空心的, 别说,她真挺好奇里头到底藏了什么宝贝。 而更让她感到好奇的,则是那位看起来文质彬彬、温柔斯文的外科医生,许辞君。 她其实很多年前就因缘际会地见过许辞君,当时还对这位温和讲理、又热心善良的小医生颇有几分好感。 前不久她听秦桢说,许辞君居然就是坊间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主脑, 还不禁暗自咂舌了好久。 心说这看起来弱不禁风、连打架都不会的小医生是怎么杀人放火的?靠他那张漂亮得不讲道理的脸蛋吗? 贺兰杉倒不像其他人那样反感主脑,她反而比晏知寒更早意识到许辞君看似冷酷无情的行为背后, 或许另有隐情。 后来得知晏知寒和人家闹矛盾了, 还不禁心思活络了好一会。 自认为撮合老板和他白月光的机会来了,等她成功了,那不得是大功一件啊。 结果她在隧道口等了两三个小时,最后却只等到了许辞君一个人。 这位文秀清和的小医生孤零零地走出来,肩膀上背着一只沉甸甸的背包,乍看起来跟平时也没什么分别。 但是路过她时,那双漂亮的眼睛却连抬都没抬, 里面灰沉沉的毫无光亮, 就像是压根没看见她和她这辆挡在道中间的大卡车一样。 “许医生!”贺兰杉高声唤了一句,才看见许辞君有几分恍然地停下脚步,她往山洞里又望了一眼道,“晏sir呢?” 过了几秒钟, 许辞君才抬起眼眸,毫无血色的薄唇轻轻动了动:“……我会找到他的。” 贺兰杉听见这话, 连忙把盒饭撇到一边,跳下卡车车盖:“晏sir遇到麻烦了?要不我带人进去看看?” 许辞君只摇了摇头。 贺兰杉见晏知寒没跟着一起出来,是觉得有几分奇怪。 毕竟这位晏长官平常看老婆跟恶犬看食似的,紧张宝贝得不得了,恨不得寸步不离。 不过她倒没太担心,她毕竟也是部队出身,太清楚晏知寒的能力了,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事情能难得倒堂堂荒漠之狮啊。 于是,贺兰杉便阳光明媚地笑了笑道:“那行,您有需要随时叫我。” 许辞君点头道了句谢,又转过身去,埋头走路了。 “诶!”贺兰杉便快步追过去,把那只看起来能把人压垮的沉重背包抢了过来,扛在了自己肩上,“许医生,您打算去哪?” 许辞君轻声说:“回市里。” “巧了么不是。”贺兰杉便拍了下掌,笑着说,“我正好也打算去市里,顺路,我跟您一起吧。” 许辞君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她:“我去医院。” “医院、医院也顺路。”贺兰杉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当即扬起个笑脸,一拍脑袋道,“我这几天都感冒了,咳咳,老咳嗽。” 许辞君愣了下神,盯着她看了一会:“……晏知寒让你跟着我。” 贺兰杉被人家戳破,有点不好意思地“哎呀”一声:“秦桢就说什么都瞒不过您。晏sir也是怕您遇到危险嘛。您放心吧,晏sir交代过了,我只陪着您,不打扰您做事。” 许辞君点了点头,说了句“麻烦了”,便听话地跟她上了车。 贺兰杉在导航上找到医院,边开车,边时不时地往副驾驶座瞟去几眼。 这位小医生真是好看极了,眉清目秀,没什么表情地闭着眼睛坐在那里,跟幅画似的。 就是脸色有点太苍白了,看着像是丢了魂似的,让人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 她安慰道:“许医生,您别太担心了,不管山洞里什么情况,晏sir肯定能解决的。” 许辞君“嗯”了一声,就在贺兰杉以为不会听见回复时,才听见那人低声道:“……你很相信他。” “那必须的啊。”贺兰杉笑了笑,“晏sir可是我们这群人里综合素质最强的,他办过棘手的任务多了,以前不是每次都毫发无伤地回来了吗?这次也是一样的。您真的不用担心。” 许辞君点了点头,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过了一会又问:“……这么危险,你为什么想做军人?” “因为,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吧。”贺兰杉边开着车,边侧眸看了他一眼,笑着道,“况且我从小就在军区大院长大,也不会别的了。” 许辞君不由想起了许多年前,他和母亲前往云南山寨,在夏日炎热的后院看见正在扎马步的晏知寒。 当普通孩子还在吹着空调的学校里念书时,晏知寒就已经在部队接受最严酷的训练了吗? 他侧眸看着贺兰杉,把心底因为母亲而浮现的隐痛压下去:“跟我讲讲他吧。” “您说晏sir啊,我早年间训练时见过几次,不算太熟。不过晏sir在部队里特有名,没有不知道他的。” “他做过我们的教官,没官威、没不良习惯、也不欺负新人,能力还实打实得强。您是不知道,当年我们团里啊,有一半人都期待着能战胜他或者被他打,还有一半人……” 说到这里,贺兰杉忽然间把嘴一闭,停住了。 许辞君道:“还有一半人怎么?” “咳咳。”贺兰杉露出一个略有几分尴尬的表情:“还有一半人梦想着睡了他或者被他睡。这……高岭之花嘛,总有不怕死的。” 许辞君垂下眼眸,想起叶曾经对他讲过的话,极为清浅地勾了勾唇角:“以前很多人追他?” “现在也很多啊。”贺兰杉笑着答,“我们三不五时就能遇见来找晏sir要电话的。还有几个富婆玩家,专门奔着他来,不知道往这破游戏里砸了多少钱,烦都烦死了。” 许辞君一愣:“我怎么不知道?” 贺兰杉就笑了:“因为晏sir都提前解决了呀,怎么能让那些人找到您面前呢。”她打着方向盘,把车拐进医院大门,“谁乐意天天见情敌啊,您说是吧。” 许辞君从来不知道晏知寒还做了这些。 他总觉得他和晏知寒在一起,是他在照顾对方的感受和情绪。 而由于他无法回馈给晏知寒同等的爱,所以能在平时相处时多顺着对方、纵容着对方,他也心甘情愿。 他没想到晏知寒原来也有在细心地照顾着他。 但现在,也来不及想这些了。 许辞君进了医院,但没去神外,也没走进任何一座大楼,而是径直去了地下停车场。 他通过停车场里的暗道前往了医院后的废弃仓库区,找到其中一间刷开了门。 这间仓库里陈列着十二台一模一样的打印机。 梦真有一句话启发了他,所有程序员都会给自己留后门,那么虞闻道也必定一样。 许辞君不清楚母亲留下的后门具体是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一定很有帮助。 他支走贺兰杉,拉上了仓库的窗帘和灯光,把裤兜里的小黑匣子激活,摆在了桌面上。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便成了这颗以全息投影的方式悬浮于半空中的、散发着幽蓝微光的数字大脑。 他现在还无法决定究竟是下载还是毁灭,但山洞里那副活跃的神经图谱却给他一个别的启发。 系统曾经告诉他,母亲因为怕系统被落入公司手中,而屏蔽了系统的眼睛,让系统看不到她在游戏里的种种活动。 第97章 那么,如果他能够想办法解开母亲留下的限制的话,就可以再不动中央模型的情况下,找到母亲留在游戏里的后门。 许辞君撬开打印机外壳,垂眸看见里面几乎一模一样的数字大脑。 这相当于一台非常之精细的外科手术,他需要在数以亿计的神经活动里找到两颗大脑之间的不同,而后以黑匣子所投影的神经活动为蓝本,在系统中重建原本被损伤或者阻隔的连接。 许辞君穿上白大褂,取出一套手术刀,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人对机器做过手术,他也不能保证着一定会成功,但眼下没有任何更好的方案。 不过一旦真正操作起来,他很快便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也忘记了任何不安与紧张。 眼前只有一根又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电子神经,连母亲的离世、妹妹的背叛、爱人的失踪也全部被忘记了。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等复原完最后一处神经网络,许辞君目不转睛地盯着重新启动的打印机,淡淡问道: “管理员留下的后门是什么?” 打印机沉默了有三十多秒,才又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一张纸被缓缓吐了出来。 上面印着一串地理坐标,坐标后还跟着四个小字。 「安全出口」 许辞君无声地念出这几个字,只觉得身体一下子就不受控制地软了。太好了,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把自愿玩家和非自愿玩家都同时安全地带离游戏的方式。 他双臂撑在打印机上弯下了腰,手掌因为工作了太久而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 缓了几秒钟之后,许辞君重新抬起头,对系统问。 “……晏知寒在哪?” 作者有话说: 千里寻夫小寡妇(bushi 第79章 许辞君问完, 系统并没有给他任何答复。 起初,他还以为是打印机出了故障,在机器屁股后头敲了敲, 随后才见打印机吐了一行字。 “抱歉。” 许辞君不由一怔, 抱歉是什么意思? 系统又回答道:“我没检测到晏知寒的生命活动。” 这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可能是虞梦真以某种方式屏蔽了系统的信号,就像虞闻道屏蔽掉自己的痕迹一样,系统识别不出来,因此没法给他答案。 而第二种可能…… 许辞君绷紧唇线:“……那他的身体?” “也没有。”系统回答,“抱歉,我无法检测到任何晏知寒的信息。” 这反倒是一个好消息了。 许辞君闭上眼睛, 迫使自己呼出一口气。 他想梦真最终目的是模型,绑架晏知寒只是为了威胁他。 那么, 只要梦真还没有真的取得模型, 晏知寒就一定还是安全的。 他不知道虞梦真在游戏里都给自己留了哪些后门,因此不敢过于乐观地估计晏知寒能有独自脱困的机会,他只希望自己可以尽快找到对方,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许辞君从仓库里出来,贺兰杉正靠在卡车旁边讲电话。 他从贺兰杉笑吟吟的表情上推断出,电话另一端的人恐怕格外特殊, 不知道那位女孩子属于哪一类型的玩家。 贺兰杉看见他出来, 便把电话给挂了:“许医生,您的事忙完了?我送您回家吧,这都一宿了。” 许辞君瞥了眼刚刚见亮的天光:“能麻烦你送我去趟矿山吗?” “矿山?”贺兰杉疑惑道。 许辞君点了点头:“晏知寒的人应该都在那里吧。叫大家集合,我有事要说。” 在去矿山的路上, 许辞君靠在车里小憩了一会。 今天是隋灿登出的第五天,他很希望可以赶在十二天之内完成全部的计划。 可当许辞君进了矿山, 却发现有点不太对。 这才早上七点多,镜城已经到处都是人。除了npc之外,还有很多已经恢复了记忆的非自愿玩家。 许辞君越过车窗,看向拥挤的街道,认出了好几个在房见青的村庄里见过的熟面孔。 这些人不是一直对外界充满了戒备吗?怎么会都聚集到镜城了? 越往里走,镜城的街道愈发拥挤,不仅仅挤满了玩家和npc,还有许多持枪的士兵,已经完全无法过车。 许辞君带着满腹疑问跟贺兰杉下了车,他们出发时就给秦桢等人发了消息,但直到现在都没有收到任何一条回复,连电话都打不通。 他们在街头没走几步,很快就被认了出来。很多他没见过的人都用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边看还边交头接耳地低声讨论着什么,他听不真切。 “小心。”贺兰杉警惕挡在他前面,拔出枪,提在了手里。 许辞君倒并不觉得危险,因为他从这些人的目光里看见的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很深的畏惧。 他试探性地往前迈了半步,而正如他预想的那样,人群一下子以他为圆心潮水般得散开了,就好像都非常害怕他一样。 “好了好了让一让,不说了一会就给你们答复的吗?都在这挤着就能有结果了?” 一个高个子的男孩拨开人群朝着他俩跑了过来,边走边不断地念叨着,身后跟着好几个拿枪的卫兵。 秦桢跑在他面前瞟了眼人群,压低声音道,“许哥!您先跟我进来。” 许辞君与贺兰杉跟着秦桢进了镜城的总办公室,就见秦桢一下子关上门,焦躁地问道:“晏哥呢?他怎么没跟您一起来?” 许辞君蹙眉问:“出什么事了?” 秦桢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焦躁和无奈地捋了把头发,把手机递给了他:“今天早上,我们这边所有人都收到了这样的两条信息。不至是军方的人,还有房见青他们,现在连npc都人手一份了!” 许辞君垂眸一看,手机的收件框里赫然是他本人的两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他在公司入职时的档案照,后面清清楚楚地附着他为公司做事的资料。 而第二张则是他与晏知寒婚礼上的照片。 “本来吧,您的身份都被晏哥压下来了,只有我们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但现在所有人都清楚您就是主脑了。我给晏哥打了一早上电话,根本就打不通。后来连网都断了。还有江庄和叶哥也联系不上,啊大家都跑哪去了呀!” 秦桢边说边万分崩溃地挠着头发,“这房见青一大早就带着人来了,说什么矿山包庇罪犯,话说的那叫一个难听!不止如此,就连npc都开始看热闹了!这背后到底都是谁干的啊!怎么这么缺德呢?” 而许辞君心中非常清楚地知道答案。 ——虞梦真。 梦真带走了晏知寒,又在这个关键时期把他的身份爆出来,想必就是要制作混乱,阻碍他和晏知寒的人达成信任与合作。 秦桢抓着他的胳膊道:“许哥,晏哥他现在到底在哪啊,他再不回来我真要控制不住局面了!” “晏知寒失踪了。”许辞君把手机递回去,抬眸看向秦桢,“但我们的当务之急不是救他。房见青在哪?我要和她谈谈。” “啊?”秦桢顿时像吞了颗酸葡萄一样,皱紧了脸。 连贺兰杉都劝说道:“许医生,房见青和江庄可不一样,江庄毕竟是军人,还讲点规矩。房见青这人……她犟起来可什么事都能干出来,要不我们还是避一避吧。” “逃避从来都不是办法。”许辞君回眸看向贺兰杉,勾唇笑了一下,“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贺兰杉被他这么一问,见他还有心情开玩笑,顿时哑口无言。 秦桢一时之间又是觉得总得有个人站出来主持大局,又是担心许辞君真遇到了危险到时候无法跟晏知寒交代,揪着自己早已炸毛的头发,陷入了两难。 不过也不用秦桢指路,晏知寒的办公楼就这么大,许辞君往楼下看了眼村民们聚集的方向,便也判断出房见青的所在地了。 许辞君走到院子里,两拨人正谁也不让谁地对峙着。 房见青这边跟着几个打扮质朴的彪形大汉,各个摩拳擦掌,一副要逼宫的架势。 而矿山这头站着一排穿着制服、拿着枪的人,许辞君从里面看见几张和晏知寒一同进入游戏的面孔,想必这恐怕都是矿山最精锐也最专业的军人。 许辞君一出现,两拨人的脸色顿时都变了。 他越过这群保镖,走到房见青面前,对恢复记忆前刚见过一面的女人伸出一只手:“房女士,又见面了。我重新介绍下,主脑,许辞君。” 房见青看着他,想是也没料到他暴露后居然还敢自己出现,眼睛微微眯了眯:“晏知寒怎么不自己来?” 许辞君笑了笑:“他现在不太方便,我可以代表他,咱们谈谈吧。” 房见青闻言也勾了勾唇,这女人草莽出身、浑身匪气,便也没碰他的手,只抬眉道:“我听说他昨天下午撂下矿山的事去找你了,然后就再没有露过面。他那小跟班从昨晚一直找到今天早上,连个人影都没找到,谁知道晏知寒是不是已经被你害了呢?” 第98章 许辞君还没说什么,但跟在他后面赶过来的秦桢却已经忍不住了。 秦桢跟房见青周旋了一早上,早憋了一肚子火,听见这话立刻炸道:“靠,房见青我们矿山也不欠你的!仁至义尽了!一大清早的,你别说这种晦气话!” 但秦桢这么没头没脑地往前一冲,反倒给了房见青发难的理由:“你这是承认了你们矿山在和公司联手做局?主脑大人,晏知寒都包庇你这么久了,为了你他什么事做不出来?” “放屁!”秦桢大喝一声,他明明知道房见青说的是错的,但晏知寒对许辞君的包庇又也是货真价实。 这让他也根本说不出反驳的话,只青筋尽显满脸通红,想冲上去把对方都撕成稀巴烂。 许辞君抬手拦住秦桢,心平气和地笑了一下:“房女士,如果您真的怀疑晏知寒的人品和判断,您现在应该已经在带着村民逃亡了。您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恰恰说明了您其实非常信任他。您知道他是一个极为正直的人,就算你往他身上扣几个屎盆子,他也不会真的为难您。所以,” 许辞君顿了片刻,接着道,“既然您来这里只是为了争取更好的条件,那为什么不和我谈谈呢?” 房见青这人确实能屈能伸,被许辞君当众掀干净了底牌也依旧面不改色,只盯着他看了一会,便骤然笑道:“行,那谈谈就谈谈呗。” 许辞君点了点头,走回办公楼之前,又回头望了眼院子里端着枪的士兵们。 他其实非常清楚,这些人之所以一直没有对他说什么,并不是因为他们就很服他或者信任他。 恰恰相反,这些军人很可能因为更重视原则、更黑白分明,而比房见青这种只为谈个条件的家伙,对他有更深的怀疑和敌意。 许辞君的视线在那一张张很熟悉的脸上扫过,这里面有很多人都是晏知寒的朋友,还曾经和他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他叹了口气道:“一起进来吧。” 进屋之后,房见青没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我要优先登出权,我要你们先确保非自愿玩家的安全,我需要你们保证我们绝对不会再给任何人做垫脚石。” 许辞君点头:“我同意。” 房见青虽然说得坚决,但显然没想到他会同意得这么干脆。 而许辞君之所以会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恰是因为这原本就是他的计划。而自愿玩家相比,非自愿玩家的游戏舱都被集中在公司基地,又面临着意识上传的风险,要比自愿玩家的风险高出太多了。 “我已经找到了绕过公司直接登出游戏的方法,明天下午两点,非自愿玩家第一批离开。” 许辞君看着秦桢和房见青等人,接着道:“从今天到明晚,我有两件事需要大家完成。第一,我需要你们组织一支受过专业训练的、且肉身就在公司基地的小队。这支小队要率先登出游戏,占领基地。基地里有四十一个全副武装的机器人,如果无法控制它们,那就算逃出去了,也还是死路一条。” 房见青与秦桢等人对视一眼,都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许辞君接着道:“第二,我会恢复所有玩家的记忆。房见青,我需要你在这两天筛选出所有非自愿玩家,并在明天下午两点前把这些人全部集合在传送门前。” 听完他的计划,房见青脸上的轻浮和敌意全都不见了,她紧紧皱着眉,沉吟片刻后道:“许医生,我们上次见面你跟我保证你会带大家离开,然后你毁掉资料消失了……我,我感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但这毕竟是一千多条性命,我得知道我到底能不能相信你。” 许辞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砰得一声巨响,有人踹开门走进来,一枪打在了许辞君面前的桌子上。 江庄抬起眼眸,隔着十几号人,对许辞君挑了下眉。 “废话是不有点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小晏下线的第一天,想他。 (我是不是书名起错了呢……太起名废了。 第80章 江庄一出现, 贺兰杉和秦桢便立刻都拔了枪。 他们都和江庄共事已久,不仅很了解江庄刺头不服管的性格,也十分清楚这女人与主脑之间的拿笔血债。 虽说在这么至关重要的时候, 江庄身为军人应该能以大局为重, 但谁也说不好她会不会在一气之下一枪崩了主脑,替至今下落不明的姐姐报仇。 “第一件事不用做了。” 江庄瞥了挡在许辞君面前的二人一眼,“我姐刚联系我了,基地已经在她的掌控之下。” 说着,她大步走到贺兰杉旁边,把还冒着硝烟的手枪往桌上重重一搁, 转身在屋内环视一周:“剩下的事都听主脑的,谁还有意见?” 江庄话音落地, 屋子里的众人都为之一惊。 不仅连贺兰杉等人没想到江庄会忽然站在他们这一边, 就连房见青的表情都僵了一下。 片刻后,房见青叹了一口气:“好,我听你们的。” 而这对于许辞君而言,无疑是一个非常好的消息。除了晏知寒和江薇之外,江庄就是军中资历最深的人,比秦桢这种几乎盲目追随晏知寒的小迷弟更加有威信,江庄能在这时候加入他, 可以免去他不少口舌。 还有江薇, 他不知道那位看起来温柔和气的女人是怎么凭一己之力拿下整个基地的,但这无异极大地提高了非自愿玩家登出的胜算。 许辞君与江庄对视一眼:“还是找几个人先登出吧,万一遇见状况,江薇也好有帮手。” 江庄点了点头:“我姐说是你拜托系统和雁归林救了她, 谢谢。” 许辞君微微颔首,接着切入主题道:“那我们现在便全力唤醒玩家、组织撤退。秦桢, 晏知寒手下有多少人?” 秦桢立刻道:“五十四个玩家,还有七百多个npc,大多数都受过军事训练。” 许辞君又看向房见青:“你们这边呢?有多少能战斗的人?” “二十七个。”房见青言简意赅道。 “好。游戏里有三座城市,每个城市都有几千名失去记忆的真人玩家。这里面有自愿的、也有非自愿的。我一旦唤醒所有人的现实记忆,游戏中一定会陷入巨大的混乱。” “我需要你们把手下的人分成十二人一支的小队,分别前往不同的社区,维持秩序、安抚情绪、识别非自愿玩家,并且把他们组织到传送门附近。” 许辞君环视一周,“我会让警局内部的监督员配合你们,还有问题吗?” 贺兰杉眉心紧蹙地问:“……那自愿玩家怎么办?” 许辞君道:“自愿玩家人数太多了,不可能全部从传送门走,而且也没必要。我会在非自愿玩家都登出后激活他们的登出码。你们这一两天要尽力安抚他们的情绪,劝说他们离开后也保持低调,能让公司晚一点意识到不对,就尽量晚一点。” 贺兰杉顿了下,又低声问:“可是……已经有很多人都把游戏当作真正的人生了。” “我知道这一定违反了许多人的意愿,但安全第一。” 许辞君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明天下午两点是现实世界的周六深夜,正好赶上了当地过节,公司总部几乎全员放假。这是我们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机会。我希望可以在48小时内,也就是在现实世界的天亮之前,撤离所有玩家。” 江庄点了点头:“再然后呢?” “再然后……”许辞君微微勾了勾唇,“你们也都登出吧,注意安全。” 秦桢听到这猛地抬起头,立刻着急地问:“那晏哥怎么办?我们都走了,谁去找他?” “我会留下来。”许辞君伸手拍了拍秦桢的肩膀,尽力露出了一个安抚性的微笑,“放心,我一定会送他安全离开。” 许辞君没有说的是,在所有玩家离开之后,他还打算继续转移游戏。 这是他母亲的心血,他并不打算把这份遗产留给thalberg,这几年他一直在筹备这件事,无论从经济上还是物质条件上都已经做好了充足准备。 之前一直阻碍他的正是这上万名生活在游戏里的玩家,转移游戏数据本身并不难,但要在这个过程中还保护上万名玩家的意识,则是一件非常有挑战性的事。 中间万一出了任何差错,都很可能给玩家们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 所以,玩家全部登出的这一段真空期,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至于虞梦真…… 他知道梦真迟早会找过来的,他只希望到了那个时候已经送走了所有无辜的人,他不希望梦真手里再多任何一个人质了。 许辞君切段了网络连接,叫监督员搬来了十几个个类似于电磁波发射器一样的东西,让晏知寒和房见青的人安装到了这几个城市的各个社区。 这些是他刚和系统取得联系时的研究成果,当时他认为郑廉常用的洗脑方式并不可取,副作用太强、效率也低,便在系统知识的帮助下进行了一系列测试。 第99章 最后发明了一段无声无形、却可以和人类大脑产生某种共鸣的谐振波。 这个方法其实和他与叶雁归林后来探索出的方案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区别在于一个仪器可以同时影响方圆几公里内的所有人,要比单个操作要快成百上千倍。 当晚十二点半,待所有人和仪器都就位之后,许辞君启动了仪器。 这段听不见也摸不着的电磁波将在今天夜里循环播放,进入每一位居民的梦乡,通过在梦境激活玩家在现实世界的婴幼儿时期共通的、深刻的情绪体验,来尽量温地的唤醒所有人。 每个人的耐受程度都不同,到了凌晨两点多,就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地想起来了。 很快,各路人马便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对他发回了报告。 晏知寒亲自培训出来的人素质都很强,就连他年仅十几岁的宋鸽,真进入状态后也是一把好手。 房见青的人虽然不是专业出身,但都是从真刀实枪中摸爬滚打出来的。 再加上他这边的监督员,也都陪伴他许多年了,经验十分丰富。 几伙人气质不同,但配合起来优势互补,也相当有默契。 到了第二天早上十点钟,百分之九十八的居民都已经成梦乡中苏醒过来,并且恢复了现实记忆。 许辞君在后门附近搭建的指挥中心坐了一整宿,期间也确实发生了不少意外,有醒过来之后很害怕的、有迷茫到分不清现实和虚假的、也有很多很不满意被他们唤醒,叫嚣着要去给消费者协会打电话投诉的。 不过都没闹出什么大风浪,很快就都被行动小队们连哄带吓、软硬兼施地控制住了。 中午一点半,大多数非自愿玩家都被集中到了后门附近,许辞君站在二楼看见房见青正拿着晏知寒之前取得的名单,在一个个核对。 他手机忽然响了,许辞君接起电话,另一头传来一个颤抖的女声:“小辞,那晏知寒到底想干什么!?现在怎么满城都是他的人?” 电话另一头的人是蓝颜,许辞君从压得极低的声音里听出女人此刻非常紧张,恐怕正在某个地方躲着。 “不是晏知寒,他们现在都听我指挥,我们要登出了。”许辞君安抚道,“蓝颜,你附近应该就有行动小组,你去找他们,他们会把你安全地送过来。” “登出!?”蓝颜声调一高,语气里完全听不出终于可以离开游戏的兴奋,“我走了那颂音怎么办?npc们怎么办?怎么这么突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许辞君默了片刻,低声道:“事态紧迫,我没法在电话里跟你解释,你先过来……” 蓝颜声音紧绷地打断他:“我不会走的,我不会丢下我的女儿。” 许辞君只能劝说道:“蓝颜,他们只是数据而已。” “只是数据!?”谁知蓝颜听见这话,语气反而更加激烈了,“攸宁也只是数据吗?你知道你和晏知寒这几天不在,攸宁有多么想念你们吗?许辞君,你抛下你女儿说走就走的时候,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她只是数据!?” 许辞君听见攸宁的名字,攥着笔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笔尖深深扎进掌心:“攸宁她……还好吗?” “你女儿好不好,你问我吗?”蓝颜冷笑了一声,“晏知寒从不把npc当人,你也这样?” 许辞君沉默片刻,对系统写了一行字,随后看着打印出来的数字,语气平静、毫无波澜地说:“……我会派人去接你。我能看见你的坐标,所以,你别想着跑。” 蓝颜重重挂断了电话,回答他的,是一串冰冷无情的滴滴声。 许辞君把坐标发给附近的行动小组,放下手机默默靠在椅子上,无声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有半分钟,秦桢拿着几张纸急促地敲响他的门:“许哥,房见青说非自愿玩家的名单都核对过了,还差三十几个人联系不到,其他的都到齐了。” 许辞君站起身,从秦桢那接过名单,把被圈出来的三十几个名字一一输进系统。 很快,连同蓝颜在内的三十余条地理坐标都被打印了出来,他把这三十来串数字分区划好,又重新递给了秦桢:“把这些发给就近的行动小组。告诉房见青,我会准时打开传送门,让她带着大部队先走,剩下的我会亲自送出去。” “行!”秦桢点点头,拿着打印纸本来准备走,迈出门前又顿了顿,回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道,“许哥……你、你也休息一会儿,别太累了。” 许辞君笑了笑:“没事,快去忙吧。” 后门的坐标位于城市边缘的一条废弃的高速公路立交桥上。 这条断桥本应该连接两座城市,但却只修建了一半就被放弃了,孤零零地悬在几十米高空的断桥,下面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这些年早就成为了无人光顾的地方,四周杂草丛生。 下午两点,许辞君和房见青等人站在断桥边缘,房见青往下看了一眼,脸色顿时一白,对着前方空无一物只有空气的虚空道:“许医生,你确定就是这里吗?这要摔下去……” 许辞君把电子罗盘收起来,对房见青笑了笑,朝着断桥外的高空迈出一步。 他踩实了。 几十米高空上,他就像是踩中了一条看不见的透明天梯,许辞君迈开脚步,慢慢地朝着坐标指示的方向一步步地走了上去。 他大概走了十余米,便感觉自己隐约撞上了什么,缓缓伸出手掌。 几秒过后,一只幽蓝色的由无数不断闪烁变化的数字0与1所组成的圆门,浮现在面前。 而随着这只传送门的现身,他脚下也缓缓浮现了一条同样用数字组成的宽阔的幽蓝阶梯,这只阶梯一直从他脚底蔓延回了立交桥的断口之处。 许辞君回眸,听见身后上千名翘首以盼着的玩家们,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 秦桢江庄等人很快便把玩家们组织成一条长长的队伍,相挨着通过了传送门。 每隔几个就有人跟他握手和表示感谢。 许辞君站在一旁注视着一位位玩家依次离开,到了一个老人的时候,那老人迈进传送门前攥住了他的手。 “谢谢你了,小许医生。”王强满脸皱纹地笑道,“我终于能回家了,我家的狗儿们没有我,肯定都已经饿得不行了。” 许辞君想起晏知寒之前讲过的宠物条例,心情不由一沉,但还是勾了勾唇角,只盼着能有奇迹发生吧:“它们一定很想您。” 不出半个小时,大部分非自愿玩家便全部成功撤离。 许辞君走下数字阶梯,和江庄与秦桢等人汇合,下一步便是恢复网络、组织自愿玩家登出了。 而风险最大的受害者们能安全撤离,不仅是他,其他人也都非常高兴。连江庄脸上都洋溢着难得的笑容。 他与众人边往指挥中心走,边带着几分随意地问:“贺兰杉呢?” 江庄一副被喂了狗粮的样子道:“她女朋友也是失忆玩家,这边忙完之后,她就回去接她女朋友了。” 许辞君点了点头,想起了昨天看见贺兰杉讲电话时的笑意,就听秦桢带着几分轻松与八卦道:“说起来,许哥你其实还见过她女朋友呢。” 许辞君一愣:“是吗?” “是啊,我听贺兰杉说过,她女朋友学音乐的,您还听过她的毕业演出。她老师叫什么来着?”秦桢挠了挠后脑勺,苦思冥想了半天,“哦对,姓付,好像叫付什么云……” 许辞君脚步忽然顿住了,他忽然想起来,他好像这两天完全没见过叶。 他侧眸看向秦桢,转而问道:“蒋游在哪儿?” “蒋游?”秦桢皱了皱眉,略有几分尴尬地说,“不知道啊,蒋游他、他自从知道您就是主脑后就离开矿山了。这几天大家都太忙了,我也没来得及联系他。对啊,刚才是不是只看见他妹妹了?他是不是还没登出?” 许辞君也完全把蒋游给忘了,他现在忽然想起来倒不是因为担心蒋游是否成功登出,而是他忽然意识到,他这段时间一直忽视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从来没有给蒋游蒋希兄妹洗过脑,更没有给蒋游做过抑制发声的手术。 他恢复记忆前认为这些事都是主脑做的,恐怕晏知寒等人直到现在也都这么认为。他恢复记忆之后又忙于别的事情,没来得及回头想这些,而这就打了一个信息差。 蒋游说的那个给自己做手术的、穿着白大褂的高个医生,并不是他。 许辞君立刻对江庄和秦桢道:“尽快找到叶。” 可他话音刚落,就见面前的空气波动了一下,虞梦真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叶医生正忙着为我亲爱的姐夫准备手术呢。” 虞梦真迈着步子走过来,挑眉笑了笑,“哥,你要还想见到活着的晏知寒,就和我做个交易吧。 第81章 晏知寒的人反应速度都非常快, 虞梦真一出现,秦桢和江庄立刻第一时间拔出枪挡在了他面前,其他人也都训练有素, 纷纷做出了防御姿态。 第100章 不到半分钟, 虞梦真就被十几支枪口团团围住了。 但虞梦真本人看着还没有许辞君紧张,她不慌不忙地把两只手从外衣口袋里掏出来,前后示意了一下,笑吟吟地说:“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你们至于这么如临大敌吗?” “最烦听见这种话。”江庄冲着那句弱女子翻了颗白眼,“雁归林, 你赶紧把人晏知寒放了,我看在我姐的面子上, 让你走。” “不说过了吗?你们晏长官在叶医生那里呢。” 虞梦真顿了顿, 看着那几张听见叶的名字后都变得非常精彩的脸,笑了笑道,“怎么,没想到革命队伍里也能出叛徒?” “我去你的叛徒!” 秦桢早就已经按捺不住了,他性格直,和叶是一起喝过酒吃过肉侃过大山的朋友,当下便嘎哒一声上了膛, “谁知道你说的真的假的?我数到三, 你再不放人我立刻开枪!” “一!” “二!” “秦桢,”许辞君拦住已经红了眼的年轻人,看着一脸无所谓的虞梦真道,“她不怕死。你开枪也没用。” “呵呵。”虞梦真轻笑一声, 视线越过众人看向被保护在最后的许辞君,原本满不在乎的表情中露出了几丝不满, “哥哥,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啊。” 虞梦真这句话就如同平底起惊雷,没有人知道雁归林的真实身份,更没有知道这位冷淡漂亮的女医生就是许辞君的亲妹妹。 此话一出,一时间众人目光纷纷投到了许辞君身上,全部都惊住了。 许辞君示意众人全部放下枪,自己一步步地走到虞梦真面前,缓声道:“梦真,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跟你走。你把晏知寒放了,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结果虞梦真毫不买账,语气眉头一皱,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尖锐:“晏知寒哪里无辜了?哥,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维护他呢?我是你妹妹,你最爱的人应该是我!晏知寒抢走我太多东西了,一点不无辜!” 许辞君听见这话,不由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以前晏知寒总吃雁归林的醋,他还觉得是那人幼稚又多心,没想到自己的亲妹妹居然也会把晏知寒当成假想敌。 “你是我妹妹,我当然爱你。”许辞君蹙眉道,“我跟晏知寒在一起,是因为他是我的任务目标,是因为我们曾经对不起他的母亲,我只是为了补偿……” “那要是换成隋灿或王权,你也会这样补偿?”虞梦真厉声打断他,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片刻后,带着几分失望地摇了摇头,“哥,你爱他,你只是不敢承认。” 许辞君从未听见那句对比,不由一怔。 这些年间,他告诉自己他与晏知寒的一切都是假的,是他的愧疚、他的责任、他不忍伤害的纵容,他无可奈何的弥补。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如果那个人不是晏知寒,他会不会作出相同的决定。 他会不会允许那个人的接近,会不会乐于看似平凡的相处,会不会接纳与纵容那些四下无人时的亲密与触碰。 而虞梦真看见他的表情,脸上浮现了更大的愤怒,仿佛所有偏执的举止都有了合理的缘由:“所以都怪晏知寒!是他改变了你!如果不是他,你不会站在我的对立面!”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许辞君收回思绪,看着还执迷不悟的妹妹,一下子冷了脸。 “虞梦真!我站在你的对立面是因为你是错的,因为你的想法太偏执也太危险,因为你非常幼稚非常不负责。人都会犯错,走错路不可怕,但请你不要把自己的错误,都推在别人身上。” 许辞君待人接物向来和声细语,第一次对人冷脸与疾言厉色。 别说从来没从哥哥这里听见过半句重话的虞梦真了,连秦桢江庄等人都被震住一瞬,一时间讲不出话来。 而许辞君看着妹妹一下子闭紧了嘴巴的样子,又不由得心软了。 虞梦真想必给游戏里的自己重新捏了脸,外形上和小时候相差很大,但望向他的眼神却和以前一模一样。 归根结底,梦真会走上今天这条路,也都是他的责任。 如果他当年没有只顾着爸爸而忽略了妹妹,如果他没有把年仅七岁的小姑娘送走,如果他能早一点意识到fly就是梦真,今天这一切又怎么会发生呢? 许辞君深深叹了口气,缓缓伸出手,温柔放在了妹妹的肩头:“梦真,我们不需要活在虚拟世界里,我们更没有必要解锁模型。那都是虚无缥缈的。跟我回家吧,家里一直都有你的房间,哥哥早把什么都给你准备好了。你这些年缺失的我一定会补偿给你,好吗?” 虞梦真睁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半晌,好像把眼眶都看得红透了,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哥,你回头看看吧。” 许辞君回过眼眸,无比意外地发现,远处断桥尽头的传送门前,居然站着许多人。 他皱眉往人群里看了一圈,有四五十号人,正无比茫然着对他对望。 居然全部都是刚才已经成功登出的非自愿玩家,里面很都是他熟悉的面孔,甚至还包括王强。 虞梦真叹了口气:“thalberg这些年做了这么多实验,你觉得会没有牺牲吗?我可以回家,但很多人已经死了,他们回不去了。”虞梦真深深看着他,轻声道,“我知道你现在不能理解我,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许辞君回眸看向虞梦真:“你想怎么做?” “我会还给他们应得的。”虞梦真对他伸出了手,“把模型给我,这个世界需要的不是你,是我。” 许辞君皱紧了眉头,这确实是他的疏忽,他之前太大意和乐观了,明明晏知寒说过thalberg在用非自愿玩家做实验,他却没有考虑到这些实验真的会致人死亡。 如果玩家们不登出的话,他就没有办法直接通过服务器转移模型,这样做的风险太大了,无异于把在线玩家的意识放在数字的洪流里,直接搅碎。 可如果不转移数据把游戏留给公司,那照样还是死路一条…… 许辞君垂下眼眸,一时间脑海中无数思路在奔涌着。 虞梦真把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甩开,后退一步,拿出一只正在直播的手机举在胸前:“你可以慢慢想,可是他没有时间了。” 许辞君抬起眼眸,屏幕里是一个类似于监控视角的直播画面。 他一眼就看见了画面里的晏知寒。 他看见晏知寒的感受十分复杂,先涌上来一种本能的安定感,随后等他看清具体画面,才开始猛地一揪心。 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房间,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晏知寒屈膝歪头地蜷靠在角落里,脸上蒙着什么,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无力地垂下来。 那么强大的一个人,却缩成那么小的一团人影。 许辞君能无比清楚地看见他的指尖毫无血色,一动不动的,仿佛已经彻底丧失了意识。 虞梦真道:“哥,我知道晏知寒的能耐,为了确保他不会逃出来,这房间里什么都没有,连张纸都没放,我也没有让任何人进过那个房间,接触过他。也就是说,晏知寒已经几天没吃过一口饭,喝过一滴水了。” 虞梦真看着许辞君渐渐有些控制不住变得苍白的脸色,又道,“当然,姐夫这么了不起,饿几天也死不了。所以我拜托叶准备了一件小东西。” 说着,虞梦真又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监控画面的右侧出现了几行数字。 “沙康氟林。” 许辞君听见这个名字,眉心一下子就皱紧了。 这是一种实验室合成的神经毒素,可以通过呼吸道而麻痹人们的神经系统。 这种毒素一旦进入肺部,很快就会使人四肢酸软、浑身无力。当沙康氟林的空气浓度超过百分之五,个体就会彻底丧失对肌肉的控制能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涕泪横流、大小便失禁。 而等浓度超过了百分之二十,则会导致不可逆的脑损伤。 虞梦真挑了挑眉,带着一种残忍的平静道:“哥,你应该也不希望看到晏知寒像爸爸一样,变成一个智障或残废吧。” 虞梦真说完,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并且与晏知寒有几分不对付的江庄都露出了凝重和不忍,秦桢更是再一次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枪,只不过那只从来平稳的手却在微微地颤抖着。 晏知寒是那么前途无量的军人,绝对不能落得这种下场。 许辞君垂眸看向那方巴掌大的屏幕,屏幕右上角的小字正在从百分之3.75不断上涨。 “我同意。”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重又抬眸道,“梦真,无论你想做什么,哥哥都同意。” 虞梦真了然地勾唇笑了一下,就见江庄立刻上前一步道:“许……” “但我有两个条件。”许辞君抬手制止住本能地想要阻止他的江庄和秦桢,对虞梦真道。 “第一,我要先看着所以玩家全部安全登出。” 第101章 “第二……你放了知寒。” 作者有话说: 小晏~~~你老婆会踩着七彩祥云来救你的! 以及,妹妹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下章小晏就上线啦~终于重逢啦~ 第82章 虞梦真干脆地拿起手机道:“叶医生, 可以暂停了。” 许辞君看着屏幕上终于停止攀升的数字,心中那口几乎让他喘不上气的弦,终于松动了一下。 虞梦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全部撤退我可保证不了, 不过我可以给他们两个小时。至于我亲爱的姐夫, 就让他再等一等吧。” 许辞君没有时间再和虞梦真说什么,转头便与秦桢江庄等人组织起最后的撤离。 《2025》高度仿真,除了虞闻道留下的后门之外,不存在任何超越于年代本身的科技。 因此官方提供的登出渠道,跟在2025年的现实世界里,退出某个游戏或某款应用的方式, 几乎一模一样。 在市政厅的官网上,每个玩家都有一个社会福利账号, 这个账号主要用于登记信息和领取各种福利金, 但在网站的最下方,还隐藏着一行十分隐秘的小字。 点进小字之后,玩家们输入自己的用户名和登出码,就可以成功回到现实,从游戏里离开了。 在当初设计撤离方案的时候,为了确保身陷基地随时有着生命危险的非自愿玩家能率先撤离,也为了给刚刚恢复记忆的玩家们一个缓冲和接受的时间, 许辞君在游戏里全城断了网。 而网络一旦恢复, 就一定会有相当大一批玩家会登出撤离。公司一旦检测到大规模的登出,必然会引发警觉与行动。 因此,自愿玩家的撤离须要在相当短的时间内完成。 许辞君回到指挥中心,从通讯设备里, 听到分散在全城不同区域的行动小组们的回音后,下令恢复了网络。 正如他事先设想的一样, 这一天一夜的紧张氛围和处处可见的武装力量,都已经给玩家们都造成了深重的恐慌,绝大部分人在得知可以离开的第一时间,就纷纷退出了游戏。 然而,过了有大概十五分钟,许辞君能明显地感觉到登出的速度降了下来。 秦桢面色凝重地给他转来了一通电话,是他之前在警局的监督员下属打过来的。 “boss,不对啊,我这边有几个人说什么都不肯走。” “不肯走?”许辞君愣了一下,隔着电话,听见一个又哭又喊的哽咽男声。 戴妮似乎是往安静的地方快步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道:“对,我这有个男玩家,在现实里早失业了。但他在游戏里是个律所合伙人,有妻子,还要一对龙凤胎。当然都是npc了。他妻子和小孩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人一直在减少,特别害怕。然后,然后他刚才就跪在地上求我,求我们不要把他带走。” “说什么……我们这不是在救他,这是在杀了他之类的……” 许辞君紧紧地攥着通讯器,指节因为用力,而有几分苍白。 而这个男人显然也并非孤例,过了没多久,各地便都陆陆续续地传来相同的情报。 大概有百分之六的自愿玩家,哪怕恢复了记忆,哪怕知道游戏可能出事了,但却还是不肯离开。 许辞君垂下眼帘,一边听着各地的报告,一边牢牢地盯着那只承载着母亲一切理想的小黑盒。 更完美的世界…… 更幸福的人生…… 片刻后,他略微抬起眼眸,几乎没什么情绪地对各地的行动小组道:“给玩家五分钟,五分钟后如果还不肯自愿登出,就强制他们走传送门。” “我再重复一遍,不惜任何代价,所有人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传送点。” 许辞君说完,指挥中心里便静了一瞬。 秦桢似乎有迟疑,但他还没说出点什么,就被江庄抓着胳膊拽出去了:“别耽误时间。” 待指挥中心的人都开始行动之后,许辞君独自坐在了椅子上。 百分之六,这个比例乍听起来不算高,但也有上千人了。 绝大部分玩家都已经成功登出,公司必然已经收到了警报,现在是现实世界的凌晨四点,thalberg和隋灿都不在公司,等他们得到通知、做出决策、开始行动,顶多还有一个小时。 换在游戏里,最多还剩半天。 游戏里地图不大,现在全城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从最远的居民点开车到断桥最多也就三个半小时,应该足够玩家们都安全离开。 只可惜,他自己应该等不到了。 两小时后,许辞君踏出指挥中心,果然,虞梦真已经站在了门口。 许辞君把手伸进口袋里,把那只小黑匣子递到虞梦真眼前:“放了晏知寒。” “我现在就可以把模型交给你,我也可以跟你走。但玩家还完全登出,他们需要有人指挥。” “梦真,让晏知寒替我完成这件事。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我立刻把权限转给你。” 虞梦真对他笑了一下,从他掌心取走了模型。 十分钟后,许辞君站在公路路边,看见道路尽头,叶推着一个人缓缓走了过来。 那人陷在轮椅里,两只手都垂在身前,仿佛一点使不上力气,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老了好几岁,眼眶凹陷着,皮肤尤其是嘴皮变得十分干裂。 他一直都很喜欢晏知寒的头发,摸起来很舒服,不像本人看起来那么冷硬,但现在柔软有光泽的头发也显而易见的毛躁和干枯。 但尽管如此,许辞君见到晏知寒的第一感觉,居然依旧是一种很不合时宜的安心。 叶把晏知寒推到他面前,什么也没说,便松开轮椅,往远处退了几步。 许辞君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矿泉水瓶,他半蹲下来,拧松瓶盖,把水浸湿手帕,轻轻擦在了晏知寒干裂起皮的嘴唇上。 沙康氟林本身渗透性不强,只要去掉接触源,多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慢慢也就能恢复过来了。 以晏知寒的身体素质,估计不会太久。 “恢复知觉后,就可以喝水和进食了。秦桢他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吃饭的时候慢一点,起身和走路时都别太急。” 许辞君抬起眼眸,看见晏知寒正瞪着大大圆圆的眼睛,一瞬不移地盯着他。 这家伙现在别的地方都不能动,便把所有的情绪全都放在了眼睛里,仿佛能用眼神讲话一样。 这让许辞君没由来地想起了攸宁绘本里的卡通人物,禁不住低眸笑了一下。 那笑意转瞬即逝,很快便消散了,他对晏知寒接着道:“玩家们已经全部恢复了记忆,江薇也占领了基地,大部分人都安全撤离了。” “现在还有一部分不愿意离开游戏的自愿玩家,行动小组已经去接他们了,一会你要想办法说服他们登出。如果实在不行……就强制他们走传送门,具体细节秦桢会和你同步。” “此外,还有五十三名已经在现实世界中去世的非自愿玩家……” 许辞君顿了顿,讲话时无意识地反复抚摸着晏知寒的衣角,片刻后道,“知寒,五小时内,为他们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晏知寒听见他这句话,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神一下子变得紧张了许多。 那人用力地盯着他,仿佛想冲破束缚,对他说些什么。 许辞君也很清楚晏知寒明白他的意思了,便扯了扯唇角,轻笑道:“你之前说过,你相信我。知寒,我希望你可以继续相信。” 他绝对不能把模型交给梦真。 他不能把游戏交给任何人。 今天梦真的出现和叶的背叛都让他无比深刻地意识到,只要这个游戏还存在,只要有可能永生的秘密被任何人泄露出去,那么未来一定还会有无穷无尽的人对它感兴趣。 虞梦真、叶、thalberg,这些人仅仅是海洋里第一波闻到血味的捕食者而已。 这就像是一个潘多拉魔盒,他一旦把这个匣子打开,出来的只会是永无止境的欲望和争夺,未来会有比五十三还多得多的人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所以他必须销毁游戏。 模型已经给了梦真,但解锁权限还在他手上,他有把握再拖上一会。 等到了拖无可拖的时候,他会趁着转移权限的时候启动销毁程序。 梦真有后门,想必不会被世界毁灭所牵连。 至于他自己…… 可能,这就是最后一次见到晏知寒了吧。 许辞君垂眸,视线正好落在晏知寒还戴在无名指的婚戒上。 这戒指是他自己亲手挑的,当时他揽下这个活,其实只是为了找机会处理掉高升。 他那时候也不觉得自己喜欢晏知寒,不过真站在了商场的柜台前,却也真的用心挑了好久。 眼光不错,四年过去了,一点不过时。 他看着那枚戒指,眼神软了几分,便又短促地笑了一下:“其实……失忆那几个月,我还挺开心的。” 第102章 许辞君话说得很轻,也不知道晏知寒听见了没有。 倒是在一旁已经等了许久的虞梦真,有点不耐烦了:“哥哥,可以走了吗?” 许辞君顿了顿,再抬起头时脸上便也没什么表情,只直起身,对晏知寒畏微微颔首:“再见。” 说完,许辞君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虞梦真的方向走了过去。 但他也没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特别沉重的一个声音,像是有谁人连带着轮椅一切倒在了地上。 许辞君本能地立刻回过头,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某个人给用力扑倒了。 熟悉的重量和滚汤的呼吸压在他身上。 压住他的人,正是晏知寒。 作者有话说: 医学奇迹! 第83章 紧接着, 枪声响了。 许辞君被晏知寒结结实实地扑倒在地,那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忽然有了力气,还在扑倒他时掉了个位置, 把一半身体垫在了他身下。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 就见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钻进了身后的地面。 公司的反应居然这么快吗! 紧接着,密集的枪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想必是秦桢等人立即做出了回击。 许辞君撑着身子刚想站起来,就在视野的余光里,瞥见了一抹鲜红的血色。 晏知寒受伤了。 他只觉得心脏一瞬间就停跳了,仿佛世界都静止了一下, 随后被感觉自己被一只手臂匆忙地拽了起来。 “许哥!”秦桢一手拿着枪,一手架起几乎脱力晏知寒, 对他吼道, “快走啊!” 许辞君猛然回神,搀着晏知寒在秦桢的护送下快步跑到了一辆公车的背后。 他们方才所站的地方正是公路,几乎没有任何遮挡,若不是晏知寒反应过来扑了他一下,恐怕他现在已经无法站在这里了。 但晏知寒残毒未消,爆发之后很快便再没有了力气,靠在车身跌坐在地上。 许辞君半蹲下来, 看向他淌满鲜血的手。 这只左手就像是被车轮绞过一样, 几根手指已经扭曲断裂、血肉模糊。 许辞君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人在被叶推过来的一路上,一直把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死死卡在了轮椅的辐条之间,利用车轮转动时所造成的剧痛, 重新唤醒了原本被毒素麻痹的神经。 许辞君什么都没再说,他微微起身, 越过车窗玻璃,往四周扫视一圈。 正前方有一整排全副武装的雇佣兵,正举着枪朝他们的方向包围过来。 叶已经在组织玩家们撤退了,江庄也正带着人全力抵抗。 他并不怀疑晏知寒训练出来的士兵的素质,但矿山绝大多数都被派去寻找和保护玩家了,留在指挥中心的只有不到十五个人,他们在人数和装备上都处于明显劣势。 他当然准备了急救物品,但这些都放在了指挥中心,距他们的所在地有三十多米,中间都是完全没有遮蔽的空路。 许辞君正蹙眉计划着路线,便被秦桢轻轻推了一下,见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长针。 “肾上腺素。”秦桢抬眼看向他道,“晏哥让我们随身带着,就是怕遇到今天这种情况,但是……但是晏哥现在……” 许辞君垂眸,晏知寒的左半边身体已经完全被鲜血濡湿了,肾上腺素是可以在短期内让人迅速恢复机能,但也会增加新陈代谢、加速血流,造成进一步失血,更别提血压骤升、心律失常等更加严重的风险。 但许辞君抬头,与晏知寒沉沉望着他的眼眸,对视一秒。 他从秦桢手里取来针筒,挽起了晏知寒右臂的袖口:“我来吧。” 静脉是最危险的,但也是最快的。 针尖刺进手背前臂静脉,几乎立刻许辞君便看见晏知寒额头渗出密集的汗珠,唇色进一步变得苍白,瞳孔睁大,连手都在颤抖。 而过了十秒钟,晏知寒便翻身站了起来,从秦桢手里夺过枪。 他先是趔趄了一下,随后两步迈出车身,朝着前方砰砰砰三声枪响,许辞君便见眼看着就要逼近车厢的几个雇佣兵,全都倒在了地上。 这群武装精良、训练有素的雇佣兵在晏知寒面前,就像是不会动的靶子。 晏知寒手极稳,丝毫没有因为伤势而影响判断,几乎枪枪毙命、弹无虚发,很快就以一己之力将原本焦灼艰难的局势打出了赢面。 趁着敌人的火力渐弱,许辞君在秦桢的护送下快步回到了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是大桥原本的废弃服务站改出来的,相较之下,是这片区域最安全也最坚固的堡垒。 许辞君进门后,迅速启动系统,低声问道:“人数和方位。” 很快,排列整体的数字便一行行的出现在了打印纸上。 公司一共派来了87名雇佣兵,现在已经有34人都丧失了行动力。 但比悬殊的数字,更别提他们这边还要分心顾及着玩家们的安全。 许辞君拿起对讲机,看着打印纸上的提示:“江庄,四点钟。” 他越过窗户,看见大桥上的江庄猛然回过头,把从身后偷偷逼近自己的两个敌人解决了。 有了系统的加持,再加上晏知寒本人战神一般的发挥,公司的人节节败退,视野中几乎再看不见还站着的敌人。 大桥附近的玩家们都在叶和江庄等人的带领下转移进了服务站,然而,纸面上的数字却丝毫没有减少,反而在短暂地停滞了几分钟后,又不断地攀升上来。 几分钟后,许辞君听见重型越野碾过道路的声音,公司又派了一支队伍! 比方才还密集强劲得多的子弹,如雨点般朝着服务站打了过来。 江庄等人立刻又补充弹药冲了出去,更别提是一直在外面,从未有过片刻喘息的晏知寒。 他立刻抓起对讲机,把方位与数量一刻不停地讲了出来,然而敌人的数量远远超过了估计,仅仅凭借着这样一道十几个人的人墙所著成的防线,是绝然不够的。 到了这里他终于可以确认,这些人恐怕全部都是npc。 公司没有能力控制游戏,但却掌控着npc的生产权限,若不能从源头切断,恐怕敌人只会源源不断地出现。 许辞君往架着机枪的越野车群中扫过一眼,很快就确认了领头人。 elizabeth,这个女人依旧穿着白色的职业套装,依旧是一丝不苟的金色短发,正坐在领头越野车的前排,面无表情地看着晏知寒的方向。 许辞君看见elizabeth,心底一沉,下一秒,一颗榴弹越过载体落在了江庄脚下。 他心脏一悬,却见那榴弹并没有预计般炸开,而是在半空中如水波般扭曲了一下,下一秒,居然就凭空消失了。 梦真! 许辞君立刻反应过来,而跟他一起意识到这件事的,还有elizabeth。 一直以来,公司都希望可以彻底地控制游戏。 但他们一来找不到模型,二来就算找到了,也没有办法解开虞闻道留下的生物锁。 因此,虞闻道那个继承了她的血统的、也曾经参与了设计与研发的女儿,就是公司破解游戏的核心。 可虞梦真藏得太深了,自从虞闻道死后,她就再没有在任何公开和私人场合现过身,也从来没有在游戏中出现,就仿佛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elizabeth的视线越过人群,最终锁定了一个跟在叶身后的,看起普通却仿佛正在承受着某种压力般,而脸色苍白的女人。 她终于找到了。 这个破解游戏、通往永生的钥匙。 眼看着枪口调转,许辞君意识到虞梦真暴露了,立刻拿起对讲机:“梦真,快点回来!” 然而虞梦真只是抿了抿唇,居然把之前江庄递给她的耳机摘下来丢开了,反手又用后门传送走了几颗打过来的榴弹。 她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变物体的坐标,但她能调动的次数也是有限的。 许辞君眼睁睁地看着虞梦真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众人的活动空间也在不断地被挤压,elizabeth越来越迫近。 终于,虞梦真在传送时脚步踉跄了一下,那只小黑匣从口袋里滑了出来,滚落在地。 elizabeth看见模型,眼睛一亮,立刻便提起机枪大步走了过来。 但比她更快的,是晏知寒。 晏知寒硬生生地用肩膀撞开了前方的敌人,以一种自杀式的决绝姿态,扑向地上的那只小黑盒。 而就在他想要捡起模型的瞬间,elizabeth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毫无防备的后心。 许辞君只觉得一瞬间世界在他眼中按下了暂停键。 太晚了,说什么都来不及,他只听见震耳欲聋的枪声,在耳边响起。 但预料中的血花并没有绽放。 晏知寒好端端地捡起了模型。 那颗子弹在距离他10厘米左右的地方波动扭曲了一下,下一秒,许辞君看见被强行调转了方向的子弹冲向虞梦真,狠狠地擦过了她的肩膀。 第103章 许辞君看着那串飘落在空中的血珠,徒劳地张了张口。 虞梦真远远看了一眼落在晏知寒手中的模型,面前的空气再一扭曲,凭空消失了。 elizabeth看着陡然消失的虞梦真,露出一个懊恼愤怒至极的神情,而也就是这个空档,让晏知寒抓住机会,一枪穿胸击杀了女人。 elizabeth倒在地上,多年来向来冷漠的脸上,依旧挂着深深的恼怒与决然的不屑。 公司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生成上百位有自主意识和独立人格的npc,所以这些雇佣兵都在听从于elizabeth的指挥。 而elizabeth一倒下,那群npc们也都像断了线的木偶,很快便也失去了进攻的能力。 枪声渐息,许辞君回眸看向指挥中心里紧紧靠在一起,深陷恐惧但安然无恙的玩家们,松了一口气。 他走出指挥中心,一步步走向晏知寒,勾起一枚笑容:“知寒……” 可他话未说完,在敌人面前宛若战神的晏知寒回眸看他一眼,鲜血顺着手臂淋淋淌了满地,手上一松,整个人都栽倒在他面前。 作者有话说: 百发百中! 第84章 晏知寒一下子倒了下来, 许辞君的身体先他意识一步快步跑过去,把人撑在了自己怀里。 离得如此之近,可晏知寒的呼吸却微弱地几乎让他感觉不到。 他也是这才恍然意识到, 原来看起来钢筋铁打般的晏知寒已经无比虚弱, 全凭着军人的一口血性撑着,一旦放松下来便连站都站不稳了。 许辞君垂眸,看见那人左手已经结了不知几层厚厚的血痂。 而不仅仅只是晏知寒,这一场战斗下来大家多多少少都负了伤,秦桢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晏哥怎么了!?不会是中枪了吧?” 许辞君摇了摇头,晏知寒连续几天滴水未进, 估计也没怎么休息,手上伤得那样厉害, 还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枪林弹雨中战斗了这么久, 这对身体是一种极大的负担,放在普通人那里已经够推进去几次抢救室了。 但他不想让秦桢太担心,只摇了摇头:“失血过多,让他休息会吧。你伤在了哪?怎么样?” “没事,就擦了一下,小伤。”秦桢跟着他一起把几乎昏迷的晏知寒扶进了指挥中心,又看着他的脸色道, “……那雁归林, 她没什么事吧?” “她只是登出了。”许辞君顿了顿,“她没拿到模型,应该还会再来。我们的行动要快。” “嗯,好的!”秦桢点了点头。 指挥中心面积不大, 被各种仪器和设备塞得满满的,更不可能有什么床。 在这里避难的玩家们自发地把自己的衣服、随身行李都汇聚在一起, 叠了叠,在地上铺出了一块能勉强躺人的地方。 许辞君护着晏知寒的后脑把人放在了地上,让秦桢坐在一边别再动,又招呼着大家都先进来。 他确实提前准备了基础的药品和器材,但现在受伤的人这么多,还大多都是枪伤,很多不仅需要取弹还需要麻醉和输血,不管是药品、耗材、还是治疗环境肯定都是不够用的。 江庄他们对自己狠习惯了,自然都说“无所谓”、“没关系”、“这点小伤忍忍就过去”,但许辞君怎么可能如此放任。 他极其简单为众人止了血,正打算给医院打电话,就见远处开来了两辆闪着灯的救护车。 这是他们医院的车。 许辞君一怔,赶紧快步地走出指挥中心,就见救护车停在门口,两辆车一共下来了二十几个医护人员,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各种各样正急需的药品和器械。 孟真看见他,快步跑了过来:“许主任,病人们在哪?” 许辞君指了指指挥中心,招呼着大家拿着器械往里走。其实他方才想着打电话时心里根本没抱希望,今天一早上乱成这个样子,百分之九十的玩家都登出了,城里各个机构早该停摆,没想到医院居然还能凑来人。 孟真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边走边道:“叶主任一小时前就打了电话,但今天医院好多人都没来上班,尤其是各科室的主任和领导,到处乱糟糟的,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不过许主任您放心。”孟真笑了笑,“不管发生了什么,但咱们医护人员在岗一天就要尽到一天的职责嘛。” 许辞君看着这个曾被自己当作妹妹暗中关照过许多年的、其实只有由几串数据所组成的女孩子,一时间百感交集,他最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辛苦了。” 现在能出现在这里的都是npc,大多都是些普通护士、实习医生这种偏打杂的小角色,但医院的人和物资一出现,仍是极大地改善了现场的困境。 玩家们看见医生护士也纷纷让出了位置,有很多还帮着一起搬东西。 很快,就在指挥中心里收拾出了一个建议的急救站,摆满了担架床和输液杆。 许辞君和叶分别带着两组人立刻开始准备手术,取弹、输血、包扎,他也终于能有时间好好处理晏知寒的伤。 许辞君清理掉一层层血痂,才看见晏知寒的几根指骨已经全然断裂扭曲了,几乎没有任何复原再生的可能性。食指跟中指最为明显,甚至有一段指关节早就已经脱落了,不知道在战斗中掉在了哪里。 他抿紧唇,现在没有修复血管和神经的条件,他只能尽可能地清创止血、固定复位,避免进一步失学和感染。 等每一位伤员都收到妥善处理之后,天色渐暗,已然到了黄昏。 大部分不愿意登出的自愿玩家也都陆陆续续地被行动小组“请”了过来,现在还有将近三分之一的人没到场,但应该也都快了。 公司那边隋灿和thalberg都不常驻,一应事物主要都交由thalberg最信任的elizabeth主理,晏知寒一枪崩了她,许辞君想这个女人的意识恐怕也跟之前的江薇一样,以幽灵的形态困在了游戏里,公司一时半会正处于无人主事的阶段。 但他很清楚这个空窗不会太久,thalberg早晚会反应过来。 不愿意登出的玩家们都还好处理,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那些现实中已经过世的人了……许辞君颇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之前梦真开发的通道还在他手里,但那个空间究竟能不能承载这么多人?而这些人就算能进入那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一个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你这眉头再皱下去,都要变成小老头了。” 许辞君抬眸,看见穿着白大褂的叶站在他面前,递过来了一瓶矿泉水。 他在晏知寒的床边接过水瓶拧开喝了一口,起身跟着叶走出了指挥中心,静悄悄地带上了门。 他站在门口,视线看向不远处一车车的玩家们。 “付流云已经……”许辞君把那个“死”字咽回来,只道,“是吗?” 叶沿着中心门口的台阶坐了下来,从白大卦的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烟,点燃一根叼进了嘴里:“嗯。” 这七年间他曾经两次对叶起过疑心。 一次是他失忆之后,他总觉得以叶这种风流随心、玩世不恭的性格,不应该做医生,也不应该游戏世界里通宵达旦地拼命。 但当时任务太重,每天都想着怎么和“主脑”博弈对抗,他只以为是自己疑心太重,没再深究。 而更早的一次,则是他首次遇见付流云的时候。 当时叶为付流云出头,结果被一群保镖打得鼻青脸肿。他当时就觉得非常反常,还请雁归林帮他调查过叶和付流云在现实世界的关系,结果雁归林回复说没有特殊发现。 这样想来,至少在那个时候,虞梦真就已经和叶搭上线了。 许辞君叹了口气,也坐在了台阶上:“付流云要是知道你为了他绑架了一整个游戏,他会安心吗?” “呵呵。”叶低低笑了两声,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尖,“死人最安心,我让他再死一遍?” 许辞君不禁蹙眉道:“你可以告诉我们。”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们呢?”叶转眸看向他,停顿片刻后,那种尖锐和讽刺消了大半,只笑了笑道,“许辞君,不管你认为自己的动机有多高尚,你和我本质上都是一类人,无法信任别人的人。” 在坦诚这个品质上,许辞君确实无法厚着脸皮教育别人,他只好叹了一口气:“你和知寒毕竟是大半生的交情。” “晏sir……”叶低笑一声,“这家伙也是,看着冷淡,结果什么人都信。” 说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地吐出一枚烟圈,把夹着烟的手架在膝盖上,指尖自然地垂向了地面。 “你知道我跟晏知寒怎么成为朋友的吗?” 许辞君摇了摇头,就听叶接着道:“这晏知寒从小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不爱说话,也不理人。别的小朋友凑一起玩泥巴的时候,他就天天训练,一个朋友都没有。巧就巧在呢,我妈是文工团的,我两家住一个院,他就老被送来我家吃饭。我这人招猫逗狗的吧反正,见他不喜欢说话就老逗他,一来二去也就混熟了。” 第104章 许辞君想起十四岁的晏知寒,轻声道:“你后来离开了,为什么?” 叶便笑了:“因为我妈是间谍。” 许辞君一怔,叶看着他错愕的表情,脸上笑意更深:“没想到吧,这也能子承父业。” “我当年也没想到。”叶夹着烟笑了笑,接着道,“有一天,忽然陆长江带着他那副官把我妈提走了,然后我就被送去了个什么福利院。又过了几年,忽然来了个人说什么是我妈的学生,要做我的监护人。” 许辞君低声道:“付流云。” 叶没点头也没摇头,就是眼底聚起了一抹促狭的笑意,说不好是亢奋还是怀念,挺怪异的一个笑容。 “他那时候就是个小孩,大学都没毕业,还监护我。”叶低着头嗤笑一声,“南大陆的福利院没有国内好,管得也不严。那几年我就三天两头往外跑,什么该干的不该干的,早都干遍了。” 说到这里,叶侧眸过来看了眼许辞君,忽然挑了挑眉:“付流云比我大十岁,但在我眼里,他单纯的就像张纸。” 许辞君蹙眉道:“你把他怎么了?” “我把他睡了。”叶耸了耸肩,讲话的语气轻描淡写,“他快订婚了,听说,是个挺不错的女孩。” 一时间,许辞君只觉得万千情绪堵在了嗓眼里,根本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咬牙道:“你可真是……” “是什么,畜生?”叶替他补完那句话,夹着烟满不在意地笑了笑,“我跟他在一起生活了八年,这种念头,早就在我心里滚过千万遍了。有什么的。大不了弄死我呗。” 叶顿了一秒,他低着头,烟雾让他的表情晦暗不清,沉默半晌后,轻声道。 “我给他机会了,结果他弄死了他自己。” 许辞君心脏一沉,眼前浮现起初见付流云时,那人温柔儒雅的模样。 “然后就你妹妹,虞梦真,也不知道是怎么找到了我,可能发现我和你老公是发小吧。”叶道,“她把付流云残留的意识弄进了游戏里,我也进来了,替她盯着你们这群人。” 叶讲完这些,天色已晚,各地玩家也都陆陆续续被拉过来了。 叶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踩灭,直接站了起来。 许辞君和叶相识七年,他一直觉得自己也有几分看人的本事,直到近来被叶和虞梦真连番算计与背叛,才意识到自己对于人心的天真。 他皱眉看着叶的背影:“你就这么走了,你让付流云怎么办?” “叶,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呢?他现在应该也想起来了,你不想再见见他,再和他谈一谈吗?” 叶嗤笑一声,微微侧过半张脸,在夜色中,回眸看了他一眼:“换作是你,你想和□□你、绑架你、又把你弄得不生不死的罪犯,谈一谈吗?” “晏知寒不是一天到晚的相信你相信你吗?我把他交给你了。他什么都没做错,他不该死,别让他死。” 说罢,叶背对着他招了招手,迈开步子:“走了。” 五分钟后,叶的背影消失在夜色尽头,而又一辆载着玩家的大巴车抵达了断桥。 车门打开,许辞君看见付流云第一个下了车。 他下车后似乎是在急切地寻找着什么,在人群中四处张望许久,但最终什么也没找到。 隔得很远,许辞君也看不清付流云脸上的表情。 不过他也来不及更多地关注这位仅有过几面之缘的男人了,孟真从身后的指挥中心里快步走出来,奔向他,声音中带着几分喜悦。 “许主任,晏老师醒了!” 作者有话说: 许辞君:我身边到底生活着多少个神经病…… 第85章 许辞君走进指挥中心一抬头, 就和晏知寒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了。 他一直觉得晏知寒的眼睛有一种非常奇特的降温功能,好像不管外面怎么嘈杂喧闹,只要一对上, 就能让他原本悬着的心一下子安稳落地, 再紧张的时候也能喘息一瞬。 “知……”许辞君下意识地张了张口,但那个“寒”字说到一半时又忽然想起了什么,把太亲密的称呼咽了回来。 他别开视线走到病床边,用保温杯倒了一杯水,边看了眼输液瓶边道。 “刚醒来不适合吃东西,先喝点水吧。你的手……不太能复原了, 不过好在这是游戏,回到现实后多做做康复, 别形成心理障碍。” 许辞君说这些话的时候, 晏知寒一直都静静地看着他,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这几天晏知寒失踪、昏迷,他一直盼着能早点相聚快点醒来,但真单独碰在一起,却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许辞君把水递过去,刚想说要不还是叫秦桢来吧,就见晏知寒盯着他的脸道:“你脸色不好。” 许辞君一怔:“……可能压力太大了。最近大家都挺辛苦。” 晏知寒握住水杯, 接着看着他问:“现在什么情势?” 说起正事来, 许辞君才抬眸又看向晏知寒,神情也凝重正经了几分: “现在游戏里还有九百多位玩家。其中有一百多是矿山的人和监督员,有七百多是不愿意离开游戏的自愿玩家,还有六十多名已经在现实中死亡的非自愿玩家。” “公司已经得到了消息, 得尽快撤退。我计划等玩家聚齐后,就让行动小组强迫能离开的人全部离开, 至于那些无法离开的……” 许辞君顿了顿,眉心不自觉地紧紧锁了起来,“我打算试试江薇之前的通道。但能否成功转移、转移后又能不能找到长久安顿的方法……我……” “你不需要救下所有人。”晏知寒忽而道。 他声音不大,却非常低沉坚定。 许辞君一愣,猛然抬起头,没想到一向以保护平民为己任的晏知寒,竟然会说出这番话。 晏知寒看着他的眼睛道:“这就像你是医生,你会尽力医治每一位患者,但这并不代表你必须每一场手术都取得成功。军人和医生是一样的,任何一场战斗都会有牺牲,小辞,你要明白作恶的是公司,不是你。” “况且,”晏知寒居然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拉到了自己身边,然后将他揽在了怀里,“我相信你,你的计划已经非常周全了,我们一定能赢。” 许辞君都不记得他上一次和晏知寒拥抱是在什么时候了。 恢复记忆之前吧,总之万分久远。 他抿着唇顿了顿,一时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眼前一会是母亲消散前的嘱托,一会是一张张玩家们的脸,最终他垂眸低声道:“你不是说只是合作吗?” 晏知寒低低一笑:“合作伙伴也可以抱一下。” 许辞君闭上眼睛道:“混蛋。” 晏知寒在他耳边又低声笑了笑,侧头在他鬓发间落下一吻。 不过现在毕竟不是互诉衷肠的时候,更何况他们两人之间种种过往,又哪里是三言两语能说的清? 许辞君没再讲什么,只是尽量放松身体,在晏知寒的怀里闭目休息了一下,也就不到两分钟,这份忙里偷闲的安宁就又被打破了。 蓝颜牵着两个小女孩走进指挥中心,许辞君听见声音刚一回眸,就见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扑进了他们二人怀里。 “爸爸!”攸宁抬起大大的眼睛,看看他,又看看晏知寒,“你们去哪儿了?” 许辞君看着女儿的眼睛,一瞬间心底酸涩难忍:“攸宁……” “有些工作上的事。”晏知寒道,他摸了摸女儿的发顶,笑着问:“晚上吃饭了吗?饿了没有?” “嗯。”许攸宁点点头。 她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城里很混乱,一整天都在跟着蓝颜阿姨奔波。 阿姨虽然也给她们准备了牛奶和面包,但和真正坐在桌前吃一顿热乎乎的饭,还是很不一样的。 她坐在床边,一低头,看见晏知寒的左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爸爸,你的手怎么了?” “碰了一下。”晏知寒从许辞君那里接来一碗粥,舀了一勺递到女儿唇边,“张嘴。” 攸宁虽然年纪小,但性格被养得像只小太阳,很勇敢也很活泼,而且晏知寒与许辞君都常常因为工作原因而不在家,她时不时就被送到蓝颜或者叶那里,也早都习惯了。 对于小孩子来讲,只要能和家长在一起,那外面发生了什么就都没关系。 许辞君坐在床侧的椅子上,看着攸宁很快又活泼了起来,还端着一只小碗跑到他面前:“爸爸,你都瘦了,你也张嘴。” 许辞君微微牵起唇角,拿过勺子与晏知寒对视一眼,一家人也算一起吃了顿饭。 他理性的那一面非常清楚地知道,攸宁是一个npc,她的所有行为和情绪本质上都是一种模拟,一种基于数学概率模型的计算,她并不会真的体会到生物能体会的任何喜怒悲欢。 但他的另一面却沉沉拽着他,不停地叩问着他。 他已经从攸宁身边夺走了江薇,他自己又两度抛下了女儿,难道他还要再彻底摧毁掉女儿和她的整个世界吗? 第105章 吃完饭后,小姑娘奔波了一天也已经很累了,很快就窝在晏知寒旁边闭上了眼睛。 许辞君给睡着的女儿擦了擦脸,和晏知寒一起走出了指挥中心。 晏知寒去和秦桢他们汇合了,而许辞君则走到了暂时安置玩家们的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主要就是一辆辆的大巴车,零星有几张帐篷。许辞君到了营地后很快发现,这些玩家和早上排队撤退的房见青的人很不同。 他们不像在撤退,更像是旅行或者搬家,普遍都大包小包地携带了很多行李,而且大多不是独自前来,而是三三两两地围聚依偎在一起。 行动小组的领队戴妮看见他,便快步迎了上来:“boss,现在还有最后两辆车,我们马上就聚齐了。” 许辞君看了一圈:“这里共有几千人吧。” “两千五百多。”戴妮叹息道,“但其实只有不到三分之一是真人玩家。剩下的大部分都是这些玩家的爱人和孩子,有些还带了父母或者朋友。我们刚开始也说只让玩家上车,没想着带npc,但是……” 许辞君点了点头:“你做得对。” 他看着这一家家居民,不禁在心里想,哪怕明知都是假的,可看着身边熟悉的脸庞,也还是无法抛弃吗? 他又往营地深处走了走,在拐角处看见了蓝颜。 颂音也已经睡着了,正被蓝颜紧紧地抱在怀里,蓝颜抬眸与他对视,神色一下子变得有点愧疚与难堪:“对不起,早上我……” “没事。”许辞君轻声打断道,“谢谢你这几天照顾攸宁。” 许辞君轻手轻脚地拉过一只小马扎,坐在了女人对面,“但是蓝颜,游戏背后牵扯到很多阴谋,我们必须关闭它,别无选择。” 蓝颜点了点头,脸色有些苍白:“我理解。” “那你还……”许辞君皱眉,压低了声音。 蓝颜是他在这个游戏里遇见的第一个被洗脑的玩家,也是他一起喝过酒的、无条件信任过他的朋友。 他实在不忍心看着这个女人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因为一场游戏葬送了生命。 “可现实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 蓝颜仰眸看着他,眼底带着深深的恳求,“我不求你留下这个世界,我只求你最后再成全我一次,就让我陪着我女儿到最后吧,好吗?” 许辞君叹息一声,来不及再说什么,就看见远处似乎有一座山峰消失了。 那山峰消失的速度非常快,几乎是一眨眼间就不见了。天色又黑,距离又远,山脉连绵间,若非许辞君认真研究过地图,无比清楚地记得每一座山峰的位置,他都要怀疑那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在原地愣了两秒后,很快意识到,不好,公司决定关闭游戏了。 许辞君猛然站起身,对不远处的戴妮高声道:“那两辆车到哪了?还有多久?” 戴妮对着对讲机问了几句话,随后回答:“说已经到附近了,最多还有五分钟。” “告诉司机,全速行驶。”许辞君抄起对讲机让各个行动小组集合,“立刻准备撤退。” 说话间,远处的山峰又一座座地消失不见,他再抬头看去时,那些环抱在城市周围的连绵山脉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四周都空荡荡的,整座城市都像是一座立在虚空中的空岛。 见此情景,不仅仅是他,连秦桢、江庄等早知道这是游戏的人,都露出了惊异复杂的神情。 而那些刚刚恢复记忆的玩家们更是如此,一个个都被恐慌和惊惧所填满了。但超乎他意料的是,大部分人却没有选择就此登出,反倒是用力地抱紧了身边虚拟出来的爱人与至亲。 这简直让许辞君有些气急败坏:“你们也都看见了,这个世界马上就要消失了!现在不走可就再也走不了了!” 眼看着玩家们说不通的样子,许辞君也没时间再白费口舌,只吩咐秦桢戴妮等人控制好现场,自己赶去接最后的两辆车。 原本后门所在的断桥就是高速路的尽头,一路上本该笔直畅通,非常好找。但现在世界正在坍塌,谁知道又会忽然冒出什么bug呢? 果然,许辞君走到公路附近,发现原本笔直的大路赫然出现了一只深不见底的裂口。 那两辆车的其中一辆已经开了过来,但另一辆就被拦在了裂口的另一端,前轮甚至都已经陷在断口里了! 司机根本不敢再动,生怕一踩油门或者刹车就会失去平衡,连人带车一起翻进深渊里。 “你们几个,去找材料搭桥。”许辞君对已经开过来的那只行动小队吩咐,又扭头看向裂口对面、脸色惨白的司机,“开后门!让玩家从后门先下,我们在这边想办法!” 车的后门开了,但许辞君看着下来的人,却不禁心底一沉。 他看见本该早就登出游戏的许南山,正第一个下了车,随后冲着车里的人伸出手,搀扶着那一个个不敢迈出步子的玩家们。 怎么回事?他早上不是已经跟父亲打过了电话,让他先回家的吗? 旁边第一行动小组的人一边拿着木板搭桥,一边对他说:“boss,这位许老先生帮了我们大忙了。最后两辆车都是老人,很多都糊涂了,根本分不清现实。多亏这位许老先生一直组织说服大家,要不我们差点这都赶不上!” 许辞君根本也来不及再说什么,只好看着站在裂口对面的老人,自己一只脚踩上狭窄的木板,伸手道:“伯伯,您抓住我,别怕,过来吧。” 最后这一车确实都是老人,很多不仅腿脚差、耳朵也背,走路颤颤巍巍的,动作都很慢。 眼看着裂口一点点变大,到了最后简直宛如天堑,那点木板也很快就不够用了。等到所有玩家都艰难地过来之后,倒数第二个被推上桥的人恰是他的母亲。 许辞君看着游戏模拟出来的、六十多岁两鬓斑白的虞闻道,眼眶一热,身子更往前地伸过了手:“妈,您小心。” 结果他话音未落,就见那道裂口又突兀了扩大了十余厘米,不堪重负的木板终于整个囫囵地掉了进去。 许辞君一惊,就见许南山一手攥着暴露在外的钢筋,半只身体悬在裂口里,另一只手牢牢抓住了本该彻底掉进深渊的妻子。 “爸!” 裂口一点点扩大,虞闻道的身子越来越接近深渊。裂口另一端的一切都在飞快地解体、弥散、消失着,眼看着就像有什么深不见底的深渊巨兽,想要吞噬掉一切。 许辞君被行动小组拉住了,他目眦欲裂地对对面的老人喊:“来不及了!爸,我拉您上来!” 许南山抬头看着他,释然地笑了笑:“辞辞,就让我为你妈妈做点什么吧。” 说着,便松开了攥着钢筋的手。 十分钟后,行动小组载着最后的玩家们开车回到了指挥中心。 许辞君缓缓从车里走下来,他恍然地望着一下子空旷了许多的营地,隐约地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但还没等他想明白,就见晏知寒朝着他大步地走了过来。 他看着晏知寒,觉得有什么情绪排山倒海地翻滚在胃里,就好像要把五脏六腑全部吐出来。 可晏知寒的表情并不比他的好看多少。 晏知寒大步走向他,在距他只有不到两米的地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也可能是出声了,但是他却听不见。 不过他依旧从晏知寒的唇形里读出了那人想要说什么。 “攸宁……” 许辞君在心底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终于恍恍惚惚地将一切都联系起来。消失了,不论是营地里玩家们的至亲与爱人、是矿山的士兵、医院的医生护士,还是他们的女儿。 游戏里所有的npc,全部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小辞的至暗时刻。 恰好今天也是我屋漏偏逢连夜雨的一天(。 要坚持下去呀,会好的! 第86章 许辞君四周环视一圈, 整个世界都在加速坍塌,几乎除了后门这方圆百米的一小块区域,其他地方都化作了星星点点的数字和代码, 之后便陷入漆黑的无尽深渊。 玩家营地一下子空旷了很多, 被一种巨大的悲怆填满了. 几乎每个人都抱着行李或者抱着亲人爱人留下的衣物哭到不能自持,甚至就像是没注意到这种坍塌,也没有一个人站起,打算来走向通往逃生的路。 而面对着这世界末日一样的景象,被迫留在游戏里的非自愿玩家们也都写满了恐惧,他看见付流云正尽力安抚着周围的人。 晏知寒大步走到他旁边, 用力握紧他冰冷的手:“走。” 许辞君仍有几分懵,他的视线在玩家们身上一遍遍巡视着, 嘴上极轻极轻地问:“走去哪……” “回家。”晏知寒边大步拉着他走向后门, 边回眸看着他道,“小辞,他们不走就是做出了他们的选择,你救不了不想活的人,我要带你回家。” 许辞君抬眸看去,矿山的人也都已经等在了传送门前,全部做好了登出的准备。 第106章 他想晏知寒说的是对的, 他没有权力和资格把别人从梦里叫醒, 况且,现在他也没有时间一个个拿着枪指着头逼着离开。 但他已经叫醒了人家的美梦,已经将不该做的事情都做到一半了。 “不对……” 许辞君站在原地,把自己的手从晏知寒掌心中抽了出来, “这不公平。” 他抬眸看向晏知寒:“让江庄他们先登出。” 眼看着坍缩的范围越来越大,晏知寒皱眉默了一秒, 转过身对矿山的人打了个手势,江庄等人和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还能登出、还愿意登出的人,率先先离开了。 等这些人离开之后,许辞君面向晏知寒,伸出手:“模型给我。” 虞闻道留下来的小黑匣子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晏知寒捡走了,此后就一直都放在了晏知寒的口袋里。 眼看着虚空正在一寸寸地蚕食着这个世界,晏知寒和许辞君对视一眼,沉默半晌后,还是把模型掏了出来。 他看见许辞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过来,按下了下载的按钮。 晏知寒原本不太明白为什么虞闻道用的词语是下载。 他是个技术小白,在他的理解里,不管是下载游戏还是软件,不是都得有个平台吗?比如电脑、手机、或者其它电子设备? 要只是想让游戏有很多自主权,发挥更多功能,那为什么不叫解锁或者激活呢?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问,自己就想明白答案了。 因为许辞君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特别难看、特别不堪重负。 他和许辞君在一起七年,花了很多时间来研究这个人。 自从知道许辞君一直在骗他之后,他就更加努力地关注和分析着许辞君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变化,希望能从那张总是低眉浅笑的模样里,读出各种各样的情绪和心思。 研究得多了,他就能非常好得读出许辞君的未竟之意。 尤其是现在,他看着许辞君闭眼咬牙、压抑忍耐的模样,知道这人一定正在经历某种常人无法忍受甚至想象的痛楚。 他一步迈过去,单手扶住许辞君的手臂,掌心处立刻传来一种极其滚烫甚至烧灼的温度。 这都不像人的体温了,简直像是过热的机器! “小辞,停下来,不要再下载了。”晏知寒眉心紧蹙,根本也顾不得不断坍塌的世界,只想把人扛起来就走。 但还没等他做什么,就见许辞君睁开了眼睛,眼眸变成一种很浅很浅的蓝色。 他掌心处的高温也很快降了下来,就见许辞君转过眸,视线落在正在被虚空吞噬的玩家营地处,伸出了一只手。 那一瞬间被拉得很长,又像是眨眼之间。 下一刻,他看见那原本要吞噬掉一切生命的虚空,居然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晏知寒讶异地瞪大了眼睛。 许辞君掌心微动,而他目力所及之处原本已经消失的民房、公路、高楼、树林,居然纷纷平地而起。 不仅如此,就连那一位位早已经弥散的npc们,居然也又一次地凝聚成形了。 只手起高楼,一念塑骨肉。 没有语言可以描述出这番景象,这简直就是宗教里的神迹! 无数死而复生、失而复得的玩家们纷纷用力抱紧了重新出现在眼前的人。 营地里依旧处处是哭声,只不过现在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混杂了喜悦和庆幸的哭泣。 晏知寒也劫后余生地呼出了一口气,正想问点什么,便见许辞君看着他道:“公司正在关闭服务器,没有了硬件,模型也支撑不了太久。” 晏知寒神色重又凝重下来,他知道当许辞君说出问题的时候,心里也一定准备好了答案:“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转移游戏。”许辞君道。 “转移游戏?”就算晏知寒再不懂信息技术,他也明白任何一个热转移都是十分危险的。 在玩家在线时转移游戏数据,就相当于把玩家意识全部放进高速运转的绞肉机中,然后希望于通过绞肉机之后,这些意识还能幸运地拼回原样。 不就等同于让玩家们直接送死吗? “所以第一步是压缩。” 许辞君似乎读出了他心里的不安,浅蓝色的眸子淡淡看着他,语气十分平静,“我会把这个世界压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不再需要拆分的单位。这意味着转移是安全的,但是……” 晏知寒蹙眉道:“但是什么?” “但是传输一旦完成,这就不再是一个在线游戏了。” “它会变成一个封闭的漂流在数字洪流中的方舟,任何人都没有离开和进入的机会,只能永远生活在这块狭窄的地图里,直到死亡。” 晏知寒怔愣片刻后,点了点头。 和至亲挚爱生死离别自然是痛苦的,但永远地放弃现实,只困守在另一方天地里,何尝不是另一种苦难呢? 他和许辞君对视一眼道:“我去问问大家。” “不用问了。”蓝颜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身后,他回眸,看见依旧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的蓝颂音正紧紧牵着母亲的手,带着几分不安地抬头看着他。 蓝颜道:“我愿意,我们都愿意。许医生,开始压缩吧。” 等压缩一旦开始,晏知寒能做的事情就非常少了。 许辞君在和某种他看不见的、更宏大的力量做斗争,就像在徒手编织着什么。 他只能尽力维持秩序、安抚着玩家们的恐慌与担忧,希望可以为许辞君减少几分外界的干扰。 等压缩完成的时候,已经到了游戏里的又一个傍晚。 许辞君的脸色非常苍白,他看上去像是无所不能,又像是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压缩之后的世界跟之前的游戏相比,肉眼可见地相差很多,不仅仅是城市的面积,也包括天气、环境、甚至是繁荣程度。 当转移完成之后,失去了更大算力和更多玩家,这个世界有可能会变成一个远离世俗的伊甸园,但也有可能变成一座衰落的鬼城。 许辞君站在最后一块还没有被完全封闭的地方,他身后就是那条连接着现实的断桥。 “这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机会。三分钟后,我会开始传输。” 话音落地,人群中沉默了好一会,陆陆续续有一些玩家最终站了起来,离开数字模拟出来的家人和爱人,一言不发地路过他们,默默地走向断桥,独自登出了。 三分钟后,游戏里还剩下三百七十一名不肯离去的自愿玩家,和六十二名已经无处可去的在现实里登记死亡的人。 晏知寒陪着许辞君,站在断桥边,看着许辞君封闭了最后一片透明的墙。 压缩完成之后,许辞君分离了这片封存的城市,晏知寒看着那座城市一点点悬空起航,最后变成了一个无比遥远的、看不见的小点。 他明白,这意味着转移完成了,而这些玩家至少从现实的层面来讲,终于获得了安全。 晏知寒转过身,看见许辞君的脸色变得格外苍白,就好像是终于把挑在肩上的重担卸了下来,又变成了一个会累也会痛的凡人。 他抬手撑住许辞君摇摇欲坠的身体,轻声道:“可以回家了吗?” 许辞君闭着眼睛,无比虚弱地点了点头。 其实他们离传送门不过百米,走上断桥,再迈十几级台阶,很快也就到了。 但许辞君一卸了力,方才被暂停的坍塌便以一种加倍的速度飞快地还了回来,整个世界的引力一下子变得无比巨大。 就像是有什么人在痴痴拽着他们的腿,就是不肯放他们离开。 而模型也已经耗尽了许辞君最后的力气,他微微闭着眼,连呼吸都变得非常微弱。 晏知寒把许辞君的一只手架在自己肩膀上,用力迈开了步子,边用力迈步边对已经气若游丝的那人道:“别睡,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等我们回了家,我们要、要再办一个婚礼,这次好好办……” 天地昏暗,晏知寒感觉非常强劲的风刮在他脸上,像要生生刮掉他一层皮。 “我们、我们还要再养条狗,养几盆花,你答应过我的,要把家里改造成动物园和植物园。别睡,小辞,你再坚持一下。” “等你坚持跟我回了家,我什么都听你的。” 晏知寒一步步往前走着,越来越近了,他感到自己的两条腿和自己的那只左手一样,都好像被剥离了血肉,变得只剩下干枯的、怪力嶙峋的骨骼。 “我……我再也不跟你闹了。” “你还要教我学英语呢。”晏知寒迈上最后几级台阶,只觉得身体每一寸都在被撕裂着、分解着、用力地拉扯着。 而脚下的台阶也正在消失,整个世界好像就只剩下了眼前的这道门。 “你之前,教的,我都快忘光了。” “……真笨。” 晏知寒这才终于听见许辞君讲话。 第107章 他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正打算迈过这道门,却见许辞君的脚步停了,他怎么拉都拉不动。 “我不能走。”许辞君睁开眼睛,对着他勾唇笑了笑,目光和表情还是那么温柔。 “知寒,游戏主体依旧在thalberg手上,如果不销毁模型,他们依旧有可能重启游戏,那太危险了。” 说着,许辞君松开了他,把手伸进了口袋里。 但他在口袋里找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找到。 晏知寒看着许辞君,这才张开了右手,他掌心里躺着一只小黑盒子:“你在找这个吗?” 这是刚才他撑着许辞君走上台阶时,从许辞君的口袋里摸到的。 本来也没什么具体的打算,就是在摸到的时候心里泛起了一种隐隐的不安,于是顺手拿了出来,放到了自己身上。 许辞君看见他握着模型,脸色这才变了,一下子变得无比惊诧与着急。 而晏知寒只是对他笑了笑:“许辞君,你已经抛弃我很多次了,你不可以再抛弃我,这对我不公平。” 话音落地,许辞君刚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就被人非常用力地推进了传送门。 回到现实之前,他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虚空彻底席卷了整个游戏。 而晏知寒只剩下骨架的身体,在一切坍塌之前,按下了最后的销毁键。 那双乌黑清冷的眼睛万般不舍地盯着他。 随后,消散成沙。 作者有话说: 回家啦。 第87章 许辞君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见的是极其明亮刺眼的白炽灯。 但他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在哪,才感觉到长时间直视光源给眼睛带来的刺痛与压力。 不过等他反过劲来,率先涌上来的却是一种恶心感。 他只觉得胃里排山倒海, 哪哪都难受。 就像是做了几天几夜的过山车, 想把整个喉管、肋骨、脏器都全部囫囵地从里到外翻出来。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离开游戏了,明明刚做监督员那段时间每一年都要登出一次,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就是恶心痛苦到几乎绝望。 他在公司的审讯室里,整个人都被紧紧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便只能偏过头, 对着自己的一侧肩膀干呕着。 不过好在他这几个月天天输营养液,什么也没吃, 胃里很空, 没什么能让他吐的东西。 许辞君这么干呕了有几分钟,只觉得快把心脏都吐出来了,才隐约听见开门声。 他缓缓抬起眼眸,看见elizabeth背光站在他面前。 白炽灯从elizabeth发顶笔直地打下来,把女人的半张脸都藏进了阴影里,显得她格外严肃与阴沉。 许辞君看见elizabeth并不意外。 连郑廉都能在江庄动手前通过登出码提前离开游戏,elizabeth作为thalberg最器重的手下, 不至于真被困死在游戏里。 于是他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用英语低声问:“能请你,帮我拿张纸吗?” elizabeth走到他面前,手上戴着一双纯白色的丝质手套。 隔着布料,她挑起许辞君的下巴, 用自己的指腹在许辞君的侧脸上擦了擦,带着几分嫌恶地微微皱眉。 “许, 我警告过你,不要背叛公司。” elizabeth说着,居然把一只手的手套摘下来,囫囵地塞进了许辞君嘴里,用力塞得很深,用标准的英音道,“你让我在爵士面前看起来很糟。” 作为几乎半年没有吃过任何固体食物的人,异物入嗓立刻激起了巨大的不适,许辞君偏过头,用力地咳嗽了起来。 丝质手套掉在了地上,连带着许多胃酸。 elizabeth面无表情地问:“你在为谁工作?” 许辞君喘息着,没有答话。 elizabeth扣紧他的下颌,逼问道:“你为了晏知寒?为了y女士的女儿?还是为了别的公司?是谁买通了你?他们有什么目的?你在游戏里做了哪些事?目前还在计划着什么?” 他想在公司的视角下,游戏依旧是一个黑匣子。 里面发生的一切他们一无所知,今天的大撤退更是一场毫无征兆的意外。 公司现在唯一知道的,就是玩家们忽然全部登出的事实,与elizabeth本人登陆那几个小时里所看见的,虞梦真与他和晏知寒合作的画面。 恐怕在公司的想象里,要么就是他在为了晏知寒或者虞梦真打工,要么,就是有什么第三方势力已经在悄悄入局。 许辞君抬眸,看向elizabeth冰冷毫无情绪的脸:“没有人买通我,他们都在为我工作。” “哼。”elizabeth冷笑一声,自然是不信的。 “我亲自调查过你。你家境贫穷,母亲早跑了,父亲残疾。你念的大学非常普通,上一份工作更是无聊透顶。你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空有一副皮囊的人,做不了这么大的事。” 女人顿了顿,带着轻蔑和讽刺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充满威胁地说:“许,现在可不是一个逞英雄的好时候。” 许辞君眼帘微垂,视线虚虚地落在身侧跟手术室一样精密的种种器具上。 他微微勾唇笑了笑,看着女人愤怒的脸, “elizabeth,我很抱歉我妨碍了你的工作,但我说的都是事实。” “我认为这个游戏是危险的、错误的,所以我安排玩家们安全登出了。现在,我的计划已经全部完成了,没有别的阴谋,你不用这么紧张。” 而elizabeth彻底被他激怒了,从旁边抄起一支电棍,用力地怼在了他的小腹上。 小腹是人体最脆弱、最毫无防备的地方。 忽如其来的电流穿过他的脏腑,许辞君脸色一白,只觉得全身上下的神经都被某种刺痛给点燃了。 他原本就脆弱的肠胃更是彻底地纠缠在一起,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着,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elizabeth冷声道:“我再给你一个回答问题的机会。” “我已经……回答过了。” 许辞君弓着身体,颤抖着眼睫,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地从他的睫毛上滚落在地,“你……你为什么要对thalberg这么忠诚呢?你为了他做这种事……值得吗?” “那你为什么要对晏知寒这么忠诚?他值得吗?” “许,我知道你爱他,也许你能骗得了测谎仪,但你骗不了我。” 女人冷笑一声,接着说,“所有人都离开了,就连公司里的监督员也都提前得到了消息,离开了公司。只有你,偏偏只有你被留了下来。晏知寒替你想过吗?y女士的女儿替你想过吗?” “他们有谁知道,你落在公司手里,会是什么下场吗?” “他们把你抛下了。” “许辞君,你是一枚没有人要的弃子。” 许辞君低着头,试着平复了一下气息,闻言轻笑一声,断断续续地说:“谢谢你告诉我……其他人都安全了。” elizabeth没有再对他说什么,似乎放弃了,只揪起他的衣领,把他的头不由分说地按进了冰水里。 许辞君不是一个擅长忍耐疼痛的人,他也几乎没有应对疼痛的经验。 虞闻道和许南山都是知识分子,绝对不可能体罚孩子。 他记得小时候,爸爸妈妈会给家里每一处尖锐的地方都包上海绵,所以在他成长过程中,连磕磕碰碰、淤青破皮都极为稀少。 他第一次受外伤还是在游戏里,蓝颜那次,其实也就是摔了一跤,但当时却觉得疼极了。 然后他回宿舍养伤,晏知寒…… 想起晏知寒,许辞君被用力地浸在冰水里,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水滴滑过他的侧脸。 他神思飘忽地想到了晏知寒档案里的作战记录与那人身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原来受刑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原来疼痛的时候,时间会变得这样漫长。 “停下,elizabeth。” 就在他已经快要窒息的时候,审讯室的门再被推开,许辞君模模糊糊地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elizabeth揪着他的头把他从冰水中提了起来,重新摔在了椅子上,回头看向刚进门的男人:“thalberg爵士……” thalberg精神矍铄,气定神闲地走进来,手里拄着一支狼头拐杖。 他的脸上十分平静,居然看不出任何恼怒与慌张,只平静地看着因为寒冷而不住颤栗着的许辞君,对女人道:“给许先生拿一张毛毯。” elizabeth似有半分不情愿地看了一眼许辞君,但还是顺从地从旁边取来了一条白色的毛巾,丢在了他身上。 thalberg拉过一张凳子,坐在了许辞君对面:“我们尝试了重启游戏,但是失败了。为什么?” 重启失败…… 这意味着他们的计划真的成功了,而这也意味着…… 知寒…… 许辞君抓紧毛毯,如果说他方才还有一丝希望的话,现在他的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感觉冰水顺着头发淌进他的衣领里、裤腿中,让他身上的每一次皮肤都在快速失温。 第108章 他有点控制不住地咬紧牙关:“你的职员关闭了服务器,他们没有请示你吗?” “我们都很清楚关闭服务器并不会导致数据消失。所以,一定是你在游戏里做了什么。” thalberg丝毫不以为忤,不紧不慢地看着他道,“陆长江根据地刚刚传来消息,他唯一的儿子也死在了游戏里。许,你为了大义不惜牺牲自己的爱人,我很倾佩。” 许辞君低低垂着头,什么也没说。 “事实上,除了敬佩外,我也很惊喜。” thalberg道,“我并不在意这些玩家,我也不在意一款游戏。你的所作所为像我证明了一点,那就是控制模型、修改模型,确实是可行的。我只是不明白,我派了那么多技术专家和生物专家,他们都没有搞定的事,你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许辞君垂眸淡淡道:“游戏已经没有了,你现在问这个问题,不觉得有点晚了吗?” “游戏虽然没有了,但是还有备份。”thalberg的声音终于带出了一丝笑意,“y女士的游戏无法复制,一直是我心头的一个遗憾。但就在刚才,我注意到有一部分数据并没有随着游戏一起消失,而是被转移了。” “许,我知道,没有人可以抗拒它的魅力。” thalberg支着狼头拐杖,自信满满地道,“我们的技术专家已经在全力追踪这些数据。离我找到你的备份,只是时间的问题。” “那么,请回答我。” “你是怎么解锁了y女士的模型,让那个世界对你俯首称臣的?” 许辞君闭紧唇,他静静地与thalberg苍老却依旧精神的眼睛对视着。 他意识到是他小瞧了这个老人。 审讯室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thalberg似乎并不着急逼问他,倒是elizabeth有些等不及了。 就在女人又一次不耐烦地拿起了电棍时,审讯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隋灿出现在门口。 “father,这个问题我能回答。” 隋灿带着几分亢奋走了进来,轻佻地单手抬起他的下巴。 “那位y女士就是你妈妈,虞闻道,我没说错吧?” 作者有话说: 这篇参加了这期的幼苗培育哦,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选择培育它,这样之后入v的话,大家就可以领到返利啦~ 第88章 隋灿本人的外形与游戏中区别很大, 脸色极为苍白,精神状态要颓靡得多,眼下还有浓重的、长期熬夜纵欲所形成的黑眼圈。 thalberg看见隋灿, 先是露出一个稍纵即逝的、下意识的不满, 随后听见他的话才眉头稍稍舒展,带着几分审视道:“你这次确定吗?lucian。” “我确定,父亲。”隋灿亢奋且兴致盎然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沓刚洗出来的照片,摔了出来。 他摔照片的力气大极了,这些纸片一半散落在桌上, 还有一半掉在了地上。 许辞君低下眼眸,看见年轻的母亲抱着还是个孩子的自己。 “父亲, 跟您合作的那个y女士, 就长这个样子吧。” 隋灿带着几分邀功地张开双臂,往后退了两步擤了下鼻子,又转身指着许辞君道。 “你妈、你妈妈她可真行啊,把自己公开的信息全部销毁了,跟他妈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似的,我父亲这些年连她真名都不知道。要不是我亲自去了一趟你的家乡,我还真想不到, 你居然就是那个y女士的儿子。”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明白的吗?” 隋灿把手伸进口袋里, 拿出一个刻着最佳vr游戏创意奖的奖杯,夸张而得意地笑了笑,“我翻出了你藏在床底下的箱子。” “你妈妈获得的荣誉,你没舍得扔, 是吗?” 隋灿边说边又他抬起许辞君的脸,重新贴近了, 看着就像是要亲上去了一样:“许辞君,你藏得挺深啊。” “但你猜怎么着?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出猎人的手掌心。我赢了你,我厉害吗?” “lucian。”thalberg皱眉叫了句儿子,站起身缓缓扣上西装纽扣,对身边的elizabeth说,“送许先生去休息。等游戏备份找到了,把他带去解锁。” “是。”elizabeth点了点头,就准备走过来架起许辞君。 但她还没来及碰到许辞君,就隋灿抬臂拦住了。 隋灿微微歪了歪头,带着几分亢奋与得意,看着thalberg的背影道:“父亲,我辛辛苦苦地帮了您这么大的忙,不能申请点奖励?” thalberg出门的脚步顿了一下,并未回眸。 “别把人玩死了。” thalberg和elizabeth离开后,带上了门,这间审讯室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隋灿并没有先靠近他,反倒是把桌上乱七八糟的器具都一股脑儿地掀翻在地,自己张开双臂躺了上去。 他仰躺在桌上,手里把玩着虞闻道的奖杯,盯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白炽灯,不断低声重复道:“太爽了,草……太爽了。” 而许辞君眉心紧蹙,如果thalberg真的找到了方舟,那么…… 还没等他想到最好的解决方式,就见隋灿忽然转过头,神情亢奋地看着他。 “原来做好学生这么爽啊,你知道我啊,我从小到大都特别地、特别地,我就是坐不住,你知道吗?” 隋灿说着,又一下子盘着腿坐了起来,“刚开始我妈还管着我,请老师、请家教,后来连我妈都放弃了。” “许辞君,你是不从小到大都是好学生啊,那以前怎么没有人告诉我,做好学生原来这么爽呢?” 许辞君看着隋灿明显不正常的表情,意识到这家伙大概率已经吸嗨了,他试探着问道:“我给你的保险柜地址……” “哦对,保险柜。”隋灿又一下子站了起来,两手在裤兜里摸了半天,最后摸出来一只u盘,“我爸刚才对我特骄傲,你看出来了吧。再加上这个。有个这个,以后thalberg家就都是我的了。” 隋灿说着,一手举着u盘,一手抓住许辞君的后脑,照着嘴就亲了下来,“我感谢你!” 许辞君尽力地避开,但还是没能完全躲掉,最后让隋灿响亮地亲到了侧脸上。 他侧过头,露出一个明显在忍耐的表情:“如果你父亲的计划成功了,他长生不死,你不是就不可能继承家族了吗?” “不会啊,他去他的虚拟世界,不正好把现实留给我了?” 隋灿笑嘻嘻地凑近看着他,几根手指抓住他的下巴,视线贪婪而兴奋地流连在他苍白的脸上,“草,你真漂亮。你怎么在现实世界也这么漂亮呢?你不是想让我娶你吗?我娶你,我给你钱。” 许辞君尽力屏住了呼吸,但隋灿离他太近了,那股混杂着究竟、大麻、和刺鼻香水的味道还是涌进了他的鼻腔里,让他胃里刚刚平复的恶心感,又一次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 他抿紧唇,想尽力克制住,但还是被隋灿识破了,一下子用力地薅住了他的头发。 “草,你嫌弃我。你他妈也嫌弃我。” 隋灿猛然变脸,一脚踹翻了椅子。 许辞君的两只手和两只脚都用铁扣和椅子紧紧固定在一起,根本无法移动,整个人都被不由分说地甩在了地上。 他只觉得一瞬间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狠狠地震了一下,被压在身下的右臂完全麻了。 他吃力地睁开眼,看见隋灿的皮鞋一步步靠近他,而后一桶冰水就兜头朝他浇了下来。 这水是elizabeth特意准备的,里面全是棱角锋利的冰块,许辞君只觉得整个人瞬间被扔进了冰窖里,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冷得牙关打颤。 “隋、隋灿……” 许辞君蹙眉,看着会因为一丁点小事,而被瞬间激怒的男人,声音碎得几乎组不成句子,“我不是嫌……thalberg在利用你,你不要……” “许辞君,我去过你工作单位了。”隋灿走过来,提起他的领子,脸上的表情从亢奋轻佻的笑容变成一种癫狂而即将失控的愤怒,“你十五岁就会勾引雇主了,你有什么资格嫌弃我啊。” “对,没错,我见到王权了。” 说着,隋灿看着他紧咬牙关的表情,又一下子笑了,“怎么,不想承认?想说这都是王权编出来的?但我都看见证据了呀。” “你当时是怎么被从雇主家赶出去、怎么被人家整个圈子拉黑,怎么差一点因为这种破事连大学录取都给告吹了,白纸黑字、一清二楚!你自己写的检讨!” 隋灿一手抓着他,一手打开手机相册把屏幕贴在他脸上,“你那时候怎么勾引王权的?也是现在这副表情?” “呵呵。”屏幕刺眼的白光怼在他眼前,许辞君好像又回到了十五岁那年,他不再看可悲又可叹的已经陷入癫狂的男人,而是垂着头,低低笑了笑,“勾引……” “我要是,我要是想从你们身上获得点什么,还用得着、勾引吗?” 许辞君微微抬眸,用模糊的视线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断断续续地气声道。 第109章 “隋灿,你不知道你在我面前,有多简单。” 回应他的,是一个极其恼怒的耳光。 许辞君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右侧的半边脸立刻就麻了,耳朵嗡嗡震着,另半边脸被惯性重重磕在了地上,很快,就有什么黏稠发腥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隋灿用力掐着他的脖子道:“是啊,那晏知寒就是我们当中最大的蠢货,被你害死了。” “许辞君,你真他妈就是个扫把星,你说你这些亲戚朋友,有一个有好下场吗?” 隋灿死死按着他,接着道,“我听说你爸你妈是因为你才离婚的。你爸一好端端的大学教授成了个残废,你妈变态一样搞出了那个破游戏,你知道你妈怎么死的吗?她一把火把自己烧死的!还有你妹妹,你妹妹特别小就去福利院了吧,你送去的。” 许辞君闭着眼,不知道是失温还是失血,只觉得连意识都有点不清了。 他听见隋灿接着道:“要这么说我真该感谢你,感谢你选了晏知寒没选我,让晏知寒做了我的替死鬼。” “……知寒。” 许辞君听见那个名字,下意识地低声重复了一遍,就感到自己身上一轻,居然是被人撕开了衬衫。 许辞君这才用力地睁开眼睛,努力清醒过来,声嘶力竭道:“隋灿!你现在不怕没有好下场了吗?” “你还会怕啊?”隋灿却笑了一下,带着几分羞辱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我还以为你就这么云淡风轻,目下无尘,什么都不在乎呢。” 许辞君双腿并拢地在地上扭曲和挣扎着:“你太脏了……” “我怎么不对别人脏?许辞君,是你太脏了。” 隋灿扯松自己的皮带,捏住他的下巴,眼看着便要压了下来,“就是不知道晏知寒要是知道他为了一个这么脏的人送了命,会不会觉得不值得。” 确实不值得。 许辞君最后模模糊糊地想,他原本是想好好活的。 晏知寒为了救他牺牲了自己的性命,他也想自己后半辈子能不辜负人家。 他本来也计划着就像晏知寒说的那样,找个空气好也风景好的地方,养条狗,养几盆花,连带着把那人的那一份也一起活出来。 但是他现在终于意识到了,隋灿是不会放过他的。 thalberg也不会。 他死了,激活方舟的钥匙就也没有了。 许辞君倒在地上,看着不远处掉落在地上的妈妈的奖杯,一下子咬紧了牙关。 知寒,对不起,请原谅我的自私。 许辞君猛地撑起身子,甩开隋灿,用尽全力地朝着奖杯尖锐的顶端撞了过去。 很多很多的黏稠液体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淌进嘴里,有点腥、也有点甜,让他无端地想起了那次咬破了晏知寒的肩膀,被那人一边报复一边又紧紧按在怀里的样子。 许辞君闭上了眼睛。 意识彻底消失前,他隐约感觉有什么人拿着枪,一脚踹开门。 掀翻隋灿,背光出现在他面前。 作者有话说: 绝处逢生,否极泰来,人的时运总是这样的。小辞坚持住,之后就都会是好事啦~ 第89章 许辞君都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再醒过来。 他再一次艰难地睁开眼, 额头处传来钻心刻骨的刺痛,先是看见一片白花花的墙壁,随后闻到了一种无比熟悉的消毒水味, 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 许辞君微微转头, 模糊中看见一个正背对着他的男人。 他愣住一秒,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心,只觉得什么疼痛都忘了。 “……知寒。”他听见自己声如蚊蚋地说。 那男人听到声音转回身,居然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你醒了。” 许辞君愣了一下,攥成拳的手指缓缓松开了。 蒋游。 他没想到出了游戏还能再看见这个孩子,许辞君顿了顿, 忽而想起晕倒前的最后一个画面:“你自己闯进了公司?” “我和陆长江的部队。”蒋游回答道。 蒋游在现实世界中并没有发音问题,本音很干净, “你上次离开脑中心后, 晏sir找到我,说你可能会有危险,于是让我提前登出,联系了陆长江。” 许辞君听见晏知寒的名字,不自觉地脸色一白,转移话题道:“那thalberg他们?” “陆长江带走了。”蒋游顿了两秒,又拿起矮柜上的一个文件袋, “晏sir让我交给你。” 许辞君伸手接过来, 解开缠绕在塑料扣上的白绳,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无比详实的厚厚一沓资料,有证件、会议记录、调岗通知,还有许多内部证明, 全都盖着国际调查局的章。 最下面是个警徽一样的东西,他拿起来, 发现徽章上刻着他本人的名字和一串编号。 “晏sir说,这些材料应该足以证明你出身国际调查局。如果之后公司想拉你下水,你就出示这些,说自己是国际派进公司的调查员。” 许辞君愣了一下:“他是怎么……” 蒋游顿了顿,回答道:“hunter是做这些起家的。” 若非蒋游提起,hunter这个名字许辞君都快要淡忘了。 他这才想起来他失忆时顺着线索闯进矿山的那天,晏知寒对这位目中无人的高级玩家表现出的出奇的忍耐,他还听见hunter高高在上地说了句,“别忘了你求我办的事”。 晏知寒明明是一个那么厌恶特权、又那么憎恨徇私舞弊、弄虚作假的人。 许辞君紧紧攥着徽章,连尖锐的边缘几乎嵌进掌心都浑然不觉,一时间完全讲不出话。 蒋游也并不是话多的人,见他这样便也安静着,病房便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沉默。 过了有几分钟,蒋游才缓缓站起身:“……我走了。” “你,”许辞君抬起眼眸,强迫自己从情绪里走出来,“你之后什么打算?” “我会送妹妹回国念书,然后,我打算参军。” 许辞君看着眼前很有精气神的年轻人,想起蒋游在游戏里熟练干脆地拔枪的样子,便点了点头:“以后要遇到了困难,随时联系我。” “不用。”蒋游却干脆直接地拒绝了,“我自己可以。” 许辞君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也很快反应了过来。 他不清楚蒋游是否知道在游戏中给他洗脑的人究竟是谁。 但不管那人是他还是叶,也不管他本人做这些事的出发点是什么,他终究是公司的代言人,是游戏开发者的儿子,也是造成蒋游兄妹许多不幸遭遇的元凶。 因此,他想蒋游对他有些芥蒂和反感,都是很正常的。 许辞君便也不再强求,笑了笑道:“好,那我预祝你成功。” 蒋游点了点头,起身便走了。但走了没两步却又忽然停住,在门口站了好几秒钟,才折身回来。 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看向他问:“我……我能和你握个手吗?” 许辞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当然。” 他下了病床,对蒋游伸出一只手。 蒋游的手掌并不如同龄年轻人那般细腻柔软,指腹和掌心都已经长出了老茧,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晏知寒。 许辞君微微蹙眉,让自己放下情绪。 他看着年轻人略有些紧张和紧绷的样子,便伸出另一只手,在蒋游肩头用力拍了拍:“加油。你没问题的,相信自己。” 蒋游再未停留,对他微微颔首后,便转身离开了。 许辞君视线在床头的档案袋停驻一瞬,随后披上一件外套,也迈出了房门。 他站在走廊里,看见2126年的医院。 医院里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仿生机器人,墙上挂着薄如蝉翼的电子大屏,连走廊里都铺设着省力的自动人行道。 明明这才是应该他最熟悉和了解的年代,但现在他站在这里,却觉得自己像一个穿越者一样,格格不入,看什么都觉得陌生。 许辞君把手插进口袋,摸了摸掌心的徽章,拦下一位护士。 “您好,”他看着仿生人冰蓝色的眼睛,“请问您知道送我来医院的人在哪里吗?他应该叫陆长江。” 从护士的表情来看,陆长江在医院系统内应该极其有名。 她微笑着说了一句“稍等”,定在原地用内嵌的系统发了条消息,两秒后,又看着许辞君露出了一枚标准的微笑:“张副官将会在17分钟后抵达医院,请您在病房内稍作休息。” 许辞君点点头,对护士道了一句谢,他没回房间,而是在医院里四处转了转。 这医院非常现代,也特别专业与高端,他以前明明没有来过南大陆的医院,却总觉得这个地方给他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而这种感觉在他走过拐角、在大厅里看见一群穿着军装的人后得到了解答。 这是他母亲曾经工作的地方,也是晏伯母离世前的最后一站。 第110章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上的徽章,视线落在这长到看不见头的楼梯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许辞君回过眼眸,看见了一个四十五岁上下的军官。 十余年前,他和母亲去了陆长江在国内的那座西南小城,曾经见过这个人。 当年,这人毫无情面地挡在陆长江的木屋门口,对他们下了一道冷酷的逐客令。 “张副官,”许辞君面色苍白地笑了笑,“请问陆司令……” 他既想问问陆长江的打算、游戏如何收场,也想问问基地内江薇等人登出后的情况。 结果他的问题一个都没问出口,就见张副官示意身后的下属,递给他一个木盒子。 “虞闻道的骨灰。”那人淡淡道。 许辞君听见这句话,薄唇微张,一时间所有的话都凝固在了咽喉里。 就见那士兵把盒子递给他,张副官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就带着下属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下来这些天依旧非常繁忙,但都是种种琐事,不值一提。 许辞君先带着母亲的骨灰回了一趟国。 他到家的时候,小机器人圆圆已经快要急疯了,绕着他又是打转又是讲个不停。隋灿来过这个房子,家里被翻得极为混乱,各种书本和资料都散落在地上,阳台的几盆花也全都被砸了。 他解锁父亲的卧室,打开游戏舱,看见许南山宛若睡梦中的平静面容。 脑死亡。 他亲手为父亲拔了管,随后去给父亲和母亲,办了死亡证明。 他找了一家殡葬馆,挑选了一块风景优美的墓地,把父亲和母亲葬在了一起。 许辞君与虞闻道的葬礼极为简单。 虞闻道已经失踪十余年了,早跟以前的熟人都断了联系,而许南山出事后也变得极为缄默,不喜欢跟曾经的同事和朋友们交往,这些年一直独来独往。 他们家在国内几乎没有常走动的亲人,而虞梦真也再没有回过他的消息,葬礼上只有极个别的宾客。 尽管如此,许辞君也守了三天灵,全当尽了最后的孝心。 丧礼办完后,许辞君带着圆圆重新回到了南大陆。 虽然最生死攸关的事情结束了,但《2025》所引起的余波却刚刚开始。 这毕竟是一个曾经备受瞩目的游戏,出了玩家们集体登出的丑闻之后,自然掀起了诸多讨论。 尽管知晓数字生命计划的只有公司和陆长江的高层,但耐不住网民们脑洞大开,一时间各种各样的阴谋论层出不穷。 什么意识窃取啦、喂养ai啦、甚至还有生物实验和买卖器官等等。 许辞君并没有直接压制舆论,一方面他认为堵不如疏,在今天这个年代,这么一桩震惊国际的大案,堵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而另一方面,他也希望这些舆论能给当局一些处理相关涉事人员的压力。 thalberg在西大陆的势力极深,虽然被陆长江强行扣在了南大陆,但当地政府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许辞君回到南大陆之后,便与江薇秦桢等人取得了联系。 一方面在尝试组织和安抚非自愿玩家们,提起公诉。另一方面,他也在考虑怎么把影响降低到最小,不让数字生命的秘密被更多人所熟知。 不过在正式开始诉讼前,许辞君先去了一趟位于游戏里那位老人的家。 王强住在南大陆的城郊,附近房子不算少,但大部分都已经空了。 他那一间从外面看着很简朴,在一楼,还带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十好几个亲手打出来的狗舍,看得出来打理得很用心。 只是几个月没人住了,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许辞君想了个办法翻进院子,从口袋里拿出提前专门好的宠物罐头,在院子里似乎找了找。 虽然在游戏里那人说了大概率是被安乐死了,但他还是想来亲眼看一看。 许辞君从下午三点一直等到了日落,院子里一直很宁静,最后都准备走了,才在角落里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顺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只个头不大的小狗,正怯生生地看着他。 许辞君蹲在地上,把罐头递进了窝里。 过了几分钟,那只小狗吃完罐头探出头,用湿辘辘的鼻头蹭了蹭他的手。 他不确定这只小狗是否是王强曾经饲养的。 从个头上看,年纪应该特别小。可能是之前的狗子躲在这里逃过了一劫,也可能是别的地方的流浪狗,在这找到了个窝。 但无论如何,这对他而言都是一个非常好的消息,许辞君笑了笑,把小狗抱进了自己怀里。 他站起身,正准备回去跟江庄他们汇合,就在一转身的时候。 看见了晏知寒。 晏知寒正站在院外不远处,风尘仆仆,带着无尽的怀念与激动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晏sir你终于上线了! 第90章 但许辞君看见晏知寒, 视线却只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就继续抱着小狗迈开了脚步。 他走出小院,整个人看着跟在虚拟世界的那些年也没什么区别, 仍是一副云淡风轻、温和从容的样子。 唯一的区别是他更年轻几岁, 没穿平时常穿的浅色系,而是因为身在孝期,而穿了一身黑衬衫和黑裤子,显得要更加清冷、消瘦几分。 晏知寒愣了一下,从后面快步追上去:“辞君……” 许辞君点点头,居然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 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晏知寒皱紧眉头:“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许辞君笑笑,边走, 边摸了摸怀里小狗的脑袋, “你不一直想养条狗吗?它虽然不是名贵的品种犬,但我觉得很可爱,也很有缘份。要不然还是叫小小吧。” 说着,许辞君又轻轻看了他一眼,眼底聚起几分温柔的笑意:“不过,这次真是个小不点了。” 而晏知寒此刻是真的怕了。 他从游戏世界里逃出来,用了几天才挣脱陆长江的囚禁和监视, 奔着江薇等人给他的地址跑了过来。 当时他偷走模型、做出那种选择实在是无奈之举, 他知道这对许辞君而言一定是特别大的伤害,他也知道这是自私的,但他没有办法面对失去爱人的人生,更没有办法看着许辞君去死, 所以只能把更痛苦的那条路留给了对方。 他不求许辞君能立刻原谅他,但是…… 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 许辞君会是这副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了许辞君的臂弯,第一次感觉自己正在因为惊惧而颤抖:“小辞,你怎么了?” 而许辞君这才一下子定住了。 他的表情变得非常、非常难以形容,也不是高兴,也不是吃惊,而是一种一下子僵住了的感觉。 就像是世界忽然按下了暂停键,他面部的每一寸肌肉与神经都停止运动了。 他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定了有十几秒钟,才缓缓转过头看着晏知寒,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 碰到了。 这是一个有温度、有厚度的实体。 他抬起眼眸,那双向来温柔的眼眸静静看着晏知寒,平静地问:“我在做梦吗?” 晏知寒反握住许辞君的手,快速地低下头在许辞君的指节上轻咬一口:“感觉到疼了吗?小辞,我没死,我回来了。这不是梦。” 而许辞君仍是神色不改地定定看着他,除了睫毛飞速地眨了几下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正攥着他袖口的手变得越来越用力,直到骨节都泛白。 距离他能看见晏知寒,已经有段日子了。 他第一次看见晏知寒是在父母的葬礼上,那时以为是真的,为此还闹出了一场笑话。 当许辞君意识到这只是幻觉之后,便查了查论文。 他发现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常见的现象,很多人在经历重大丧失之后,都会或长或短地出现看见所爱之人。本质上这是一种创伤后应激的神经活动,是人类的大脑在尝试保护自己。 当确定了这种幻视与幻听不会影响到他做出重要的判断、也不会让他伤害到其他人之后,许辞君就也随之而去了,对此并不抗拒。 时不时能出现个人聊聊天,他觉得也挺好的。 而被晏知寒抓住胳膊、自己也实实在在触摸到对方后,许辞君才意识到,这原来不是幻觉。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一场梦,他知道梦境也可以非常真实,用是否有痛觉来判断是否在做梦其实并不准确。 很多时候,人在梦中依旧可以认为自己感觉到疼痛。 更可靠的方式或许是数字和字母,比如用键盘打一首诗,或者在纸上写下前一百位圆周率,这些在现实中很简单的事情到了梦境里,往往会变得非常困难。 不过人的大脑总会想法设法地欺骗自己,就算他感受到困难了,也许还会想到各种各样理由自圆其说。 第111章 许辞君这样想了一下,觉得既然无法判断真假,便也没有必要判断了,索性任自己轻轻靠进了晏知寒胸膛里,感受到那人温热而有力的手臂紧紧环抱住了他。 他闭上眼睛道:“我想你了。” 而晏知寒看着许辞君的神态,就知道这人没有完全相信,他叹了口气,在许辞君的额头落下一吻,随后用力握住了那人的手:“走。” “去哪儿啊?”许辞君抬眸问道。 “去觅食。”晏知寒瞥了眼又明显瘦了一圈的那人,“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被晏知寒这么一说,许辞君才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饿了。 他一向不是很重视口腹之欲,这段时间忙起来更是如此,便自言自语地轻声感叹道:“是啊,你不在,饭都不香了。” 晏知寒被他这完全口无遮拦的自白噎了一下,无奈地凑过来亲了亲他的额头:“说了不是梦。这附近肯定有饭店,你想吃什么?” 许辞君想了想:“要不你做吧。” “做?”晏知寒转念一想,觉得也行,找个饭店借下后厨和食材,多给些钱,他觉得应该也不会被拒绝的,他便牵着许辞君的手往街角那家店走去,“那就就近吧,这家看着还算干净。” 许辞君却想了一下道:“回家吧。我在当地租了房子,不远。” 晏知寒拦了一辆无人驾驶的出租车,二十分钟后,和许辞君回到了他口中的那个家。 这屋子在三楼,整体挺老旧的,面积不大,是个一厅一室的小户型,让他想起了他和许辞君在游戏里住过的那个职工宿舍。 然而等他走进厨房,拉开冰箱,看见的却是整整两层的营养剂。 整个家里都别提食材了,就连调料都没有。 他颇有些无奈与无语地回过头,就见方才让他回家做饭的人,正坦然地抱着小狗站在厨房门口,小声嘟囔了句:“呀,我还以为什么都会心想事成呢。” 晏知寒没办法,只好重新穿上鞋,准备先去找些食材回来,结果他刚走到门口,就被许辞君轻轻拉住了手腕。 “我去邻居家借点东西。”晏知寒回眸看着许辞君,“你一起去吗?” 许辞君盯着他看了几秒,才一点点松开手指:“那你记得也借点牛奶或者奶粉,给点点。” 晏知寒反手握住那人明显不舍得松开的手,拉着许辞君一起敲开了邻居家的门。 这一层的东家住了对老夫妻,给了他们一袋牛奶。西家是个年轻的女孩子。那女孩子看见他俩手牵手还抱着小狗的样子,偷偷笑了好半天,最后给他们大包小包拿了不少蔬菜和主食,都没要钱。 当然许辞君最后也还是给了,他现在毕竟是千万级别的小富豪,别的什么都没有,就剩下钱了。 两人回到家中,晏知寒煮了碗面条,卧了两个鸡蛋,结果快出锅了才想起来忘了借盐。 本来说再去邻居家借一点,结果被许辞君拦住了,说清淡一点也挺好。 他看着许辞君一根一根吃着全无调味的青菜,视线落在了那人脱掉外套后,绑在手臂上的黑纱臂章,不由得心底一疼。 许辞君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淡淡地说:“我父母……” “我听说了。”晏知寒伸手握住许辞君没拿筷子的另一只手,轻声道,“我妈妈说,生命是一种循环,没有人会真正离开这个世界。也许他们变成了星星和月亮、也许变成了一草一木,他们一定还在别的地方看着你。” 许辞君淡淡地点了点头。 晏知寒接着道:“而且,你母亲是为了保护她的毕生心血而去世的,你父亲也是为了保护妻子,最起码他们走的时候都算是得偿所愿,了无遗憾。” “我知道。”许辞君抬头看着明明不善言辞、却还绞尽脑汁地安慰他的晏知寒,就笑了,“你不用这样,我只是尽点孝心罢了。” 晏知寒动了动嘴唇,似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看着他道:“……小辞。” 许辞君吃完了面,站起身把碗筷都拿进了厨房里。 晏知寒也起身跟过来,又把碗筷都从他手里拿走了:“我来洗。” 许辞君松开手,看着晏知寒站在水池旁认真冲洗盘子的样子,觉得这一幕好像与另个世界里很多年的很多幕重合了。 但其实,虽然在一起时都是晏知寒在做这些家务,但他往往并没有那个闲情逸致旁观。 要么是忙着忙自己的工作、要么就是在陪女儿画画和聊天。碗筷更像是自动刷新一样,过一会再去看就自动地恢复原状了。 明明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这确实还是他第一次观察晏知寒怎么洗碗。 晏知寒边冲洗泡沫,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有事就去忙,弄好了我去找你。” “我不忙。”许辞君走到晏知寒旁边,轻轻拉过这人腰侧的t恤布料,把人拉近自己,在晏知寒的侧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晏知寒瞪圆了眼睛,十分惊讶地看着他。 许辞君一般只有在骗他和算计他的时候才会如此主动,但就算是主动,也很少会是在晴空朗朗的大白天。 许辞君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耳根不由攀上了几分薄红,一本正经地说:“春梦是一种非常正常的生理现象,请你不要戴有色眼镜。” 晏知寒在心里叹了口气,简单地擦了两下手。 他把其余东西全都推在一边,转过身,用力地锢住了许辞君的腰:“我都做过不知道多少和你的春梦了,我带哪门子有色眼镜?” 说着,他一手护住许辞君的后脑,把人紧紧压在橱柜上,撬开贝齿,再不由分说地吻了下来。 别说许辞君了,他自己都已经太久没有和爱人亲密过,几乎立刻就起了反应。 当下就跟个还没开过苞的小年轻一样,不管不顾、火急火燎地掀起对方的衬衫,一边毫无章法毫无忍耐地乱摸着,另一边就扒着人家的西裤,直接奔着地方去了。 结果他手上太急,弄半天还没弄下来,就听传来了几句哼唧。 晏知寒刚开始还以为是许辞君受不住了,过了一会才意识到有谁正撕扯着他的裤腿。 一低头,他发现那巴掌大的小奶狗正气势汹汹地挠着他,一副绝不许他欺负主人、誓要把主人从他魔爪下拯救出来的英雄模样。 而他一停,许辞君也明白过来情况,耳根一红,轻轻推开了他:“咳,还没喂小小呢吧。” “啊,是。可能是饿了。”晏知寒摸摸鼻尖,把正在反抗的小狗一下子捞了起来,“那我先热袋牛奶,你出去等我?” 许辞君点点头,出去了。 而晏知寒留在厨房里,在对着他呲牙咧嘴的小狗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一边热牛奶,一边也在心里暗自唾弃自己。 怎么就那么等不及、那么只顾自己呢。 起码,起码也先把人家给抱到卧室呀! 晏知寒喂完点点,正带着重新做人、好好表现的心情去找许辞君,却发现那人靠在沙发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沙发旁,紧紧凝视着闭目沉睡的爱人。 他不认为自己对许辞君是见色起意,但他也不想虚伪地说,许辞君不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人。 只是这人现在有点太清瘦了,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点赘肉,摸起来仿佛只剩下了骨头。而且哪怕是在睡梦中,眉心也紧紧蹙着,仿佛正在经历什么极糟糕的事情一样。 他没叫醒许辞君,只是轻轻摸了摸他额角处还没长好的血痂,把人打横抱在自己怀里,抱进了卧室。 许辞君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天还黑着。 他怔怔地看着空白的天花板,缓缓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一个怎样顶好的梦,于是他难得有些想要赖床,便侧过了身子曲起腿,整个人在发凉的被里蜷成一团,想要再睡一会。 结果他还没等再闭眼,就见床边正躺着一个人,那人沉沉注视着他,心疼地轻轻摸了摸他湿润的侧脸,叹了口气。 “都说了不是梦。”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晏知寒看着他闭着嘴一言不发的样子, 温热的手掌又往他头上揉了揉:“不相信也没事,我反正一直在这,你慢慢就知道了。” 许辞君盯着晏知寒的脸, 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区别。 他在幻觉中见到的晏知寒总是游戏里20205年的样子, 30岁以上,穿着上下班时常穿的西装,一看就是个非常成熟的有家室的男人。 但眼前的晏知寒却非常年轻,也就二十四五岁,套着件简简单单的t恤衫,头发也短短的。 并没有一点与他在一起七年、共同经历过家庭生活的痕迹。 “我相信了。” 他低头搓了搓自己的脸, 想起自己下午说过的胡话,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你……那你怎么出来的?” “我也不太清楚。”说到正事, 晏知寒皱了皱眉,又赶紧看着他道,“但我销毁了,我确定我销毁了。” 第112章 “我相信你。”许辞君把台灯打开,不着痕迹地躲开了晏知寒的手,起身给自己披上了一件外套,坐在书桌旁边的单人椅子上, “那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晏知寒回答道:“世界崩塌, 我也陷入了黑暗,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好几天, 我再睁眼就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就是……” 晏知寒顿了顿,笑着道, “就是刚醒来觉得像被谁蒙麻袋里揍了一顿,不过也没什么事,缓几分钟就好了。” 许辞君点了点头,心里大概有了一个猜测。 有可能做出这种事的,恐怕只能是梦真了。 可模型已经被毁,游戏主体也已经不复存在,所有留在游戏里的玩家都在现实中死亡了,如果梦真最后真的选择了留在虚拟世界里,那恐怕…… 许辞君在心底叹了口气,怪不得这些天他无论发什么,都再没有收到过妹妹的回信。 他看了眼晏知寒:“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嘛……”晏知寒挠了挠头,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发现自己死里逃生之后,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想法,找到许辞君,见到许辞君,见到之后再做什么他根本就没考虑。 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还没等想清楚,就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自己的腿。 晏知寒回过头,看见一个圆滚滚的小机器人正被他堵在床边的充电站附近,似乎嫌他挡了自己的路。 他把腿移开,看见那圆滚滚的小家伙见着许辞君醒了,兴冲冲地就奔着人就去了,还凑到许辞君手边撒起了娇。 晏知寒不是没见过更智能的机器人,但见这小家伙一副跟他争宠似的样子,不禁挑了挑眉。 “这是圆圆。”许辞君抬眸看了他一眼,摸了摸小机器人的脑袋,“大学时用奖学金买的,已经跟了我很多年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家里……” 许辞君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改口道,“我知道你不喜欢电子产品。以后你要再来,不搭理它就可以了,我也会让它避着你的。” 晏知寒没从这句“以后再来”里听出不对劲,只跳下床走过去蹲在小机器人旁边,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外观的,便饶有兴趣地问:“怎么没选个人形的?” “我爸不喜欢……”许辞君顿了一下,又笑了笑,“而且,我觉得圆圆也很可爱啊。” 晏知寒也伸手在小机器人的脑袋上揉了一把,看着那小家伙顿时露出的不情愿表情,也不禁笑了笑:“是挺可爱。” 这小机器人虽然年头挺长了,但不管是外形还是处理器都相当不错,一看就是一直在被人用心保养着。 晏知寒知道怎么照顾小狗、怎么侍弄花草,但他还真是完全不懂怎么照料机器人。 他正想向许辞君请教一下,就听外面有谁咚咚敲了敲门。 他皱眉,从敲门的节奏里听出来几分不对劲,从后腰处掏出了一把枪:“你有客人?” 许辞君与他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晏知寒拿着枪挡在许辞君面前,走到门口的智能猫眼往外看了一眼,是一个站姿挺拔的穿着军装的男人。 “张屹。”他回眸对许辞君道,“陆长江的副手。” 许辞君示意晏知寒打开门,看见这位从来不假辞色的张副官泰然自若地走了进来,视线放在晏知寒身上,居然春风和煦般地笑了笑:“少爷,司令请您和少夫人回家。” 晏知寒明显非常反感这种称呼,他皱眉问:“有事?” 张屹笑着道:“回家还需要理由吗?” 晏知寒就像是生吞了只苍蝇,露出了一个非常胃疼的表情:“张屹,你司令把我赶出去了,你亲手打的军棍,忘了?” 张屹便笑:“父子哪有隔夜仇。” 晏知寒懒得再废话,把手压在门框上,作势就要关门:“转告陆长江离我和我家人远一点。再见。” 但还没等他关上门,就见张屹抵住了。 张副官笑意不改、言辞客气地说:“少爷,司令和您的朋友们都正在家里等您。” 许辞君听见那句朋友们,与晏知寒飞快地对视一眼。 这些天《2025》的余波还未解决,他与江薇等人保持着频繁的联系,几乎每天都要通话好几次。 直到今天中午晏知寒忽然出现,他如梦似幻地过了一晚上,把其他人其他事全都抛诸脑后了。 许辞君这才赶紧给江薇拨了个电话。 半分钟过去了,一直没人接。 陆长江的军区离他们的住处不算太近,坐私人飞机也得半个多小时。 但飞机上有张屹在,他们二人也不好谈些什么,便一时安静了下来。许辞君在心里推演着状况与对策,他总觉得陆长江对游戏兴趣缺缺,不像真打算入局从他们身上获得些什么的样子,恐怕今晚要谈的都是“家事。”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便感觉有人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别怕。” 许辞君对晏知寒笑笑,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没把手抽走。 二人到了驻地之后很快便被人分开了,许辞君让两位年轻的军官请到了会客区,而晏知寒则在张屹的带领下直奔陆长江的书房。 陆长江的书房很大,颇有种复古气息,整体色调沉郁、摆设复杂,全是品质上乘的红木家具,几乎没有属于这个智能时代的痕迹。 陆长江本人要比新闻与照片上的样子苍老不少,头发都白了,但精神气质仍然非常精干矍铄。 他看见晏知寒走进门,便冷哼一声:“哼,出来了都不知道先回家?还得我派人去请你?” 晏知寒只淡淡地看着他:“有事吗?” 陆长江瞪了他一眼:“婚期定了吗?在哪办?” 晏知寒刚死里逃生,哪来得及和许辞君商量这些,但他也不打算跟陆长江解释,只道:“没打算邀请你。” “我用得着你邀请?”陆长江怒目而视,从书桌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只木质首饰盒,拍在了桌上上,“你妈留下的。留给你娶的媳妇。” 听见陆长江提到了母亲,晏知寒一直冷酷平淡的表情才稍稍动容了几分。 他走到桌前,把那小盒子打开,看见一枚质地细腻、晶莹剔透的玉佛。 晏不息本人并不信仰任何宗教,但她喜欢自然,尊重生命轮回,人生哲学在很大程度上与佛教思想是相通的。 而且,她早年间还曾在拍摄时意外滚落下山崖,被路过的僧人所救,由此便与佛教有了很深的渊源,直到去世前都一直保持着往来。 陆长江看着那枚玉佛:“值不了多少钱,但这是那位救了你妈妈的僧人送的,就当图个寓意吧。” 晏知寒点点头,把木盒小心地拿在了手里。 陆长江又瞥了他一眼,冷硬说道:“结了婚好好待人家。别以后让人家说我陆长江的儿子,在家净干些欺负妻小的丑事!” 晏知寒从小接受的就是一套非常传统的教育,强调承担和律己。 别说他真的爱许辞君,就算他对许辞君没有任何感情,是最冷酷的利益联姻或盲婚哑嫁,他骨子里的责任感和道德观也不允许他做出对不起枕边人的事。 但他听见陆长江说这种话,还是不由得冷笑了一下。 陆长江重重一拍桌子:“你这是什么表情?” 晏知寒冷淡地看着陆长江,挑眉问道:“你善待你的妻儿了吗?” 说罢,晏知寒拿着母亲留下的遗物,转身便走。 言辞一向不是他的强项,他根本也没打算跟陆长江再辩论些什么。 结果陆长江却抄起一瓶墨水,砸在了他背上,逼迫他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我与你妈妈的感情,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后背传来闷痛,晏知寒站定,缓缓回眸,看向那个恼羞成怒的老人:“陆长江,你太虚伪了。” “我虚伪?”陆长江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道,“那你妈妈生病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又为她做了什么?” 晏知寒道:“我在执行任务。没有人告诉我。” “因为所有人都在保护你!”陆长江道,“你妈妈一直在保护你,还有你那个小男朋友,都把你宠得太过了!把你宠得不知道天高地厚,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责任和爱!” 而晏知寒一向平淡的语气也带上了激烈的情绪,他冷笑一声反问道:“你的责任与爱就是把我妈绑在病房里,不顾她的意愿,让她那么痛苦地过了几年?” “我从来没有对不起过她!”陆长江恼怒道,“是她食言了,是她说会永远在一起,和我同生共死!” “意愿?我问你,你知道你妈妈真正的意愿是什么?” 陆长江从桌后走过来,站在晏知寒面前,晏知寒的身高早就已经与他齐平了,甚至还要稍稍高一点点,他高声反问道,“你以为你妈妈想死吗?你错了!” 第113章 “她刚知道自己生病的时候,也曾在夜里颤抖!我们也请过很多专家、尝试过很多的治疗方案!她是一个人,她也怕死,如果有能治愈的希望,你觉得她会拒绝?她还有很多遗憾,她的纪录片没有拍完,她想保护的栖息地还没有落地,她也希望可以活到八十岁、九十岁,希望可以看见你娶妻生子,看见你的下一代成家立业!” “这才是她的意愿!” 晏知寒看着神情激烈的陆长江,摇了摇头:“……可是已经没有希望了。” “有!只是被你毁掉了!”陆长江高声道,“《2025》就是希望。我知道你妈妈不愿意活在虚拟世界,但这只是暂时的,科技的进步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你怎么就知道未来没有再重塑□□,把意识下载下来的办法?” “而你,晏知寒,你扼杀了这个可能性。你愚昧、自大、固执!你什么都不懂,却以为自己什么都懂。” 晏知寒深深看着几乎偏执的陆长江:“陆长江,无论你怎么给自圆其说,你违背了她的意愿,我妈妈不愿意这么活着。” “哼。”陆长江冷笑一声,走回书桌边拨了一通电话,“张屹,告诉许辞君,让他十分钟内自杀。如果他不同意,我就枪毙另一间会客室内所有的人。给他三十秒时间考虑。” 晏知寒听见这句话,瞪大了眼睛,转身就走。 可还没等他走出门口,走到许辞君旁边,也根本不到三十秒,就听张屹冷淡平静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 “许辞君同意了。” 第92章 晏知寒根本没有再做任何思考, 他的身体本能让他立刻掏出枪,一个箭步勒住陆长江的脖子:“让张屹停手。” “哼。”陆长江只是冷笑一声,压根没反抗, 也似乎根本不害怕。 “人的想法瞬息万变, 谁都有想死的时候。怎么,决定去死的是你的爱人你就坐不住了,他的自由意志就不重要了?你害死你母亲的决绝呢?伟大呢?尊重呢?” 晏知寒一言不发,只是把枪又往陆长江的太阳穴上紧了紧。 “你如果真的伤害了他们任何一个人。”晏知寒沉声道,“我立刻开枪。” 陆长江坦然道:“等我死后,张屹会把我和你母亲一起葬到她原本想去的地方。” “我死前倒是想看看, 她的好儿子能折腾出一番多么了不起的事业,变成一个多么伟大无私的人。” “还有八分钟。”陆长江看了眼桌上的钟表, “你可以选择现在去找他、阻止他。但我提前告诉你, 许辞君不死,你的战友就会因他而死。你最好想想清楚,是用你战友的命换你爱人的命。还是让你爱人像你母亲一样,如愿以偿地死去。” 晏知寒沉思三秒,一手用枪顶在陆长江的头上,一手挟持着他的手臂,快步跑向了许辞君所在的会客厅。 从这里过去只要五分钟, 来得及, 一定来得及,他不相信张屹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司令去死! 一路上陆长江没有做丝毫反抗,无比配合,最终他们只用了四分半就抵达了会客厅。 还有三分三十秒, 晏知寒一步迈上楼梯,正准备推门而入, 就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枪声从房间里传出来。 在母亲去世之前,他和陆长江的关系其实一直很好。 陆长江不是一个温情的父亲,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互相尊敬和信任的师徒或者战友。 也因此,当他得知陆长江居然会参与这么疯狂和罪恶的计划时,内心经历过一次父亲形象的崩塌。 但哪怕到了那时,他潜意识里都还相信陆长江在大事要事上,是一个正直且值得尊敬的人,直到现在。 那原本最熟悉不过的枪声就仿佛响在他的耳边,瞬间将他耳蜗里所有的声音都震得粉碎,只留下一片尖锐的嗡鸣。 他整个人、整颗大脑立刻便麻木了,一瞬间无知无觉,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静止下来、万物全部褪色,一切都失去了色彩。 他极慢又或者极快地回首看向陆长江。 陆长江冷酷一笑,不紧不慢地说:“我知道,在你的故事里我是坏人,但晏知寒,在我的故事里,你也是反派。” 晏知寒把枪扔在了地上。 他以前执行任务时,偶尔也会遇到需要用一些特殊方法审讯或者逼供的时候,但他对此一向不热衷。 暴力在他这更像是一个尽快达成目的的工具,他本人非常反感那些享受暴力的人和行为。 但他这时候本能的直觉就是,不能让陆长江就这么死了,他得付出代价,必须要付出代价。 晏知寒和陆长江两个最高级和最优秀的军人,以最原始直接、最想小学生一样的方式扭打在了一起。 他知道自己出拳极重,毫不留情,肯定闹出了特别大的动静,附近的警卫和工作人员都来了。 但他耳蜗里嗡嗡的,根本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人也没理。 他只知道他的身心都被仇恨给占据了,心底冒出一个非常黑暗的念头,他要用拳头一拳拳亲手送自己的父亲去死。 直到有一个人穿过人群,跑到他旁边,拉住了他的手臂,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就几秒种,也可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他终于在嗡嗡耳鸣中听到了人声。 “知寒,晏知寒!” 晏知寒抬起头,视线从模糊一点点变得清晰,看见许辞君完好无损的脸。 许辞君眉头绞得极紧,杏眼圆睁地瞪着他,半是急促半是担心地厉声道:“你怎么了?停手!你要杀人吗?” 晏知寒看着健康完整的许辞君,感受到他此刻因为着急而微微发热的体温,缓缓放开了手。 张屹扶着陆长江,从地上站了起来。 陆长江跟他一样都浑身挂彩,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我不是你。我不会夺去别人挚爱的生命。” 便和张屹及警卫员们一起离开了。 而晏知寒哪里还有心思理会别人?他紧紧抱住了许辞君,恨不得把人完完全全地嵌进自己的骨头里,嘴唇紧紧地贴在许辞君耳边又亲又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太好了,你还在这,太好了。 许辞君直到此时都不清楚刚才晏知寒和陆长江之间都发生了什么,他知道并理解晏知寒对陆长江的敌意,但他不认为晏知寒好端端地会这么不顾后果、简直像疯了一样地打人。 现在他们还在陆长江的地盘,毕竟不是能讲话的地方。 他看了眼不远处站岗的人,把浑身挂彩的晏知寒扶了起来。 一路上,晏知寒都紧紧攥着他的手,直到一小时后两人回到了家,晏知寒都没有把手松开。 许辞君只好带着条尾巴走进卧室,翻出了放在床头的药箱。 他坐在晏知寒面前,拿着一根沾着碘酒的棉签,看着那人颧骨上已经非常严重的淤青和挫伤,不由觉得心底一疼:“……怎么弄成了这样。” 晏知寒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你不能自杀。就是不能。” “自……”许辞君眉心微蹙,抬眸道,“知寒,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被带到会客厅后,没过几分钟,张屹就来了。他一反常态地说要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我不清楚他葫芦里想卖什么药,便顺着他的话聊了两句。” “随后,他给我讲起你小时候第一次学枪的故事,还把你当时的手枪拿给了我,让我试一试。你听到的枪声,是我打在靶子上的。” 晏知寒这才意识到,原来方才陆长江与张屹那一出电车难题居然全是谎言,是演给他一个人看的戏! 他心中都来不及愤怒,只觉得无比庆幸,又一次攥着许辞君的手,把人用力拉到怀里说:“反正你不能,就算是为了别人,也不能。” 许辞君愣了两秒,很快反应了过来:“陆长江跟你说,我为了江薇他们决定自裁?” 他叹息一声,反握住晏知寒指节都已经擦破了皮的手: “知寒,你好好想一想,就算陆长江用别人的命威胁我,那我最起码也要弄明白情况吧。我总得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我有没有别的什么机会,如果我死了能否保证其他人的安全,我怎么会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一口答应下来呢?” “你,”许辞君顿了一下,看着他头一次如此紧张惶恐的表情,想起自己以为晏知寒不在之后的那段日子,语气不由得柔软了下来,轻轻摸了摸他脸上还完好的地方。 “你还在这,我不会轻易放弃生命的。” 晏知寒抹了把脸,似乎这才终于放心下来,又很快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那你不躲我了?” 许辞君一怔,他刚醒那会是觉得有点小别扭,毕竟这是他和晏知寒成年后第一次在现实当中见面。 他很多事情都没有想清楚,突然间见到比他熟悉的样子年轻这么多的晏知寒,所以一下子觉得又陌生又茫然,不知道何去何从,也不知道如何安放这段虚拟世界里的感情。 第114章 但他自问隐藏的挺好的,没想到这点小心思都被这人看破了,顿时觉得自己矫情又幼稚,有些不好意思。 可还没等他辩解什么,晏知寒又不依不饶地接着道:“你不能总是这样,我一追你你就跑,我真放手了你又不乐意。” 许辞君一挑眉,顿时脸上有点挂不住:“我怎么不乐意了?” “那你胡思乱想贺兰杉,还动不动就提我什么初恋?”晏知寒扬了扬眉,一脸又像是正经严肃、又像是隐隐想炫耀些什么似的,看着他道,“你知不知道,我那所谓的初恋……”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又被一阵敲门声给打断了。 晏知寒刚经历陆长江的疯子行径,多少对敲门声有点ptsd,手伸到背后便想拿枪,但被许辞君给制止了。 “是江薇,我叫他们过来的。” 许辞君租的房子不大,江薇一行几人进了门,很快就塞得满满当当的。 当年进入游戏时就是他们七个人,现在出了游戏还是七个,只不过叶换成了秦桢。 而秦桢经历这么多事也变得稳重了不少,看着晏知寒脸上的挂彩怔了一下,但也没问什么。 至于叶…… 叶从未离开游戏世界,他在现实中也没什么亲人朋友,脑死亡后,许辞君和江薇等人为他举办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告别会,现在已经下葬了。 许辞君把餐椅都搬到客厅,招呼众人坐下。 他开门见山地说:“社会上对《2025》的讨论越来越多,各种阴谋论甚嚣尘上。以前参加过游戏的高级玩家都在暗中施压,西大陆那边的国家也在采取行动,尽管有陆长江顶着,但我恐怕南大陆估计抗不了多久了。” 江薇对许辞君道:“你想现在推进上诉吗?大部分非自愿玩家都准备好了,随时能开始。” 许辞君沉默片刻后,叹了一口气:“但最让我担心的倒不是庭审本身。” 晏知寒与许辞君对视一眼,很快意识到了真正的问题所在,表情便也严肃了几分:“你是怕数字生命计划暴露?” 许辞君点了点头。 当前知道《2025》的背后是数字生命计划,而这个计划其实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取得了成功的人,还少之又少。 除了少数几位高层,知道内情的就都在这个房间里坐着了。 而这也是thalberg时至今日都如此气定神闲的原因。 他料定许辞君等人投鼠忌器,不敢把数字生命计划真正地推到台前,所以也不敢对他们采取太激烈、太公开的手段。 而thalberg手握这样一个能随时引爆整个人类社会的炸弹,随时都有本事掀翻棋盘,自然有恃无恐,恐怕现在还正等着他们上门谈和呢! 晏知寒看着许辞君道:“你有什么计划?说吧。” “谈不上计划,只是一个想法……” 许辞君顿了顿,视线从众人面前一一掠过,最终回到了晏知寒身上。 “失忆手术。” 第93章 失忆手术是一个非常铤而走险的方案。 虽然他已经在游戏里进行了很多研究, 但在真正的现实世界,这毕竟几乎从不存在,更别提在游戏中, 他还有一个堪称全知先知般的系统作为辅助。 但出乎许辞君意料的是, 他终于说出这个权衡已久的方案之后,居然没有一个人表示反对。 晏知寒与江薇等人只是询问他:“那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接下来几个礼拜,晏知寒顶替了他原本的位置,在各方势力间游走平衡,而许辞君则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这场手术的准备工作中。 他们最后商讨出来的方案是只做最小程度的修改。 想要让所有人完全忘记数字生命计划的工程量太大了,波及到的人也太多。 所以让极少数的thalberg方的高层忘记这个计划, 曾经一度接近成功,恐怕是现今成功率最大、也最有性价比的选择。 三个礼拜之后, 尽管许辞君已经凭借着自己惊人的记忆力在最大程度上还原了游戏里的仪器, 但没有了系统作为辅助,他也并不能确保每一处都无比准确和精确。 但时间有限,容不得他们再多拖延。 在进行了一系列动物实验后,于一个非常普通的礼拜四夜晚,许辞君在陆长江的安排上,低调地进入了暂时关押着thalberg等人的安全屋。 期间种种波折惊险不提,最终的结果是, 手术成功了。 又过了三天, 下一周的周一,针对thalberg集团《2025》项目运营方的诉讼,在南大陆的区域联合法庭,正式开庭审理。 当即将庭审的消息与面临庭审的对象传出去的时候, 对于广大民众而言,是一桩石破惊天的大事。 而对于许辞君等人, 这些都只是必须要走的流程罢了,其种种心情早在之前为庭审扫清障碍的时候就已经都用完了,如今只是添了两分安心。 唯一真让他们觉得有一点心绪波动的,是与thalberg一案的出庭通知一起送达到他信箱的,来自thalberg集团的反诉副本。 公司在反诉状中,指控他在担任“主脑”期间非法拘禁多名玩家意识、非法进行人体实验,并强行关服蓄意破坏数字财产、严重危害公共安全,犯下了一系列侵犯人权的重罪。 晏知寒看完着满篇指控,用力地把纸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放屁!” 许辞君正在陪着圆圆和小小玩游戏,忽然听见晏知寒这么大声地丢东西,不由抬眸看了一眼。 他一边安抚地摸着被吓了一跳的小狗,一边轻声道:“你不要骂人。” 晏知寒快步走过来,脸色严肃地说:“蒋游交给你的证明呢?现在就给检方送过去。趁他们还没提出公诉,让他们立刻停止。” 听到这话,许辞君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将手里逗弄小狗的玩具轻轻放在了茶几上,缓缓站起身来:“知寒,我想和你谈一谈。” 他把晏知寒拉进卧室里,合上房门,语气温柔地说:“我不能用那些证明。” “为什么?”晏知寒当即竖起眉毛问。 “因为那是假的。”许辞君轻声问,“你不是一向最讨厌滥用职权、弄虚作假了吗?” “我确实在乎对错,但这并不代表我那么迂腐。” 晏知寒皱着眉头,振振有词道,“而且如果真要说什么真假,那我倒觉得这些证明反倒更接近真实。小辞,你本来也不是真心实意地帮着公司作恶,你本来就是卧底,你一直都想推翻他们,你也切切实实地帮助了许多人,不是吗?” 许辞君问:“那为什么不能让我明明白白、实事求是地说出来呢?为什么需要一个假的身份?” “因为现实世界很复杂,很多事情你口说无凭,别人未必会相信。”晏知寒脸色铁青地说,“你明明也说过很多谎言,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谎言在很多时候就是有价值的、必须的。” 许辞君侧过脸:“可我不想你也变成这样的人。” “我,”晏知寒愣了一下,皱眉看着他,“我变成什么样子的人了?” 许辞君沉默片刻后,又轻声道:“知寒,我不想你改变。你一直很有原则、很有正义感,从来都不会滥用特权,我觉得这样很好。” “正义,你跟我谈正义,是吗?” 晏知寒皱眉道,“那我问你,你为了救那些非亲非故的人,差一点把自己的命都搭上了,结果到头来被送进了监狱,这是正义吗?还有我,还有江薇江庄,还有你们监督员系统内的几十号人,我们都做了违反规则的事情,那我们和你一起进监狱,这更正义?” “你……”许辞君一时间哑口无言,最终气恼地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怎么这么多歪理?” “这不是歪理。”晏知寒叹了一口气,“小辞,你听我说,我从小就在部队,执行过数不清的任务,不是每个任务都能被拿到阳光下审视的。这个世界就是要有人做脏事,而有时候为了达成更大的正义,就是要使用一些灰色手段。你不是第一个使用这些手段的人,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这是最简单朴素的道理。” “而且,”晏知寒顿了顿,轻轻握住了他发凉的手,捂在了自己的掌心里,“比起原则,我更爱你。” 许辞君听见这些话,沉默了许久,最终轻声问:“如果被发现了呢?” 晏知寒眉心一蹙:“不会的。” “世上没有任何一个谎言滴水不漏。”许辞君抬眼看着晏知寒,轻声道。 “知寒,模型被毁,我们没有游戏内部日志,到时候上了法庭就全凭证人证词。我身为主脑,是最重要的证人。我进入公司前,elizabeth对我进行过背调,隋灿不久前还去过我的家乡,他们都很了解我。只要我的说辞被thalberg抓到一点漏洞,那么我就成了做伪证,我的证词就都不可信了,我们的全部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第115章 “你甘愿冒这样的险吗?”许辞君顿了顿,又道,“为了我一个人,让这些真正的恶人逃脱法网?” 晏知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表情极为严肃和坚定:“我愿意。” “可我不愿意。”许辞君垂下眼眸,温柔但坚定地说,“thalberg逼死了我妈妈,我整个家庭都因为他们分崩离析,我一定要将他们绳之于法。” 话说到这里,晏知寒想必也很明白他不可能拗得过许辞君,他咬紧牙关,最终道:“所以你又要抛弃我了。” “哪有要抛弃啊,又不是要判死刑。” 许辞君抬眸看向他,笑了笑,勾住他的手指说,“你就不能等等我吗?” 晏知寒什么也没再说,只把人拉进自己怀里,用力地抱紧了。 thalberg等人的庭审整整进行了两个半月。 这桩举世瞩目的案件,刚开始在国际社会引起了轩然大波,但随着一轮轮冗长的诉讼,也随着新的社会热点出现,到了最后,已渐渐被大多数人所淡忘。 最终,控方没有在法庭上公开提及背后那个已经被销毁的数字生命计划。 elizabeth作为计划的主要执行人,被推出来承担了最主要的罪责。 其非法获取玩家数据、进行非法人体实验、胁迫他人参与游戏并过失致人死亡等多项罪名一一坐实,最终被判处三十七年有期徒刑。 而同样深度参与此事的隋灿,却在某次关键庭审的前夜,忽然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原因而陷入精神崩溃,最终被法庭认定为无刑事责任能力,送入了一家精神疗养院,度过余生。 至于thalberg本人,则凭借其顶尖律师团队的辩护成功地将自己与项目的具体运营撇清了关系。法庭最终认定,他对于下属的具体犯罪行为并不知情,但作为集团最高负责人,依然负有不可推卸的监管过失责任。 两罪并罚,他最终只被判处了六个月的有期徒刑,并很快成功获得了保外就医。 当然,这位追求了半辈子永生的老牌贵族,是怎么在获批离开监狱前的最后一晚,因突发性心力衰竭而意外离世,则是后话了。 而最后一个让检方和法庭都倍感头疼的被告,则是作为证人在过去数月中频繁出庭的许辞君。 这个始终礼貌温和的年轻人,一直表现出了极高的配合度,是检方能成功扳倒这个跨国资本巨头的关键一环。 有时候,他们是会有一种隐隐的感觉,就好像他似乎隐藏了一些什么。 但他的话和证据却都滴水不漏,也总有一种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相信他的冲动。 可身为法律工作者,绝对不可能因为任何个人感情而影响判断与行动,最终关于许辞君的庭审,也还是如期开庭了。 许辞君站在被告席上,手腕和脚腕都带着电子镣铐,但心情却出奇的平静。 他在不影响数字生命计划的前提下,能够向法庭和公众所公开的所作所为,早已经在过去几个月陈述过无数遍了,而那些物证也早已经被递交和检查过无数遍。 今日的庭审更接近于一个过场,已经没什么新的、可以承认和提交的内容。 许辞君一边听着检方陈词,一边余光无意识地扫向了听众席。 许是邻近新年,听众席上只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他没看见江薇等人,也没看见晏知寒。 他心中滑过了一个疑影,还没来得及深想,就听检方念出了最终的量刑建议:“鉴于被告人虽然认罪态度良好,有重大立功表现,我们建议从轻判决。但其多项罪行均属实,其巨大风险与恶劣影响同样不可忽视。” “综上,建议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这个数字要比许辞君预想的还少了一点,他并没有任何上诉意图,就见法官拿起了法槌,正准备盖棺定论。 然而,就在落锤的前一秒,法庭大门忽然被推开了,他看见晏知寒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许多许多人。 人群密密麻麻,乌乌压压,一眼看不到头。 几乎所有他当时在断桥前送走的面孔都来了,而他再往后看去,发现不仅有非自愿玩家,还有很多在最后关头选择了自愿离开游戏的人,也有被晏知寒招募的矿山私兵,与有他合作过的监督员。 他甚至还在人群中隐约看见了自己念博士时的导师,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不小心看花了眼。 房见青迈进法庭:“法官大人,我们申请为被告许辞君集体作证。” 房见青并不是一个善于言词矫饰的人,她在法庭同意后坐上证人席,以自己的视角陈述了一遍事情的经过,陈述她如何在许辞君的帮助下离开了那个数字牢笼。 房见青之后,是蒋游的妹妹蒋希。 她以自己的视角讲述了一遍,这个大哥哥是怎么冒着雨赶到她家,把她从高烧中救醒的。 然后是江薇…… 是戴妮…… 是郑廉…… 一千多名证人,法庭没有时间让每一个人一一出席,最终由晏知寒递上了一份长达三千余页的联名证言,宣布了暂时休庭。 两个星期后,检方综合了新的证人证词,重新开庭审理。 三小时后审理结束,法官落锤。 “被告许辞君虽协助thalberg集团进行一系列非法活动,导致了重大财产损失与公共安全风险。但其并无主观作恶的意图,且存在重大立功表现,其行为的最终结果是结束了一场持续数年的、针对数万人的非法监禁。” “根据紧急避险之精神和人道主义原则,考虑全体受害人的集体意愿,本庭最终判决如下:” “被告许辞君,无罪释放。” 庭审结束时,是2125年的2月4日下午四点半。 许辞君走出法庭,晚冬时的空气泠冽清新。他握住爱人温热而坚定的手掌,站在台阶上眺望向更远的远方。 行人如织,海阔天蓝。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