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处理剑灵的分手应激》 第1章 《如何处理剑灵的分手应激》作者:陆庭野【完结】 文案: 晏辞归穿书了,穿到一本扑街断更的修仙文里。 坏消息,他是个刚修为尽失的炮灰天骄。 更坏的消息,剧情杀要他把本命剑给到原书龙傲天师弟,否则强行身死解契。 晏辞归看向身边的本命剑,悬着的心缓缓放下。 此剑爱生气、动辄冷战,还经常说:“我主人怎么能被你这样的人夺舍?” 很好,看样子要不了多久剑灵就会跑路去找他的龙傲天师弟。 就这样,晏辞归等了一个月,却怎么也等不到动静,终于某天忍不住问道:“上次咱说的关于解契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但见剑灵面色一冷:“谁答应和你解契了?” 晏辞归:“?” 后来,晏辞归被剧情强杀,身陨契消。 再睁眼,人世已过六十载,原书剧情即将断更。 掉光装备的晏辞归随便买了把破烂剑防身,便出发找师门重聚。 然而人还没到山脚,先被一个俊美青年堵到角落。 对方垂下视线,盯着他腰侧的破烂剑,语气近乎幽怨:“你怎么能用除了我以外的剑?” 晏辞归疑惑:“可我们不是已经解契了吗?” 对方于是伸手递来一柄雪剑,而后低头咬住晏辞归的嘴。 “主人,结契。” 【口嫌体正直剑灵攻x柔弱易推倒剑修受】 【阅读指南】 非大众的修炼体系,偏重剧情线,感情线进展稍慢,剑修有很长一段时间对剑灵有误解(非狗血),隔日更 文艺版书名《晏歌行》 祝阅读愉快~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穿书 古代幻想 万人迷 主角视角晏辞归互动月弦配角宋明夷叶田田 一句话简介:不要随便和剑灵吵架啊! 立意:积极进取,天天向上 第1章 穿书 丹崖。 晏辞归甫睁眼便与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四目相对,随即感到周身剧痛无比,掐在脖颈上的手正一点点收紧,整个人被悬空拽起。 旁边有少年焦急喊道:“放开我师兄!” 男人笑容狰狞:“想不到堂堂无涯派晏辞归也不过如此,还不是我的手下败将。” 什么无涯派? 嘶,好痛,头好晕,他不会要死在这了吧? 晏辞归下意识去挣男人的手,忽而发觉自己手里还握了把剑,想都没想朝前刺去。 但男人反应迅速,在剑锋堪堪擦过衣袖前,掌心对准晏辞归胸口,猛地一击。 晏辞归身后是万丈高崖,刚听见少年一声撕心裂肺的“师兄”,耳畔无数劲风刮过,拖着他向下坠落。 他想起来了,这是一本书,一本扑街断更的前期逆袭流后期变种田流修仙文。 不过书名叫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 现在唯一重要的是,他穿成这本书里一个同名同姓的炮灰二师兄了?! 像是体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穿书了,晏辞归莫名感觉耳边的风声没那么吵,坠崖的速度似乎也在放缓。 紧接着更多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中。 这本书的男主叫宋明夷,生在修仙大家,却因资质平庸,十五岁还处练气期而受尽族人嘲弄欺辱。直到某天被几个兄长捉弄着骗进城郊森林,在林中迷了路,还遭到几只灵兽幼崽追捕,所幸恰逢下山历练的晏辞归,原主晏辞归心生怜悯,就把宋明夷一起带回了无涯山。 拜入无涯派后的宋明夷成了晏辞归的三师弟,师兄弟俩情投意合,宋明夷十分敬重这位二师兄,每日一块练剑一块进步。 许是无涯山钟灵毓秀,又许是男主光环加持,宋明夷在无涯山上修炼飞速,很快突破了金丹期,掌门师尊便提议让晏辞归带师弟一同去凡界历练。 然而初次历练就逢意外,晏宋二人正共敌一只低阶灵兽,突遭一神秘散修偷袭。那神秘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封住晏辞归的灵脉,令其使不出灵力后,转而对付尚且金丹后期的宋明夷。 可宋明夷岂是他的对手? 千钧一发之际,晏辞归挡在男主师弟身前试图扑救。 于是就有了刚刚被神秘人一掌击落悬崖的那一幕。 晏辞归不禁蹙眉,穿书就穿书吧,怎么还上赶着这么当不当正不正的时刻穿过来了? 他还不知道怎么操纵灵力啊!这个高度掉下去得摔成肉泥了吧! ……等会,是他的错觉么?下坠的速度好像真的在变慢。 晏辞归更头疼了。 原书里的晏辞归坠崖后,宋明夷誓要替师兄报仇,但神秘人解决完一个元婴后期,不屑于同一个金丹期修士多纠缠,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悲愤交加的宋明夷历经一天一夜,艰难找到了山脚下奄奄一息的晏辞归。 等晏辞归回无涯派苏醒后,宋明夷还没来得及哭,就遭昔日手足相依的二师兄大发雷霆。原因无他,因为这位年少结婴的天之骄子醒来发现自己根骨受损,修为大跌,而这一切全是当初为了救宋明夷,两人由此生下罅隙。 不过真正让晏宋二人反目成仇的,还是不久之后的青云武会。晏辞归养伤期间急功近利,靠服用丹药增进修为,结果连连落败;反观宋明夷刻苦修炼,以金丹后期惜败某位元婴后期的剑修,虽败犹荣,大放异彩。 众人一边感叹无涯派要再出天骄,一边嘲讽晏辞归青云榜第二剑修的位置要被师弟取代。 原主过去有多可怜受人欺负的宋明夷,如今就有多恨万众瞩目的宋明夷。 再之后,晏辞归表面上疏远冷落宋明夷,暗地里却给宋明夷各种使绊子,手段不外乎损毁剑谱、破坏武器、打扰其修炼云云。虽然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就是纯膈应人。 而宋明夷那小子可能心里对师兄挺愧疚的,每当小师妹背后吐槽晏辞归时,他都严辞纠正小师妹要尊重二师兄。 说到小师妹,晏辞归似乎对其心怀不轨。某次宋明夷陪师妹历练,晏辞归上赶着一道同行,只为与平时爱答不理的师妹能说上几句。然而师妹早把他平日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结果可想而知。 不过此番历练还是晏辞归从恶毒二师兄变成炮灰二师兄的重要转折点,他们此行遇到了玄幽宫的人,被迫将他与师弟师妹分开。玄幽宫的人知其心术不正,趁机挑拨离间,说服晏辞归背叛师门,归顺玄幽宫。 便有了后来玄幽宫围剿无涯山时,晏辞归开山放人,引玄幽宫进来屠门。 认清师兄真面目的宋明夷当即大义灭亲,杀死晏辞归,奋战玄幽宫,最后自然寡不敌众,不得已携师姐妹下山东躲西藏。 至此,晏辞归的炮灰生涯结束,宋明夷开始了左拥师姐右抱师妹重建师门的生活。 往后建没建成不清楚,因为作者写着写着就断更了! 晏辞归回笼思绪,看了一遍原主天之骄子虎落平阳不得善终的短暂一生,不由唏嘘原主明明年岁尚轻,慢慢恢复修炼说不定还能重回巅峰时期。 若非嫉恨同门天才,何至于闹得此等下场? ……还有这悬崖到底有多高,怎么还没到底? 下一刻,晏辞归忽然感到体内有一股暖流淌过,包裹住四肢百骸,抚平那些伤口。 这陌生的暖流应该就是灵力,可他不是被那神秘人封住灵脉了么? “快运功。”识海内有道空灵的声音倏地响起。 晏辞归迅速循着原主的记忆,依言照做,灵力与这副新身躯很自觉地便融会贯通。他眼见周身泛起白光,试着调动丹田暖流,控制自己缓慢下降。 等耳畔的风声再度温和起来后,晏辞归好整以暇地去感受体内灵力,按照原书剧情,原主坠崖后根骨受损,修为大跌,可眼下的情况怎么都不太像根骨损伤的样子。 晏辞归很快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那把剑,而灵力似乎就是自手心蔓延过来的。 原主不知从哪搞到把灵剑,名月弦,起初还是原主的契约剑,等到宋明夷为大义灭亲杀死原主,月弦剑才解契易主,帮助宋明夷杀出玄幽宫的包围。 而月弦剑最灵的地方,在于剑中有灵,可幻化人形。 所以日后宋明夷看似三人行,实则四人成行,师姐师妹和化作人形的剑灵没少为宋明夷争风吃醋,难怪重建师门的道阻且长,也难怪最后扑街断更。 合着搞事业不如谈恋爱重要是吧? 但话又说回来,既然月弦剑能化形,为何在原主的记忆里毫无印象? 不及晏辞归细想,体内灵力莫名被撤出,他顿觉全身冰凉剧痛。 晏辞归瞳孔骤缩,想叫,声音却扼在喉间,不为这突如其来的灵力滞涩,而为他此时此刻恢复了自由落体的速度,正极速坠落! 原来是这样根骨受损的吗?!! 不是谁好人家穿书上来就坠崖啊!! 第2章 救命啊啊啊!!! 慌乱之中,晏辞归又听见识海内那道雌雄莫辨的声音啧道:“怎么传不进去了?算了,应该能维持一会儿。” 话音刚落,晏辞归忽感被一双手托住后背,在脊背砸进地里粉身碎骨的前一刻,骤然停住,将他轻轻放到地上。 活、活下来了? 晏辞归劫后余生地上下摸索一番,摸到身下结结实实的泥土地,终于松了一口气。 随后原本存在于识海的那道声音从头顶传来,相较识海里时稍显低哑道:“你没事吧?” 晏辞归闻声仰头,对上一双绮丽耀眼的金瞳。 只见少年眉眼清俊,如经月华洗濯不染尘埃,雪白鹤发衬得玉面似凝脂,长睫轻颤,卷着一点来不及收住的惊惶。 白衣压雪,皎洁无暇,通身萤光柔和。 如果没猜错的话,想来这就是月弦剑的剑灵了。 晏辞归愣道:“……没,事。” 他人倒没事,只是眼下的情况有些不太对啊。 他分明记得在原书里剑灵直到与宋明夷结契后才出现,而且最重要的是,月弦剑灵化成的是个温婉成熟的女子形象。 可眼前这个少年不管年龄还是性别都对不上吧? 月弦刚要扶晏辞归起来,但看身下的人眼神古怪,不由眉间一凝,先前那副惊慌不定的神色霎时冷峻。他沉声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夺舍我主人?” 晏辞归心头一跳。 作者有话说: ---------------------- 第一次写穿书+仙侠,对此修真世界有自己的设定,请多多包涵 第2章 遇袭 穿书人的事,怎么能算夺舍呢? 晏辞归虽不记得自己穿书前在干什么了,只记得两眼一睁就被人拎着脖子扔下悬崖,但直觉在剑灵的认知里,恐怕只有夺舍能解释得清目前的情况,除此之外只会越描越黑。 晏辞归略作思忖,决定装傻,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遂讪笑道:“你说什么?什么夺舍?” 不料月弦闻言微蹙眉头,看他的目光多了几分鄙夷,冷笑道:“你骗不了我,我主人才不会露出你现在这副奇怪表情。” 晏辞归:“……” 笑还不让人笑了?! 不对,差点忘了,剑灵常年待在原主的契约剑里,原主本身便是剑修,朝夕相处之下,剑灵早已洞悉原主的性情心思。 要说原主的性格,晏辞归搜肠刮肚才从模糊的记忆中寻出几点踪迹。 简单说来就是那种生人勿近的高岭之花,清冷孤高,素来不苟言笑,只专心修炼。即使平日里面对十分敬重自己的宋明夷,举止间虽不失师兄的照拂,也未曾流露过多亲近。 所以他刚刚下意识的笑容,相当于坐实了月弦的质疑。 不过很难想象原书里前期这般的晏辞归,在后期得知根骨损伤时,竟会变得那般阴险歹毒,那才应该是被夺舍了好吧! 晏辞归眼见被拆穿,自知装不下去,干脆不装了,犹疑片刻才想了个合适的称呼来唤月弦:“前辈,您先听我解释,我也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具身体里,方才睁眼时就如此了。” 但月弦显然没法信服,轻哼道:“你个夺舍鬼,夺就夺了,哪来那么多借口?” 冤枉啊,他只是个苦命打工人,哪晓得莫名其妙就穿过来了? 晏辞归躺在地上百口莫辩,好在月弦许是看不下去原主人的身体被一个陌生人弄脏,便转移话题道:“起来,让我检查一下你……我主人的灵脉。” 月弦看起来想直接把人拎起来的样子,但刚刚去碰晏辞归的衣襟时,指尖却穿了进去。想来应是初次化形,尚不能稳定维持肉身。 晏辞归也不稍月弦动手,一骨碌从地上仰卧起坐,然而刚坐起浑身都疼,不禁倒抽了口气。所幸疼痛没持续太久,随后又有先前那股暖流进入体内,像是在帮他疗伤。 “这么柔弱,这点伤都忍不了。”月弦在他身后边传灵力,边嫌弃道。 晏辞归低头察看伤势,但见身上衣袂完整,连条割口都没有,断定是受了内伤,于是试探性地开口:“前辈,我这是怎么了?” 月弦对他没好气归没好气,关乎安危的事上还是认真道:“被人封住了灵脉,灵力暂时受阻,出不去,也很难进去。” 仿佛为了验证月弦的话,原本源源不断流入的灵力忽然消散,与方才坠崖那会儿的情况一模一样。但月弦已然趁着传灵力的功夫给他疗伤,晏辞归这回并不觉得有多痛了。 晏辞归接着问:“能解封吗?” 月弦断断续续地接上灵力:“能,若我无法帮你疏通,只能等你体内的灵脉自主解开了。” 就目前的状况,大概率得是后者了。晏辞归倒很能随遇而安,既穿书则适应之,估摸着男主宋明夷应当在下山找他的路上了,耐心等待救援便是。 不过在那之前,晏辞归有些好奇,听月弦剑灵的意思,这具身体好像只是被封了灵脉,根骨什么的难道没受伤? 原先的晏辞归可是因为此事对宋明夷怀恨在心,而如今的晏辞归虽然身体里换了个人,对宋明夷也没什么同门情谊,不至于结下梁子,但毕竟这里是修真界,根骨之于修士,乃清水之于游鱼。 晏辞归听后边许久没有动静,方欲开口,月弦却感知到他要说话似的,抢在他前一刻说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回语气缓和了不少,大概是认清事已至此没法挽回了。 “……无辜良民。”晏辞归真诚道,“真的,若有半句虚言我愿遭天打雷劈。” 月弦眼角一抽,真天打雷劈了遭殃的也是他主人的身体啊! 再三确认完灵力依旧被阻隔,月弦只得停手,随后沉吟道:“可我为何探查不到你的灵魂?” 晏辞归:“什么意思?” 月弦:“我与我主人以魂魄结成契约,可以随时随地感应到对方的存在,如果主人被夺舍了,我理应能察觉出主人体内有其他人的魂元存在,但……方才检查下来,除了探查到魂元略微受损外,并没发现别的问题。” 所以其实并没有在检查他的灵脉吗? 果然,在这小剑灵的认知里,只能用夺舍来理解。 不过晏辞归眼下可以确定自己是连着灵魂穿越进来的,不会被查出问题,一下子有了底气:“看吧,我就说我是无辜的吧,真不晓得怎么就进了你主人的身体。” 晏辞归听见月弦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由心道剑灵原来还会呼吸的嘛,接着便听月弦咬牙切齿道:“哦,那可能确是我误会你了,但烦请阁下以后能别顶着我主人的脸这么说话行吗?” “这么说话不行吗?” “和我主人比起,非常庸俗。” “……” 晏辞归无声冷笑,得亏他此刻背对着月弦,不然要把剑灵气回剑里。 倘若月弦知道他的原主人日后变成个什么鬼德行,怕是说不出这两个字了。 算了算了,人家只是个刚学会化形的剑灵,心智啥的可能也不大成熟,更何况才经历了“丧”主之痛,晏辞归大人有大量,不跟小孩子一般计较。 “我学不来你主人文邹邹地讲话,别妄想了。”晏辞归回忆道,顿了顿,“既然你问完了,那该轮到我了。” 然而身后没有回应。 晏辞归正想着这小剑灵是不是玩不起,还没问呢就装哑巴,回头时却见后背空空如也。 去哪了? “前辈?剑灵大人?小剑灵?” 晏辞归试着唤了几声,然后就被识海里的声音吵得脑壳疼:“叫谁小剑灵呢!我乃月弦剑中灵,早在我主人的祖师时期就存在了,尔等晚辈不得无礼!” 晏辞归失笑道:“好好,那敢问前辈现在这是在何处?” 月弦瞬间安静下来道:“……给这具身体疗伤耗了太多灵力,我维持不住形态,只能先回剑里调养会儿。” 晏辞归便拿起被丢在旁边的月弦剑,细细端详。 但见剑柄布满纯银锻造的月纹,剑身则轻灵,若冰晶淬炼而成般剔透,然而拿到手时却意外的有份量。 剑锋处倒映着一双漆黑瞳孔,晏辞归凝视着那双眼睛一阵。没有表情时,这对眼眸显得有些凉薄,说之生人勿近都不为过,也难怪月弦会那般看待原主。 晏辞归看了一会儿,便收剑入鞘,反正以后就是宋明夷的契约剑了,纵使他煞是欢喜这柄剑,可此时此刻总有种盯着别人老婆看的罪恶感。 于是干脆学着记忆中原主修炼的模样,开始打坐入定,当然不是真的入定,只是闭目休憩。 他从穿书过来就和这剑灵吵吵嚷嚷到现在,还没好好适应新的环境,新的身体呢。 山林无声,天地寂然。 须臾,月弦又打破沉默道:“喂,你不打算找一找出去的路吗?” “此地不知有多山穷水恶,我又被封了灵脉,贸然行动万一再遇到灵兽怎么办?前辈也不想看着这具身体受伤吧?”晏辞归粲然笑道,“况且我们还有位师弟呢,他不会对我这个师兄不管不顾吧?” 第3章 月弦懒得计较晏辞归又非常破坏形象地笑了起来,但难得认同了他的话,尽管只认同前半句:“那师弟尚处于金丹期,方才封你灵脉之人身手至少在元婴期以上,他恐怕自身都难保。” 却见晏辞归摇头道:“我刚看了你主人的记忆,那宋明夷是个相当有天赋的少年,否则你主人也不会引荐他入无涯派拜师吧?我相信他会没事的。” 虽然中间两句是晏辞归临时胡诌的,宋明夷之所以后来进步飞快,天赋是一方面,然而归根结底还是其刻苦踏实。 不过相信也是真相信,那可是能忍到原主背叛师门才痛下杀手的小白花男主啊。 月弦听罢微愣,其实以他对之前的晏辞归的了解,当初捡宋明夷回无涯派纯粹是出于好心,更何况凭晏辞归那时的修为,哪会看得出那孩子有天赋? 但现在这个晏辞归既这般说,莫非夺舍主人的是何方大能? 晏辞归不知月弦已经想去了九霄云外,只当这小剑灵还在气头上,不愿再搭理他。 可眼下闲着也是闲着,晏辞归还没搞清楚根骨的事,便接着道:“前辈,我刚才原是想问……” 话音未落,识海内的声音骤然打断:“安静!” 晏辞归很快反应过来并非月弦嫌他话多,而是周遭风声有异。他好歹是修士,即使灵力滞涩,五感也比寻常人更敏锐,几乎是下一刻,就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 来人步履谨慎,特地压着静步,像在搜寻猎物,正缓缓朝此处靠近。 月弦察觉不对,立刻道:“快离开这里。” 晏辞归能感到月弦的些许焦躁,明白前面有危险,迅速起身,听着月弦的指示往东南方向走去。 但刚迈开两步,后头一道近在咫尺的树枝断裂声,令他霎时顿足。 紧接着是一道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咦,原来是晏师兄,我还以为是哪只落单的灵兽幼崽。” ……什么时候靠近的,方才不还离了好一段距离吗? 而且这话说的,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人。 晏辞归根本没想停下来,可无形之中却似有股力量抓着他不让他跑,只得回过头,与一年轻修士打上照面。 年轻人衣衫湖蓝,衣摆绣云纹,腰间配玉带,若忽略他手上出鞘的长剑,以及那副把“来者不善”写脸上的狞笑神情,尚可给人一种仙风道骨之感。 “嗯?不对,这微弱的灵力,似乎就是从晏师兄身上散发出来的。”那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语气愈发兴奋,“难不成晏师兄被人封住灵脉了?” 晏辞归听他一口一个晏师兄,但这身服饰分明是天罡宗弟子。 修真界有九大宗,其中当属天罡宗最名门正派。晏辞归虽不想以貌取人,但眼前这疑似觊觎他的天罡宗弟子怎么看都和名门正派不太搭嘎。 果不其然,连月弦都和他达成一致:“小心这家伙。” 晏辞归这会儿开始维持形象了,冷眼回视那修士,一言不发。 不过识海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他也是刚发现他能直接通过识海与月弦对话,无需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我去我去我去!这是来取我性命还是来取我清白的?怎么小心啊?!” 月弦淡定道:“怕什么,一个练气期修士而已,你就是被封灵力了也能打得过。” ……可问题是,他还什么都不会啊!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迎敌 “是谁这般狠心,竟伤了晏师兄?”年轻修士故作惊讶,上前一步,“晏师兄若不嫌弃,我可助你调息运功,尽早解开封脉。” 晏辞归见状后退一步,语气尽可能漠然道:“你是谁?” “哦,忘记自我介绍了,在下是天罡宗弟子郎青,久仰晏师兄大名,今日得见,师兄的处境虽有些狼狈,但果然如传言那般冰清玉洁。” “……你想干什么?” “在下原在附近猎捕灵兽,忽觉这一带有灵力波动,还以为是灵兽受伤,不料居然是晏师兄受了伤。”郎青笑容灿烂,没再动身,“所以我只是想,帮师兄疗疗伤。” 但凡他说这话前能先把剑收回去,晏辞归或能信他的仰慕之情。 晏辞归在原主记忆与原书剧情里都找不到此人身影,不由谨慎道:“小伤无碍,不必劳驾。” “是吗?”郎青稍显失落道,就在晏辞归以为他要知难而退时,却见他倏而笑意更深,翻动手腕,剑刃倒映出晏辞归错愕的脸庞,“没关系,待会儿就不是小伤了。” 语罢,郎青一记剑风袭来,杀气腾腾。 晏辞归早有准备,即刻闪身躲避,同时抽出月弦剑,剑身雪亮,凝聚充盈灵气。他余光一瞥,便挥动手臂,挡住郎青逼近的一剑,瞬间将郎青注入剑锋的灵力震散。 晏辞归眼见郎青连退数步,强忍脸上惊色,默默问月弦:“我原来这么厉害?” 月弦哼道:“当然不是你厉害,再怎么说我可是剑灵啊,不需要你注灵就足以与元婴期的修士对阵。” 晏辞归睁大了眼,还能这么搞?也难怪原主是天之骄子了,这哪里是灵剑,分明是绝世神剑啊! 真不知道原主到底怎么得来这宝贝,一想到日后就要易主给宋明夷……慢着慢着,原书里晏辞归是因嫉恨宋明夷而受人蛊惑背叛师门,这才致使身死解契,月弦易主。可现在的晏辞归壳子里换了个人,压根没那方面想法,是不是就意味着并不会发生后面的事? 思及此,晏辞归心情一下子愉快起来,如果回不去原来的世界,有这么一把灵剑傍身行走修真界,或许也不错。 月弦能感知到他的情绪变化,权当他在侥幸可以不用努力了,遂泼冷水道:“但你也别妄想光凭我反击,没有剑招连我三成功力都发挥不出来。” 晏辞归道:“放心吧小剑灵,待我回无涯派,必当带上你主人那份加紧修炼。” 月弦:“……不许叫我小剑灵你个夺舍鬼啊啊!” 另一边,被击退的郎青很快稳住身形,阴恻恻地盯着晏辞归,准确来说是盯着他手里的月弦剑,嘀咕道:“什么情况,不是被封住灵力了吗?”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林中清楚落入晏辞归耳内。 兄弟,这就是月弦剑的强大所在啊,识相点赶紧撤吧。 这下晏辞归肯定郎青那道愈发垂涎的目光不是冲他来的,而是冲月弦的,想来没有剑修能拒绝一把灵剑。 晏辞归靠肌肉记忆挽了朵剑花,剑指郎青,面无表情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郎青没敢再轻举妄动,与晏辞归保持着距离,稍微眯起眼打量,语调轻佻道:“不愧是青云榜第二剑修晏辞归,在下佩服。” 佩服完能走了吗? 晏辞归现在非常后悔当时没有听月弦的话早点动身寻找出路,跟郎青耗的这一阵功夫,说不定都已经和宋明夷团聚了正抱头痛哭呢。 郎青退后却不收剑,忽而眸光微动,周身灵力仿佛被激活,顿时如潮水般暴涨,淹没得晏辞归差点站不住,险些失态地跪下。 等会儿,这……是练气期?! 不及晏辞归反应,郎青随即捏了个风诀,霎时狂风大作,林叶乱飞,遮蔽他的视野。 “他不对劲!”月弦声音一凛。 剑光骤然划破层叠林叶屏障,势不可挡,晏辞归连忙回剑格挡,但郎青这一剑竟与他不分上下! 无数灵力正从郎青的剑中肆意涌出,铿锵交击于月弦剑锋,令月弦一时怔然。 晏辞归被四周凌乱飞动的叶子迷眼,看不清郎青的出招,只得凭直觉挥剑,令本就毫无章法的剑式更雪上加霜。 “前辈!不是说对方才练气期吗?!”晏辞归咬紧牙关,在识海内一顿求救。 月弦犹疑道:“刚刚此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灵力,确是练气期才有的修为……可怎么突然就,突破元婴期了?” 两人对话间,郎青好几次堪堪擦过晏辞归的命脉。经此一役,晏辞归体内灵力似是知道主人有难,赶紧努力挣脱束缚,自灵脉中缓缓流出。 晏辞归已然熟悉灵力流动的感觉,尽管比之月弦传给他的灵力还相当微弱,但好歹不再陷于被动了。 他一手执剑,一手并作两指,催动灵力冲出指尖,绕身回旋的林叶立即朝郎青的方向席卷而去,将那年轻修士包围。郎青不慌不忙地长剑一挑,瞬间将林叶尽数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可转眼消失的还有郎青。 晏辞归飞速扫过四周,没看到身影,却听郎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各处传来:“晏师兄还没恢复过来吧?” 紧接着一掌打在后背,晏辞归踉跄了几步,旋身挥剑,然而挥了个空。 “师兄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又有几剑割过衣袂,连血带肉。 郎青移动得极快,晏辞归每每只捕捉到一缕残影,他一面警惕着防偷袭,一面问月弦:“前辈,能不能再出来一次救救我啊?我怕是要折在这了!” 第4章 月弦无奈道:“我也还没恢复好,化形了也维持不了多久。” 他倒是想出手解救,方才观晏辞归出剑时,确定了夺舍自己原主人的绝不可能是什么大能,恐怕连剑修都不是。失望之余,又不愿主人的身子这么挨打,可实在是因为刚刚把灵气都渡出去了,只能干着急。 晏辞归听罢月弦的话,也有所预料,否则以目前的状况,剑灵早就出来护主了。 白衣半染血,鬓发浸薄汗,晏辞归轻轻喘气,逐渐放弃追踪郎青的身影,转而竖耳聆听起风声、剑声、脚步声。 幸好原主早年给这具身体打下了良好基础,晏辞归彻底适应新身体后,便驾轻就熟地凝神专注于五感。修士的感官较常人更敏锐,尤其是到了元婴后期,无需灵力加持就比低阶修士强出一截。 他想起郎青找过来时,一切仿佛都发生在瞬息,明明上一刻对方还在十里开外的地方,下一刻竟直接闪现到了他背后。 一个练气期修士应当做不到瞬移,但如果郎青是以元婴期的修为传过来,理应被月弦察觉,或许月弦那时催他快离开,正是因为感应到了元婴期的灵气。 晏辞归侥幸躲过一道暗刺,快速问月弦:“小剑灵,这人刚刚还是练气期?” 月弦顾及此刻情况危急,忽略了他又没大没小的事,说道:“是啊。” “在突破前一直都是练气期?” “没错……有什么不对吗?” 那可太不对了,倘若郎青先以元婴期的功力瞬移过来,再掩盖修为假装练气期,照月弦的警惕程度不可能毫无所觉。 再者当郎青出现时,他明显感觉到月弦没那么焦躁了,像是松了口气,想来郎青早在那之前就掩盖好了气息。 “有什么东西能实现让人从一个地方瞬间转移到其他地方吗?”晏辞归忽然问。 月弦:“传送符、法阵等等的都能实现,你该不会是想就地传送吧?那玩意儿需要好些时间准备的。” 晏辞归:“当然不是,快帮我探查一下周围有没有这样的东西。” 月弦依言照做,与此同时,郎青的偷袭愈发频繁,但也仅限于偷袭,就是不下杀手,纯恶心人。 晏辞归搞不懂这家伙的目的,为给月弦争取时间,便开口道:“你到底是谁?” 郎青陡然闪到他身后,往膝弯处一击:“我只是个仰慕晏师兄的别派修士呀。” 晏辞归受击跪倒在地,差点吃了一嘴土,在心底咒骂一句,边爬起来边接着道:“你究竟有何目的?” 随后一只手捻起他的下巴,像是终于玩够了,郎青俯瞰下来,伸出另一只手悬在他额前,幽幽笑道:“我的目的,就是师兄你呀。” 下一刻,一道无形的力量自额头注入,似要捏碎晏辞归,他霎时脸色惨白。 “别靠近他!!” 月弦惊呼,突然爆发蓬勃灵气,生生将那股力量从晏辞归体内逼出。 “他想抽走你的魂!” 郎青被震飞,眯眼瞧着抵剑站起的晏辞归,复又视线落下,望着那柄长剑:“剑灵么?有意思。” “抽魂?他想夺舍我?”晏辞归有些懵。 月弦:“未必是夺舍,但那是离魂术,非常危险,不能再让这家伙近身!” 转眼间,郎青再次消失。 晏辞归迅速横剑挡在身前,蹙了蹙眉:“有发现什么吗?” 月弦道:“附近确有法阵的气息,东南位三处,西北位四处,不过灵力不强,可能是刚布下的。” 晏辞归料是郎青迷惑他视线时趁乱布下的,眼下既知有法阵,再看郎青的行动,似有某种规律。 为验证猜想,晏辞归侧立一方,余光紧锁住一片飘落的林叶。 突然,剑气横扫,几乎同一时刻,晏辞归一剑挥出,逼退郎青剑中千钧杀意。郎青微愣,手腕力道不减,而后指尖掐诀,轻弹指,径直将晏辞归击出老远,脊背砸在树干上,连着四周几棵树一起轰然折倒。 晏辞归没忍住咳血,尽管识破了对方的招式,但这具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加上又是传灵又是爆灵的月弦剑,根本不是郎青的对手。 他不禁回想原书剧情,原书并未提及晏辞归坠崖后经历了什么,只说道当宋明夷好不容易寻到师兄时,却见师兄伤痕累累昏迷不醒。 结合方才欲逃不成,晏辞归忽然有了道不妙的猜测。 ——该不会必须要推动剧情废他根骨吧? “别担心,晏师兄。”郎青拽起晏辞归的衣襟,动作粗鲁,声色却极尽温柔道,“可能会有点疼,疼的话就睡一觉。” 熟悉的感觉再度从头顶蔓延开来,识海内的月弦彻底慌了,边释放灵气负隅顽抗,边急道:“凝神!保持专注!” 两边灵力同时在晏辞归体内打架,搅得晏辞归浑身散架般的痛,没有气力去回月弦的话,也没有气力再反抗。 完蛋,这下是真的要死在这了。 失去意识前,恍惚间似听见月弦沙哑的声音:“主人,不要睡……”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获救 晏辞归再睁开眼睛时,依然在一片山林里,有些熟悉又有点陌生。 他第一反应这里是丹崖的山脚,但四周地形光怪陆离,乔木生长或高或低,低的半身陷进龟裂土地里,高的悬在半空根须分明。 瞧着如梦境一般,但这个念头却没令晏辞归立马醒来。 晏辞归茫然环顾,很快注意到不远处的一道人影,只是那人四肢被藤蔓缠绕,动弹不得,也昏迷不醒。 晏辞归试着走过去,却发现脚步轻浮,脚尖稍一用力,身体便飘至空中。待到靠近了些,他终于看清那人的样貌。 那张脸无比熟悉,与先前从月弦剑倒影上见着的脸如出一辙。 这有点诡异了…… 晏辞归看着眼前的“晏辞归”双目紧闭,眉间似蹙非蹙,像在忍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不禁好奇自己现在是谁。然而低头时,却见自己身上也穿着和“晏辞归”一样的衣服,除了身体呈半透明状,被不知何处照来的日光穿透。 除此之外,晏辞归腰间还别着月弦剑,但另一个“晏辞归”腰间空空如也。 “小剑灵?前辈?月弦?” 晏辞归试图在识海内呼叫月弦,但许是身处梦境的缘故,识海内没有声音回应他。 不过他只在识海内叫,没有动嘴,倒是让另一个“晏辞归”眉头微动。 晏辞归见状立马改换策略,边上手打算摇人,边出声道:“晏辞归,你醒醒!” 可他刚触及“晏辞归”的身体,指尖顿时被灼烧似的痛,惊得他迅速收回。此后无论他如何呼唤,“晏辞归”都不再有反应。 正当晏辞归思索要不要就此放弃直接出梦境时,山林寂寥忽被一道耳熟又可恶的声音打破:“找到你了。” 晏辞归快被这声音整出条件反射了,闻言心脏狂跳,僵硬地回过头,果然是郎青。不过此“郎青”也有点不大对劲,五官不似原貌,较之先前更成熟几分,着黑衣,未持剑。 晏辞归一点不带犹豫,拔腿就跑,错过了上次,这次不能再错过了。 怎料“郎青”仿佛看不见他,直直飞到“晏辞归”身前。 也对,这里是梦境,他现在大概是个不会被看到的灵魂状态,“郎青”所说的“找到”,应该是找到另一个“晏辞归”。他于是停下逃跑的步伐,跟着“郎青”过去看这家伙究竟要做什么。 只见“郎青”抬手伸向“晏辞归”的额头,指尖淌出丝缕灵气,往“晏辞归”眉间一点点注入。但那灵气不如月弦渡给他的那般澄净雪亮,反而有些浑浊发灰,同样也没有月弦出来制止。 晏辞归倏地头疼,明明记忆里毫无印象,可就莫名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然而不等他想明白这奇怪的熟悉感,那边“郎青”忽然停手,鼻间发出一声稍显疑惑的“嗯?”,然后侧头望了过来,目光精准地落在晏辞归身上。 ……别是他其实能看见吧? 晏辞归又后悔刚才不仅不逃跑,还折返回来看热闹,为及时止损,他在与“郎青”对上眼的下一刻,果断转身。 “郎青”低笑一声,并不动身,只动了动手指,原本缠住“晏辞归”的藤蔓快速长出新的枝条,刺穿“晏辞归”的四肢百骸。 刹那间,剧痛自晏辞归的丹田处蔓延开,几乎要将他全身撕碎,他不堪重负地从半空坠落,蜷缩在地。 余光中,上方的“郎青”竟开始随那些藤蔓一点点枯萎,肉身坍缩、下坠。 反观“晏辞归”身上伤口正迅速自愈着,但地上的晏辞归痛楚却不减。 须臾,解开束缚的“晏辞归”缓缓掀起眼帘,垂目,冲他露出一抹妖异的微笑。 - “呜呜师兄你不要死哇!” “都是我的错,若非师兄为了救我……” 第5章 “唉,别哭了田田,你师兄才昏了七天而已,明夷你也别太自责,辞归作为师兄,护你周全是他责任所在。” 什么情况,怎么那么吵? 方才的疼痛也消失了,晏辞归艰难撑开沉重的眼皮,入眼见是颇为古典的软纱罗帐,床顶镂花秀气淡雅。 那中年男子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们师兄现在最需要静养,在这哭哭啼啼要是有用的话,师叔我早就……” 忽然,少女的抽噎声乍止:“师、师叔,后面……” “后面咋了,难不成还是你师兄醒了?” 哦对,他穿书了来着。晏辞归稀里糊涂地坐起身,坠崖后的记忆很快涌入脑中,他瞬间定了心神,转头看向床边三脸震惊的一老两少。 宋明夷的脸他认得,宋明夷旁边的少女应该就是他们的小师妹叶田田,而另一位自称“师叔”的中年男子,想来就是原书里被炮灰原主出卖的慈衡长老了。 晏辞归猜到自己大概正躺在原主的寝居,而现在的剧情正是宋明夷把他从丹崖山下救回无涯派那段。 他故作适才苏醒的迷糊模样,刚要开口,慈衡一下子扑了过来,老泪纵横道:“呜呜呜我的辞归师侄你可算醒了,七天!你知道这七天我们怎么过来的吗!” 晏辞归一愣,七天?原书里不才昏了三天? 还有师叔你这么抱着我哭真的好吗?人家宋明夷和叶田田还等着后面排队呢。 原书中的慈衡长老本就性情中人,但对师侄晏辞归总格外关怀,直到后来玄幽宫围剿无涯山时,被假装受困于玄幽宫弟子的晏辞归设计惨遭毒手前,仍然相信他的好师侄是受人胁迫才不得已而为之。 如今焕然一新的晏辞归面对慈衡,不由唏嘘原主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如此想着,便收回即将脱口而出的“这里是哪”,转而回抱住慈衡道:“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慈衡显然没想到晏辞归会是这个反应,一旁的宋明夷和叶田田见状更惊讶了。 晏辞归流露出短暂温情后,又立马切回以往矜持的模样,松开慈衡,看向宋明夷道:“明夷,发生什么事了,我记得我刚被人打下丹崖,怎么回无涯山了?” 他久睡初醒,嗓音虚弱又喑哑,一声“明夷”叫得克制而不过分亲近,却令宋明夷有些受宠若惊,愧疚之余,略显赧然道:“师兄坠崖后,我焦急万分,赶忙下山寻找,半道忽觉某处灵力激荡,不久又听那处位置传来巨响,便直觉是师兄遇险。” “等赶过去时,果不其然见到有人正欲对师兄行不轨之事,然而那人被我撞破后,就立马逃走了,我没能看清他的样貌,只看清他身着的是天罡宗的弟子服。之后我就背着昏迷的师兄回山疗伤,结果师兄你一直昏迷到现在才醒来。” 晏辞归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趁着宋明夷解说的功夫,打量起原主的房间,很符合他对一个只沉迷修炼的高岭之花的印象,朴素中透着一丝简陋。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无涯派穷的缘故,无涯派位居修真界九宗之外,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门中又养着三位剑修,经费上恐怕吃不消。 至于哪三位,其中两位自然是他和宋明夷,另一位则是同样沉迷修炼而长期闭关,直到晏辞归叛变才杀出来护卫无涯派的大师姐。 宋明夷临到末了,低下头暗暗攥拳道:“都是因为我太弱了,才让师兄受伤,我以后定当刻苦练剑,不再让师兄保护。” 少年,想进步是好事,不过你原来那位师兄怕是不希望看到你这么努力。 晏辞归一想起原剧情这段,宋明夷还没说几句,就被一醒来立马发现自己根骨损伤的师兄冷脸相对,那会儿的宋师弟没有直说,但也暗下决心要勤加修炼,为了有朝一日能与师兄并肩作战。 晏辞归不知道怎么自己探查自己的根骨,先前也没听月弦提起,便当是侥幸逃过了,于是接着宋明夷的话肯首道:“好,我等着……对了,我的剑呢?” 宋明夷一听那句“我等着”,顿时笑了起来,正沉浸在被师兄鼓励的喜悦中,闻言立马从窗前兰锜取下月弦剑,双手奉上:“师兄的物什我都带回来了。” 晏辞归接过剑鞘,边垂眼端详,边在识海内呼唤月弦,旁人看来他只是在盯着佩剑发呆。 还是没有声音。 晏辞归专注剑中,没注意到宋明夷和叶田田同慈衡交换了一道眼神,随后慈衡忽而正色道:“咳,辞归啊,有一事师叔得告诉你一声,你最好做个准备哈。” 晏辞归有预感会是什么事了。 慈衡接着道:“就是听明夷说,你当时先被一个神秘人封住了灵脉,这才被打入悬崖。你昏迷的这几天,师叔帮你检查过灵脉,倒是没什么大碍,灵力也畅通了,只不过……出了点其他问题……” 晏辞归了然,看来还是没能逃过去。 “师叔请直言。” 慈衡顿了顿:“你的根骨,恐怕在坠崖时也受了伤。” 此言对于修士,相当于告诉他这数年基业统统毁于一旦,往后连东山再起的机会都微乎其微。 话罢,叶田田像是早就预演好了,立刻安慰道:“没关系的师兄,掌门师尊说你天赋异禀,若是照常修炼,还是很有可能把根骨养回来的,就是……就是……可能会比之前慢一些。” 叶田田到后面越说越小声,生怕晏辞归一个激动昏厥过去,但见晏辞归不仅神色毫无波澜,还在片刻沉默后问道:“那青云武会,还需要我参加吗?” 叶田田微愣,眼睛更红了:“师兄,无涯派的荣耀难道比你的安危还重要吗?” 宋明夷也不忍道:“师兄,这青云武会分明就是九宗的主场,你当年突出重围夺得榜眼已是惊才绝艳了,没必要这么拼命苛待自己啊!” 慈衡长老更是心疼道:“好师侄,反正青云武会五年一次,大不了咱下次参加,今年就派你明夷师弟去。” 晏辞归忙笑道:“你们误会了,既然不需要我参加,那我就在这养伤好了。” 他巴不得不去呢,省的届时惨败丢脸,这下直接从源头上解决问题了。 晏辞归心里正乐呵,忽觉房内安静异常,见另三人怔怔地看着他,脸上笑意霎时僵住。 完了,没有月弦提醒,他又忘记维持人设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洞穴 无涯山上天清气朗,惠风和畅。 过去勤勤恳恳打工的晏辞归曾想象过等老了要找一片深山老林隐居,那时的他知道这肯定是痴心妄想,不过现在的他对着眼前这片高山翠林,心底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自他上回苏醒至今,除了根骨外的伤口早已痊愈,但鉴于兹事体大,慈衡长老便对外声称晏辞归练功险些走火入魔,借此推掉了其青云武会的名额。 晏辞归初醒时没稳住原主形象,本还担心会在宋明夷几人面前暴露,好在他们不像月弦那样能直接看透内里,大概是以为他坠崖时磕到了脑子,短暂惊讶后,并未觉得哪里不对。 “师兄今日可要练剑?”宋明夷提着食盒跑来时,晏辞归正半倚廊下望梨花,状似休憩,手边却握着月弦剑。 “不,师叔叫我再静养几日。”晏辞归随口编道,他这几天没事就叫一叫月弦剑灵,刚刚又试着呼唤,分明能感觉到剑中灵气,可始终得不到回应,要不是知道结契容易解契难,他都要以为月弦趁着他昏迷期间跑路了。 “你手里拿的什么?” 宋明夷捧着食盒坐到晏辞归身边,讪讪一笑:“陪师妹下山买符纸时顺手买的,凡界的糕点,师兄莫要嫌弃。” 晏辞归听前半段还好好的,听到末了想起郎青来,不由眼角一抽。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说话,原主是什么很矜贵的人吗? 不过郎青说这话不怀好意,师弟说这话是真心实意,晏辞归便从宋明夷递来的食盒中挑出一块玉露糕,还温热着,在对方殷切的注目下咬下一口。 宋明夷眨着澄亮的眼睛,问:“味道如何?” 晏辞归颔首道:“不错。” 宋明夷嘿嘿笑道:“师兄要是喜欢,下回我再给师兄带点。” 说话间,一张符纸随梨花飘落,恰好贴在宋明夷肩头。宋明夷刚要察看,全身倏地顿住,接着一动不动了。 随后头顶又飘下叶田田的声音:“晏师兄别信他!那是宋师兄失败了一百次才做出来的!” 宋明夷:“……” 晏辞归恍然,这些糕点原是宋明夷为给原主赔罪用的,现在晏辞归没跟宋明夷闹矛盾,自然就改了这段剧情。 他看着宋明夷被贴了定身符狡辩不得的模样,忍俊不禁道:“师妹,别逗你明夷师兄了,还不给师兄解开?” 叶田田稍显不满道:“晏师兄,你又偏心宋师兄。” 话是这么说,少女依然从房顶上轻巧跳下,夹在晏辞归与宋明夷中间拿了块糕点吃掉,这才取走宋明夷肩头的符箓。 第6章 等宋明夷能动之后,晏辞归说道:“你俩今日不练功,都跑我这偷懒来了?” 宋明夷:“我卯时起来练了两个时辰,现在稍作休息,一会儿就回去继续练。” 叶田田:“唔,我刚起来,练了一小会儿。” 晏辞归猜她所谓一小会儿,就是方才给宋明夷贴上定身符那会儿,但没点破,毕竟自己这个做师兄的也没好到哪去。 想了想,改口道:“练功不急于一时,懈怠一日也无妨,我准备去散散心,你俩要来么?” 散心是其次,主要是晏辞归人生地不熟的,想逛一逛日后的养老山,又怕迷路回不来,总不能直言让师弟师妹当导游带路。 叶田田听罢眼前一亮:“好呀好呀。” 宋明夷犹疑道:“师兄……你以前说过练功一日不可懈怠。” 晏辞归“哦”了一声,大言不惭道:“以前是以前,如今经此一遭,很多事我已想通了。” 此招百试百灵,但凡有人怀疑他为何和过去有点不一样,晏辞归便搬出丹崖坠崖一事,坐实自己坠崖的时候摔到脑袋。 果不其然,宋明夷被说服了,加之耐不过叶田田的软磨硬泡,最终答应下来。 晏辞归见俩小青梅竹马感情这么好,还一个剑修一个符修,若以后不走原书的四人行,他俩结为道侣必是一段佳话。 他边想着边起身系佩剑,触及月弦剑剑柄时,忽觉细微暖流注入指尖。 “小剑灵,你都听见了吧?”晏辞归无声问。 月弦还是不搭理他。 - 凌云顶,鹤隐轩。 曲径通幽,两道梨枝次第渐开,庭阶寂然,时有燕雀飞掠啼叫。 慈衡长老缓步入室,绕过竹帘,来到清泉旁正喂游鱼的鹤发男人身边,说道:“掌门师兄,辞归的伤势已好得差不多了,除了那个问题。” 男人端坐水边,将手心最后一点鱼料抛出,而后缓缓抬眼道:“辞归这几日可在练功?” 慈衡道:“没,不仅不想着修复根骨,还主动把青云武会推掉了。” 男人微愣,轻笑一声:“这孩子,怎么一下子转性了?我还担心他大受打击后想急于求成呢。” 慈衡道:“修炼最忌讳的就是急躁,辞归都是做师兄的人了,这点道理还是知道的吧。” 男人笑而不语地看回池中游鱼,脊背始终挺拔,宽大衣袖松松垂在手上。他忽然说:“辞归的根骨,当真无法修复?” 慈衡摇头道:“我翻遍了藏书阁内所有典籍,也没能找到记载。” 慈衡说罢,转而咧嘴道:“不过人家辞归自个儿都不着急,你个做师父的也别太着急了,说不定九宗那边能寻到法子。” “我没有着急,只是觉得可惜。”男人神色舒然,一缕鹤发自鬓边垂落,“月弦剑既然认他为主,说明他确是万里挑一的那位,或许,他本可以完成沛君当年没做到的事。” 一只白鸟飞入屋檐,停靠在男人肩头。 慈衡轻叹道:“这么多年过去,师兄还没放下吗?” “不能……嗯?你说什么?”男人话锋一转,侧头偏向肩头白鸟,“他们往祖灵洞去了?” “祖灵洞?”慈衡诧异道,“我可从未跟他们提过这个地方,他们怎么跑那儿去了?” 男人抚了抚传音鸟的小脑袋,半是叹息半是微笑:“……可能这就是天地自然,人各有命吧。” - “师兄!你没事吧?!” 宋明夷在上边喊道。 晏辞归两眼一黑又一亮,艰难坐起,茫然望向四周丛生杂草。方才叶田田吹着吹着山顶的清风,突发奇想画了张御风符,贴在宋明夷的食盒上做试验,竟还真的让食盒飞起来了。 然而飞了没一会儿,那御风符没贴住,不偏不倚地掉在晏辞归身上,反应稍慢的叶田田来不及收灵力,但见二师兄下一刻直接原地起飞。 得亏宋明夷当机立断,食盒都不管了拉上叶田田就追,才在晏辞归扯下御风符滚落山坡之时赶到。 “对不起,晏师兄……”叶田田随宋明夷爬下山坡,躲在他身后小心觑着晏辞归,“我没想到这符箓对人也这么有效……” 晏辞归揉着后背被宋明夷搀扶起来,闻言心道:田妹,恐怕不是这符箓厉害,而是你本人厉害啊。 原书中叶田田不善剑道,却对画符箓颇有造诣,因着原书的晏辞归总给宋明夷使绊子,叶田田没少替三师兄打抱不平,然而少年人的报复方式仅是暗中贴符捉弄回去,被宋明夷发现后虽没告诉晏辞归,但也没少一顿管教。 不过后来下山的日子里,叶田田靠着当初用在晏辞归身上的“阴招”帮宋明夷摆平了许多麻烦,她在符修方面的天赋才得以逐渐显露出来。 宋明夷正帮晏辞归择衣上沾的片叶碎草,看他不应声,遂关切道:“师妹也是无心,师兄没有伤到哪里吧?” 晏辞归回忆完剧情,摸到腰侧月弦剑还在,摇了摇头:“无碍,师妹的符箓画得不错,就是基本功还有待扎实。” 叶田田没被责怪反倒被夸,稍显忸怩道:“我知道啦……明天我一定早起练功。” 晏辞归方才摔得懵,这会儿环顾四周,才发现他们正处在一洞穴前。洞穴石门紧闭,门下青苔滋生,门上雕刻着各种飞禽走兽,犹如壁画,但此地显然久经岁月,刻迹已然模糊。 “这是哪?”他真诚发问,并未从原主的记忆里找出端倪。 在场理应最熟悉无涯山的宋明夷说:“不知道。” 剩下一个叶田田则更不清楚了。 宋明夷便打头阵地上前察看石门情况,一番摸索后,断定附近应有机关,于是和叶田田在周围搜查起来。 有师弟师妹积极,晏辞归可以名正言顺地当甩手掌柜,不过好奇使然下,他也过去观察了一下石门壁画。 不出所料,宋明夷没看出门道的,他也看不出来。 鬼使神差的,晏辞归手欠地抠了块青苔,刚要转身,竟见石门忽而缓慢开启。 宋明夷与叶田田循声回头,奇道:“师兄解开了?” ……算是吧。 也不知是哪位神人把开关设成了青苔的样子,还真让他误打误撞上了。 洞穴内。 宋明夷掐了道火决照明,叶田田分别挽着他和晏辞归的手臂夹在中间走:“师兄们,真的要继续前进吗?” “师妹若是害怕,就在外面等我们。”晏辞归道。 叶田田立刻说:“我才不害怕呢,就是……感觉这里面有点阴森,太不像无涯山了。” 后半句倒确实,晏辞归踏入洞穴的瞬间,便觉体内灵气稍乱,但很快又归为平静,无涯山上素来灵力充沛,想来是这个洞穴在作祟。 须臾,宋明夷忽然道:“此处有剑气,可能曾有前辈在此闭关。” 无涯派现掌门排到了第三十九任,在那之前有众多前辈,原书没有提及,晏辞归一无所知,只能故作高深道:“循着这剑气,或能搞清楚这里是哪。” 甬道曲径弯折,似向下走势。 洞穴不深,三人很快来到尽头洞室。 远远地,便瞧见洞室中央直插一根石柱,柱身铁索缠绕,朝四面八方延伸。而由铁索另一端围成的区域里,布了道法阵,正在运作,泛出阵阵蓝光。 无涯山下竟有这种东西?晏辞归不禁疑惑,刚随宋明夷迈出一步,忽听识海内响起久违的空灵声音。 “别过去。”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阵眼 “祖宗!您终于肯说句话了!”晏辞归发自内心地感激涕零道。 然而月弦没功夫跟他重聚,一再告诫说:“那阵眼古怪,不要靠近。” 晏辞归立马拉住宋明夷和叶田田。 “怎么了师兄?”宋明夷问。 晏辞归转述道:“此阵可疑,不要贸然行动。” 宋明夷接着道:“我明白,我只是想先记下阵法,待出去后再研究。” 晏辞归状似忖度,实则问月弦:“前辈,这个阵眼有危险?” 月弦解释说:“没有危险,不过我不喜欢它的气息。” 晏辞归听得一头雾水,又不许靠近又没有危险,难不成这法阵里还有个和月弦相看两生厌的阵灵?他沉吟一声,淡定地朝宋明夷颔首:“小心点。” 目送宋明夷隔着一丈远的距离观察那阵眼,晏辞归向月弦确认这样没问题后,继续问道:“前辈,您这些天为何不理人?我快叫了您上百次了。” 月弦道:“是吗?怪不得我睡着时感觉外面吵闹,原来是你啊。” 晏辞归静默片刻,但很快发现问题:“剑灵也需要睡觉的吗?” 月弦道:“不需要,除非耗尽灵力。” 晏辞归想起月弦两次救他于水火,断定月弦是那会儿耗尽的灵力,念在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决定今后与之友善相处。 第7章 不过这法阵究竟有何古怪,竟能令晏辞归怎么都叫不醒的月弦瞬间醒了过来。 “前辈,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本没指望月弦能回答上来,只想借机消磨一下时间,结果月弦安静了一会儿,说:“这里是祖灵洞。” “祖灵洞?” “嗯,无涯派祖师怀湛子,这里是他的洞穴,也是他的墓穴。” ……难怪叶田田觉得阴森,原是跑人坟头来了。 可既是墓穴,却不见有人祭拜的痕迹,连灵位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洞室中央布了道可疑的法阵。 晏辞归听月弦说这话时难得收敛了看他不顺眼的语气,不禁疑惑:“前辈似乎很了解这位祖师。” 月弦顿了顿:“不止了解,你现在腰上别着的曾是怀湛子的本命剑,我就是在那时产生灵识的。” 晏辞归没想到月弦剑原来这么大有来头,一时觉得腰间都沉重了不少:“那敢问前辈,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怎么……” 话音未落,身旁同样等待宋明夷的叶田田忽然开口:“晏师兄,你讨厌我吗?” 晏辞归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脱口而出:“什么?” 叶田田眼底顿时少了几分这个年纪的少女特有的狂妄,多了一分忧愁:“是因为我就是招人嫌的性子,所以师兄才讨厌我吗?” 晏辞归反复回味几遍才确定叶田田在说什么,震惊到语塞,情不自禁地蹙眉:不是妹子,这难道不应该是原主问你的台词吗? 叶田田见晏辞归这般神情,以为自己说中了,叹着笑道:“算啦,我心里明白的。” 等等等,她到底明白了什么?!少女你不要这副故作坚强的模样啊!这还是那个古灵精怪阳光开朗的叶田田吗? 晏辞归表面平静道:“咳,师妹何出此言?” “师兄又这样。”叶田田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勇气道,“明明以前对我和宋师兄都一视同仁,现在却愈发与宋师兄亲近,甚至以名相称……” 晏辞归一拍脑袋,恍然宋明夷那时在病榻前的眼神,他到底还把这些人当作书中角色,直呼宋明夷名字纯粹是想套近乎,至于喊叶田田“师妹”,那更是为了扮好师兄的角色,哪想叶田田居然会这么在意。 晏辞归没措好辞,叶田田便继续道:“还有方才那一路上师兄与宋师兄有说有笑的,偏偏到了我这,师兄宁可对着宋师兄的背影发呆,也不与我多说一句话。” 他又何时……哦对,他刚才与月弦在识海内聊天时,目光正好落在那法阵上放空,从叶田田的视角看来,的确像在对着宋明夷发呆。 不过此事得怪月弦,早不醒晚不醒偏在这个节骨眼儿醒来,他一个没忍住才与剑灵说起话来。 晏辞归理清头绪后再看叶田田,与她落寞的视线一对,嘴角微微扬起道:“你啊,以后有心事就跟师兄讲,师兄有时候真的不懂。” 叶田田一愣,明亮的眼睛望着晏辞归,说:“所以,师兄并没有……” 晏辞归怕她还多想,伸手摸了摸叶田田的头发:“当然没有,不然师兄当初怎么会带你拜入无涯派呢?” 原书里晏辞归捡回了宋明夷,不久又捡到叶田田。叶田田本是家中庶出女,同样因资质平庸受欺辱,但她与宋明夷不同的是,她受欺负会反抗。 然而越反抗,越要被人贴上天生坏种的名号,晏辞归与叶田田的初遇,始于晏辞归受叶家主所托抓捕修炼成精而到处捣乱的桃花妖,那时叶家嫡长女失手打碎了晏辞归的一件下品法器,却反诬系叶田田所为。 叶大小姐仗着自己金丹修为,平时用不到下品法器,咬定叶田田修为低下,才想着偷仙家法器妄图速成,不料竟不慎损坏。左邻右舍皆知叶家庶女刁蛮任性不学好,自然相信真是叶田田干的。 但原主倒不在意,婉拒了叶家的赔偿,便问身旁刚认识尚未拜入无涯派的宋明夷“想不想要一个师妹”,然后就带上叶田田一起回了无涯山。 晏辞归不大懂这个世界观下竟还会有三妻四妾嫡庶之道,也不懂原来的晏辞归那时在想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无论曾经的还是现在的晏辞归,都清楚叶田田只是个心思单纯的孩子。 叶田田大概没怎么被人亲近过,瞬间红了脸,不过洞室昏暗,唯有法阵幽光与她手里的明火符照亮半边脸。 晏辞归安慰完叶田田,那边宋明夷也折返回来:“师兄,我记完了。” 宋明夷摊开手心,现出一道缩小版的法阵。晏辞归问:“这是什么阵?” 宋明夷奇道:“连师兄都不知道吗?” 晏辞归:“……” 他不知道的可多了去了。 “前辈,你说这是个什么玩意?” 月弦打量一眼:“看不出来,不过藏书阁或有记载。” 晏辞归更好奇了,居然连无涯派祖师的本命剑剑灵都不知道无涯山下还藏了这么个法阵。随后他原话转达给了宋明夷,三人便一致决定先离开此地再说。 吸取叶田田教训的晏辞归半道没敢再分心与月弦对话,月弦显然也顾及两个师弟师妹在,一言不发地听着三人讨论午后活动,然而越听越觉得不对——怎么一个个都想着去玩了? 许是方敞开过心扉,晏辞归觉得叶田田对他更热络了,但这可不行,得让小青梅竹马多多互动互动。他于是问起两人下山逛仙市的见闻,叶田田说到这就来了兴致,与宋明夷你一言我一语起来。 趁晏辞归旁听不语,月弦忽而说道:“你倒是比我主人会安慰人点。” 晏辞归听罢,稍得意道:“术业有专攻罢了。” 不过月弦下句又话锋一转:“还有你刚刚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晏辞归心虚地回忆,莫非他那会儿安慰叶田田时的所思所想,不小心传到识海去了?他连忙否认:“绝对没有。” 就在月弦准备继续逼问时,宋明夷倏地噤声,转头望向晏辞归道:“师兄刚说什么没有?” 晏辞归:“……没有,你听错了。” 他就一张嘴,实在应付不了两个人再加一个剑灵啊! - 藏书阁。 偌大书室只有一杂役弟子在洒扫。 叶田田看到书就犯困,所以查阅法阵的任务便交给了晏辞归和宋明夷。 晏辞归打眼扫过书架,也一阵头大,这法阵就非查不可吗? 而宋明夷不愧为男主,面对这大海捞针丝毫不懂得知难而退,在晏辞归纠结着哪本书最薄时,已然查阅完一本。 他好歹身为师兄,虽然带着师弟师妹偷懒,但还是应在其他方面起个表率作用。 晏辞归干脆就近抽出一本,翻开第一页。 下一刻,月弦的声音从识海内传来:“那法阵有些古老,这些书都是十年前才编撰的,估计查不到。” “你怎么知道?” “我主人之前读过。” 晏辞归便依言放回,而后换了排书架,听月弦接着道:“这些是二十年前的……这些是一百年前,时间还是近了点……啊,你右手边是三百年前的,可以先拿着。” 晏辞归七拐八拐一通,忍不住问:“你主人读过多少书?” 月弦:“不多,也就这里的一半吧。” 晏辞归呵呵一笑,再次感受到了人与人的差距,也难怪宋明夷听他疑问时那么意外,合着原本的晏辞归堪称万事知的存在,被他魂穿后一下子从万事知变成了一问三不知。 所幸月弦没嫌弃他,毕竟剑灵都辨识不出来,算是彼此彼此。 须臾,晏辞归跟着月弦的指引走到了最里面的书架前,相较于前边,这里的书最旧也最厚。 “别告诉我这些都是。” 月弦:“当然不是。” 晏辞归松了口气。 月弦:“抬头,上面一排才是。” 晏辞归不禁扶额,伸手盲挑了一本古籍,便席地而坐,把书搁置腿间,边走马观花地翻看古文,边问月弦:“前辈为何不化形出来?” 月弦道:“我化形出来干什么?看你用我主人的脸傻笑吗?” 晏辞归一听来劲了:“小剑灵,我是个有喜怒哀乐的正常人好吗?会笑是人的正常反应。” 月弦也不乐意了:“那你是说我主人不正常了?” 晏辞归:“我可没这么说,你别断章取义。” 月弦哼道:“我主人超凡脱俗,与常人比不得,自然也不能以你们‘正常人’来衡量。” “哦,是吗?你猜要是现在这具身体里的是你原主人,会如何?”晏辞归忍无可忍道,“我可以说,他要么走火入魔,要么沉湎丹药。” “你!”月弦的声音陡然急促,“你这家伙,不要说得你很了解他一样!” 晏辞归本来纯粹为了气一气月弦,但听他这么说,像是早知今日的原主会变成什么德行,由此想来,所以原书里月弦才一直不出现么? 第8章 正思忖间,晏辞归忽然翻到空白的书页,再往后翻,发现之后的书页内里全被掏空,凹槽里夹着另一本笔记。 “这里面怎么还有?”晏辞归问。 但月弦还在气头上,冷冷道:“不知道。” 晏辞归取出笔记,刚打开,便从中掉出几张残页。他拾起残页,见上面字迹凌乱,还有污渍,甚至有几处破损,不过那字迹似乎有些眼熟。 为印证猜想,晏辞归翻回古籍,找到几处批注,一番比对下,果然发现了线索。 这笔记的主人,正是怀湛子。 “喂,这好像是你第一任主人的东西。” “小后生,对祖师尊重点。” 话罢,不等晏辞归仔细阅读,月弦往他指尖传入灵力,接着灵力与残页连通,残页便脱离晏辞归的手,缓缓悬至半空,整张纸泛起微弱荧光。 然而下一刻,残页霎时黯淡。 飘落之际,一只清瘦透白的手捏住残页。 晏辞归错愕抬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只见鹤发男人目光温和,垂眸看着散落的其他残页,说道:“辞归,既读书,也要惜书啊。” 晏辞归:“……师尊?”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掌门 原主有个掌门师尊名白一,鹤发童颜,衣着鲜丽,极有辨识度,但别看他长相年轻,实则年岁比慈衡长老还高,也是整个修真界为数不多的大乘期修士。 这样的大能,最后却也没逃过被原主出卖的悲惨结局。暨原主与玄冥宫弟子合谋设计害死慈衡长老后,他们又故技重施,先假装挟持晏辞归,故作吸取魂元,后引白一掌门现身,威胁其自毁根骨废除修为。 对大乘期修士来说,没必要为一个徒弟做到这种地步,可白一掌门还是那么做了。之后等宋明夷赶到时,掌门的尸骨早已寒凉。 晏辞归不理解为何一个两个都这么爱护原主,哪怕他们明知原主私底下都干了什么,也就原来的叶田田还算清醒,很早就看清原主不是个好东西。 白一动了动手指,地上残页便齐整地飘回笔记里。他问:“辞归在查什么?” 这里位于藏书阁深处,与宋明夷那隔了老远,晏辞归猜掌门是直接来找他的,所以没同宋明夷打上照面:“弟子偶然发现一道陌生阵眼,不由心生疑虑。” “哦?是什么样的阵眼?” 晏辞归拿出宋明夷誊印的符纸,递给白一。要说这种事直接问掌门最方便,只不过无涯派向来散养弟子,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原书里白一掌门的出场屈指可数,第一次是宋明夷刚拜师那会儿,第二次是青云武会,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则是无涯山被玄冥宫围剿的时候。除此之外,就是闭关修炼。 晏辞归观察着白一,不确定对方能不能看出自己心爱的徒弟壳子里换了个人。许是慈衡长老提前知会过,白一掌门大概也确信他坠崖摔到了脑袋,导致性情有点变化,于是并未多问,只专注辨认符纸上的法阵。 过了须臾,白一问道:“辞归在哪发现的?” 晏辞归犹豫道:“在……北林山崖下的一个洞穴里。” 所幸白一没接着问他为何会去那里,而是说:“此阵已存续千年之久,为师恐怕也不了解。” 晏辞归意外道:“千年?这千百年来,难道没人记载?” 白一摇头:“北林的那个洞穴叫祖灵洞,为师只知祖师在里面修炼过,以及为师的师尊也进去过,但都没能留下记载,就羽化登仙了。” 晏辞归对祖师怀湛子略知一二,却对这位师祖一无所知。而且听白一的话,他们师兄弟妹似乎是千年来能进去祖灵洞的第三人。结合月弦剑靠近那阵眼时的反应,晏辞归断定若非宋明夷的男主光环发力,就是祖灵洞感应到了月弦剑灵才放他们进去。 不过话都说到这了,晏辞归觉得也没有必要再查下去了,这个修真界本就有许多以他的认知没法解释的东西,那阵眼或许就像天上的太阳,早在第一位修士诞生之前,便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那里。 见晏辞归合上书准备起身,白一又催动灵力,帮他把书放回原位,继续道:“辞归不打算一探究竟了?” 晏辞归掸了掸衣摆尘灰:“师尊若不知,弟子更无从知晓。” 白一笑道:“万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晏辞归无奈莞尔:“弟子如今这般,只有望师尊项背的份了。” 白一轻轻摇头:“人生漫长,不可妄自菲薄啊,更何况……” “师尊?”宋明夷不知何时过来,应是听见这边的说话声,不想竟是掌门到来,随即意识到自己打断了两人对话,忙拉着叶田田行礼,“弟子见过师尊。” 白一颔首致意,朝宋明夷和叶田田微笑道:“你俩也来陪你们师兄养伤吗?” 好学生宋明夷被抓到偷懒,讪讪地挠头道:“平、平日总是弟子与师兄一起练功,一下子没有师兄在旁,不太适应。” 经常逃课的叶田田则从容道:“师尊,晏师兄昏迷了这么久,我们好担心的。” 白一道:“无涯山的风水养人,你们师兄出不了岔子。眼下青云武会将至,你俩牵挂师兄,可莫要耽搁练功啊。” 有掌门师尊发话,下午的闲游计泡汤了。不过真正难过的只有叶田田,宋明夷倒是无所谓,而自带长期病假的晏辞归可以名正言顺地不练功。 祖灵洞法阵之事算是不了了之,白一掌门来也飘飘、去也飘飘,特地叮嘱晏辞归看着师弟师妹练功,便甩手回凌云顶去了。 - 午后山色艳,碎金似的日光揉在宋明夷身上,随着一招一剑起落沉浮。 叶田田端居石桌前,轻点朱砂,笔走龙蛇。 晏辞归观这两人真练起功来这般认真,完全不需要他监督,不免心里有愧,然后就这样负罪地继续看起了话本。 话本还是向叶田田借的,晏辞归先前搜遍原主的寝居,不是剑谱就是经书,一点能打发时间的都没有,人家宋明夷好歹还会养花做糕点。 “小剑灵,你主人平常不修炼时都会干什么?”晏辞归分神问。 月弦显然还记着藏书阁的事,对他冷淡地说:“要么读经书,要么下山历练。” 晏辞归假装忽略月弦的态度:“那历练的时候呢?” 月弦:“护佑凡尘,免受妖乱灵灾之苦。” 晏辞归:“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他就没有休息的时候吗?” 这下月弦思考了一会儿,而后道:“有,主人会在凌云顶上打坐冥想。” “……”晏辞归不禁对原主有些同情,明明比师弟师妹们大不了多少,活得却像个上百岁的苦行僧。 “你呢?”月弦忽然道,“你在上一具身体里的时候。” 晏辞归微愣:“我吗……唔,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有时夜里还得劳作,等闲下来后就已经累得不想动了。” 月弦:“哦,原来是凡界来的啊。” 此凡界可非彼凡界,但晏辞归考虑到月弦恐怕听不懂也无法理解,于是放弃反驳月弦这声颇像是城里人嘲讽乡下人的语气,转而道:“不要瞧不起凡界好吧,你看这话本就是凡界的文人写的,多精彩。” 月弦通过识海也随他读了下来,听晏辞归这么说,静默片刻,才开口:“所以你觉得这个凡人高中状元当了驸马,然后抛弃旧妻的故事很精彩?” 晏辞归对月弦的概括不可置否,但为了站稳自己脚跟,清嗓道:“故事还有一半呢,小师妹买这本一定有她的道理,你且先看下去。” “要我说,凡界男人的话就不可信。” 如果月弦化形出来,晏辞归觉得他此刻一定翻了个白眼。 “你个剑灵还有这么深刻的体悟?” “因为这有现成的。”月弦哂道,“是谁当初说等回到无涯山,就带着我主人的那份加紧修炼,结果现在坐在树下游手好闲呢?小后生你有什么头绪吗?” 晏辞归回想自己说这话时,当真是头脑发热口不择言,不过后来被郎青追着打时就不这么想了。他支吾了半天,狡辩说:“我是凡界来的,不知道怎么修炼。” 当乡下人就乡下人吧,反正都是人,不比城里人差到哪去。 月弦似乎很无语:“不会修炼?那青云武会怎么办?” 晏辞归理不直但气壮:“不参加了呗,已经让慈衡师叔推了,就说我走火入魔大病一场。” “什么?”月弦这回是实打实的嘲讽语气,“我主人的身体怎么能让你这么个没担当的家伙占了?” “这可都是为你我着想啊,你想想,不参加起码能不让你主人丢脸,参加了你主人就要颜面扫地了。” 月弦不作声。 晏辞归赶紧补充道:“哎呀,我保证,等过了这次青云武会,我一定开始练功,前辈就再给我一次机会。” 第9章 “……你这话说的和话本里那个凡人一样。” 晏辞归光顾着与月弦识海对话,话本过目就忘,闻言再定睛一瞧,发现故事已经发展到了驸马悔不当初,跪地祈求旧妻再给他一次机会的情节,而下页旧妻竟还感动万分地原谅了他。 这都写的什么玩意?!田妹你平时就看这个? 不过很快晏辞归又发现另一个重点。 “哎,你刚刚不是不感兴趣嘛,怎么看得比我还仔细?” 识海内安静了好半晌,才响起月弦恼羞成怒的声音:“……你好烦啊,不理你了。” 晏辞归听罢,一点也不为又被月弦讨厌而困扰,反倒神清气爽。 忽然,一阵清风乍起,抖落晏辞归头顶的一树梨花。 不远处的叶田田也跟着遭殃,叫道:“啊!我的符箓!” 正专注剑招的宋明夷闻声手一顿,回头看来,忙去帮叶田田捡飘散的符纸,所幸这些符纸尚未注灵,不会起作用。 两人边收拾边嘀咕着:“奇怪,怎么起这么大风?” 这边晏辞归也一骨碌站了起来,满头满身都是梨花,掸半天都掸不干净。周遭还残留着熟悉的灵气,不用问就知道是谁干的。 他不住笑道:“好前辈,别生气了,我继续读就是了。” 月弦轻哼,紧接着又呼来微风,就在晏辞归以为他还不肯罢休时,却见这道风只是拂去自己发梢的一瓣花而已。 - 几日后,晏辞归舒舒服服地躺在刚用灵力制成的摇椅上晒太阳,算着时辰,宋明夷和叶田田应当快到青云武会现场了。 只要青云武会一过,什么身败名裂,什么天骄陨落,就统统与他无关,往后被挑拨离间、被灭门、被大义灭亲的事就更不可能发生了。 然而晏辞归悠哉了没一会儿,忽然听见庭院外熟悉的声音:“师兄,今日风光正好,要不要出门去散心?” 晏辞归差点摔下摇椅,难以置信地看向院门前的宋明夷与叶田田二人:“今日不是青云武会么,你俩怎么没去?” 宋明夷道:“昨晚九宗长老传信,说武会场地出了点问题,所以推迟一天。” 晏辞归:“哦,这样啊……” 一天过去。 宋明夷:“长老们说武会的奖品失窃了,正在追查嫌犯,所以还要推迟到明日。” 晏辞归:“好……迟一日,多一日准备。” 又一天。 “天机阁算了黄道今日不宜比试,所以九宗决定一个月后再举行武会。” …… 晏辞归越听越不对劲,这九宗怎么回事?举办了几百年的青云武会,怎就今年节外生那么多枝? 难不成没了他,这青云武会的剧情还开启不了了? 那就耗着呗!他不信九宗那边能拖到明年。 当夜,慈衡长老传晏辞归去凌云顶一趟。 晏辞归到那,见白一掌门竟也来了,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慈衡递来一张玉笺,神色凝重道:“辞归啊,师叔前几日替你传音了,结果九宗那边才答复,武会一经报名不可放弃,非但如此,连对阵名单都拟好送过来了。” 白一安慰道:“别担心,你如今有伤在身,届时武会当日,为师再与他们通融。” 晏辞归看着名单里最上边的两道名字,不禁眼角一抽。 回想从丹崖下遇袭,到获救后根骨仍然损伤,再到宋明夷的糕点、叶田田的御风符,最后结合一直被推迟的青云武会,他恍然惊觉:这一切都是可恶的剧情杀! 晏辞归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视死如归道:“没关系,师尊,师叔,弟子会尽力的。”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御剑 一月后,修真各界上至九宗、下至杂门小派,共赴武会。 此次青云武会由九宗之一的天罡宗主办,地点选在自家比武台,名为照刃坛。 九宗各有所长,天罡宗则专培养剑修,因而拥有比之其余八宗最大的比试场,也就到了这个时候,许多位列九宗外的修士乃至凡界世家的修士,无论翘楚亦或初入修炼门道,才有崭露头角的机会。 参会的又都是小辈,年轻人意气风发行事高调,天刚蒙蒙亮时,晏辞归就被山外的御剑飞行声吵醒。 无涯山离天罡宗不远,算是必经之地,但山脚布有结界,御剑的修士只得绕道通行。饶是如此,在连日临时抱佛脚突击修炼的晏辞归听来,仍格外扰人。 到后来他干脆不补回笼觉了,系上月弦剑就去找宋明夷和叶田田收拾收拾准备出发。 “想不到你还挺上心。”月弦难得吐了句象牙,“看来我之前还是对你有些误解啊。” 晏辞归干笑道:“你误解的事可多了去了。” 自打应下参加青云武会,晏辞归方意识到他不能大肆改动原书剧情,有些主线必须得发展,比如让原书男主宋明夷在武会上一战成名,而他这个炮灰二师兄一战跌落神坛。 虽然知道了结局,但晏辞归还想挣扎一下,这几日循着原主记忆再求着月弦指点,好歹能顺利使出几式剑招,尽管效果不如人意,不过最起码不会输得太难看。 月弦对他这副“痛改前非”的模样甚是满意,满意到都不怎么和晏辞归在识海内斗嘴,令晏辞归还怪不习惯的。 白一掌门与慈衡长老两位前辈不与他们同行,先行了一步,留下晏辞归照看师弟师妹。 然而眼下的局面,让晏辞归觉得自己才是被照看的那位。 宋明夷拎着正冒热气的食盒,估计是半夜起来做的,对晏辞归嘘寒问暖道:“师兄饿了吗?还有两个时辰的路途,要补充好体力啊。” 叶田田在另一边挽着晏辞归的手臂,小鸟依人道:“晏师兄,你真的又要参加了吗?可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呀。” 晏辞归当然不愿被师弟师妹这么照顾,只是无涯派的贫穷再次超乎他的想象。别的门派非剑道修士还有灵舟、灵兽等等坐骑,再不济乘坐凡界马车或骑马,而无涯派既无前者,方圆百里又没马厩,于是选择了一种非常朴素的出行方式——徒步。 叶田田不是剑修,宋明夷还没本命剑,这两人步行是无奈之举,原书中晏辞归便没管师弟师妹,自个儿御剑走了,害得迷路的宋明夷差点错过进场时间。 不过现在的晏辞归一来不会不管他俩,二来月弦剑估计不会答应让他踩着,最后便也加入了步行队伍里。 “放心,师兄我自有分寸,咱先赶路要紧,莫要迟到了。”晏辞归淡定说道,咬下一口宋明夷做的馅饼,顿时眼前一亮。 这孩子厨艺日益长进啊,居然知道多放点盐了。 过了金丹期的修士大多会辟谷,纵使偶有口腹之欲,也只吃些清汤寡水以防影响五行。但晏辞归作为一个穿书者,接受不了门内杂役煮的那些食之无味弃之不可惜的汤水,唯有宋明夷做的堪比珍馐。 宋明夷注意到他神色变化,笑道:“师兄可是喜欢?” 晏辞归由衷道:“嗯,目前为止最喜欢的。” 叶田田闻言,抱他手臂抱得更紧了:“有那么好吃吗?我也要尝尝。” 宋明夷依言分与叶田田一块,叶田田起先不大信,尝罢后,直接再要来了一块。 其实这原本就是宋明夷做给叶田田的,原剧情里宋明夷向晏辞归赔罪不得,正让叶田田撞见,少女被少年的糕点勾起了思家情,因为她在叶家并非一直受苛待,还有个疼爱她的母亲。 少年的糕点恰令她回想起过去黑暗的日子里,还有一束光在温暖她。 被师兄拒之门外的宋明夷见叶田田喜欢,此后便经常下厨送师妹点心。 所谓想抓住一个人的心,就要先抓住对方的胃,两人的关系由此愈发亲密,看得原主愈发嫉恨。 晏辞归知道自己夹在男女主中间过剧情有些多余,干脆当自己是个导航负责带路,以防宋明夷又踩着点进天罡宗,至于他怎么认路,自然是—— “前面有条岔路,走右边的。”月弦说。 晏辞归道:“得令。” 大主线不好改,小支线难道还改不了? 晏辞归趁着宋明夷和叶田田分饼的空隙,分神进识海:“小剑灵,你能不能打探一下这附近有没有马匹之类的?” 月弦却当他走不动道,哂道:“怎么,才走了十里路,这就不行啦?” 晏辞归经过这一月来的相处,大致摸透了只要涉及有损原主人格清誉的事,月弦大多时候会服软,于是说:“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让你主人的矜贵玉体在这林子里蒙尘,属实是遭罪。” “那也是你在替他受着。”月弦无所谓道。 晏辞归等了一会儿,果不其然月弦接着道:“不过很遗憾,这附近只有几头灵兽。” “那能骑吗?” “喂,你别乱来,除了御兽宗弟子,还没人敢把灵兽当坐骑。” 第10章 晏辞归略显失望地“哦”了一声。 月弦:“……你真走不动了?” 未等晏辞归回话,上空忽然掠过几道御剑声。宋明夷仰起头,打断了晏辞归的思绪道:“说起来,要是我也和师兄一样有把本命剑就好了,这样我们也能在天上飞了。” 晏辞归垂下手,指尖摩挲起剑鞘,心神不宁地想:如果月弦剑易主也是主线,那他还是难逃一死吗? 他侧头看着宋明夷期许的眼睛,转而安慰道:“等下次青云武会,我们就一起御剑出行。” 宋明夷微愣,对上晏辞归的视线,笑着用力一点头。 叶田田望着天上的剑修,也不免生出些许钦羡,小声嘀咕道:“早知道,我就多练练御风符了。” 啊哈哈,这还是不必了。晏辞归心道,上回被御风符掀翻的记忆犹新。 正当三人观赏时,空中两名刚飞过的剑修忽而折返,接着缓缓降落到他们面前,其中一人晏辞归看到就两眼一黑,是郎青。而另一人也是天罡宗弟子,样貌清秀,举止从容,明显比郎青光风霁月得多,看着像名门正派出身。 不过开口时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语气:“怪不得气息这么熟悉,居然真是你。” 晏辞归赶紧问月弦:“这人谁啊?怎么看着有点过节。” 月弦道:“天罡宗大弟子林渝,也是你的竞争对手。” 有道是晏辞归乃青云榜第二剑修,至于剑道第一人,则是眼前这位态度有些高傲的青年。晏辞归当年惊艳四座有够打九宗长老的脸,得亏还有林渝能压他一头,否则九宗的脸就不知往哪搁了。他们悉心栽培的天才中的天才,居然还比不上一个杂门小派的野路子! 这一次青云武会,九宗略过了他俩的晋级赛,直接安排在压轴对阵,可想见原书里九宗长老们发现晏辞归根骨损伤只能靠嗑药堆修为时,该多么拍手称快了。 晏辞归心里慌得很,表现出来却不动声色,但落在林渝眼中倒像是他心高气傲目中无人。 “郎某久仰无涯派晏师兄的大名,幸会幸会。”一旁的郎青抱拳道,笑容纯良。 然后毫不知情的林渝就看到晏辞归的脸更黑了。 晏辞归:“前辈,那家伙现在修为如何?” 月弦:“很奇怪,和上次一样透着元婴期的灵力,却分明是筑基期的底子。” 宋明夷见晏辞归半天不说话,赶紧道:“无涯派弟子宋明夷,见过林师兄。” 叶田田刚也要跟着行礼问好,却被林渝的冷笑声打断道:“晏辞归,五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这回晏辞归终于有了反应,他扬起嘴角,微笑道:“巧遇,林师兄。” 林渝见状挑眉,这才打量起两旁的宋明夷和叶田田:“你怎么不御剑?不像你的作风。” 晏辞归道:“我的两个师弟师妹在此,难道要我弃他俩于不顾?” 林渝揶揄道:“你还有这么性情的时候呢?” 他边御剑靠近,边说:“不过没关系,我这位师弟,会给你师弟师妹带路的。” 晏辞归蹙眉:“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一阵剑气霎时席卷全身,将他凌空托起。 “师兄!” 等晏辞归回过神时,他已被林渝带到高空飞出二里地了,但因脚下只有三寸青锋作支撑,令他下意识抓紧对方衣袖。 林渝顿时身形一僵,问道:“你自己的剑呢?” 不是大哥!刚才是你把我拉上去的啊!! 晏辞归抓着林渝不放,生怕一不小心掉下去,而后拍了拍腰侧月弦剑,故作淡定道:“这呢,眼神不好使?” “我的意思是,你为何不御剑?” 林渝的语气半是厌恶半是试探道,听得晏辞归心里一咯噔。方才见到郎青时他就应该料到,郎青很可能把他在丹崖下的事走漏了出去。 原书里林渝和晏辞归一直不对付,现如今提前狭路相逢,要么是这破剧情非得让他抛下宋明夷和叶田田,要么是林渝听闻他受伤的风声,特来正式比试之前先试试他的深浅。 晏辞归飞速思索对策,总不能坦白他不会御剑,更不能承认他根骨受伤的事,毕竟眼下还没到让他身败名裂的剧情点。 林渝敏锐地察觉到晏辞归表情不对,伸手欲探他腕间灵脉:“嗯?你是不是……” 下一刻,月弦剑噌声出鞘,化作雪色流光,载着晏辞归迅速远离林渝。 “别怕,放松。”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玄幽 然而没了林渝当抓手的晏辞归,根本放松不了,更别提在月弦剑上站稳。 就在他身体歪斜时,忽有一阵罡风刮过,拉了晏辞归一把。 “调息吐纳,凝神专注。”月弦短促道。 像以往听月弦指点那样,晏辞归迅速照做,催动丹田灵气运作,将神识注入月弦剑上,不稍片刻便能融会贯通,御剑自如。 整个过程不出三息,林渝起先还没反应过来,但很快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晏辞归,我开始有点期待今年的对阵了。” 晏辞归被林渝说得莫名其妙,这家伙原来如此出了个什么?这是看出他修为大跌,还是看出他靠月弦走捷径了? 都不应该吧,原书里林渝虽强,但也只是年轻修士中的佼佼者,理应没有像那些长老大能一样可以一眼洞察万物的本事。 林渝这般挑衅,却没让晏辞归脸上激起丝毫波澜。他不想比试前跟对手放狠话,毕竟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实力,于是对林渝说:“有劳林师兄捎带一程,那晏某就先回去接师弟师妹了。” “可是你已经进了天罡宗的结界。”林渝粲然一笑,翻手变出一块令牌,“没有天罡宗弟子的通行令或长老许可,任何人擅闯结界都是要被阻挡的。” 晏辞归闻言低头,俯瞰群峰万壑,云气缥缈,见天罡宗也是傍山立宗,尽管山势不及无涯派高耸,却胜在广阔。 原本两个时辰的脚程,转眼竟就到了,该说不说,还是御剑飞行方便啊。 只是……恶劣,太恶劣了……晏辞归收回先前对林渝看着比郎青顺眼的评价,这天罡宗自诩名门正派,结果养出来的都是这种弟子! 尤其那个郎青!宋明夷和叶田田跟他待一块准没好事! 识海内,月弦似是感应到他的心声,说:“相信我,九大宗就没一个好人。” 晏辞归颇感意外:“哦?怎么说?” “一群活了几百岁的老狐狸,教出来的也是一群小狐狸。” 晏辞归没忍住笑出声。 月弦立马改口:“形象!注意形象!” 林渝遥见晏辞归不恼反笑,愣了愣,收起令牌又道:“你若不信,大可一试。” “是吗?那我信了。”晏辞归淡淡地说,谁爱试谁试,反正他不试。接着足尖轻点,径直绕开林渝往照刃坛的方向飞去,自若道,“不过还是谢过林师兄了。月弦,我们走。” “喂!晏辞归!”林渝没追上来,只在身后喊道,“我们照刃坛上见!” 然而晏辞归头也不回,回应他的只有逐渐飘远的梨花香。 随后林渝视线一低,若有所思道:“月弦……” - 晏辞归确定林渝往另一个方向走远后,立马叫月弦降落,一头扎进树丛里。 下了月弦剑,脚踩到实地,晏辞归赶紧扶了棵树连连喘气:“我去,吓死我了刚才。” 月弦自觉回到剑鞘里:“这就不行了?我飞得已经很慢了。” 晏辞归不愿承认初次体验御剑飞行实在有些刺激,快速做了几次深呼吸,便转移话题道:“那个林渝,怎么和那姓郎的一个德性?” “所以说,九大宗里面就没有一个好人啊,你千万不要跟他们往来太密切,我可保不准每次都能救你。” 晏辞归下意识道:“什么,连天罡宗这样的名门正派都没有吗?” 月弦奇道:“你听谁说天罡宗是名门正派了?” ……难道不是吗?晏辞归分明记得原书里花了许多笔墨介绍九大宗门何等光风霁月,尤其是戏份最多的天罡宗,更是钦点的正道魁首。 郎青是剧情安排来伤他根骨的他能理解,林渝是原主死对头看他不爽他也能理解,可怎料到了月弦这,竟是全然否定? 月弦见晏辞归犹豫,接着道:“反正你记住就是了,除了青云武会和下山历练,平时应当也遇不到他们。” 真遇到那也是宋明夷的事,与他这个炮灰无关。晏辞归平复了心跳,好整以暇地观察起大宗门的地界,然而他选择降落的地点似乎很偏僻,四周除了树还是树,一个巡逻的弟子都没有。 眼下离武会开始还有些时候,晏辞归不急于赶去照刃坛,他也算是个小风云人物,若早早到场,免不了吸引其他修士注目。 至于宋明夷和叶田田那边,晏辞归无可奈何,他都身体力行陪他们上路了,结果还是被林渝直接掳到了天罡宗,只好祈祷那两人能自求多福。 第11章 晏辞归开始在附近瞎转悠,同时在识海内道:“月弦,跟我说说九大宗有多混蛋呗。” 月弦已经放弃纠正晏辞归对自己各种没大没小的称呼,略显无奈地轻叹一声,说道:“其实我也不大清楚他们私底下在干什么,都是听祖师说的,修真界九大宗,凡界十二家,分分合合地斗了上千年,凡界每百年会轮换一次十二家,唯有九宗仍是那九宗。” “如今是哪十二家?” 月弦依次报了几家姓氏。 如晏辞归所料,这其中有宋叶两家。 “他们为何相斗?”晏辞归又问。 月弦道:“不知,自我在剑中产生灵识前,他们就已经扯皮很久了。” 晏辞归从原书剧情一阵搜寻,并未找到这世上有什么神兵法器值得修真界斗个千年,非要说的话也就月弦剑了。 难怪月弦一直藏在剑里,除了那次为救他不得已化形出来,若是让九宗长老得知月弦剑灵的存在,恐怕要掀起轩然大波。 思及此,晏辞归再问道:“月弦,这世上还有除你以外的剑灵吗?” “应该吧,万物有灵,你经过的这一草一木皆是灵。”月弦顿了顿,语气活像个春风得意的少年般飘飘然道,“不过能修炼出灵识的,据我所知只有我一个。” 晏辞归失笑,故作轻佻道:“哦?那看来我得好好宝贝着你了,可不能让人抢去了。” 月弦沉默片刻,却说:“我与你有契约在身,任何人都抢不走。” 晏辞归听不出月弦这话的情绪,不确定适才那句有没有恶心到他。 晏辞归原计划和月弦交友来着,然而计划赶不上剧情杀,照如今的情况看,若将来月弦必须要易主给宋明夷,那他得想个法子提前跟月弦解契才行。 “这样啊……哎,那你和你主人当初是怎么结契的?” “祖师羽化后,我便一直沉睡剑中,镇守在无涯山的凌云顶上,直到有天我主人把我拔了出来,我们就结成契约了。” 晏辞归愣道:“就,就这样?” 月弦:“嗯,我主人拔剑那会儿,还没叶师妹大呢。” 晏辞归料想月弦夸完原主天赋异禀后,就该嘲讽他一介凡人强占天骄,赶紧在那之前打断道:“既然能结契,那要如何解契?” 不料月弦“啊”了一声,声音陡然一沉:“你想和我解契?” 晏辞归瞬间听出不对,忙找补道:“不不,我单纯只是好奇。” “……你最好不要好奇。”月弦冷冷地说。 以晏辞归和月弦相处了一个月的经验来说,他可以肯定月弦又生气了。 即使旧时的晏辞归体内已是另一个人,但月弦依然对原主感情深厚,如若现在提解契,莫过于在逼他和原主解契,那不生气才怪了。 方意识到说错话的晏辞归已来不及补救,任凭他“月弦”、“前辈”、“小剑灵”地交替着认错,月弦都不作声。 很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晏辞归眼下面临着比月弦生气还严峻的问题——他这是瞎逛到哪了?照刃坛怎么走? 正当他盘算着要不要跪下来求月弦再带他御剑飞行时,忽听附近有人声传来:“你个废物也妄想参加青云武会?” 接着是一道细若蚊虫的:“我……我只是想来见识一下……” “师弟,不是师兄说你,就凭你现在这三脚猫的功夫,连给天罡宗提鞋都不够,真不知道是怎么让你混进来的。” “是,师兄教训的是……” 什么情况?宗门霸凌? 晏辞归压着静步循声靠近,看到的却不是天罡宗的人,而是几个像散修的人。三个样貌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正围堵一位纤细瘦弱的少年。 历经两次失足,晏辞归已对凑热闹之事深恶痛绝,但奈不住原主记忆作祟,不由躲在树后多看了几眼,见那少年的模样像极了过去被欺辱的宋明夷。 以及他们腰间挂的铜钱坠子——那是玄幽宫弟子的身份标识。 原书里的玄幽宫本是一群凡界杂修自立门户,所修非正道玄功,专营左道以求速成。起初九大宗并不把玄幽宫放在眼里,直到其围剿无涯派、强占无涯山后,势头便日渐鹊起,声威直逼九大宗。 晏辞归对玄幽宫没什么好印象,毕竟将来还要被玄幽宫的人挑拨离间,不过看那少年又实在可怜。 无涯派是修真界为数不多不以强者为尊的门派,除此之外的门派,尤其是九大宗,同门间的竞争尤甚。晏辞归能感觉到另三个少年的气息与宋明夷相似,应都是金丹后期,猜想这少年可能修为不高。 忽然,其中一人话锋一转:“不过,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少年声音微抖:“师兄,什么意思?” “据说天罡宗这片林子有不少灵草,或可进献给宫主做药引。”那人拍着少年的肩膀,“你从前最擅长此事,不会让宫主失望的吧?” 少年犹豫了一会儿,这才点了点头。 好家伙,不仅欺凌同门,还唆使偷窃。 若非晏辞归修为大不如前,面对此景他肯定要上前威慑一下,但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是先等另外几人离开。 须臾,少年在逐渐远去的嬉笑声中蹲下身,竟真摸索起来。 晏辞归迅速问月弦:“此人如何?” 月弦也与他目睹了一切,终于纡尊降贵地开口道:“有点可怜。” 晏辞归:“……我是问他的修为。” 月弦:“哦,金丹初期。” 晏辞归站在树下观望片刻,少年从这头搜寻到那头,尚且金丹初期的身子遭不住高阳久晒,白皙脸颊很快冒起红血丝,鬓边变得汗涔涔的。 好吧,这是最后一次多管闲事。晏辞归暗道,便轻咳一声。 少年被吓了一跳,跌坐在地,慌慌张张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小心落了东西在这,所以在找……” 真是漏洞百出的解释,晏辞归不禁轻笑,而后缓步上前道:“我不是天罡宗的。” 少年愕然抬头,看清晏辞归后,白净的脸上惊疑不定:“那……你是?” 晏辞归道:“问别人名字前,应当先自报家门吧?” 少年瞬间耳根通红,越说越小声:“我是……玄幽宫弟子,方佑。”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鸣剑 鸣剑堂。 堂中横梁高悬古剑,若枯朽雕像,纹丝不动。 古剑之下,一素衣女子正趺坐入定,低垂眼目,周身散发的灵气徐徐飘向半空,凝聚向头顶的剑尖。 忽然,女子睁开眼,望着室外的蓝衣剑修悄声入内,尽管对方极力试图掩藏声息,却仍被女子所察觉。 蓝衣剑修便不再压着步子,抱拳行礼,毕恭毕敬道:“掌门,无涯派的白一掌门在外面请见。” 秦之桂微讶,而后莞尔颔首:“让他进来吧。” 蓝衣剑修应声退下,很快,堂外便迈进一位衣着鲜丽的鹤发男人。秦之桂依旧保持着坐姿,但收敛了灵力,朝白一微笑道:“青云武会在即,白掌门突然造访,莫不是来打探今年的新弟子?” 白一扬了扬嘴角,行礼道:“若我说只是为与师姐叙旧,秦掌门还欢迎在下吗?” “自然欢迎,既来了天罡宗,就是我天罡宗的客。”秦之桂抬手一挥,一只锦绣蒲团落至白一身前,待白一道谢坐下,紧接着又飞来白玉茶盏与茶壶。 “后山种的仙叶茶,师弟经年守着无涯山,想来未曾品茗过吧?”秦之桂指尖翻动,隔空给白一倒上半盏。 白一接过茶盏,却只捧在腿上不动作:“我还以为,那场火都烧干净了。” “怎会烧干净呢?但凡还留着一点根须,到来年春天便又开得漫山遍野,生生不息。就像这么多年过去,如今你又回到了这里一样。”秦之桂温柔地笑着,青丝间的几缕霜白让她看起来更加祥和,“所以,可以原谅师姐了吗?” 白一如实道:“不能。” 秦之桂稍显失落片刻,随后说:“也好,师姐当初下定决心的时候,便想好会有今日的局面。” 语罢,两人静默无言,隔着过往的恩怨遥想对望。 过了须臾,白一才缓缓开口:“师姐还是那么无情,无论对我,还是对无涯派。” 秦之桂不禁挑起一边眉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其实是为辞归的事而来吧?” “师姐既然知道,又何必阻挠?” “并非阻挠,我不过是想让辞归从此远离纷争罢了,你那时带着辞归躲到无涯山上,不正是为了这个吗?可最近,怎的又改变心意,让那孩子吸引各方注意了呢?” “我从未改变过,向来物来则顺应,深知强求不得。”白一说着,冷笑道,“秦掌门此举,恐怕也无法奏效。” “事在人为,奏不奏效试了才知。”秦之桂眉眼弯起,“说起来,我在今年的对阵名单上,看到了辞归之前捡回的那宋家少年,短短两年不到的功夫,竟就突破了金丹期,无涯山还真是钟灵毓秀。” 第12章 秦之桂凝望白一,眼底笑意更深:“你说,要是让那孩子代替辞归,如何?” - 后山。 晏辞归看着眼前面露羞怯的少年,对方佑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此情此景不由让他想起丹崖下遇到郎青的时候,同样是在原剧情里不曾出现过的人,同样的修为不高。 不过方佑似乎并不认得他,自我介绍完后,见晏辞归不搭话,遂试探性地问:“敢问前辈是?” “我是无涯派弟子,晏辞归。” “晏辞归……”方佑略作思忖,忽地睁大眼睛,“师兄难道是,传闻中那个天才剑修?” 晏辞归忍不住道:“天赋谈不上,修真界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只是这一代天骄即将陨落,晏辞归说完这话就有些心虚。 不过玄幽宫来自凡界,方佑显然初入修真界,对晏辞归的否认权当是谦虚,赧然之余,更是崇拜:“晏师兄在这里做什么?” 晏辞归信口道:“此地素来僻静,我适才听闻此处有动静,特来察看。” 方佑听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大概明白晏辞归说是听闻动静,实则听得一字不落:“哦……难怪这附近没什么人。” 晏辞归也没继续拆穿他,给少年人留点脸面,转而说:“既然无事发生,那我便先回照刃坛了。” 那三个玄幽宫弟子奚落完人应是到照刃坛去了,这会儿估计还没走远,现在追上去应该还来得及。 正欲转身,忽听方佑拦道:“晏师兄!能不能,带上我一起?” 晏辞归记起他们之前的对话,想来方佑也是来比试的,便笑道:“你落在这的东西不找了吗?” 方佑愣了愣,眼神闪躲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我刚刚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可能就是找不到了。” 晏辞归忽略了他漏洞百出的解释,擦肩走过时说:“好吧,那便同行吧。” 方佑:“……可是晏师兄,照刃坛貌似不是这个方向。” 晏辞归:“……” 所幸方佑没奇怪他为何不认路,就像他明知方佑为何在此却不点破。 有原主的高岭之花人设在,晏辞归委婉让方佑给自己带路后,便开始分神找月弦:“这人没什么问题吧?” 月弦道:“我不识人心,看不出来。” 他刚才痛斥九宗时可一点也不是不识人心的样子,晏辞归听出月弦语气不佳,自知先前嘴快提解契的事还没完,识趣地不再追问下去。 算了,九宗未必有好人,玄幽宫也未必全是恶人,只要方佑别像郎青那样搞偷袭,不管有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 晏辞归就这样又心大又谨慎地随方佑走出林子,到了开阔路道上,总算瞧见陆陆续续的人影经过,不仅有天罡宗的,还有其他宗门的。 晏辞归看他们衣着打扮,能认出几个,诸如修佛的长明寺,修卦的天机阁,背琴的长虹楼,还有牵灵兽的御兽宗等等。 当然,他最感兴趣的还是成双成对走的那群粉衣弟子——合欢宗弟子。 不为别的,因为原书里,后期的宋明夷一行人下山流浪,常与九宗的人打交道,其中就属和合欢宗最频繁。 合欢宗有位圣女,在青云武会上对宋明夷一见钟情,日后无涯派没落,她想方设法寻到了宋明夷的踪迹,打着递援手的名义与叶田田明争暗斗,叶田田的符道得以精进,很大程度上也归功于她。 然而圣女不甘于此,某次故意给这帮人设局,单独支开宋明夷再绑走,意图同宋明夷双修助长,结果刚把人衣带解了,转眼就被化形而出的月弦杀了。 晏辞归远远观望了一会儿,迅速在一群粉衣少男少女的簇拥中发现一位衣饰瑰丽、面若冠玉的少女,就差把“合欢宗圣女”五个字标在头上了。 他一想到往后月弦与这位圣女的爱恨纠葛,满心都是八卦,连两人还在冷战的事都抛诸脑后,赶紧问月弦:“哎,你觉得那姑娘怎么样?” 月弦语气更不好了:“哪个?” 晏辞归:“就是合欢宗那位,那边最好看的那位。” 月弦静默片刻:“……不怎么样。” 晏辞归挑了挑眉毛,这不挺识人心的,一眼就看出对方不是善茬。不过由此也可推知,身旁的方佑确实对他没有恶意。 方佑见晏辞归放慢脚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问道:“晏师兄在找人吗?” 晏辞归好不容易在无涯山以外的地方碰到个好心人,略一颔首,淡声道:“嗯,在找我的两个师弟师妹到了没。” 方佑:“晏师兄没有与师弟师妹一起来吗?” 晏辞归轻咳道:“掌门托我办点事,便提前过来了。” 少年眼睛一亮,真诚道:“晏师兄真厉害呀,要是我能有您的一半……不,十分之一厉害,都能心满意足了。” 十分之一那可能还是有的,晏辞归心里干笑,被毫不知情的方佑夸得尴尬,便清了清嗓,转移话题道:“说起来,你们掌门可有到场?” “晏师兄有所不知,我们宫主向来深居简出,寻常弟子根本见不到。便是今日这场合,也是由司玄使和御冥使两位大人代为出面。” 司玄使和御冥使即玄幽宫长老,宫主的二把手。 原书的晏辞归也没见过玄幽宫宫主,只在开山放人时有幸得见两位司玄使和御冥使的真容,然后就炮灰了。 晏辞归虽意在趁早打探一下玄幽宫的情况,以便万一之后的剧情逃不过,也好有个准备,但奈何从一个小弟子口中问不出什么,于是打算作罢。 随后方佑接着道:“莫非晏师兄办的事与我们宫主有关?” 哎!少年你太上道了! 晏辞归立刻点头,神神秘秘地说:“没错,不过此事重大,我不便多说。” 方佑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若是如此,我可以带晏师兄先去请见御冥使大人,那位大人好说话,或许能帮晏师兄通融。” 晏辞归当即悬崖勒马,他还没准备好就这样深入虎穴,要是被玄幽宫的人发现自己实力大不如前,趁机打晕了扣下怎么办?况且他这番说辞也就糊弄方佑,真告诉御冥使,不管对方确如方佑所言的有多好说话,大概率都会被怀疑。 “这倒不必,眼下快要比试了,我且去照刃坛与师门会合才是。” 方佑仍不肯放弃道:“那等比试结束后再去如何?晏师兄届时可来玄幽宫的休息地,或者您说一处地方,我可以在那等师兄。” 晏辞归略作思忖,反正不出意外的话肯定是要出意外的,他到时候恐怕要落荒而逃,但看在方佑这般热忱表现的份上,他不忍打破少年幻梦,遂说:“也行,我们……” 不料话未说完,一只手忽然搭在他肩上:“我师兄说了不必,请阁下莫要胡搅蛮缠。” 来人声色清朗,若月露滴冰泉,无比熟悉却又有些陌生。 晏辞归错愕回头,看到的是宋明夷的脸。 但在那双棕褐的眼眸下,还藏着一抹鎏金色。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明夷 “这位,是晏师兄的师弟?”方佑诧异道,对身后忽然冒出个人毫无所觉。 晏辞归立刻说:“啊,对对,他就是……” 然而又只说了一半,便被“宋明夷”打断道:“有劳阁下照料师兄,不过日头已高,师兄经不起久晒,我们就先去照刃坛了。” 方佑讪讪地笑道:“既然晏师兄找到师门了,那方某便不多打扰师兄,比试在即,祝晏师兄一切顺利。” 晏辞归见方佑神情落寞,心里还是有些不忍,刚想再道别一句,肩头的手抓得更紧了。“宋明夷”几乎贴着晏辞归,在他看过来时,原本冷漠的脸色瞬间换上温柔的笑眼:“师兄,我们走吧。” 连语气都模仿得如出一辙,晏辞归默叹,任由“宋明夷”勾着他的肩膀走开。 须臾,确认和方佑拉远距离后,晏辞归才压低声音开口:“你怎么出来了?” 月弦转眼褪去方才的柔情蜜意,顶着宋明夷的脸哼道:“我不出来拦着,你还真要跟那小子跑去玄幽宫了!” 晏辞归轻咳,赶紧狡辩道:“我就是随便应付一下,可没真的答应他,况且你也没说他有问题呀。” “……没问题是没问题……”月弦自知理亏,只好沉吟一声,“但你打听玄幽宫做什么?” 晏辞归反问:“你了解玄幽宫?” 月弦说:“不,除了九宗,以外的门派我都不大了解,尤其是凡界的门派。” 玄幽宫建门不过十数载,比原主的年岁大不了多少,晏辞归也料到月弦会一问三不知。但作为一个来自凡界的小门派,后来竟能将无涯派逼上绝境,着实叫晏辞归不禁好奇他们修的究竟是什么旁门左道。 正思索时,晏辞归耳间溜进几句窃窃私语:“快看,那边那个是不是无涯派的晏辞归?” 第13章 “好像真是他,不愧能比肩林师兄,果然是玉树临风啊。” “晏师兄旁边的人是谁?莫不是无涯派的小师弟?” “看衣着是的,不过那师弟未免太亲近晏师兄了……” 后面的话还没听完,晏辞归已然发觉自己被月弦幻化的宋明夷勾肩搭背地走了一路,他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的,毕竟都是师兄师弟的,亲近一下怎么了? 但随即意识到在修真界的传闻里,晏辞归是个无论对谁都疏远克制的,更别提与人并肩而行。他在无涯山潇洒惯了,差点忘了还有这一茬。 “呃,我们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晏辞归小声问。 月弦浑然未觉道:“哪里不好?我不够像宋明夷吗?” 晏辞归:“像,简直一模一样……只是,在旁人看来,师兄和师弟这么走路的话,很容易让人误会。” 月弦:“可宋师弟平时不就这么对你的吗?” 晏辞归:“……” 经月弦这么一提醒,晏辞归倒回想起这一月来和宋明夷相处的各种细节,觉得月弦说的竟有几分道理。 难道是过去总不苟言笑的二师兄莫名变开朗后,让宋明夷那小子待他愈发亲狎了?但那小子从小被兄长们欺负大,心底大概希望能遇到个真正的好兄长吧。 晏辞归很快说服了自己,只当宋明夷对他这个师兄真心实意,便放平心态,无所谓月弦怎么勾着他。 但月弦却忽而松开手,交叠手臂道:“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 别啊,好不容易化形出来一趟。 晏辞归方欲出口,然甫一撞上月弦暗金色的眸光,倒映着碧蓝苍穹,像日落时分的海面,顿时噤了声。 不过刚刚和方佑走的小路人烟稀少,月弦才敢直接冒出来,眼下他俩到了主路上,附近满是修士,月弦便不能贸然回到剑里了。 也不知道真的宋明夷和叶田田现在到哪了,万一被他们撞见月弦版的“宋明夷”,又万一被林渝看到,那可就解释不清了。 “要真想打听玄幽宫,可以去请教天机阁弟子。”月弦忽然说。 晏辞归愣了愣,反应过来月弦在继续先前的话题。 “天机阁弟子修炼之余,还会游走两界搜集天下情报,若要同他们换取情报,修士出灵石,凡人以金银,买卖绝对公平。” 天机阁在原书里出现得不多,晏辞归对他们印象最深的点无他,唯有钱尔。 如今算是知道天机阁的钱都是哪来的了。 只不过,买一条门派高层的情报,费用恐怕不低,晏辞归担心原主手头凑不出那么多灵石,最终决定暂且搁置月弦的建议。 所幸两人这一路顺利抵达了照刃坛入口。 报道处弟子见两人走近,立马递上名册说:“二位都是参试弟子吧?请核对一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就可以进去了。” 晏辞归根本不用翻找,他的名字就在头一页最上边,提笔潇洒地签完字,余光瞥见月弦状似为难。 毕竟宋明夷还在路上,月弦这会儿给人签了的话,到时候宋明夷就要奇怪了。 正当报道处弟子疑惑这位小师弟为何迟迟不动作时,晏辞归忽然把笔塞到月弦手里:“又忘记师兄怎么教你的吗?” 月弦一愣。 随后晏辞归握住月弦的手,边在名册上写下“宋明夷”三个字,边解释道:“不好意思,我这位师弟是凡界来的,不大能识字,我做师兄的帮忙代笔应该没关系吧?” 报道处弟子看到晏辞归签字,一下子认出他的身份,闻言说道:“当然没关系!能有晏师兄这样体贴的师兄,真是宋师弟的荣幸!” 晏辞归礼节性地颔首致意,便领着月弦大摇大摆进入照刃坛。 照刃坛内一眼望不到边,出手阔绰的九宗既有各自专属的观众席,还有平地而起的小楼供参试弟子休整。其他门派亦有临时搭建的棚子作阵地,至于无涯派——晏辞归循着原书才在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到挂着疑似山门牌匾的小棚。 不能怪掌门和师叔不靠谱,别的门派门下参试弟子至少能凑出一支蹴鞠队来,可整个无涯派除去洒扫杂役就只有四名弟子,其中一个还闭关,若非有个出名的晏辞归,怕是连这点犄角旮旯都没有。 晏辞归和月弦钻进小棚,借着帘布遮掩,月弦立刻回到了剑中。 识海内,月弦问道:“要是宋明夷问起来怎么办?” 晏辞归拍了拍月弦剑剑柄:“放心,他最信任我这个师兄了,我说什么他都信,绝对不会暴露你的存在的。” “好吧……”月弦略显无奈道,“说起来,宋明夷第一轮的对手居然是郎青。” 报道名册上两两排列,宋明夷和郎青两道名字被排在了一块。 按理来说九宗对九宗,小门派对小门派,原书中宋明夷就是先与其他门派对阵,再一轮一轮晋级上去。 如今多出郎青这个变故,想来剧情也稍有改动,不过晏辞归还是信誓旦旦道:“他肯定能赢的。” 月弦静默片刻:“……你好像,太相信他了,甚至比我主人更甚了。” 晏辞归道:“是你先说那郎青分明还在筑基期,却有元婴期的灵力,可见他的力量并不稳定。而宋明夷虽是金丹后期,但那是实打实的啊,加上他人还聪慧,这第一轮,必然输不了。” “那丹崖山脚的时候呢?” 晏辞归被问得猝不及防,那会儿明明糊弄过去了,现在重提这事,莫不是月弦其实早看出他在瞎扯? 于是略作思忖,说:“因为我能感到你主人相信他,所以我也相信。” 月弦听罢没有应声,晏辞归便知月弦对这个回答算不上满意,但也应付过去了。随后他趁机转移话题道:“离比试开始还有多久?也不知道他们到哪了。” “不到一个时辰,应当快到了。” 一个时辰,宋明夷和叶田田还要耽搁上一个时辰。 所幸有月弦代为签到,晏辞归想届时至少不会把宋明夷拦住了,叶田田并不参试无所谓。只可惜他如此改剧情,恐怕要把原书里天罡宗的明诚长老救场给改没了。 明诚长老原是宋明夷的贵人,先后在青云武会上、无涯派没落时,助宋明夷化险为夷。此外还与原主有一丝牵涉——就是他最先看穿原主根骨受损靠丹药堆修为,在原主大败林渝后,为主持公道,当着照刃坛内所有修士的面揭穿此事。 晏辞归光是想象那个场面就觉得窒息,虽说原主倚仗丹药修炼确实不是什么正途,但既能搞到这种丹药,说明绝非个例,只是单揪原主一个人,属实是杀鸡儆猴了。 好在晏辞归这一个月老老实实修炼,就算最后输得难看,那明诚长老也抓不到他。 - 照刃坛入口。 日晷影移,来往修士陆续零星,报道处弟子最后检查了一遍名册,便准备收拾收拾撤人,忽听背后两道匆忙步履声。 “我回头一定好好改进御风符!一定可以用在人身上的!” “师妹……不是师兄不相信你,只是,在改进完之前能别再拿你两个师兄试验了吗?” “可山上也没什么人了呀……哎呀,师兄你就说和走路比快不快吧?嗖一下就到了。” 报道处弟子听是一对师兄妹,没忍住看去一眼,这一看,奇道:“宋师弟?你怎么又来了?” 宋明夷见日晷时辰尚未到点,他们就已要撤走的架势,更奇道:“又?” 旁边的弟子瞥了眼叶田田,了然似的说:“是晏师兄让宋师弟出来接师妹的吧?” 其余弟子顿时恍然,唯独叶田田还一头雾水:“什么?我们刚刚才……” 宋明夷虽然没明白究竟怎么回事,但直觉驱使他捂住叶田田的嘴,展颜笑道:“对,师妹不参加比试,方才刚到,师兄抽不开身,便派我去接。” 一弟子钦羡道:“你们师门感情真好。” 另一弟子道:“那快进去吧,别让晏师兄等着了。” 宋明夷则道:“等等,各位师兄,可以给我看一下那本名册吗?” 报道处弟子犹豫片刻,才疑惑地将名册递去。 宋明夷迅速翻到自己那页,轻蹙眉头,随即与叶田田交换一道眼神,无声道:是师兄的字迹。 紧接着,给他递名册的弟子试探性地问:“宋师弟,需要师兄帮你念吗?” 宋明夷:“……不必了,多谢。” 天罡宗的人这么贴心吗?他又不是不认字。 叶田田收到宋明夷的眼神,也猜到这一切估计是晏辞归做的,于是大大方方地挽起宋明夷的手臂,催着他去找晏师兄,便扬长而去。 待两人走远,一名蓝衣剑修缓步而至。 几个天罡宗弟子立刻行礼道:“明诚长老。” 明诚驻足遥望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接着摊开手心,隔空抽出名册掀开,将两页纸悬到面前。 “长老,可是有问题?” 第14章 明诚端详了一会儿,眸光晦涩,而后缓缓开口:“没有。”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对阵 “师兄!我们来啦!” 晏辞归听闻叶田田的声音,摩挲茶盏装高冷的手一抖,抬头见是真的叶田田和宋明夷两人,不由惊奇道:“这么快?” “当然了,动用了点符修的手段。”叶田田咧嘴笑道,两指并指取出一张御风符。 宋明夷却轻叹道:“原本能更早的,但师妹还不熟练,所以稍微耽搁了一会儿。” 叶田田撇了撇嘴:“宋师兄你好讨厌。” 晏辞归注意到两人衣衫有刮擦,还沾了点土,大概知道是怎么耽搁的了,遂上前边帮两人掸着尘土,边说:“到了就好,我还担心我把你俩丢下,你俩会赶不过来。” 叶田田顿时义愤填膺道:“师兄不是故意丢下我们的,都是天罡宗那两个师兄坏得很。” 晏辞归料到林渝让郎青给他俩带路准没好事,但没成想竟让叶田田这么生气:“郎……那天罡宗弟子做了什么?” 叶田田:“师兄被带走后,另一个人也直接飞走了,连句道歉都没有!” 宋明夷补充道:“不仅如此,那人还看人下菜碟,刚开始对师兄笑得那么灿烂,结果对我们就嗤之以鼻。” 叶田田连连点头:“没错,还有那个林师兄,祸事都是他先挑起的,自己倒先溜了,他没伤到师兄吧?” “别担心,九宗禁止比试前私下斗殴。”晏辞归安慰道,“还有此事我们心知肚明即可,往后莫要在别人的地盘上议论别人。” 宋明夷和叶田田于是乖乖闭上嘴,但奈不住这一路发生了许多意外,叶田田转而又说:“我和宋师兄刚刚进来时,发现报道名册上已经签好字了,是师兄写的吗?” 晏辞归沉吟一声:“算是吧。” “我就知道,还是师兄最好了。” “不过,我很好奇,师兄是如何做到的?”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晏辞归搭住两人肩膀拉近距离,神秘一笑,“只是怕说出来了,以后你俩就都想偷懒晚到了。” 言下之意,就是不能说。 虽然话说一半吊人胃口,但宋明夷和叶田田两个聪明娃识趣地没继续追问下去,令透过识海目睹全程的月弦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在我沉睡时给他俩洗脑了?” 晏辞归:“怎么可能?我可没那本事。” “那你怎么让他俩对你这般心悦诚服的?” “我跟你说,像你主人这样清冷矜贵的,只要肯略施好脸色,旁人受宠若惊都来不及呢。” 月弦顿了顿,语气有些古怪:“所以你是有意亲近他们?” 晏辞归不想对月弦隐瞒,便坦诚道:“一开始确实是有意而为的,为了适应这个世界和这个身份嘛,但后来相处了一段时间,也就真心把他俩当师弟师妹对待了。” 话罢,识海内安静了好一阵。与此同时,宋明夷和叶田田拉着晏辞归坐下,观望远处的九宗各长老间嘘寒问暖。 “掌门师尊还没来么?”宋明夷问。 晏辞归摇头:“我一直没见到师尊和师叔。” 叶田田:“唔,师尊他们再不来的话,都要开始了。” - 鸣剑堂。 白一将茶盏搁置在身前地板上,说:“明夷的确进境飞快,前途无量,让他替辞归承受这一切再合适不过。只可惜人各有命,天命难违,秦掌门倘若执意逆天而行,恐怕会遭天道反噬。” “哦?你还真是师尊的好徒儿,或许这就是你我的命数吧。”秦之桂笑叹一声,“不过眼下马上要开场了,恕我已无能为力,不妨如师弟所言,物来之,顺应之。” 白一不动声色道:“好,也希望师姐能看到曲终人散时。” 屋外背靠门廊的慈衡收拢神识,直起身,迈步走下台阶。 出了鸣剑堂,恰撞见明诚御剑降落。 明诚与他打上照面,问道:“慈衡长老不等白掌门了?” 慈衡哂道:“我的好师侄们要大展身手,掌门师兄忙着,我这个做师叔的总得去撑撑场面吧。” 明诚下了地,收剑入鞘:“那叶某,便在此预祝无涯派比试顺利了。” - “宋师兄这轮的对手叫郎青,是……天罡宗弟子?!”叶田田翻着翻着参试名册,忽然惊讶道,“为什么会是天罡宗的?” 宋明夷目光落在比武台上的刀光剑影里,闻言平静道:“九宗的参试弟子共有阴数个人,师兄直接被安排与天罡宗比试,自然会多出一名九宗弟子与我们散修弟子对阵。” “那被分到的也太倒霉了吧!怎么能正好是宋师兄呢?太不公平了,是不是天罡宗长老故意的?” 晏辞归听见周遭传来几声似有若无的冷笑,按住躁动的叶田田,安抚道:“师妹,冷静点,你宋师兄未必不能战胜天罡宗的。” 叶田田一拍大腿,瞬间明朗起来:“对哦,师兄能做到的事,宋师兄肯定也可以做到的。” 这下宋明夷顾不上观摩别派招式,连忙示意叶田田小点声:“师妹,你这样我压力很大的啊。” 随后,晏辞归又按住宋明夷的肩膀:“不要有压力,师兄也相信你肯定行的。” 叶田田如今对天罡宗印象很不好,忍不住对着宋明夷身前的空气挥了几拳:“宋师兄你一定要好好教训天罡宗的啊。” 周围的窃笑声变成了低语声。 “哪来的凡界门派这么不自量力?” “本来看他们被分到了天罡宗还觉着可怜,这下好了,完全是活该嘛!” “咳,快住嘴吧,没看到那边那位吗?” “那不是晏……啊,他们是无涯派的!” “什么?原来是无涯派的啊……那,那话又说回来了……” 晏辞归听着这群见风使舵的散修,可想见等他根骨损伤的事暴露后,该被如何嘲弄了。 就在他准备屏蔽旁人的话时,却忽而捕捉到这么一句:“无涯派算什么东西,当年不还是被九宗剔出去了?” 被九宗剔出去?晏辞归蹙眉凝神,试图听到更多信息。 然而未及那人继续说下去,照刃坛上负责的弟子喊道:“下一场!天罡宗弟子郎青,对阵!无涯派弟子宋明夷!” 话音甫落,议论声更响了。 但仔细听的话,能听见大多只是在唏嘘无涯派这位新秀时运不济。 宋明夷毕竟初次参加青云武会,尽管刚才旁观其他弟子交手时淡定自若,可等真轮到自己时,又不免紧张起来。 晏辞归看破少年心绪,拍了拍他的后背道:“别紧张,就当是平常习练。” 宋明夷不禁深深看了晏辞归一眼,随即用力点了一下头,便提剑上台。 待郎青也走上比武台时,叶田田顿时傻眼了:“那那那就是郎青?!” 紧接着用只有她与晏辞归能听到的声音嘀咕道:“怪不得狗眼看人低呢,原来是狭路相逢。” 晏辞归望见宋明夷和郎青互抱一拳行礼,一直放平的心终是悬了起来, 原书只用寥寥几笔就结束了宋明夷的首秀,但那是因为宋明夷的首轮对手也是个金丹后期,而他现在面对的是个完全摸不清路数的家伙。 练气、筑基、元婴,原书里有什么法术能使境界随意切换吗? 可如果境界能自主切换的话,那岂不是…… “那郎青,灵力运作似乎挺混乱的。” 晏辞归微愣,循声回头:“师叔?” 慈衡不知何时站到他们身后,稍眯起眼打量台上的郎青,接着道:“寻常修士的灵力运转自如,而此人的灵力看似磅礴、实则松散,出招虚浮,有力不从心之感,颇像是……” 晏辞归听慈衡故意停顿,便压低声音说:“像是靠丹药堆积出来的?” “哎,我的好师侄真聪明。”慈衡欣慰地捻了捻胡须,很快又正色道,“天罡宗会前不仔细核查弟子,竟让这种人混进来了。” 晏辞归不敢吱声,不敢想原主靠丹药堆修为时,慈衡长老是否也这么说。 不过,如若郎青服用过此类丹药的话,先前从练气期突飞至元婴,又跌回筑基,乃至如今灵力紊乱的异象,似乎都能解释得通了。 传闻修真界有禁药名为白玉骨,修士服下后可短暂提升修为甚至进境,故被九宗所不齿,原书里明诚长老揭穿原主时,便是一口咬定其服用了白玉骨。 至于原主上哪搞到的禁药,原书并未提及。但晏辞归相信,有需求才有流通,虽然他不愿把人往坏了想,可眼下看来,恐怕在座的乃至九宗修士中,有不少人也长期服用白玉骨修炼。 晏辞归扫视一圈场上,很快找到天罡宗弟子所在阵地。他装作随口问慈衡:“师叔,那边几位是天罡宗的长老吗?” 慈衡顺着他视线望去:“是,左边的是明诚长老,右边的是怀崇长老。辞归怎么关心起天罡宗的长老来了?” 第15章 晏辞归随便扯了个理由:“师侄见他们各个丰神俊朗,好像与我们差不了多少年岁,然功力高深,属实好奇。” 他视线又落回宋明夷和郎青身上,没注意到身侧的慈衡眼角一抽,紧接着清了清嗓,语重心长道:“辞归啊,师叔当年只是破元婴破得晚,其实师叔年轻时不比他们……” 话音未落,四周突然爆发惊呼。 “天罡宗……输了?!” 叶田田睁大了眼,拉住晏辞归的手臂,高兴得仿佛宋明夷夺得魁首了般:“师兄师兄!宋师兄赢了!” 比武台上,郎青抵剑撑地,看不清表情,宋明夷收剑抱拳,道了句:“承让了。” 晏辞归却怔在原地,一时周围各种声音都变得飘渺朦胧。 他早就该发现的,对宋明夷和叶田田不管不顾、服用丹药提升虚修、青云武会落败,郎青所做的这些,不正是原主所做的吗?准确来说是坠崖后的原主。 ——丹崖,似乎是这一切的转折点,原先的晏辞归坠落丹崖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又为何会性情大变?现在的郎青又是从何而来? 晏辞归越思索越头疼,这股痛觉令他霎时想起梦中那片光怪陆离的山林,那时的“郎青”和“晏辞归”…… 叶田田刚欢喜没一会儿,忽见晏辞归脸色惨白,立马关切道:“师兄?你哪里不舒服吗?” 慈衡随即扣住他手腕,低声道:“可是之前的伤?” 晏辞归见一个两个的比他还紧张,赶紧摇头:“不不,我只是想起来……那会儿在丹崖山下偷袭我的人,正是这个郎青。” “什么?!”叶田田与慈衡几乎异口同声道。 晏辞归微微颔首,转眼看向台上缓缓起身的郎青,对方似乎也朝他投来了一瞬目光。 他不确定自己猜得对不对,如果郎青就是后来的原主,而他现下穿进原主体内,某种意义上相当于夺回了原主的灵魂,所以郎青那时才企图用离魂术再夺舍走。 所以今日发生的剧情杀,或许是为郎青准备的? 那么接下来,郎青应当被明诚长老揭穿服用白玉骨,落得个身败名裂。 然而直到宋明夷在一众散修惊羡的注目下回来,天罡宗那边始终不置一词。 “宋师兄宋师兄!你快来!我跟你说!” 宋明夷老远就看到叶田田朝他疯狂招手,但走近了瞧却不大像来祝贺的样子,疑惑道:“怎么了师妹?” 叶田田等不及把人带回席位上,就附耳过去:“我跟你说,刚刚师兄告诉我……” 另一边的慈衡神色凝重道:“此事务必告知掌门师兄,定要找天罡宗讨个公道。” 晏辞归记得月弦如何形容九宗,加之天罡宗那两位长老明显有包庇自家弟子的意思,深知让白一掌门找天罡宗掌门对线无疑是自取其辱。 不过慈衡师叔此言,结合先前听到的那句嘲讽,这无涯派恐怕不止所谓小门小派这么简单。 “师叔,我们以前……” 晏辞归还没问完,照刃坛上的声音忽而打断他道:“鉴于方才无涯派的精彩表现,想必诸位已是翘首以盼!经九宗决议,下一场先由无涯派晏辞归,来对阵天罡宗林渝!”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意外 不是?人郎青修为虚高的事还没处理呢! 晏辞归眼睁睁看着郎青被几名天罡宗弟子边安慰边带回席位,而本应该“主持公道”的明诚长老却仿佛视而未见,只对即将上场的林渝嘱咐着什么。 可转念一想,毕竟是自家子弟,要清理门户怎么也得关上门来,原书的晏辞归是外人,因此明诚长老直接在比武台上就把人拦住质问,倒也合情合理。 不过九宗把他和林渝的压轴对阵提那么早是几个意思? 虽说五年前的原主打了九宗的脸,现在的宋明夷赢了郎青又打了天罡宗的脸,但没必要这么急着报复回来吧? 晏辞归思绪纷乱,然而落在慈衡眼里,像是被得知提前对阵的消息惊得措手不及,于是安抚说:“既然和林渝对阵,我们便不求得胜,尽力就好。” 叶田田带着宋明夷回来了,见状也蹙眉说:“师兄加油啊。” 一点不见喜色反倒满脸忧色的宋明夷,看到晏辞归握住腰侧剑柄时,更忧心忡忡了:“师兄,千万不要勉强。” 知道的知是晏辞归根骨受损怕他强行运功伤及灵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对面派出了天罡宗掌门和晏辞归比试。 晏辞归已然做了一个月的心里准备,真走到和林渝对阵的剧情都没让他退缩,但师门的关心却让他有些无措起来:“别担心,我自有分寸。” 说罢,逃也似的离了观众席,在万众瞩目下,攥紧月弦剑,一步步迈上比武台的石阶。 趁着这片刻的功夫,他打眼环顾居高临下的九宗,望见长老们脸上肃穆的神情,不由轻轻嗤笑一声。 细微笑声落进对面的林渝耳中,只见林渝扬起眉毛,说道:“看来胜券在握啊,晏辞归,好久没看你笑得这么灿烂了。” 晏辞归确定自己方才没露出什么不符合人设的表情,但听罢林渝的话,真心实意地上挑嘴角,微笑道:“林师兄误会了,晏某一笑自己接下来将要落败,二笑九宗诸位竟将宗门颜面看得如此之重,着实令晏某佩服。” “哦?比试尚未开始,你怎知会落败于我?”林渝忽略了后半句讽刺。 “有何不可知?”晏辞归略微抬头,望向天罡宗弟子所在席位,视线穿过一众人,停留在角落的郎青身上,“你们给我师弟安排那位弟子对阵时,不正是为了这个结果吗?” 明诚皱了皱眉头,远在比武台上的司正弟子迅速会意,清嗓道:“晏道友,比试即将开始,请莫要讲与比试无关的话。” 晏辞归自觉噤声,他讲这些话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 月弦从比试正式开始时起就一直不说话,起初晏辞归还以为是宋明夷和叶田田在旁边的缘故,可自上台至被司正弟子打断,他在识海内千呼万唤,月弦都不应声。 然而他又能感知剑中灵力运转,说明月弦并未因为化形出来而耗尽灵力陷入沉睡,那么以晏辞归的经验来说,眼下情况只有一种可能——这祖宗不知怎的又又又生气了。 不及晏辞归回忆自己都干了什么,司正弟子退到台下,拿起钟杵:“请双方弟子做好准备。” 晏辞归持剑朝林渝行了一礼,便搭住剑柄。 算了,反正刚才放过话了,有没有月弦帮忙,结果都一样。 下一刻,晏辞归脸色倏地一凝,手再使劲,剑柄却纹丝不动。 几乎同时,第一声玉磬敲响,玉声随着剑气一道呼来。 晏辞归反应极快,迅速掐了道风诀挡住林渝的进攻,但也只是暂时。 瞬息之后,林渝一剑破开风刃,剑势如虹,周身旋着蓝金光华,直指晏辞归而去。 晏辞归见拔不出剑,当机立断闪身躲避,借着风诀的余力凌空翻身,又随手甩出火决拦截,却仍被灵力充盈的剑气霎时劈碎。 不料火焰散去的瞬间,霜寒剑锋已达三寸处,晏辞归下意识横剑格挡,连剑带鞘地挨下这一剑。 剑刃撞上剑鞘的刹那,剑锋处的光芒黯了黯,显然是剑主及时收住灵力。 林渝:“你为何……” 不仅林渝愣住,照刃坛内所有期待着修真界前二剑修对决的修士都愣住了。 晏辞归不想跟林渝废话自己其实拔不出剑,紧接着计上心头,干脆抓住剑鞘另一端,趁林渝愣神的片刻,以鞘作棍,反手抡剑。 虽然招式不太雅观,但好歹逼退了林渝,两人再次拉开距离。 经此一式,林渝谨慎地横步周旋,转而冷笑道:“原来是在试探我……” 大哥这你就想多了…… 可晏辞归说不出口,一边警惕林渝的下一剑,一边在识海内疯狂大喊:“前辈!不要装死啊!!” 林渝倏而顿足,指尖催动灵力,不断往剑身注入,凝结成一层薄冰霜,泛起幽蓝光泽。 “看招!” 林渝一挥手臂,剑气裹挟着几根冰锥割裂空气。 晏辞归堪堪接招,冰锥击中剑鞘,顿时碎成冰屑四散,打在身上、脸上。 他退后数步,险些被紧随其后的,并无杀意却来势凶猛的剑气掀翻。 台下,叶田田着急道:“师兄为何不出剑?” 宋明夷凝眉:“师兄似乎……出不了剑。” “嘶,不应该啊……”慈衡呢喃道,“月弦剑怎么会……” 远处,碧霞泉掌门凝望那道青衣身影,眼睫投落一片阴影:“那个叫晏辞归的弟子,丹田好像有点问题。” “哦?是吗?”清风殿长老摇着折扇,狐狸般的眼尾笑着挑起,“难不成走火入魔害得丹田损伤了?” 明诚则说道:“步法虚浮,底盘不稳,这明显是修为大跌的表现。” 第16章 又接连格开几剑,晏辞归已气息微乱。不过他能感到林渝剑上力道在减弱,剑势也透着些许焦躁,像是快对他只防御不反击的姿态失去耐心了。 但晏辞归实在力不从心,边防着林渝边再试着拔剑,还得分神进识海找月弦,同时飞速思索自己究竟哪里惹了月弦不快。 是消极对待比试,还是擅自点评原主,亦或是之前不慎提了嘴解契? 不管什么原因,晏辞归决定全认了:“我知道错了前辈!饶了我这次吧!” “我的祖宗诶,我也不是故意占你原主人的身体的,求求你出来吧!” 须臾,识海内终于响起少年久违的声音:“喂!不要用我主人冰清玉洁的脸说这种话啊!” 听闻此言,晏辞归差点喜极而泣,赶紧趁热打铁,偏在这时脑中想起叶田田先前借他的话本里,有本写剑修与剑的,他刚开始读还以为是什么励志鸡汤故事,结果是讲一个剑修和自己的本命剑修成正果的! 对自己的佩剑称道侣听着实在猥琐,但值此当下,晏辞归一点不待犹豫,口不择言道:“求你了老婆,你再不出来我命就要休矣了!” 话罢,月弦又沉默了。 林渝兴致索然地动手捏诀,准备尽快结束这场毫无悬念的对阵。 就在有灵力加持的剑风袭向晏辞归时,一道雪白剑光乍现,硬生生将这股剑风反弹了回去,林渝灵巧躲开,但身后的石柱被深深砸开一条裂缝。 “呵,终于试探完了?”林渝丝毫不露惊色,反倒笑了起来。 目光所落处,晏辞归长身玉立,鬓边垂落几缕发丝,青衣随着剑风余韵翻飞,手执雪剑,净透无暇。 但倘若林渝能听见心声的话,便能听到此刻面无表情的晏辞归,正在识海里…… “原来你爱听这个啊,老婆。” “给我住口啊啊啊混蛋!” “你要早这么说,我早就这么叫你了。” “……你等着,早晚有天我要跟你解契……” 眼下月弦剑终于出鞘,晏辞归不再狼狈躲避,迎着林渝的攻势见招拆招。 不出瞬息,上一刻还呈压倒性的战局转眼持平。剑花绽满长空,劈合挑刺间,二人恍若惊鸿踏过雪泥,毫无保留的剑气叫台下众人不由屏住呼吸。 晏辞归勤修苦练了一个月,加之原主记忆,再有月弦配合,一时落不得下风。 然而根骨的伤势令他使不出全力,每到林渝露出破绽时,他只得眼睁睁错失良机。总而言之,他一时半会儿输不了,但也赢不了。 林渝却觉得他还在保留实力。 “晏辞归,你羞辱人的方式也长进了啊。” 林渝此人虽然对晏辞归有些恶劣,但从始至终只是把晏辞归当对手看待,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自然希望有个实力相当的对手,因而晏辞归的一再“试探”以及“保留实力”,无异于十足的嘲讽。 晏辞归战上热血处,早把比试前料定落败之事抛诸脑后,悄悄问月弦:“有什么破局的办法吗?” 月弦说:“没有,人家已经收敛着出招了,否则你一招都接不住。” 晏辞归:“……” 原来一直在被放水啊。 寒芒闪烁,铿锵交击,林渝陡然察觉对面灵力减弱,来不及收住力道,竟将晏辞归击出十丈有余,连着翻滚数圈,险些滚出界外。 月弦赶忙抓紧他:“喂!打不过也没必要自暴自弃吧!” 晏辞归却说:“不是啊!我刚刚不知怎的好像灵力滞涩了!” 紧接着三声玉磬脆响。 司正弟子开口:“本场比试结束,天罡宗弟子林渝获胜。” 晏辞归撑地爬起,望见十丈外的林渝对这个结果不大满意的表情,释怀地想:还好,起码是堂堂正正地落败。 可就在下一刻,他看到林渝脸上闪过一瞬惊异,随即喊道:“小心后面!” 晏辞归有些懵,后面怎么了? 未等他回头,头顶日光骤然黯淡,背后原被月弦剑气劈中的石柱自裂缝处分崩离析,顷刻间轰然倒塌,尘土飞扬。 “师兄——!”宋明夷失声道,果断飞身上前,却遭守卫弟子阻拦。 “这位道友,请不要扰乱比武台秩序。” 守卫弟子境界在宋明夷之上,天然压制着灵力。少年瞬间双目猩红,怒不可遏道:“放开我!那是我师兄!!” 忽然,宋明夷怒声乍止,随着众修士的惊呼望向尘埃散去处。 只见碎石中央,一白发雪衣的清俊少年,正将晏辞归护在身下。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争抢 “那是……白掌门?” “不对,看那身形不太像。” “可修真界还有谁是鹤发童颜?”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晏辞归只来得及看清有东西要砸下来,转眼就被谁人摁倒在地了。等他对上那道鎏金眼眸时,瞬间瞪大了眼:“月、月弦?!” 紧接着又有温凉的液体滴落脸庞,晏辞归回过神,见是月弦的额角被碎石砸出划痕,正冒出汩汩或红或金的血液。 “你受伤了!”晏辞归下意识捧住月弦的脸,不禁蹙眉。 月弦一手撑在他耳边,一手握住他的腕骨,浅淡地笑道:“我没事,只是肉身受伤而已。” 说罢,原本流淌的血液忽而凝滞,随着柔和白光化作星星点点,飘散到空气里。再抬眼时,额角的伤口也已痊愈。 月弦没事,晏辞归便松了口气,可接下来却有了更麻烦的问题,现在不仅九宗,在场所有人都看到剑灵现身救主。照晏辞归先前对九宗相斗千年原因的猜测,九宗怕是已经拿好法器准备出手了。 果不其然,当月弦扶他起身时,九宗长老已登上比武台。 为首的明诚长老负着手,缓步走出,目光紧锁在月弦身上:“晏道友,这位是?” 晏辞归刚要开口,月弦便抬手挡在他身前道:“我乃月弦剑中灵,尔等休要伤我主人。” 此言一出,众人惊异。 天地灵气滋养万物,器物亦可修出灵体,只是少之又少,而能修出人身的剑灵,则更空前绝后了。 不远处,清风殿的静初长老忽而轻笑:“想不到晏道友年纪轻轻,竟已能炼出剑灵,果真一代天骄,我等真是自愧不如啊。” 静初顿了顿,倏地收起折扇:“不过,天罡宗弟子布置武场时粗心大意,险些折损天骄,是否该给晏道友一个解释呢?” 天罡宗的另一位长老怀崇,抱拳说:“青云武会的场地全权由我天罡宗负责,今武柱倒塌,险些误伤道友,邓某定当严查此事,势必找出破坏武场的真凶。” 静初笑意更深:“诸位,我怎记得比试开始前,晏道友曾说受天罡宗刻意针对,这真凶之一,或许就是怀崇长老您啊。” 怀崇:“你!” 本该处于话题中心的晏辞归看着天罡宗与清风殿针锋相对,默默躲在月弦身后,小声问道:“九宗刚刚不还和谐得很嘛,怎么突然吵起来了?” 月弦侧头,低声道:“别出声。” 晏辞归立马乖乖闭嘴,余光瞥过一旁惊愕的林渝。 林渝是当时离晏辞归最近的人,应当目睹了月弦化形而出的全过程,若非九宗长老下场迅速,他定要抓着晏辞归问个底朝天。 随后晏辞归转向台下,望见恨不能冲上来关切他伤势的宋明夷和叶田田,以及面如止水的慈衡。 与此同时,明诚来到离他们三步远的位置站定,示意林渝先行退下,而后越过月弦,盯着晏辞归:“放心,天罡宗自然会给晏道友一个解释,只是在此之前,晏道友能否解释一下,你为何跌出了元婴境?” 正离去的林渝闻言顿足,猛然回头。 明诚的声音不大,却通过灵力传遍整个照刃坛,原本鸦雀无声的观众席间顿时议论起来。 “什么?晏辞归退境了?” “怎么会?他方才不还和林师兄打得热火朝天的吗?” 明诚说是要解释,却不留解释的余地,接着问:“难不成刚才的对阵,全是依靠你这位剑灵做到的?” 这下其他修士的舆论开始倒向另一边。 “绝对是!我说晏辞归那把剑怎么看怎么古怪!” “靠剑灵就能位居第二,那我们勤勤恳恳修炼算什么? “难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门派,竟能与九宗抗衡,原来是走了此等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你个鬼! 晏辞归不动声色,心里把这帮见风使舵的家伙骂了一千遍,再把明诚骂了一万遍。 亏他老老实实突击练了一个月的剑,就是以防会出现眼下的场面,结果被明诚一句话颠倒是非,倒成了他走捷径。 “明诚长老,比起我的剑灵,不如先说说上一位天罡宗弟子服用白玉骨的事吧?” “晏道友,空口无凭。所谓一人做事一人当,既做了,便坦然承认,本尊可不计较,但请勿反诬我宗弟子。” 第17章 “我空口无凭?”晏辞归哂笑,“那你又凭什么?” 明诚平静道:“晏道友不要恼羞成怒。” 晏辞归很快冷静下来,九宗在修真界可谓掌控着至高的话语权,他若继续与之纠缠,无疑是以卵击石。 况且从意识到剧情杀不可轻易改变时起,名声于他而言如同虚设,当务之急先脱身要紧。 晏辞归在识海内问:“月弦,能不能再让我御剑一次?” 月弦道:“能是能,只不过天罡宗封了结界,我们逃不出去。” 行吧,直接逃跑的计划还没实施就被扼杀在摇篮里了。 正当晏辞归琢磨着其他出路时,那边静初话锋一转:“明诚,不要这么咄咄逼人,晏道友操纵剑灵作战,也可能是修了器修道。” 若说器灵罕见,那器修则是屈指可数。 静初长老救场得及时,自然是其中一员。 “这样剑器双修的天才,天罡宗若不待见,我清风殿可是非常欢迎的哦。” 有静初发话,其他宗门赶紧抢道:“天机阁内亦有不少法器供晏道友修炼,晏道友不必只着眼于清风殿。” “合欢宗讲究阴阳双修之法,对剑道器道之平衡或有裨益,晏道友不妨考虑一下?” …… 晏辞归茫然眨了眨眼,没料到剧情会是这么个走向,合着天罡宗和清风殿一个唱红脸一个白脸,不是为了抢月弦剑,而是来挖他墙角了! 据说拜入九宗的条件十分苛刻,能入门的已经胜过一大批人了,所以才会有众多散修。 而青云武会则是另一种选拔方式,历届武会不是没出现过沧海遗珠,只是和器灵一样罕见,九宗长老必不会放过。 但也有例外,上一届的原主,和原书里这届武会最后惜败林渝的宋明夷,均没受过九宗拉拢。 今日之情形,恐怕实在是千年难遇,这才引得九宗纷纷出手。 晏辞归现在可以笃定,无涯派和九宗一定有什么过节。 那边九宗还没说完,这边月弦忽然说:“一个都不许答应,听到没有?” 晏辞归当然不准备答应,他都打算在无涯山上养老了,进九宗除了修炼就是各种门内比试,三月一小试,年末一大试,还得与同门勾心斗角,光想想就恐怖如斯。 于是顺口道:“好的老婆。” 月弦眼角一抽,扭头没再看他。 “师兄!” 叶田田急中生智往阻拦的守卫弟子身上贴了定身符,趁着把人定住的空隙,赶紧攥着宋明夷闯了进来。 “师兄你不要和他们走啊!” 明诚眉头一皱,甩手扔出一道光墙,但在光墙撞上两人前,却突然碎裂。 月弦五指一张一收,光墙碎片瞬间被磨成齑粉。 他对上明诚审视的目光,一字一顿道:“那是我主人的师门。” 明诚静默片刻,倏而舒展眉头,露出微笑道:“秦掌门方才传音,晏道友若有意拜入天罡宗,可破格收为掌门的亲传弟子。” 众人霎时震惊。 秦之桂自任天罡宗掌门之位后便不曾收徒,连大弟子林渝都没有的待遇,居然要给一个连元婴期都不是的外人。 即使明眼人皆知这其中多半是因为那剑灵,可凭什么同样是剑修起步,就晏辞归那么幸运能炼出剑灵?! “此外,如若晏道友往后有意向继续建设天罡宗,亦可为你提前留好长老之位。” 这下正劝晏辞归想清楚的叶田田都噤了声。 说实话,后半句条件还挺诱人的。晏辞归一想到自己能跟这帮老狐狸一样颐指气使,还是蛮爽的,况且进天罡宗可能会完全脱离主线,那他就自由了! 如果忽略明诚身后其余的九宗长老也不约而同安静下来的话。 “是吗?但我已经有一个师尊了,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晏辞归笑道,“前辈们的好意,晏某心领了。” 明诚道:“晏道友确定吗?错失良机,可没有下次了。” 晏辞归道:“当然,我永远,也只会是无涯派弟子。” “好。”明诚收敛表情,恢复方才冷峻的语气,“既如此,把他拿下吧。” 一众守卫弟子即刻包围比武台。 宋明夷拔剑出鞘:“你们做什么?!” 怀崇站出来解释道:“宋道友别慌,鉴于你师兄是器修,却以剑修报名,有违青云武会的诚信原则,按规定需移交九宗各掌门处理。” 晏辞归快气笑了,这分明是拉拢不成,直接硬抢了。 那他也只好来硬的了。 “月弦,一会儿听我指令。”晏辞归斜眼瞥向为避开守卫弟子而退到台下的林渝,“把那家伙捎上咱直接跑。” 月弦:“不管你师弟师妹了?” “这不慈衡师叔还在这呢,虽说刚才那情况他不好出面,但保护明夷和田田应当是没问题的。” 月弦将信将疑地答应。 晏辞归转头又嘱咐道:“明夷,保护好师妹,师兄又得先行一步了。” 宋明夷紧了紧剑柄,丝毫不惧道:“师兄先走,我们断后。” 叶田田指尖夹住一张御风符:“放心吧师兄,我们无涯山上见。” 万事俱备,就等守卫弟子先出招。 然而下一刻,空中忽有梨花瓣飘落,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空灵似幻的女声:“晚辈竟不知,青云武会多了这条规矩。” 晏辞归循声抬头,只见梨花瓣之上,浮着一名乌发青衣的女子,眼目遮白纱,手执梨花枝。 原书里只有一人目盲舞花剑——便是他们的大师姐,无涯派首席弟子,宁攸。 但大师姐这会儿不应该还在闭关吗?什么时候跑照刃坛来了? 宋明夷和叶田田自入门起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没能认出宁攸,然九宗那边显然认识宁攸,不仅如此,似乎还有些莫名的敬畏她。 晏辞归奇了,九宗在修真界已是横着走,居然还有人能骑到他们头上。他拉了拉月弦的衣袖,偷摸问道:“我们师姐,好像有点东西。” 月弦也悄悄地,与有荣焉地说:“那是,宁师姐曾以一己之力,挑战九宗的四十五位长老,取得了四十五连胜呢。” 第15章 宁攸 晏辞归竟不知宁攸还有这样传奇的过往。 原书里宁攸刚出场不久,原主就死了,无涯派也没了,之后的剧情又都是围着宋明夷转,压根没提及她和九宗的事。 不过听月弦这么说,无涯派与九宗之间的罅隙,恐怕与宁攸有关。 明诚一见宁攸,便挥手示意守卫弟子停下,徐徐解释道:“宁姑娘,贫道只是观你这位师弟修为可疑,五年前已入元婴境,前阵子听说破了元婴后期,今日得见却才初登金丹境。此等异状,需交由碧霞泉妥善探查,但为了晏道友的颜面着想,因而出此下策。” 宁攸轻盈落地,甩袖抱住梨枝,眼目虽遮,但能准确地朝着明诚,说:“那看来是晚辈误会了,不过修炼进退是常态,晚辈的师弟多半是偶然跌出元婴境,日后定能进境回来,就无需劳烦碧霞泉的前辈们了。” 不愧是揍遍九宗所有长老的大师姐,在九宗面前说的话都有份量。晏辞归见明诚长老面若沉思,真想拜拜手跑路了。 然而下一刻,方才一直旁观的碧霞泉长老,忽然开口:“宁姑娘,医者不可妄断,若是晏小友落下什么病根,及早发现方可及早医治啊。” 那碧霞泉长老是个慈眉善目的女人,相较其他长老,显得格外平易近人。 晏辞归听罢她的话,料想对方很可能已经看出问题来了,如此一来,先前他们东拉西扯的那些,估计真是为了他的“颜面”着想而给的台阶。 但晏辞归想不明白,不就是五年前让九宗丢了面子吗?至于揪着他修为不再的事不放吗? 宁攸略作思忖,似乎认可碧霞泉长老的话。 宋明夷见状赶紧道:“宁师姐,慈衡师叔探查过晏师兄的……” “那便有劳空敬长老了。”晏辞归的声音盖过宋明夷的声音,忽略了身旁两人担忧的目光,微笑着说道,“不如就当场探查吧。” 如果九宗今日非要从他身上查出什么来大做文章,那晏辞归干脆放弃抵抗了,反正他再怎么努力去改原书剧情,还是躲不过剧情强制执行。 空敬有些意外,随即和蔼一笑:“如此甚好,还请晏小友不要紧张。” 语罢,晏辞归便觉被一股暖流缓缓托举向半空,而后悬停在比武台中央。他立马后悔了,当着照刃坛内所有不管是路人角色还是重要角色的面接受碧霞泉的检查,颇有种游街示众的羞耻感。 但不等他尴尬得抠空气,便见空敬从袖中取出一盏琉璃灯,放在他面前。紧接着熟悉的感觉自眉心传来,如同丹崖山下,郎青欲对他所行之事那般。 空敬:“嗯,晏小友的病症……” ——就是现在! 第18章 晏辞归把刚刚从叶田田身上顺走的御风符贴在自己身上,转眼间劲风呼啸,眼前天旋地转。 放弃抵抗了? 才怪。 晏辞归早就计划好若脱不出守卫弟子的围困,便用御风符拖延,眼下计划有变,只好改用在自己身上。 只是……这御风符的威力怎么好像更猛了啊?! 晏辞归比上回还晕头转向,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月弦!” 话音甫落,御风符忽被谁人撇去,恢复抛射下落运动的晏辞归随之被接住。 但接住他的不是月弦剑,而是月弦。 “怎么是你?!” 月弦:“不是你叫我的吗?!” 晏辞归:“我叫你带我御剑啊!” 月弦:“你不是害怕吗?这是我想到最稳妥的方式了!” 晏辞归:“……” 他往身下瞥了一眼,估摸此处离地三十丈有余,不由搂紧月弦的脖子。好吧,确实有点怕。 “林渝呢?怎么没捎上他?” 月弦:“……走得急,忘了。” ……百密一疏。晏辞归望向后边追来的天罡宗守卫弟子,试图凭衣着猜测哪个最有可能随身携带通行令。 随后便听月弦接着道:“没关系,结界其实是灵气所化,我可以直接破除。” “你有法子不早说?” “不到万不得已,我本来不想这么做。” 晏辞归微愣,很快反应过来“万不得已”的是什么。 结界既是靠灵力维持运作,若一瞬间超负荷承载,或有可能不堪重负产生裂口。 但不知月弦体内存了多少灵力,够不够他们冲出结界,加之他现在还要维系肉身。 “我们还是先回去找林渝吧。”晏辞归犹豫道。 月弦一点不带减速,直直往边界飞去:“现在折返九宗一定不放过我们,放心,就算散尽灵力我还能留点灵识在剑中供你回无涯山。” 别动不动散尽灵力啊,你是什么充灵宝吗?用完了再自己恢复?晏辞归话到嘴边,却沉吟一声,改口道:“那又要有一段时间见不到你了吗?” 月弦好整以暇地低头,看着他笑说:“我不是一直都在你身边么?” 晏辞归听着周遭的风声、剑气声,和胸腔内狂跳的心脏声,忽然觉得剑修被自己的剑灵抱着逃跑也没有多荒诞了。 须臾,晏辞归察觉到不远处有股极其强劲的灵力波动,比他从九宗长老身上感受的还要充沛,想来是接近结界了。 但这结界的力量似乎有点超乎他的想象了,好不容易稍微放下心的晏辞归不禁又担心月弦能不能破除结界。 “要来了。”月弦凝眉正色,“一会儿出去结界,我就立刻……等等!” 月弦骤然减速,晏辞归差点被惯性甩出去,刚要喊“什么情况”,就见一道不知何时冒出的法阵贴身逼近,把刹不住的他俩吸了进去。 后边的天罡宗弟子见状赶紧道:“是传送阵!快追!” 忽然,一道鹤发鲜衣的身影拦在传送阵前。 “白……白掌门?!” 白一平静微笑:“劳烦转告明诚长老和怀崇长老,无涯派退离九宗系心意已决,请勿再纠缠我门下弟子。” - 法阵没入的瞬间,晏辞归抓紧月弦,下一刻—— 一人一灵双双滚倒在地。 晏辞归“嘶”了一声,却不觉得疼,定睛一瞧,连忙从月弦身上爬起来:“咳,这是干哪来了?” 月弦坐起身环顾四周,轻蹙的眉头倏而一展:“好像是凌云顶,我们回无涯山了?” 晏辞归回过头,见身后的法阵已然消失,再观室内,上无天顶,任日影透进,室中有一泉鱼池,池中红鲤不时跃水而出。 忽地飞来一只白鸟,停歇窗缘,静静望着他们。 这场景,非常符合原书里对掌门住所的描述。 “这里是鹤隐轩。”晏辞归说,“方才应是掌门师尊把我们传过来了。” 月弦问:“白掌门怎么在自己屋里布阵?” 晏辞归也疑惑,传送阵通常需要两头布置,以防法阵失效或被胡乱传送。眼下显然是白一提前在鹤隐轩准备好了传送阵,可今日一切事发突然,掌门如何预料到他们会逃跑? “先等掌门师尊回来吧,但在那之前……”晏辞归简单转了一圈,便与月弦面对面,席地坐下,“我们有笔帐得好好算算。” 月弦微愣:“什么?” 晏辞归一改常态,难得正色道:“占你主人原身是我之过,你若厌弃我也理解。但今日同天罡宗的比试上,你不该为一时赌气不予配合,刀剑无眼,若有闪失,是想你我一同玉石俱焚吗?” 月弦闻言,纤长雪白的睫羽轻颤:“你这是什么话?我哪里不肯配合?要是如此,那林渝十招之内便可见分晓。” 他想了想,又道:“不,我是说,天罡宗那家伙比五年前更有长进了,我已尽力助你,此战落败,反倒成了我的错?” 晏辞归却语气不太好道:“慢着,我说的是比试刚开始那会儿,你锁剑不让我用的事,不要岔开话题。” “锁剑?”月弦诧异,“比试刚开始,我记得我们原本还在观众席上……” 晏辞归迅速察觉不对,但仍端着声音说:“你不记得了?明夷击败郎青后,九宗便传我上台,我试着呼唤你,可你一直不回应,甚至连剑都拔不出来。” 晏辞归边说边观察着月弦的反应,发现他好像对这段记忆并无印象。 不过月弦也大致明白了来龙去脉,自觉理亏,遂说:“难怪你那时那个样子,我还以为……咳,但我也不知为何会锁剑,估计是上一次收剑卡住了吧。” 上一次收剑,分明是月弦御剑完后自己进的剑鞘。晏辞归交叠手臂,一副静候狡辩的模样看着月弦。 向来生他气的月弦眼下被生了气,肉眼可见地心虚,底气渐弱道:“好吧,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当时,当时……像被隔绝在外,找不到你……” 被隔绝? 是有人设计把他和月弦分开了?不应该吧,今天之前应该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月弦的存在吧。 ——不对,自晏辞归穿过来后,唯一真正交手过的只有郎青,这条剧情线上最大的变数。但要是郎青早知月弦剑中有灵,何不直接走漏风声,反而大费周章地屏蔽剑灵? 况且又是离魂术,又是隔绝术的,这家伙到底从哪学的这么多阴招? 晏辞归正自顾思忖,一时不作声。 月弦似乎有些慌了,试探性地倾身:“你有在听吗?还是,根本就不相信我?” 晏辞归不确定是不是他的错觉,竟从这声质问中听出几分委屈,忙用指甲掐住手心,咬着牙,看向一边。 如果月弦现在感知他的情绪,一定知道他正偷着乐。 只可惜月弦慌得忘了这回事,但剑灵终究是剑灵,光意识到好像是自己的问题,却不大懂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就在晏辞归等月弦学他先前认错的模样时,不料月弦忽然探身凑了上来。 剑灵的身体轻若鸿毛,手撑在他膝盖上时几乎没有感觉,可就是这样一双没什么份量的手,方才抱了他一路,甚至在武柱倒塌的那一刻,把他护到身下。 “不管你信不信,有句话你说错了。”剑灵无需呼吸,但月弦抿起唇,像是深吸了一口气,才说:“我……不讨厌你……” 晏辞归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我信。” 至此,月弦方恍然此前的沉默冷战,统统是他装出来的! “好啊你,胆敢戏弄前辈。”月弦愠色笑说。 晏辞归则道:“兵不厌诈。” 月弦不成想叫晏辞归捏住心思,羞恼之下,起身欲走。 正当此时,传送阵再起,却不是来传他们,而是白一从中走出。 于是白一便见到晏辞归拉扯着月弦的衣袖,月弦负气地想拽回衣袖,两个就保持着这么个姿势朝他望来。 白一眨了眨眼:“你们……看来相处得还挺愉快。” 第16章 秘境 晏辞归立刻撒手,一骨碌站起来:“弟子见过师尊。” 月弦也瞬间收敛表情,行礼道:“见过掌门。” 白一收了身后的传送阵,窗边白鸟便飞来落进他怀里。白一轻抚白鸟羽翼,笑说:“前辈这声可折煞晚辈了。” 晏辞归与月弦插科打诨惯了,加上月弦一直顶着少年人的脸,都快忘记他是和怀湛子同一时期的,论道龄,就是九宗各长老也得称其一声前辈。 但好在月弦无所谓这些虚名,否则也不会以少年的模样示人。 此外晏辞归听白一这话,想来掌门其实早已知晓了月弦的存在。他于是自觉装路人,听月弦不再客套,语气随和道:“既如此,我且有一事请教,天罡宗那阵法可是掌门的手笔?” 白一肯首:“正是,晚辈未事先通知,若唐突了前辈,还望见谅。” 第19章 月弦摇摇头:“有掌门出手相救,我言谢还来不及,何来唐突?” 白一道:“是前辈救了晚辈的小徒在先,如果不是您替辞归挡下那武柱,只怕……” 说着,两双眼齐齐看向晏辞归。 刚才戏耍了月弦一通的晏辞归见状,赶紧放低小辈姿态,分别朝月弦和白一拱手作揖:“今日之事,多谢前辈和师尊了。” 白一怀里的白鸟忽然扑棱两下翅膀,接着凑到他耳边,鸟喙一张一合,令白一笑了起来。 晏辞归瞅那只鸟,回想起从他和月弦被传送过来时起,这白鸟就待在旁边盯着他俩,眼下看它与白一状似窃窃私语的情形,不由猜想难不成这是掌门的灵宠? 而且白一这反应,大概是已经得知方才这里都发生了什么…… “它在给掌门通风报信!”识海内倏而响起月弦的声音,“早知道不和你闹了,把我前辈的形象全毁了。” 晏辞归默默说:“可你什么时候有过?” 月弦:“……” 当着白一的面,月弦不好发作,随后清嗓道:“护剑主安危是契约所定,我自当遵守。不过那武柱倒塌得可疑,起先还有清风殿的静初辩驳,然之后九宗又顾左右而言他,很难不怀疑今日种种,系有人蓄意为之。” 月弦说的还算委婉,言下之意,即十有八九是九宗算计的。 “嗯,慈衡师弟传音时,说照刃坛内有布过法阵的痕迹。”白一放走白鸟,招晏辞归至藤椅坐下,“具体的等你师叔探查完回来再细说,先伸手来,让为师检查一下你的伤势。” 晏辞归依言撩开衣袖,被白一虚握住手臂,两指并指搭在灵脉上。 细细暖意自腕间流入,和被慈衡诊脉时不同,白一说是检查伤势,实则在给他传功。 空敬长老那盏灯不知往他体内灌了什么东西,虽然晏辞归那会儿除了脑袋刺痛外没觉得哪里不对,但经白一的灵力疏通,顿时神清气爽,灵脉内流淌都愈发自如。 然而白一却渐蹙眉头:“先前在丹崖山下遇到天罡宗那弟子时,除去偷袭,他还对你做了什么?” 估计慈衡给白一传音时,该说的都说了。不过晏辞归仔细一想,发现还落了件事:“弟子昏迷时做了场梦,梦里还有另一个我,郎青似乎想对那个我用离魂术。” “那不是梦。”月弦忽然说,“你当时被他拉入一个秘境,你所‘梦’到的,都是真真切切在秘境里发生的事。” 晏辞归闻言惊讶,不禁心有余悸,难怪连痛觉都那么真实,原是真的差点就要魂飞魄散了。 “那我最后怎么出来的?” 月弦淡淡道:“我散尽灵力,毁了整个秘境。” 晏辞归静默片刻,在识海内说道:“我错了前辈。” 月弦不语,回以他一声冷笑。 白一听不到他俩识海的声音,只当晏辞归对月弦感激得无以言表了,便打破沉默道:“秘境之中,为何会有两个辞归?” 月弦道:“不清楚,那人把辞归拉入秘境后,我便被阻挡在外。” 晏辞归听月弦这声“辞归”,比听月弦喊他主人时还腻得慌。但考虑到要在白一面前装装样子,只好故作淡定地问:“被阻挡在外?和今日比试时那般?” “不,今日反倒像是把我拉进秘境,同你隔绝起来。” 白一问:“比试时又发生了何事?” 晏辞归隐去自己各种求月弦的细节,只简要说了拔剑不出一事,末了,补充道:“而且比试到后来,弟子忽觉灵力滞涩,故没能接住林师兄最后一剑。或许这一切正如月弦前辈所言,是蓄谋已久。” 都不用或许,就是肯定。 不过现在变故太多,晏辞归都快分不清究竟是剧情强制执行,还是九宗在搞鬼。 白一微微颔首,移开搭着灵脉的指尖,拉下衣袖,却没松开晏辞归的手腕,仍旧似有若无地捧在手心里,而后轻叹一声:“此事为师会帮你查明白的,今日就莫要再烦忧了。回去后静养几日,你的根骨才见好转,眼下又有损耗的迹象,往后切忌妄动灵气。” 晏辞归刚要应下,忽听月弦诧异道:“等等,他的根骨……怎么了?” - “谢了,鹤兄。” 晏辞归从仙鹤背上跳下,学着白一的手法抚了抚仙鹤的羽翼以示感谢,便目送鹤兄折返回凌云顶去了。 身旁一同搭乘回来的月弦一路无言,直到晏辞归准备进屋时才开口:“你根骨损伤,怎么不早告诉我?” 晏辞归半只脚迈上台阶,闻言回头,见月弦还杵在庭院中,像犯了错不敢回家的小孩。这个念头刚冒出,晏辞归不住笑出来:“我以为,你检查了没问题,就是没有问题。” “那是因为……”月弦垂下眼,“我只检查了你的魂体……” 晏辞归笑意一僵。 原书的晏辞归大概率确被人换了魂,因此月弦不曾出现,是因意识到对方并非其主。而现在的晏辞归是魂穿来的,纵使月弦明知他不是原主,但灵魂在,契约便也在。 所以他每次和月弦吵归吵闹归闹,但谁也离不开谁,大概也是出于剑灵对剑主魂契的忠心吧。 ——对剑灵来说,剑主大过一切。 思及此,晏辞归觉得原主还挺可怜的,本是天之骄子,师门和谐友爱,还有忠诚无二的剑灵作伴,最后却落了个被夺舍的下场,无论原书还是现在。 他现在所享有的这些,全是本应属于原主的。 “事已至此,你也别太担心了。”晏辞归强颜欢笑道,“掌门师尊说可以养回来的,就是修炼进度会落后别人很多而已。” 月弦复又抬眼,站在庭中梨树的花影下望着晏辞归,认真地说:“看来事到如今,除了待在你身边,我也别无选择了。” 晏辞归听他略显无奈的语气,很想说其实你还可以选宋明夷,但照月弦与原主的羁绊,不到晏辞归身死的那一刻,月弦是不会愿意解契易主的。 他俩相顾无言一阵,忽然庭院外传来动静,晏辞归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宋明夷和叶田田来了。 可等人影过了门,才知这回来的不止有这两人,还有宁攸。 宋明夷和叶田田已然知晓宁攸就是他们最神秘的大师姐,像初识晏辞归时那样,小心翼翼地跟在宁攸后头,大师姐问一句,两人才答一句。 宁攸虽然没早期的晏辞归那么高冷,但问得不多,就询问了两人名姓、修为、所修何道之类的。 等这些问完,他们也正好到了二师兄的居所。 一见晏辞归,宋明夷和叶田田如获大赦,不过比起先关心他,两人显然对月弦更好奇。 “对了师兄,我们该如何称呼你的……?”宋明夷问道。 晏辞归道:“叫前辈就好。“ 两人于是从善如流地向前辈问好。 前辈月弦上尊老下爱幼,长着和宋叶两人同龄的脸,看两人的眼神却莫名慈爱,尤其在晏辞归解释完这曾是无涯派祖师的本命剑,令宋明夷与叶田田对月弦愈发敬仰的时候。 不过宁攸似乎见怪不怪了,毕竟白一早就知道月弦,她作为白一的首徒,多多少少也应该了解一些。 原主记忆里的宁攸一直是目盲的状态,从原主拜师时起,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大多时候都在闭关。起初晏辞归猜想可能是宁攸目盲不便,所以不常外出,可今日一见,她的行动又与常人无异。 晏辞归趁着宋明夷和叶田田围着月弦转的空隙,打眼觑着宁攸。说实在的,很难想象这样超凡脱俗的师姐,日后居然会为了宋明夷跟师妹争风吃醋,这简直和原主突然性情大变了一样匪夷所思。 宁攸仍抱着那束梨花枝,脸朝向宋叶二人,嘴边浅浅笑着。须臾,她仿佛看到了身旁的视线,转头面对晏辞归:“师弟,好久不见。” 原主与宁攸的关系并不大亲近,晏辞归便矜持道:“今天多谢师姐了。” 宁攸道:“要谢便谢师叔吧,是师叔传音,我才赶过去。” “事发突然,怕是打扰师姐修炼了。” “无妨,其实昨日我已出关,听师叔说青云武会延期到了今日,若早知如此,说不定我也能去参试。” 晏辞归无声失笑,若宁师姐想参试,九宗未必肯答应呢。 不过算算时间,原书里宁攸差不多就是在青云武会后的一个月出场的,那会儿晏辞归已然叛变,白一和慈衡也已身殒。 但如今青云武会的剧情被他拖延改变,反倒让宁攸提前出场,此外一些他本以为是必然发生的剧情,看似无法规避,实则也逐渐偏离了原有的轨道。 郎青、月弦、宁攸,以及他,都是变数。 晏辞归不禁怀疑,这个世界的“剧情杀”到底是不是牢不可破的。 他看向宋明夷,看着男主,忽然问道:“明夷,我离开后九宗怎么说?” 宋明夷立刻正色道:“九宗说师兄中途离开视为弃试,不予名次,然后就继续照常举行武会了。但他们才让师兄受委屈,我便直接挑战了林渝师兄,再随宁师姐和师妹回来了。” 第20章 虽然早有预料,但晏辞归仍稍显意外道:“你和林渝对阵了?” “是,惜败。” 果然。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合欢宗的一个姑娘?” 宋明夷和叶田田顿时眼神古怪,叶田田抢着问:“合欢宗那么多女弟子,师兄说的哪个?” 晏辞归知道这么说很奇怪,只好尽量装作高深莫测的样子:“一个气质出尘,在人群中极有辨识度的姑娘。” 叶田田:“哦,没有。” 宋明夷也摇摇头:“是师兄认识的人?” 晏辞归刚要否认,那边月弦冷淡地看他,在识海内道:“你怎么又这么关心合欢宗的?难不成想和人双修吗?” “不不不,你先听我说完。” 晏辞归清了清嗓:“不认识,只是那位善于蛊惑人心,而且九宗的心思你们也见识到了,倘若以后下山历练时遇到,务必谨慎。” 宋明夷和叶田田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月弦轻哼:“就因为这个?” “当然了,不要把我想那么龌龊。” 晏辞归单纯是想早点给宋明夷提个醒,以防孩子日后万一躲不过被合欢宗圣女缠上的剧情,也好让他们有所提防。 而且估计马上整个修真界都要传遍他晏辞归天骄陨落,金龟婿一朝变草鸡郎,若还有哪个女修愿意与他合籍,那绝对是真爱了。 晏辞归顺口接着说:“我就是只能和你过一辈子,也不会为了双修随便找个人的。” 月弦微愣,见晏辞归叮嘱完师弟师妹,转头又去找宁攸搭话了,于是收回神识,轻声呢喃道:“那说好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黑水 接下来的几日,晏辞归得了白一掌门的特许,可以暂住凌云顶静养,只需每天早晚间帮掌门喂下鸟、喂下鱼、再浇个花,其余时间则任他在凌云顶转悠。 有掌门的优待,加之月弦刚得知他根骨损伤一事正内疚,先前立志待青云武会结束后便加紧修炼的晏辞归,现在可以更名正言顺地把话本夹在剑谱里看。 除此之外,偶尔还会听一听宋明夷陪叶田田从山下买符纸时带回的消息,诸如但不限于无涯派二弟子根骨受伤致使修为尽毁,或是本就根基不佳全靠一把灵剑侥幸进境,亦或是私下服用白玉骨到头来连一个金丹期师弟都不敌,更有甚者,还怀疑他与白一有着不可告人的暧昧关系才拜入无涯派云云…… 前面的谣言还算半真半假,但到后面就越来越离谱了,合着九宗干脆把郎青的锅也盖他头上了。 晏辞归有冤不能鸣,只能躲在山上装死。 但叶田田最容不得外人嚼自家师兄舌根,一听何处有风声,便要上去与人争辩一通,得亏有宋明夷拉着,才让她动手不动口,转而在那些多嘴的修士身上试符箓。 一来守卫师兄的颜面,二来精进她的符道,两全其美。 至于宁攸,虽说出关了,但仍然神龙见首不见尾,搞得晏辞归快好奇死大师姐都能揍遍九宗长老了,还要躲去哪修炼。 “月弦,你知道宁师姐当初是怎么拜入无涯派的吗?”晏辞归某天问。 月弦自从青云武会上现过身后,就没再回到剑中,现下也维持着人形靠在晏辞归对面的书架前晒太阳——他似乎很喜欢。他说:“宁师姐早在白掌门任掌门之前,便拜其为师了。” 晏辞归被阳光刺得晃眼,坐在阴影里:“能教出这么厉害的宁师姐,想来九宗那帮人对于掌门师尊来说,也是轻而易举吧?” 月弦道:“修炼之事因人而异,宁师姐可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过,我其实没怎么见过白掌门出手。” 白一常年隐居凌云顶,门派事务大到对外交涉、小到杂役安置都是交给慈衡师叔做的,他倒成了甩手掌柜。 晏辞归仔细一想好像也确实没有需要白一出手的时候。 “掌门师尊当年是怎么当上掌门的呢?” “自然是上一任掌门任命的了。” 晏辞归记得月弦说他同原主结契前就一直在沉睡,料想他对这个时期的事不大了解,便话锋一转:“不知祖师那会儿的无涯派,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月弦回忆一阵,缓缓道:“那时门内弟子众多,拜门条件苛刻,各长老对徒弟管教得也严,不像现在这般散漫。” “……” 无涯派如今没落成这样,要不散漫点,只怕宋公子和叶小姐早跑了。 晏辞归接着道:“听起来有点像九宗的作风。” 月弦直直注视着晏辞归,过了须臾,忽而隔空合上他手里的话本。 晏辞归立马抬头:“喂,你干嘛啦?” 月弦道:“无涯派曾是十宗之首。” 晏辞归一愣:“……什么?” 月弦微叹,说:“过去其实有十大宗门,无涯派位居其首,既维系修真界与凡界秩序,又号令其余九宗,修真界上下莫敢不从。但不知为何,等我再度苏醒后,世间竟换了新的天地,如今九宗上位统御天下,昔日魁首的无涯派则被他们一再打压,成了散门散派。” 晏辞归不想无涯派还有这么光辉的历史,一下子觉得话本没意思了,撇下书挪到月弦身边:“怪不得青云武会上那般针对我们,原来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月弦轻咧嘴角,挥手呼来微风,扬起天顶帷幔,挡去落在晏辞归身上的日影。 “嗯,不过年轻一代修士里知道这段过往的已不多了,再过几百年,修真界大概就要流传从古至今都是九宗十二家了吧。” 晏辞归奇道:“为什么?难道没有人记录吗?” 刚问完,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月弦难得露出看晚辈的眼神,但出现在这张脸上多少显得有些少年老成,他说:“记录可以随时销毁,也可以矢口否认,更可以被篡改,只要不断捂住真相的嘴,谎言也就成了事实。” 晏辞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到底如今掌权两界的是九宗,等新生代修士被长老们洗脑得差不多,又是一场轮回。 不过无涯派既然与九宗如此颇有渊源,原书中玄幽宫屠灭无涯派,似乎也有了诸多疑点。 九宗向来自诩正义,看似对搞邪修却尚未起色的玄幽宫不屑一顾,实则最有可能在背后推波助澜,不然为何到后期玄幽宫还能强盛起来?以九宗的性子,借玄幽宫之手铲除无涯派后,就该清理玄幽宫了。 可他们非但不清理门户,还放任玄幽宫踩着无涯派一步步壮大,这其中,又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过去的无涯派又为何会被鸠占鹊巢? 晏辞归忽而想起先前追查祖灵洞法阵时,那本未及细看就被白一打断了收起来的笔记。 细细想来白一那时突然到来,或许并非来抓他带着师弟师妹偷懒的,而是来阻止他继续查阅怀湛子的笔记。 由此推知的话,白一必定对他们有所隐瞒。 “那你好奇真相吗,月弦?” “我只是个剑灵,真相于我而言不重要。”月弦顿了顿,“但要是你好奇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调查。” 晏辞归确实好奇,但在调查九宗之前,还得先把无涯派守住了。 如果无涯派曾和九宗有过节,眼下哪怕不是强行剧情杀,九宗也迟早要灭了无涯派。 他于是说:“那就准备准备,我要开始练功了。” 话题转得突然,月弦反应稍慢道:“……啊?现在吗?你不是要静养吗?” 晏辞归道:“此时不练更待何时?我现在连站在九宗面前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调查他们了。” 月弦更诧异了:“你……来真的啊?” 晏辞归笑起来:“九宗这么对你主人,可不得报复回去?” 月弦错愕地眨了眨眼睛,尚未答话,窗外忽而飞进叽叽喳喳声。 转头瞧去,是白一养的鸟,没有名字,晏辞归经常喂它,方便起见就管它叫小白。 晏辞归奇了怪了,这还没到饭点呢,小白怎么就回来了。随后便听月弦道:“它说山下的传音石有动静。” 小白又叫了几声,月弦接着翻译鸟语:“听起来像有修士求救。” 晏辞归知道了,该来的还是来了——原书里让晏辞归彻底恶堕的剧情点,黑水城副本。 按照原书剧情,本应由白一接到来自黑水城的求救音讯,再召集他们吩咐下去。 然而此刻,白一和慈衡还在天罡宗处理比武台损毁之事,小白不得不找除了掌门和长老外,目前山上最能管事的人。 有了青云武会的经验,晏辞归深知他要是不去,也会有各种“意外”迫使他去,与其飞来横祸,干脆乖乖就范了。 很快,晏辞归找到宋明夷和叶田田,简单忽悠了下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同为修士守望相助的重要性,而后嘱托门内杂役守好山门,便抄上家伙什儿带着师弟师妹准备下山。 第21章 此行同时是叶田田的初次历练,还没出山门就兴奋得不行,宋明夷倒是担心晏辞归有伤在身,恐其力不从心。晏辞归于是说主要的调查交给他俩,自己只做指点,两人便安安心心地跟在他身后走出门派结界。 月弦的模样太惹眼,出山门后就回到了剑中。 从无涯山去黑水城的路途比去天罡宗远的多,所幸这一路有家车马铺。晏辞归摸了摸灵石袋子,打算租三匹马,但宋明夷却劝他租辆马车,一旁的叶田田也连连点头。 晏辞归见状在心里嚯了一声,少年很有进步嘛,都知道要体贴小青梅不让她风吹日晒了,不枉他这段时间叫宋明夷少来慰问师兄多陪陪师妹,就当是对自己占着月弦剑的补偿了。 于是乎,师兄弟俩东拼西凑出九百灵石租下一辆朴素但还算舒适的马车,又雇了位车夫载他们去黑水城。 给不了小师妹最好的,也要尽可能给好的。 晏辞归上了车,坐窗边赏了会儿景,思绪便飘回到原书里去——黑水城副本并不复杂,起因不过是几个修士为了诱捕灵兽而抓了几只灵兽幼崽,结果不仅没能降伏住幼崽还被反杀,勉强逃出的幸存者以遇到凶兽为由向附近门派求救,这才传到了无涯派引他们前去。 然而黑水城地处凡界,求救音讯最先是传到玄幽宫那边,原书一行人便遭玄幽宫的人提前埋伏偷袭。之后晏辞归被挑拨离间,宋明夷和叶田田则被卷入秘境,与镇守其中的神秘前辈酣战一场。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那名前辈被宋明夷收拾服帖后,从此死心塌地追随男主,无论升修、进境、寻宝,皆助益良多。 晏辞归感慨完男主不愧为男主,落入反派陷阱都能捡到金手指后,又思索起该如何改动他这部分的剧情。 誓死不从?万一对方来硬的直接杀了他咋整? 假意投敌?要是玄幽宫有什么违背命令就让万蛊蚀心的邪术,那还是一死。 ……横竖都是死的话,晏辞归宁可死在宋明夷剑下。 正想着宋明夷,宋明夷就开口道:“师兄是在和月前辈聊天么?” 虽然并不是,但居然连他与月弦能在识海内对话都发现了,宋明夷这小子有点东西啊。 晏辞归摇摇头:“没有,我在想黑水城的事……不过,你怎么知道?” 宋明夷一本正经道:“这一个月来,我观察师兄时常健谈时常沉默,有时还会一个人对空发笑,刚开始还以为是师兄受打击患了痴症,后来见到月前辈,才猜测师兄或许能与之对话且不为旁人所闻。” “……” 那场面怎么想怎么吓人啊,难怪大家待他都和颜悦色的,原来是以为他疯了。 叶田田托腮,一错不眨地看着晏辞归道:“所以师兄以前不跟我们说话的时候,都是在和月前辈说悄悄话吗?“ ……是吧。 晏辞归刚要启齿,但直觉车内氛围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恰好月弦为了不影响他与旁人交谈而保持沉默,更增添一丝诡异。 晏辞归遂改口,含糊道:“也不全是吧。” 好在车夫也听去了他们的话,适时插进来道:“三位仙家方才说到黑水城,可是要去那里调查修士失踪的案子?” 晏辞归微愣,什么失踪?不是灵兽作乱吗? 赶紧转移话题道:“哦?这是怎么一回事?” 车夫回头打量他们一眼:“你们啥都不知道就去黑水城?当心有去无回!” 晏辞归笑道:“叔儿,您就别卖关子了。” 车夫道:“别怪俺没提醒哈,那黑水城近来有怪事,半月前有伙儿商队遭灵兽袭击,来救援的修士到了地方,竟都失踪了!再之后又来了好几拨不信邪的修士去调查,结果也无一例外,哪怕是那些能回来的,不多久就没了!” 半个月前,正好是原本应进行黑水城副本的时候。 晏辞归忽感不妙,莫非他虽拖延了一处剧情,但其他剧情的时间线仍在照常进行? 宋明夷问道:“可是那灵兽作祟?” 车夫道:“这俺就不知了,俺就是个赶车的,这些话也是半道上听来的。哎,但你们可别不信,俺遇到的十个人里有九个这么讲。” 宋明夷看向晏辞归,犹豫道:“师兄,我们……” 来都来了,管他副本难度有没有升级,晏辞归相信有男主光环在,此行应该出不了事。 “若是灵兽作祟,必当斩妖除邪,若是人为,更当究其首恶。” 宋明夷一下子就被他这番大义凛然的言辞说服了,转而向车夫多打听了点消息,叶田田也把方才质问晏辞归的事旁诸脑后,拉着他虚心求教起历练的诸多事项。 一行人便这样和谐地抵达了黑水城。 然而等付路费时,那车夫却不接,反倒搓着手道:“仙家,统共八百灵石。” 宋明夷蹙眉:“不是说好五百灵石么,怎么坐地起价到八百了?” 车夫仍笑容和善:“嗨哟,仙家,现在肯搭乘马车的仙家不多了,俺们生意也不好做,就想多赚一点嘛。刚刚俺还跟你们说了那么多,就当是口风费了。” 宋明夷世家出身,哪遇过这样胡搅蛮缠的市井之徒,微愠道:“我们是不是一开始就定好了?你岂能出尔反尔?” 同样没见过此等阵仗的叶田田准备上前帮腔,晏辞归伸手虚拦了她一下,便默然瞧着那车夫有恃无恐的模样。 这分明是看准他们不谙世事,又没想着动手,才敢宰他们一笔……罢了,正事要紧,八百就八百,就当是破财消灾了,大不了返程租匹马回去。 晏辞归刚要取灵石袋子,忽听一道熟悉的调笑声从背后传来:“哟,无涯派穷得连八百灵石都拿不出了么?”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林渝 晏辞归认出来人,忽而计上心头,清嗓道:“是啊,我们就是穷啊,林师兄人好心善,不如接济一下我们?” 人穷志不穷的宋明夷和叶田田立刻默契噤声,三眼巴巴地望向林渝。 林渝怎么也没料到嘲讽不成,反被晏辞归顺势乞讨,冷笑一声,便大手一挥,代宋明夷付了一千灵石,似乎是想借此羞辱他们。 晏辞归虽不为五斗米折腰,但能为一千灵石折腰。 等那车夫喜出望外地抱着灵石袋子远去,他便摁着宋明夷和叶田田的脑袋,朝林渝作揖道:“多谢林师兄扶危济贫出手相助,今日困顿,那一千灵石来日再还。” 谢是真心谢,但至于还不还,反正没打欠条。 不过人好心善的林渝却交叠手臂,漫不经心道:“不必了,这点灵石还不够我买条剑穗的,就当是我替你们租了。” 晏辞归眼角一抽,下移目光落在林渝腰侧的佩剑上,见剑首处的确系了条青绿色的缀玉穗子。 ……可怎么看都不像是要一千灵石的样子,莫不是卖剑穗的看他人傻钱多坑他的吧? “话说回来,你们来黑水城做什么?”林渝问。 晏辞归道:“你来做什么,我们便是来做什么的。” 原书这段同样收到求救音讯的天罡宗派了林渝前来,和宋明夷一行人狭路相逢。 林渝在青云武会上险胜宋明夷,却觉得元婴战金丹胜之不武,于是与宋明夷打赌看谁先平定此乱后,便分道扬镳。 结果自然是宋明夷先他一步,输得他心服口服,往后则成了与男主有难同当的好兄弟。 晏辞归等着林渝忽略他和宋明夷对线去,谁知林渝听罢哂道:“既然如此,带我一起呗,晏师弟。” 说着,好哥们似的抬手勾过晏辞归的肩膀。 等等等!好歹是昔日死对头,不会想借机掐死他吧? 晏辞归下意识缩了缩,而后脸颊触及一片温凉,心头猛地一跳。缓缓偏过头,却发现是一只瓷瓶。 “……这是?” “素心方,有助你根骨修复。” 晏辞归狐疑地看着林渝。 林渝把药瓶往他手里一塞,便松开他,说:“根骨受伤了还来参加青云武会,打败你都是乘人之危,等你什么时候恢复了,我再找你下战书。” 素心方产自修医的碧霞泉,确对修复根骨有裨益,然而原主那时之所以不服用素心方而用白玉骨,原因无他,只因素心方的药材稀缺,故千金难求。 天罡宗倒是拿得出手,但晏辞归很难相信林渝会为了跟他约架而去求药,不禁摩挲着药瓶道:“你不会往里头掺了假药吧?” 林渝当即瞪他:“爱用不用。” 看这反应,应该是真的。不过想来碧霞泉那边也知道林渝买素心方是为谁,保险起见,晏辞归暂且收进衣袖,随后说:“行吧,看在你诚心诚意的份上,便随我们走吧。” 林渝顿时舒展眉头,趁晏辞归没注意,侧头冲宋明夷微微一笑。 宋明夷一改方才感激的表情,阴沉着脸色咬牙道:“师兄,这样会不会太麻烦林师兄了?” 第22章 晏辞归道:“无妨,多个人多份力。” 要是遇到危险,还有青云榜第一剑修保护,如此甚好,连后盾都不用找了。 叶田田倒是无所谓,抱住晏辞归的手臂说:“那我们快走吧师兄,天色要暗了。” 他们赶路至黑水城已是黄昏,便决定先找家客栈安顿,再作调查。 城中多是不通灵力的平民百姓,见又有修士到来,无不唉声叹气:“这个月来多少个了?” “看他们和小娃娃一样,可惜咯。” …… 晏辞归沿路听来,从只言片语中断定那黑车车夫确实没诓他们,但凡来黑水城调查失踪案的修士,也都跟着失踪,至于城中办其他事的修士,则相安无事。 “对了,你那位郎师弟如何了?”晏辞归忽然问。 叶田田和宋明夷立马竖起耳朵。 林渝道:“明诚长老查出他私服白玉骨,现被关在思过崖禁闭。” “你不惋惜?” “为什么要惋惜?白玉骨是禁药,他靠禁药修炼还不敌你那位师弟,掌门师尊没把他逐出师门已是仁至义尽。” 林渝当真是正统修炼培养出来的,对邪修极为不齿,晏辞归不由想原书里他和宋明夷打完赌就走,可能还因为宋明夷旁边恰有个靠禁药修炼的原主。 林渝盯着晏辞归,冷不丁道:“你该不会也服用过吧?” 不稍晏辞归否认,紧挨着仿佛生怕他被林渝碰到的叶田田便替他反驳道:“我师兄才不是那种人!” 林渝道:“我当然知道你师兄不是那种人,只是他若没有服用过的话,又怎么看出我那师弟用了?” 晏辞归有些无语,他看不出难道慈衡长老还看不出吗?随即转念一想,倏而朝林渝勾了勾手指,露出一道高深莫测的笑容。 林渝微愣,犹疑再三,还是附耳过去。 晏辞归贴着林渝的耳根,缓缓开口道:“因为,我比你厉害。” “……” - 四人在黑水城城门相遇时天色渐昏,待找到一家让林大少爷满意的客栈时,天色已彻底暗下。 无涯派一方崇尚节俭,有床能睡就行;但天罡宗一方养尊处优,在场唯一的女修还没挑剔,林渝倒先挑剔上了。 最后在林少爷说今夜的住宿费由他来出后,四人愉快地辗转到了城中最豪华的忘归居。 然而就在林渝要四间天字号房时,忘归居掌柜却说:“哎哟,客官您来得真不巧!今晚住客实在多,客房只剩一间天字一号和一间地字号的了,四位要不先将就一下?” 林渝爽快道:“行,就要这两间。” 掌柜也爽快道:“好嘞,客官这边上楼。” 上了楼,林渝把天字一号让给叶田田,然后说:“我们去地字号间。” 这倒让晏辞归有些意外,他还以为林大少爷会自己住天字一号,把他们师兄弟妹丢地字号。不过晏辞归不放心让叶田田一个小姑娘在外独寝,要是宁攸在就好了。 林渝便改口:“那叫宋师弟一起去。” 晏辞归:“不行。” 让他和林渝单独一间?万万不可!他怕林渝半夜捅他一剑。 林渝又说:“那……你去?” 晏辞归倒不是自己想住上房,只是考虑到为了促成宋明夷和林渝日后结为好兄弟,错过了傍晚相遇那次,争取让他俩晚上再好好交流感情,正要应下,忽听宋明夷道:“不行。” 林渝:“那就只能叶师妹自己睡了,叶师妹也不小了,该独立起来了。” 晏辞归扶额:“林兄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我们住地字号,把天字号还给您?” 林渝面不改色:“不行,我一个人害怕。” ……大哥你自己听听看扯不扯。 最后的最后,看在林渝出钱的份上,还是采取了让宋明夷陪同叶田田的方案,反正是让男女主独处一室,指不定还能推动一下感情线的发展呢。 至于如何独自面对林渝,晏辞归紧急唤醒月弦:“江湖救急!!要是姓林的半夜捅我,务必帮我捅回去!” 被委以重任的月弦听罢,稍显疑惑地:“好……”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须臾,宋叶二人在房中简单收拾过后,照晏辞归的建议换了身凡界衣物,便外出打探情报去。晏辞归身为师兄本该陪同,但担心会遇上玄幽宫的人,只得再三告诫他们去酒楼夜市等人多的地方,切忌走偏僻小路,然后就借口静养留在忘归居。 林渝说是过会儿再出去,却在关上客房门的同时贴了张隔音符。 晏辞归见状,当即按住剑柄:“你这是何意?” 林渝倚靠房门,抱胸看他,轻飘飘地说:“现在外面的人听不见我们。” “所以?” “你的剑灵可以出来了。” 晏辞归松了口气:“原来你兜兜转转,就是为了这个。” 而后眸光一凛,抓紧月弦剑道:“不过,我的剑灵,岂是你说出来就出来的?” 林渝道:“我无意冒犯,只是那日惊鸿一瞥,心中有诸多疑窦,即使阅遍典籍也不得而知。” 果然,没有剑修能拒绝剑灵,林渝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月弦来的。 晏辞归哂道:“那时九宗争相招揽,然而看上的是剑非人。林师兄,恕我多心,你说这话实在居心叵测啊。” 林渝淡淡道:“九宗决断与我无关,我也并非受天罡宗之命来夺剑,探寻未知不过是我辈天性。更何况,宗门的典籍里虽没多少记载,但宗内的洗剑池畔,曾有警言道——剑灵现,福祸兮。” 林渝垂落视线,凝望着月弦剑:“这股力量选择了你,究竟是福是祸,尚未可知,我担心……” “福祸?” 晏辞归轻轻抚过剑鞘,感受着其中传出的温顺灵气。 若以原书的月弦来说,于他确是祸,而现在的月弦,其实也算是给他招致了九宗的祸吧。 思及此,他脑中忽然浮现出月弦鎏金色的眼瞳,为他挡下落石而被砸破的额角,淌出泾渭分明的红金血液,像被打翻的丹青汁,滴落在冬雪松青的画卷上。 ——还真是没有剑修能拒绝剑灵。 “他既然愿意选择我,自然是福。”晏辞归轻笑一声,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的老婆剑灵只要不想着害我就行。” 此言一出,瞬间冲散方才严肃的氛围。 林渝像是听到了什么污言秽语,艰难启齿:“老……婆?” 晏辞归料他长这么大连女修的手都没牵过,纯粹想逗一逗林渝,遂一本正经地颔首:“嗯,传闻剑修都认自己的本命剑作终生道侣,我如此称呼爱剑又何妨?” 说着,他低下眼,目光前所未有的温柔。 “你……认真的?” 从这么一张清冷禁欲的脸上听到这番话,林渝大概三观都要震碎了,一时神色风云变幻,表情相当复杂。 但晏辞归无暇欣赏对方精彩的表情变化,看准时机,扭头直接破窗翻出。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天机 “真是, 跟我绕了这么一大圈。”晏辞归甫落地,闪身躲进巷口阴影里,见林渝站在窗前张望片刻, 没找到人影,悻悻阖窗。 月弦幽幽道:“早说了叫你别与他们往来密切。” 晏辞归翻手拿出药瓶端详:“那不得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嘛。” 揭开瓶盖, 瓶中装着晶莹剔透的细密粉末,溢出淡淡青草香。月弦探进灵识,过了一会儿,说:“的确是素心方,不过少了一味最关键的赤灵草, 对修复根骨没多大用处,顶多助你强身健体。” “赤灵草?”晏辞归仔细回忆一番,然而对此毫无印象。 月弦便解释:“一种很珍稀的药草, 只以灵火滋养培育, 故称其赤灵。但修真界纯正的灵火极其罕见,倒是能用刀刃剑锋淬炼,所以剑修刀修聚集的地方, 最可能有赤灵草生长。” “那不就是天罡宗么?” “理论上是的,这素心方多半是碧霞泉的医修炼制的, 药材取自天罡宗。” 向天罡宗采买原材料却反坑天罡宗一手给了假药, 就算林渝是真好心, 也抵不住碧霞泉是假好意啊。晏辞归略作思忖,转而问:“我们能自己种吗?” 月弦微叹:“我没有这个功能。” “……” 好像也是, 晏辞归记得每次使月弦剑时, 剑中灵气皆化风而作,以无形起有形。再细想,貌似无涯派剑法都是这么个体系, 宋明夷和他练的同一套剑谱,青云武会上已见识过全貌。 宁攸师姐以梨枝为剑天赋异禀就不用说了,慈衡长老修的杂但对剑道应当大差不差,至于白一掌门,更是从未见过他出剑了。 总而言之,无涯山在清风剑法的哺育下,估计是长不出赤灵草了。 晏辞归嘀咕道:“好吧,就当是送个保健品了。” 第23章 不及月弦问何为保健品,晏辞归忽然耳尖一动,瞬间扩散的神识敏锐捕捉到巷尾一点脚步声。 眼下不是纠结素心方的时候,黑水城的修士杀手还逍遥法外,他先前叫宋明夷和叶田田换凡衣也有这方面的考虑,但他现在光顾着躲林渝,没顾着身上还是修士服就出来了,失策失策。 一边是灯火通明的不夜街,一边是乌漆嘛黑的小胡同,晏辞归果断转身,迈进光明大道。 算了,没有主角光环的炮灰就不要作死了。 “你要去哪?”月弦问。 晏辞归闲庭信步道:“记不记得那忘归居掌柜说,今晚住客格外多?想来今夜来黑水城的,不止有我们跟天罡宗。” “你是想……?” “抓个天机阁的来问问。” “你那两个师弟师妹才刚出发,天机阁未必这么快就有线索……不对,你该不会是去打探玄幽宫的吧?” 晏辞归欣慰地想拍拍月弦,但奈何月弦在剑中,只好改拍拍剑首:“还是你最懂我,小剑灵。走,主人先去给你买个剑穗,可不能让那姓林的狗眼看人低了。” 他倒要瞧瞧,什么剑穗能花一千灵石不止。 青衣背影逐渐远去,灯火阑珊处,几人收回视线。 身着粉衣的俏丽少年说:“那就是圣女大人要的人?” 旁边的冷艳男子说:“身姿容貌俱佳,无涯派弟子服,错不了。” 另有佩戴面具的女子说:“可他怎会独自出行,不见另两个人?” 男子沉吟道:“嗯,姑且再观察一阵。” 少年枕着脑袋,懒散地靠住椅背:“不过这里人多眼杂,还有那么多凡俗子流窜,怕是得再找裴宫主帮忙了。” 闻言,女子不语,然而面具后的眼瞳眸光微动,桌下的手悄然攥紧。 - 夜未央,人声沸。 修士在凡界被限制随意使用灵力,因而夜晚的黑水城如传统话本里描写的那些繁华京城一般,千家万户的百姓独享着这一方安宁。 晏辞归穿书至今,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凡尘的烟火气,却不觉与世独立,反倒愈发亲切起来。 道旁摊贩并不惧修士,热衷地向每位过客吆喝着。 偶尔瞥见两三个衣着整洁光鲜的修士,如鹤立鸡群,晏辞归便隐在人群里走。不过他近来乃是修真界的风云人物,尽管极力避开,却仍让几句闲言碎语钻进耳内。 所幸许是叶田田教训得卓有成效,那帮人也只敢在背后蛐蛐。 很快晏辞归逛到一家法器铺子,各式器具琳琅满目。通常的法器店会分门别类经营,像每回叶田田下山采买符箓,便是去专卖符纸用品的法器店,而能像这样搞成批发市场似的,晏辞归只想到一个人。 下一刻,一盏清茶飞到面前,紧随其后的是一道从头顶落下的女声:“欢迎客官来到今水阁,本阁出售刃器、乐器、丹炉、丹药、符纸、朱砂粉等等,只有您想不到没有我今水阁找不到。” 晏辞归未等女子落定,便开口:“唐今水,是我。” 女子声音一抖,连带着他面前的茶水险些打翻:“晏……晏晏晏辞归?!怎么是你?!!” 唐今水,天机阁弟子。 原主初遇宋明夷的那次历练,同样是与唐今水的初遇。唐今水出自商贾家,有幸拜入天机阁后依旧不忘本,修炼的同时往来两界做着法器买卖,手头还有只乾坤袋,可以装下全部身家方便她四处跑。 至于她的货源,一方面靠收师长们不用了的,一方面则动用了些原始手段,那时毫不知情的原主在向她打探情况时,殊不知自己的佩剑被看上。唐今水一眼洞悉月弦剑绝非俗物,故意误导原主去陷阱,意欲夺剑。 然而原主也绝非俗人,三下五除二地教了她重新做人。唐今水心里不大服,但还得表现出一副改过自新的模样,便送了原主一件声称乃天机阁掌门开过光的星女琉璃盘以赔罪,表示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结果原主还没弄明白这星女琉璃盘是个什么玩意儿,就被叶田田的嫡长姐打碎了。 原书主要围绕男主宋明夷展开,唐今水到无涯派灭门的剧情后才作为一个商店型配角出场,晏辞归还是从原主的记忆里得知曾和此人有交集。如今黑水城中修士集聚,晏辞归猜想唐今水肯定不会放过此地大好商机,这不,果然把店开过来了。 “等会儿,你不是根骨损伤修为大跌了吗?”唐今水灵光一闪,霎时昂首挺胸,直白又火热地盯着晏辞归腰侧,“还带着你那宝贝剑灵乱晃,不怕被人偷袭抢去啊?” 晏辞归淡定道:“我这剑灵的本事,你还不知道?” “哎,你还别说,我还真的不知道。”唐今水嘻嘻笑道,“不过听我们掌门说,月弦剑灵会自个儿认主,不是认定的主人谁也碰不得,所以就算被抢走了也能自己找回来哦。” 晏辞归听她这么说,即知修真界已经传开了,难怪一路走来没人骚扰。 唐今水眼睛一转,接着道:“放心,我不会把你来过这的事说出去的,但你要是来问关于那些失踪修士的线索,也请回去吧,我无可奉告。” “谁说我来这问线索了?”晏辞归轻笑,“不知唐道友这里卖不卖剑穗?” 唐今水微愣:“诶?……当然有!” 说着,她打了个响指,紧接着一旁悬剑的墙面缓缓平移,露出一墙花花绿绿的剑穗。 她清嗓道:“看在你我交情的份上,这墙上的都八十灵石一条。” 晏辞归颔首,问道:“你可知天罡宗大弟子近来买了条剑穗?” “知道啊,就是从我这买的。”唐今水指着墙上一根青绿穗子道,“我给他开价一百灵石,不过他当时自带了一块玉石托我系上,那就是另外的手工价钱了。” 晏辞归不懂玉,但想来修真界的玉石应与凡界的相当,所以林渝还真不是跟他吹嘘的。 唐今水往他身上一打量,忽而眨了眨眼:“这色儿倒是与你这身般配,怎么,你要和他练鸳鸯剑啊?” “……”晏辞归懒得反驳,默默捧起一条细长的红穗子,问月弦:“这个如何?” 月弦道:“都行。” 若是姑娘家的说“都行”,大概率是不行,可若是剑灵说“都行”……应该就是行的意思了。晏辞归于是道:“要这个。” 唐今水尊重顾客的意愿,神神叨叨着“红色好啊、红绿互补啊”,便接过灵石,招来乾坤袋存进去。 见铺垫得差不多了,晏辞归边给月弦系剑穗,边状似无意道:“对了,玄幽宫弟子是不是也在城中?” “那当然了,凡界地带出了事,怎么少得了凡界门派?” “哦,我先前在青云武会时认识了一个玄幽宫的弟子,不过没怎么听说过玄幽宫,这是个什么门派?” “你认识了一个玄幽宫弟子?”唐今水不可置信道,像是头天认识晏辞归一样,随即收敛方才戏谑的神色,正色道,“玄幽宫所修非正途,我劝你离那人远一点。” “怎么说?” “这是长老和掌门间的秘密,不肯透露给我们,我也是从一个师姐那听说的。”唐今水压低声音,“玄幽宫有样独门的修炼秘术,此术可使修为快速增长且不反噬,曾有师兄冒死潜入想一探究竟,结果刚查出与白玉骨有关,就被玄幽宫宫主处理了。而那师兄的师尊得知后,竟将此事压下,还警告知情的弟子不得再查下去。” 晏辞归有所预料玄幽宫弟子会服用白玉骨修炼,但不想还有隐情:“他们宫主是什么人?” “是裴家人,单名一个清字,自老宫主病重后继承了玄幽宫,专招九宗落选的弟子,还特招凡俗子弟,据说哪怕一点不通灵力的凡人拜入玄幽宫都能结出金丹,你说神奇吧?” 月弦曾报过的十二家中,便有裴姓。 九宗最不齿的白玉骨在玄幽宫被大肆滥用,可天机阁知情不报,再结合晏辞归白日对原书剧情的疑虑,恐怕是整个九宗与玄幽宫狼狈为奸,禁止外面的散修用白玉骨,却允许门内弟子私下流通。 然而眼下的问题是,白玉骨究竟从何而来? “白玉骨到底是什么东西?” 唐今水方欲开口,忽地眼神飘忽,旋即露出招牌笑容道:“客官,第三个问题得加钱了。” 晏辞归会意噤声,透过唐今水身后铜镜的反射看清来人——好巧不巧,是方佑。 “晏师兄?真的是你!” 第20章 方佑 晏辞归想装作不认识方佑, 怎奈不知方佑适才有无偷听,若听了又听去多少。今水阁自方佑进来前便只有他一个客人,更何况向天机阁打探情报很常见, 所以晏辞归本没想着避人,不成想隔墙有耳的事还是发生了。 不过方佑忽略了唐今水口中的“问题”, 也可能并未听到,径直朝晏辞归走来:“方某刚刚偶然路过此处,远远地便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觉得颇像晏师兄,走近一瞧果然如此。” 第24章 唐今水看热闹不嫌事大道:“这位就是客官的友人?” 方佑眼睛亮了一下, 随即羞涩道:“友、友人吗?方某与晏师兄仅一面之缘,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 晏辞归清了清嗓,打断他准备接下去的客套话, 开门见山道:“巧遇。你也是为黑水城的失踪案而来吗?” 方佑挠头道:“我修为低下, 原本轮不到这种活儿,但因为我祖籍是黑水城的,所以就安排我来协助师兄师姐了。” 照天罡宗后山碰见的那几个玄幽宫弟子欺凌同门的架势, 估计说是协助,其实就是让方佑这个本地人带个路, 顺便叫他打杂跑腿之类的。 晏辞归打量他两手空空, 忍不住打趣道:“这也是在协助师兄师姐吗?” 方佑讪讪地笑道:“这……方某原是在给师兄买酒的路上的, 怎料今水阁恰好也在必经之路上,就顺道……往里看了一眼。” 是顺道还是跟踪, 晏辞归不想深究, 反正既然方佑出现了,那意味着玄幽宫来挖墙脚的剧情也快来了。 剑穗已买,天机阁已打听完, 眼下没必要再在今水阁待下去,晏辞归信口称也要去酒肆买酒,便与惊喜的方佑一道同行。 临走前,唐今水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对了客官,上回送您的星女琉璃盘可还好用?” 晏辞归:“不好用,坏了。” 唐今水:“……哦,好吧。” 出了今水阁,许是他的错觉,晏辞归总觉得街上没先前那么热闹,似乎少了一些百姓,多了不少修士的身影。 身旁的方佑显然对能与晏师兄同行受宠若惊,有一搭没一搭道:“想不到,晏师兄居然也会喝酒。” 晏辞归当然并非为了喝酒而买酒,趁着现在与宋明夷和叶田田分开,一来试试会不会半道碰到其他玄幽宫的人,二来带坛酒回去试试能不能给林渝放倒。他略作思忖,而后说:“酒可助兴,亦可消愁。” 迷弟方佑尤为擅长解读晏师兄的意思,晏辞归只需略微叹息,方佑立马心下了然,面露怜色道:“恕方某无意斗胆,晏师兄在青云武会与林渝师兄那一战,我全程目睹,明白晏师兄心里难过,但美玉蒙尘仍是美玉,晏师兄切莫因此借酒消愁呀。” 晏辞归听得耳热,虽然下山前就做好被冷嘲热讽的准备,可真遇上不落井下石还诚心关切的,他却毫无准备,无措地接不下话茬,只得惜字如金道:“多谢。” 方佑笑起来,转移话题道:“话说回来,晏师兄方才在今水阁做什么呢?” 晏辞归捻起腰侧轻摇的剑穗,低头说:“买条剑穗,送给他。” 方佑顺着他的动作垂下眼:“咦,送给晏师兄的剑灵吗?真好看,不过……我个人拙见,晏师兄似青竹沉静,红色未免艳丽,如此点缀反倒有些压不住了。” 晏辞归道:“无妨,他喜欢就行。” 方佑反应过来,钦羡道:“哦,是方某失礼了,想不到剑灵还有自己的喜好。” 晏辞归抬眼看他,借机问道:“对了,还不知方道友所修何道?” “我……修过很多,但都学得杂而不精,可能是没什么天赋吧,说不清自己到底修的什么道。” 少年边说边绞着衣摆,声音也不如先前那般有底气,像在富人面前袒露自己微薄的家底。 晏辞归见状,终是放弃接着问他有关玄幽宫秘术的事,改口道:“专攻某道是天赋,学得多也是种天赋,我有位师叔正是如此,有道是技多不压身。” 少年眼睛里忽而明亮着灯火幽辉,直直望向晏辞归,良久,缓缓点了一下头:“……方某明白了。” 夜色更深,人声渐远,灯影渐稀。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长街尽头。 尽管有方佑在侧,晏辞归眼见道路愈发僻静,逐渐警惕起来:“还没到你说的酒肆么?” “我记得就在这附近,我小时候常与我爹路过来着。”方佑环顾四周,忽然指了个方向,“对,就是那家!” 晏辞归顺眼望去,确是家酒肆,不过夜里的门前冷清,只有一盏灯笼点着,映照门上的大红福纸,时有野狗黑影飞窜,乍一看还挺瘆人。 “你……确定吗?” 方佑顿足,也犹豫道:“呃,好像关门了?我们还是换一家吧,我知道这附近还有另外一家酒肆,虽然酒艺差些,但……” 话音未落,背后忽至几道不速之声: “嘿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曾经风光无量的晏师兄吗?怎纡尊降贵跑黑水城来了?” “你可少说两句吧,人家现在修为尽毁,跟个凡人没两样,可禁不起刺激。不过我说晏辞归,你还敢出来招摇过市,是嫌自己不够丢人吗?” 晏辞归回头,见是两个不知何门何派的散修,正满脸戏谑地盯着他。 方佑踏前一步,挡在晏辞归身前,语气陡然转冷:“哪来的犬吠,晏师兄你听到了吗?” “你!”来人气急败坏,随即半眯起眼瞧着方佑腰侧的铜钱,冷笑道,“果然一路货色,这么快就和玄幽宫的厮混在一起,看来是被无涯派赶出来了啊。” 方佑顿时脸色难堪,既羞玄幽宫那上不得台面的旁门左道,又恼他们趁着晏辞归一朝失势上赶着踩一脚。 然而晏辞归本人此刻却毫无波澜,因为这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啊。 他都准备好突然遇到两个玄幽宫大佬从天而降,把他绑去一个幽深僻静的角落,再对他一顿嘲弄激将、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最后他誓死不从、英勇就义或被月弦英雄救……主。 可眼前这两个尖嘴猴腮,说着随时会下线的刻薄台词的路人弟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剧情需要,总不能玄幽宫大佬临时起意想扮作散修玩吧? 晏辞归正兀自脑内风暴,殊不知他这副沉默的神情映在旁人眼里别有光景。 月光勾勒着他清隽儒雅的脸部轮廓,眼睛冷淡不含情,但与此刻紧抿的薄唇一起,倒显得欲言又止,隐忍又克制,俨然一副屈居人下的忍辱模样。 “晏辞归,别以为养了条狗自己就能重新做人了,不过是沾了天罡宗的一点光,还真把自己当天骄,到头来……我操!你干嘛?!” 晏辞归回神,不料一个没拦住,转眼三个人便扭打起来:“方佑!” 他正要去把双方扒开,识海内忽然响起急促的声音:“小心身后!” 余光微瞥,一纸明黄刺眼,混着浅淡朱砂气。 紧接着长剑出鞘,刺碎符箓。 原是声东击西。 晏辞归手执雪剑,并指掐风决反击,却遭背后之人一纸土符生成的泥盾墙瞬间冲碎,见是个长相冷艳的粉衣男子,不由错愕。 但未及他辨认这是合欢宗的哪位弟子,又一粉衣少年跳下房顶,步履轻缓,边走边有两条绸带自纤瘦腰肢飞出。一条袭向方佑,把人五花大绑了丢到边上,另一条则袭向晏辞归,被剑锋砍断了又立刻恢复到原长。 原本还在和方佑肉搏的两个散修如获大赦:“颜师兄!” 正同时与符箓、绸带两相缠斗的晏辞归,不禁眉间一凝。 合欢宗的颜师兄?颜欢? 颜欢环胸冷哼,姣好的脸上勾起轻蔑的笑容:“愣着干什么?还想不想夺剑了?” “是是!遵命!” 绸带似蛇群,吐着信子逼近。 晏辞归一面刺挑如影随形的绸带,一面防着冷不丁偷袭的符箓,洁白剑身晶莹剔透,如雪覆苍山,斥退不知好歹的偷袭者。 有印象了。 既然这位是颜欢,那么旁边的男子一定就是合欢宗圣女的另一位男宠,关修远。 就在晏辞归短暂分神回忆原书剧情的刹那,一张定身符猝然贴上,与此同时,一直试探周旋的绸带趁机伸前,攥住晏辞归持剑的手腕,倏地收紧。 瞬时脱力的手臂握不住剑柄,月弦剑颓然坠地。 遭了!月弦! 两名严阵以待的散修见状,忙不迭扑上去意欲捡剑。 然而剑身荧光骤亮,陡然爆发的充盈灵气直接掀翻两人,连带着震碎晏辞归身上的符箓与绸带。 下一刻,那束荧光迅速上涌,汇聚出白衣少年的玉面肃容。 只见月弦执剑矗立,周身毫不遮掩的灵气四溢流散,脸色阴沉道:“我主人矜贵,岂是尔等杂碎能碰的?” 若说月弦以往与他吵架冷战都是小打小闹,那晏辞归现在可以肯定,月弦这回是真动火了。 颜欢即刻收回碎裂绸带,同关修远交换一道眼神,关修远略一颔首,背后霎时现出数十符箓,带着灵气加持的朱砂如火舌般,随他弹指间齐齐射向月弦。 忽而雪光破惊鸿,流玉剑锋削去半数符纸,灵力所化的身形行动极快,转眼剑尖直抵关修远咽喉。颜欢当机立断,抽绸带拽走关修远,同时绸带另一端飞向剑尖,顷刻被撕裂成两根更细长的绸条,然而攻势不减,直朝月弦袭去。 第25章 晏辞归见月弦以一敌二,虽知合欢宗那两人不是剑灵的对手,但未见分晓前,难免紧张,正要动手掐诀,手肘忽然撞上灵气屏障,再一摸,竟是被这屏障完全包围了起来。 “月弦!你干什么?!” “待好,别出来。”月弦沉稳的声音透过识海传来。 晏辞归掐灭风诀,定了定心神。屏障内全是月弦的气息,他出不去,外面的人也攻不进来,可他却安不下心,月弦化形作战消耗大量灵力,眼下又分出灵力保护他,只怕维系不了多久。 绸条触及月弦身体的瞬间,竟穿了过去,紧接着调转回击,尚未靠近,便被月弦剑斩断裂。月弦随即提剑杀向颜欢,鎏金眼瞳此刻泛着金灿光华。 关修远再度甩出符箓墙,挡在月弦与颜欢中间。 少年眸光一紧,地上的锦缎碎片突然变成千丝万缕的素线,仿佛女人的头发丝,又仿佛游蛇般,悄无声息地蔓延到晏辞归周围,攀上灵气障。 然而素线不及漫过腰身,忽而似受热气灼烧,无力地垂落。 月弦顾及两头,一时身手稍缓,与关修远僵持片刻。 晏辞归注意到灵气障上的荧光开始忽明忽暗,暗道不好,正并指准备对付素线,忽然,一张符纸不知何时飘到屏障顶上。他打眼望去,这一瞧,顿时瞳孔骤缩。 ——是爆炸符! 符纸贴住屏障的一瞬,其中灵力与月弦的灵力轰然对冲,形成一道强劲的余波,晏辞归只觉一股巨力当胸撞来,脚下顿时一空,整个人硬生生砸向后方屋舍。 墙面不堪重负,应声坍塌。 晏辞归鼻间没入大量尘土,边咳嗽边从废墟里爬起,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可当他拨开身前横梁想去察看情况时,却见外面没有人影,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明灯,甚至连头顶星夜都是宛如虚空似的漆黑一片。 昏暗街道上唯一的光源,便是街角酒肆门前的红灯笼。 晏辞归下意识去摸腰侧。 但腰侧系着的剑扣,却是空的。 第21章 南宫 没猜错的话, 这是又被拉入秘境了。 晏辞归在识海内唤了几声月弦无果,遂作罢。走出废墟,环顾四周, 他这才看清并非没有灯火照明,而是来时的路根本就如同刚遭受了地动一般, 堆满断壁残垣。 没有月弦剑,他也没法飞出去察看。 晏辞归并不怕黑,只是处在这片狭小的方寸地,仿佛他是这天地间仅剩的活物,周遭死寂, 只有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和狂跳的心脏声作伴。 他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发展,不仅没被玄幽宫的劫持,还被合欢宗的偷袭。 可原书里合欢宗向来与无涯派井水不犯河水, 要说为数不多的交手, 便是合欢宗圣女撩拨宋明夷不成,恼羞成怒下找人直接把宋明夷掳走了企图上演霸王硬上弓。 而那颜欢和关修远正是圣女的帮手之二,此二人先合力困住宋明夷, 再有另一名帮手布阵将其拖入圣女的秘境。 不过眼下的情况显然不是这样,毕竟现在被拉入秘境的是晏辞归, 而且圣女给宋明夷编织的秘境是醉梦温柔乡, 和眼前阴森鬼气的场景怎么也联系不到一起。 思及此, 晏辞归心里不由生出惧意。此地若非圣女的秘境,莫不是玄幽宫在搞鬼?那完蛋了呀, 真被玄幽宫大佬抓去挑拨离间的话, 后果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忽然,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似的,酒肆外的红灯笼闪了闪, 仿佛在催他赶紧过去。 晏辞归咽了咽口水,想从废墟里找根木条代剑防身,结果回头时,却见身后哪还有什么倒塌的屋舍,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缓慢趋近。 他咬咬牙,顾不上防不防身的,拔腿就跑—— 砰! 撞门板上了。 晏辞归揉着额头退后一步,顿时发觉身上通红,抬起头,只见那盏红灯笼正悬在头顶,如今近看,才发现灯面上还留着未剃干净的毛发,灯芯滑落的蜡油恰似鲜血溢出。 一瞬间,晏辞归头皮发麻,想扶门缓一缓,然而门上原本倒挂的福字却不知被谁人粗暴地撕去,隐隐可见野兽爪子抠过的痕迹。若再仔细端详,便不像野兽的爪子,倒更像人的指甲。 不管是谁在装神弄鬼,都送上门了,晏辞归再不进去看看,怕是待会儿就会起一阵邪风把自己刮进去了。 他给自己壮了壮胆,试着推门,但没推动,而后改用手叩,试探性地开口:“请问,有人吗?” 无人回应。 然而下一刻,随着刺耳的吱呀呀声,门开了。 门后另有洞天,却依旧昏暗阴森。 晏辞归掐了个明火决,小心迈过门槛。 酒香飘来,原主过去大概滴酒不沾,光是闻着气味,便令这具身体觉出些许醉意,加之明火微弱,能照亮的视野有限,晏辞归只得勉强看清环境。 许是“酒肆”内经久陈年,时不时感到有蛛丝蹭在脸颊。 但很快,手上也有了相似的感觉。晏辞归抬手,这下他看清了,那不是蛛丝,而是一团乌黑的、细长的头发。 明火倏地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红灯笼点亮。 “你终于来了,妾身等了好久呢。” 一道千娇百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紧接着一双手环住腰身,来人抵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气吐兰芳道:“事发有些突然,妾身不得已用了这样的秘境来接待。” 晏辞归想动,却动不了,酒香与少女身上的异香正恍惚着他的神识,只觉四肢开始发软。 “那日照刃坛中初见,妾身终生难忘,本想邀约花好月圆夜,不成想你走得那般匆忙,连个正眼都不给妾身。”少女痴痴笑了一声,似鬼魅,又似含羞带怯,随后继续凑近道,“啊,妾身还没自我介绍吧?妾身名叫南宫浅,是合欢宗第十六任圣女。” 晏辞归一言不发,内心却在崩溃。 怎么还真是南宫浅啊?!! 圣女大人你抓错人了吧?! “你在心跳加速呢。”南宫浅轻笑,松了手,转而慢悠悠地贴着晏辞归来到身前,“怎么不说话呢?是妾身吓到你了吗,明夷师兄?” 灯笼的光打在晏辞归脸上,南宫浅在看清眼前人的刹那,方才柔情似水的眼睛陡然暴怒,猛地推开他,声色俱厉道:“你是什么人?!” 晏辞归跌在地上,被元婴期修为的南宫浅一推,差点昏厥。他边喘粗气,边说:“圣女大人,您的亲信貌似抓错了。” 南宫浅也料是如此,骂道:“一群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 晏辞归浑身愈发乏力,弱弱道:“那圣女大人……可以放我走了吗?” 南宫浅正在气头上,目光又往晏辞归脸上瞥去,忽而愣了愣,再次笑起来:“慢着,我记得你,你是宋明夷的师兄晏辞归吧?哈,那我可不能放你走了。” 晏辞归则道:“您既然要的是宋明夷,晏某可以保证,只要圣女大人肯放我走,晏某定会把我师弟带过来的。” 对不住了兄弟,师兄得让你提前走剧情了。 怎料南宫浅听罢,看他的眼神更有兴致了,款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道:“不愧是冰清玉洁晏辞归,为了守住童子功居然连师弟都能出卖,妾身好好奇晏师兄的滋味呀。” “冷静啊,南宫道友。”晏辞归挣扎着往后挪动,但头脑越来越晕,身体也莫名燥热,慌乱之下口不择言道,“此事得讲究两情相悦情浓意至才行啊,岂可单方强迫?” “你个小郎君还挺专情,不过……我的圣药正有这个药效哦。”南宫浅调笑着,解开自身衣带。 晏辞归徒劳闭眼:“不要过来啊!” “师兄!师兄!快醒醒!” 耳边响起宋明夷和叶田田的声音。 晏辞归瞬间惊醒,看到四张担忧的脸。 月弦正托着他的脑袋,指尖搭在他额头上注灵疗伤。 “发生,什么事了?”晏辞归问。 林渝道:“方才我探查到附近有股极强的灵力波动,赶过来时就发现你和你剑灵躲在这了。” 晏辞归看到身处的房屋还是完整的,松了口气。 叶田田道:“我们听月前辈说师兄先被歹人偷袭,后被拖入秘境,刚刚昏迷时还在喊‘不要’,快担心死了。” ……他也快被南宫浅吓死了。 月弦愈合完伤口,挪开手,扶着晏辞归坐起,但晏辞归才从秘境出来,四肢还有些疲软,便就近倚在月弦身上。 宋明夷沉吟一声,问:“可师兄不是待在忘归居吗?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袭?” 晏辞归不禁看了眼林渝,林渝心虚地避开视线。 尽管屋内只有明火符照明,宋明夷却将两人短暂的对视看在眼底,饶是不了解详情,也大致猜到一二——定是天罡宗那厮惹了师兄不快,把师兄气跑了。 他于是悄然戳了戳叶田田,递了个眼色,叶田田瞥林渝一眼,随即回他一个了然的眼神。 第26章 毫无察觉的晏辞归装作回忆片刻,才说:“我想买剑穗来着,对了,剑呢?” 月弦早帮他系回去了,说:“在这,剑穗也在。” 林渝见那条红穗子,不由挑眉,再在晏辞归与月弦之间来回一打量,嘴唇翕动欲言又止,最后抿着唇不作声了。 宋明夷见那条红穗子,更笃定先前推测,师兄素来不饰佩剑,怎会突然想买剑穗?定然是心中憋闷无处言说,才想借此物稍作排解,都怪天罡宗的! 唯有叶田田很给面子地夸了句好看。 “那几人后来怎么样了?”晏辞归接着问道。 月弦说:“合欢宗那两个跑得倒是快,我救完你,转头就没影了。剩下两个跟我求饶说全是受人指使,我姑且饶了他们这一次,下次就绝不容忍。” 晏辞归回想月弦当时那个架势,原以为要血溅当场,不想他还挺仁慈的,估计那俩散修在他眼里,或许就跟小孩子不懂事一样。晏辞归又问:“方佑呢?” “我告诉他你没事后,他就回去了。” 月弦似乎和方佑不对付,晏辞归听他的语气不太像这么简单分别的,但人既已回去,便不深究。 随后宋明夷道:“方佑是谁?” 这故事解释起来有些长,晏辞归仍觉有气无力,脑袋晕乎乎的,遂从简道:“之前认识的一个玄幽宫弟子,买剑穗时遇上的。” 林渝顿时蹙眉:“玄幽宫?” 晏辞归知九宗中的年轻修士看不起玄幽宫,今晚已被唐今水提醒过,又被那两散修奚落与玄幽宫狼狈为奸,便不想再在林渝面前多提及。 转移话题道:“今夜之事,等回忘归居再详说……还有,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调查了?” 叶田田忙说:“没有没有,我和宋师兄已经打探到了一些眉目,打算明早去太华观再探究竟。” 很好,起码还在主线上,效率也杠杠的,没有因为他这边的变故打断男女主搜查线索。 正放宽心的晏辞归肯首示意,而后准备起身。可刚一动腿,突然浑身僵住。 晏辞归不可置信地,迅速伸手摸索,待确确实实摸到那处异状后,像打开了水阀开关,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燥热霎时一个劲儿的往外涌。 他一下子恍然难怪从适才疲软无力至此,合着原来南宫浅秘境里给他下的药,药效还能被带出秘境…… 在宋明夷和林渝面前尴尬也就算了,毕竟都是男人,但问题是叶田田也在场!得亏这屋里头光线昏暗,晏辞归赶紧趁他们没发觉前捂住。 然而被他倚靠的月弦立刻察觉到他的可疑举动,问道:“怎么了?哪里难受?” 晏辞归通身热得慌,某处更是涨得难受,不由蜷起身子,支吾道:“我……我没事……” 另三人看晏辞归上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竟成了这模样,怎会没事?当即围了上来。 叶田田举近明火符:“师兄,你的脸好红。” 宋明夷探了探他的额头:“好热,师兄你发烧了?” 被四双眼睛灼灼盯着,晏辞归快无地自容,再被宋明夷温凉的肌肤一接触,直接叫他软进了月弦怀里。 月弦一手搂着他的肩膀传灵力抚平躁动,一手要去捉他那只难堪的手腕:“是这里受伤吗?” 就在月弦握住掩在宽大衣袖下的瘦窄腕骨时,晏辞归忽然翻身,朝着月弦一侧,抓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抓着他的肩膀,埋进他胸膛喑哑道:“先……回去……” 月弦被晏辞归这样子吓到,懵懵懂懂地欲扶他起身:“好,我们先回……” 晏辞归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只有他与月弦能听见:“别……抱我,回去……” 第22章 圣药 忘归居。 晏辞归顾及颜面, 让月弦从窗户翻进,而宋明夷、叶田田和林渝等人则从正门回去。 甫被放到床榻上,晏辞归立刻拿被褥罩住自己, 此时众人看得更明朗了,原本用来束发的发带许是在遇袭时被打落, 头发如锦缎般垂下,再经这么一折腾,卷起几缕凌乱而缱绻的发丝。 而发丝后的眼眸正含烟笼水,颊侧泛起的绯红像两朵桃花,溅进凝脂玉里, 好不淡极生艳。 沉默一路的林渝终于在叶田田关门时说道:“叶师妹,你师兄现在恐怕……不太方便,请先回避一下吧。” 叶田田不乐意道:“为什么?师兄是我们的师兄, 再怎么样也是林师兄你回避吧。” 宋明夷清嗓道:“师妹, 不得对林师兄无礼,而且……林师兄说的对。” 叶田田愣住:“宋师兄你也……” 林渝微叹,瞥了眼满脸通红的晏辞归, 低声说:“叶师妹,你师兄不是被合欢宗弟子偷袭, 还被拉入秘境了吗?这一切, 很有可能是他们圣女吩咐的, 你师兄现在怕是误服了圣药才会如此。” 未通人事但读过不少民间话本的叶田田很快意识到这些话什么意思,顿时红了脸, 觑着晏辞归道:“哦, 怪不得师兄……” 怪不得师兄方才看她时眼神那般惊恐。 “总之,师妹你先回房吧。”宋明夷扶额,却忍不住透过指缝望向床榻之人。 晏辞归听他们已全然知晓实情, 恨不能找地缝钻进去,他今晚就不该出忘归居,这还不如被林渝半夜掐死…… 眼下虽有月弦盘坐在后面为其渡灵力纾解,然而光是这点灵力并不能完全消解药效,一旦月弦停下,欲/火便又迅速复燃。 等叶田田出去,宋明夷忧心道:“师兄,现在怎么办?” 林渝道:“合欢宗的双修之法讲究采补,这圣药说白了,无非是激发修士体内的阴阳两气,若想化解,唯有化尽你现在体内过盛的阳火方可清明。” 若平日的晏辞归听到这话,定要笑林渝如此了解,莫不是也被偷袭过?但他此刻连想转移注意力都做不到。 宋明夷欲言又止,犹豫片刻,才说:“那师兄,想找谁?” 原书中被南宫浅绑走、后被月弦救出的宋明夷,便是采取了常规手段来解决。但晏辞归认识的女修屈指可数,况且她们肯定不愿意和他干这档子事,他也不愿意强迫别人。目前看来,最高效最稳妥的办法,即是他自个儿解决。 他坚难启齿,尽可能压抑不由自主的喘息:“你俩也出去。” 宋明夷忧色更甚:“师兄不要强撑啊……” 晏辞归难受得紧,没忍住稍稍拔高音调:“出去!” 晏辞归第一次凶宋明夷,但因圣药作祟,导致这声喝斥听着带点羞恼的意味。宋明夷闻言立刻垂下眼,像犯了错的孩子似的低声应是,便默默退下。 林渝见宋明夷都被赶出去,也从善如流地跟上。 紧接着忽听晏辞归呢喃:“林渝……” 林渝顿足,不禁眨了眨眼:“啊?” “还有隔音符吗?” “……有,我给你贴吧,你不用动。” 赶完这两人,晏辞归最后回头说:“月弦,别浪费灵力了,你今晚已经消耗太多了。” 月弦却不肯放手,少年气的脸上少见的严肃:“难道要我看着你难受吗?” 晏辞归听罢,知他通了人性却不懂人事,失笑道:“放心,你先回剑里去,待会儿不许看不许听。” 月弦略作犹豫,终是将信将疑地照做。 “之后也不许问!”晏辞归看着桌上的剑,又补充道。 月弦剑身便收起荧光。 总算万事俱备,晏辞归快速解下衣服,只剩一件里衣。不过临到阵前,他脑中忽而浮现出月弦的脸,一想到接下来要在这个算不上人的家伙旁边干那种事,竟觉得万分羞耻。 早知道叫他们把月弦剑也带出去了。 然而圣药的药力正催促着他,晏辞归干脆面朝床里,闭起眼,扯上被子盖过肩,半张脸连同低哑渐促的喘息声一道藏进被褥里。 须臾,惊涛骇浪的欢愉占据了这具身体,晏辞归短暂失神后,以为能就此告捷,却不料圣药更胜一筹。没一会儿,不容他休息,体内便再度燥热起来,乃至比先前更甚。 …… 正当此时,他恍惚间感到旁边一束目光,顿时浑身僵住。 缓缓睁开眼,便见墙上的黑影俯身靠近。 晏辞归被掰正身子,对上那双金瞳时,非常崩溃。毫无疑问,月弦没有听他的话,不仅如此,可能还在刚才的某个时刻化形出来,站在床前目睹了全过程。 “不许、不许看……”晏辞归徒劳遮住沾满情/色的脸,偏头不去看月弦,眼睛里因惊惧与羞耻至极而笼满泪水,声音都颤抖成哭腔。 但月弦没说什么,也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拿开他挡脸的手,再轻轻拭去他眼尾溢出的泪珠,接着便俯下身,与晏辞归额头相抵。 徐徐灵力自额间传入,不过这次非同寻常。 剑灵无需呼吸,可月弦仿照人类呼出的气息宛若清风,吹开他已狼狈不堪的神识。晏辞归时常与月弦在识海内对话,因而没怎么抵抗地,就被月弦探了进来。 第27章 只是若说以往他俩只在海平面交流,如今月弦好似潜入海下,欲寻海底深处的珍蚌。 晏辞归觉得自己此刻像一滩水,融进了温暖无垠的海里,又像一滩烂泥,要不是月弦扣着他的手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有身体,都快能陷入床底去。与此同时带来的,还有从头到脚的愉悦,这份愉悦无关风月,倒像是某种超乎晏辞归认知的感觉,可他没有意识去思考了。 他的全部意识都被月弦掌控。 月弦撬开珍蚌的那一刻,剑灵的灵体触及到修士的灵魂,一瞬间无论身心还是神魂,他的所有感官、所有神识,都抵达了至高的畅快,而且远没有减退的迹象。 晏辞归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再清醒过来时,天光已大亮。 疲倦一扫而空,体内不再躁动,反倒愈发清爽,身上干干净净,原被他胡乱中乱扯开的衣襟盖了回去,先前脱下的衣服也整齐地叠在床边,仿佛昨晚什么事也没发生。 然后他转头看到正拨弄剑穗的月弦。 “醒了?”月弦的目光一错不眨,放下剑穗朝他走来,“好点了吗?” 晏辞归连忙避开视线,裹紧被褥,低低地“嗯”了一声。 和自己的剑灵神交,算是晏辞归此生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了,虽然他没法否认整个过程其实相当舒服,但再见到月弦那张纯洁无暇的少年脸,心绪不由一阵起伏。 平心而论,月弦一直都很令人安心,即使有时闹脾气,到底还是晏辞归之过。以往的晏辞归尚可因为他化形的容貌将其当作同宋明夷、叶田田一类的少年郎看待,然经此一遭,只怕是再不能自欺欺人了。 “药效已过,我方才又给你传了功,应当没问题了。”月弦说着,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剑灵的手光滑细腻,抚上肌肤时有些凉丝丝的。晏辞归被这一举动激起了那时的记忆,明知生硬但仍转移话题道:“几时了?” “刚日出半个时辰。” 晏辞归记得叶田田说过今早要去太华观追查线索,便问:“我师弟师妹出门了吗?” “还没,他们早些时来过一趟,说要等你醒来。” 那正好,这次晏辞归吸取教训,不再分头行动。 “好,等我收拾一下就走。” 他坐起身,见月弦贴心地递来衣物,愣了愣,随即害臊道:“放着我自己来,你给我转过去,不许……” “看”字未出口,他先噤了声。 但这回月弦十分听话地转身朝外,缄口不言。 晏辞归也沉默着,很快穿好弟子服,下床换好靴,正摸索发带去哪了,这时月弦才开口:“要梳头吗?” “嗯……我发带呢?” “掉了沾了点土,给你擦干净了。”月弦摊开手心,变戏法似的现出一条崭新如初的发带,就在晏辞归要接过时,他忽而收回手,又隔空取来木梳,说:“坐好,转过去。” 晏辞归好半天反应过来月弦是要帮他束发的意思,但等他受宠若惊地依言转身,听见背后沙沙的声响,更意外了。 他本以为会是那种用灵力操纵、瞬间完成,不想月弦竟亲手捋起他的头发梳起来了。 他俩默契地谁都不作声,偌大房内只剩木梳与头发间的摩擦声。 晏辞归这才注意到,眼前这间房并非他和林渝打算住的那间,而是留给叶田田和宋明夷的天字一号间,不过眼下显然是被他一人独占了。 那仨人昨晚应该相处得不错吧…… 过去半晌,月弦终于系上结,向来爱没话找话的晏辞归这会儿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在月弦看他不说话,于是率先打破沉默道:“走吧,他们已经等在外面了。” 晏辞归点点头,拿起月弦剑,顺手撕下林渝的隔音符,推开房门,见三个人果然排排守在门前,但各个顶着黑眼圈,像熬了通宵。 “你们……” 叶田田立马扑上来道:“呜呜师兄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晏辞归微笑,轻拍她后背安抚道:“当然没事了,又不是什么致命毒药。” 叶田田抬起头:“可是师兄忍了一晚上,非常难受吧?” ……咳,其实不然。 叶田田虽懂但懂的不多,不过后面的宋明夷和林渝两人则非常理解地看着他。林渝大概好不容易抓到死对头窘迫的一面,语气都好了许多,说:“能做我的对手,我想晏师弟还是有这点定力的。” ……其实也不然。 随后宋明夷对月弦作揖道:“昨夜事发匆忙,也多谢月前辈出手相助了。” 他余光轻瞥,顿了顿:“师兄,怎么又脸红了?” 晏辞归立刻假装扇衣领,辩解说:“可能,刚起来有些热吧?黑水城这段时间不是夏暑么?” 宋明夷:“哦……这样啊。” 叶田田却道:“啊?不是都入秋了吗?” ……够了少女,求你给师兄留点颜面吧! 晏辞归清嗓:“这些都不重要,当务之急,应尽快把城中疑案解决才是。” 众人便心照不宣地说回正事。 虽然发生了点小插曲,导致该来的剧情并未到来,甚至把后面的剧情都提前了,但或许这一切本就是因为黑水城副本发生了偏差。 又或许,根本不存在什么“剧情杀”。 - 黑水城郊,太华观。 荒草丛生的庭院内一片死寂,唯有一尊无人供奉的无头神像立于其间。 原书中主角一行人便是在此发现受伤的灵兽幼崽,为其包扎疗伤表明没有恶意后,跟随其指引找到灵兽母亲,进而一步步发现真相。 但当林渝打头阵撞开紧闭的道观大门时,里头的场景着实叫他们吃了一惊。 只见观内一片狼藉,家具尽数残破,空气里满是浓厚的血腥气。不见灵兽,唯有或死或伤的人倒伏在地,几个尚存一息的,听闻门外动静,顿时惊惶地盯着他们。 “别……别杀我们……” 晏辞归闻着味,胃里一阵翻滚,强忍不适地上前,走近了瞧,才发现他们并非寻常百姓,而是身着九宗弟子服的修士。 为保存灵力而回到剑里的月弦探查片刻,忽然道:“奇怪,他们身上没有灵气运作。” 叶田田躲在他身后,不忍直视道:“师兄……他们,死了吗?” 林渝作为他们的主力,首当其冲找了个情况还算乐观的修士询问情况,而宋明夷则去检查余下几个活人的灵脉。 有林渝办事,晏辞归便放心跟随在宋明夷身边:“如何?” 宋明夷神色凝重道:“他们似被了灵脉,就像……师兄那时在丹崖一样。” 第23章 太华 “我与师姐本来是追查城中修士失踪的案子才来到此处, 结果一进来就发现这里躺着几个重伤昏迷的道友,我们赶紧施救,待他们苏醒后, 说是在离此地东南边十里的一个村子遭人暗算,被重伤后丢在了这里, 还不知怎的居然使不出灵力了。” 林渝皱眉,接着问那碧霞泉女弟子:“你们也发生了同样的遭遇?” 女修叹道:“是,我们暂且安顿他们后,便找去了他们所说的村子,那村子怪邪乎的, 全是雾,没有人烟,我与师姐一不小心就走散了。后来我在找师姐的途中, 被人偷袭, 醒来时就已回到了这里,灵力凝滞,根骨尽废。” 林渝看了晏辞归一眼:“有看清是什么人偷袭吗?” “没有, 当时雾太浓,我只听到周围有铃铛声, 并未看到人影……这里被抓来的大多也是如此, 倒是有位道友说, 那人左眼下有朵莲纹。” “那位道友在哪?” 女修指了指角落的尸体堆,悲痛道:“每隔一段时间, 就有个神秘人带新的道友进来, 再带个道友出去,起先还有不少道友试图反抗,但后果……便是那样了, 我们无法施法,根本不是那人对手。” 林渝扫过生者们如死灰的脸,问:“你们为何不逃呢?” “没用的。”女修摇摇头,“这道观附近布了法阵,没有灵力通行不了。” 女修打眼瞧着另一边的无涯派三人,转而问:“你们……也是查案到此吗?” 林渝道:“正是,我们在城中找到了幸存的商人,从他口中得知此地线索。” 女修叹了口气:“我想,我们大抵是中计了,林师兄的本事我姑且放心,只是那三位道友的处境,恐怕就危险了。” “怎么说?” “这里的道友也不乏得知雾村线索后,准备先回城召集同门的,但他们分明往黑水城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发现周围忽然起了迷雾,再往前,竟就到了村口。他们意识到不对劲,想逃,可无论逃往哪个方向,最后都回到了原地。” “……鬼打墙么?” “也许是秘境。”一直旁听的晏辞归忽然走过来说,“也许从我们踏入太华观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秘境中了。” 不过以晏辞归的经验,两次被拉入秘境的契机似乎都是自身陷入昏迷,以至于每每脱离秘境时皆有梦醒之感。 第28章 但现在的情况似乎又并非如此,他敢笃定他们一路前来无事发生,若真是因昏迷进的秘境,那现实中岂不是要团灭了? “月弦,我昨晚是怎么从秘境里出来的?” “那时你神识被困其中,我便沟通灵魂把你唤醒。” 晏辞归联想先前月弦散灵毁郎青的秘境,恍然道:“所以秘境的核心其实是某人的神识,而其他修士某种意义上是被卷入的过客?” 果不其然,月弦道:“准确说来,秘境为一人而生,亦为困一人而存。” 一切豁然开朗。 难怪丹崖山脚下,郎青对上修为尚不及的宋明夷时不战反退,看似被撞破阴谋败逃,实则是去往秘境继续追击他。 也正因如此,远在合欢宗的南宫浅才能借颜欢与关修远之手,通过此法将圣药下入其神识,致使即便脱离秘境,药效依然在起作用。 思及此,晏辞归不禁对月弦“沟通灵魂”的法儿感到好奇……难不成昨晚在忘归居并非他俩第一次神交? 这个荒唐的念头甫一冒出,晏辞归忙不迭抛诸脑后,定回心神道:“那除了直接摧毁秘境,只要解救此人,我们就能出去吧?” “理论上是这样的,不过不清楚有多少人误入这里,找起来估计很困难。” 也是,半月来失踪的修士,大概都迷失在这个秘境里了。 晏辞归方才也听去一点女修的话,那个左眼下有莲纹的人,他印象里唯独玄幽宫的司玄使有此特征,想来这一切与玄幽宫脱不了关系。 但还有个问题,那些被神秘人带走的修士,究竟去了哪? “喂,晏辞归!你有在听吗?” 晏辞归倏地回过神:“什么?” 林渝眼角抽了抽,接着道:“我刚刚那么缜密地在分析目前状况,还决定先去解开这附近的阵眼,你该不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吧?” 宋明夷则道:“不要凶他,师兄方才可能在和月前辈交流。” 林渝:“和你的老……剑灵?” 晏辞归眼见林渝口型都做好了,得亏及时悬崖勒马,不然丢脸丢自家人面前,可就无颜面对小师弟和小师妹了。 “嗯,我们能通过识海交流,不为外界察觉。” “竟还能如此……”林渝呢喃道,“那你们商量了什么?” 晏辞归:“要想离开秘境,必须找到维持秘境运作的那人,我猜测,那人很有可能在雾村,大家之所以遇袭,恐怕正是因为接近了秘境核心的缘故,才遭到那人反击。” 林渝:“既然不想我们接近,为何还要阻挠那些想远离的人?” 晏辞归:“有一种可能,那人其实是想求救,所以不断引修士进来,结果被有心人加以利用,反倒将前来救援的修士一网打尽。” 其实晏辞归心里大致猜到此秘境困的是谁,毕竟在原本并不存在什么雾村的黑水城副本里,宋明夷还结识了一位秘境前辈。虽然现在……算了,别管剧情改不改动了,眼下走一步算一步了。 “你的意思是,若直接破除秘境,他们就能获救对吧?”林渝问。 “没错。” “那他们的根骨……” “……我无能为力。” 太华观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这番话对散修而言或许无足轻重,然对九宗弟子而言无异于逐出师门。林渝着急救他们,也是看在同为九宗的份上,但真救出去后,这些人也回不去九宗了。 晏辞归看这帮人万念俱灰的模样,试图安慰道:“别灰心啊各位,根骨可以慢慢养回来,修炼之事急不得,况且不还有素心方么?” 那碧霞泉女弟子却叹气说:“晏师兄,你有所不知,真正有助根骨修复的素心方早已绝迹,根骨损伤者,碧霞泉如今也无力回天。” “什么?!”林渝愠道,“那你们之前卖我的素心方也是假的?” 女修愣道:“是……可林师兄买素心方做什么?” “……给我那个不成器的师弟用。” “哦,郎师弟的事我有所耳闻,不过卖假的素心方其实并非我们本意……只是因为,用以炼制素心方的赤灵草,早在一百年被烧完了。” “被烧了?”晏辞归蹙眉,“赤灵草以灵火滋养,怎会被烧完?” 女修:“寻常草木浇灌过度会溺死,赤灵草亦是如此。我曾听空敬长老说,天罡宗的秦掌门和无涯派的白掌门有过一场大战,当时秦掌门剑中的灵火不慎溢出,竟将天罡宗后山的赤灵草全烧了。” 叶田田闻言惊奇:“师尊居然会和秦掌门……” 虽未与秦掌门谋面过,但那个整日笑呵呵、不是养鱼就是养鸟的白一师父,怎么看都不像会与人结仇的样子吧? 当然也不排除是天罡宗的来挑事。 晏辞归记起月弦说的无涯派的过往,不由猜测会不会与十宗变九宗有关,于是转头看向秦之桂的亲传弟子,问:“你师尊当年为何欺负我们师尊?” 林渝属实是没想到还有这回事:“我、我不知道啊。” 看看女修,女修也说:“我也不清楚,空敬长老就告诉我们这么多,还嘱咐不可外传,如今实在是……不得已了才道出实情。” 所谓不得已,大概是自知碧霞泉待不下去了,但尽早掐灭其他九宗弟子对素心方的幻想,也好过一直隐瞒吊着他们。 就是不知这帮年轻一辈的修士们得知真相后,会不会剑走偏锋。 “总而言之,先把大家救出去再说吧。”晏辞归打破死气沉沉的氛围道,“对了,你先前说的那个神秘人,多久来一次?” “现下约莫还有半个时辰不到,就要再来一次了。” 太华观内被抓的修士灵力凝滞没法反抗,但林渝在此,更何况他们有四个人加一个剑灵,应当对付的过来。 晏辞归倒要看看神秘人有多神秘:“林渝,我们先不急着解阵眼,待那人前来,先将其拿下。” 林渝果断道:“行,听你的。” “明夷,你届时与林师兄配合,务必把人抓到。” “是。” “田田,你备好符箓,以防那家伙败逃。” “诶……是、是!” 这三人安排妥当,轮到月弦,晏辞归干脆直接说出口:“月弦,帮忙盯梢一下周围有无修士前来。” 月弦通过识海回道:“好。” 不过旁人看来此举颇像在自言自语,那碧霞泉女弟子不由多看了月弦剑一眼:“那就是晏师兄的剑灵吗?真令人羡慕啊。” 另有逢春谷弟子忍不住冷笑:“根骨受损了还有剑灵助长修炼,真是走运。” “凭什么一介散门散修能修得剑灵,甚至比我等提前突破……” 不及那弟子嘀咕完,林渝便冷声打断:“凭他天赋异禀,还勤修苦练。” 那弟子不服道:“可是林师兄,您都没能修出剑灵吧,他晏辞归凭什么?” 林渝静默片刻,目光落在月弦剑上,而后缓缓上移,落在晏辞归平静的脸上,说:“凭我技不如他吧。” “……” 晏辞归微愣,想不到林渝的狗嘴里还能吐出象牙来,正想说点什么,忽听月弦短促道:“有人来了。” 晏辞归当机立断:“别凭不凭了,先躲起来。” 未及众人反应,林渝一把把宋明夷和叶田田塞到供桌下,顺手贴了张隔音符:“你俩保护好自己。” 再抓住欲藏柜的晏辞归,点地飞身上房梁:“在我确认安全前不准下来。” 晏辞归连连点头,果然作为友方的林渝出奇地靠谱,这难道就是青云榜第一剑修外加男主铁哥们的实力吗? 几乎在林渝将他放下的一瞬,道观的门被从外推开,接着有一从头遮到脚的黑衣人孤身迈入,晏辞归拉住林渝示意别轻举妄动,随即问月弦:“此人如何?” “金丹初期。” 对这群灵力被封的九宗弟子来说,对上金丹初期已是以卵击石。 来人站在门前停顿了一会儿,并未直接走向警惕地盯着他的修士,转而先去往角落,蹲身观察那些没了生息的修士。 须臾,他缓缓起身,往观内另一边走去。 经过供桌,他忽而顿足,低下头,似是凝视桌布底端与地面间的缝隙。 桌布后的宋明夷按住剑柄。 就在神秘人抬手时,那碧霞泉女弟子倏而开口:“你到底是谁?究竟想干什么?” 神秘人循声望来,停住手,随后继续朝他们走去。他整张脸也被黑面具罩住,看不到一点,但晏辞归观其走姿体态,总觉得有些熟悉。 三步,两步,一步…… 正当此时,林渝一剑劈下。 神秘人显然没料到上边有人,躲闪不及,被堪堪割断黑袍一角。 以林渝击剑为号,宋明夷掀桌而出,两相夹击下,无需叶田田堵门,二人很快以压倒性的攻势制服住神秘人,或者说对方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第29章 林渝擒着人,宋明夷挑开面具。 这下晏辞归看到了。 面具之后,赫然是方佑因窒息而憋红的脸! “等会等会!快住手!” 第24章 雾村 “月弦!” “不是叫你先别下来吗?!”林渝道。 晏辞归忙去扯他锁人喉的手:“我知道我知道, 就是情不自禁就……哎,别把人勒死了!” 宋明夷迅速反应过来,凝视着方佑, 问:“师兄认识他?” 晏辞归还在和林渝拉锯:“认识,他就是我之前提过的方佑。” 林渝闻言皱眉, 顺势松手,扶住险些被带倒的晏辞归,随即剑指方佑:“玄幽宫的?!” 方佑蜷在地上一阵猛咳,重获呼吸后脸上血色逐渐退下,却又因咳嗽浮现一片绯红, 他惊疑不定地看了眼晏辞归,而后视线转向林渝,怯生生道:“是……” “这一切都是你干的?”林渝抬眼扫过九宗弟子, 语气危险, 有种无论方佑承认也好否认也好,都要拿他的命平息众怒的架势。 方佑显然被吓破了胆,惊恐地看向晏辞归。 晏辞归不由重新审视方佑一番, 回想其进屋以来的举动,比起像凶手来巡视猎物, 倒更像是在好奇。 “先听他解释。”晏辞归按住林渝持剑的手, 对上方佑的目光,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做不出这种事。” 倒不是瞧不起人, 只是晏辞归觉得九宗弟子不至于对付不了一个金丹初期, 这背后定有玄幽宫大能出手,而方佑大概是受了玄幽宫的指使。 更何况这个少年昨晚还为了他与那两个散修干架,若知道真相, 理应不愿助纣为虐。 得了晏辞归解围,方佑稍稍冷静些许,声音却仍然随身体颤抖:“我、我不知道……今早我一个师兄突然叫我帮忙,说是司玄使大人安排了活计,但他身体不适,便托我去办……之后我找到司玄使大人,大人就命我穿上这身行头进太华观,挑一个人带去东南边的村子。” “可我刚进来,就看到如此可怕的……”方佑望了眼角落的尸体,便快速收回视线,“我真的不知道,我问大人带人去村子做什么,大人只告诫我不准多管闲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难为他抖得要死还说这么多,是真害怕哪句没解释清楚,令林渝直接一个手起剑落。 晏辞归听完他断断续续的话,在心中坐实了先前的猜测,此处秘境确为玄幽宫布下,不过听方佑的意思,似乎每次的神秘人都由玄幽宫弟子轮班伪装,而这回恰好替岗——很可能还是初次——的方佑却并未如常先把新的修士关进来。 是雾村那边出了问题?亦或得知他们踏入,派一个修为低下的弟子来替死? 又或者,昨夜方佑回去后,少年心性使得他忍不住与同门分享见闻,然被有心人听去,这才派方佑前来故意被他们抓住? 无论哪种可能,眼下幕后主使想必都已等在雾村了。 至于眼前这个少年,晏辞归念及昨晚之事,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既如此,趁我们没找到你们司玄使前,你且回去吧。” 林渝却没相信这番说辞,紧了紧手中长剑,咬牙道:“玄幽宫人害他们沦落至此,我岂能放过这个家伙?“ 晏辞归的手自始至终拦着林渝:“我们的目标是背后之人,他也不过是个奉令办事的,何必痛下杀手?” “晏辞归。”林渝的手因角力而轻微抖动,一句一顿道,“他就是个奉令办事的,我杀他如碾蝼蚁一样简单,又能如何呢?” “命如草芥,难道就该死么?难道就可以任人宰割么?”晏辞归反问,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林渝此刻的神色,估计是想说没错,但他不作声了,定定注视着晏辞归,仿佛又觉可笑又觉可悲。 须臾,他终是垂下手,收剑入鞘。 “下次见面,我绝不留情。” 晏辞归松了口气,对劫后余生却依旧惊魂未定的方佑说:“昨夜多谢你肯为我说话,往后若再相逢,你我就当是过客吧。” 方佑顿时如坠冰窖:“不,晏师兄……求你相信我,我什么都没干,也没害过任何人……” 说着,晏辞归看到他眼眶湿润,便背过身尽量不去看他,示意宋明夷将面具递回去。 宋明夷略显犹豫,但依然照做。 方佑重新穿戴好衣身,从地上爬起来,隔着面具最后看了晏辞归一眼,失魂落魄地走出道观。 随后月弦在识海内开口:“你不让林渝杀他,玄幽宫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我知道。” 月弦静默片刻:“还在生林渝的气?” 剑灵能感知剑主的情绪,月弦很敏锐地察觉到晏辞归心情不太好。晏辞归见被点破,便不遮掩:“我刚刚那样,是不是有点蠢?” “嗯,有点吧。”话是这么说,但月弦语气柔和得像在安慰他,“不过我觉得你说得没错。” 待方佑出去太华观,林渝才状似勉为其难地打破沉默道:“行了,我的好晏师弟,咱们是时候出发去雾村了。” 调查雾村要紧,一行人很快忘记方才的不愉快。眼下方佑虽去,但保不准再有人来,他们需尽快动身,在下一个修士遇害前阻止玄幽宫。 临行前,林渝给了每位九宗弟子一张护身符,再在太华观周围设下结界,这才跟上晏辞归。 “你们也拿着,贴在衣袖里。”林渝又将多余的护身符分给三人。 叶田田接过后,不由端详一阵,喟叹道:“林师兄的符道修得也好厉害。” 林渝谦虚道:“和清风殿的符修比起,不值一提。” 慈衡长老教过他们画符,但都是晏辞归穿书过来前的事了,晏辞归看不出林渝的符箓与叶田田的符箓有什么区别,默默问月弦:“这东西怎么用?” “不需要你使用,类似在你身边布了道结界,不过这张符箓蕴含的灵气不多,他又分出灵力另外布结界,效果可能一般。” 月弦看这方面相当准,说是效果一般估计是委婉的说辞,但有总胜于无,晏辞归便把护身符收进衣袖。 - 行出太华观还不到一里,四周逐渐生雾。 这下都不用他们找雾村村门,就一步到位了。 但鉴于那些修士的说法,进了雾村非常容易走散,四人决定抱团在一起,字面意义上的—— 叶田田搂紧晏辞归的一只胳膊,宋明夷抓着另一只胳膊,而没的分的林渝则走在前头叫晏辞归拉好他的衣袖。 难为晏辞归被三个人围着走,感觉自己一不小心就会踩到林渝的鞋跟,明明手拉手也行啊。 “看着点周围。”林渝谨慎道,“这雾有些古怪。” 很快,雾更浓了。 晏辞归眼尖地辨认出几家错落的屋舍,方才一路走来都荒无人烟的原野,却平白多出屋舍的影子,想来他们已在不知不觉间进村了。 晏辞归下意识夹紧胳膊,生怕忽然蹿出个人把宋明夷和叶田田悄然掳走,然而他刚要动作,却发现手臂上空落落的。五指骤然收紧,竟也抓了个空。 “师妹?明夷?林渝?!”晏辞归顿足环顾,可周围除了雾还是雾,哪还有人影。 可恶,什么时候…… 而且他居然一点都没察觉,难不成…… “月弦!” “我在。” 晏辞归刚提起的心瞬时回落。 “现在什么情况?” 月弦道:“这个秘境能变幻地形,他们应是被传送到别的地方了。” 还好还好,至少他们还在一个秘境里。 然而晏辞归不免又担心起来,林渝和宋明夷两人光环加身应当不会有事,但叶田田虽说是女主之一吧,可毕竟才刚出新手山就进到困难副本,恐怕难保自身。 当务之急,得先找到叶田田。 “你能感应他们的位置吗?” 月弦安静了一会儿:“不能。” ……连月弦都感应不到的话,玄幽宫的人估计找起来也费劲,晏辞归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此地诡谲,他不敢多停留,便继续往前走。 半晌。 “这是不是我们刚刚经过的屋子?”晏辞归指着迷雾后依稀可见的屋顶问,虽然这里的房屋经雾遮蔽看着大差不差,但唯独那一顶破了洞。 迷雾中满是灵力流窜,且混杂着许多陌生的气息,月弦难以定位,只得帮他警惕周遭异状:“似乎绕回来了。” 一路走来寂静无声,既没遇到太华观修士们所说的偷袭者,也没听见其他地方的打斗声,想来他们也还未撞上玄幽宫的,可这样瞎走下去不是办法。 在第三次回到破屋顶前面后,晏辞归决定调转步子:“月弦,我们进去瞧瞧。” “好。” 晏辞归缓慢上前,秘境并未阻拦他,他顺利地来到屋舍前,推门进入。 下一刻,一张符箓倏地射来,就在晏辞归准备掐诀时,符纸却在离他三寸处陡然消散。 第30章 紧接着,一声弱弱的“师兄”从门后传来。 晏辞归大喜过望:“师妹?你没事吧?” 叶田田确认了是晏辞归,这才从门后出来:“我没事,但宋师兄他们……” “他们怎么了?” “我一眨眼的功夫,你们就都不见了。”少女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脸上,沾着几点尚未干涸的泪痕,“师兄,我害怕……” 晏辞归没见过这么脆弱的叶田田,赶紧安抚道:“别怕,师兄在这,你怎么躲到这来了?” “方才我到处找你们,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想起来之前在太华观听到的,便就近找了间屋子躲着,结果刚躲了一会儿,师兄就进来了……啊,我刚刚没伤到师兄吧?” “差一点儿吧。”晏辞归淡笑。 好在有林渝的护身符,不然还没遇到那偷袭者,倒先被自家师妹伤了。 “对了,你检查过这间屋子了么?” 叶田田道:“还没有,这里头看着就像寻常人家。” 晏辞归抬头望向房顶破洞,见洞外被迷雾填满,然而室内却没有半点雾气。 没有了雾气阻扰,月弦即可方便探查。晏辞归知会了月弦一声,便在这间破屋里转悠,如叶田田所说,这里纯粹是寻常人家的住所,不过有南宫浅的经验,他没法笃定眼前的景象是这间屋子原本的面貌。 叶田田则安静地跟在一旁。 “这附近能探查到什么吗?”晏辞归在识海里问道。 月弦沉吟一声:“有个陌生人的气息,似乎……就在周围。” 晏辞归身体一僵。 叶田田道:“师兄怎么了?” 晏辞归立刻锁定屋内所有大小能藏下人的箱柜,莫不是躲里面了?遂逐一打开翻找过去。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来到最后一扇柜子前,叶田田忽然抓住晏辞归的手臂:“师兄,我好害怕。” 晏辞归抬手伸向柜门把手:“有师兄在。” “师兄会保护我的吧?” “我会的。” 哗啦。 柜门后依旧空无一物。 可就在这一瞬间,晏辞归顿觉凉意攀上脊背,他面不改色,在识海内道:“月弦,检查一下师妹。” 而后转头看着叶田田,说:“田田,林师兄给你的护身符可带好了?” 叶田田摸了摸衣袖,面露难色道:“我好像不小心弄丢了。” “这样啊……那先把我的给你,以防被偷袭时不敌。” “那师兄怎么办?” 晏辞归探进袖口:“别担心,我还有……” 话音未落,晏辞归指尖掐风诀,倏而从衣袖里甩出。 躲闪不及的叶田田径直被掀飞,后背撞上橱柜,砸了个稀碎。她不可置信道:“师兄你这是干什么?!” 晏辞归目光冷峻,不带丝毫怜悯:“别用我师妹的脸做这种事。” “叶田田”诧异:“师兄在说什么?我就是田田啊!” 月弦剑出鞘,直指少女:“闭嘴,你演不出她的分毫。” 叶田田的本性,是叛逆又要强的,哪怕一个人躲起来哭,也不会轻易展现柔弱的一面。 晏辞归起先确被迷惑住了,那种情况下“叶田田”的反应合情合理,因而月弦也没对其设防。可直到那句“师兄会保护我的吧”,才叫他恍然惊醒,真正的叶田田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果不其然,“叶田田”听罢,逐渐收敛惊色:“哦?是我对师兄爱得还不够明显吗?” ……这就更扯了好吧! 晏辞归不想浪费口舌,直接挥剑迎上。 怎料剑尖刺进“叶田田”身体的一瞬,“叶田田”竟如草木般迅速枯萎,继而陷进地里。随即又自室内的另一个角落破土而出。 只是长出的并非叶田田的模样,而是一个身着玄衣的男人。 男人腰挂铜钱,左眼下纹了朵莲花。 晏辞归只一眼,便哂道:“想不到司玄使大人竟还有扮姑娘的癖好。” 作者有话说: 换了个新封面,之前的封面太抽象了(虽然室友说还挺有特色的) 室友还说记不住晏辞归的名字,总是记成念慈庵… 第25章 司玄 玄幽宫司玄使邹天河, 闻言挑了挑眉:“哎呀,晏小友竟认得本座,真是荣幸。” 对方修为远在他之上, 晏辞归不敢轻举妄动,边与月弦思索对策边说:“你扮作我师妹接近我, 意欲何为?” “本座如若直接接近,必然会吓到晏小友,故扮作你师妹,先建立信任嘛,只是没想到小友竟如此不解风情。”邹天河说着, 一面绕着晏辞归踱步。 原书里邹天河就善幻化他人形貌,但也仅限于在秘境之中,其所化时常能模仿到十分里有九分相似, 因为他幻化的不止是外在, 还有内在。 思及此,晏辞归回忆方才的场面,忽觉分外熟悉, 问:“丹崖山脚,也是你扮作郎青?” 邹天河桀桀笑道:“刚开始与小友打招呼的那个, 自然是原本的郎青, 后来的郎青, 才是本座。” 郎青和邹天河,天罡宗和玄幽宫…… 晏辞归忽然明白郎青哪学来的那些阴招了:“他是你们安插在天罡宗的眼线?” 邹天河很欣赏地看着他:“小友果然天资聪慧, 这么快就想通了, 难怪我们宫主对你这般感兴趣。” 哦,那倒没有,这不显而易见么?原书的九宗后期能容忍玄幽宫作威作福, 多半是内部早被玄幽宫挖穿了,至于九宗内除了郎青外还有多少玄幽宫的眼线,晏辞归不敢想。 况且他们宫主为何会对他感兴趣?他什么时候又被裴清跟踪了?月弦怎么都没发现? 等会儿,现在的剧情,该不会是…… “宫主原想直接摄取你的魂元的,但无奈出了点意外。”邹天河目光落在月弦剑上,眼神晦涩,“不过很庆幸,还好出了这个意外。” 晏辞归确定了,在原书的轨迹里,原主正是被郎青夺舍,才会发生之后种种。他微微侧身,将月弦挡在后面:“是么?我都不知道,我的魂元这么宝贵。” 邹天河笑意更深:“晏小友不知道的,恐怕不止这些。话说回来,根骨损伤的滋味如何,一朝从云端跌落的滋味如何?” ——那时丹崖上击落他的,也是邹天河! 早些时候宋明夷在太华观检查那群修士灵脉时,晏辞归便猜测雾村偷袭九宗弟子的家伙,与丹崖上偷袭他的是同一个人。只是丹崖上的那段记忆太过短暂,他刚穿过来就被扔下悬崖,根本无暇看清对方的脸。 如今细想,隐约记起对方的左眼下,似乎绽了朵血色莲花。 但有个问题,如果原主早被夺舍,玄幽宫的人为何还要演一出挑拨离间?这段剧情放到眼下的局面是没问题,可放到原书未免太突兀了吧? 见晏辞归不语,邹天河只当他被戳中了痛楚,接着说:“本座并非刻意害你,只是想要小友认清九宗的真实脸面,你看本座不过稍微手下留情,九宗那群货色就幸灾乐祸成那样。太华观想必你已去过,若小友落得他们的下场,呵呵……” 不稍邹天河说下去,晏辞归便料到下文,他对九宗本身也没什么好印象,转而笑道:“我当然知道九宗上面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下面是一群愚昧无知的。” 然后又叹了口气:“但前辈不惜伤我至此,可比九宗所为还伤我心啊。” “放心,倘若晏小友愿意放弃无涯派,归顺我玄幽宫,根骨一事自然可解。” “修复根骨连九宗都没辙,我怎么确定这不是幌子?” “九宗自视清高,看不起独门偏方,自然没辙。”邹天河说着,摊手变出一只琉璃瓶,“但谁又能说得清呢?是偏方,是良方,皆是人为定论。” 琉璃瓶中,有一团淡蓝色的雾状球,正被几簇微弱灵气围绕流转。 “这是……?” “白玉骨。” 这就是原主服用……啊不,被郎青夺舍后的原主服用的白玉骨?晏辞归听名字还以为会是什么白色的药丸。 “我可是还听说,靠白玉骨修炼出的境界,华而不实。” 邹天河却嗤笑道:“若说白玉骨是灵丹妙药,整个修真界不得传开了?九宗岂能容忍外门散修比过自家子弟?” 晏辞归恍然,他对白玉骨的印象一直源自原书的描述,以及九宗长老的传言,乃至修真界大多皆以为如此,邹天河没必要为了拉拢他而硬将公论颠倒。 那也即是说,若白玉骨当真有效,所以郎青与原主看似不敌,实则也是演的? 可是,演给谁?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晏辞归便觉有些头疼,像被数以万计的针扎在天灵盖上,疼得他后背直涔冷汗。 他连忙深呼吸几次,催动丹田平息痛楚。 白玉骨的效果暂且不说,眼下归根结底的是,这样的神药究竟如何制成? 第31章 “既然如此,大人不妨透露一二白玉骨的药方,晚辈方可信服。” “晏小友。”邹天河勾了勾唇,“拖延时间的话说够了么?” “……” 邹天河收起白玉骨,翻手持双刀:“利诱不行,本座只好来威逼了。” 话音刚落,他瞬间闪身到晏辞归跟前,迅猛抡动手臂。 汇聚灵力的刀刃砸向晏辞归,径直将他轰出门外。晏辞归就地翻滚一圈站起,却不觉得疼,摸了摸上一刻被邹天河砍的肩膀,发现竟毫发无损。 “姓林的那护身符还挺厉害。” 月弦嚷道:“是我提前给护身符传了灵力!” “好好,你最厉害了。” 不及晏辞归和月弦打诨,周身迷雾转眼重新包裹住他,这下连刚才的破屋都看不到了。 紧接着,铜钱哗啦声,随一阵刚劲刀风破雾袭来,月弦当即沉声:“小心。” 晏辞归抽剑意欲格挡,但月弦却先他一步操纵剑身,像握着他的手出剑一般,交击向邹天河的这一刀。 噌——! 双刀力道不减,邹天河在逼近的同时,身旁雾气跟着化作箭矢的模样,直射向晏辞归的四肢,锐利雾气刺入衣袂,仿佛切切实实刺穿了他的皮肉。 晏辞归吃痛后手腕微抖,邹天河看准机会迅速凝聚灵力于刀锋,震开其下剑刃,而后对准晏辞归当胸一踹。 光顾着防法术攻击没防物理攻击的晏辞归顿时倒地,心脏剧烈晃动了一下,眼前也黯淡一瞬,随即咳出一口血。 耳边嗡嗡的,听不清月弦脱口而出了一句什么,便觉有灵力往胸口渡去。 心头凉意快速褪去,取而代之涌上汩汩暖流。 晏辞归倒吸了口凉气:“这护身符……怎么没用了?” 月弦无奈道:“符纸一下子承载不了太多灵力,刚刚替你挡的那一下就已经碎了。” ……还是一次性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迷雾似乎在消散了。 原本贴到跟前方能看清,现下一丈开外,晏辞归便能看到邹天河的身影一步步逼近。 然而邹天河未至近前,一枚铜钱先滚到手边。 晏辞归直觉这铜钱有诈,下意识缩手,但见铜钱忽而消失,可随之消失的,还有他身上正运作自如的灵力。 这感觉和那时在青云武会上莫名的灵力凝滞完全相同。 晏辞归没法掐诀,刚要唤月弦,脖颈就被邹天河掐住。 邹天河伏在他身上,收紧指尖,却不继续下压虎口:“晏辞归,我们宫主有意接纳,但本座的耐心有限。” 晏辞归徒劳挣着脖颈间的手,在识海内拼命呼唤月弦,但识海内静悄悄,手边的剑也黯淡无光。 这是又将月弦赶出秘境了。 忽然,何处剑影乍现,邹天河余光轻瞥,翻身举刀。 脱离桎梏的晏辞归一骨碌爬起,见四周雾气不知何时已消去大半,依稀可见村子原貌,与此同时还看到与邹天河交上手的林渝。 宋明夷认出眼前的人便是丹崖上的神秘人,只匆忙掠了眼晏辞归,就去同林渝合力夹击邹天河。 叶田田赶到他身旁:“师兄你没事吧?!” 晏辞归浑身又痛起来,捂着心口有气无力道:“我灵力暂时被封了,你们呢?” 叶田田忙搀住他:“我们解开这里的法阵前没遇到其他人,没被人偷袭。” 晏辞归:“法阵?” 叶田田点头,语速飞快道:“方才迷雾将我们四人分开后,我在找师兄们的路上无意踩坏一处阵眼,之后与林师兄宋师兄团聚,我们又破坏掉两处阵眼。” 她环顾四周:“想来这里的古怪都是因为有人在此布阵。” 这才是他认识的叶田田嘛! 晏辞归感慨完,转而思索,有人布阵大概率是玄幽宫另一位御冥使干的,邹天河显然不可能独自埋伏在这。 “师兄,月前辈为什么不出来?”叶田田接着问道。 “他……可能在想办法摧毁秘境吧。” 眼下秘境困的另有其人,晏辞归不确定月弦会不会再用散尽灵力的法子把他们拉出来。 那边林渝和宋明夷打得火热,这边叶田田也不敢懈怠,时刻提防着暗处,一面给晏辞归传渡灵力疏通灵脉。 此情此景下,晏辞归忍不住道:“师兄又拖累你们了。” 叶田田道:“哪有?明明是他们欺软怕硬,自知打不过我们,才专挑师兄下手。” 晏辞归稍感宽慰,随后试着凝神调息找出那枚铜钱,铜钱似乎就是邹天河用来封锁九宗弟子灵脉的法器。 但奇怪的是,林渝和宋明夷同邹天河战到现在,依然不见灵力凝滞的迹象,反倒愈战愈猛,逐渐占到上风。 是铜钱对他们无效,还是…… 突然,宋明夷抽身惊呼:“师兄小心!” 晏辞归闻言,还没反应过来哪里来的偷袭,下一刻身体便失重下坠,紧抓着他的叶田田也被一块带落。 第26章 桐花 传送阵消失在头顶, 举目天地一片白茫。 晏辞归揉着后背坐起,看向跟他一起掉进不知何处的叶田田:“师妹你没受伤吧?” “没有……这里是哪?” 周围寂静无声,晏辞归手撑在地上, 触及一片冰凉,这才意识到他们正处在湖面上, 却没陷下去,湖水倒映着天顶,呈现出天地花白的错觉。 不远处,一棵粗干桐花树矗立,树干与桐花的层叠中, 似乎倚着道人影,怀抱画卷,卷轴垂落至身下。 晏辞归有些发懵:“……这里, 是桐花道人的秘境。” 叶田田疑惑:“桐花道人……是哪位前辈?” 此话问晏辞归算是问错人了, 他之所以知道这是谁的秘境,只是因为按照原剧情,这里原本是给宋明夷捡金手指用的那个秘境。 但为何进来的是他而不是宋明夷? 未等晏辞归说不知, 就见那桐花树忽而无风自飘落,紧接着, 从树上传来一道幽深空远的声音:“何方无礼小儿, 胆敢直呼吾的法号?” 遭了, 原书里宋明夷和叶田田一进来就和桐花道人开打。可现在一个灵力被封的晏辞归,一个初出茅庐的叶田田, 哪是桐花道人的对手? 瞬息间, 桐花道人手挥笔墨,对空画咒,墨黑咒文转眼袭向他与叶田田。 晏辞归一把推开叶田田, 迅速用残留的微弱灵力掐了道风诀,然而此举效果堪比螳臂当车,对化神期修士来说几乎微乎其微。 晏辞归硬生生挨下咒文,霎时气血翻滚,五脏六腑仿佛被搅碎,跪地吐出一口血。 “师兄!!”被推开的叶田田立刻重新挡在他身前,怒目盯着树间人影,并指捏住符箓,“你胆敢伤我师兄?” 但桐花道人仿佛没听见她的话,兀自继续画了几道咒文。 叶田田见状甩出几张符纸反击,可就在符纸与咒文相撞的刹那,符纸倏地自燃,跌落湖面,沉入水下。 晏辞归眼见其余咒文快速逼近,不知哪里爆发的力气,立马抓着叶田田一翻身,交换了两人站位。 咒文像是渗透他的皮肉,深入他的骨髓,每一寸灵脉都为之震颤,每一寸神识都似遭啃啮。这种感觉不好受,但晏辞归没敢放开叶田田,生怕松了手,咒文便转而换个人瞄准。 “师兄你别……”叶田田急忙挣扎,看不到晏辞归惨白的脸色,却能听到背后的闷哼。 晏辞归后知后觉地想起叶田田有女主光环,加之还有林渝给的护身符,怎么着也不会伤得比他重。 可刚刚发现桐花道人要攻击叶田田时,身体就已经不假思索地动作了。尽管明知他们都仅是书中角色,然而在那个瞬间,他是真把叶田田当师妹了。 “护身符还在的吧?”晏辞归轻声问道,“一定要保管好了。” 叶田田显然意识到晏辞归的护身符已经没了,焦急道:“那师兄怎么办?!” 身后咒文忽而停止攻势,晏辞归这才放开叶田田,勉力笑道:“先保护好自己。” 语罢转身,与桐花道人遥相对峙。 对上视线时,桐花道人似乎愣了愣,大概没想到居然有人连扛他两招咒文还不倒。而后,他悬空铺展手中画卷——此卷在原书名为万物生,画如其名,画中各式飞禽走兽,海纳万物。 正当桐花道人铺展万物生的下一刻,灰白天顶变蔚蓝,百鸟纷繁飞掠,桐花回旋飘转,迷乱二人视野。 原书里宋明夷也遭到了万物生的攻击,晏辞归虽记不清细节,但记得最后宋明夷通过找出桐花道人潜藏的幻影破局。 “师妹,还有御风符么?” “有!师兄要做什么?” 晏辞归抽出月弦剑:“你试试能不能贴到这些鸟身上!随意些!” 叶田田不解,但依言照做。 百鸟繁杂,却大多按着一定轨迹飞掠。 叶田田随手丢了几张御风符,大多丢偏了,然而被符纸堪堪擦过的飞鸟陡然脱离队伍,失控地到处乱撞,连着御风符也到处乱飘,整序的鸟群队伍很快被几张符纸冲散。 第32章 晏辞归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凝神听着扇翼声,体内灵脉经咒文攻击似乎得到解封,暖意自丹田升腾,灵力正迅速流通。 与此同时,手中的月弦剑重新泛起荧光。 不过是晏辞归在给剑身注灵。 片刻,叶田田喊:“师兄,御风符快没了!” “别停。”晏辞归平静道。 剑招起势,转瞬风起云涌,晏辞归抬手架剑,并指抚过剑锋,剑光若江水,从他指腹下倾泻奔涌。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又生出昨夜那股奇妙感觉,尽管说来羞耻,可他此刻周身舒畅,原先被邹天河与桐花道人击打的伤口像被尽数疗愈。 “师兄,最后一张了!” 晏辞归霎时点地飞身,身影没入鸟群,似与飞鸟无异。 紧接着,饱含灵力的剑尖对准一片桐花瓣。 剑刃入体,鸟群顿时消失,周遭再度归为宁静。 晏辞归近距离观察桐花道人的脸,才发现对方无比年轻,大概和白一掌门差不多,又发觉那张脸好像有些眼熟。 但不及晏辞归细想,桐花道人并无实体的身躯突然爆发大量灵力,径直连人带剑掀翻。 叶田田接住了他。 桐花道人终于停止攻势,问:“方才那是无涯剑法?” 晏辞归抵剑站起,胡乱抹了把嘴角血迹,学着月弦的口吻道:“是,我乃无涯派第三十九代掌门白一的亲传弟子晏辞归,这是晚辈的师妹叶田田。” “根骨受损还能接住吾的三招,倒没白费你师尊的教导。”桐花道人稍眯起眼,另眼审视着晏辞归。 ……白一压根没怎么管吧。晏辞归暗自嘀咕,不过比起这个,他开口问道:“前辈认识师尊?” 桐花道人却没立刻回答,收起万物生,待天地缓缓重现白茫,这才说:“不认识。” 这反应,不止认识,还有过节。 晏辞归识趣地没再追问,见桐花道人转身回桐花树下,拉着满脸状况外的叶田田默默跟上。 叶田田的表情仿佛在说:不是刚刚还打架吗?怎么忽然和气起来了?不过她看着虚虚握在手腕上修长如玉的手,也识趣地没有发问。 “吾的秘境近来常有人闯入。”桐花道人忽然说,“你俩还是第一个留下的。” 晏辞归:“之前有很多人来挑战前辈吗?” 桐花道人哂笑:“挑战?即使是九宗弟子,也接不到第二招。” 晏辞归想起太华观的九宗弟子:“敢问前辈他们从何而来,又到了何处?” “你俩从何而来,他们便也从何而来,至于去往何处,吾击败后便将他们逐出秘境,并不知把你们传过来的人最后如何处置他们。” 听起来,难道桐花道人受制于玄幽宫? 那玄幽宫可不得了了,既能打入九宗内部,又能收复大能,九宗当真任他们放肆?! 晏辞归震惊完,再想那些失踪的修士,大抵是被桐花道人重伤后抓去了玄幽宫,倘若他与叶田田方才失手,眼下估计已经到了玄幽宫的老巢。 这么想还不如被桐花道人打败呢,正好一步到位知道他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了。 ——不不不,不能带叶田田冒险。 待桐花道人来到树前席地坐下,晏辞归转而问:“前辈可以将我们送出秘境了吗?” “你俩在此,吾尚能保你俩安危,若出去,吾说不准外面那位会做什么。” “前辈不知,我们还有两位同伴在外奋战,他们的实力远在晚辈之上,必能得胜。” 桐花道人闻言轻笑:“之前被传到这的修士,无论哪个修为都在你俩之上,只不过,你身上有样灵力极强的东西,故才被传入吾的秘境。” 晏辞归了然道:“前辈说的是晚辈这把剑吧?” 桐花道人落下视线,沉吟一声:“你这把剑受天地灵气滋养,倒孕育出了灵识,可依剑主心意幻化形貌,亦可代剑主作战,实为不多得的宝器。” 代为作战这点晏辞归深有体会,不过月弦的样貌原来是随剑主的心意而化么? 难怪原书的月弦是青年女子的模样,原是宋明夷偏好这一卦的。至于现在的月弦为何是少年体,估计原主与宋明夷关系还不错,便也希望月弦是个和他差不多的少年。 晏辞归料想桐花道人见多识广,应对剑灵的其他事也了解良多,便继续道:“晚辈的剑其实受馈于无涯派一位祖师,也是侥幸所得,对此尚有诸多疑问。” “有何疑问?吾或可为你解答。” 晏辞归在识海内唤了一声,确定月弦不在,问道:“晚辈想知道,如何与剑灵解契?” 此言一出,不仅桐花道人意外,一直长辈说话小辈不打扰的叶田田也忍不住小声问:“师兄要和月前辈解契?” 晏辞归自然是不想的,跟月弦吵闹磨合了这么久,哪怕刚开始看彼此不顺眼,如今多少也有了点感情,就像他对宋明夷和叶田田那样。 可冥冥之中,就觉得改变不了月弦易主的那段剧情,这个念头从他穿过来起便始终盘旋于心挥之不去。 如果能提前解契的话,他也能逃一死了吧? 然而桐花道人沉思了一会儿,却说:“吾虽不解你为何会生出与剑灵解契的想法,但据吾所知,无涯派那位祖师当初以骨铸剑、以魂为契,如若要解契,除非剑主身死令契约自然消散,亦或剑灵主动解除契约。” 晏辞归微愣。 月弦可以自主解契? 桐花道人顿了顿,又说:“你既还能使得动此剑,即说明剑灵仍然认可你,若剑灵不愿的话,你便无法轻易解契。” 晏辞归默默低下头,凝视着那根嫣红剑穗。 所以,只要月弦想,他一直都可以选择另寻他主,并非“别无选择”? ……原主要知道自己的剑灵如此忠心不二,宁可和一个只剩容貌相同的人保留契约,也不愿主动解契,想来会相当欣慰吧。 第27章 玉骨 “你这么想, 你的剑灵可知道?”桐花道人似乎有些语重心长,“还是说你俩闹了什么矛盾,叫你一时赌气?” 晏辞归惶恐, 素来是月弦跟他赌气,他哪敢跟月弦赌气?想了想, 觉得方才自己问得太直白,便解释:“如今修真界人尽皆知晚辈有剑灵,晚辈只担心被有心人加以利用,因而要以防万一。” 桐花道人颔首:“这倒确实,吾所知晓的剑灵, 千百年来,不超过三位。” 晏辞归分明记得先前月弦说只有他一个剑灵来着,许是月弦沉睡太久, 好多事都不清楚, 便问:“敢问前辈,另两位是?” 桐花道人嘴唇翕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随后改口道:“他们行踪隐蔽,你若不知, 便是他们不愿让世人知晓, 刚刚是吾不慎多言, 你莫要再问。” 解契之事既已问完,晏辞归遂从善如流地噤了声。 不让他问, 那就问白一掌门去, 反正白一和桐花道人之间肯定有点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 况且现在扯来扯去,桐花道人都没有要放他们走的意思,原书里宋明夷和叶田田怎么出去来着?好像是打完一场把桐花道人收入麾下就出去了。 ……难不成要他把男主的金手指收下? 晏辞归于是试探性地开口:“假如晚辈助前辈摆脱玄幽宫的囚困, 前辈可否知无不言?” 桐花道人掀起眼帘:“你这小儿,不仅无礼,还狂妄。” 就在晏辞归以为没戏时,只听桐花道人接着清嗓道:“但若是你的剑灵,或许能助吾破除身上枷锁。” 晏辞归摇头略叹:“晚辈的剑灵现被玄幽宫的人使计隔绝在外,一直呼唤不出来,怕是得另寻他法了。” 桐花道人微讶:“怎会如此?秘境靠灵气维系,只阻挡人,岂会阻隔剑灵?” 只能阻挡人? 那他之前在秘境中与月弦失联是怎么回事? 所幸桐花道人大概被玄幽宫困久了也想着出去,见他满脸震惊,干脆不解释其中原因,直接指导起来:“你且打坐静思,闭目凝神,不过鉴于你根骨有伤,可叫你师妹助你运功。” 听得懵懂的叶田田只听清要助师兄运功,便立马拉着晏辞归坐下,照桐花道人所说的做。 “吾观你方才最后那记人剑合一,还当你与剑灵契合良配,你再好好回想那时是如何使出来的。” 晏辞归压根没意识到自己那会儿竟人剑合一了,还以为是解开灵力封锁的缘故。听罢桐花道人的话,他不由回忆每一次身陷秘境的时候,丹崖、照刃坛、黑水城、雾村…… 慢着,照刃坛那次说是月弦被拉入秘境,可按桐花道人的说法,剑灵穿梭秘境与现世如履平地,也即是说,很可能是有什么东西暂时封印住了月弦,就像他被暂时封住灵力那般。 晏辞归猛然想起邹天河身上的铜钱。 玄幽宫秘术,究竟还有多少他想不到的。 第33章 但当务之急,先解封月弦破除秘境要紧。 思及此,晏辞归重新静下心来,阖上眼,眼前逐渐浮现出刚刚百鸟飞掠的景象,说来也怪,他当时只是在专注寻找桐花道人的幻影,不知不觉地便感到与月弦神魂交融。 他又进到了识海内。 和以往不同的是,这回所见并非虚空,倒真置身于海面上,亦如桐花道人的秘境那般,可以在水波面之上走动自如。 叶田田不知何时学的传功法,掌心贴在晏辞归的后背时,灵气徐徐灌满肺腑,而晏辞归也凝神运转周天。 一时间,风和水荡,日升月恒。 他恍若化作了这方天地的一部分,随着周遭四散的灵气一起沉浮,拨开重叠云雾,望见月色消融,缓缓显露出一具人形。 那“人”通体莹白,雪色长发似锦缎披帛般拖身迤地,洁润身躯未着寸缕,恰如新摘荔枝剥去了壳,薄月载流光,不染丝毫尘垢,漂亮又神圣得近乎艳谲。 他想,这便是月弦的真容。 清风骤急,托着他算不上身体的身躯送到那“人”近前,而后对方伸出手,接住了他。 冰冷的不带温度的怀抱,汹涌澎湃地淹没了他。他任由月弦包裹,整个人都似乎被浸透,没了呼吸,没了感官,仿佛和月弦融为一体。 恍惚间,晏辞归抬起头,看到那张清雅面容,没有觉出半分人气,却连身后的星月清辉都为之黯然失色。 噌——! 晏辞归忽然惊醒,发现他们离了桐花道人的秘境回到雾村,然而雾气已全部散去,重见天日后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村子。 他依旧盘坐在地,与叶田田保持着传功的姿势,但身前站了位白衣少年,正弹指,朝不远处一个陌生女人轰击灵力。 女人手里还拎着邹天河,不过他断了只手臂,因大量失血而脸色惨白。女人丢出防御阵堪堪迎击,然不恋战,转眼就召唤出传送阵消失了。 月弦见状收手,并不打算追击,而先回头看来,语气里透着几分惊喜道:“真想不到,你居然学会沟通灵魂了。” “……”晏辞归话到嘴边,倏地烧起脸颊。 偏生月弦还顶着一张禁欲的脸面不改色俯视他。 背后的叶田田疑惑:“什么沟通灵魂?” 晏辞归赶紧假咳一声制止她问下去,不料这一咳又咳出被邹天河踹出来的瘀血,月弦瞬间蹲伏下来,抬手搭住他胸口传输灵力。 叶田田连忙接上停顿了一瞬的传功:“师兄你怎么了?!” 但她渡来的灵力似乎没有在桐花秘境时那么充沛了。 另一边仍在提防四周的宋明夷闻声,提着挂血的剑跑来:“师兄受伤了?发生什么事了?” 晏辞归一开口就溢血,叶田田便代他回忆了在桐花秘境的遭遇,不过很识趣地略过了他询问与剑灵解契一事,最后道是在桐花道人的指点下出了秘境。 “桐花道人……”月弦呢喃,“名字有些耳熟。” 待叶田田解释完,晏辞归的伤口也差不多恢复了,问道:“你认识他?” 月弦拂去他嘴角血渍,摇摇头:“法号千千万,若是得见他本尊,我或许知道他是谁,但他既然没有真正伤及你,我想他纯粹只是与你俩过招罢了。” 跟在宋明夷后边的林渝很快想通其中关节,说:“这位桐花前辈,会不会就是你们之前所说的秘境核心?我尚未完全破解这里的迷雾阵,便听闻你与邹天河的打斗声赶来,但等你们消失又出现时,这迷雾阵就自行破解了。” 迷雾既散,则秘境解除,那也意味着桐花道人被救出来了。 虽然不清楚桐花道人的肉身还在不在世,秘境消散会不会令被困的神识也随之消散,但他至少摆脱玄幽宫的束缚自由了,只可惜没能让宋明夷和他打上照面。 晏辞归遥望落日斜晖笼在那座破屋上,屋顶的洞黑黢黢的,仿佛吞没了所有夕阳。他们从黑水城出发时还是乾坤朗朗,这会儿竟折腾到了傍晚。 “太华观那群弟子想必也得救了。”他说。 林渝:“时候不早,玄幽宫的人怕是跑远了,我们去太华观看一眼就回去吧。” 晏辞归:“嗯,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再检查一下那间屋子。” 他们随晏辞归的视线望去,宋明夷看了眼被撞坏的门,问:“师兄在那遇到刚才那人的?” 晏辞归点头,边走边把邹天河幻化成叶田田的全过程讲了一遍,听得叶田田一愣:“啊,变成我的模样?真变态……那师兄最后怎么看穿的?” 晏辞归顾及少女的面子,肯定不能说真实原因,于是道:“他的伪装漏洞百出,月弦又探查到陌生人的气息,我只稍加试探,他便露出破绽了。” 林渝:“可我听闻邹天河极擅伪装,有时连亲近之人都分辨不了,难道你之前是修识人术修到走火入魔了?” “道听途说哪能全信?我也听闻,你想和我练鸳鸯剑呢,林师兄。”晏辞归说着,瞟了眼林渝的剑穗。 果不其然,林渝无语得都说不出话了。 忽听耳边一声极轻极快的哼笑,晏辞归看向月弦,月弦也看着他,说:“这确实不可信。” 迈过门槛,重新进到破屋,才发现这里面原来空空如也,先前看到的家具陈设想来都是秘境的障眼法。 不过晏辞归还是留意到昏暗的地板上有布阵的痕迹,尽管已经被抹得残缺不全了。 而且这应是一处阵眼,晏辞归观察残留的阵法,总觉得仿佛在哪儿见过。 就在这时,宋明夷忽然道:“好像无涯山北林的那个法阵。” 林渝:“是吗,我们宗内的洗剑池好像也有这样式儿的法阵。” 宋明夷翻手变出一道法阵缩影:“林师兄看看,是不是这样的?” 林渝:“对!就是这样!你们门内居然也有这个?” 宋明夷:“林师兄可知道这是什么阵?“ 然而林渝面露难色:“不知,我先前问过师尊,可师尊不肯透露。” 晏辞归道:“我们师尊倒是说,此阵已存续千年,时间太过久远,几乎没留下记载。” “千年?”林渝用鞋尖抹去一点布阵用的灵墨,“但我看这个法阵才刚布下没多久。” 月弦蹲下身,指尖放在残阵上,一缕白光溜出指尖,缓缓连通灵墨、点亮,像那时在藏书阁看怀湛子笔记般。 须臾,晏辞归注意到月弦眉间逐渐凝重:“有什么发现吗?” 月弦道:“有修士的气息。” 光是修士的气息可不至于让月弦这么严肃,晏辞归帮不上忙,只好等着月弦的进一步探查,另一边叶田田忽然道:“你们看,这里有好多碎水晶。” 叶田田说着,就要伸手去拾,被宋明夷立刻捉住手腕:“小心,别用手碰。” 宋明夷催动灵力隔空捧起一地碎渣,凑到近前端详:“……似乎不是水晶,更像琉璃。” 叶田田:“是什么器皿吗?被人打碎了丢在这。” 宋明夷于是动了动手指,浮空的琉璃碎片便开始缓慢移动,一块接一块地拼凑起来。 林渝捻了一手指乌黑,细细摩挲道:“不对,这手感不像灵墨,也不像朱砂,有点像……” “人血。”月弦说。 晏辞归诧异,很快将月弦前后两句话连到一起:“是修士的血?” 月弦微微颔首:“这阵中修士的气息众多,杂乱不堪,而且以血绘阵,此等手法……通常是为了炼化。” 法器、灵兽等皆可炼化,但绘制这个法阵的人,显然不是为了炼化几头灵兽的。 与此同时,宋明夷拼好了最后一块琉璃碎片。 那和邹天河用以装白玉骨的琉璃瓶一模一样。 晏辞归怔愣:“白玉骨……莫不是用活生生的修士炼成的……” 第28章 疑云 太华观。 巍峨矗立的无头神像离了秘境, 才见半身陷落,底下遍布青苔杂草,而关押九宗弟子的厢房也破旧无比。 林渝依旧打头阵地推门先入, 但目之所及除了荒废陈设,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室内尽是积灰的气味, 嗅不到丝毫血腥气,晏辞归往角落瞧去,空空如也:“……秘境既破,困住他们的法阵也应解开了,他们许是赶紧去与师门汇合了。” 话虽如此, 但晏辞归自己说得都没底。 雾村的那间破屋——尽管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可他直觉自己的猜测没错。玄幽宫秘术白玉骨,或许正如邹天河所言确能助长修为, 毕竟吞噬另一位修士的功力化为己用, 能不快速进境? 但玄幽宫以修士为原材料制成白玉骨,说好听点叫炼化,说直白点就是谋杀, 先前失踪的那些修士,恐怕都已经被装进那小小的琉璃瓶中去了。 而现在这群不知去向的九宗弟子……晏辞归不敢想下去, 从他们刚出太华观就到雾村, 再从雾村匆忙赶回太华观, 这期间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给玄幽宫的人销声匿迹。 第34章 唐今水的师兄刚查出一点眉目,不仅被玄幽宫清理, 还被天机阁长老极力压下, 大概也落了和这帮修士同样的下场吧。 如此一来,眼下很多事都能串起来了——九宗之所以容忍玄幽宫这样的存在,不为别的, 正是为白玉骨。清心苦修一旦有了捷径,谁还肯老老实实修炼? 然而九宗肯定不能把这玩意放到明面上,只好假借“旁门左道”作幌子,自身标榜名门正道,私底下却放任知情弟子与玄幽宫的人交易白玉骨。 一想到邹天河拿出来展示的琉璃瓶里究竟装着什么,晏辞归便觉头晕恶心,尽管已然辟谷的身体一整天都没有进食过东西,但仍感到胃里一阵翻滚。 轻微晕眩连带着身形一晃。 忽然,一只手扶住晏辞归:“这附近有微弱的灵气浮动,他们应当解封灵力先行离去了。” 月弦的手搭在他的腰侧,隔着层层衣袂却颇有实感,但这具身体有些怕痒,令晏辞归下意识往月弦身上拱了拱。 他权当月弦在安慰他,说:“但愿吧。” 身旁的林渝默默收回手,深深看了眼晏辞归,接着道:“倘若玄幽宫当真活祭修士炼就白玉骨,兹事体大,必须禀报给九宗彻查。” 晏辞归却摇头:“且慢。” 林渝:“有何不妥?” 晏辞归如今能确定这就是玄幽宫与九宗的阴谋,全凭手头那份不太靠谱的剧本。然而在林渝、宋明夷和叶田田等人看来,他们一没见过白玉骨的真貌,二不了解九宗同玄幽宫今后的利益牵扯。 即使愿意相信他的推测,也很难逾越对九宗长久以来建立的信任,尤其是林渝。 “你那位郎师弟最后被如何处置的,你也知道。”晏辞归顿了顿,观察着林渝的神色,“若天罡宗对服用白玉骨者都这般态度,怎能奢望九宗彻查此事?” 万幸林渝听后没有生气,只是脸色冷了下来,沉默了好半晌,才说:“如何处置郎师弟是明诚师叔与怀崇师叔的决定,但我相信掌门师尊定会公私分明。” 晏辞归自知一时半会儿说服不下林渝,不过转念一想,天罡宗既派林渝来黑水城,想来是本就打算让他追查到此,于是微叹道:“你既然要禀报,我也拦不得,但请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晏辞归认真地看着林渝:“无论后续能否彻查到底,你切忌卷入其中。” 说着,瞥了宋明夷一眼。 金手指桐花道人没给到男主,可不能再让男主最铁的哥们折了啊。 不过林渝似乎误解了他的意思:“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人吗?” 宋明夷也误解了他的眼神:“可郎师兄确是这种人。” 林渝:“……” 晏辞归本意没想让宋明夷挑刺,但看林渝吃瘪的表情,差点拍手叫好。随即清了清嗓:“总之,玄幽宫短时间内应不会再出来作乱,我们先回城复命吧。” 叶田田与宋明夷先出了门,再是林渝,晏辞归跟在最后,才要走,忽而发觉月弦还无意识地扶着他,忍不住提醒道:“你要回剑里么,还是与我们走一程?” “陪你走一程吧,这一带灵气比来时充沛了不少。”月弦说。 晏辞归见腰侧的手还不撒开,但直接叫月弦松手又有些奇怪,只得借着夜幕遮掩,任由月弦这么搀了他一路。 宋明夷和林渝走在前头继续说玄幽宫的事,没能参与到对战邹天河的叶田田被晾在边上,回头看看晏辞归正和月弦耳语,两头都插不上话,最后选择默默听宋明夷他们说话。 通常月弦化形出来,晏辞归便不与他在识海内对话。不过眼下他俩挨得实在近,周围除了宋明夷和林渝的声音,就是穿梭杂草的沙沙声。 晏辞归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月弦,对不起。” 月弦微愣,也跟着压低音量:“对不起我什么?” “之前说你主人沉湎丹药的事,是我一时嘴快,我若早知白玉骨是这么来的,绝不信口雌黄,你主人也一定对此深恶痛绝。” 虽然晏辞归当初就是故意跟月弦拌嘴,但如今方知他那时口中的原主其实是被郎青夺舍后的,心里不免对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有愧。 月弦静默片刻,微微笑道:“你不说,我都快忘记这回事了。” 好吧,又是安慰话。 晏辞归原本设想月弦听后,会翘着鼻子说“算你良心未泯”之类的,但估计是看在他今天被邹天河和桐花道人轮着打的份上,竟大发慈悲地好说话起来,一下子还蛮不习惯的。 “但白玉骨的事,不能到此为止。”晏辞归话锋又一转。 月弦思忖道:“今日之后,玄幽宫必当更加谨慎,你想再查会相当困难,更何况他们还有九宗庇护。” 和玄幽宫作对,无异于和九宗作对。 而且他们还势单力薄。 晏辞归百思不得其解,好好的清修问道,竟演变为了同修间相残,这修真界,究竟是如何沦落到这一地步的? 此外他不能再假装忽略祖灵洞的那个法阵了,玄幽宫以血绘此阵即可炼就白玉骨,而无涯山上的法阵已存在上千年,虽好像没有伤过人,但终究是个隐患。 晏辞归轻轻叹了一声:“那难道管不了了吗?” 刚喟叹完他就笑了,九宗在修真界呼风唤雨,九宗之上,还有什么能约束他们的? 千年前的无涯派或许可以吧,但现在的无涯派早已没落,全靠白一掌门、慈衡长老和宁攸师姐勉强支撑。 月弦没有回答,视线落在他无奈的笑靥上,田野间的萤火与星子在背后铺展。 过了须臾,月弦才开口:“如果连站在九宗面前的资格都没有的话,更别提与九宗为敌了。” 明明昨天白日对月弦说这番话时,月弦还一脸不可置信,现在却原话奉还,真不知是调侃他,还是真相信他想上进了。 大概是原主记忆作祟,晏辞归冷静过后,忽而想起自己刚穿书过来的目标是隐居安度,结果被可能并不存在的剧情杀赶鸭子上架参加青云武会,再到黑水城…… 说起这个,其实某种意义上是他自愿来黑水城的,尽管有屈于剧情的成分,可那真的是他本心么? 莫非是原主的记忆影响了他的思想,抑或这具身体还残留着原主的一点神识? 正思绪混乱,后头忽地飘来放牛人的歌声,一老一少,唱的是黑水城当地土话,晏辞归听不懂,但那俩老少时不时停下来交谈,叫他依稀辨别出几句: “阿公,灵力好神奇呀!我以后也能上天飞吗?” “能,咋不能!等囡囡再大一些,阿公就送囡囡去拜师,到时候啊,你想咋飞就咋飞!” “唔……我不要拜师,我要和阿公一起放牛。” 晏辞归不由循声回头,只见一个老人牵着牛绳,一个小女孩骑在牛背上打灯,他们说了一会儿,便又唱了起来。 暖黄的灯光映着无边的墨蓝。 见此情此景,晏辞归刚要动容,忽听月弦道:“奇怪,他们身上有修士的气息。” “啊?是那位老人家吗?” “……不对,好像是那小丫头身上的,不过很微弱,可能才刚练气初期。” 晏辞归观那女孩约莫五六岁的模样,这个年纪能修炼出灵气的,不是修二代就是天之骄子。但他在脑子里翻遍原书,也没寻到哪位知名女修是放牛出身。 “她这么小就可以练气了吗?” 月弦目送祖孙俩往另一个方向远去:“也许吧,我见过最年轻的练气期修士,也就比她还要再年长些。” 那属实是天骄中的天骄了,也不知小姑娘往后会继续跟着祖父放牛,还是拜师修炼。 但无论如何,绝对不能拜入九宗和玄幽宫。 重返黑水城时,天色已完全暗下。 月弦提前回到剑中,晏辞归便被叶田田和宋明夷围着问要不要逛夜市。 晏辞归刚欣然答应,忽听城门口的几户人家见他们全须全尾地归来分外惊讶,但比起他们没步那些失踪修士的后尘,话题很快转了回去。 “喂,听说了吗?今儿下午可出大事了!有修仙的在城里打架,掀了好几家铺子呢!” “俺娘嘞,上头不是不让吗?为啥打起来呀?” “听说是有俩人在街上闹了口角,其中一个没忍住,先动了手!” “哎,我怎么听说是张记谣传李记家用的肉不干净,结果两家背后都有修仙的撑腰,吵着吵着就喊人来开打了。” 晏辞归正偷听,林渝直接走上前去——因为限制修士在凡界随意使用灵力是九宗定的,有修士破令,他不能坐视不管。 那几人看到有修士靠近,声音立马低了下去。林渝问他们城中详情,他们真被问了倒东拉西扯不出来了,含糊着说里头现在乱得很,不如直接进去打听。 晏辞归想也是,今晚怕是逛不成夜市了。 第35章 然而等一行人穿过城门,才发现情况远比他们想的还要糟,岂止是两家人打了一架,简直是一条街的都打起来了。 放眼望去满是狼藉,篷布、蔬果、招牌等等散落得到处都是,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地动,空气里充斥着四溢的灵气。 叶田田震惊:“这……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们也就今早出的城吧? 晏辞归隔着老远瞧见有两人在街上追逐,不过看样子不像是催命的,更像是救命的。 “老李救我!我停不下来了!!” “恁也跑忒快了!快找面墙拦着!” “撞墙要死啊!!” 不稍晏辞归叫叶田田,林渝已先行御剑而去,往那人身上贴了张定身符。 与此同时,探查完周围情况的月弦在识海内说:“附近似乎有很多练气期修士。” 晏辞归终于意识到了不对,看着不远处向林渝道谢的老李老张二人,问月弦:“那两人的修为如何?” 果不其然,月弦道:“练气初期。” 第29章 练气 “仙家有所不知, 今儿下午大家伙儿还风平浪静的,突然外面闹哄起来,我出去一瞧, 发现是李哥家的堂倌被人闹事,嗨哟!咱兄弟一家亲, 可不得过去帮场子?” 张记老板说着,冲李记老板眨了眨眼,接着道:“结果啊,吵着吵着不知哪个缺德的推了人,竟把个七尺男儿都给抡飞出去了!我们当是动手了, 就一个没忍住……但不知怎的,咱这手一下子特有劲儿,好几次手头还嗖嗖冒光呢!” “但是吧, 这古怪的力量使起来就收不住, 竟把别个家的屋檐也给掀了!方才有九宗的仙家来抓人,我下意识想跑,不成想这两条腿跑起来也停不住了。” 晏辞归听完他手舞足蹈的解释, 再看周遭狼藉,觉得颇有信服力, 遂问:“你们家可有修炼之人?” 张记老板摇头似拨浪鼓:“咱家祖上三代都是开食肆的, 就没听说哪个入了仙途。” 晏辞归看向李记老板:“你呢?” “并没有, 我们原只是凡俗百姓。” 那就奇怪了,他们无端生出灵气, 却不懂如何控制, 这才导致灵力乱窜毁房灭地,显然不是靠自然修炼的。 可不靠自然修炼,难道是服用了白玉骨? 唐今水昨晚刚说过即使一点不通灵力的凡人拜入玄幽宫都能结出金丹, 然而这些人也不是玄幽宫弟子,裴宫主岂会大发慈悲送他们白玉骨? 若是为了扩招弟子以壮大势力倒还有可能。 况且惊动九宗抓人,想来不止这一带的人莫名生出灵气。 林渝抬了下眼,而后说:“师尊和明诚师叔也来了,我且先去汇合,你们回忘归居也好,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也好。” 就现在这个样子,忘归居恐怕也幸免不了啊。但不及晏辞归开口道别,林渝就御剑凌空,转眼消失在夜幕中。 宋明夷不禁道:“秦掌门都来了,此事不简单。” 晏辞归又看回李张二人,问:“你们近来可有服用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 “嗯,比如蓝色的,像一团雾似的东西。” 两人想半天,摇了摇头:“没有,跟雾似的玩意儿要怎么服用?” 晏辞归说到底也不知如何使用白玉骨,不确定白玉骨遇到空气会不会变得无色透明,如果是的话那属实有些恐怖了。但若非如此,他一时间也想不出别的可能。 三人一筹莫展,确定张记老板不会再误用灵力乱跑后,决定按晏辞归的提议去今水阁打听情况。 一路上能看见不少九宗弟子捆着人飞过。 然而等到了昨夜的地儿,却见哪还有今水阁?只剩一片断壁残垣,连牌匾都没了,要不是隔壁商铺的门牌还在,晏辞归差点怀疑自己走错了。 “不会吧……唐今水都没能幸免?”晏辞归兀自嘀咕。 话音甫落,背后倏地传来女声:“说什么呢晏辞归?不过是此地没了商机,我准备收拾包袱跑路了。” 回过头,只见唐今水环抱手臂,悠悠走来:“你也快带着你这俩师弟师妹跑吧,黑水城现在到处都是刚入境的散修,收不住灵力胡乱攻击,当然也有趁乱搞鬼的,你可别再经历昨晚那一遭了啊。” 晏辞归料想昨晚颜欢和关修远闹出的动静早被唐今水听去,转而问:“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唐今水收敛嬉笑的表情,正色道:“如你方才所闻,临近黄昏那会儿,外面突然有修士打起来了,要知道九宗明令禁止殃及凡界地带。但那群家伙修为低下,然人数众多,我们控制不过来,便传音给长老,长老来后捉住了一批人,结果一查灵脉发现他们才练气不久。” 那也即是说,一下午的时间,或不到一个时辰,也可能是瞬间的事,满城的凡人竟都成了修士?! 晏辞归更疑惑:“可他们原先不懂修炼,为何能引气入体?” 唐今水蹙眉:“不清楚,师长们还在挨个询问,但毕竟城里那么多人呢,还要分人手去找有没有被落下的。” 看来今夜也不是个太平夜。晏辞归同宋明夷和叶田田交换一道眼神,见他俩没有退缩的意思,于是问:“你们把人带去哪了?” - 朱雀巷。 晏辞归跟着唐今水穿过鼎沸人群,屏蔽了百姓对他们、对当下处境的议论,收神进识海道:“月弦,这些人如何?” “也全是练气初期。” “你发现问题了么?” “嗯,无论男女老少,每个人体内的灵气都差不多。” “是啊,平均得太诡异了。”晏辞归忽而想起在郊野见到的放牛祖孙,以及城门口嗑瓜子闲聊的人家,“不过好像也不是所有人都受影响。” 月弦道:“对修士似乎就不影响。” 这倒确实,假如是因为空气里混进白玉骨的话,他怎会一点功力增长的感觉都没有? 而且除了小女孩,其他几个“凡人”都跟没事人一样,想来那几位皆是隐居凡界的修士吧。 此外,晏辞归在原书里并没搜罗到这段剧情,面对这乌泱泱的人群,根本无从着手调查。 忽然,“辞归?” 晏辞归循声抬头:“师尊?你也来了?” 唐今水驻足行礼道:“见过掌门师伯、秦掌门、白掌门。” 三人被唐今水带上僻静的二楼时,白一正和秦之桂,以及另一位看服饰应是天机阁掌门的容君楚言事。 晏辞归与宋叶二人连忙跟着行礼,秦之桂立刻摆了摆手,笑容和蔼道:“小家伙们别拘谨,平日如何与你们师尊相处,现下也自便就好。” 话虽如此,但晏辞归哪敢真怠慢秦之桂和容君楚?还得等容君楚开口:“今水,你与无涯派的这三位师弟师妹相识?” 唐今水偷偷跟晏辞归打了个手势,而后说:“晏师弟昨夜向师侄买剑穗,便多聊了几句,另两位道友倒是初次见面呢。” 要是被掌门师伯知道她当初怎么跟晏辞归“认识”的,她的倒卖生意就完蛋了。 晏辞归会意,很配合地点了点头,趁机转移话题道:“晚辈昨夜原是想向唐师姐打听黑水城近来失踪修士的线索,好在晚辈的师弟师妹先一步得到线索,今日去城郊处理完回来,不想城中却发生变故。” 唐今水惊讶:“你们去太华观了?” 秦之桂莞尔:“哦?看来你们找到失踪的修士了?” 晏辞归道:“是……也不是,此事主要是秦掌门门下的林师兄在查办,我们没帮上多少,并不清楚细节。” 秦之桂眉梢一挑:“原来如此,林渝那孩子,匆匆忙忙领了活儿就走了,待他回来再与我详说。不过既然你们也来了,倒也别闲着。” 白一清嗓:“秦掌门,辞归、明夷和田田才忙完城外的事,先让他们休息一阵,城内的事不差三个人。” 秦之桂笑道:“还是这么护短啊白掌门,罢了,你才是他们师尊。” 晏辞归看白一和秦之桂关系不错,一点不像过去大战过的样子。但他来这正是为搞清楚城内突然冒出的散修的,可不能叫白一赶回去,便说:“那个,师尊……” “有劳唐道友捎带三位小徒了。”白一仿佛没听见他的话,打断道,“那白某先护送弟子们去休整,二位掌门先议吧。” “可是师尊……” 白一暂别秦之桂与容君楚,朝他们走来,颀长的身姿将三人揽在臂弯下:“走吧,忘归居应没被损毁。” 饶是晏辞归再怎么想弄清楚今夜之事,也反应过来白一此举恐怕不止是在体谅他们,许是又在瞒他们了。但白一藏的秘密太多,他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剑穗不错。”白一忽然说。 晏辞归讪笑:“师尊谬赞,这是昨晚为跟天机阁那位买卖情报顺手买的。” “为师方才见林渝也别了剑穗,还以为你俩又在较劲。” 第36章 “……师尊就别打趣弟子了。” 目送师徒一行人离去后,唐今水又说道:“真没想到他们居然平安归来,晚辈听闻每一个追查到太华观的修士,都再也没走出太华观。” 秦之桂垂眼轻笑:“毕竟都是修真界的好苗子啊,若是走不出太华观,那天罡宗与无涯派岂不是要后继无人了,你说对吧,容掌门?” 容君楚冷哼:“走不出又如何,秦掌门若再想培养一个‘林渝’,也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 秦之桂笑意更深:“这是何意?我派我的首席弟子前来调查黑水城,自然是相信爱徒的本事,你难道认为我想害他?” 容君楚方欲言,瞥了眼一旁静观的唐今水,又止。静默片刻,才说:“既然天罡宗名师出高徒,敢问秦掌门,黑水城这事,你要如何处理?” “一点小意外罢了,待明早拂晓,一切就会恢复原状。”秦之桂缓缓踱步到阑干前,俯瞰满街被束缚灵力的人群,檐角投落的阴影盖住眸光,“不过,我有点搞不懂那家伙在干什么了。” - 白一领着晏辞归他们从另一个楼梯下去,走了条小路,比先前来时那条集市似的街道安静许多。只剩自家人,憋了一路的叶田田终于开口:“师尊师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为什么城里一下子到处是修士?师尊来了的话,师叔和师姐是不是也来了?” “为师在天罡宗调查青云武会之事时,接到黑水城大乱的传音,就让你们慈衡师叔先回无涯山了,不想你们竟比为师还快一步。” 宋明夷道:“因为昨日黑水城有修士传音求救,师兄说‘同为修士,当守望相助’,所以我们便下山来了。” 晏辞归说那些话本是用来哄他俩让自己也跟着去的,结果现在再被转述给白一听,觉得有些羞耻,干脆保持沉默。 白一听后笑了笑,接着道:“倒是你们师兄的作派,说说吧,这两天都发生了什么?” 晏辞归仍旧不作声,叶田田便毫无所觉地把从遇到黑车车夫至今的零星事都抖了出来,除了晏辞归被南宫浅下圣药,以及他问桐花道人解契的事。 说完这些,他们也到了忘归居门前。这附近并未怎么损坏,大概是这里原本修士居多,事发时保护了忘归居免遭攻击。 得亏忘归居掌柜到了这时候还能坚守店门,认出晏辞归一行人,立马笑脸相迎:“客官来得巧呀,今儿恰又多出三间天字号房,可要升级一下房型?” 白一挑眉:“看来无涯山上的条件不如这里啊。” 宋明夷辩解:“呃,不是的师尊,是林师兄非要拉着我们……” 掌柜:“哎,这不是白掌门吗?怪不得昨儿个看这帮娃娃的衣服眼熟,恕在下眼拙,您这样的大人物居然会光临寒店,真叫在下受宠若惊啊!” “城中纷乱,偶然路过。” “哎哟,是呀!这城里也不知道咋回事儿,莫名其妙就变成这样了!” 白一似欲与掌柜多攀谈一会儿,但碍于三个徒弟还眼巴巴等着,便大手一挥,又订了两间天字号房,剩下那间说是等林渝被秦之桂放出来后再自个儿来。 晏辞归看着掌柜怀里仿佛金光闪耀的灵石,不禁对白一刮目相看,无涯派到底是祖上富过的啊。 晏辞归回了昨夜那间不堪回首的客房,另两间就让宋明夷和叶田田随意挑。不过就在他简单收拾完准备召月弦出来时,说给宋叶布好保护阵就去朱雀街的白一却折返回来。 “这么一看我们平日的起居环境确实朴素了些。”白一摩挲着案几瓷瓶的灵植绿叶道。 晏辞归直觉白一不是来嗔怪他带着师弟师妹下山开小灶的,遂说:“师尊哪里的话?清修之地若是如此,岂不扰人心境?” 白一轻微扬起嘴角,温煦的目光落回到他身上,反问:“这不是挺有话说的?方才沉默一路,莫不是心中有事?” 还得是师尊,晏辞归不料被白一看穿心思,攥了攥衣袖,在心里纠结是先让白一尽快与九宗去处理黑水城的事,还是打破砂锅问个明白时,忽见白一靠近,捧起他的手腕检查伤势。 “若是开不了口,就别说了。” 晏辞归倏而缩手,却发现白一抓得紧,挣不出:“师尊一直瞒着弟子,叫弟子如何开口?” 白一微愣,指尖传出的灵力乍止。 他注视着晏辞归,却像是在透过那双眼望向另一个人:“……你还是知道了啊。” 第30章 灵阵 “弟子要是开口问了, 师尊愿意说实话吗?”晏辞归抬眼对上白一的视线,“师尊对今日城内发生的事避而不谈,分明是知道点什么, 却又怕我们知道。” 他自知说这话的语气有点冲,连非独处不出声的月弦都忍不住道:“喂喂, 那是你师尊啊。” 然而对方并未露出愠色,只是继续虚握住晏辞归的手腕,继续传输灵力:“为师说实话,你说得没错,我的确知道一些……但不多, 这也是实话。” 晏辞归见有戏,趁热打铁道:“师尊知道黑水城中的人为何会突然获得灵力?” 白一颔首道:“这一切,和你们在雾村发现的那个法阵有关。” 晏辞归诧异, 他还以为那玩意儿只是玄幽宫用来炼制白玉骨的。 下一刻, 周围灯火骤暗,晏辞归顿时警觉,不过白一还在身旁, 加之月弦在识海里忽然说:“白掌门的秘境居然长这样。” 这是被白一拉入秘境了? 但晏辞归不怕掌门师尊使诈,立刻放下心来观察四周, 只见此处和桐花道人的秘境颇为相似, 脚下是不会沉底的水面, 倒映着头顶一望无际的星空,将两人笼在星星点点的黑暗里。 “你记不记得, 你们之前在祖灵洞找到的法阵?” 白一说着, 脚下的水面逐渐发出蓝光。 很快蓝光开始变幻,潋滟起水面的星影,一缕接着一缕, 最终汇聚成那个阵眼的样式。 “因为前人的记载或毁或失,所以我师尊管这个叫‘锁灵阵’,顾名思义,这个法阵是用以吸纳封锁灵气的。” 听起来好像邹天河那时封他灵力用的铜钱。 “锁灵阵?那为什么我们的灵气没被封住?” “这也是令你师祖困惑的地方,可她只推断出锁灵阵吸收的是游离在外的天地灵气,便羽化离去了。” 一个能吸收天地灵气的锁灵阵,一个是天地灵气所化的剑灵,难怪当初月弦那么抵触。晏辞归摩挲着剑首,又道:“倘若锁灵阵只吸收外边的灵气,那为何玄幽宫绘制的锁灵阵竟能炼化修士?” 白一沉吟道:“或许和绘阵用的用具有关,灵阵与血阵,纵使是相同的阵式,也会天差地别。” 这又涉及到了晏辞归的知识盲区,他才啃完几本剑谱,还没来得及学别的,对什么灵阵啊血阵啊完全不清楚。 不过,白一似乎对玄幽宫以修士炼制白玉骨并不惊讶? “说回黑水城的事,你们在雾村发现的那处锁灵阵,遭人破坏因而失效,以至于阵中封锁的灵气一下子挣脱出来,没有修士催动便四处逃逸,恰好附近又是凡人集聚的黑水城,就被此地百姓吸收了,所以黑水城内才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晏辞归想起从太华观回城的路上,月弦说附近灵气变得比白日更充沛,才恍然原来那不是月弦为了趁机揩油他找的托词——当然那家伙估计压根不知道什么是揩油。 他低头端详水面上的法阵:“这么说,九宗现在到处抓人,是想再用一次锁灵阵,把他们体内的灵气抽出来?” 白一松了手,欣慰道:“没错。” “但是师尊……”晏辞归顿了顿,“为什么一定要封锁他们的灵气呢?就不能教他们如何调息运功吗?” 白一静默一瞬,略略叹了口气:“这是秦掌门的意思,九宗没有异议。” 言下之意,这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话音甫落,锁灵阵的光芒暗淡下去,紧接着星幕裂开一道缝隙,照进暖黄光线。而后裂缝被撕扯得越来越大,直到最后一颗星子消失,他们又回到了忘归居。 这还是晏辞归第一次安安稳稳地从秘境出来,一时忘记了接白一的话,白一便接着道:“行了,今晚好好休息,明早我们就回无涯山,你还有什么想探究的,等回去再说吧。” 玄幽宫、白玉骨、锁灵阵,晏辞归今天收到的信息量已经够多了,只好道:“是,师尊。” 临到门前,白一却又顿住脚步:“还有,青云武会之事查出来了一点眉目,照刃坛上被人提前布了法阵,此阵需同时以修士为媒里应外合,所以你才……总之,你近来要小心身边的人。” 房门一开一阖,晏辞归终于躺倒在床。 ……要他小心身边的人,他那会儿也没碰上什么能暗中给他下阵的人吧? 等等,该不会是那个可恶的明诚长老暗地里跟踪吧…… 第37章 “我倒是没发现你身上被布阵了。”月弦化形而出,但这回没有束发,随意披散着雪发,像猫儿似的盘腿坐在晏辞归身旁。 晏辞归脑中浮现出在桐花道人秘境的所见所闻,鬼使神差地,他捻起月弦垂落的一缕白发,说:“不怪你,你当时不也被玄幽宫的给封印住了。” “我被玄幽宫……?” 难得遇到月弦不知他却知道的时候,晏辞归饶有兴致地绕着指间的头发:“是啊,桐花道人告诉我秘境靠灵气维系,你又是灵气所化,怎会被困其中?我猜大抵是那司玄使使了两次阴招,将你封住了。” “哦,那你最后怎么解封我的?”月弦稍稍倾身,更多的头发蹭在晏辞归手心手背上。 “这……沟通灵魂嘛,还能怎么样?” 月弦笑了一声:“我其实不知道你们怎么表达,这才用了‘沟通灵魂’的说法。” 晏辞归闻言,手指一僵,打着哈哈转移话题道:“那、那我也不是很清楚啦……对了,掌门师尊居然也有秘境,他的秘境会困着谁的神识呢?” “你问我不如去问白掌门。”月弦捉住晏辞归欲收回的手,俯下身来,“所以到底用你们的话来说,怎么表达‘沟通灵魂’啊?” 只要两个字,就能回答月弦的问题,但晏辞归仰望那张脸,却觉羞于启齿。 这家伙为什么偏要在这种事上较真啊?! 这样子,还让他怎么提解契的事…… 所幸月弦等半天没等到他出声,只等到他憋红的脸,总算以为晏辞归是真不清楚,因而放过了他。 “关于那个锁灵阵,我想玄幽宫了解得比九宗还清楚。”月弦说。 晏辞归别过脸:“他们到底从哪了解到这么多的?” 月弦:“只怕得亲自见到那位裴宫主方能得知了,他们既能在黑水城布下此等血阵,想必其他地方也有他们的手笔。” 玄幽宫要想和九宗保持长期合作,光靠在黑水城“失踪”的修士作药引还远远不够,只是修真界广阔,凡界地带更庞大,这要是一个个找出来不知得找到猴年马月。 况且一旦破坏血阵又会使凡人变修士…… 把凡人变修士? “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月弦轻轻戳着他的脸颊道。 晏辞归脑内一团乱麻,尽管他很清楚这仅是他的猜测,可他还是要想:如果哪天玄幽宫炼白玉骨的“药材”不够了,会不会就用今日发生在黑水城的办法制造“药材”?而九宗所谓再启用锁灵阵抽出灵气,当真只是将他们再变回凡人吗? 白一肯定没兜底,他肯定什么都知道。不过晏辞归开始能理解白一的隐瞒了,这种事说出来除了叫他们对修炼产生怀疑并制造恐慌外,他们也无可奈何。 “你又在想东想西了。” 月弦的声音令晏辞归收回思绪。 回过神的晏辞归才意识到这道声音并非从头顶飘落,而来自耳畔。他微微侧脸,见月弦不知何时侧卧在旁,曲着手臂枕卧脑袋,发丝缱绻在肩头。 “那你说我现在该做什么呢,月弦?” “听你师尊的,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便与宋师弟和叶师妹离开这里。” 可离开黑水城返回无涯山后,就要到被玄幽宫围剿的剧情了。 晏辞归还是觉得宋明夷的男主光环不可撼动,虽然桐花道人出了点差错没给到宋明夷,但桐花道人后期除了指点外,对主角一行人影响不大,唯独月弦剑至关重要。 无论如何,他都得想办法在回无涯山前跟月弦划清界限,否则就不知剧情杀会对他做什么了。 晏辞归也侧过身,伸手轻抚月弦没有温度的脸颊,张口却是:“你这样看着我,让我怎么睡?” 月弦顺着他的手凑近了些:“我无时无刻不在看着你啊。” 隐隐约约间,晏辞归闻到一股潮湿的气味,但这种潮气并不让他觉得讨厌,反倒像吸了酒气般令他有些沉沦。 细细密密的水雾将他裹挟,湿润着他全身每一寸肌肤。月弦的手一如既往的温凉,包裹住晏辞归的手背时仿佛拉着他沉入无尽汪洋,每一次吐纳气息都似随洋流沉浮。 这回晏辞归没让月弦探得深入,因而意识仍清醒着,月弦显然也明白上回是无奈之举才出此下策,眼下只在识海表层小心徘徊。不过饶是如此,足以令晏辞归全身心地放松下来,愉悦感伴着困意轻缓上涌。 就在困倦即将击溃意识之际,晏辞归道:“桐花道人说,你会根据主人的想法变幻容貌。” “是吗?那你还挺有眼光。”月弦低笑,“他还说了我什么?” “他还说……”晏辞归顿了顿,垂下眼帘,“你可以主动解除契约。” 月弦笑意骤然顿住,很快反应过来桐花道人不会无故跟晏辞归提解契的事,除非是晏辞归先向他问起。 “你……” 晏辞归看月弦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下来,料到又戳中了他的心坎儿,便试着说点轻松的缓解下气氛,想笑,却只能勉强提起嘴角:“那不是上次青云武会时,谁嚷嚷着迟早要和我解契嘛,我就顺带问了一嘴……” 月弦腾地撑起身子:“不行,谁答应和你解契了?!” 困惑、不解、愠怒,使那张少年气的面容瞬间严肃。 晏辞归没法直视月弦的眼睛,那双总是令他不禁停下来注视的金瞳,会摧毁他千辛万苦才搭建的防线。 他想坐起来,却被月弦紧紧按在身下,动弹不得。紧接着,月弦不由分说掰回他的脸,迫使他对视。 晏辞归错觉似的望见月弦眼底暗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片刻,月弦问:“为什么?” 因为他手握剧本如果不解契就会死?可这个回答怎么听怎么扯淡,月弦对穿书的概念都没有,又怎能信服解契真是为了他俩好? 但转念一想,他死了又如何?无外乎回到原本的世界,或者就此从两个世界消失,无牵无挂地来,再无牵无挂地走。 ——但他做不到。 “因为我……我不是你主人啊,你忘了吗?”晏辞归察觉到月弦一瞬间的怔愣,挪开了他掐在自己脸上的手,缓缓坐起身,“当初与你结下契约的人不是我,虽然一直以来我都很感激你对我做的事,但是月弦,你到底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占据了你原主人身体的我呢?” 月弦被问住了。 晏辞归理解他心思纯净没想那么多,也不指望他能答上来,于是最后抛下一句“在你眼里,我到底是谁呢?”,便背过身宽衣解带,这下是真的准备等天亮了。 良久,背后才响起月弦嗫嚅的声音:“你等我想明白了再考虑解契,好吗?” “……好。” 第31章 声讨 次日, 天朗气清。 “咦,居然真的恢复过来了吗?”叶田田边走在依旧凌乱的街道,边观望九宗弟子和百姓一同修复被毁坏的房屋, “九宗是给他们喂了什么灵丹妙药吗?” 四周没了随意流散的灵气,一切又回到寻常, 眼前的黑水城仿佛不过经历了地动一场,叫外地人看去,还当是九宗体恤凡界,特下凡来救灾。 三人中唯一知道真相的晏辞归悄悄地、试探性地问:“月弦,这些人体内的灵气当真清空了?” 虽然昨晚闹得不愉快, 今早一睁眼月弦都没守在旁边,但月弦倒像不记得他俩刚为解契的事起争执,语气一如既往地说:“是, 他们身上没有灵力滞涩的迹象, 可能是九宗封印得及时,趁他们结丹之前就抽空灵气。” 那可真是太“及时”了。 不过比起这个,晏辞归现在更关心经过一晚上思想斗争, 月弦到底考虑明白了没有。他那会儿放完话一沾枕头就有些后悔,什么在月弦眼里他到底是谁, 搞得跟他很当回事儿似的, 对方明明只是个略通一点人性的剑灵啊! 但晏辞归没好意思直接开口, 一来万一月弦还没考虑好呢,他这样子未免太唐突, 二来让他先开口的话, 那就真显得他很回事儿了,不妥不妥。 思来想去,唯有和月弦一样先当这事没生过。 “师兄, 月前辈怎么说?”宋明夷忽而问道。 晏辞归闻言不由在心里擦把汗,宋明夷这小子已经能根据他眼神飘忽的程度断定他是在和月弦识海交流,还是在为挽救已经崩塌的人设假装高冷了。 他故作沉吟一声,说:“黑水城内确已恢复正常,除了修筑工事还需等个几日,其他的你们不必担心。” 叶田田将信将疑道:“可是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宋明夷清了清嗓,压低声音道:“其实,我怀疑这一切和此前修士失踪有关。” 叶田田诧异:“这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宋明夷:“因为师兄昨日推测那些失踪的修士很可能被玄幽宫炼成白玉骨,我便怀疑他们或许再用白玉骨污染了这附近的水源,等城中百姓用水时,白玉骨也随之服下,从而得到灵力。” 第38章 叶田田表情悚然得像听到有人把骨灰泡水喝:“什么?!玄幽宫也太可恶了!” 随即她瞟了眼四周,立马低声道:“难怪昨晚到现在都没见到一个玄幽宫弟子,原是得逞后逃走了。还有太华观的那个方什么佑,师兄就不该拦着林师兄。” 晏辞归:“……” 叶田田:“啊,我不是说师兄仁慈不对,是说那人帮着玄幽宫做事不对。” 晏辞归摇头,轻叹道:“无妨,我与他仁至义尽,不会再有瓜葛。” 他倒没后悔阻止林渝杀方佑,毕竟在修真界,弱者没有话语权。只是昨日对方佑说的那番话,挺伤一个少年心的,希望那家伙之后能在彻底同流合污前独善其身吧。 自知失言的叶田田没再接话茬,宋明夷便接着道:“不过到底是我臆断了,师兄以为如何呢?” 该说不说还得是男主,仅凭这么有限的线索就能猜对一半。但碍于光天化日之下,附近还那么多的九宗弟子,晏辞归不好直接跟两人讲锁灵阵的事,遂说:“你说的不无道理,但眼下尚无确凿证据,不可轻易妄断。” 宋明夷如受教诲,肯首道:“我明白了。” 晏辞归没有好为人师的爱好,本不想讲这些空话,赶紧转移话题道:“不过既然九宗各长老及掌门都来了,此事还是让术业有专攻的好了,你俩也别太放心上。” 话虽如此,但晏辞归自己都不放心,九宗能不包庇玄幽宫都算是他们良心发现。 “等找到师尊,我们就……” 晏辞归话音未落,忽觉一道似有若无的目光钉在他后背上,叫他莫名一阵脊背发凉。晏辞归回头,但见身后人来人往,看不到一个可疑的身影,而随着他有所察觉,那被人注视的感觉也瞬间消失。 “月弦,刚刚是不是有人跟着我们?” “此处人多气息杂,我不好判断。” 宋明夷:“师兄看到谁了?” 晏辞归还是没发现哪个可疑人士,权当是错觉,这才收回视线:“好像认错了……” ……总不能再是南宫浅那两个男宠来掳人吧? 所幸接下来一路安然,他们重返朱雀街时,原本捉拿来的百姓已安顿回去。上至楼房,黑水城城主正向秦之桂感激不尽,明诚长老与怀崇长老侍立在旁,以及各宗的三两位长老或掌门,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看起来应是首徒的小辈。 这其中便有颜欢和关修远。 晏辞归一眼瞧见与九宗格格不入的白一,然而前辈们还在寒暄,他上前不是后退也不是,干脆拉着宋明夷和叶田田蹲在楼梯口偷听。 好在蹲了没一会儿,就听上边的白一说:“白某的三位徒儿似乎到了。”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晏辞归上次遇见这迎接的阵仗还是在青云武会,那会儿的九宗心怀鬼胎,眼下硬着头皮迈上台阶,站到九宗面前,又有白一坐镇,心境倒平静许多。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晏辞归刚要抬手行礼,秦之桂却先一步带着老城主迎了上来:“王大人,这位就是和林渝携手解决雾村失踪案的晏道友。” “不,秦掌门,是……” 老城主抚掌笑道:“想不到您就是晏小仙长,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多亏了晏小仙长和林小仙长仗义出手,才了却下官这桩心事,也总算给九宗诸位一个交代。” 他说着,不胜感激地拍了拍晏辞归的肩膀。 白一见状,微微蹙眉。 晏辞归被老人家奉承得有些无措,下意识后退一步:“不不,其实是林道友和晏某的两位师弟师妹……” 就在这时,身后的宋明夷上前一步,借着衣袖交错悄然握住晏辞归的手腕:“王大人谬赞,此番能顺利平息事端,全仗林师兄和九宗前辈们鼎力相助,正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皆是我辈分内之事。” 果然应付客套还得看宋明夷,原主从前多半是因为不善言辞才给人以高岭之花的错觉,尽管现在的晏辞归也远不及受过世家礼教的宋明夷说话周全。 不过这小子打圆场就打圆场,好端端的一边说话一边拉他的手做什么? 秦之桂笑道:“宋小友也是少年才俊,那日在青云武会上的表现,令尊得知后甚是欣慰。” 宋明夷微讶:“秦掌门认识家父?” 秦之桂:“本座早年游历人间时,偶然结识了令尊宋声,后来听这位宋家主提及膝下有一子拜入无涯派,想来便是宋小友了。” 晏辞归瞥了眼一旁冷着张臭脸的明诚长老,忽然觉得原书里明诚对宋明夷照拂,估计是受秦之桂的指示。 九宗掌门与十二家家主相识理所应当,但秦之桂这番话,明里暗里都有偏私宋明夷之意,更何况还当着白一的面。 然而白一从容安坐,倒是容君楚开口:“秦掌门,不是要商议声讨玄幽宫的罪行么?既已人齐,便尽快开始吧。” ……等等等!谁要声讨玄幽宫?九宗?这是想黑吃黑? 晏辞归稀里糊涂地来到白一身边预留的空位坐下,白一看他疑惑,轻声道:“原本打算等你们醒来就走,但秦掌门临时召集会议,再忍忍吧。” 这边宋明夷刚坐下,对面的南宫浅便投来秋波。晏辞归一心二用,听着白一解释之余,不住瞥开几眼余光。 叶田田凑近耳语道:“宋师兄,那不会就是合欢宗圣女吧?” 宋明夷侧目看向身旁之人,见他心思不时往对面去,而对面那位圣女回以的目光更是近乎热切露骨。宋明夷蜷起手指,低低地说:“嗯,来者不善。” 与此同时,颜欢捏着南宫浅的手臂,软声软气道:“好姐姐,不能怪我们看错了人,你看那对师兄弟多像呀,衣服头发像,举手投足也像。” 南宫浅轻笑:“眼神还挺凶,和叶家小妹一个样。” 颜欢闻言扫过叶田田:“那姐姐打算何时再动手呢?出了黑水城,可就不确定下次见面是几时了。” “来日方长,我们有的是时间,更何况……”南宫浅眼波一转,看回秦之桂道,“秦掌门的‘正事’要紧。” 晏辞归听着秦之桂讲话,显然林渝还是把玄幽宫炼白玉骨之事禀报给了九宗,倒是预料之中,不过秦之桂话里也确有要彻查此事的意思。 但他还是不解九宗商量对付玄幽宫等他们来做什么。 直到秦之桂提及郎青此前一直秘密向玄幽宫走漏风声,现已按判门处置时,一长虹楼弟子立刻说前天夜里看见晏辞归和玄幽宫的人走在一起。 接着又有更多人跳出来指认。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了。 秦之桂顿时话锋一转:“哦?晏小友竟与玄幽宫有交情?” 那长虹楼弟子不知是义愤填膺,还是事先准备,接着道:“没错,晚辈那可怜的师弟从太华观逃出来后说,林师兄那时擒住了一个玄幽宫的人,却被晏辞归百般劝阻才没下杀手。此外,先前去调查的道友们归来时根骨尽毁,可为何无涯派的道友能平安归来?莫不是晏道友与玄幽宫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得知太华观被抓的九宗弟子逃出来是好事,但晏辞归现在却一点也不好。对方所言句句属实,他确实和方佑同行,也确实放过了方佑,然而在此情此景下说出,叫人听了却是另一番意味。 叶田田素来忍不了旁人说自家师兄坏话,不管前辈后辈的,直接拍案而起:“林师兄不也平安无事,你凭什么怀疑我师兄?” 长虹楼弟子理直气壮:“林师兄什么实力,你师兄又是什么实力,岂可相提并论?指不定无涯派上下都与玄幽宫狼狈为奸呢。” 叶田田:“你!” 若林渝在场,或能反驳一句,但眼下林渝不在场,大概是被秦之桂派走了。 就在宋明夷要劝叶田田冷静时,南宫浅悠悠开口:“林渝的实力我们当然清楚,不过晏道友手头不是有把生了灵性的剑嘛?剑灵护主,诸位也有目共睹。” 长虹楼弟子当即哑火,可明诚长老却不就此罢休:“圣女说的是,只是晏道友的其他行为该作何解释?” 南宫浅:“唔,这个嘛……说起来,本宫的两位亲信前天也看到他和一个玄幽宫弟子从今水阁出来后,有说有笑了一路呢。这么多人看着,大家应该没有冤枉你吧,晏道友?” 晏辞归静默一瞬,说:“没有。” 叶田田:“师兄!” 明诚长老冷笑:“白掌门,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宋明夷:“师尊!师兄不是那样的人!” 晏辞归垂下眼,不敢看白一的表情,虽然那是郎青夺舍下的原主都能忍的白一,但至少他临死前还相信“原主”是受玄幽宫胁迫。 须臾,月弦剑泛起微光:“喂,跑么?” “……我还能跑到哪去?” 不及月弦回答,白一忽而覆住他的手背,平静道:“是白某管教不善了,才叫这劣徒受奸人蛊惑,待白某把他带回去,自有我派门规处置。” 第39章 “仅此而已么,白掌门?”秦之桂莞尔。 白一:“不劳秦掌门费心,届时白某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秦之桂却哂笑出声:“可是白掌门,你别忘了,这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下一刻,剑光乍现,四周空气陡然灼热。 容君楚腾地站起:“之桂!外面都是百姓!” 秦之桂抽剑时连带着迸出几点灵火星子,剑尖直指白一,尸居龙见,是为默渊。 晏辞归心头一紧,才意识到原来从始至终,九宗要声讨的并非玄幽宫,而是无涯派。 没想到玄幽宫还没围攻无涯山,九宗就来势汹汹,一旦白一出剑反击,便是坐实无涯派包藏祸心,同玄幽宫沆瀣,灭门不过名正言顺。 然而白一却岿然不动,叹了口气:“师姐,你何必赶尽杀绝?” 忽然,晏辞归起身,直直看着秦之桂:“慢着,我愿凭九宗处置,请秦掌门不要伤及无辜。” 既是他可笑的好心让九宗有可乘之机,事已至此,也唯有牺牲他才能暂时保住无涯派了。 秦之桂稍显意外,很快收起剑势:“还算明智,晏小友。” 叶田田急道:“师尊,不能让他们带走师兄啊!” 白一不作声了。 晏辞归望着九宗各长老或淡漠或满意的脸,深呼吸,而后迈开步子,一步、两步—— “月弦,如果我……” 第三步尚未踩实,却踩空了。 紧接着,白一眼疾手快提溜起怔愣的宋明夷和叶田田,打包丢进传送阵里。 传送阵关闭前的一刻,迅速反应过来的秦之桂提剑欲追。 但下一瞬,默渊剑倏地撞在一杆梨花枝上,竟僵持不下。 “是你……” 繁花交错间,只见宁攸粲然一笑:“听闻秦掌门师承无涯剑法,晚辈特来讨教一二。” 第32章 包围 历经两次传送阵的晏辞归有了经验, 脚刚一触地便立马调整重心,随即蹬地转身想再传回去,不料阵中又飞出两道身影, 径直把他扑倒在地。 不过这地怎么是软的? 晏辞归下意识摸了摸,不仅软, 还有些凉。 “摸哪呢?”月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晏辞归连忙收手,看清身上两人是谁后,赶紧扶宋明夷和叶田田起来。他们仨加起来可别把这轻飘的月弦压坏了! “这里……是哪?”叶田田茫然道。 晏辞归回头确认月弦没被压变形,说:“这里是师尊的寝居,我们被师尊传回无涯山了。” 宋明夷皱眉道:“可师尊还在黑水城。” 传送阵关上了, 他们一时也去不到黑水城。 晏辞归哪想白一的手段这么简单粗暴,刚想问月弦怎么画阵,忽听门外有人道:“别担心, 宁攸也在黑水城, 你们师尊不会有事的。” “师叔!”叶田田如获大赦,“宁师姐也去了黑水城?我们怎么没见到?” 慈衡抱着正扑腾翅膀的小白进来:“她要是让你们见着,九宗哪还敢那么放肆?……哎哟, 辞归师侄快帮师叔看看,这小家伙咋恁闹腾?” 晏辞归接过小白, 这下小白扑腾得不使劲了, 倒张着嘴叫唤起来。 “是不是饿了?师叔你什么时候喂的?” 慈衡:“不应该啊, 我一刻钟前才喂过的。” 月弦凑过来看了眼小白:“不是饿了,它在骂九宗信口雌黄污蔑我们, 问你没有受委屈吧?” 晏辞归讶异:“消息传这么快?” 连鸟都知道了? 慈衡道:“当然, 我与你们师尊有传音石通信,你们那边的情况我都听着呢,就是没想到这小家伙居然也能听懂我们说话。” 关于这点, 晏辞归深有体会,能做白一的灵宠肯定不是一般的小动物。 他哄了会儿小白,等小白安静下来,接着问道:“师叔,听您方才的意思,莫非师尊料到了九宗今日之举?” 慈衡微微颔首,正色道:“昨夜听说你们破除黑水城城郊的迷阵后,我们便怀疑此事可能有诈,担心是九宗故意设局想置你们于不利,故才叫宁攸先不与你们会面,以免被九宗发现,等情况不对时再出手。” 雾村的迷阵被破除难道不是因为将桐花道人救出来了吗? 晏辞归疑道:“黑水城失踪的修士,与九宗有关?” 因为被困在太华观的几乎都是九宗弟子,晏辞归只当是九宗以为玄幽宫暗地里抓散修炼白玉骨,尚不知玄幽宫已然把心思动到了九宗头上。但听慈衡这么说,他不禁一阵恶寒。 慈衡:“我想你们应该知道半个月前,最初失踪的那些修士,为何会失踪吧?” 宋明夷:“为了寻找被灵兽袭击的商队?” “不错,那你们可想过,为何一个灵气并不充沛的地方,会有灵兽出没吗?” 商队受袭只是好听些的说辞,原书中的黑水城案起于几个不自量力的修士欲抓灵兽不成反被重伤,但那是原书的宋明夷和叶田田最后查到的“真相”。 无论原书还是现在的他们都忽略了这个问题。 宋明夷愣了愣,很快想通关节,难以置信道:“是……被人放出来的?” 慈衡不置可否:“总之,灵兽不会无故骚扰凡界。” 九宗之一有御兽宗,其中弟子或修为不高,却能召唤灵宠代为作战。这帮人在晏辞归看来就是一群与世无争的爱护灵兽人士,因而每提起九宗时常会忽略还有个御兽宗。 还有个能驯养并驱使灵兽的御兽宗…… 晏辞归轻轻抚摸着小白的羽毛。 他早该想到,玄幽宫之所以能在雾村等人来自投罗网,并非恰巧收到求救音讯后趁机埋伏,而是从始至终,这就是玄幽宫与九宗布下的陷阱。 九宗是知道自家弟子被炼成白玉骨的。 玄幽宫敢抓九宗弟子,是得了九宗高层默许的。 所以把他们的根骨废掉,让他们自以为无颜回宗门。 如此一来,即使他们逃出来了,也不会怀疑是他们最敬仰的师长亲手将他们推入万劫不复。 真是…… “真是道貌岸然啊!”叶田田骂道。 九宗的最后一点形象也在她心里破灭了。 晏辞归记起昨夜白一把他拉入秘境坦白锁灵阵,如今想来当时倒像是为了避着什么人,忽而有股不好的预感:“师叔,师尊那边情况如何了?” “好像自打你们回来后就没动静了。”慈衡拿出传音石,翻看检查片刻,“……不对,是那边的音讯断了。” 晏辞归心头一跳:“什么?” 慈衡却依旧心大道:“等师叔拿去修一修,一会儿的事。” 晏辞归见慈衡要走,当即抓住他的手臂:“师叔你知道怎么启用师尊房里的传送阵吗?” “你想回黑水城?你师尊好不容易才把你传回来的!” “可师尊现在很危险!万一九宗想封他的口呢?!” 九宗百般遮掩干这丧尽天良之事,有这样的心思,恐怕也察觉到了白一已然知晓,纵使无涯派式微,可于九宗而言留着个知情人终成隐患。 慈衡大概从未见过这样失态的辞归师侄,怔神一瞬,随即温声说:“你掌门师尊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识过,何况是被几个修为还不及他的乌合之众围困?” 对,那可是白一,整个修真界为数不多的大乘期修士。 但那也是原书里可以为“原主”自毁根骨废除修为的白一。 晏辞归稍冷静后,仍忍不住问:“如果师尊对上的是秦掌门呢?” “秦掌门……”慈衡呢喃,仿佛听见一道久别的名字。 晏辞归注意到慈衡神情有异,猜想对方可能知晓些内情,转而问:“我们听说师尊曾和秦掌门大战过一场,师叔可知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慈衡却沉默良久,才开口:“这是谁告诉你们的?” 晏辞归道:“我们在黑水城遇到一位碧霞泉弟子,本想向她打听赤灵草的下落,却得知赤灵草早在师尊与秦掌门的那场大战里尽数烧毁了。” 话音甫落,怀里温顺的小白又扑腾起来。 然而扑腾了没几下,就被一旁静听的月弦逮住翅膀提走,似乎说了什么,迅速恢复乖巧的模样,静静窝在月弦手臂里。 晏辞归正要问小白又怎么了,就听慈衡缓缓道:“若还有赤灵草存于世,你师尊便是放下所有身段,也会向秦掌门求一株来的,毕竟……” 慈衡顿了顿,微叹一声,“念在昔日同门的份上,秦掌门应当不至于如此不近人情。” 三人三脸震惊。 晏辞归:“秦掌门和师尊,过去竟是同门?!” 叶田田:“那秦掌门为什么会成为天罡宗的掌门?” “此事掌门师兄本不让说,但你们既已查到赤灵草,此事也藏不了多久……许多年前,师叔我、你们师尊、秦掌门,曾一同拜入无涯派上任掌门门下,秦掌门便是我们的大师姐。她天资聪颖,深得我们师尊青睐,大家都以为她会是下一任无涯派掌门。” 第40章 “然而前掌门最后却决定将掌门之位传给二师兄,就是你们现在的师尊,秦师姐知道后非常不满,不惜叛逃去天罡宗,甚至还把自己师尊都出卖给九宗。待前掌门遭暗算身陨后,你们师尊找到已经是天罡宗掌门的师姐,誓要替前掌门报仇……唉,那一场战啊,打了足足三天三夜,几乎要烧了半个天罡宗,若非天机阁掌门极力调停,他俩怕是要不死不休。” 有这样的深仇大恨白一昨晚还能和秦之桂和和气气地坐下来聊天,该说是这么多年的养鱼养鸟养徒弟磨平了白一的心性吗? 但晏辞归直觉慈衡也隐瞒了一些实情,比如九宗为何要暗算无涯派上任掌门,天罡宗为何会让一个叛逃了原师门的弟子做掌门,天机阁掌门容君楚和这两位掌门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未及他疑问,慈衡立马变脸:“行了,问完我就别再去问你们师尊了,不然被他发现是我透露给你们的,得罚我扫凌云顶的!” 晏辞归不知道凌云顶有多大,但知道若白一罚了慈衡,慈衡会再找理由罚他们代扫。他起码有根骨损伤作挡箭牌,宋明夷和叶田田就得身体力行了。 宋明夷:“那师叔,师尊那边还……” 慈衡:“哎哟,我的宝贝师侄们!秦掌门要真想害你们师尊,早在青云武会上就动手了,哪还用等到现在呢?你们就放一万个心好了!” 慈衡不由分说地把他们赶出门,又万分感激地向月弦要回小白,才毕恭毕敬地将剑灵前辈也请出了鹤隐轩。 无奈他们只好回去等掌门师尊回来。 然而晏辞归刚走出没几步,忽听背后传来一声微弱而绵长的叹息。 - “秦掌门,九宗有令,不得在凡界地带随意动手,就算是您也不能殃及无辜凡人啊。” 在场唯二的九宗掌门之一,容君楚说道。 秦之桂依旧保持劈剑的姿态抵在梨花枝上,却逐渐收起灵气,瞥向容君楚,淡淡道:“不劳容掌门忧心,本座的剑,只沾仇人的血,从不沾无辜人的血。” 容君楚:“你最好是。” 秦之桂笑起来:“容掌门,从刚才我就想问了,你似乎很袒护我师弟啊,莫非对本座与诸位长老做出的决议不满意?” 容君楚:“无涯派二弟子涉嫌与玄幽宫邪修勾结,捉拿他候审是理所应当,贫道自然不会不满。只是秦掌门的举动过于激进,贫道也是为王大人和城中百姓着想。” 秦之桂:“哦?究竟是我激进,还是白掌门做得太过分了?” 正当此时,白一负手走来:“宁攸,收剑吧。” “是。”宁攸收手抱枝,退到白一身后。 须臾,白一站定,离秦之桂一步之遥:“秦掌门,白某无意冒犯,只是与无涯派有关的事,难免不着急了些。” “你当着本座与诸位长老的面把人传送走,当真是不把九宗放在眼里。”秦之桂收剑入鞘,眸光微动,“但你难道以为,这样他就能平安无事了吗?” 白一:“护他周全,是……” 秦之桂冷声打断:“说起来有些不齿,本座曾经也是沛君的门生,对无涯山的防御结界不说了如指掌,但要想破解,也是易如反掌。” 闻言,白一瞳孔骤缩:“你刚才……!” 秦之桂:“多亏你把人传送回去了,跟你们废话的功夫,那边的人想来已经准备好了。” 白一正欲再起传送阵,然而阵印刚亮起,却倏地熄灭。 下一刻,但见南宫浅把玩着一只琉璃质地的罗盘,语调宛转道:“白掌门,好不容易出一趟山,我们就不能多聚一会儿吗?” 白一蹙眉:“星女琉璃盘?不是在青云武会前失窃了么?” - “那师兄我们就先回去啦!” 师兄弟妹的寝居不挨在一起,离了凌云顶就分道扬镳。 晏辞归挥别宋明夷和叶田田后,思绪又回笼到慈衡的话上。 如今所发生的这一切都是原书里并未发生的,究竟是哪一步出现偏差,导致整个剧情偏离正轨? “喂,我说啊……” 月弦学着林渝的样子交叠手臂,慢悠悠走在他身侧。 晏辞归转头:“嗯?怎么了?” 月弦却目视前方不看他,静默片刻,才继续道:“你昨晚问我的那些话,我觉得我想明白了。” “哎?”晏辞归猝不及防地眨了眨眼,瞬间把九宗的那些阴谋诡计抛诸脑后,“啊……是吗……那、那你现在是要告诉我了吗?” 不知怎的,晏辞归莫名紧张起来。 明明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期望的答案,但又贪心地,对另一道答复生出些许不该有的希冀。 月弦侧着脸,额前碎发遮住他此刻的神情,晏辞归看不清,只听他似乎叹了口气:“其实我……” 当——当——当——! 晏辞归表情一凝:“什么情况?” 月弦猛然抬头:“是警钟!”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杂役弟子的呼救声:“不好了!山上着火了!!” 第33章 山火 无涯山间, 警钟响彻。 南林的山坡处,窜起无数火光。 晏辞归暗道不好,无涯山上到处都是树林, 照这样下去,火势很快就会蔓延到整座无涯山! “月弦!快带我过去!”晏辞归急促道。 月弦也知事态严重, 立刻揽过他的腰,蹬地飞向南林。 晏辞归顾不上纠正是让月弦带他御剑过去,脑中飞快思索是谁胆敢放火烧山,宋明夷这会儿还没到厨房开小灶吧?! “来人啊——!快救火!” 东林方位传出呼救声。 紧接着北林那也陆续亮起星火。 晏辞归被月弦带到空中,俯瞰无涯山时, 终于看清山脚下还乌泱泱围着一群人,看衣着似是玄幽宫弟子。 此情此景,错不了……正是原书里最关键的剧情点, 无涯派灭门! 但是, 为什么? 他明明没有被玄幽宫挖墙脚,也没有开山放人,可为什么还是让玄幽宫闯过护山结界, 甚至连警钟都是等他们放完火烧起来后才敲响的?! 为什么?剧情线都偏离正轨了最后还能回到原点! “凝神,不要慌。”月弦的声音沉静如水。 晏辞归倏地回过神, 是啊, 黑水城副本都歪成啥样了, 最后还能平安归来,区区被玄幽宫围攻而已, 他不能慌。 他可是无涯派二弟子, 还有月弦剑剑灵,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尚未成定局。 “你能传音吗?帮我通知门内所有人, 准备护山!” 月弦点头,随即催动灵力挥洒下去,只见底下原在奔忙救火的杂役弟子和外门弟子愣了愣,便提剑赶去山门。 “这山火怎么办?”晏辞归问。 月弦逐渐放慢速度,悬停半空道:“这不是普通的山火,而是灵火,靠灵气助燃,难以熄灭。我先布阵隔绝灵气,不让火势继续扩大。” 下一刻,佩剑应声飞出,抵在晏辞归脚下。 月弦顺势松开他,抬手凝聚灵力,一瞬间,十数道灵气屏障凭空出现,将林间各地的灵火尽数包裹。 然而这边悬着的心刚落下,突然一支暗箭冷不丁射来,晏辞归即刻调整重心,与箭矢堪堪擦过。但他第二次御剑,尚不熟练怎么操控,这一歪身子,竟直接从剑上跌落。 未及他喊救命,便落入一道熟悉的怀抱。 “喂,我才专注布阵了一会儿啊!”月弦说。 话音甫落,月弦骤然挥舞雪剑,挡开下一支暗箭。 晏辞归无暇扯皮,抓紧月弦,迅速找到偷袭的源头:“山门大院来的!” 紧接着,数箭齐发,箭簇溢满充盈灵力,向他们袭来。月弦立即甩出一记剑风弹开箭矢,但被抵挡四散的箭矢又霎时恢复灵力,转眼调转方向,继续朝着他们而去。 “不好,加了追踪咒。” 月弦紧了紧手臂,带着晏辞归同箭矢群遛了个迂回,绕到山门前正进攻的玄幽宫弟子身后,俯冲进人群里横冲直撞。 头顶紧追不舍的箭矢也随之扎进人群,好几个玄幽宫弟子躲闪不及,被箭簇贯穿,颓然倒地。 晏辞归与月弦顺着玄幽宫的攻势一路向上,掠过山门时,后边紧跟的箭矢已所剩无几。但很快,他望见山门大院的中央,那时在雾村与月弦交手的女人,正静候他们到来。 月弦轻蹙了下眉头,便直直往女人的方向飞去。 然而女人依旧不动声色,在月弦逼近又化成灵气消失的刹那,一道防御阵拦在她身前截住箭矢。 身后,月弦轻盈落地,放下晏辞归。 女人转过身,与他们遥相对望,眉间的朱砂痣鲜红欲滴。 晏辞归想起来了,这是玄幽宫另一位修符阵的御冥使,姓万,单名一个倩字。方才的暗箭想来都是她放的。 月弦喝道:“何方宵小,攻打我无涯派意欲何为?!” 第41章 万倩不作声。 晏辞归暗暗戳了戳月弦:“她似乎是哑巴。” 万倩一动不动,身边却忽而出现传送阵,随后邹天河从中走出,只见他独臂执刃,笑容猖狂:“攻打你们还需要什么理由?无涯山上景色秀丽,我们玄幽宫很羡慕罢了。” 这是想占无涯山为玄幽宫驻地。 晏辞归绝不让他们得逞,更不能让九宗得逞。 无涯派门下弟子虽不多,但对付一群靠白玉骨进境的凡界修士尚有余力,不过玄幽宫两个长老就难说了,尤其是万倩。 若是白一在,战胜万倩自然不在话下,可原书的白一为了救“原主”死了,现在的白一某种意义上也是为了救他被九宗堵在黑水城仍未归。 “哦?我还以为是上次拉拢我不成,改直接登门明抢了。” 晏辞归谨遵反派死于话多的原则,试图多耗点时间等白一回来。 但邹天河在雾村体验过这个把戏,这次半点废话不说,挥刀直上。 月弦在晏辞归身边结下保护阵,便执剑迎击。与此同时,万倩再次启阵,顿时数百只灵力所化的箭矢瞄准晏辞归、月弦、以及正守山门的弟子射去。 保护阵替晏辞归挡下了箭雨,守门弟子那边也乍现灵气屏障保护了他们,但月弦显然没顾及自身,殷红与金黄转眼浸染雪白衣袂。 “月弦!你灵力消耗太多了!先放我出来!” “放你出来送死吗?!” “你这样分心打不过邹天河的,先专心对付那边那个!这家伙交给我!” 月弦不多反驳,立刻依言与邹天河拉远距离,改用灵力轰击,趁着邹天河格挡的间隙,朝晏辞归扔剑:“接着!” 保护阵黯淡的瞬间,晏辞归点地飞身,握住剑柄的同时扫出一道凌厉剑气,与月弦交换身位,凝聚起周身灵力,向邹天河刺去。 邹天河见状身形一闪,躲过第一道剑气,并反手挥刀,刀刃劈裂青石地板,裂缝伸出火舌直逼晏辞归。 晏辞归凌空躲避,但灵火一路横冲,将身后的花圃霎时点燃,连带邻近屋舍被殃及。 晏辞归继续进攻,出剑如虹,斩断邹天河紧接着的招式。 不过一天不到的功夫,邹天河的功力非但没因断臂而减弱,反倒比昨日更上一层,他截住晏辞归这一剑,灵力如潮水涌向刀锋处,刀身骤然一震,强劲余波当即击退晏辞归。 忽然,一只手稳住晏辞归,转而铮然一声,长剑递出,仿佛风起云涌,径直将邹天河掀出数丈远。 “师兄没事吧?” 晏辞归轻微喘气,心里感慨还得是男主。 “我没事,师叔和师妹呢?” 宋明夷道:“师叔去对付山门下的人了,师妹被师叔安置在凌云顶等师尊回来,凌云顶上的结界还没破,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 说到结界,晏辞归还不知玄幽宫是怎么杀进来的:“护山结界为何破了?” 宋明夷摇摇头。 不远处的邹天河闻言,边爬起身,边低低笑起来:“那得多亏了你啊,晏辞归,要不是你替我们关闭这护山结界,我们还没有机会进来呢!” “什么?!”晏辞归诧异,他刚从凌云顶下来玄幽宫就打上来了,哪有时间去关闭护山结界,况且他也根本不知道怎么操作啊! - 一个时辰前。 “这就是用来破坏无涯派护山结界的阵法?” 明诚问道,看着秦之桂在老城主身上施法。 “这叫十方绝封阵,在锁灵阵的基础上改良的,用来对付无涯派的护山结界绰绰有余。”秦之桂抬眼,冲老城主莞尔,“不过此阵需以修士为媒方可起效,为防止被白一察觉,不得已借用王大人的凡体作转接,待会儿便劳烦王大人见机行事了。” 老城主昨日才经历灵力暴乱,这会儿再被秦之桂往体内不知注入什么东西,一时惶恐,但面对九宗中可谓正道魁首的天罡宗掌门,不敢有丝毫怠慢。 “哪里是劳烦?秦掌门请托,老身必然在所不辞。” 明诚道:“但玄幽宫那小子两次失手,让我很难不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站在我们这边的,若这次也失手,天罡宗在九宗的地位恐怕要危险了。” 秦之桂道:“那小子不轻易露面,我与他为数不多见面的时候,他还总是戴着面具,跟你在合欢宗的小侄女一样。” “如此一来的话,只要他不出现在攻山前线,剩下的司玄使便听从我们调度。届时待那人魂飞魄散,无涯派便再无敌手,九宗的老头们就也能高枕无忧了。” 明诚表情稍有松动道:“此次只为取一人魂元,不会屠尽无涯派满门吧?” “当然,宋声的小儿子还在无涯派呢。”秦之桂低头一哂,“不过十二家的修士可真奇怪,以前不闻不问任其受欺负,一听说飞上别的枝头变凤凰了,就拼命想巴结回来,甚至妄想劝人回去认祖归宗。” 说着,秦之桂意味不明地看了眼明诚:“至于那个小姑娘,虽然修为不高,但看在也是你侄女的份上,本座会叫人注意着点的。” 明诚眸光微动,而后躬身抱拳道:“……那叶某,便谢过秦掌门了。” 顿了顿,又话锋一转:“还有一事,我这两天观察下来,晏辞归身边那个剑灵护主至极,等他们回到无涯山,玄幽宫的封灵秘术只怕奈何不了剑灵。” 秦之桂沉吟一声:“圣女昨日跟我抱怨,说欢儿和修远抓错了人,不慎和那剑灵交上了手。虽不敌,但观剑灵作战,要同时顾及两头,倒也能缠斗个好一阵。” 她略略扬起嘴角:“你说,又要对敌,又要保护旁人,对于一个尚未完全恢复力量的剑灵而言,总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吧?” - 万倩见月弦调整攻势,即刻借法阵踩上空中,每闪身躲避月弦甩出的剑诀,脚下便有一道法阵托住,使她如履平地。 她移速极快,又靠着传送阵穿梭,月弦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底下,邹天河继续道:“放心,那时在雾村答应你的事,我们说到做到,只要你开山放人助我们攻陷无涯山,我们宫主不仅能修复你的根骨,还能留你一个副宫主的位置。” 别乱说啊!那时在雾村可是誓死不从啊! 但原书的炮灰“原主”就是这样被男主大义灭亲的,晏辞归赶紧跟宋明夷解释:“别听他的!我什么都没答应!” “我知道。”宋明夷说着,提剑攻向邹天河。 邹天河举刀防御,不慌不忙道:“哦对了,作为交换,你师兄叫我别在雾村伤到你们,所以那会儿才没废了你们的根骨。” “闭嘴!”宋明夷怒喝,“休要污蔑他!!” 邹天河冷笑:“是不是污蔑,你回头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这番挑拨离间,听得晏辞归冷汗直流,这些话完全能和黑水城内九宗弟子的指认对得上,而且毫无漏洞。 正当晏辞归疑惑邹天河还能拿出什么证据时,只见身上莹白灵气忽然变黑,紧随其后黑气凝聚出一道阵法,像锁灵阵但又不完全是。 宋明夷蹙眉:“那是……” 邹天河:“十方绝封阵。” 晏辞归内心崩溃,怎么还真是这个?!什么时候给他下的?这不就和原书剧情一模一样了吗?! 不过比起回忆何时被人布下十方绝封阵,当务之急是先活命要紧!随着黑气消散,晏辞归对上宋明夷的视线。 果不其然,少年的眼底翻涌出怒意。 晏辞归已经百口莫辩:“明夷,你要相信……” 剑刃入体声,止住他未尽的话语。 第34章 解契 “咳……!” 邹天河吐出一口血, 难以置信地低下头:“你小子……” 宋明夷的声音冷若冰霜:“我的师兄,还轮不到你胡诌。” 闻言,晏辞归终于松了口气, 抚了抚狂跳的小心脏,还好还好, 不枉他和宋明夷建立了这么久的信任,果然大事上兄弟还是信得过他的。 不过未及他彻底松下这口气,便瞧见邹天河的袖中掉出几只琉璃瓶。琉璃瓶坠地后砰然碎裂,里头的淡蓝灵雾随之飘出,正以一种相当快的速度顺着胸前伤口钻入邹天河体内。 虽不知具体如何服用白玉骨的晏辞归反应迅速道:“退后!宋明夷!!” 宋明夷想退, 然而剑刃却卡在邹天河身体里拔不出来,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舍弃佩剑时,邹天河猛然爆发磅礴灵力, 如排山倒海般轰向四周。 距离最近的宋明夷瞬间倒地, 翻滚数圈,沾了一身泥土血污,才被勉强抵剑支撑的晏辞归揪住衣领停下。 月弦立刻布上保护阵:“他现在是大乘期修为!!” 但万倩早有所料, 紧随其后破坏掉晏辞归脚下的法阵,却被月弦看准时机击落。 晏辞归连忙把宋明夷拖进剑阵:“宋明夷, 你怎么样了?” 宋明夷脸色惨白, 咬着牙, 嘴角有血溢出:“不碍事……” 第42章 话音刚落,一把推开晏辞归, 伏地猛地呕出一口血。 暂时拖住万倩后的月弦闪现到剑阵内, 探查了宋明夷身体片刻,说:“受了内伤,灵脉险些爆裂, 接下来三个时辰内不可再运功,否则金丹也有碎裂的危险。” 宋明夷道:“可是那个人……!” 他一急,又吐血。 晏辞归扶着宋明夷,不忍道:“先别说了。” 月弦伸手搭在宋明夷背上,边渡灵力边道:“你方才那一剑没伤及要害,现在他初登大乘期,就算我去对付另外一个符修,你们也很难再伤到他。” 晏辞归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月弦道:“你先给师弟疗伤,我去杀了他。” 晏辞归第一次从月弦口中听到这个字眼,愣了愣,便见月弦起身拔走剑。他嘴唇翕动了下,继而低声呢喃:“……你要小心啊。” 另一边,邹天河很快适应了新的境界,拔出胸口的剑,随手丢到一旁,伤口因受灵气保护而不再流血。 他转头看向捂着肩膀走来的万倩,见对方眼神冰冷,笑道:“嗐,我也没想到真打伤那小子了。” 万倩淡淡乜了邹天河一眼,便移目望向步步逼近的月弦。 邹天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居然还没耗尽么?真是难缠的东西。” 这边晏辞归将宋明夷翻过身,让他平躺下来,一手托着他的脑袋好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把住他的手腕,学着白一那样传输灵力。 忽而注意到头顶的保护阵忽明忽暗,再看月弦正以一敌邹万二人。 万倩沿用先前的策略靠传送阵提高邹天河的移速,并时不时偷袭月弦;升境后的邹天河出招更加迅猛,刀剑交锋荡开的灵力甚至波及山门那边;而月弦虽说不落下风,但一时也难分胜负。 “师兄……都是我,不好……”宋明夷忽然喑哑道。 晏辞归收回视线:“说什么胡话呢?脑子被打傻了?” “那时,在丹崖……师兄为了护我,叫他伤了你的根骨……刚才好不容易抓住机会报仇,却又失手了。”宋明夷顿了顿,“还有之前在祖灵洞,你与师妹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有时想,你为何会带我拜入无涯派呢?我明明,是个那么平凡又没用的人……” 若换作平常晏辞归定要宽慰几句,但眼下实在没功夫给男主做心理疏导,更何况这本应是女主叶田田该干的事吧?只能慢慢疏通着宋明夷的灵脉,静默片刻,才说:“说够了么?说够了就给我凝神调息。” 日后还指望你重建无涯派啊少年,好不容易让你对叶田田专一,往后大概不会再撇下主线走后宫线了,可别让师兄我的一番苦心白费啊。 宋明夷轻扯嘴角,几不可闻地说道:“师兄……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哗啦! 晏辞归倏地抬头,望见万倩大开十方绝封阵,阵印延出的幽光锁链正将月弦的四肢死死捆缚。 与此同时,保护阵明灭得愈发频繁,显然已接近极限。 晏辞归观十方绝封阵的阵印,觉得颇像锁灵阵的绘法,料他们怕是要锁尽月弦的灵力。但月弦还能挣扎,就意味着此阵仍可破,只是剑灵的力量已经太分散,很可能没法再集中全力破阵。 当务之急,得救月弦。 “月弦!把法阵都撤了!” “不行。”月弦坚决道,“山上的灵火还没熄灭。” “别管灵火了,你现在太被动了!” “不行!” 下一刻,邹天河刀锋黑气暴涨,刀尖直抵月弦眼瞳袭去:“该结束了。” 剑灵的身体虽靠灵气维系,但也并非没有弱点,若眼睛被毁,则其与天地交感亦断,无异于修士折损。 晏辞归顾不得还在给宋明夷疗伤,松开他的手腕,一拳砸在保护阵上,失声喝道:“撤阵!!” 话音甫落,灵阵应声碎裂,不过同样黯淡的,还有月弦身下的十方绝封阵。 “对不起月前辈,晚辈来晚了。” 宁攸不知何时出现在月弦身前,手中梨枝接住邹天河的长刀,竟纹丝不动。 月弦微愣,哼笑道:“还算及时。” “师兄!宋师兄他这是怎么了?!” 晏辞归循声回头,见是叶田田和白一恰至:“师尊,明夷被玄幽宫的人重伤了,眼下不可再运功,否则有金丹破碎的危险!” 说着,他注意到白一的手背有血液滑落,然而未等他询问,白一便蹲下身,用另一只手探向宋明夷的灵脉,眉间一凝:“尚未伤及内里,还能救。辞归,田田,你们且在此保护好明夷。” 随后起身道:“宁攸,你先去帮寒松吧,这里交给我。” 经白一提醒,晏辞归才想起慈衡他们还在山门堵人,毕竟寡难敌众,恐怕情况不比这边好到哪去。 宁攸轻挥了下梨枝,径直将邹天河轰出二里地,便应是离去。 见她欲行,万倩再启阵。 然而阵法刚亮,就被一纸符箓截断。 晏辞归望着眼前的鲜衣背影,错愕道:“师尊你……” 白一长身鹤立,稍侧过脸,嘴边噙着浅淡笑意道:“为师当年,其实是个符修。” 无涯派第三十九代掌门人奉行散养育徒,从不指导门下两位剑修子弟剑法,晏辞归想过或是白一行事随性,却未曾料想白一并非剑修。 也难怪鹤隐轩内有传送阵,但一个符修师父怎么教出三个剑修徒弟,难道还真是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不过这不重要,眼下有大乘期符修牵制万倩,月弦也能应付的过来邹天河了。 晏辞归把宋明夷交给叶田田,说:“师妹,照顾好你宋师兄。” 叶田田道:“师兄你要干什么?” 晏辞归盘膝坐定,双眸微阖,沉声道:“人剑合一。” 上回靠人剑合一破开桐花秘境时,晏辞归便猜测,若说此招可增益剑主,那反之亦能有助剑灵。如今看来剑灵也并非绝世神兵,总不能每次都让月弦护着他,也该由他这个剑主来保护剑灵了。 很快,他将心神沉入识海,倾听月弦剑略显力竭的嗡鸣。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成了天地灵气的一部分,月弦出剑时,就像他在执握剑柄般。一招一式,分不清是谁在指引谁,又是谁在掌控谁。 风在耳边呼啸,那是剑刃的破空声,亦是他的心跳声。眼前昏暗,唯有一点月光始终清晰。 这一刻,他即是剑,剑亦是他。 明月满,江川涌。 两片识海交汇相融的刹那,晏辞归睁开眼,几乎同一时间,月弦剑剑尖精准刺入邹天河的下腹。 “以你丹田,报我主根骨。”月弦道。 还是手下留情了啊,晏辞归心道。 毕竟是天生地养出来的剑灵,对世间万物多少带点怜爱,更何况他方才也没命月弦真下死手。 邹天河单膝跪地,抵刀支撑,丹田灵气大泄,残存的灵力悉数凝聚伤口处,周身威压不再,和练气期无差。 晏辞归站起身,仍有些恍惚。 原书里邹天河被宋明夷杀死后,万倩即刻率玄幽宫败逃,现在司玄使既废,玄幽宫失了核心主力,不一会儿就要撤退,这岂不意味着无涯派守住了,而他也…… 突然,一节刀刃穿心而出。 ——是万倩的传送阵。 晏辞归看到月弦的表情顿时凝固,紧接着露出比那时在丹崖下还慌乱甚至可以说崩溃的神色,几乎一眨眼,便扑到他跟前,借住他坠落的身体。 “晏辞归!!” “师兄!!” 心口先是凉意,而后才是剧痛。 晏辞归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月弦连名带姓地喊他,虽然这三个字本不属于他,但却如上一刻毫无征兆地插进他心脏的刀刃一般,斩断了他与这个世界的牵挂。 落得这样的死,好像也没那么草率了。他想。 他望着月弦,苍白唇角浮现出一抹释然的微笑:“……月弦,你自由了……” “晏辞归!你给我闭嘴……晏辞归?!” 月弦的灵力输不进去了。 “不、不要闭嘴!你快继续说啊!你说话啊!晏辞归!!” 叶田田拼命摇着晏辞归,泫然欲泣道:“师兄你醒一醒!不要睡过去啊!!” 但是晏辞归听不到了。 宋明夷胸膛剧烈起伏着,几乎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却只能摸到那节已然死寂的腕脉。 他怔了一瞬,双目霎时猩红,紧接着咬住牙关,两指并起,强行催动不堪重负的灵脉,凝聚所有灵力至指尖,掐出一道剑诀甩出。 白一:“明夷!住手!!” 喝声戛然而止,随即化作一声闷哼,他身形一颤,便从半空直坠而下。 万倩见状,正要出最后的杀招,忽而乱花迷眼,竟是宁攸梨枝变长剑,生生劈碎刚结好的阵法。 第43章 寒光一闪,剑风利落地割破邹天河的脖颈,然而宋明夷也似油尽灯枯,周身力气抽空,随之瘫倒欲倾,被叶田田眼疾手快接住。 “师兄……宋师兄……” 泪水浸满叶田田的脸颊,她抱着昏迷的宋明夷,声音沙哑道:“月前辈,我们该怎么办?” 可月弦恍若未闻,只低头捧着晏辞归的尸体,前额头发遮住他此刻神情。他手腕微抖,轻轻抚过怀中人的胸口,忽而低声呢喃:“契约……解除了?” 叶田田:“月前辈你的身体……!” 月弦通身泛起莹光,身形逐渐透明,衣袂和发丝化作光点,正如飞雪般漫天飘散。 随后以他们为中心,陡然炸开一道极其强劲的灵力潮,山门外境界低下的玄幽宫弟子承受不住,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在惊愕中纷纷爆体而亡。 叶田田只觉似有狂风席卷,不稍片刻天地又重归宁静。 等她再回过神时,却见晏辞归的尸体旁边,只剩下一柄黯淡无光的雪剑。 作者有话说: 老婆剑变寡夫剑惹(w) 第35章 魂元 好痛。 眼前一片漆黑。 我是谁?我在哪?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 四周忽而有光芒亮起,随后无数盏走马灯缓慢升起。 只见灯面上全是一个面容青涩却冷俊的少年,独自立于山巅之上, 不舍昼夜地习练月弦剑。 月弦剑……他怎么知道那把剑的名字? 他想起来了,他穿书了, 穿到一个叫晏辞归的炮灰身上,月弦剑是原主的契约剑。 不过说是炮灰,其实是在原书里被人夺舍了,还怪可怜的。 很快,越往下的走马灯上, 少年的脸庞逐渐褪去稚气,也不再是孤身一人,身边多了两个少男少女的身影。 他又想起来了, 那是宋明夷和叶田田。 彼时个头还不及肩头高的宋明夷, 以及对一切充满好奇东张西望的叶田田,跟在晏辞归身后走过三千石阶,跨过无涯派山门, 正式拜白一掌门为师。 想来这都是原主被夺舍前的记忆,分明毫无印象, 可他竟觉得有些熟悉。 鬼使神差地, 他想伸手触摸其中一盏走马灯, 然而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并没有四肢,甚至没有身体。 哦对, 他死了来着, 被邹天河借传送阵隔空杀死了……所以他现在是灵魂的状态? 但未等他好好观察自己的灵体,走马灯上的画面突然一转,青山苍穹变成了高楼、大厦、霓虹灯, 一个和晏辞归长得一模一样的的少年,正站在桥边,像头误闯人类社会的小鹿,茫然望着眼前光怪陆离的陌生世界。 这难道是他穿书前的记忆?可为什么,那么陌生…… 他到底是谁? 忽然,一阵仿佛钻心刺骨的剧痛传来,比先前那道致命伤更甚,近乎要将他撕裂。 与此同时,那一盏盏走马灯开始破碎,少年的脸四分五裂,过往的一切化作碎片,坠入无穷无尽的虚空里。 而他的意识也随之一点点消散。 不,他还不想死! 情急之下,他不知从何处发出声音道:“不要!” “喂,小子,什么不要?” 晏辞归陡然睁眼,被瞬间的明亮晃了眼,好半晌才定睛看清头顶无风自动的桐花树,见树干上斜倚着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捧着一卷画……等会儿,这场景好像有点眼熟…… “该不会失智了吧?”男人小声嘀咕着。 晏辞归顿时坐起:“桐花道人?!怎么是你?” 桐花道人淡淡道:“无礼小儿,又直呼吾的法号。” 晏辞归深刻记得上回就是这样被桐花道人揍的,连忙向后挪了挪:“我错了前辈!我不是故意的!” 好在桐花道人大概已经认可了他,便不计前嫌道:“吾知道现在的情况对你而言很复杂,你方初醒,思绪混乱口不择言,吾也能理解。” “多谢前辈理解……”晏辞归暗自松了口气,正要擦汗,“不对,晚辈不是被一刀穿心了吗,为何会安然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是那种穿书者临死前被这个世界强制保护的剧情? 然而桐花道人却说:“对,你死了。” “……” 桐花道人接着道:“不过多亏你师尊在你体内提前施下的逆劫咒,替你抗下了致命伤,吾才能将你的魂元藏入吾的秘境里,暂且掩去你还活着的生息。” 晏辞归瞳孔一缩:“什么,师尊他……” 桐花道人:“他倒没什么大事,对大乘期修士来说不过是受点重伤罢了,休养个几年便可恢复过来。” “慢着,那个逆劫咒,是什么?” “你竟不知么?也是,以他的性子,岂会告诉你……此咒顾名思义,即逆转施咒人与承咒人的劫数,多为高阶修士使用,可帮助低阶修士承担其所受伤害。但若是遇到你这种情况,施咒人就会被重伤,功力不高者甚至会遭反噬一同殒命,因而一般非至亲骨肉不会用此逆劫咒。” 晏辞归不知该不该庆幸,原书里白一因“原主”而死,现在的白一差点又因他而死。 同时也诧异,白一居然能为了他做到这种地步,莫非真如外界传言,他与白一确实有着一段不可告人的关系? 此外,桐花道人能这么赶巧儿救走他的魂元,显然不是玄幽宫放进来的。 他于是道:“那前辈又为何会在无涯山上?” 桐花道人说:“雾村的迷阵被破除后,吾便一直附着在你衣袖里,本想待那天夜半时分再与你见面,怎料恰撞见你与你那剑灵刚磨合完就起了争执。吾不忍打扰,却也着实不解你俩缘何如此。” 晏辞归听罢,顿时后悔提这一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所幸桐花道人不愧为前辈,见多识广思想也宽广。 桐花道人顿了顿,继续面不改色道:“之后吾想再找时机,结果竟等来了这样的时机。” 晏辞归现在确定桐花道人是认定他了。 虽说这本该是宋明夷的金手指,但若非桐花道人出手相救,只怕他早已魂飞魄散。 晏辞归一想自己此前的无礼行径,遂站起身,朝树上的人毕恭毕敬行了一礼:“前辈于晚辈的救命之恩,晚辈无以言谢。” “不必言谢,吾的所作所为,只是为报你带吾脱困的恩情而已。” “可前辈为何还处在秘境当中?” “因为,吾在现世的肉身已风化形散,唯有秘境方能保存神识。” 那也就是说,一旦桐花道人离开秘境,将彻底烟消云散。难怪那时他刚解封开月弦,立马就回到了雾村,原是被逐出来了。 思及此,晏辞归不禁道:“敢问前辈,您先前怎会被玄幽宫所困?” “此事说来话长。”桐花道人静默片刻,“不过吾已记不太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人对吾施展一道法阵,吾便神识出窍进到了此地。” “那人……是玄幽宫宫主么?” 桐花道人颔首:“起初那人还常会来秘境中,寻吾问些旧事,后来不知从何时起,他渐渐来得少了。直至有外界修士开始闯入,吾便再未得见其踪影。” 听桐花道人的意思,裴清似乎只是把他囚在秘境里,并未让他做什么别的。晏辞归道:“那前辈为何要攻击那些被玄幽宫传送进来的九宗弟子?” “他们攻击吾,吾不得不还手。所以吾当时看你们闯入,还以为是一丘之貉,这才想先下手为强,若有误解,吾可以向你道歉。” 晏辞归惶恐,忙摆手道:“不敢不敢,前辈也是有苦衷。” 论谁在一个地方待得好好的,突然遭人袭击,都得反击回去。但那些九宗弟子估计是刚受过玄幽宫偷袭,就把桐花道人当作同伙才发起攻击。 不知是不是错觉,桐花道人似乎笑了一下:“这点你倒不像她。” “像……谁?” “吾的一位故人。” 晏辞归猜测桐花道人说的故人是白一,毕竟徒弟像师傅理所应当,但考虑到两人之间恐有过节,便识趣地没再追问下去,转而道:“既然前辈救了晚辈一命,可以劳烦前辈再将晚辈送出去吗?” “还不行,与肉身剥离后的魂元非常脆弱,你现在是靠着吾的秘境勉强存活,待魂元修复前吾不能放你走。” “可是我的师门……” “吾方才探查过,你那位剑灵在你死后自爆灵力重创玄幽宫,无涯派姑且是守住了,你大可放心。” “月弦……” 原书里本是和月弦结下新契约的宋明夷与宁攸杀出重围,但宋明夷被邹天河重伤,显然没法和月弦结契了,更何况月弦爆灵散尽灵力,又要陷入长久的沉睡。 虽说扭转剧情保住了无涯派,可这牺牲不比无涯派失守好到哪去。 “那我要多久才能修复魂元?” “你若着急,吾可加速秘境的时间流动。” 第44章 晏辞归惊喜:“还有这种功能?” “当然,快则七十二个时辰,相当于现世六十年。” “……”晏辞归顿时萎靡。 六十年,原书剧情都快要进入断更的节点了吧。 就在晏辞归纠结要不要干脆装死到底时,桐花道人忽然话锋一转:“鉴于你原本的魂元就有些问题,吾爱莫能助,才需要修复这么久,否则吾可直接助你修复。” 丹崖下月弦曾说他的魂元略微受损,但晏辞归只当是邹天河伤他根骨时顺带牵连的,便没放心上,然而听桐花道人的意思,似乎原主的魂元早就受损了? “晚辈的魂元,有什么问题?” “吾那夜见你与剑灵起争执时,无意听到你说,你并非他的主人,你只是夺舍了这具身体方能与之维系契约,但吾探查你的魂元,并未发现有夺舍的痕迹。” 毕竟是魂穿过来的,必然是查不出的,月弦早就试过了。 桐花道人接着道:“不过你既然执意如此,吾想这其中肯定事出有因,只是你不便明说,所以吾方才又趁你濒死昏迷时探查了你的记忆。” 那些走马灯!还真是他临死前的回忆啊…… “吾的万物生可绘出每个人的真容,看到他们生前最原本的记忆,可你的记忆也没有任何问题,除去你过去时而灵魂出窍去往异世外,你从始至终,都没有被换魂的迹象。” “什么?” 晏辞归一时惊愕,桐花道人所说的异世,莫非是指那些高楼大厦…… “此外,原本在你体内的,你祖师怀湛子的魂元没有了,应是被玄幽宫的人趁乱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有一些回忆章,月晏要短暂下线一下惹orz 第36章 之桂 晏辞归接受的信息量太过庞大, 脑中一团乱麻。 先不说原主少时的记忆和他在原来那个世界的记忆相融合,刚刚桐花道人说他体内还有谁的魂元?怀湛子的?! 桐花道人看他满脸震惊,问道:“怎么, 你不知道你一体双魂吗?” 晏辞归:“不、不知道啊……” 不是!他哪里知道啊?月弦也从来没说过啊! 桐花道人略作思忖,恍然道:“哦, 可能是怀湛子的魂元气息太微弱,你察觉不到也正常,吾那时也是在检查你的魂元时才发现的。” 晏辞归闻言心念一动,忽而生出一道大胆的猜想:“前辈,那剑灵是不是……也能发现?” 桐花道人:“你同他以灵魂结成契约, 他自然能知道你体内有两个魂元。难道你那剑灵也没告诉过你吗?” “……没有。” 晏辞归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剑扣,逐渐明白了一切——原来从始至终,和月弦结契的并非原主, 而是怀湛子的残魂。月弦之所以能百般包容、千般保护他, 正因为他在某种意义上算是怀湛子的灵魂容器。 所以年少的原主能直接拔剑结契。 所以他能顺利进入祖灵洞。 所以九宗和玄幽宫,其实想抢的是怀湛子? 这么说来,原书里玄幽宫派郎青夺舍原主, 却发现只是夺舍并不能完全抽取怀湛子的魂元,因而设计让“原主”身死, 结果恰好被宋明夷吸纳了魂元, 得以和月弦结下新契。 再细想, 恐怕之后宋明夷携宁攸和叶田田下山时,九宗伸出的援手也并非出于“好意”, 而是想温水煮青蛙等待时机成熟。 不过现在月弦既然爆灵护山了, 就意味着他没有和宋明夷结契,即宋明夷并未吸纳怀湛子的魂元,那么魂元只可能确实落入玄幽宫手中了。 晏辞归不解道:“前辈, 这祖师的魂元有什么用处吗?” 月弦虽忠于怀湛子,但也能自主解契,原书的月弦估计在郎青进入原主身体的那一刻就解除契约了,故而一直隐身。 九宗理应或多或少知晓一二,此次和玄幽宫联手声东击西围攻无涯山,显然不是奔着月弦剑来夺魂元的。 桐花道人:“吾不清楚,吾的故人钻研了一辈子怀湛子的笔记,到头来也未曾参透其中秘密。” 晏辞归忽觉不对,若桐花道人说的是白一,岂会用“一辈子”、“到头来”的字眼?只能是另有其人了,况且能查阅到怀湛子的笔记,想必是无涯派的人。 既确定故人不是白一,晏辞归也好直接发问道:“晚辈听前辈的意思,似乎与这位故人颇有渊源,敢问前辈的故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果不其然,桐花道人静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是你师尊的师尊,也是无涯派上一代掌门人,沛君。” 晏辞归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却觉得有些熟悉,貌似在鹤隐轩的书架里见过,但那会儿青云武会刚结束,他忙着偷闲,根本没注意到白一的房间里还收着前掌门的手记。 “沛君……晚辈曾听师叔提起,我师尊和天罡宗的秦掌门都是沛君座下门生,后来因为彼此心有罅隙而大打出手,前辈可知晓其中缘故?” 桐花道人:“你既说是因为心生罅隙,不是早就知晓了么?” 晏辞归知道慈衡和白一一样说的话里有糊弄的成分,不可全信,再问桐花道人不过是为了多方求证,遂说:“我只是觉得奇怪,师尊和师叔明明什么都清楚,说不定连我一体双魂的事也知道,可为何还总是对我隐瞒?” “吾以为,有时知道的太多未必是好事。”桐花道人说着,操纵身下枝干延伸到晏辞归面前,“然而探寻未知亦是吾辈天性,你救了吾,吾必当竭尽所能帮你。吾的这幅万物生中,或许就有你想要的答案。” 晏辞归凑近了瞧,才发现桐花道人一直在描摹的原是个女子画像。女子一袭青衣翩然,手执长剑作梨花舞,身后场景颇像无涯山上的凌云顶。 “不过吾要提醒你,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仅是此人的记忆罢了,你只是个旁观者而已。” 晏辞归颔首,心中便有了准备,恐怕师祖的记忆并不美好才让桐花道人这么说。 下一刻,万物生上的沛君忽然动了起来,梨花簌簌,一招一式似惊鸿似游龙,竟叫晏辞归一时看痴了。 等回过神时,周遭景象已变成凌云顶的景致,而他和桐花道人正站在离沛君一丈远的位置。 沛君背身习练着无涯剑法,一记回身抽剑,忽而愣了一下,便收起剑朝他们快步走来。晏辞归心下一惊,正不知往何处躲藏时,却见沛君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走向身后的少女。 “她们看不见我们。”桐花道人说。 晏辞归闻言了然,随后听沛君对那少女说道:“之桂,你伤势未愈,怎么不在山下休息?” 她捧起少女缠满纱布的手臂,声色温柔:“都是为师保护不周,要是之之这漂亮的手臂留了疤,为师可要心疼死了。” 少女秦之桂的脸颊飞快薄红:“不,是弟子道行尚浅,没能识破那歹人诡计……” 沛君笑了笑,摘去她发顶花粒:“瞧你,什么事匆匆忙忙的?” 秦之桂眼睛亮澄澄的,盯着沛君指间的梨花看:“弟子这两日研读师尊的笔记,觉得对祖灵洞的那处法阵有了新的参悟,特来禀报师尊。” 沛君扬起一边眉毛:“你这小丫头,为师还不了解你么?是不是又想背着你掌门师伯进去修炼了吧?” 秦之桂略显赧然地轻轻点头:“但弟子所言也非虚。” “好吧,那正好叫上你那两个师弟,自从你开始养伤后,他俩就不知懈怠了多少。”沛君边笑说,边负手往凌云顶下走去。 秦之桂望向沛君的背影,表情冷了一瞬,直到沛君回头喊她,才换上方才那副含羞带怯犹如少女怀春的神情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默默在一旁目睹了这一切的晏辞归:少年时期的秦掌门就这么善变啊…… 桐花道人则说:“秦掌门很敬仰沛君,但好像不怎么待见你师尊和师叔。” 居然从这个时候就互相看不顺眼了吗?不过这会儿的沛君应该还是长老,还没到决定掌门继任人的时候,秦之桂和白一之间的矛盾究竟缘何而起? 晏辞归眼见沛君与秦之桂远去,刚要跟上,四周景象再次变幻,便来到了弟子居住的厢房前。 该说不说无涯派到底是辉煌过,不像现在白一掌门下的无涯派,弟子人数少到连外门弟子都有单独的房间。 沛君与秦之桂一路行来,过路弟子纷纷长老好、师姐好的,不过他们的五官都被雾气遮挡看不清。 “这是怎么回事?”晏辞归指着其中一个无脸弟子问道。 桐花道人:“万物生只描绘对此人而言最重要的部分,这些人或不重要,或并未参与到这段回忆里,因而没有补齐全貌。” 沛君来到一处厢房前,晏辞归顿觉有些眼熟,待沛君推门进屋时,看屋内陈设,这赫然是他平日住的那间屋子! 此间居所清静,然而住在这的两个少年却一点儿也不清静。晏辞归随沛君看去,只见地板上,一人正抱着另一人的胳膊咬,另一人则嗷嗷叫着扯对方辫子。 第45章 ……都能看清脸,难道这俩就是少年师尊和少年师叔? 沛君大概见惯了这种场面,略显无奈道:“幺幺,松儿,多大了还打呢。” 咬人的少年闻声,立马松口,不出一息切换成委屈的模样:“师尊,杜师弟说我像仙娥。” 这张脸,就是换回黑发了晏辞归也认得,是白一。 另一个少年赶紧松开辫子,也委屈道:“师尊,弟子想夸二师兄好看来着,是师兄不领情。” 姓杜,小名松儿,想来就是本名杜寒松的慈衡。 沛君失笑:“松儿,你师兄年岁最小,多让让他。幺幺,你师弟也是好心,别动不动就打起来呀。” 白一和杜寒松跪在地上对视一眼,立刻乖巧道:“是,弟子知错。” 秦之桂打眼扫过两人,轻轻哼笑一声,清嗓道:“师尊,既然白师弟和杜师弟还在吵架,那只好我们俩去祖灵洞了。” 白一顿时抬头:“又要去祖灵洞吗?” 沛君:“嗯,你师姐有了新的突破,正好你们掌门师伯还要过几日出关,对那边看守不严,我们可以趁机进去。” 白一犹豫道:“可是这样好吗?掌门师伯从来不许我们靠近那里,上次差点被发现了。” 杜寒松:“天塌了还有师尊顶着呢,我也要和师尊师姐一起去!” 沛君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把扇子,敲了敲杜寒松看起来不太聪明的脑瓜子:“别一天到晚想着玩,你之之师姐是进去练功的,三个月后的青云武会为师可给你们都报上了。” 这边沛君给杜寒松训话,那边秦之桂来到跪着的白一跟前,递手问道:“你修习符箓,锁灵阵或对你有助益,不来么?” 白一注视着秦之桂袖下露出的纱布,终是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那我也去。” 有道是慈母多败儿,慈师多败徒,晏辞归没想到师祖是个这般不着调的性子,再观号称不怎么“待见”俩师弟的秦之桂……多半是被两个没出息的师弟气的。 紧接着景象又一转,四周霎时昏暗。 不稍桐花道人解释,晏辞归便知他们来到了祖灵洞。 但见秦之桂走进锁灵阵——月弦曾说此阵气息诡异不得靠近——催动指尖灵力流转,轻易便铺展开了阵纹,无数幽蓝的星辰轨迹自阵中浮现,光线交织升腾,竟在她脚下化作一幅星图。 秦之桂说:“师尊有记,这些阵纹如同锁链,强行将地脉灵气锁死在一处,故弟子以为,若是改变阵基,变封锁为疏导,或能使灵气运作更自如。” 沛君与白一、杜寒松守在阵外,颇为赞许道:“不错,那该如何改变阵基呢?” “先在这里添上一笔,再在这里减去一笔……” 秦之桂边说边操作起来,不过晏辞归不懂符修,光看秦之桂比划来比划去的,锁灵阵的光芒随之愈发明亮。 忽然,他注意到秦之桂手臂的纱布莫名开始渗血,许是处在锁灵阵阵中灵气太充沛的缘故,导致灵脉承受不住,施压给了原本的伤口。 但在场的四人显然都在专注锁灵阵,没人察觉到这细微的异样。 晏辞归下意识想出声,却记得桐花道人说他们只是旁观者,并不能改变什么。 只好眼睁睁看着一滴血珠从秦之桂的纱布下溜出,滑过手背,滚落下去。 霎时间,蓝光变作血光,整个锁灵阵变成猩红色。 来不及逃脱或是根本无法逃脱的秦之桂惊恐道:“师尊!!” 第37章 禁闭 不出瞬息, 一团淡蓝灵雾从秦之桂的胸口处缓缓抽离。 “之桂!” 沛君当机立断甩出一道保护符,然而未及符箓靠近锁灵阵,符纸顷刻间散作光点与阵纹融为一体, 锁灵阵的光芒仿佛火焰般猛烈跳窜。 秦之桂脱力似的跪在地上,手撑着地, 试图向前爬行,但锁灵阵压得她喘不过气,周身的淡蓝灵雾很快淹没进红焰里。 “师,尊……救……” 杜寒松急道:“师尊!救救师姐!” 话音甫落,一道剑光闪烁, 沛君手执霜寒长剑,喝道:“退后!” 下一刻,狭小的洞室忽而生出狂风, 地面轻微震颤, 头顶沙土簌簌抖落。白一迅速薅过杜寒松后撤一步,同时结下保护阵免受剑气波及。 沛君身形极快,转眼便闪身至锁灵阵边缘, 一剑破开红焰,抓住秦之桂拼命抬起的手, 把人护在以自身化作的灵气屏障内。紧接着调转剑锋朝向, 狠狠插进地里。 锁灵阵的光闪烁一瞬, 自寒剑周围开始褪去血色,随即又像蚁群发现残渣般聚拢回来, 但就在血光重新吞没寒剑之际, 只见那剑身通体骤亮,连带着包裹沛君与秦之桂的灵气屏障也发出白光。 整个洞室似被日光照亮,过了须臾, 白光逐渐消失,待众人恢复视野后,才看清锁灵阵上的血色已然褪尽,又恢复成先前柔和无害的蓝光。 沛君赶紧将虚弱的秦之桂抱出来,远离了锁灵阵才放下:“之桂,之桂!你怎么样了?!” 白一也撤掉保护阵扑上来:“师姐!你伤到哪了吗?” 秦之桂不知何时昏过去了,双目紧闭,脸色惨白。沛君正检查她的情况,侧目瞥见她腕间被殷红浸染,不由回头看了锁灵阵一眼,眉间略微蹙起。 杜寒松红着眼睛道:“师尊,师姐她不会有事吧?早知道……早知道就该听二师兄的……” 他越说越小声,转头对上白一的视线,立马低下头去。 “事发突然,谁又能说得准呢?”白一安慰道。 沛君静默片刻,抬起眼帘,肃容道:“之桂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以后不许再靠近那个法阵,那法阵太诡异,竟能吸收人血改变阵基,我之前还从来没发现。” 杜寒松一惊:“血阵……那师姐方才岂不是差点……” 白一立刻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别说了。” 沛君轻轻呼出一口气,低眼看回怀里昏迷的秦之桂,眼底又是担忧又是愧疚:“是为师之过。” 洞室内安静了好一阵,才响起白一试探性的:“师尊,我们先带师姐出去吧……” “你们想去哪?” 一道浑厚的声音倏而从洞室入口传来。 白一循声望去,连忙拉着显然没认出来人的杜寒松行礼道:“掌、掌门师伯!” 来人已登化神期,光是天然发出的威压就让两人不敢有多余的动作。他环顾四周狼藉,目光在锁灵阵上停留了一会儿,最后落到沛君与秦之桂身上,平静道:“沛君,你的剑法有进步,整座山的人都感受到了。” 沛君自知方才为救秦之桂闹出的动静太大,坦然道:“对不起师兄,是我擅自带徒弟闯祖灵洞。” “为人师长却屡次犯禁,你可知错?” “知错。” “让徒弟以身犯险,你可知错?” “知错。” “在习武场外用无涯剑法毁坏山门牌匾,你可知错?” “……师妹知错。” 掌门依旧不动声色:“尚且能认错,仍有悔悟之心,按照门规可从轻处置,即日起便罚你于凌云顶禁闭思过八十一天,你座下这些弟子洒扫凌云顶一个月。” 沛君:“师妹甘愿领罚。” 尚未见识过凌云顶全貌的杜寒松悄然松了口气,唯有白一闭了闭眼,缓缓道:“弟子愿替师尊受过。” 处置完他们,掌门复又望向锁灵阵,接着道:“以及你刚才所说的那个法阵,既然它如此凶险,那今后便关闭祖灵洞,非我许可任何人不得踏入此地。师妹,即使是你也不行。” 沛君顿时抬头:“不行!祖师的笔记刚有进展,我还需要一段时间,马上就能搞清楚锁灵阵是如何运作的了。” 掌门却坚决道:“我放任了你那么多回,你每次都是这般说的。” “不,师兄,这次是真的。刚刚之桂不慎滴血进阵时,锁灵阵内的灵力流动与寻常截然不同,而且君……” “之桂滴血进阵后,发生了什么?” 沛君不作声了,默默搂紧秦之桂。 掌门微叹:“此次若非你在场救援,她恐怕凶多吉少。我若再不对你下达禁令,是想无涯派折损后继翘楚么?” “……师兄教训的是。” 见沛君彻底服软,掌门没再在白一和杜寒松面前煞她面子,转而道:“行了,出去吧,医师们已经等在外边了。” 目送几人远去,万物生还保留着当下场景,晏辞归便来到锁灵阵旁,观察刚刚被沛君破坏了一处的阵纹。 倒不是想发现什么名堂出来,而是那会儿沛君剑亮之时,他虽隔着万物生旁观过去,却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前辈,我好像感应到了剑灵的力量。”晏辞归说。 桐花道人说:“你那剑灵这会儿还在沉睡,估计是因为锁灵阵变异而短暂醒了过来,故出手救下秦掌门。” 第46章 晏辞归蹲下身试图触摸法阵,然而指尖触及地面的瞬间,阵纹像水波般荡开涟漪。 他凝视着阵纹起伏后恢复平静,思忖道:“剑灵和锁灵阵,有什么关系吗?晚辈也曾误入此处,当时月弦似乎很抗拒此阵,但月弦既能救出险些被炼化的秦掌门,是不是就意味着剑灵能破解锁灵阵?” “吾不清楚,沛君当年并未发现此事。” 也是,徒弟遇险事大,更何况听前前掌门的意思,这时的秦之桂之于修真界,好比林渝之于他们这一辈修士,沛君经此一遭大概不会再踏入祖灵洞了。 不过没想到居然是秦之桂意外以身试出锁灵阵的另一种用途,想来玄幽宫在黑水城的阴谋,以及白玉骨的秘密,都少不了她在背后一手策划。 但晏辞归想不通,秦之桂为什么要这么做?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万物生明白可以继续回忆下去,而后周围场景再次变幻,他们仍处在洞室内,却是一个与祖灵洞截然不同的洞室。 室内起居床具一应俱全,遥见沛君端坐桌案前,虽被关了禁闭,倒是自在,只随手折了段不会凋零的梨枝,便将如瀑青丝胡乱一绾。桌旁脚下,草纸堆积。 晏辞归凑近观摩,发现这些纸上画满各式各样的锁灵阵和星轨,甚至写了许多有如天书的数理测算,全然超出他的认知范围。 但偌大的禁闭室唯有沛君一人,晏辞归不知道她在此独自钻研了多久,又推演失败了多少次,这样的日子又重复了多少年,整个修真界的秘密,都在她的笔下揭开。 晏辞归不禁喟叹:“师祖为何如此执着?” 桐花道人似怕打扰到沛君似的,压着静步站到她身后,目光从散落的草纸上移到那张专注的脸庞上:“可能是天性使然吧。” 须臾,沛君停了笔,咬着笔端微微蹙眉,自言自语道:“这里面的灵力流转路径,似乎与周天行星的轨迹一样。” 然后拿起另一张手记:“之桂的想法很好,若是改变这些星轨,或许就能释放被锁灵阵吸收的灵气,只是没想到出了那样的意外。” 她沉默了一会儿:“血液可以改变阵基,那如果用灵气去改变原本的阵基……确实很难,我当时进到阵内时都有种被吸取灵力的感觉。” “要是有东西能抵御锁灵阵的力量就好了,可是各种法器都试过了……唉,当初创造锁灵阵的前辈,有没有考虑如何遏止锁灵阵呢?” …… 晏辞归听着沛君对空自话,若换作外人大概会觉得此人疯魔了吧。 有关禁闭的回忆大致都是这般度过,测算推演、打坐练功、测算推演、自言自语……沛君的修为应该已入大乘期,不怎么需要睡眠,况且禁闭室隔绝了天地,这八十一天想来是一晃而过。 但对旁观的晏辞归来说就有些折磨了。 “前辈,我们为什么还停留在这里,得有一个时辰了吧。” 晏辞归现在成了灵魂状态,连哈欠都打不了,只能干瞪着。 桐花道人却说:“万物生展示的是此人生前最重要的回忆,探寻锁灵阵的奥秘,便是她生前最放不下的执念。” 晏辞归回想先前看到的那些走马灯,看来原主并非斩断了七情六欲只想着修炼,除了修炼以外,也是有非常在乎的人的。 至于后来那只短暂出现的现代画面,晏辞归如今冷静下来细想,既然桐花道人确定这两段记忆都属于他,莫非是他占据了这具身体的魂体后,作为交换,原主的灵魂去了他的世界? 晏辞归又疼起来了。 ……不对。 貌似每次在他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就会有股力量制止他继续思考。 意识到这点,晏辞归忍痛接着想:若是交换灵魂的话,那他为何会觉得自己穿书了?那些他以为是原书剧情的记忆,到底从何而来?既然剧情杀并不存在,那先前发生的许多事,其实是有人刻意…… “唔!” 晏辞归身形一晃,抱头蹲在地上,仿佛为了惩罚他不听话一样,这次的剧痛前所未有的强烈,感觉下一刻就要形神俱灭。 桐花道人见状,立刻上前问道:“你怎么了?” 晏辞归痛得一动不敢动,声音发颤而嘶哑道:“前辈,我体内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桐花道人那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松动,立刻抬手搭在他额头上,眉间凝重片刻,说:“吾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如晏辞归所料,一旦他停止那个念头,痛楚便逐渐减退,很快又恢复正常。他缓过劲,慢慢站起来:“应该是晚辈还没习惯双魂变回单魂吧,前辈不必担心。” 但桐花道人仍不放心,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才说:“吾第一次见有人一体双魂,对此知之甚少,实在帮不了你。” “前辈别这样,您帮晚辈的已经够多……” 晏辞归说着,忽见那边回忆不停的沛君突然转过头,朝他们这边望来。两相对视的刹那,晏辞归愣了愣。 桐花道人一句“她看不见我们”还没说完,沛君却搁置笔杆,起身向他们走来,最后停在离晏辞归一步的位置,犹豫着伸出了手。 然而未等沛君触及他,万物生就及时变幻场景,周围顿时天光大亮,人声鼎沸,而原本近在咫尺的身影也消失了。 “不是说,看不见我们吗?”晏辞归错愕道,刚刚那一瞬间,他感觉沛君确实发现了他们。 桐花道人也诧异:“之前并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以防万一,吾只能略过方才那段回忆了。” 虽说正合了晏辞归心意,但他不免好奇刚刚那样会发生什么。 不过错失机会也没办法了。观回眼下的场景,他们正处在一片楼阁的最高层,底下满是各宗修士以及散修,正围着中央武台上过招的两人助威喝彩。 这阵仗,想来是青云武会。 不远处,沛君和其他宗门长老一样,只远观不近前,依旧佩着在禁闭室内绾发用的梨枝,形容松散,倚住阑干俯瞰全貌。 忽然,背后有人喊道:“沛君沛君!你快来!” 沛君回头,见有个青年躲在房门后冲她招手,边走过去边笑道:“干什么,容君楚?” “真无礼,我现在可是天机阁掌门了。”容君楚叉腰佯怒,等沛君进来,又瞬间换了副嘴脸,从乾坤袋里取出个罗盘,“算了,待会儿再和你计较,你先看这个,我从我们祖师的百宝库里找到的!” 沛君端详:“这有什么用吗?” “不知道,不过它来头可不小。”容君楚清了清嗓,“前段时间我夜观天象,见紫气东移,便知机缘将至,三日后的子时三刻,在天机阁东南方位必有我等苦寻之物。这不,我一进到祖师的百宝库,此罗盘就与我灵犀相通,岂非天意?”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 “也不知道,祖师的天机书里没有对此物的记载。”容君楚话音一顿,指尖拨着盘中纹丝不动的指针,“但是前几日我把它放在锁灵阵边上时,这指针竟动了起来!” “这还不算完,当晚我还做了个梦,梦里有个谪仙似的姑娘,手里就拿着这个,还管它叫——星女琉璃盘!” 第38章 琉璃 “星女琉璃盘?”沛君一脸怀疑, “你确定是有个神仙姑娘托梦告诉你的,不是你自己睡糊涂了编的?” “千真万确!我何必在这种事上忽悠你呢?” “哦,我还以为你研究锁灵阵毫无进展终于疯了。” 话音甫落, 不知何处飘风,将房门阖上。 “南游。”容君楚忽而正色清嗓, 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沛君的眉心,“你因为锁灵阵被柳师兄关禁闭的事我都听说了,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这么做。往后你进不去祖灵洞的话, 天机阁这边随时欢迎你。” “你……”沛君微愣,转而拍开容君楚的手,眯眼笑道, “别以为主持个青云武会就能来挖无涯派的墙角了啊, 容掌门。” 容君楚盯着沛君一阵,复又失笑起来:“外面那帮人,谁不想把你挖走呢?” 说什么来什么, 正当此时,屋外传来少女娇俏的声音, 仔细听的话, 似乎是南宫浅:“空敬姐姐, 你有看到沛君吗?妾身一直没找到她人呢。” 沛君顿时如临大敌,拉着容君楚蹲在房门前。 接着是空敬长老的声音:“没有, 不知圣女大人找沛君何事?” 南宫浅:“沛君座下有个叫秦之桂的弟子, 先前帮了我们不少忙,还为此受伤了,妾身想代合欢宗感谢她呢, 不想她竟没参加此次青云武会,妾身只好来寻沛君长老了。” 空敬:“圣女不如去问问柳掌门呢?我方才见柳掌门在千机楼和容掌门待在一块。” 南宫浅:“……好吧。” 说罢,脚步声便逐渐远去。 “谢了,空敬。”沛君说道。 房门外的身影微动,随即冷笑道:“你要是能少沾花惹草,才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第47章 沛君讪讪挠头:“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我可以对天发誓。” 空敬显然听多了沛君类似的辩解,叹了口气:“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就自己应付去吧,我可不多管闲事了……” 沉吟一声,而后压低声音道:“不过话说回来,之桂不来参加青云武会,是还没醒过来么?” 沛君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用了你的魂灯后,两日后便醒了,但那时我还在禁闭,也是听幺幺和松儿说,说之桂那两天时不时念叨着一个叫‘青天阙’的东西,再之后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不出门了。” 空敬:“奇怪……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青天阙,是之桂以前认识的人么?” 安静许久的容君楚忽然开口:“这东西,听起来更像是地名。” 沛君肯首:“我也觉得像地名,但查遍两界古籍,也没找到哪个叫青天阙的地方。” 容君楚状若沉思地抚了抚下巴,嘀咕道:“莫不是跟我这星女琉璃盘一样,也是被神仙托梦告知的?……对了,我还不知道之桂怎么昏迷了,之前不是就被人伤到手臂的吗?!” 沛君不禁扶额:“此事说来话长了,那天……” “空敬姐姐!你骗我。”南宫浅突然折返回来,“千机楼的弟子根本没见过柳掌门,容掌门也不在那里,幸好碰到了静初哥哥,他告诉妾身沛君就在你身后这间屋子里。” “静初那个狐狸……”沛君低声骂道。 容君楚看热闹不嫌事大道:“沛君啊,要我说,你就从了圣女吧,双修而已,又不会少块肉……哎哟!” 沛君揪起容君楚的脸:“少废话了,赶紧把我传送到别的地方去!” “好好……嘶!疼疼疼!我这就布阵!” 空敬:“……圣女大人,这……” 南宫浅:“姐姐,我可是听到声音了哦。” 房门上的身影终是犹豫着让开了。 就在南宫浅即将推门进入时,容君楚及时布好传送阵,赶在南宫浅踏入的前一刻和沛君进了阵。 一转眼,视野开阔,天青云白,他们传送到一座数丈高的钟鼓楼的最顶层。 沛君立刻抬起头:“你们的锁灵阵居然在这种地方。” 只见悬挂铜钟的天花板上,画着一道和祖灵洞内一模一样的法阵。 “是啊,所以我们没法轻易封锁此处。”容君楚拿着星女琉璃盘靠近铜钟,“你看,指针动起来了。” 沛君凑近一瞧,果然看见罗盘中的指针剧烈晃动起来:“它在找什么东西?” 容君楚:“不知道,我一拿近就这样子,那远了又不动。” “让我来试试。” 容君楚便依言递去,沛君接过星女琉璃盘,试图跟随其中指引,但等了半天,指针都没有趋于哪处的迹象。 “我说吧。”容君楚摊手。 但沛君没理会他的话,边继续四下走动,边紧盯着指针,又来回了半晌,最终站定在容君楚身侧,说:“它确实在寻找,这几个点位之下它的反应最强烈。我先前关禁闭时,曾推算出锁灵阵上的灵力强度并非均匀分布,而是集中在某些个节点上的。如今这星盘所指,便是那些节点的位置。” 容君楚听得云里雾里:“锁灵阵的灵力分布不均?那岂不是很容易崩坏吗?” “寻常法阵确是如此,但锁灵阵不同,它内含的灵力太充沛了。”沛君指尖轻捻,天顶阵纹缓慢铺落,“不过锁灵阵虽稳固,阵基却反而脆弱。之桂便是一时不慎,血滴阵基,以致阵法异变,伤及魂元,我这才向空敬借来魂灯治愈。” 随着阵纹从平面变为立体,星女琉璃盘的指针也慢慢稳定下来。 沛君接着道:“所以我猜,此星女琉璃盘必定与锁灵阵有重大关系,天机书里当真没有有关此物的记载?” 容君楚摇头:“既能出现在祖师的百宝库里,定是有过记载,只怕是被人为毁去了。” “嗯,想来和锁灵阵一样,被某些人有意抹除了其中的秘密……” 沛君伸手移着星女琉璃盘,凝神观察指针指向。 “你说,如果锁灵阵被分散在十宗内,那这玩意会不会也散落在各处?” 容君楚:“有道理,不过其他八宗不会轻易让我们进去寻宝吧?” “未必散落在我们这十宗里。锁灵阵最初的作用是封存灵气,方便祖师们寻找灵气充裕的地方建宗立门,而星女琉璃盘似乎是为了指示,估计是在锁灵阵后创造的。既然有人想隐藏秘密,想来要将两者分开,因此很可能散落在凡界地带也说不定。” “那这搜寻的范围岂不是整个仙凡两界了?” “是这样的没错,不过谁不知你们天机阁神算无双、窥探天机?容掌门道行高深,不如再加把劲儿,总不能……算出一个就不行了吧?” 沛君微侧着脸,露出一道揶揄的笑容。 容君楚被这么一盯,落荒而逃似地避开她的视线:“真的不行,祖师告诫我们一事一卦,若对同一事由反复推求,便是有心逆天而行,可天道无常,天意难违。我当初实在是……听说柳师兄关了祖灵洞,还关了你禁闭,才做出这无奈之举。” 沛君见说不动他,就此作罢道:“好啦,我知道了,天道不告诉我,我自己想办法就是了。” 容君楚瞥回沛君,抬起手,又默默缩了回去:“南游,不瞒你说,我其实私下里还给你起了一卦,卦象显示你的命途与荧惑交汇,是不祥之兆,若继续追查此事,恐怕会遭至劫数。” 他垂下眼帘,语气恳切道:“所以,若往后遇到任何险阻,你务必记着来天机阁寻我。” “……” “南游?” 只见沛君目光放空,闻言方回过神道:“啊,刚刚柳师兄传音说快到幺幺上场了,问我跑哪去了。你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 沛君便收回锁灵阵,御剑飞出:“哦,那我就先行一步了,容掌门还有什么事就来无涯派的阵地找我吧。” 容君楚半是无奈半是微笑着点了点头,目送女子飞远。 忽然,他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冲到护栏边,喊道:“等会儿!我的星女琉璃盘——!!” - 秋风轻转,女子换了一身寻常的凡衣,头戴幕篱,半透纱罗遮脸。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齐肩高的俊雅少年,正颇为好奇地四处张望:“师尊,凡界好热闹呀,只可惜没带松儿师弟下山。” 沛君道:“等松儿进境到金丹期,为师才能放心他下山历练,幺幺这么想的话,平日可要多多督促师弟练功啊。” 白一:“那还是算了吧,他最近仗着师姐闭关,又跑去找天罡宗的人玩了。” 沛君故作板正道:“为师就是没时间管你们,要是换作其他长老师伯师叔做你们师尊,就松儿那股子懒劲儿,早就把他吊起来打开花了。” 白一失笑,温声应道:“可师尊无暇督促,是因为忙着钻研锁灵阵。何况弟子私心以为,修炼之事本就不能急于求成,眼下让我们自行体悟进境,也挺好的。” “还是你能理解为师,哎,那边有卖糖葫芦的,为师给你买一个尝尝。” 白一顺着沛君手指的方向望去,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却道:“师尊,弟子已经辟谷了……” 沛君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辟谷就辟谷了,不影响尝个味儿嘛,据说凡界的孩子们都挺喜欢这东西的。” 白一满脸写着:其实是师尊想尝吧?但少年招架不住那红串串的诱惑,任由沛君拉着他过去。 沛君一眼便相中最上边的一串,正要伸手去够,忽而从旁伸来一只手,也想拿这串。她立刻收手,见旁边的人也收了手,是个戴着面具的公子。 那人声色低哑而沉闷:“姑娘先请。” 沛君看了眼此人身侧的小丫头,估摸着还没白一看着大,遂说:“无妨,你们先吧。” 对方低下头,问那小丫头:“曦儿,我们换一串如何?” 小曦儿点点头,一错不眨地望着沛君:“好……” 面具公子便从下取出一串,又将先前那串取下来递给沛君,接着拿出两人份的铜钱付给小贩。沛君刚要阻拦,那人则说:“慈安城流通铜钱白银这些俗物,姑娘若直接给灵石,倒还要让人家跑黑水城一趟换成银钱,怪麻烦的。” “咦,你怎知……?” “实不相瞒,在下观姑娘气质绝尘,绝非俗人,便猜测是仙家下凡。”那人隔着面具说话,看不到表情,也听不出语气,而后话锋一转,“曦儿,我们回家吧。” 小曦儿咬着糖葫芦,一步三回头地被面具公子牵走。 沛君朝小曦儿回以挥手,便将手中的葫芦串塞给白一,问那小贩道:“小哥,方才那是什么人?” “仙家有所不知,那是裴家的二公子裴慎如。” “他为何要戴着面具?” 第48章 “因为呀。”小贩压低声音,“裴家不是十二家的嘛,十二家不像十宗,为了争家主之位连手足都能暗算。听人说,那二公子就是被自家兄弟坑害,一把大火烧了院子!逃出来的时候半张脸都烧毁了,瞧着特别骇人!打那儿以后,就只能以面具示人咯。” “也是个可怜人……”沛君望向那一大一小离去的身影,“那小丫头是他女儿吗?” “嗨哟!当然不是了!二公子那张脸,咳,媒婆们都不好意思说亲。那小丫头是叶家的大小姐——十二家的那个叶家。两家关系比较亲,自那件事情以后,就经常让二公子帮忙带带孩子,也算是给二公子一个慰藉了。” 白一正吃得欢,忽然道:“师尊,容掌门算的那个星盘的位置,不正是在叶家吗?” “哦?那还真是巧了呢。”沛君目光深远,“天道无常……或许天意这次,是向着我们的。” 第39章 慎如 沛君和白一兜兜转转找到叶家时, 恰撞见裴慎如出来,不过是被叶家家丁赶出来的。 “怪物!别以为大小姐待你亲近,你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要不是我们家主可怜你, 裴家那边早把你赶出去了,谁还认你这个二公子?!” “还不快滚?你这张脸, 要是吓到夫人们,有你好看的!” 推搡间,裴慎如不慎跌落石阶,面具滚落,裂开一条缝, 身后家丁立刻“砰”的一声关上门。 他趴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捡面具。就在这时,一只白皙如葱削的手先一步捡起面具。 裴慎如浑身一颤, 连忙拿衣袖遮住脸, 只露出一只尚且完好的眼睛,低伏着身子,略微抬头看向沛君:“姑娘什么时候……” 沛君对着面具催动指尖, 边说:“我们有事来寻叶家主,不想刚好看见方才那一幕。” 裴慎如苦笑:“让姑娘见笑了。” 沛君摇摇头, 将修复好的面具还给裴慎如。裴慎如微愣, 道谢接过后, 便背过身重新戴上,再抬眼时, 见沛君和白一绕过他去到叶府门前, 遂出声问道:“敢问姑娘,寻叶家主有何事?” 沛君正要叩门,闻声顿住:“来寻一样宝物。” 指节叩响, 过了须臾,门后家丁才嘀嘀咕咕着开了门:“不是叫你滚……你、你们是?” 沛君拿出一块玉令:“贫道乃无涯派长老沛君,特奉掌门之命前来,与叶家主相约商议要事,这位是贫道座下小徒白一。有劳诸位通传。” 家丁们虽不认得沛君,但认得那是十宗信物,连忙陪笑道:“原来是上面来的仙家,快请快请!方才府里闹了些意外,无意冲撞,还请仙家见谅。” 沛君透过幕篱间的空隙冲他们微微一笑,并没有说什么,便迈步踏入叶府。身后门扉阖上前,白一不由回头望了眼,裴慎如似乎还没离开,但转瞬门就关紧了。 白一小声道:“师尊,那个人的脸……” 尽管当时裴慎如遮掩的动作很快,可对神识比常人广阔的他们,还是看到一点尚未来得及挡住的伤疤。 沛君施了张隔音符,以防前面的家丁听见:“是被灵火所致,手段倒是狠戾,此火不仅能烧毁肌肤,还能蚀销根骨。凡界恐怕没有药物可医,不过逢春谷和碧霞泉或许还有办法。” 白一:“师尊要帮他吗?” 沛君侧过脸,摸了摸白一的脑袋:“除非灵灾肆虐、灵兽横行或修士作祟,否则我们一概不掺和凡尘之事。更何况他们是十二家的人,若是十宗与十二家牵涉过深,有了利益牵扯,大家就无法好好修炼了。” 白一似懂非懂:“什么是利益?” 沛君略作思忖:“唔,利益嘛,就是你想要那串糖葫芦,那个小妹妹也想要,最后看在为师是十宗长老的份上,还是让给我们了。” 白一大概还是不大理解,但府里的侍从迅速听闻风声赶来迎接,既被人打断,便没再追问下去。 侍从们与家丁交接班,领着两人去到客堂。直到这时白一才恍然师尊为何戴着幕篱出行,只见堂内早有叶府的亲眷们等候,上至八十老太,下至三岁孩童,都翘首盼着无涯派长老的真容。 这场面堪比接驾神仙下凡,只是这个“神仙”没有彩云没有神兽,只有个长相极佳的“童子”并肩身畔, 家主尚未至,便先由长夫人代为接待。起初大家看完热闹,长夫人就将人都赶了出去,好给仙家留个清净,不过到底是第一次见到十宗长老级别的人物,未免有些紧张。 然而沛君不知说了什么,竟逗得长夫人掩嘴直笑,于是等叶家主忙完他那边的事赶紧过来时,便见自家夫人脸蛋格外红润,若非与之对坐的也是女子,怕是要警铃大作了。 叶家主和叶府其他人一样,在万物生里没有五官。 沛君不爱客套,直接开门见山说了要寻星女琉璃盘一事,叶家主也承认府里确实有这么一个法器,但早在家丁通报有无涯派长老到来前,便有另外九宗的长老们千里传音来讨要了。 “什么?”沛君静默一瞬,“都是谁?” 叶家主支吾道:“叶某不大能记仙家的法号,只记得是天罡宗、清风殿、合欢宗的几位长老。” “你把星盘给他们了?” “还没,那几位仙家只是传音,并未叫叶某立刻给传送过去。” “哦,本座此行便是来取星盘的,此星盘珍贵,需小心护送,寻常的传送阵恐会磕碰,故才没让阁下直接传送。” “这……仙家,不瞒您说,那几位长老特地嘱咐,若有无涯派或天机阁的人来取星盘,务必不能答应。” “……” 白一凑近低声问:“师尊,那三宗的长老要星女琉璃盘做什么?” 沛君也陷入沉思,良久,才对叶家主说:“既然如此,本座也不为难阁下,还请阁下务必当心。” 叶家主顿时松了口气:“多谢仙家理解。” 幕篱的纱罗后,那道微蹙的眉头却没松开。 叶府的星女琉璃盘是拿不到了,沛君以辟谷为由谢绝了叶府的招待,与白一尽快离了叶府。 回到外边,离远了叶府,沛君思忖道:“此事理应只有我们和容掌门知晓,可天罡宗、清风殿、合欢宗的怎会恰好赶在我们之前?” 白一道:“会不会是容掌门……” 沛君:“不会,容掌门的为人为师清楚,若是他泄的密,就不会再帮为师算这一卦了。况且那三宗不仅避着我们,连天机阁也要避着,生怕被捷足先登似的。” 白一:“莫非他们也在探索锁灵阵?” 沛君“嗯”了一声:“这倒是有可能,另九宗的长老们里有不少几百来岁的了,那锁灵阵少说已存续千年,他们肯定会知道一二。唉,都是你掌门师伯的缘故,为师差点忘了还有这一茬,多亏幺幺提醒为师了。” 白一抿起嘴唇,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袖道:“不,弟子只是……” “哎,你看那边,又是刚刚那个人。”沛君忽然道。 许是慈安城太小,又许是缘分来了挡不住,远远地,便见裴慎如站在一家蜜饯铺子前,从店家手里接过扎好的纸包。 也巧,裴慎如走的方向是面朝他们的,沛君戴着幕篱的模样很惹眼,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又见面了,姑娘。”裴慎如走近后说。 沛君略微颔首:“我还以为你早就走了,刚刚那是在买什么?” “松子糖,在下……在下的小妹很喜欢。”裴慎如顿了顿,话锋一转,“姑娘可有向叶家主要到宝物?” “没有,被人捷足先登了。我们见到叶家主时,叶家主已经许诺好了给别人。” “可惜。敢问姑娘,是什么样的宝物?” 沛君打量着裴慎如:“一只罗盘样式的法器,暂时还不知名字,也不知做什么用的。” 裴慎如状若思忖:“罗盘……在下以前陪小妹玩时,曾偶然误闯过叶府祠堂,在里面见过一只罗盘,小妹说这个东西叫星女琉璃盘,不知是不是姑娘要寻的宝物?” 沛君微愣,但仍平静道:“或许吧,不过叶家主已答应给别人,并未拿出来,我们便也不得而知了。” 裴慎如却问:“姑娘当真那么想要?” “嗯,那罗盘于我有大用。”沛君忽而反应过来,“等会儿,你的意思,该不会是……” 裴慎如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是,我可以帮姑娘取出来。” 沛君笑道:“你这是偷自家人的东西给外人啊,裴二公子。” 裴慎如平淡道:“在下没有家,裴家主不认,家母又早逝,只有小妹不害怕我。但说到底她还是叶家的人,在下早就没有家可以回了。” “……”沛君笑不出来了,“抱歉啊。” “无妨,在下与姑娘颇为有缘,就当是帮姑娘一个忙了。” 沛君自己偷摸带着徒弟进祖灵洞惯了,倒不好意思请别人偷摸进叶府拿东西,遂说:“还是算了,我与你非亲非故的,何必做到这份上?万一叫叶家主发现了,不让你见你小妹了怎么办?” 第49章 裴慎如静默片刻,隔着面具,却仿佛表情认真:“因为姑娘帮了在下一个小忙,在下不想欠着。” 他说的应当是修复面具的事,不过沛君大概没料到这种事也能被记着,正组织语言如何接话时,裴慎如接着道:“还请姑娘暂且在慈安城安歇几日,在下会尽快取出来的。” 最终沛君拗不过他执着,只得应下,便辞别了彼此,趁着夜色昏暗前与白一寻了处落脚地儿。 夜里,在被窝里躺好的白一转头,问不需要睡眠准备打坐的沛君:“师尊,您不是说少掺和凡尘的事,少与十二家有牵扯吗?” 沛君盘腿坐在窗棂前,闭目调息道:“为师确实说过。” “那师尊为何还要留在慈安城等那个人?” “……那人白日说已与裴家断绝了关系,所以不能算是十二家的人。” 沛君说这话时语气有些无奈,估计自己都说服不了,又补充道:“而且,为师不想星女琉璃盘落入别人手中。” 白一沉吟一声,问:“这就是利益吗?” 沛君哼笑:“算是吧。” 她还没进入打坐的状态,随后转移话题道:“不过以他的修为,虽然能辟谷了,但一个回不去家的人要怎么过夜呢?” 这个问题白一自然答不上来。 房内静了一会儿,沛君就自己回答了:“算了,天地之大,总能有容下他的地方。” - 师徒俩果真在慈安城多待了几日,恰逢城中迎花朝,他们除了闲逛凡界外也有事情可干。 沛君长老很喜欢梨花,无涯山上少有梨树,于是盘算着等回无涯派那天带几株树苗回去种着。 然而几日过去,还没等到裴慎如的消息,倒先等到无涯派急讯传音——柳掌门化神期大圆满,天命已至,飞升在即,急召沛君长老即刻返还以托身后事。 事发突然,沛君托客栈掌柜给裴慎如带个话,就与白一直接传送回了无涯山。 甫一踏入山门,一股源自化神期巅峰溢出的威压瞬间如潮水般席卷,众子弟只得暂避在山腰大院。唯有沛君丝毫不受影响,把白一丢给杜寒松,便如履平地般,御剑直上凌云顶, 登至云巅,遥见一人玉影长立,周身光屑漫天。 沛君下了剑,上前作揖道:“恭喜师兄化神期大圆满,得道飞升。” 柳掌门回首时,肌肤已然化作琉璃,肺腑半透,隐约映出翻涌云海。他眉目慈悲,却又淡漠,凝望沛君,然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多余的话就不必说了,南游,往后师兄不在,无涯派就交给你了。” 沛君霎时睁大眼,随即深深作了一揖:“是,定不负师兄所托。” “祖灵洞的结界也给你解开了,往后,就再没人能拦着你了。” “……是。” 飞升前的羽化时间很短暂,柳掌门才说了没几句,通身便泛起莹光,声音也逐渐飘渺:“师妹,师兄还有最后一愿,你务必要答应我。” 沛君:“师兄请讲。” “我在鹤隐轩留了一盏魂灯,里面是我们祖师的魂元。你带上它去祖灵洞,便能见到你一直在索求的真相,但切忌,一定,一定,请你适可而止,否则……” 一瞬间,风停了。 余音飘荡,万籁俯首。 翻飞发丝落回沛君的鬓边,她怔愣望着那束淡蓝灵气随风而化,像掌门师兄还没来得及说完的告诫,最后彻底没入横亘苍茫,无声无息。 第40章 秘密 无涯派新掌门即位, 作为十宗之首,其余九宗纷纷送来庆贺。新掌门应付完寒暄客套,便赶紧选任新长老替代她原本的位置, 之后又修编门规、修缮鹤隐轩。 待一切完事,这才拿上前掌门留下的魂灯, 孤身前往数月未开启过的祖灵洞。 沛君举着魂灯靠近锁灵阵,但见魂灯忽而自个儿脱手升了起来,飘到锁灵阵阵心上空悬停。 紧接着,洞室骤然明亮,阵纹迸发出充盈灵气, 淡蓝色的光芒团团围向半空的那盏魂灯,像她每次外出归来时簇拥上来的弟子们。 沛君放缓步伐,慢慢靠近锁灵阵, 试着伸手触摸那宛若结界的灵气墙, 却穿了过去。显然锁灵阵没有阻拦她,她于是迈步入阵,举头仰望装着怀湛子魂元的魂灯。 万物生绘不出心声, 因而此刻的祖灵洞内静悄悄,除了灵气流转时发出类似风吹湖面的声音, 只有隐约的剑鸣声——似乎来自沛君腰间别的佩剑。 沛君不知在想什么, 又不知从魂灯里看到了什么, 站了一会儿,便席地坐下, 于锁灵阵中入定。 这下更不得而知了。 只是当她再次睁眼时, 素来挂着笑意的脸上,表情少见的严肃。 魂灯消失了,应是与锁灵阵融为一体了。 沛君起身走出灵阵, 衣摆带起几缕不舍的灵气。她转身朝锁灵阵拜了三拜,沉默着,就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那之后的沛君掌门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进祖灵洞,也没再整理手记,不久甚至取消了门内定期考核,只把青云武会作为阶段性检验,这可让以杜寒松为首的一派怠惰弟子拍手叫好, 不过此举对于门内的有识之士无甚影响,宗门生活依旧如常,该练功的练功,该偷懒的偷懒。 直到宗门大选来临之际,沛君却声称无涯派今年不招新弟子,令十宗选拔破天荒地变成了九宗选拔,弟子们才察觉到新掌门似乎不大对劲。 容君楚不等宗门大选结束,就飞来了凌云顶:“哎!南游!你在搞什么啊?” 沛君正给刚种下的梨树苗浇水,闻言抬眼:“君楚?你怎么来了?” “我还想问你怎么没来呢!”容君楚扫过她手里的水壶,奇道,“你在种树?” “是啊,让幺幺陪松儿下山时顺路带回来的。” “不不不,我是说,你居然在用这么古朴的方法种树啊,怎么不用灵气浇灌?那样能生长得快一些……等会儿,我还没问完呢,你为什么突然不参加宗门大选了?” 沛君淡淡道:“没意思,更何况宗门大选又不是唯一的拜门方式,之桂就是我在游历时收的,现在不也成了这一辈的佼佼者?” 说到秦之桂,容君楚露出些许倾羡:“那你真是捡到宝了,我有个师弟前阵子也从凡界收了徒弟,原本是商人家的孩子,看她有点天分就收了,结果那女娃子成天不想着修炼想着怎么赚灵石,我们天机阁又不穷!” 沛君笑起来:“这不也是个宝贝?” 容君楚扶额:“这宝贝可叫人头疼得很。” 沛君浇完树苗,收起水壶:“少头疼,多顺其自然就好了,修炼之事本就强求不得。” “哎,我发现你当上掌门后怎么……”容君楚顿了顿,“更为所欲为了?听说你连门内考核都免除了,是打算带领无涯派与世独立吗?” “不是,只是意识到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谎言,觉得我们没必要争来争去的。” “什么……谎言?” 沛君扬起一边眉毛看容君楚:“你难道不知道么,容掌门?” 容君楚迷茫:“我应该知道什么?” 沛君轻轻蹙眉:“……算了,你不知道也好。” 说着,转身回鹤隐轩。 “等等,别打哑谜啊!”容君楚赶紧追上去,“还有上次跟你说慈安城叶家的星女琉璃盘,你拿到了吗?” 沛君顿足:“没有。” “没有?叶家主敢拒绝你?” “他不敢,所以他告诉我,星女琉璃盘被天罡宗、清风殿、合欢宗的长老先行要走了,我顾及他两难,便没有强要。” 容君楚诧异:“他们也在调查锁灵阵?” “也许吧。”沛君眸光微动,“不过我建议你小心他们,不止那三宗的,还有其余五宗的,尤其是天机阁的诸位长老。长老们似乎,并不希望我们知道得太多。” 容君楚更云里雾里了:“南游,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我查到的,是长老们一直瞒着你的事,为了你的掌门之位着想,请恕我只能言尽于此,你也莫要再打探。” 沛君叹了一声:“与其继续纠结这个,容掌门倒不如回去算算我的命途现在到哪了。” 进了鹤隐轩,容君楚没再跟过来。 沛君打眼环顾空无一人的轩室,忽然说:“之桂,你的气息没藏好。” 书架后走出一个少女,因被识破而讪讪一笑,脸颊边各笑出一道浅浅的梨涡:“师尊,弟子方才想找您来着,结果恰见师尊与容掌门交谈,便习惯性地进师尊的房间里来了。” 沛君倒无所谓,毕竟是自己带大的徒弟。 “什么事非得躲为师房里说?” 秦之桂含笑注视着沛君:“也没什么,就是……天机阁长老们瞒着容掌门的那件事。” 沛君怔愣:“你,什么时候?” 秦之桂:“弟子那时差点被锁灵阵炼化,神识与锁灵阵交融,然后就知道了——所有的事。” 第50章 轩室内安静片刻。 “是为师又保护不周了。” “不是师尊的错,相反,弟子还很庆幸,若非师尊,弟子只怕要带着真相消亡了。”秦之桂拉过沛君的手,“若是叫九宗的伪君子们知道有他们以外的人知道真相,巴不得弟子死在那呢。” 沛君抽出手,略带惩罚性地轻轻打了下秦之桂的手背:“别说这种话,为师在一日,就没人敢欺负到你们头上。” 秦之桂被打,反而更开心了:“嗯,师尊最好了。” 沛君无奈莞尔:“话说回来,为师一直想问,你之前昏迷时神神叨叨的青天阙,是什么?” “弟子不知,弟子当时只感觉神魂到了一个仙宫一样的地方,四周有道声音说此处叫青天阙,之后的事弟子便记不太清了,再之后就神魂归位苏醒了。” “大概是弟子神志不清的胡话吧,师尊不必放心上。”秦之顿了顿,话锋一转,“所以,师尊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只能等了。”沛君说,“等九宗彻底放松警惕了,再考虑如何对付锁灵阵。” 秦之桂惊讶之余,又有些兴奋:“师尊难道想摧毁锁灵阵?” 沛君摇头:“君宁说,锁灵阵已存续千年,几乎承载着天地间所有灵气,贸然摧毁恐怕会倾覆天地灵脉,届时灵气失控、世间混沌,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锁灵阵既非天然形成,想来定有人为破解的方法。为师现居掌门位,言行远不比过去自在,许多事不便亲力亲为,你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可愿帮为师这个忙?” 秦之桂顿时正色,躬身拜道:“弟子愿意。” 然而沛君所说的帮忙,其实是让秦之桂扮作她的模样。 师徒俩言行举止相像,再贴张易容符,附上沛君的气息,时常连白一都分辨不出。又在鹤隐轩提前布好传送阵,万一秦之桂这边有不对,就立马回来。 不过万物生对沛君这段时期的回忆却没怎么着墨,画中景象飞速掠过,日月朝霞在沛君孤行的身上明明灭灭。 但到后来,她身边逐渐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宫主,怎么不欢迎我?” 晚星璀璨,沛君斜靠在庭院榕树的枝干上,手里提着一坛酒,冲底下的人影懒散笑着。 树下,月光映着裴慎如的面具,他似乎愣住了,好半晌才开口:“姑娘怎么来我玄幽宫了?” “偶然途经此地,想起来有位朋友在玄幽宫当掌门,便顺道来看看他过得如何。”沛君说着,拎坛啜饮一口。 裴慎如:“……姑娘似乎心中有事。” “在你们凡界之人眼里,酒就是用来消愁的吗?”沛君低头一哂,静默片刻,终是缓缓松落肩头,说:“算了,我确实心中有事,故才想找个与此毫不相干、又值得信任的人说上几句。” 裴慎如:“姑娘若想找在下谈心,不如下来说话,树上危险,万一不胜酒力……!” 话音未落,但见裴慎如快步上前,接住从天而降的沛君。 “万一不胜酒力掉下来,该怎么办呢?”沛君补全他未尽的话语。 裴慎如霎时支吾着你你我我,却不将怀里的人先放下。 沛君被他这副模样逗乐,就着这个姿势说道:“我已进境大乘期,凡界的酒喝不醉。” 夜里的玄幽宫鲜有弟子走动,沛君被裴慎如带去偏殿——宫主的居所,也是他们惯常研究锁灵阵的地方。 那次沛君与白一走得匆忙,后来再去慈安城时,裴慎如竟拿着星女琉璃盘找上了她。 考虑到修真界十宗少与凡界十二家接触,沛君便趁机借裴慎如之手打探十二家,两人自此开始了共事。 不久,裴慎如彻底与裴家断绝关系,建立玄幽宫,为避着九宗而躲凡界调查的沛君也有了安身之处。 “那帮长老根本不把掌门放在眼里,我也好,容君楚也好,其他宗门的掌门也好,都只是他们的傀儡。当然无涯派的长老们除外,那都是我前掌门师兄选任出来的。” 沛君边说边抚着裴慎如的面具,而后叹了口气:“锁灵阵控制我们,长老控制锁灵阵,他们想要谁当掌门,谁就是掌门,想要谁是天骄,谁就是天骄。” 裴慎如问:“你去和九宗谈判了?” 沛君道:“是,我知道希望渺茫,但还是想试着争取一下,毕竟星女琉璃盘可以压制锁灵阵,若以此为引,或许能安稳地关闭锁灵阵,让灵气重归天地之间。” “可结果是,九宗长老不愿动摇自己的根基,力求维持现状,最后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裴慎如道:“长老也是人,姑娘不能把每个人都想得太好,不然容易被利用。” 沛君指尖一顿:“那你呢,你在利用我吗?” “姑娘利用我周旋十二家在先,我利用姑娘出走裴家独立门户,礼尚往来罢了。” 沛君轻笑,伸手绕到他脑后系带:“若说我想再利用你一次,你还答应吗?” 沛君拿住松脱的面具,裴慎如身体一僵,但还是任由她摘下面具,露出大半边狰狞扭曲的面孔,只剩右眼周围还完好无损。 裴慎如只对视了一眼,便别过脸,声音发颤道:“姑娘……这是何意?” “我想我吃醉了。”沛君一错不眨地盯着裴慎如那张可怖的面容,眼底没有恶意,嘴边依旧挂着温柔的笑,“你说得对,修士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凡心。” 之后发生的事过不了审核,万物生便直接跳过了这段,随即天光一亮,沛君又回到了鹤隐轩。 刚切换好景象,忽听白一震惊的声音响起:“师师师尊,您、您……有了……?!……和谁?” 这会儿的沛君已肉眼可见的小腹微隆,为不挤压腹部腰带也松松系着,显得她整个人更不修边幅了。 “啊,应该是在凡界时不小心的,和谁不重要。” 白一如今身体长开,听罢拍案而起时,坐着的沛君得仰起头来看他。他说:“那怎么行?!万一!万一是那个人欺负师尊……” 沛君道:“哎哟,我的好幺幺,以为师的修为,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咳,总之,事已至此,为师先生下来再说,正好你们也多个小师妹小师弟嘛。” 白一对多个师妹师弟不感兴趣,咬牙道:“师尊岂能如此随便,连合籍大典都没办,甚至姓甚名谁都不知……” “哎,他叫什么为师还是知道的。” “师尊!这没名没分的,怎么能行?” “嘿你小子,孩子是为师生的又不是他生的,要什么名分?你这么在意,让这孩子以后认你做师父行了呗!” 白一登时满脸通红:“不不不不行!” “那不就得了?”沛君看准时机一把把白一摁回座位,随即正色道,“不过,在为师生下这孩子前,你且替为师瞒好,万不可走漏任何风声。” 白一微愣,嘴唇翕动片刻,才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般,说:“弟子明白了,师尊若不愿被那人知晓,弟子愿意对师尊的孩子负责。” “……为师不是这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 前尘线马上结束_(:3」∠)_ 第41章 辞归 修士生育也不过怀胎十月, 这期间沛君不再下山走动,只在鹤隐轩闭关清修。 虽然此事让白一替她瞒着,但终究没逃过秦之桂的眼睛。尽管秦之桂如常地关切她养胎, 可对于当初帮掌门师尊偷摸下山追查锁灵阵,结果带了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回来, 多少心有芥蒂。 连着越到后来,越不见秦之桂的踪影。 “幺幺啊,之之最近又跑哪去了?” 沛君给梨树苗浇水时问道。 “不知,师姐今天一早就下山了。”白一边叠着小儿衣物,边说, “师尊你先歇着吧,弟子来照顾就好。” 为人母后的沛君分外听劝,依言便放下水壶:“你说要是种花也只用十个月就好了, 这么一晃眼就过来了。” “师尊要是等不及, 不如直接用灵力催熟。” 沛君却笑着摇了摇头:“等着它慢慢抽条开花,也是一种修行。就像为师看着你们长大一样,等你哪天收徒弟了, 就能理解为师的感受了。” 白一顺着沛君的笑靥往下一瞥,脸颊飞红:“师尊……” 沛君才要继续笑, 忽而脸色一凝, 扶着腹部呼吸急促起来。 白一见状, 连忙撇下手里的衣服,上前搀住她:“师尊怎么了?” 说着, 就要往她腹上传灵力平息阵痛。 沛君却制止道:“大概是这小后生在闹吧, 往后怕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白一搀着沛君到庭前石凳坐下:“弟子的家母那时用灵气孕育胚胎,如此生出的孩子天生便自带灵脉,师尊何不行此法, 还能免受血肉凡胎之苦。” “天生自带灵脉又如何呢?十宗里多的是凡界拜入的弟子,凡人生出的孩子,和修士生出的孩子,同样都能引气入体,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第51章 “可是,弟子实在不忍看到师尊受苦。” “幺幺,你可知为师为何执意要以凡体孕育?”沛君轻抚小腹,语气渐沉,“灵脉天成固然是捷径,却也失了与天地间最初的牵连。你曾说修炼之事自行体悟为好,可若连人之根本都未曾体悟,纵有通天之能,也不过是一具空有灵气的躯壳。” 白一不作声了,状若思索。 须臾,庭院外飘来鸟啼声,一只白鸟飞了进来,落在沛君身前的石桌上。 “谁来信了?”白一问。 沛君听着白鸟叫唤几声,而后说:“裴……宫主来信,锁灵阵破解之道已有眉目,他且寻处空阔的地方布阵,待七日后我再携星女琉璃盘去丹崖与其汇合试阵。” 七日时间稍纵即逝,七日后,沛君应约前往丹崖。 下山前她换上初至慈安城时的那身衣裳,又认真挽了发髻,像凡界元夕夜等情郎的少女般,等在红枫林下。 只是她没等到裴慎如,却等来了九宗一众长老。 “晏掌门,你可知罪?”一化神期长老说道。 即使被包围,沛君依旧神色淡然:“哦?本座有何罪?” “吾等千百年来守卫这世间秩序,以往你不明事理,吾等不怪你,但如今你位列掌门,明知此道,却妄图颠覆两界!此等渎天之罪,万载千秋,不容分说!” “秩序?”沛君冷笑一声,“以锁灵阵绝天下道途,将天地灵气囚于宗门,让万物众生沦为尘泥,就是你们的秩序?” 另有长老出声:“晏掌门,无涯派身为十宗之首,也是这么过来的,您从中获益的不比吾等少,方才那番话,属实是得鱼忘筌啊。” 沛君忽略了对方的讽刺,转而问:“裴慎如呢?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人群中的南宫浅笑起来:“南游姐姐,这个时候就不要想着裴宫主啦,多亏了他我们才能困住你呀。” 沛君:“他人呢?” 南宫浅:“唔,这会儿应该在叶府哄孩子睡觉吧……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裴宫主早就和叶家那姑娘育有一子了,他不会没告诉过你吧?” 沛君怔愣一瞬,随即平静道:“本座不知。” 南宫浅还想说下去,却被先前的长老打断:“晏掌门,如若你现下伏罪,交出星女琉璃盘,吾等仍可既往不咎。” 沛君不语,阖起眼,缓缓握住腰侧剑柄,四周狂风骤起,吹得她袍袖翻飞。 下一刻,她向前踏出一步,寒剑出鞘,脚下青草应声折腰。 她倏地抬眼,说:“知我罪者,其惟天道。” 那长老叹了口气:“在明事理上,还是你徒弟青出于蓝啊。” 话音甫落,随着一位素衣女子站到那长老身侧,沛君的表情终于激起波澜:“之桂……?” “对不起,师尊。”秦之桂做尽礼数道。 就在沛君震惊之时,其余长老迅速启阵。 三道十方绝封阵,将沛君囚在其中,加之化神期修士不再收敛的威压,令她霎时呕出一口血,抵剑撑地。 “师尊!!”秦之桂瞬间变脸,“不准伤她!” 那长老连眼睛都不转一下,幽幽道:“秦小友,你师尊知道得太多,还不向着我们,万不可留。” 忽然,沛君竟挣开十方绝封阵的束缚,剑气横扫,千钧灵力袭向众人——除了秦之桂未受波及。 几位花甲长老后撤一步便站定。 “不自量力。” 说着,张手催动灵力,以自身为阵眼,再启十方绝封阵。 沛君当即凌空,紧接着阵纹下伸出无数锁链,如游蛇般追击沛君。锁链移动速度极快,顷刻间钉穿她的四肢。 但又被沛君挣脱了。 然而九宗长老以多战一,沛君负伤又身孕,很快落了下风。 正当此时,不知何处冷不丁窜出数十道爆炸符,顿时搅乱战局。 沛君看清趁乱溜到近前的来人,厉声道:“白一?!你来干什么?!” “师尊!师姐传音叫我们来救你!” 白一的修为对化神期长老而言只是雕虫小技,不稍片刻,烟雾散去,两人的身影暴露在月光下。 九宗长老当即对准两人施法。 忽然,传送阵乍现。 转眼间,白一护着重伤的沛君跌入鹤隐轩。 “师尊!师兄!”守在传送阵旁的杜寒松扑了上来,“师尊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白一的脸色比沛君还苍白,颤着手给怀里的人渡灵力:“师尊你撑住!杜寒松!快去找大夫!” “是、是!师尊你坚持一下!” 杜寒松赶紧冲出去,但过了一会儿,又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不好了!外面……外面有人杀进山门了,好多人!” 这边白一的情况也不太好:“为什么传不进去?!” “他们,封了我的灵脉……”沛君气若游丝道,“快,带我去,祖灵洞……” 白一便改渡灵为止血,二话不问打横抱起沛君:“杜寒松!我们走!” 凌云顶下,已然尸横遍野。白一匆忙瞥过,来不及悲恸,和杜寒松驾着御风符火速赶往祖灵洞。 “去……锁灵阵那……” 就在白一刚靠近锁灵阵时,锁灵阵倏而像头嗅到浓郁血气的凶兽,闪烁着红光朝他们袭来。 与此同时,沛君腰侧的寒剑剑身霎亮,如明火般逼退红光。 随着锁灵阵恢复正常,阵中上空逐渐显现出一盏魂灯。 白一全身都在发抖:“师尊,接下来呢?” “把我,放下吧……”沛君的呼吸愈发粗重,“等,祖师的魂元,依附……再生下……” 魂灯似感召到她的呼唤,灯芯处燃起一团幽蓝火焰,漫出灯盏,徐徐注入她隆起的腹中。 待魂元完全引入胚胎,沛君开始调动体内仅存的灵力,用修士的方式分娩。 几乎一瞬间,一个纯净而脆弱的胎儿,被灵气包裹着托举而出。 “这就是……孩子啊……”沛君呢喃着,眼底光采逐渐黯淡,“叫什么,好呢……” 白一紧紧抓住沛君的手,眼泪却止不住地滚落:“这、这是师尊的孩子,当取师尊的姓……燕来三月三,燕走九月九,秋辞春归……” 他哽咽了一下,喉间极力压抑着哭声:“……秋辞春归,翩然其辞归兮,就叫他……晏辞归吧,师尊。” “晏辞归么,真好听……” 随着沛君的最后一丝生息消逝,万物生也一同破碎。 四下又恢复了白茫的天,晏辞归怔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沛君,晏南游,她就是我的……母亲?” 桐花道人:“你叫晏辞归?哦,难怪看你这么面熟。” 刚悲从中来的晏辞归:“……” 合着相处这么久了还不记得他叫什么啊! 也是,他也不知道桐花道人原本姓甚名谁。 不过看完沛君与锁灵阵纠葛的半生,晏辞归一时感慨万分。 “所以,锁灵阵能调控我们的修为,让我们产生悟道突破的错觉,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的人,正是九宗长老,就连九宗掌门都是他们的傀儡?” 桐花道人收起万物生:“倒也不完全是,至少无涯派锁灵阵的控制权一直是握在掌门手中的,而历代无涯派掌门,未曾出现过偏私的情况。” 这点晏辞归相信,如今方知白一其实是因他为沛君所生才对他百般包容爱护,但再怎么偏袒他,宁可以命换命,也没想着用锁灵阵挽救他跌损的修为。 晏辞归不禁回想前前掌门飞升前留给沛君的遗嘱:“祖师的魂元,难不成就是操纵锁灵阵的关键?” 桐花道人略作思忖,肯首道:“应是如此。” 先前青云武会上九宗争相招揽,都被晏辞归一应拒绝,眼下想来九宗真正所求并非月弦剑,而是怀湛子,也幸亏当时拒绝了,否则就真死无全尸了。 但话说回来,裴慎如背叛沛君投靠九宗,那裴清为何又要暗地里往九宗安插眼线? “晚辈还有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玄幽宫现在到第几任宫主了?” “第二任。” “……那现宫主和上任宫主,是什么关系?” “父子。” “……” 很好,和反派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这炮灰生涯也是值了。 桐花道人见他一副如遭雷劈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便转移话题道:“被血亲陷害,你也别太难过,在此好好修养你的神魂,出去后人世早已六十年,昔日种种如云烟,从头来过还不晚。” 若是早些时候的晏辞归,自然就应下了,但现在的晏辞归却犹豫了:“我……恐怕做不到。” 在得知修炼是这个世界最大的谎言后,在目睹沛君为揭露真相而神消身殒后,他岂能还理所当然地装作一无所知? 更何况,这一世的晏辞归没死透。 如果说天意难违,那此时此刻,就是天意要他活。 第52章 “嗯,吾只是给你提个建议,你有自己的想法也好。”桐花道人说着,转身往桐花树下走去,“还剩六十八个时辰,你要不要看些话本解闷?” 晏辞归有些意外这花老头儿的秘境里居然会有话本,但转念一想,说:“多谢前辈好意,不过一会儿再看吧,还请前辈先暂缓时间流动,晚辈想趁此机会加紧练功。” 当初说好的练功一拖再拖,现如今九宗联手的实力也见识过了,再不练起来,只怕届时根本扛不住那帮开挂佬一招。 桐花道人闻言,颇显欣慰地点头:“好,吾虽不习剑法,但可以为你绘几位剑修前辈的残魂做指点。” 晏辞归却道:“晚辈其实主要是想请教前辈如何修习符箓。”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腰侧:“毕竟我以后估计再也不会拿剑了。” 作者有话说: 月:警觉! 第42章 出土 边陲山野, 晚风萧瑟。 此处是修真界与凡界的交界地带,因着仙凡两界约定无事互不侵扰,附近鲜有修士或百姓在此穿梭往来。 但奈何灵兽不懂人间秩序, 高阶灵兽又能自行通过结界,若其性情温顺, 那当然最好,可若下凡捣乱甚至伤害百姓,就需出动修士驱赶抓捕,久而久之便有人常年驻守。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人烟,除了来此摆摊开店的, 还不乏冒险到结界周围,捡修士同灵兽作战时遗落的法器的。 现下夜色渐浓,三个凡界过来的散修看准守卫弟子轮班换岗的空隙, 悄然溜进了深山。 “大师兄, 咱们真能捡到宝贝吗?”其中少女怯生生地问道。 打头阵的少年提着明灯,说:“这么多人来这里,肯定还有宝贝, 我们也不指望捡到多好的,碰碰运气就好。” 另有长相稍年幼些的少年却不屑道:“还有的都是他们捡剩下不要了的, 能是多好的法器?” 少女立马嘟囔:“二师兄你要相信大师兄呀。” 少年哼道:“世上哪有那么多天上掉馅饼的事?要真让我们捡, 我现在喊一声, 看它应不应我?” 话音刚落,周遭风声忽而急促, 隐约间竟夹杂着几声呻吟。 三人顿时凝神倾听, 那断断续续飘来的声音里,赫然是“救命”二字! 少年压低声音道:“我去,不会真应我了吧?” 少女:“可这声听着, 很像是鬼魂啊……” 那师兄很快循到声音的来源,从容道:“莫慌,可能是有道友遇险了,我们且去看看。” 三人于是心惊胆战地深入山林,很快寻到一片满是荒树折倒的地,然而就在他们踏断一根枯枝发出脆响时,那求救声也随之消失。 “这儿也没人啊。” “难不成真的有鬼?” “不,你们看那。” 两人顺着师兄举灯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棵横倒的枯木下,有簇杂草正轻微抖动,不像被风吹动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摇晃着。 下一刻,一只手破土而出。 “师兄!!” 少年少女不约而同抓紧师兄的衣袍,紧盯着那只从土里冒出的手活动了下五指,然后弯曲手臂撑住地面。周围的泥土开始松动,接着一团黑影缓缓爬了出来,一边爬还一边咳嗽。 三人当即绷紧呼吸,抄起家伙什儿准备迎战那道可疑的黑影。 却听对面又不咳嗽了,转而嘀咕道:“不是,这是干哪儿来了?差点没给我闷死。” 闻言,他们略微松了口气,还好,是个人。 那黑影顿了顿,继续道:“前辈你保存我尸体的方式也太简单粗暴了吧。” ——不好!是个死人! 刚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的晏辞归,顿觉周围杀气骤起。 他猛地抬头,这才发现不远处还有三个少年,看衣着应该只是散修,正警惕地同自己遥相对视。 还好,不是九宗追着他杀过来了。 按照复活文的套路,晏辞归该问这帮少年现在是哪年哪月了,但一想自己现在因为还没驯服久别的四肢不得不趴在地上,而且刚从土里钻出来蓬头垢面的模样,怎么想怎么诡异。 只得先安抚他们:“别、别害怕哈,我只是喜欢在土里睡觉而已。” 少年们瞬间摆好起招架势。 “哎等等等!先别动手,先听我解释……!” 晏辞归边说边奋力挣扎着起身,不料衣摆被旁边的树枝勾住,他来不及调整重心,随即向前扑去。 不好! 嘶啦! 本就破烂不堪的衣服终于失去了它最后的作用。 晏辞归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须臾,为首的少年终于确定他没有危险,收起剑气,试探性地问道:“你,没事吧?” ……非常有事,谁好人家复活上来就爆衣啊…… - 客栈。 尽管晏辞归给这帮少年留了个极其不好的初印象,可终归是心地善良的少年郎们,看他一个人在荒郊野岭又脏又衣不蔽体,颇像被先奸后弃尸的良家少男,还是把他带回来了。 “兄弟,我和我师弟没有备用的衣物,就……向掌柜的借了一身,给你挂这了。” “多谢。”晏辞归隔着屏风说,舀水淋去身上的皂角沫。 他其实可以用灵力自洁,但还不想这么快暴露修士的身份,也幸亏原先那身弟子服烂了,没被人认出来。 那少年送完衣服正准备离开,晏辞归忽然叫住他:“慢着,敢问小仙家,今年是何年了?” “呃,青玄七十八年。” 正好过去六十年。 少年挠了挠头,补了句:“兄弟你不用叫我仙家,我们是自行修炼的,连修真界都没去过呢。” “自行修炼?那也很厉害啊。” 晏辞归真心实意道,不借助锁灵阵修炼对散修而言很不容易了。 但少年听罢,更确定此人并非道友:“不敢当,和九宗的前辈们比起,我们连万分之一都不及。总之,别叫仙家,你看着年纪也不大,若不嫌弃,叫我宋哥就好。” 晏辞归差点滑进浴桶:“宋、哥?哪个宋?” “宝木宋,因为我就姓宋嘛,不过,你是不是不习惯这么称呼别人?” “……不是,我只是想起来十二家里有个宋家。” “哎呀,十二家的宋家在玉清城,我是黑水城来的,和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你别紧张。” 晏辞归不紧张,只是以为这六十年来宋明夷连孩子都有了,毕竟刚复活遇到的第一个人又是剑修又姓宋,若非他那男主师弟,也多少跟男主沾点关系。 放下心来后,晏辞归顺势问道:“黑水城是什么地方?” “你居然不知道黑水城?那边自打六十年前灵灾祸乱后,就成了九宗的管辖地,但听人说,所谓灵灾其实是因为天罡宗掌门和无涯派掌门在城内大打出手,导致灵气四溢让好多凡人都成了仙,我就是赶上那个时候开始修炼的。” 晏辞归有些五味杂陈,那时玄幽宫攻山,白一负伤从黑水城传回来时,他就猜到是和秦之桂交手了。 “那个天罡宗,我知道是九宗之首,但那个无涯派……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少年立刻纠正道:“小兄弟,九宗现在内里混斗,早就没有谁称谁首的了……至于无涯派嘛,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你没听说过也正常。” 晏辞归诧异:“九宗,内斗?” 原书这会儿的九宗还跟玄幽宫和谐相处呢,怎么这么快就内讧了? “是啊,如今的九宗早不是当年的九宗,如今的天罡宗也不是当年的天罡宗。我也是听人说,不知从何时起,九宗内部开始排挤天罡宗,他们中的合欢宗,和十二家的叶家,以及一个凡界的大门派玄幽宫,联手要把天罡宗挤下去。” “不过那天罡宗掌门也是深藏不露,她手头有把神剑,剑中有剑灵,传闻可化形护主,以一敌百都不在话下!要不是这底牌够硬,天罡宗早换新掌门了。要我说,就是她本事太大,树大招风,遭人妒忌了才会被排挤。” 晏辞归一时震撼得说不出话,月弦不仅没和宋明夷结契还被秦之桂劫走了?! 而且秦之桂干什么了让九宗要把她赶下来? 千言万语化作沉默,然而在小宋哥看来,还当是晏辞归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啊,剑灵就是……” 晏辞归打断道:“宋哥,那什么无涯派呢?” “无涯派啊,唔,其实这种小门派我了解不多。”小宋哥回想一阵,“也就过去有个叫晏辞归的前辈在世时还算出名,不过自那前辈离世后,无涯派也就越来越不行了,现如今门内才三个弟子。” 虽然从先前的话里能猜到一二,但切实听到无涯派还在的消息,仍叫晏辞归不由心绪翻涌。 “哦,这样啊,真可惜呢……” 小宋哥没听出他极力克制的惊喜:“的确可惜,那位晏前辈据说也有一把生了剑灵的剑,靠着那把剑连跨两个境界,结果天妒英才,最后落了个早逝的下场。” 第53章 “他师弟因为这个道心破碎,甚至碎丹重修了,他师妹性情刚烈,见一个九宗弟子就打一个。还有他早年在天罡宗的一个死对头,得知他的死讯后人都变阴郁了,好像还把自己关起来喝了个烂醉……你说,那得是多有魅力的一个人,竟能让对手都惋惜至此?” 听说自己很有魅力的晏辞归本人:“……” 叶田田对内温顺对外暴躁他是知道的,因而并不意外。但宋明夷和林渝是怎么回事?! 他明明遵循原书剧情死了,可这六十年的剧情貌似九曲十八弯到彻底掰不回来了…… “哎,我是不是跟你讲得太多了?”小宋哥终于意识到了不对,“那什么,你先沐浴吧,一会儿水凉了。” 晏辞归已经打听得差不多,遂作罢。 待清洗完毕,又在浴桶里泡了会儿,这才出来穿衣。不过当他拿下屏风上挂着的衣服时,却沉默了许久。 “……前辈你快帮我看看,这好像是件女装吧?” 识海内,一直回避他与旁人对话的桐花道人,幽幽开口:“人掌柜的也不会有男装吧。” “……也对。” 刚洗完澡的身体没有灵力加持,很快便降下温度,晏辞归不住打了个喷嚏,顾不上心理建设,赶紧把衣服穿上。 第43章 铁剑 “小兄弟, 该说不说,你穿这身……还挺合适。” 掌柜借出的是一身红衣,衣袖衣摆上绣有白金牡丹纹, 穿在晏辞归身上,衬得他出浴后的皮肤愈发透白。这具身体在地里埋了六十年, 体型一直保持在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算不上高挑,但清瘦,穿这一身正正好好。 晏辞归半湿着头发出来时,可把小宋哥和那俩师弟师妹看呆了一瞬, 大概是没想到这个从土里钻出来的“怪物”居然还人模人样的。 “难怪师兄进去送衣服送这么久。”那小师弟小声嘀咕着。 小师妹则嘀咕:“唔,没捡到法器,捡了个美人哥哥。” 小宋哥当即一个眼刀示意两人闭嘴, 而后清嗓道:“你别拘谨, 这里只有我们仨,随便坐。对了,还不知你怎么称呼?” 晏辞归麻溜地坐到三人对面, 顺口就说:“我姓月,以前家里人都管我叫月牙儿。” 小宋哥:“月牙儿?这名字, 你家里人一定很疼你吧?” 晏辞归微愣, 略显苦涩地笑了笑, 无涯派的他们确实很疼他,只是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 已经过去六十年了。 但小宋哥却当他被戳中痛处, 忙道:“啊,我就是觉得叫月牙儿很好听,没有别的意思。” 晏辞归微微摇头:“我也没有别的意思, 你说得很对。” 几缕未干的发丝贴在他额前,像春雨滴桃花,花下那对眼眸含笑却似泣,叫人看去,全然是一副受尽委屈然而无法诉说的模样。 随后小宋哥噤声了。 小师弟便问:“那你为什么会大晚上的出现在那种地方?” 之前少年们怕引起他刺激一直没敢问,这会儿晏辞归早想好了说辞,但见他先叹了口气:“说来话长,我有一位同父异母的兄长,我俩的母亲向来不对付,就连着兄长也很不待见我。后来他会了点法术,经常给我使绊,那日他趁着家里没人,不知施了什么法,我就昏过去了。再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被埋在林子里,得亏还留了口气,挣扎了许久才出来,不成想恰好遇见你们。” 三人并未在晏辞归身上察觉到灵气,彻底确定他只是个凡人,便对此深信不疑。 不仅如此,再结合他方才那副神态,以及刚出土时衣衫不整的场面,已经能联想到故事的“真实”版本其实是那兄长意图轻侮他未遂或既遂,为防他告状便将其抛弃荒野。 于是毫无所觉的晏辞归就看到他们眼底同情更甚,甚至多了分想去把裴清揍一顿的义愤。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有正义感的吗? 很好很好,都是修真界的好花朵。 小师妹:“那月牙儿哥哥接下来怎么办?” 晏辞归:“我想回玉清城,母亲找不到我会担心的。” 算算时间,原书的宋明夷一行人不久就会去到玉清城,虽然晏辞归不确定这段剧情还能不能发生,但反正他现在也不好直接回无涯派,就先去看一眼。 小师妹闻言,眼睛一亮:“我们也准备去玉清城呢,这样一来可以顺路了,正好我们也能保护你。” 晏辞归故作意外:“你们去玉清城做什么?” 小宋哥道:“玉清城的宋家主近来被梦魇所困,认为是邪祟缠身,于是广发悬赏令找人驱邪,赏金任凭开口,我们便想着去碰碰运气。” ——也不怕狮子大开口。 不过宋声敢这般发话,是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被人破解。 宋家梦魇是原书断更前的最后一段剧情,所谓梦魇其实又是玄幽宫搞的鬼,但原书只进行到宋明夷一行人被困在梦魇秘境后就没了,所以晏辞归并不知原书的玄幽宫为何莫名背刺宋家。 当然现在想来,估计是又在搞黑水城的那一套。 这六十年间,足够他们炼制上万瓶白玉骨了。 “如何,你可愿与我们同行?”小宋哥接着道。 晏辞归欣然道:“嗯,只要你们不嫌我麻烦。” 他眼下一穷二白,劫匪见了都摇头。 小宋哥:“怎么会?我们还担心你不好意思呢。” 晏辞归现在唯一不好意思的只有出房门。 这三个少年连他在地上爬行的样子都见过了,在他们面前已无体面可言,但出了这门……毕竟是第一次穿成这样,怪不习惯的,尤其胸前这块布料总要往下掉,让他很没安全感。 次日,这帮少年就很体贴地给晏辞归找来一顶幕篱。 又是向掌柜借的,这回少年们告诉他因为整个客栈没有一个男伙夫。 晏辞归无奈归无奈,还是乖乖戴上,又干脆半绾起头发,既然要装那就装到底了。 但说来奇怪,他原本的弟子服经过六十年埋土变得又脏又破,唯独发带还崭新如初。 站到镜前,桐花道人评价道:“很像你母亲。” 晏辞归则道:“还差一把剑。” 经过一晚的熟悉后,少年们终于肯告诉给晏辞归各自的名字,小宋哥名叫宋飞星,二师弟叫谢文,小师妹叫楚莲心。 这对师兄弟在原书里被一笔带过,但楚莲心却有一段在玉清城城门口对宋明夷一见倾心的桥段,晏辞归也是听到这个名字,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号人。 至于晏辞归告诉给他们的:“我叫月辞。” “感觉还是月牙儿叫着顺口些。”宋飞星说。 晏辞归笑道:“都行,宋哥。” 最后起行前,晏辞归趁着掌柜“热心肠”地给他施粉黛时,打听了附近的铁匠铺,准备买把剑来防身。 他虽在桐花秘境里修习过符箓,但一来买符纸会暴露身份,二来他觉得这穷乡僻野的地方物价肯定比玉清城的低。 毕竟花的是宋飞星的灵石,不是宋明夷的。 铁匠铺里,晏辞归随手拿起一把寻常无比的剑: “这剑看着不错。” “姑娘好眼光,此剑乃由北海渊寒铁打造,剑身坚韧却又轻盈,使起来不怎么费劲。我看与姑娘有缘,只需两千灵石,绝对物超所值。” “……不错是不错,就是剑刃太长。”晏辞归赶紧换了一把,“这个看着也还行。” “姑娘当真好眼力!此剑是我从一位天机阁弟子那收来的,据说由天机阁掌门开过光,姑娘若中意,给您折个价,只需三千灵石。” “……不了,我与天机阁有仇。”晏辞归干笑道,默默放了回去。这小小铁匠铺怎么还卧虎藏龙的? 随后他将目光移到另一处:“那个……” 店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立马收敛语气:“那个啊,就是把凡剑,三十年前一个猎户赊给我的,用着沉重不说,品相也远不及这些剑,卖给凡人三百文都卖不出去,想想都亏。” 晏辞归听罢大喜:“好,我要了。” 三百文凡钱折算下来,也不过三十多灵石。 店家:“这,姑娘要不再挑挑?” 宋飞星:“是啊,要不再挑挑?” 晏辞归:“不,我觉得我与此剑颇有缘分,就是它了。” 抛开价格不说……嗯,抛不开。 最后的最后,晏辞归说服宋飞星自己真不是跟他客气,这才带着这把年久微瑕的铁剑随他们出发前往玉清城。 考虑到有“凡人”在,他们便就近租了驾马车。 对此颇有经验的晏辞归上车没一会儿,就开始假装晕车不适,需要闭眼眯会儿,另三人于是不打扰他,自觉贴了张隔音符说话。 识海内,晏辞归唤出桐花道人:“前辈,您对裴清还了解多少?” 桐花道人:“吾知死者不知生者,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与他接触过多少。” 第54章 “好吧,那可知他长什么样子?” 识海里安静片刻:“……六十年了,吾已记不太清,但若是能再见到,吾一定能认出来。” 现在的情况对晏辞归而言很不利,六十年前的裴清尚可置他于死地,六十年后能与九宗并驾齐驱的裴清,不知还有什么手段藏着掖着。 然而目前为止,晏辞归除了知道裴清和他一个爹外,对其一无所知,但裴清却对他了如指掌,这是令晏辞归最头疼的地方。 “说起来,裴清的母亲就是叶家的嫡长女吧?” “是,名叫叶曦,和你以前那位叶师妹是亲姐妹。” 修士普遍长寿,同辈人间差几十岁都正常,晏辞归不想深究他和叶田田的辈分关系,遂说:“我曾经偶然得到过一只星女琉璃盘,但被她打碎了,如今想来应是刻意之举。她应该知道里面的秘密,却不想让人,尤其是不让我知道。” “吾看过你这段记忆,吾认为她更像是受人指示。” 叶曦在沛君的记忆里出场不多,晏辞归说不准她的行事,但桐花道人倒提醒他了。 那盏星女琉璃盘,或许是容君楚特地嘱咐唐今水交给他的,而裴清从其父裴慎如那得知九宗的秘密,便令其母叶曦来毁坏星盘。 这么一想,裴清又是害九宗又是帮九宗的,其原本的目的,很有可能是慢慢瓦解掉九宗十二家。 可原书到断更都没进行到他们分裂的时候,眼下玄幽宫却已经开始联合其余八宗对付天罡宗,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宋明夷。 先前在黑水城秦之桂似乎就对他颇为青睐,原书里吸纳了怀湛子魂元的宋明夷更是行走的香饽饽。 但现在的宋明夷体内不仅没有怀湛子的魂元,还碎丹重修了,秦之桂没法拿他当底牌,自然被裴清趁虚而入。 这男主当的,有点可怜。 路途颠簸,晏辞归眼睛闭着闭着,就闭过去了。 等再醒来时,是被争执声吵醒的。 “发生什么事了?” 楚莲心见他醒来,探回身子道:“我们到玉清城了,可这车夫本来说好六百灵石当路费,现在却要我们一千灵石,大师兄正跟他理论呢。” “……” 怎么又遇到黑车了?! 得亏宋飞星君子动口不动手,但凡换旁边的谢文,若非碍于车里有“凡人”,估计已经把刀架人脖子上了。 晏辞归很想说“要实在不行我们四个还打不过他一个么?”,不过想到楚莲心还要在城门遇见宋明夷,便好整以暇地理了理头发戴上幕篱。 忽然,车外一道声音打断二人争执:“坐地起价,你当这里是黑水城?” 语气凶了点,但还挺耳熟。 晏辞归从窗边望去,一眼瞧见那人佩剑上的青绿色缀玉穗子。 车夫显然知道对方不好惹,立马换了副嘴脸道:“仙家饶命!仙家饶命!俺出来讨生活不容易,只是想多赚点养家糊口而已!不用六百了,四百就行!” 林渝沉默一阵,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晏辞归以为他是嫌还没压够价时,忽见他扔出一袋看着就很有分量的灵石:“拿去,下次再让我遇到,别怪我不客气。” 果然还是熟悉的林渝,还是熟悉的地主家儿子作派。 第44章 宋家 宋飞星感激不尽:“多谢道友解围, 这四百灵石我们这就还你。” 林渝接过宋飞星的灵石袋子,直接收了起来:“举手之劳,往后再遇这种人, 少同他客气。” 宋飞星连连点头:“我与师弟师妹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若不是有幸遇见道友, 真不知如何是好。” 趁着两人寒暄的功夫,晏辞归打量起林渝,见林渝比六十年前长开了许多,没穿天罡宗弟子服,只穿了身寻常的凡界衣物, 因而宋飞星没意识到对方是九宗的。 不过林渝依旧敏锐,迅速察觉到晏辞归的注目,抬眼回望过来:“你身后那位师妹, 为何要遮挡面容?” 宋飞星当即后退一步, 挡住林渝的视线:“啊,我这位师妹比较害羞,不喜欢被生人盯着看, 还请道友见谅。” 晏辞归轻扯幕篱纱布把自己的脸给挡严实,要被昔年对手认出他此刻的模样, 那还不如就地挖个坑再埋回去。 万幸林渝听完宋飞星的话, 便移开了视线:“抱歉, 我并非有意。” 晏辞归松了口气。 双方很快别过,等林渝走远, 晏辞归环顾四周, 试着寻找另外几道熟悉的身影。然而直到四人和林渝前后脚进了玉清城,都没见楚莲心有对谁目不转睛的模样。 难道宋明夷没来?不应该啊,林渝都在这里他怎会没来? “月牙儿, 你家在何处?我们先送你回家吧。”宋飞星说。 晏辞归忙道:“不劳烦各位,既回玉清城,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可是你……” “你们不是还要去宋家办事吗?我已经耽搁了你们这么久,你们快去吧。” 楚莲心却抓住他的衣袖:“可是月牙儿哥哥,你一个人回去,万一又被你兄长欺负怎么办?” 晏辞归不由宽慰道:“别担心,我失踪这几日,我爹娘想必早已察觉。此番回去他们定要过问,兄长他应不敢再像从前那般放肆。” 楚莲心还想说点什么,就被宋飞星摁了回去:“既然如此,我们便不相送了,还望你保重。” 晏辞归:“多谢,你们也保重。” “还有一事。”宋飞星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老成的认真,“以后还是留个心眼,不要再在陌生人的车上睡着了,这世上没那么多好心人。” 晏辞归:“……好。” 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睡着,可能因为宋飞星除去容貌以外很像宋明夷。楚莲心虽不像叶田田那般慧黠,但同样地亲切。至于那个话不多的谢文,在不常插话这点上和月弦一模一样。 这才令他无知无觉地放松了警惕。 说到底他们相识连一天都没到,晏辞归就敢同乘时昏睡,估计这帮少年趁他睡着后,暗自嘀咕他心太大吧。 晏辞归等着他们先行离去,然后往反方向走。 眼下临近黄昏,街道上来往着许多修士,其中散修居多,大概都是奔着宋家主的悬赏来的。晏辞归还不着急去宋家,他刚跟宋飞星一行人告别,转头又碰上那可就尴尬了。 但他全身上下一件能拿出来换灵石的玩意儿都没有,只能漫无目的地闲逛。 哦对,还能和桐花道人聊天。 “你为何忽然想来玉清城了?”桐花道人问他。 晏辞归:“那不是宋家主财大气粗嘛,我现在两袖清风,连无涯山都回不去。” 桐花道人:“可你是在他们说宋家主发悬赏令之前,说自己要来玉清城的。难不成这也是你那未卜先知的力量?” 在桐花秘境的那段时间,晏辞归干脆坦白了自己穿书而来的事,结果被桐花道人误解成他能预见未来,虽然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样的。 不过当桐花道人听完晏辞归说自己本该死在宋明夷剑下时,却哼笑一声,说这个未来预知得也并不准确。 晏辞归接着道:“是,按理来说,我的师弟师妹应当也来玉清城了,但我到现在都没遇见他们。” 桐花道人说:“来这的修士都是去往宋家的,你在此游荡,自然遇不着他们。而且经历了那么多变数,他们的命轨早已改变,会不会来,也说不准。” 晏辞归闻言眸光黯了黯,略微叹了口气:“算了,原本他们就不会遇到我,我若真与他们相认,还不知往后会发生什么。” “那你可还要去宋家?” “去,若我猜测没错,宋家主手头应当也有一块星女琉璃盘。” 如果叶家都有星女琉璃盘,那么同为十二家且是男主出生地的宋家,想来也存着一盏。 “不过要是裴清先我们一步夺走星盘,此事就难办了。” “所以你准备何时去?” 晏辞归抬头想看看天空估计时辰,然而比金云率先入眼的,赫然是“今水阁”三个大字。 ……他就知道,修士云集的地方,必然少不了那个家伙。 只是他现在没有灵石,既买不了东西,也换不了情报。 正要走,却瞥见林渝在内。 晏辞归顿时心灵福至,闪身躲到墙角偷听里头怎么个事儿。 林渝似乎是来买法器的,只听唐今水说:“绛雪镯有是有,可这玩意儿稀缺的很,哪怕是林师兄您,唐某也得收您……这个数呢。” 林渝:“多少灵石不是问题,天罡宗还没落魄到拿不出这些。” “哎哟,瞧你这话说的,天罡宗过去好歹也风光过,这点我还是知道的。不过,恕唐某斗胆问一句,林师兄要绛雪镯做什么?这东西性火,和你的霁雪归晴剑法冰火反噬啊。” “并非我用,送人的。” 第55章 唐今水大惊:“送人送这么贵重的,难道说……” 林渝淡淡道:“嗯,他体寒畏凉,平日都靠流火衣捂暖,但衣服穿久了总归就不暖了。” 唐今水的语气更八卦了:“还是个这么矜贵的人儿,能让林师兄这般爱护……啧啧,不得了,这情报定能卖大价钱。” 林渝有些无语:“唐今水,这绛雪镯,你还卖不卖了?” “卖卖卖!客官稍等。” 须臾,唐今水说:“好嘞,林师兄拿好。” “谢了。” “哎对了,唐某作为过来人,再给林师兄一条建议,务必在月圆时分将此镯送予那人,届时效果最好,今夜恰是十五,林师兄定要把握住机会啊。” 后面的话晏辞归没入耳,光沉浸在得知林渝开窍的八卦里,想着原书有哪位女修修习冰法还能入林渝的眼。 殊不知一道黑影悄然靠近。 “偷听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姑娘。” 晏辞归吓得一颤,差点跌坐在地,猛地转过头,接着仰起头,望向不知何时离开今水阁又何时靠近的林渝。 幕篱下的纱布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林渝透过缝隙对上晏辞归视线的刹那,眉间一凝,而后抬手伸来:“你……” 晏辞归眼见林渝要撩他的帘,赶紧退后,夹着嗓子道:“你干嘛?!” 林渝一愣,立马收回手:“抱歉,是我失礼了。” 随即反应过来,恢复了淡漠的语气:“不过是姑娘偷听在先,反倒恶人先告状了。” 晏辞归心虚道:“小、小女仰慕林师兄许久,方才在城门时没敢认,不料又能遇见……” 林渝面无表情,像是听惯了类似的话,转而问:“你师兄呢?” “他们,先去宋家了,叫我见完林师兄你,就去找他们汇合。” “那正好顺路,我可以送你去宋家。”林渝转身走出几步,又忽然顿足,侧过半张脸,说:“等送完了,我们就此别过。” 晏辞归巴不得跟他别过,听人墙角还被当场抓获,属实失策。 两人便这样一前一后地走,一路无话。 果然有了道侣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等去宋家拿到星女琉璃盘,就再也不见。 - 宋府。 这个点门前修士已然零星,但守门小厮仍尽职尽责地挨个检查放人进去。 检到林渝和晏辞归时,小厮问他们哪个门派的,林渝却说:“我等是流云门弟子。“ 小厮:“流云门?这是个什么门派?” 林渝:“孤门野派,名不见经传。” 小厮没好气道:“小门派的啊,进去吧。” 晏辞归跟随林渝顺利进入宋府。 身后陆续又有其他九宗弟子进来,晏辞归突然意识到不对。 再怎么样林渝当年好歹一代天骄,其师秦之桂过去也与宋家主交好,这宋家人岂会不认得他? 原因无非林渝许久未下凡,人世更迭,久而久之只闻其名不见其貌。 至于林渝为何会许久不下凡,晏辞归再观他今日这身装束,确实只是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衣。 不过上一个乔装成百姓的修士还是沛君——这小子该不会已经是天罡宗长老了吧? 完了完了,晏辞归听唐今水喊林渝林师兄,根本没意识到对宋飞星这一代修士来说,林渝可能算是他们的前辈了。而他方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那声“林师兄”,岂不是差辈了? 晏辞归觑着林渝的背影,试图猜测他到底有没有发现这个问题。 忽然,林渝开口:“你很喜欢盯着人看啊。” 晏辞归心头一跳,这家伙是背后也长了双眼吗? “不喜欢被人盯着,却喜欢盯着别人。”林渝接着道,“不仅如此,跟踪又偷听,还用这种拙劣的理由接近我。” 偷听是真,但其他的纯粹是误会啊! 晏辞归刚要辩解,林渝倏而转身,攥起他手腕:“是谁派你来的?又是南宫浅么?” 等等等,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还有这家伙手劲怎么那么大?感觉手腕要断了!! 桐花道人问:“要吾帮你教训一下这个无礼之徒吗?” 晏辞归:“别!前辈你先别出来!” 恰在此时,不远处的一道声音溜进晏辞归耳中:“公子,家主在书房等您呢……您这两位师姐师妹不用回避,来,这边请。” 两人同时愣住,但晏辞归反应更快,趁机掐出一道收着威力的风诀甩向林渝。 “我不认识什么南宫浅,也不是被谁派来的。”晏辞归抽手后迅速后撤,与林渝拉开距离,“多谢林师兄相送,我们就此别过。” 说罢,便赶紧循着那道声音追宋明夷去了。 林渝怔在原地,望着逐渐远去的红衣背影,又低头凝视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方才紧攥对方腕骨时的触感与温度。 片刻,他倏地低笑一声:“……是你。” 第45章 碎丹 幸亏晏辞归走得及时, 没过一会儿就寻到那三道青衣身影,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 看不到正脸,只能从背影看出宋明夷和叶田田这六十年都抽条长开了, 也比六十年前亲近了不少,走路都肩并肩挨在一块。 倒是宁攸貌似和六十年前没什么变化, 默默跟在叶田田身边,听着领路家仆同宋明夷寒暄。 晏辞归临死前做的努力还是很有用的,眼下看来应该是没让宋明夷走上后宫线,改走对叶田田的专一路线,如此甚好, 也难怪没在城门口让楚莲心遇到。 至于本该同行的另一位,晏辞归张望着,但宋明夷的腰侧被叶田田挡着, 看不到他到底别没别佩剑。 领他们路的只有一位家仆, 虽说热情,一路上对宋明夷嘘寒问暖的,不过这种热情并非迎接少爷回家, 而是接待客人的那种带有疏离的热情。 原书的宋家人可把宋明夷簇拥得差点走不动道,宋家主也是亲自候在府门前迎接, 然而现在府里却冷冷清清, 还没那群来接悬赏的修士们热闹。 晏辞归不禁回想宋飞星的话, 那会儿他对碎丹重修没多大感触,毕竟修士修炼到什么境界可凭锁灵阵调控, 但此时此刻见到宋明夷的处境, 一时有些为他心酸。 半晌,他们来到家主的书房。 这回晏辞归吸取听林渝墙角的教训,就近找了棵既能听清房内谈话, 又视野良好对着窗户的树上猫起来。 书房内,宋声正和不知是第几个儿子儿媳一起逗孙子玩,家仆带人进来时,眼睛都不抬一下。 直到家仆走到近前,躬身说:“老爷,三公子到了。” 宋声这才抬起头,瞥了宋明夷一眼,随后把怀里的孙子抱给儿媳:“你们先退下吧,让我们父子俩叙叙旧,算起来,都有六十多年没见过面了。” 宋靳故作惊讶道:“咦,这不是宋尹吗?为兄差点没认出来呢,原来爹说的客人是你啊。” 宋尹,是宋明夷的本名,明夷二字是原来的晏辞归在他拜师后取的。 宋明夷一声“兄长”尚未出口,宋靳便与其夫人起身欲行。但在经过宋明夷时,有意撞了下他的肩膀,竟将人撞了个踉跄。 叶田田迅速扶住宋明夷,随即一个眼刀瞪向宋靳:“你!” 宋靳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夫人等到走出房门,才问道:“里面的那是什么人?” “我一个不成器的弟弟,早年根基不佳,却有幸被修真界下来的人捡去收作徒弟。我们全家原指望他能脱胎换骨呢,结果到头来长进了全无,白白糟蹋了这份机缘。” 书房内,宋明夷重新直起身,声色低哑道:“爹。” 宋声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在外面野惯了,对兄长一点礼数都没有,结交的人也这么没规矩。” 宁攸微笑:“见过宋家主。” 叶田田则冷哼一声:“见过宋家主。” 这剑拔弩张的氛围,看得晏辞归不由替宋明夷捏把汗,这不说是父子叙旧,还以为是仇家找上门的。 “你太让我失望了,宋尹。”宋声接着道,“当年为一点小事出走也就罢了,跟秦之桂打听到你的下落后,我还特地拜托她多多关照你。宋家为了培养你,倾注了多少资财给天罡宗,你倒好,碎丹重修了!” 当年让宋明夷随晏辞归走的可不是“小事”,还是练气期的宋明夷被宋靳等人骗进城郊森林,险些被幼崽期却胡乱攻击的灵兽追得丢了命。 然而宋明夷非但不反驳,反而低下头:“是孩儿不孝,有辱家门。” “还有那个蠢女人!坏了与玄幽宫共炼白玉骨的好事,硬要不识抬举。如今裴宫主大势已成,她这掌门之位,就快要到头了。” 宋声哼笑:“若不是你干出自毁修为的蠢事,让我这么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我还不知要跟那个女人纠缠多久。” 晏辞归闻言诧异,九宗内斗居然是因为白玉骨,可那玩意儿不是秦之桂以身试险试出来的么? 第56章 宋声此次“叙旧”的目的大概是数落人的,宋明夷一言不发地受着,亦如年少时那般。 但叶田田忍不了这口恶气,直言道:“是吗?心血不见得,冷血倒是见到了。” 宋声不怒反笑,上下打量着叶田田:“我道是谁,原来是叶家那位。你俩厮混在一起,倒是般配,一个自毁前程,一个不识大体。” 宋明夷顿时抬头:“爹,你要骂就骂我,不要说我师妹。” 宋声:“闭嘴,你如今这副模样,还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逞英雄,何谈护着谁?” 宋明夷:“不是的爹,师妹她脾气不太好,我怕她动起手来……” 宋声半眯起眼瞧着叶田田,哂道:“动起手来能怎么?这里是宋家,她还能把我们宋家夷为平地不成?” “我怕爹你打不过她……”宋明夷顿了顿,“师妹现在是大乘期修为了。” 元婴后期的宋声:“……” 晏辞归:“……噗。” 忽然,安静了许久的宁攸微侧过头,仿佛隔着眼纱望向窗外。 都说盲人的听觉格外敏锐,晏辞归连忙往树干后躲了躲,同时在识海内问桐花道人:“前辈,你能看修为吗?我师妹当真进境到大乘期了?” 桐花道人:“吾观其周身灵气运转,确实是大乘期的境界。” 莫非因为宋明夷碎丹重修,让白一着急了转去大力培养叶田田了? 但未及晏辞归跟桐花道人感慨,便听桐花道人接着道:“看来她终于解开体内的封印了。” “啊?什么封印?” “你这位师妹,之前一直在隐藏实力。” 这是晏辞归没想到的。 “……可修士的灵力不是会受锁灵阵影响吗?” “是有影响,但只是对修士而言。”桐花道人轻叹,“吾之前将你俩拉入吾的秘境时,便发现你师妹体内藏着一股神秘力量,但吾看不破、道不明。” 晏辞归恍然那时在黑水城,原书的宋明夷修为比他高,因而被桐花道人选中,而后来的晏辞归有月弦的灵力加持,这才取代了宋明夷的剧情。 不过不管最后进桐花秘境的是宋明夷还是他,都少不了叶田田。 这恐怕不是女主光环那么简单。 宋声不信邪地放出威压,果然看到叶田田岿然不动,就连宋明夷也在她的保护下没有任何反应。 “……连自己的师妹都不如,我们宋家没有你这种废物。”宋声找补道。 叶田田似乎就在等这句话,笑了起来:“俗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我师兄一定深得宋家主真传吧?” 宋声的脸黑得比茅厕还难看,不成想来奚落人的反被拉了面子,但碍于对方境界的确在他之上,遂转移话题道:“是真凭本事,还是靠白玉骨的,姑且不说。但你们既然奔着我的悬赏来,那就让我见识见识叶家主的真传究竟如何。” “谁说我们是奔着您的悬赏来的?”叶田田终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要不是月……师兄想家了,我可不吃饱了撑的跑这找骂来。” 冷嘲不成,热讽也不成,宋声彻底拿叶田田没辙,只得再将矛头对准宋明夷:“宋尹,你修炼不如你两个兄长也就罢了,这找道侣的品味竟也天差地别。刚才看你二嫂,何等的端庄贤淑,再看你身边这个,像什么样子?” 宋明夷蹙眉道:“爹你说什么呢?我俩只是师兄妹,不是道侣。” 晏辞归瞬间竖起耳朵。 宋声听罢微讶,转眼望向一旁的宁攸,刚要开口,宁攸便说:“宋家主,我与明夷也只是师姐弟关系。” 既没和叶田田结为道侣,也没和宁攸结为道侣,那无涯派还有什么女弟子? 晏辞归愣神的功夫,宋声已然换了副面孔,竟张罗起给宋明夷联姻一事,毕竟在宋声眼里这是宋明夷对宋家仅剩的用处了。 但叶田田却打断:“宋家主,我师兄他早已断绝情爱,心无旁骛,不会再考虑道侣之事。” 宋明夷:“田田!” 宋声:“哼,他要当真心无旁骛一心问道,岂是现在这副模样?能与楚家联姻,都算你攀上高枝。” 宋明夷脸色有些苍白,虽然他本来皮肤就白,但这种白更像是久病才有的状态。毫无察觉的叶田田咬了咬牙:“你以为,我师兄为何会丹田碎裂?” “还不是他根基不稳……” “因为你,因为你们所有人。”叶田田冷声道,“六十年前九宗十二家合谋围剿无涯派,六十年里你不闻不问,师兄没对宋家失望,你倒敢对师兄失望?你们逼死我另一个师兄不够,还想再……” “咳咳!”宋明夷倏而捂住心口闷声低咳。 宁攸上前一步,搀住他的手臂。 宋声看着宋明夷,眼神依旧淡漠,然而当他将视线转回叶田田时,迎上的却是灼灼怒意。 下一刻,少女周身的灵力开始加速流窜,形成一道无形的压迫。 就连躲在树上的晏辞归都被波及。 “好强……这就是大乘期的威压吗?”晏辞归抓紧树干,以防被威压震得掉下去。 不过这股威压并未持续太久,只见宁攸抬手搭住叶田田的肩膀,不知在她耳畔说了什么,叶田田便逐渐收敛灵力。 随后宁攸向宋声应下解决梦魇一事,就带着这对师兄妹扬长而去。叶田田这回倒是没再想着替宋明夷打抱不平,乖乖跟在宁攸身边。 晏辞归快速换了根更高的树干躲着,看不到书房内的光景,只能看到三人从书房走出。 宋明夷脚步还有些虚浮,需要被宁攸扶着走。叶田田没了方才的气焰,语气柔和下来道:“对不起师兄,我不是有意提那件事的。” 宋明夷:“没事,不是因为这个……咳!” 叶田田见他又急火攻心,干脆转移话题说起破解梦魇一事。 晏辞归望着三人经过树下,不禁想立刻下地打声招呼,哈哈没想到吧你们师兄我没死呢——但还是忍住了。 就宋明夷目前这个状态,估计得把人吓晕过去。 等会儿,那是……? 晏辞归撩开眼前纱布,发现宋明夷腰侧原来系了两把剑,一把朴实无华,是宋明夷以前练功用的,而另一把则通体雪白莹润,剑首处还系着一根殷红长穗。 他不会认错,那是月弦剑。 四周忽而生起晚风,摇得林叶簌簌。 一缕清风卷起幕篱一角,轻轻蹭过晏辞归的脸颊。 宋明夷蓦地低头。 叶田田:“怎么了,师兄?” 宋明夷:“月前辈刚才……好像亮了一下。” 第46章 月辞 “亮了吗?”叶田田下移目光, 只看到月弦剑依旧黯淡无光,“是错觉吧,月前辈都沉寂这么久了。” 宋明夷却坚持道:“可月前辈昨晚的确短暂苏醒了一会儿, 我敢肯定刚刚没有看错。” 叶田田略作思忖,抬眼看向宁攸:“师姐, 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是也相信师兄的话了?” 宁攸则笑道:“相不相信,我们不也已经过来了吗?” 宋明夷点头:“嗯,我相信月前辈,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我也要试一试。” 目送三人逐渐走远的晏辞归,听得一头雾水。虽说月弦没被秦之桂拿去是好,但听他们的意思, 貌似是月弦说了什么才让他们来玉清城的。 可这三人净打哑谜, 晏辞归一时半会儿也搞不清楚,只能暂且抛诸脑后,毕竟他此行的目的是来找星女琉璃盘的, 能再见师门已是满足。 不过在动身之前,晏辞归唤出桐花道人:“前辈, 我师弟的身体什么情况?” 他知道碎丹重修对身体有损, 可刚见到宋明夷时, 发现这孩子不是一般的虚弱,好歹是男主, 叶田田看着都比宋明夷中气十足。 桐花道人解释:“他那时灵脉爆裂、丹田尽毁, 原本是能慢慢养回来的,但他修炼得着急,又为心病所困, 不说根骨,就是这身子骨也熬坏了。” 晏辞归震惊:“心病?所以他真的是因为……” 桐花道人不作声,用沉默让晏辞归自己体会。 晏辞归接着道:“因为爹不疼娘不爱,为数不多视他为亲人的师兄还死在了面前。” 桐花道人:“……” 好像对了,但总觉得好像重点错了。 晏辞归一通分析,瞬间良心过意不去。 只可惜人已经走远了,晏辞归便盘算着等这边处理好就去找宋明夷他们。 须臾,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晏辞归一直在树上待到宋声离开去安顿修士,才潜入书房。 说到底他只是凭空猜测宋家会有星女琉璃盘,指不定九宗早来拿走了,或是被玄幽宫销毁了。但宋明夷的话仍盘旋在他脑中——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试一试。 思及此,他茅塞顿开,莫非他们也是来找星女琉璃盘的?这不就说得通了! 第57章 “前辈加油,这书房一定有线索。” 一个个找过去费时又费力,好在高阶修士可以通过与书页连通灵力的方式快速阅读。晏辞归便让桐花道人借他的身体施法,不出片刻,整间书房上至经史、下至艳俗话本,统统映入了他的神识。 然而晏辞归的神识境界尚不能立刻接收来自高阶修士的法力,头脑感觉要一下子炸开。 “咦,秦掌门居然……” 未等晏辞归强忍着晕眩说完,便两眼一黑向后仰去。 桐花道人正要用灵力托住他,不料有一双手先一步接住了他,伴着铜钱的清响声。 房中光线昏暗,照不清来人的脸,但来人却借着窗棂透进的月光细细端详着晏辞归,随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怪不得找不到您,原来是躲到这来了。” - 宋府大院。 宋声尚未出现,广场上的修士们逐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边等边低声交谈着。 “这赏金当真任凭我们开口?” “宋家主的话还能有假?他敢广发悬赏令,铁定保真!” “嘶,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会不会是这个任务不可能完成……” …… 不想参与交谈,也为避免被人搭话的宋明夷、叶田田和宁攸,特地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待着。 不过等他们过去了,才发现此处早有三个师兄妹占据,想来大家都是同道中人。 正要换个地,为首的少年却叫住他们:“哎,不麻烦,我们给你们腾个地就是了。” “多谢道友。”宋明夷说。 那少年说:“哎呀,多大点事儿,别客气。” 然后就各自抱团,互不打扰了。 不一会儿,又有人找了过来:“哟,你们也来了啊。” 两拨人同时循声转头,宋明夷先道:“林师兄?你怎会在此,还……穿成这样。” “来玉清城采买点东西,顺路接了个悬赏。”林渝说。 宋明夷听他语气难得轻快,问:“买什么东西让你这么高兴?” 林渝神秘道:“方才在这府里遇到一个人,不知你们见过没,一个戴着白幕篱,穿着红衣服的人,个头大概这么高。” 他比了比自己的肩头。 宋明夷仔细回想一阵:“没见过。” 林渝听罢挑起眉毛,笑了起来:“哦,那真是可惜了,但凡见过那人一面,就再也忘不掉了。” 叶田田一脸惊悚地看着林渝,凑近宋明夷耳语道:“林师兄该不会跟人看对眼了吧?” 就在这时,另一边的少年忍不住插进来道:“哎,城门口的好心道友,你说的人该不会是……我那个师妹吧?” 林渝才注意到另外三人,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们一眼:“是你们啊,这么一说,貌似确实是当时躲在你身后的那位,‘师妹’。” 他故意咬重最后两个音节,听得宋飞星心里一咯噔。 宋飞星:“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林渝:“放心,我什么都没做,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不过这位道友若是他的师兄,可否告诉我他究竟是何名姓?我着实好奇呢。” 若非林渝先前出手相助过,就他现在这流氓的口气,宋飞星定要以为他是去骚扰人的。但纠结半天,终是说:“……他叫月辞。” 宋明夷微怔:“月辞……?” - 晏辞归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自己居然没躺在地上而躺在一张榻上,隐约记起意识模糊前似乎被桐花道人扶了一把。 这花老头还挺贴心,没让他就着拔凉的地板睡。 “前辈,我昏过去多久了?”晏辞归坐起身,发现榻边竟还点了盏灯。 桐花道人说:“有一炷香的时间。” 才过去一炷香,宋声应当还回不来,晏辞归清醒了一下头脑,便听桐花道人接着说:“你方才,想说秦掌门什么?” 用灵力阅读到的内容还留在晏辞归的识海里,他又缓了好一阵,才道:“我发现秦掌门曾试图与宋家联手,令九宗对付玄幽宫。” “但结果他们把怀湛子的魂元转移到宋明夷体内的计划失败了,魂元落入裴清手中,相当于整个九宗的锁灵阵都归玄幽宫……祖师的魂元,难道是锁灵阵的源头?” “吾之前并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桐花道人应该是沛君那一辈前后的修士,要是对千百年前的怀湛子了如指掌,晏辞归可就要诚惶诚恐了。 “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了宋家主与裴清的书信。就在前不久,裴清要宋家主将星女琉璃盘放置于一处月华最盛的地方,以便他们开启某个法阵。” 桐花道人:“月华最盛……今夜恰好是十五,不过若想借月布阵,布阵点还需兼具充沛灵力。” 晏辞归:“满足这两点,宋府之内,那不就是……!” - “情况大致就是如此,那今夜便有劳诸位道友了。”宋声俯瞰着广场上的一众修士,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弧度。 林渝平淡道:“这宋府估计是被人布了什么阵眼,才会有所谓‘梦魇’,眼下让我们入定除魇,治标不治本。宋明夷,你要不去跟你爹讲一声?” 见宋明夷面露难色,叶田田悄声对林渝说:“林师兄,我们刚被宋家主骂完过来的。” 林渝权当是他们先见之明地去提议,结果被否了:“宋家主还挺固执。” 叶田田:“唉,可不是嘛。” 宋飞星把谢文和楚莲心拉到一边,低声道:“莲儿,你爹之前给你说亲的一个宋家人,不会就是他吧?” 谢文小声嘀咕:“这人带着两个师姐妹,身体虚成这样,一看就风流。” 楚莲心觑着宋明夷:“他么……” 附近的修士纷纷开始打坐入定,林渝依旧不动作:“所以你们现在做什么?” 宋明夷的心思早飞到了九霄云外,说:“我想去找找你说的那个人。” 林渝:“行啊,我刚看了一圈这边,没见到他,不过我猜他应该还在府中。” 宋明夷望了眼远处的宋声,微微颔首:“好,就让我看看是何人叫林师兄如此难忘。” 宋飞星闻言忙道:“等会儿!我们也去!” 谢文一把拉住他:“师兄,不是要让师妹离这家伙……” 宋飞星低语:“一码归一码,你没看到这两人对月牙儿什么反应嘛,哪能让他们找去?况且月牙儿好端端来宋家做什么?” 谢文:“师兄说得有道理。” 宋明夷虽对这三人尚有疑虑,但直觉他们没有恶意,于是答应同行。 一群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溜出广场。 然而刚走没多久,四周景象忽然开始变幻,水体、地面、屋宅,违背常理地高低错落,继而颠倒扭曲。 众人见状一惊:“什么情况?” - “看来是进秘境了。” 晏辞归仰头看着上一刻还正常的书房,下一刻就变得犹如迷宫般繁琐。 他淡定地确定完桐花道人没有被这个秘境踢出去,就跟随桐花道人的指引走出“书房”,推开房门后,却见室外景象更光怪陆离。 除了地形变化,夜空中繁星满点,甚至悬着数轮月亮,依次从亏到盈,再从盈到亏。 “这就是困扰宋家的梦魇吗?”晏辞归问。 桐花道人:“不,气息很熟悉,似乎是用星女琉璃盘造出的秘境。” 晏辞归遥望那些月相,最后注目在一轮弦月上。 忽然,周遭传来脚步声,晏辞归就近爬上一块浮空的假山石,同时戴好幕篱。 脚步声逐渐靠近,是一名玄幽宫弟子,不过戴着面具,看不到脸。晏辞归刚要下去抓过来问问,就被桐花道人阻拦:“小心,此人很危险。” 能让桐花道人说危险的,那必定是真危险,晏辞归当即把刚从书房搜刮的符箓塞回去:“怎么说,这人修为在前辈之上?” “因为,他就是玄幽宫宫主,裴清。” “……” 这岂止是危险,这是真要过他命的啊! 第47章 万剑 然而裴清并未发现他。 晏辞归眼见裴清要走远, 迅速压着静步跟了上去。 裴清的步履闲逸,走得不紧不慢,身形清癯颀长, 劲瘦的腰线收进红线串成的铜钱链里,垂挂的银铃一步一清响。 他对这地形诡谲的秘境轻车熟路, 一通七拐八拐下来,竟没叫晏辞归看到重复的景象。 须臾,地势逐渐开阔,这里的路面相对正常了些,似乎是宋府大院, 不过广场上除去他俩外,没见到其他人。 裴清忽而停下脚步,缓缓转过了身。 晏辞归赶紧闪身到墙后, 同时并指捏住怀里的符箓。 等了一会儿, 外边却没有动静。晏辞归试探性地伸出一点脑袋,用余光观察着情况,但见裴清早已消失不见。 以防万一, 他又回过头——还好,没闪现到身后。 第58章 “奇怪, 人去哪了?”晏辞归在识海里嘀咕。 桐花道人:“他的气息到这就断了。” 总不能是凭空消失的, 裴清既然踏入这个秘境, 想必不是来散个步就出去了。眼下估计是用了什么法子给传送到秘境的其他地方去了。 晏辞归再三确认裴清并不在他附近,尽管总有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随后走了出来, 大致找到裴清刚刚停下来的位置站定,而后学着裴清的模样回过头。 但什么都没发生,也什么都没看到。 莫非动作不对? 晏辞归刚要收回视线, 却不由自主往上瞟了一眼。 那夜空中几颗尤为明亮的星子连成的轨迹,有些熟悉,仿若沛君展开锁灵阵后所呈现的那些星图。 晏辞归遥望着群星,忽觉五感渐褪,意识也随之恍惚了一瞬。 片刻,待耳边听力恢复正常后,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刀剑铿锵。 “啧,难缠的家伙。” 是林渝的声音。 紧接着是叶田田说:“林师兄小心,我且去对付那个家伙。” 原本空空如也的广场,一下子冒出这么一帮人,打了晏辞归个措手不及。 况且他就这么出现在战局边,一点儿不带犹豫,扭头就跑。 宋明夷见旁边突然冒出个人,白幕篱、红衣服,可不就是林渝说的那人? “喂!站住!”宋明夷立刻追了上去。 “他怎会在此?”宋飞星疑惑了一下,便赶紧去追宋明夷,“哎,等等我们!” 于是偌大而扭曲的广场上,叶田田和林渝联手对付天上几个穿着玄幽宫服饰的男男女女,宋明夷和宋飞星则在地上追着逃跑的晏辞归,剩下一个宁攸负责照看谢文和楚莲心。 楚莲心问:“宁姐姐,我们不用去帮忙吗?” 宁攸怔愣一瞬,而后笑道:“不用。” 鉴于宋飞星等人还不知他是修士,晏辞归只能靠双腿狂奔,然而这具身体毕竟在土里躺了六十年,没有灵气助力,没跑几步就开始大喘气。 桐花道人不禁发问:“你师弟师妹就在此,为何要跑?” 晏辞归:“太突然了,我还没准备好啊!” 桐花道人:“为何要准备,准备什么?” 晏辞归:……哭了六十年的坟,总得让他们有个准备吧。 夜间光线不清,幕篱下的纱布又妨碍视野,晏辞归边奔逃边分神和桐花道人对话,没留意空中飞下一张符箓,倏地缠住他的脚踝,将他绊倒在地。 林渝欲拦不得,无奈莞尔:“打架要专心啊,叶恬。” 叶田田收回那张符箓,甩手丢向正与林渝交手的那玄幽宫人,符纸瞬间分裂成十数张,变细变长的同时追着那人而去。 “我很专心的,林师兄。” 万幸桐花道人及时用灵力替晏辞归挡了一下,晏辞归摔在石砖上却不觉得疼,只是幕篱掉了,发带连着头发也一起松了。 “你是什么人?”宋明夷逐渐放慢步伐。 晏辞归撑起身子,背对着宋明夷一动不动,发丝散落在脸颊边:“我……” 忽然,四周景象再次变幻,以一种极为迅疾的速度恢复了原状。随之出现的,还有众多修士,但都昏过去了。 晏辞归抬起头,却见那应是为首的玄幽宫人挣开符纸的捆缚,随即并指立于胸前,几乎同一时刻,林渝的剑脱手飞出。 不仅如此,在场所有剑修的剑都一并飞了出去,宋明夷和宋飞星的也没能幸免,当然除了晏辞归腰间这把——不愧是三十年都卖不掉的凡剑。 桐花道人意外道:“居然是万剑归宗。” 若晏辞归没有记错,此玄幽宫人名为霍复年,是接任邹天河的新司玄使。 而他现在使的这招万剑归宗,顾名思义,即能召唤别人的剑化为己用,非常之不讲武德。 一瞬间,霍复年背后悬浮的十数把剑调转方向,直袭向众人。 “小心!” 叶田田和林渝迅速落回地面,布下保护阵,挡住大部分剑雨。 但还是有一把剑穿阵而过。 晏辞归眼见那把剑是瞄着他来的,再不出手恐怕性命堪忧,然而刚要动作—— 等会儿,这剑怎么有点眼熟? 就在晏辞归愣神的刹那,剑锋已至眉心前,但晏辞归并未感到惊慌,甚至觉得无比坦然。 下一刻,剑身骤然雪亮,磅礴灵力奔涌而出,莹白的光像一汪清泉,依附在晏辞归胸膛处,再往他全身流动。像温暖的流水,包裹住后背、肩膀、四肢。 晏辞归隐约透过那团白雾似的灵气,看到一双鎏金色的眼瞳,正直直凝视着自己。 接着白光愈发高涨,逐渐幻化成一道人形,雪色长发垂落,面容皎皎似玉兰,一袭白衣不染纤尘。宛若玉雕映着天上月,然而耳垂下的一点嫣红又使这圣洁的脸庞多了一分妖异。 相较六十年前,这张脸竟也变得成熟不少,如今已然褪去了少年气。可当那目光落在晏辞归身上时,却卸下所有稳重,眼底仿佛就只剩眼前的人了。 “月……” 等晏辞归反应过来闭嘴时,月弦已经紧紧抱住了他。 宋明夷顿足,声音不住发抖:“你,你是……!” 叶田田见状,一瞬间睁大了眼:“师师师师师兄?!!” 晏辞归被月弦抱得动弹不得,生怕他再跑了似的。 此时此刻他脑中有无数重逢时准备说的话,可临到阵前,他只是勉强弯起手臂,回搂住对方的腰身,低低地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月弦松手解开散在他背后的发带,边帮他重新绾起头发,边说:“这里面有我下的追踪咒,我感应到它在移动,就寻了过来,若发现是被人盗墓盗去,我必饶不了他,可若是你……” 话未说完,月弦系好了发带,然后就不再说下去了。 晏辞归很快想明白,原来他们此行来玉清城,竟是为了这个万分之一的可能。 还有月弦什么时候往他发带下的追踪咒? 目睹剑灵化形的宋飞星已经够震撼了,方才又听叶田田喊他那声师兄,一把拉住宋明夷:“什么?他是你们的师兄?!这是怎么回事?还有那把剑是怎么回事?!” 宋明夷依旧有些难断梦里梦外,怔了半晌才说:“我不知道……可,那真的是师兄……” 然而眼下的情况容不得他们师门重聚,霍复年见万剑归宗攻不破月弦的法阵,遂调转攻势改为单点突破,数十道剑气一齐扫向林渝和叶田田上空。 与此同时,几个玄幽宫体修弟子分散各处,对着保护阵狠劲砸拳,再有几个符修弟子凝聚灵力一顿狂轰乱炸,不堪重负的法阵逐渐裂开几条缝隙。 一张符纸破碎,林渝迅速接上一张新的:“叶恬!待会儿再看你师兄!” “你不也在看?”叶田田说着,翻手变出四张符纸,弹指飞往四方,贴在广场的东南西北角上。 原先淡蓝色的法阵霎时变得金光闪耀。 “守心阵?”林渝微讶,“有这好东西不早拿出来?” 叶田田笑了起来:“画一次守心符可耗我不少神识,不到万不得已我连一张都不会拿出来。但今日我两个师兄在此,林师兄就当沾个光了。” 守心符结完阵的刹那,距离法阵最近的体修瞬间被掀飞数丈远,来不及收回灵力的符修也遭到守心阵反噬。霍复年虽未受波及,但两式出招都被防住,想再攻进已相当困难,更别说眼下还多了个不受万剑归宗影响的剑灵。 而且晏辞归能明显感觉到月弦的力量似乎比六十年前更强了。 不过霍复年倒不慌,毕竟按照原本的剧情,宋明夷一行人合力击退霍复年后,便轮到一直躲在暗处的万倩启阵,将众人拉入真正的梦魇秘境。 月弦终于舍得放开晏辞归,握住悬停在身侧的长剑,举目望向空中的霍复年,周身霎时罡风四起。 “田田,林渝,保护好大家。” “是!” 一直不出手的宁攸也终于抽出一根梨花枝,袖袍无风自翻飞,说道:“月前辈,晚辈来助你。” 月弦略一颔首,与宁攸几乎同时点地飞身。 两道身影穿梭在狂乱的剑雨中,如入无人之境。 顷刻间,梨花送着剑尖递向霍复年的咽喉前。 可晏辞归没能看到接下去的画面,四周便倏而一片漆黑。 “前辈,你还在吗?” 识海内没有回应。 虽然有所预料,但晏辞归还是不由感叹这梦魇秘境居然能把桐花道人也给困进去。 身上的铁剑符箓倒是尚在,不过想来这个秘境不是靠蛮力就能破除的。然而原书的剧情到这也断了,晏辞归不知如何出去,干脆待在原地等着“梦魇”找上来。 梦魇秘境能依据修士的内心而幻化,正好他也好奇自己内心深处最恐惧着什么。连鬼门关都走过一趟的人,还能害怕什么? 第59章 片刻,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过头,却见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晏辞归诧异:“月弦?你怎么进来了?” “开启秘境会有一段短暂的空隙,我趁着那会儿跟进来的。”月弦又变回了少年的形态,来到晏辞归跟前,“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晏辞归:“啊,此事说来话长,等我们出去……” 月弦却置若罔闻,兀自接着道:“现在我们之间没有契约了,这样一来我也算仁至义尽了。” 第48章 怀湛 “什么……仁至义尽?” “你忘记了吗?”月弦挑眉看他, “六十年前你问我,我究竟是为了你,还是为了占据我主人身体后的你。” 那时在黑水城的记忆, 随着月弦的话如潮水般涌来,但并非他在主动回忆。晏辞归只觉神识似被搅乱, 头脑混乱不堪,不断想着这都是梦魇秘境生成的幻象试图保持清醒。 然而这一念头没能维持多久,便被一道更汹涌的力量覆灭。 “月弦”继续道:“你既然能这么问,想必心里也很清楚我的答案吧?” 那股陌生的力量又一次发起攻击,像一只手伸进识海玩弄, 晏辞归顿时捂着头跪在地上,喑哑道:“我……不知道……” “六十年了,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少年俯下身, 凑到晏辞归耳边, “一个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抢占了别人的身体还妄想理所当然?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他,所以从始至终我所作的一切, 都不是因为你。” 晏辞归的意识愈发混沌,浑身倏而如过电般酥麻, 仿佛有无数根细小的触手攀附在每一寸灵魂上,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开口:“不……我其实, 就是……” “你当真不明白,还是在跟我装傻充愣?”“月弦”哂笑一声, 捏住晏辞归的下巴, 迫使他仰起头:“还是说,因为你对我产生了什么别的想法?” 晏辞归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却因双眼无法聚焦而看不分明, 嘴唇翕动,想说话,可每一个字节都化作喘息。 忽然,识海中似乎进来另一股力量,试图驱赶那只“手”,但这股新的力量太过微弱,两者便在晏辞归的识海内厮打起来,一时间叫他又觉痛苦,又觉舒畅。 “月弦”倏地甩开手,声音冰冷道:“呵,真可悲。” 晏辞归跌在地上的瞬间,指尖触及一阵温凉,他毫无所觉地攥紧那东西,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几乎同时,他的意识开始回笼,识海内那道陌生的力量也开始减弱。 晏辞归逐渐恢复视力,看清了自己方才稀里糊涂时抓的东西,原来是那根被月弦加了追踪咒的发带。 好……好恐怖的梦魇…… 晏辞归心有余悸地想,坐起身四下环顾,发现那假月弦已经消失,可周围仍旧漆黑一片。 他又低头重新审视起手中的发带,多亏这上面还留着一点真月弦的灵力,不然可就要被假月弦玩死了。 不过不知为什么,晏辞归回忆方才那张脸,原本被凉透的血液又重新逆流翻腾回来。 他迫切地想离开这秘境,把方才重逢时分没说出口的话说完,把六十年前未得到的回答听完。只是,若结果并非他所想…… 未及晏辞归细想下去,发带忽然发光发亮,紧接着四周也逐渐明亮起来。 但他并没有回到宋府大院,而置身于一处洞府。 晏辞归赶紧系好头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依旧唤不出桐花道人,断定现在应该还在秘境里。 只是眼前的景象虽说陌生,但正常得令他有些不太习惯,莫非这是进了谁的记忆里? 对了,貌似是发带引他进入的来着。 推测出此处很可能是月弦的回忆后,晏辞归顿时不慌了,反倒悠哉悠哉地在这座洞府逛了起来。 但转了半天,都没瞧见月弦,不仅如此,好像还迷路了。 就在晏辞归准备尝试一路向前的偏方时,忽听背后谁人道:“喂,你是谁?” 晏辞归一个激灵,好耳熟的语气。 等会儿,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附近似乎也没别人了吧? 背后的人见他不动作,接着道:“别装聋了,那边那个,胆敢闯入怀湛子祖师的洞府,我一早就察觉到你了。” 晏辞归僵硬转身,然后,低下头——咦,怎么是个小孩? 不过这齐腰高的小孩居然有着白头发、金眼睛,该不会是月弦吧?! “你!你盯着我干嘛?”上一刻还气势汹汹的小月弦被晏辞归一打量,立马后退一步,略显羞恼道,“无礼狂徒,我要告诉祖师去!” “哎,等会儿!” 晏辞归刚要拦,但见小月弦化作一道剑光掠出,随即现出一位仙风道骨的身影,拦在他面前。 那剑光又重新化作小月弦的模样,躲在来人后边,只探出半个脑袋:“祖师,他欺负我。” 晏辞归忙道:“不不不,我什么都没干!” 怀湛子样貌约莫已过半百,生的慈悲相,闻言抚了抚小月弦的脑袋,说:“他是吾的客人,莫要惊慌。” 小月弦当即安静下来,抓着怀湛子恍若云彩飘霞的衣袍,偷眼觑着晏辞归。 怀湛子也看向晏辞归:“吾初铸成月弦剑不久,其剑中灵的心智尚未成熟,汝莫要与之计较。” “不敢不敢。”晏辞归干笑道,尽管这小月弦生气的样子更可爱了,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任主人,兼无涯派开山老祖在此,还是得尊敬些。 “敢问祖师前辈,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怀湛子说:“汝忘记了?” 晏辞归“啊”了一声,随即恍然,桐花道人之前说他这身很像沛君。 沛君刚任掌门那会儿曾带着怀湛子的魂灯在锁灵阵中入定了三天三夜,两人或是在那时相识,如今沛君已故多年,也许怀湛子把他认错了也说不定。 晏辞归一通自我说服后,正要顺着怀湛子的话应下,便见怀湛子一步步靠近:“罢了,汝且随吾来吧。” “去,哪儿?”晏辞归问道,侧身避让,然而怀湛子的衣袖却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 小月弦走不快,便飘浮去怀湛子身边,但见晏辞归还愣在原地,就在他身侧停了下来:“客人,祖师叫你跟上呢,你不会真的耳朵不好使吧?” 晏辞归:“……” 幼年体的月弦可爱归可爱,但也更可恶了。 不过此处既非现世,晏辞归又似乎处于灵体的状态,不由计上心头,试着去揪同为灵体的小月弦的后衣领,发现确能摸到后,就干脆把他提溜过来夹到臂弯下带着一起走。 “你竟敢……” 小月弦立马挣扎起来,但他的力量太弱,身体太轻,颇像只年纪最小但哈人最凶的小猫崽子。 “我怕您消耗灵力累着,真的。” 晏辞归说着,顺手揉了把他的发顶,发现竟比想象中的还要柔软。 小月弦起先一愣,逐渐放弃挣扎,最后嘀咕道:“哼,我讨厌你。” 怀湛子对身后的动静恍若未闻,晏辞归就这样夹着气鼓鼓的小月弦快步跟上怀湛子。 然而才走没几步,他发觉洞府内的景象似乎在自主后退。 不出片刻,他们就来到一处类似天宫的地方。 大殿正中央,布有一道晏辞归再熟悉不过的法阵。 怀湛子接着取出一把雪色长剑,放置在锁灵阵阵心上空:“此次传送时间有限,吾来不及解释汝为何会在此了,只能先交代几件事,汝务必要记住。” 晏辞归本就云里雾里,懵懵地点了点头。 “锁灵阵中有吾之魂元,若想破阵需以吾之根骨为钥。为防被他们损坏,吾又取根骨铸成三把灵剑,月弦剑即是其一,其二分别名为默渊、君宁,皆由无涯派人士传承。得此三剑,便可掌天下锁灵阵。” “但锁眼需用星女琉璃盘为指引,然星盘亦已碎成十二盏流落天地。故天道令星女使者降世转生,下界搜集碎片,从而修复出完整的星盘。星盘之事汝无须担心,时机到时,她自会与你相见。” “吾交代的这些,汝可记下了?” 认真听完每个字的晏辞归:“……啊?” 臂弯下的小月弦嚷道:“祖师,我就说他耳朵不好使嘛。” 但怀湛子没管他听进去了多少,催动手指往月弦剑里不知施了什么法术,月弦剑忽而自个儿飞到晏辞归身前。 晏辞归不得已放下小月弦,握住月弦剑端详道:“祖师前辈,您这又是……?” 怀湛子说:“让月弦剑灵记住汝之气息,这样他就能在未来找到汝。” 晏辞归万分诧异:“未来?您知道我是谁?” 怀湛子肯首:“吾知道,汝乃无涯派第三十八代掌门晏南游之子,第三十九代掌门白一之首席弟子,晏辞归。” 所以,怀湛子并未把他错认成沛君。 不过晏辞归更混乱了——什么意思,难道这会儿的怀湛子和月弦,早在千百年前,就遇到了未来的他? 第60章 晏辞归:“祖师前辈,晚辈想请问……” 怀湛子却打断道:“请恕吾姑且无法为汝一一解答。传送通道即将关闭,汝先回去处理那边的事,往后吾等还有机会再相见。” “不,晚辈只想问,现在是什么时……” 话音未落,四周宫室霎时变成夜幕星河。 晏辞归孤身站在凝滞的水面上,水面倒映着满天星斗,仿佛方才都只是一场梦。 但当他落下视线时,却见手里的月弦剑并未随怀湛子和小月弦一道消失。 ——这就是,关闭锁灵阵的钥匙之一吗? 另外还有默渊与君宁,他们应就是桐花道人先前说的,世上唯三剑灵中的其二。 默渊剑晏辞归倒是有印象,在原书里是秦之桂的佩剑。 这么说来的话,秦之桂如今尚能维持住岌岌可危的掌门之位,其实是凭借默渊剑灵的力量。 至于君宁剑,那就是闻所未闻了。 算了,当务之急,是先从这不知是今晚第几个秘境出去才是。 晏辞归整理完头绪,开始四下走动观察。 此处应当还处于梦魇秘境之中,只是不知进了谁的梦魇。 然而他越努力不去想怀湛子的话,最后那几句话就越是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他和月弦,当初究竟是如何结成契约的? 千百年前的怀湛子,当真遇到了千百年后的他,还莫名其妙把月弦托付给他了? 忽然,晏辞归望见远处有一艘船,船中似乎还躺着一个青衣人。 晏辞归赶紧走过去瞧,却见那人正双目紧闭,表情安详然毫无血色,胸口一处穿心而过的致命伤,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俨然一副躺棺材板的姿势。 除了那张脸和自己一模一样。 第49章 梦魇 晏辞归觉得今晚所发生的一切都不及亲眼看到自己的“尸体”诡异了, 而且看这“尸体”的样式,是在无涯山上被邹天河一刀穿心那会儿。 那么这个梦魇秘境的主人,想来是宋明夷或叶田田了。 但晏辞归猜测宋明夷的可能性更大些, 因为在原书中,宋明夷被拉入梦魇秘境后看到的第一个人, 就是他已故多年的师兄,虽然晏辞归不理解为何“原主”还能成为宋明夷多年来内心最恐惧的人。 思及此,晏辞归细细打量起自己的“尸体”来,论谁亲眼看到朝夕相处之人死在面前,心里都遭不住吧? 他轻声叹了口气, 准备起身去找困在秘境中的人,忽见“尸体”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晏辞归猛然间意识到不对, 指尖刚触及袖中的符纸, 却被那“尸体”抢先截住手腕,一把搂到船上。 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 晏辞归动不了了。 假“晏辞归”伏在他身上,将他重新摆成趟棺材的姿势, 而后露出一道绝不可能在他脸上出现的诡艳笑容, 便取代他翻身下了船。 晏辞归想发声, 可连嘴巴都被封印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假“晏辞归”往不远处,不知何时冒出的月弦那边走去……等会儿, 月弦?! 不过月弦的状态并不太好, 正盘膝打坐,周身却被黑气围绕,似在将他身上的微弱灵气一点点蚕食。 恍然惊觉此处怕是月弦的梦魇后, 晏辞归拼命挣脱着船中桎梏,但都无济于事。 “月弦!月弦!你快醒醒!” 晏辞归试图通过识海呼唤,但契约已断,原本相通的神识也一并断开,他的识海内只剩寂寥一片。 须臾,假“晏辞归”如鬼魅般绕到月弦身后,不留空隙地贴了上去,像一条柔软的游蛇,下颌轻轻抵住月弦的肩头,唇瓣几乎触到耳垂。 他用一种幽怨而蛊惑的声音,轻语呢喃:“你明明有剑,为何当初……却救不了我?” 月弦眉头紧锁,一声不吭。 身下的水面忽然伸出一只手,又一个“晏辞归”爬了出来。 他披散着头发恍若水鬼,湿润滑腻的手环住月弦的腰身,带着阴冷的水汽凑到耳根边,语气委屈又近乎疯狂道:“你救了所有人,为什么唯独没救我呢?” 又有更多的“晏辞归”攀附上月弦,说道:“说好了会护我周全,可我好疼,我好疼啊,月弦……” …… 晏辞归已数不清这是第几个自己的幻象了。看着无数个“自己”边对月弦做出各种亲密举止,边用最甜蜜的口吻说着怨恨至极的话,他鸡皮疙瘩都要掉满船了。 这梦魇岂止是折磨月弦,简直是顺带连他也一起折磨了。 偏生月弦深陷其中自顾不暇,晏辞归还被钉在船上动弹不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晏辞归挣了半天愣是没挣动半点,便猜想船里可能有某种法阵压制着他的灵力,转而试着将灵力溜向指尖。 他手头还有张差点就能使出来的御风符,经桐花道人指导改良,只需稍微施加灵力即可做到四两拨千斤。 “连主人都保护不了,又谈何守护天下苍生?”一个“晏辞归”咯咯笑了起来。 月弦全身都被黑气缠绕,眉头轻微抖动,耳垂下的红玉血光闪烁。 晏辞归尝试催动御风符的同时,不忘透过识海呼唤月弦。 “没用的剑灵,活该会被主人抛弃呢。”另一个“晏辞归”说着,手指暧昧地描摹月弦的脸颊。 ——砰! 一阵狂风掀翻船只,晏辞归滚了出来。 “离他远点!” 晏辞归喝道,但他出场的姿势有些狼狈,这声呵斥丝毫起不到震慑那些幻象的作用。 其他“晏辞归”或瞥了一眼,或干脆无视。 “月弦!你听我说!” 晏辞归大步迈过几乎铺满水面的尸体,连滚带爬地扑向月弦。 “你睁眼看看!我就在这里!” 身旁幻象随着真晏辞归的靠近,霎时化作黑气消散。但月弦身上的黑气感知到他的气息,当即发起进攻,如蚁群般啃啮着他的肌肤。 晏辞归用符箓撕开一道缺口,便立马伸手进去,捧住月弦的脸:“月弦!你看着我!” 下一刻,黑气将他俩一同包裹。 这回月弦终于有了反应,逐渐松开紧锁的眉头,缓缓掀起眼帘,迎上晏辞归的目光时,却淡然道:“你很像他。” “真的是我啊,月弦!”晏辞归本尊急道,尽管那些黑气啃得他生疼,可他始终不肯撒手,“此事说来话长,但总之我没死我还活着就对了,你快清醒一下!” 月弦静默片刻,倏而捉住他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不是幻象?” 晏辞归被月弦的目光盯得心口一烫,从中涌出的热血倏而疯狂流向四肢,耳畔的心鼓剧烈敲打着。 握在腕骨上的手轻微发颤,晏辞归咬了咬牙,因着半跪的姿势,便用膝盖抵住月弦,顺势将他按倒在地。而后俯下身,额头相抵,打开识海好令彼此的神识交融。 几乎一瞬间,月弦身上的灵气汹涌澎湃,连带着四周盘旋的黑气也一并驱散。 晏辞归在这片温暖的灵力潮中沉浮起落,试图掌控彼此的神识,可他的四肢逐渐瘫软下来,很快便要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似欲坠落。 但月弦扶住了他。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被翻了过来。 头顶夜幕退却,天边白日亮起,不过那并非晨阳,而是月弦。 就在晏辞归彻底失神前,月弦及时收住了神识,撑起身看着身下的晏辞归,见那涣散的眼神重新对上焦,仍有些惊疑不定道:“你,不是幻象?” 晏辞归想笑,但有气无力:“那要不……再来一次?” 月弦:“……在宋府的那个,也是真的?” 晏辞归随即反应过来,那时众人还处在秘境当中,月弦很可能并未真的认出他,只当他是玄幽宫人幻化的假象,因而会被梦魇秘境趁虚而入。 晏辞归方才头脑一热想跟月弦人剑合一,虽然最后被月弦及时叫停,但扑都扑了,今夜干脆破罐子破摔了。 他一感到双手恢复了力气,就勾过月弦的脖颈,把那张脸拉近了些:“我说真的,你要还不信,就再检查一遍,查多少次都行。” “不行。”月弦一本正经道,“你的神识刚受过侵袭,我也是心急了,要是刚才继续,你会承受不住的。” 晏辞归很想问是怎么个承受不住法,不试试怎知承不承受的住?但见月弦认真的表情,遂乖乖噤声。 然后就谁也没有动作。 须臾,月弦又俯下身,再次抱住了他。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晏辞归不说话,只加重手中力道,环紧月弦的肩膀。 桐花秘境的六十年弹指而过,可对现世的人来说,那就是两万天,甚至对凡人而言,那可能就是他们的一辈子。 不知过去多久,月弦才发觉晏辞归原来一直躺在秘境的冷水上,连忙扶着他坐起,笑了起来:“等宋家这事结束,我要听你好好解释一下。” 第61章 “好。”晏辞归也笑道,而后抬头环顾,“这个秘境貌似能穿梭到别人的梦魇中,我刚在找我那边的出路,结果却找来了你这边,你有什么办法出去吗?” 月弦肯首:“有。” 晏辞归欣然,他就知道剑灵最靠谱。 不过未等他开口问是什么办法,便见月弦摆了摆手。下一刻,以他们头顶为中心,正上方那片秘境忽然破开一道口子。 随即那口子急速扩张,外界的景象倒灌而入,转眼的功夫,晏辞归感到身下的触感一变,竟是直接回到了宋府大院。 ……好吧,简单粗暴,但非常高效。 而且不止他和月弦出来,广场上昏倒的众修士也纷纷苏醒,一脸懵地搞不清状况。 看来月弦是以一己之力毁了整个梦魇秘境,把所有人都救出来了。 晏辞归考虑到月弦以前动辄耗尽灵力回到剑中,不禁道:“你的灵力……” 月弦却起身拉了他一把,看穿他的心思道:“别担心,我早不是从前了,这点灵力消耗算不了什么。” 晏辞归直到站起来,才注意到月弦确实各方面都不似从前了,就他俩现在站的距离,他得仰起头来才能看月弦。 林渝发育六十年长高也就算了,怎么剑灵也能长高的啊! 说林渝林渝到,正念叨着,这家伙忽然从旁冒出:“没事吧,晏辞归?” “没事……!” 晏辞归惊觉自己还没戴幕篱,趁着林渝尚未转到面前,立刻躲到月弦身后:“等会儿!我不是!” 月弦疑惑道:“他是林渝,不是玄幽宫人。” 晏辞归:“哎呀,我知道他是林渝,就是……” 忽然,一阵极其强劲的灵力波动如巨浪袭来,所过之处,震得众人灵脉一颤,气血翻滚,仿佛能掀翻整个宋府。 在月弦身边安然无恙的晏辞归循着灵力来源望去,只见长夜下,宁攸手执梨枝,对面的裴清则一手拎着昏迷的霍复年,一手举着一个疑似魂灯的法器,形成一道防御屏障。 梨枝对屏障,竟爆发出万顷灵力。 然而两人并未僵持多久,裴清倏而侧过头,面具后的视线似乎朝晏辞归瞥来一瞬,紧接着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50章 脱困 “那是什么人?”同样受月弦保护而不受影响的林渝, 问道。 晏辞归望着宁攸缓缓落回地面:“那就是玄幽宫宫主,裴清。” 宁攸收起梨枝,整理了一下略有歪斜的眼纱, 便转头朝晏辞归莞尔一笑。 “哦,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本尊呢。”林渝边说边靠近月弦, 忽然探过身子,一把捉住晏辞归,“不过你怎么知道,和他认识?” 晏辞归下意识要挡脸,但两只手被月弦和林渝分别握着, 遮无可遮,最后放弃挣扎道:“不……不认识。” 林渝垂眼注视了晏辞归一会儿,挑眉笑道:“你这话说的, 很没有底气啊。放心, 这里没有人比我们更相信你了。” “我认真的,我真的不认识……” 话音未落,晏辞归忽而愣住。林渝的个子快压他一头了, 就这么直直压下来,叫晏辞归踉跄一步才站稳。 只听林渝在他耳畔深吸了一口气, 似克制着某种情绪, 随后哑声道:“开个玩笑, 我现在只在乎一件事,就是你回来了。” 晏辞归听着耳热, 刚想抽出被月弦攥着的那只手回抱住对方, 却发现不仅抽不出来,反倒被攥得更用力了。 他侧目看月弦怎么回事,却见月弦正低下头, 面无表情。 晏辞归于是也低头看下面有什么东西,这一瞧,即知大事不妙:“等等等,月弦你听我狡辩……啊不,解释哈!” “你……”月弦掀起眼帘,眼神仿佛比梦魇秘境的那些假“晏辞归”还幽怨,“怎么能用除了我以外的剑?” 晏辞归腰侧,还系着那把粗制沉重的铁剑。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他都已经和月弦断契约了,还不能换把剑用了? 话虽如此,但晏辞归直觉月弦的语气不大对,忙解释道:“那什么,我刚从一个荒郊野岭里活过来,人生地不熟的,总得找件趁手的武器防身吧?” 月弦:“它用着很趁手?” 其实还一次都没用过。 不过晏辞归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诚心发问,还是另有所指了。 偏生林渝看热闹不嫌事大,俯身观察起晏辞归的腰侧道:“此剑身上的痕迹颇有年头了,起码用了个三十年。” 晏辞归立马给林渝贴了张静音符。 所幸月弦的目光只在晏辞归脸上停留了片刻,便递来一把雪剑:“拿去,以后就不需要它了。” 晏辞归没立刻接过,疑惑道:“可我们不是……” 就在这时,附近的修士彻底清醒过来,寻剑的寻剑,不寻剑的或茫然瘫坐,或吵嚷着方才在梦魇秘境的所见所闻,急切询问是谁破除了秘境。 宁攸穿过人群而来,手里拿着一顶幕篱:“师弟,好久不见。” “师姐!”晏辞归如获大赦地奔向宁攸,“你们没事吧?明夷和田田呢?” “我们没事,田田在那边给明夷疗伤,待会儿就来。”宁攸边说边帮晏辞归戴上幕篱,又理了理他凌乱的发辫。 “明夷受伤了?” “没有,明夷体内有阴寒之症,发作时需要外力压制,先前用流火衣尚可缓解,但最近越来越压不住了。” 体寒,流火衣。 晏辞归震惊地转回林渝:“原来你买绛雪镯是为了……” 林渝猜到在今水阁的对话大概都被晏辞归听去了,便扯下静音符,坦然颔首道:“对,给宋明夷的。” 晏辞归一拍脑袋,怪不得之前叶田田说宋明夷断情绝爱不结道侣,原是被林渝横插一脚! 这情报卖给唐今水,不得赚大发了! 林渝见晏辞归眼神愈发古怪,瞥了眼一旁的月弦,假咳道:“想哪去了?我是看在他是你师弟的份上。” 晏辞归对这方面接受极快,毕竟追根溯源的话,他过去除了撮合宋叶二人外,还努力让宋明夷和林渝培养差点扼杀在摇篮的兄弟情来着。 只是没想到六十年过去,这感情线跟着剧情线一起九曲十八弯了。 “不用解释,我懂,我懂。”晏辞归半撩纱帘,冲林渝眨了下眼。 林渝:“……你就不关心你师弟为何会患寒症么?” 晏辞归当即收住嬉笑的表情,正色道:“知道,因为我。” 林渝微愣:“你……都知道了?” 晏辞归:“嗯,来玉清城的途中遇到几个好心人,就是你在城门口见过的那三位,向他们打听了一下如今修真界的局势,顺便听说了关于你们的事。” 林渝闪过一丝慌乱:“比如……?” 晏辞归打趣道:“比如听说,林师兄居然会为我而酩酊大醉呢,不过你放心,这种无稽之谈,我自然不会当真的。” 怎料林渝听罢,却沉默了好一阵,脸上神情风云变幻。 晏辞归见状,赶紧止住接下去的话。 这反应,该不会是真的吧? 然而林渝自始至终不置可否,最后生硬地转移话题道:“师尊传音召我回宗门了,我得先走一步。这个绛雪镯,就拜托你代我送给他了。” 说着,毫不怜惜地抛来一个玉镯子。 晏辞归连忙接住,生怕给这天价买来的绛雪镯磕坏半点:“你这家伙,财大气粗啊?” 再抬头时,林渝已经落荒而逃了。 晏辞归:“他这是怎么了?” 月弦幽幽道:“大概是天罡宗的事太着急了吧。” 忽然,一声清嗓打断众人喧闹。 宋声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此刻倒是像模像样地小跑上前,身后跟着几名面容疲惫似是彻夜未眠的亲眷,一帮人齐齐朝着宁攸躬身感激。 “这位姑娘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方才那一出招更是势若凤鸣,俨然真仙临世,着实令在下钦佩啊!” 宋声满脸恭敬,言辞恳切,若非晏辞归见识过他下午在书房如何对待宋明夷的,真当宋家人是来感谢的。 果不其然,四周陷入一瞬诡异的寂静,随即哗然: “什么?这连日来传得仙凡两界皆知的梦魇,就这么解决了?!” “还是被一个瞎子!可有人瞧见?出来说说!” “此事未免太过巧合了,莫非,从头到尾都是宋家设下的局?” 宁攸却置若罔闻,客气道:“宋家主过誉了。” 宋声接着道:“姑娘既是犬子的同门师姐,今夜又幸得您大显神通化解梦魇,宋某不敢怠慢,按照悬赏令的报酬,仙家只管提,宋某必当倾尽全力。” 此言一出,质疑声更甚:“果然是宋家设的局!让我们大老远跑一趟,就来看这场戏!” 人群中有人喊道:“宋家主!您说是她就是,大家伙儿可不相信的啊!” 第62章 “对啊!除非让这位姑娘再出手一次,不然我们可不服!” 话罢,又有更多的声音站出来应和。 晏辞归差点背过气去,这宋声摆明了是在转移矛盾,一来若宁攸婉拒赏金,便是承认与宋家有关系,二来她若当众应下,照样会引起众怒。 这宋声说不过叶田田,就来找宁攸的茬,不过也算是惹到了另一个硬茬。 主要宁攸行事实在低调,修真界有关她的传闻少之又少,论说实力,她才应是青云榜第一剑修,甚至强到不需要用剑。 反对声愈演愈烈,宋声显然没有要帮宁攸解释的意思,宁攸也似乎并不打算回应他们。 正当晏辞归准备偷摸给这帮人使符箓时,熟悉的威压再度铺天盖地地袭来。他险些被一同掼倒,所幸有月弦站到身边挡住威压。 不过其他人就没那么轻松了,一时间喧嚣骤止。 “怎么回事?为何,使不上力了?” 人群外,叶田田踩着御风符越过众人,来到宁攸身侧,手边还架着裹紧她衣袍低喘的宋明夷。 她淡淡扫过众人:“谁对我师姐有意见?出来让我掂量下你有多少斤两,也配在这里说话?” 最后目光停留在晏辞归身上,原本愠怒的神色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饶是这群人鲜少遇过大乘期修士,但此刻也认清了差距,无人再敢异议。 宁攸这才开口:“宋家主慷慨倾囊,我等心领。不过今日恰是我们故友重逢,报酬之事,不如由我们这位红衣道友来定夺吧。” 宋声闻言打量起以幕篱遮面的晏辞归:“这位小友是?” 话虽如此,但他的视线很快转向旁边的月弦,月弦的模样本就引人注目,这会儿所有人看了过来,便不知是看宁攸口中的“红衣道友”,还是在看月弦了。 好在见过月弦化形模样的人不比知道宁攸实力的多,更何况在场的散修居多,众人只当他已修为高深到练就了鹤发童颜。小小宋府竟盘龙卧虎,最初挑事的那几人再也没出过声。 晏辞归清嗓道:“我是流云门弟子,月……辞。” 月弦在旁,他实在有些难以启齿,当初怎么就起了这么个名字…… “宋某孤陋寡闻,倒是没听说过流云门。”宋声和蔼一笑,“不过月小友既然是这位姑娘的朋友,想必也是犬子的朋友。” 他几步上前,状似亲昵地欲拍宋明夷的肩膀:“明夷啊,今夜恰也是我们父子久别团圆之喜,不若让为父为你们接风洗尘,庆贺这天意的安排。” 晏辞归眼下算是明白了,宋家和玄幽宫谋划这一起“梦魇”,不惜夸下海口广聚修士,却没考虑真被人破解了秘境该如何收场,裴清还带人撤退,留下宋声收拾这烂摊子。 但宋家好歹是十二家之一,总该有点家底,结果掰扯半天就是想拒付赏金。晏辞归不禁小声嘀咕:“他是不是玩不起?” 月弦轻笑,隔着纱帘低头同他耳语道:“你想要什么?他若不给,我帮你找来就是了。” “……可别,咱不干梁上君子的事。” 晏辞归见叶田田想带宋明夷远离宋声,然而宋明夷却不想当众拂父亲的面子,赶紧打断两人暗自角力:“不劳烦宋家主,我只想要一只罗盘,长这个样子。” 说着,他翻手变出一道幻影。 宋声在看到星女琉璃盘幻影的一瞬愣住:“你……” 以防宋声再转移话题,晏辞归趁热打铁道:“实不相瞒,这只罗盘于我十分重要,我一路循着这只罗盘的气息找到此处,这会儿气息相当强烈,我能感觉到它就在附近,” 晏辞归边胡诌边观察宋声的反应,见对方沉默,便知自己猜对了,星女琉璃盘果然还留在宋府。 人群再度喧嚣起来,纷纷好奇晏辞归手里是个什么法器。 月弦也奇道:“你要这个做什么?” 晏辞归却摇了摇头:“不知道。” 星女琉璃盘能压制锁灵阵,可具体如何操作,沛君早逝,九宗隐瞒,他无从知晓。 不过九宗里有一个人或许会知道,只是不知六十年过去,他与那人的恩怨是否也能淡去? “宋家主意下如何?我此行只为寻得此物,别的一概不取。” 令晏辞归意外的,宋声这下答应得爽快,而且直接从袖中取出星女琉璃盘递来:“也罢,反正此物于宋某无用,月小友若与之有缘,送予小友也无妨。” 宋声干脆得太可疑,晏辞归担心其中有诈,给月弦递了个眼神,月弦便隔空拿过,随意翻看了下,这才交给他。 晏辞归端详着星女琉璃盘,如沛君回忆里的容君楚所说,不在锁灵阵附近时的星盘指针纹丝不…… 等会儿!动起来了?! 晏辞归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只见星盘指针轻微晃动着,同时开始缓慢转动,最后停在一个方位。 他抬起眼,对上叶田田疑惑的目光。 第51章 师门 晏辞归婉拒了宋声让他们留用茶点的“好意”, 收起星女琉璃盘就随宋明夷三人离开宋府,月弦也维持形态跟在身边。 宋明夷和叶田田显然很激动,但见周围人多眼杂, 晏辞归又百般用幕篱挡着脸,即知他还不想暴露身份, 遂强装镇定道:“师……月辞,你待会儿要去哪?” “你们去哪,我便去哪。” 晏辞归被叶田田挽着手臂,另一边则是宋明夷,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他们仨去祖灵洞探险的时候。 不同的是, 如今叶田田成了保护的那个。 她说:“我们白日进城后已在客栈订下两间房,眼下看这府中这么多人,估计今夜的客房要紧俏了, 你要不与我们将就一下?” 晏辞归:“嗯, 不介意。” 叶田田隔着幕篱注视晏辞归,一双眼睛亮澄澄的,随后紧了紧抓着他胳膊的手, 低声道:“师兄,我们很想你, 非常非常想你。” 晏辞归心中一动, 温声道:“所以我尽快回来了。” 至此, 原书的剧情算是彻底结束了,往后会发生什么, 他也说不准, 但至少他又与他们团聚了。 “还好宋师兄坚持相信月前辈的话,我们才来到玉清城。”叶田田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 “要不然,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晏辞归轻拍着叶田田挽在他肘间的手:“怎么会?即使你们不来找我,我也会找你们去呀。” 安抚好叶田田,他又问:“明夷,月前辈说了什么?” 相比叶田田,作为师兄的宋明夷表现得更克制,但也可能是体弱的缘故,经不起有太大情绪波澜,他说:“自从那件事以后,月前辈就一直陷入沉睡,可就在昨日我们还在慈安城时,月前辈忽然苏醒过来,让我去玉清城寻你,这之后便又沉睡了,直到刚才。” 晏辞归不禁看向月弦,上一次月弦散尽灵力时,也才沉睡了个八九天,这次居然沉睡了六十年。 月弦的目光大概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晏辞归转头时,见月弦鎏金似的眼眸在月色下润泽无比。但月弦很快错开目光,沉吟一声道:“是吗……我那时神识尚未清明,不太记得。” 宁攸笑道:“不过月前辈说的没错,先前在宋家主的书房时,师弟其实就已经躲在外面偷听了吧?” 晏辞归微讶,那会儿在树上果然是被宁攸听见了,这耳力也太敏锐了。 “是,只是我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你们,所以才躲着。” 叶田田睁大眼,不可置信道:“那师兄你,都看到了?” 晏辞归点了点头。 “连宋师兄的事也……” “我也知道了。” 话罢,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叶田田瞥向宋明夷,似乎欲言又止,而宋明夷脸上更是红一阵白一阵,也不说话,只低眼盯着地砖往前走。 晏辞归见状,有些后悔自己嘴快了。宋明夷身为原书男主本该是多么骄傲的人,结果不仅碎丹重修,还又是熬坏根骨又是身患寒症的,甚至血亲也不待见他。 可想见他此刻得知这些不堪与脆弱,都被袒露在曾经立志要追赶的人的面前后,这心里得有多无地自容了。 须臾,晏辞归才打破沉默道:“没事,既然我回来了,你心中那块牵挂也应放下了。往后安心修养,先把身子骨养回来。” 宋明夷倏地望向晏辞归,眼底闪着晦涩的幽光。有那么一瞬间,晏辞归觉得青年眼中似乎还暗藏着另一种情绪,正要迸发而出之时,忽听身后有人喊“月辞”。 那人喊了两声,晏辞归才反应过来在叫他,回头见是宋飞星三人。 “这几位是你的同门吗?”宋飞星问道,“所以你其实不是……” 晏辞归看孩子白天刚被黑车车夫骗,晚上又被他骗的,连忙拱手说:“抱歉,此事说来话长,我实有难言之隐,才对你们有所隐瞒。” 宋飞星虽早在听宋明夷和叶田田脱口而出那声“师兄”时,先前种种可疑的迹象便有了解释,但再怎么提前做好准备,也不及听晏辞归亲口承认来得冲击。 第63章 谢文一脸被骗的受伤模样:“你、你怎么能……亏我们好心好意把你带到玉清城,你居然把我们蒙在鼓里!” 楚莲心立刻道:“别这么说,月牙儿哥哥对我们也没有恶意的呀。” 晏辞归一个头两个大,正琢磨着如何哄好这三个小孩,却见宋飞星往他与宋明夷之间一打量,接着取出一张隔音符,将接下去的话隔绝在一方屏障里:“月辞,你不叫这个名字吧?” 谢文和楚莲心一愣。 宋飞星继续道:“方才听宋家主称明夷我才意识到,这几位仙长想来是无涯派的前辈,而你既与他们是同门,还是他们的师兄,想必就是传闻中的那位晏前辈吧?” 未等晏辞归回应,叶田田当即掐好指诀:“所以呢?你想干什么?” 见识过叶田田功力的谢文与楚莲心顾不上震惊,瞬间缩到宋飞星身后。 晏辞归赶忙制止看这架势,疑似想灭口的叶田田道:“师妹啊,别冲动啊!” 宋飞星略作思忖,神色郑重地抱拳道:“前辈们放心,若是晏前辈有难言之隐,晚辈自当保守秘密。” 晏辞归:“哎呀,你俩别这样,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迟早都会让人知道的。” 这是实话,要真把他复活的消息传出去了的话,其实无所谓,反正他对九宗没有利用价值了,更何况九宗现在忙着内斗呢,估计没空理他。 但叶田田却当他在帮宋飞星说话,略显愠怒道:“师兄,那你跟我们遮遮掩掩的是什么意思?” 晏辞归无奈,只好撩起幕篱下的纱帘,弱弱开口:“我衣服没了,他们就给我借来了……这身。” “……” 叶田田飞快往下一瞥,霎时哑火,紧接着脸颊浮上两片浅淡红云。 片刻,宋明夷掩嘴清嗓道:“我没有带备用的衣物,只能等回无涯山之后再给师兄找别的衣服了。” “好,我原本正想回无涯山来着。”晏辞归赶紧转移话题,“那小宋哥,没其他事的话,我们就先行一步了?” 宋飞星惶恐:“前辈您别,之前是我不明状况才与您称兄道弟,现在就莫要再开玩笑了。” 晏辞归管桐花道人叫前辈惯了,还不习惯从看起来同龄的人口中听到前辈晚辈的,不由低头一笑:“行吧,飞星,你也别前辈长前辈短的了,师兄、道友随你便,往后若是有机会,可以来趟无涯山。” 宋飞星用力一点头,便拉着身后的楚莲心与谢文作揖道:“我记住了,那我们有缘再会了,诸位。” - 出了宋府,入夜后的街道人烟稀少,宋明夷忽然问:“方才那位也姓宋?” 晏辞归:“是啊,不过是黑水城人士,和你们玉清宋家没有关系。” “……他叫什么名字?” “宋飞星,飞星传恨的飞星。” 宋明夷轻声呢喃:“宋飞星……” 叶田田道:“宋师兄也认识那人?” 宋明夷静默片刻,摇了摇头:“不认识,就是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夜里起了凉风,晏辞归看宋明夷脸色比被宋声劈头盖脸时还苍白,想起来林渝的嘱咐,说:“对了明夷,有个东西给你。” 宋明夷接过玉镯:“这是什么?” 晏辞归解释:“此乃绛雪镯,你体寒畏冷,戴上它能自行生暖温养气血,以后便不用再穿着流火衣了。” 接着特地强调一句:“林渝为你下了不少血本,你务必要好好珍惜它啊。” 宋明夷闻言指尖微顿,不咸不淡道:“多谢师兄转达了,改日我再好好感谢他。” 这语气,可不像情愿的样子。 晏辞归观宋明夷神情稍显失落,在心里啧道:林渝那家伙,送礼都不亲自送,这下好了,本来今晚师门团聚高兴的,把人整不高兴了。 但叶田田对此很新奇,摸了下绛雪镯发现竟是热乎的,便催着宋明夷快戴上试试。 晏辞归总算是等到机会,趁着两人交谈的功夫,分神进识海问:“前辈,我师妹究竟是什么人?或者说,她体内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安静了一路的桐花道人说:“恕吾难以辨明,这股力量似乎在驱赶吾的打探,吾只能探查到她灵力的表象。” “可那时星女琉璃盘的确指向的是师妹,莫非她体内也有一道锁灵阵?” “若是锁灵阵,吾便能打探进去了,但吾能感到这股力量比锁灵阵还强劲,只可能是在锁灵阵之上的东西。” 能压制锁灵阵的,不是星女琉璃盘,就是剑灵了。 “前辈,你能探查一下月弦……” 话未说完,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晏辞归。“ 晏辞归心头一跳,瞬间回笼思绪:“怎么了,月弦?” “你刚才在神游。” 晏辞归知道月弦敏锐,不想隔着幕篱都被看出来了:“啊,估计是刚活过来,身体还不大适应吧。” 但见月弦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的位置,问:“你的识海里,还有谁?” 第52章 客栈 半个时辰后。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晏辞归被三人一剑灵围在客房的桌前, 俨然一派三堂会审的架势,遂老实交代了自己从魂元被桐花道人救入秘境,至复活出土又被宋飞星他们所救的全部过程。 ——除去在万物生中的所见所闻, 以及关于他体内原本还有怀湛子魂元的事。 听罢,宋明夷体贴地递来一杯热茶给他润润嗓:“多亏了这位桐花前辈, 不然师兄就要彻底魂消神散了……万幸,真是万幸。” 叶田田对桐花道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初次见面就大打出手,说道:“要我说,此事还得多亏月前辈,若非当初月前辈助桐花前辈摆脱玄幽宫, 桐花前辈恐怕不会跟着师兄回无涯山。” 晏辞归看向月弦,月弦似乎对桐花道人怎么跟随的他不感兴趣,托腮看着宋明夷和叶田田。 桌上烛台发出微弱的光, 映在精巧立体的鼻尖处, 金色的瞳孔略微反光,仿佛雪景画上熹微的晨阳。注意到旁侧的目光,那两轮晨阳便转了过来。 月弦道:“所以他现在就待在你识海里了?” 晏辞归颔首:“是, 因为前辈在现世的肉身已毁,只能靠秘境维系神识, 就也只能从识海与我联系了。不过平日我若不唤他, 他不会出来的, 所以不影响我们交谈。” 月弦:“哦,和我们以前一样呢。” 晏辞归缓缓移开目光, 盯着杯底细碎的茶叶渣, 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随后叶田田问道:“那师兄为何复活第一件事就是来玉清城?就为了一只罗盘?” “师妹,你还记得这是什么东西吗?”晏辞归拿出星女琉璃盘摆在桌上,特地将指针换了个朝向, 但见这回指针一动不动了,连用手拨也拨不动。 叶田田仔细端详:“这……是什么?” 宋明夷凝眉打量一阵,恍然道:“这好像是师兄曾经的一个法器,但被田田失手打碎了。” 叶田田头脑一灵光,随即掐住宋明夷的脸,一字一顿道:“宋、明、夷!我当年是被冤枉的,我才没有偷拿师兄的东西!” 宋明夷立马投降:“哎哟,我知道我知道,帮你回忆这个是星女琉璃盘呢。” 晏辞归失笑:“对,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不过它不是被打碎了吗?”叶田田终于松开手,重新观察起星女琉璃盘来,“怎么又好端端地出现在宋家了?” 随着叶田田凑近,指针依旧保持不动。 晏辞归:“因为世间共有十二盏这样的星盘,这只是其一。” 叶田田:“那它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那时晏辞归向宋声展示星女琉璃盘的幻影,周围大多数人的反应都是疑惑与好奇,唯独月弦表现得有些意外。这会儿再听晏辞归道出共有十二盏星盘,神情凝重了一瞬。 晏辞归刚要开口,见状话锋一转:“你知道吗,月弦?” 月弦思忖道:“知道的不多,怀湛子祖师过去也有一盏星女琉璃盘,说是能用来指引锁灵阵的阵眼,他还曾嘱托一个人,这十二盏会由……” 月弦不知想起什么,忽地愣了一下,声音越说越低,最后直接戛然而止了。 同样愣住的还有晏辞归,他紧盯着月弦凝滞的神情,试探性地问道:“月弦,祖师嘱托的那个人,是谁?” 然而月弦蹙了一会儿眉头,便摇了摇头:“那人当时突然闯入祖师的洞府,又走得匆忙,没有留下名字,我也不知道。” 月弦不会隐瞒,他说不知就是不知。 不过眼下晏辞归能猜测,先前在梦魇秘境,他恐怕并非误入了怀湛子的秘境,而很可能是现在的他和千百年前的怀湛子相遇,才使得千百年后的月弦忽然多出一段本不属于他的记忆。 但是,假如现在能影响过去,再反过来影响现在的话,那岂不是时空错乱了吗? 第64章 思及此,晏辞归回想所谓的原书剧情,难道这些“剧情”都来自过去? 不,不对,这都是发生在同一个时间段的事。 ……还是说,他也被影响过记忆? 叶田田见晏辞归和月弦云里雾里说了一通,又各自不作声,于是打破沉默道:“指引……锁灵阵的阵眼,有什么用呢?” 关于星女琉璃盘与锁灵阵又能解释上好一阵,但晏辞归还没准备好告诉他们真相,方才便隐瞒了在万物生得知九宗的秘密。 九宗绝不期望修炼的真相被公之于众,沛君尚且会被九宗长老围剿重伤,若长老再发现有外人知晓真相还妄图揭穿他们,对无涯派来个斩草除根也说不定。 晏辞归转而道:“也许师尊会知道……对了,师尊和师叔,他们还好吗?” 叶田田长叹了口气:“师尊和师叔啊……” 晏辞归绷紧道:“该不会……” “他俩老人家好得不得了。自打六十年前玄幽宫重创我们后,师尊闭关养伤,师叔则帮师尊护法,山上没人,宋师兄身体又不好,无涯派的事就全归我和师姐打理了。” 说到这,叶田田半是无奈半是小骄傲道:“前几年师尊师叔终于出关了,但他俩看我和师姐把无涯派打理得那么好,干脆放手不管了,每天在山上不是种花就是喂鸟,燕子窝都筑了好几个呢。” 晏辞归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若非鬼门关前走一遭,他还不知竟是白一和慈衡把他拉扯长大,甚至当初不惜布下逆劫咒替死。 师父兼养父,却胜似亲父。 “我们可以早些回去吗?我想赶紧见到师尊和师叔了。” “当然了,师兄先休息一晚,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 就在这时,宁攸忽然道:“倒也不必着急,我刚才传音回师门,你师尊他们已经知道你的事了。” 果然,师姐静悄悄,必在干大事。 晏辞归:“真的吗?师尊有说什么吗?” 宁攸笑道:“本来有话要说的,但你师叔听说后,太激动晕过去了,你师尊忙着照看他,只吩咐我照顾好你,再是叫我们早点回去。” 晏辞归忍俊不禁,慈衡师叔还真是一点没变。 星女琉璃盘之事姑且没了下文,今夜的三堂会审也总算是结束,继而轮到宋明夷和叶田田讲他们的六十年。 已是夜半子时,以宁攸和叶田田的修为可以不睡觉,宋明夷怕是激动得睡不着,月弦更不用说了。 但晏辞归刚出土两天的身子还遭不住通宵,光是听两人说林渝为了躲南宫浅躲到无涯山上,就悄悄打了好几个哈欠。 他想起白日林渝质问他是不是南宫浅派来的。 “林渝躲什么,怕意中人不高兴了?” “不是的,师兄。”宋明夷没察觉晏辞归的打趣,郑重道,“合欢宗圣女用的双修之法,其实本质上和白玉骨一样,都是吸食其他修士的精魂。” 晏辞归立马不困了:“什么……?” “玄幽宫用血阵炼制白玉骨,再转手交易给九宗,而合欢宗自有一套功法,可一点点吸食修士的精魂。此法虽不伤及根本,但久而久之,足以令人神枯魂竭。” 难怪在“原书”里,月弦不顾合欢宗长老后续责难,直接动手杀了南宫浅。 “可,你们怎么知道?”晏辞归疑惑,他一个拿着“剧本”的都不知道这事。 宋明夷接着道:“六十年前黑水城事件后,林师兄就继续追查锁灵阵去了,他向我们借走了怀湛子祖师与沛君师祖的手记研究,之后又潜入到另外八大宗门查探。” 他逐渐压低声音:“结果竟发现,长老们居然能操纵锁灵阵进而改变弟子的境界。而就在他潜入合欢宗时,却不慎撞破圣女与人‘双修’的场面,这才要一直躲着。” ……完了,不是叮嘱林渝不要卷入其中的吗?! 也罢,前前掌门也这样告诫过沛君…… 但晏辞归忽然意识到不对,林渝一个天罡宗的,怎会上无涯派来借怀湛子和沛君的手记,莫非有人向他透露过? 尽管晏辞归对林渝结识的人知之甚少,可就在这仅限的几个人里,唯一能跟他透露这事的,恐怕也只有秦之桂了。 ——她究竟想做什么? 晏辞归想得正出神,月弦忽而看向宋明夷道:“明夷,此事说来得话长了,今夜让你师兄先休息吧。” 宋明夷乖巧道:“是,月前辈。” 别啊!好不容易不困了点。 但月弦说话特管用,连叶田田都不缠着他了,转而指尖一动,瞬间就把床给铺好。 晏辞归对此还是颇为欣慰,孩子们长大都会照顾人了。 叶田田:“师兄……那我今晚能不能留下来,和你们一起睡?” 当然,如果把这句话收回去的话。 晏辞归:“不、不太好吧,师妹。” 话罢,便见叶田田转头对宋明夷粲然一笑:“宋师兄介意吗?” 宋明夷抿了抿唇,避开她的视线:“不介意。” 叶田田转回头:“师兄你看,宋师兄都不介意。” 晏辞归:……你宋师兄好像不是自愿的吧? 最后的最后,晏辞归瞥了眼桌上的星女琉璃盘,琢磨着等叶田田入睡后找桐花道人再检查一下,便妥协了。 叶田田立马高兴得像得知要第一次下山历练一样,拉着宋明夷研究起怎么在一张床上躺下三个人,还问宁攸要不要一起。 好在那张床其实并不大,宁攸说要清心静修,因而婉拒了叶田田。 晏辞归用灵力清理掉脸上脂粉,刚准备解腰侧的铁剑,忽听月弦在旁道:“你真的不考虑换把剑么?” 晏辞归见月弦手中雪剑,愣道:“可我们不是都解契了吗?” 月弦神色微变,低眼瞧着晏辞归动作,沉声说:“即使没有契约,也总好过一把凡剑。” “你误会了,这个是我实在没有东西防身,临时用来备着的,而且……”晏辞归搁置铁剑,翻手变出一张从宋府书房摸出的符纸,“我其实已经修习符箓了。” 第53章 千年 月弦倏地抬眼, 满脸不可置信道:“你……改修符了?” 叶田田则闻言大喜:“什么?师兄修符了?!” “嗯,在桐花前辈的秘境里修复魂元时,顺便学习了一下怎么用符箓。” 晏辞归并指夹着符纸递向月弦, 下一刻,符纸自焚消散, 变做一朵野花。他扬起嘴角:“怎么样,厉害吧?” 月弦沉默了一瞬,毫无感情道:“厉害。” 晏辞归举半天都不见月弦接过,悻悻把手缩了回去。 好吧,这种技俩对剑灵不管用。 倒是叶田田在一旁算道:“这样的话, 师兄不就同时剑、器、符三修了嘛?” 其实严格来说,他练剑的时间比练符还少,练器那更是当初九宗为夺怀湛子魂元给的台阶, 但晏辞归见叶田田崇拜的目光, 便没纠正她:“三修算不上,只是每样都学了一点。” 作为无涯山上唯一的符修弟子,叶田田等不及拿出几张符纸, 待晏辞归犹豫着坐到宋叶两人中间,她说:“正好我这里还有空符纸, 师兄都会画些什么符?” “我修习的是……” 晏辞归话未说完, 叶田田忽而阖上眼向后仰去。晏辞归忙扶住她:“师妹?” 紧接着另一边肩膀也变重, 竟是宋明夷也昏过去了。 月弦见状上前:“他们怎么了?” “让他俩睡个好觉而已。”晏辞归轻声说道,抽走叶田田手里捏着的空符纸收进袖中, 将她放倒在床, 再将另一边的宋明夷也放了下来。 他再看向站在安稳床边的宁攸,纵使有眼纱遮着,也能看出对方此刻疑惑的表情。 果然想暗中对大师姐下昏睡符还是有点困难。 月弦搁置雪剑, 挑起一边眉毛,问:“你有话不能告诉他们?” 晏辞归失笑:“你总是知道我心里想什么,月弦。” 昏睡符虽然并未在宁攸身上起效,但宁攸大概也察觉到了,听晏辞归这么说,便会意道:“看来我也需要回避一下了。” 说着,就要带叶田田去另一间客房。 却被晏辞归拦道:“师姐且慢,我想说的话其实和师妹有关。” 宁攸俯身的动作一顿,侧过头面朝晏辞归,眼纱洁白不透光,然而晏辞归总觉得眼纱后的那对盲目在凝视着他。 片刻,宁攸点了点头:“好,那我就不打扰你和月前辈了。” 晏辞归稍感意外,不想宁攸居然没追问,他本想着宁攸不出去也无所谓,反正宁攸是白一的首徒,或许早在六十年前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知道了锁灵阵与星女琉璃盘的事。 月弦目送宁攸带上房门:“行了,有话直说吧。” 晏辞归便直言道:“月弦,你有检查过师妹的修为吗?” 月弦于是来到床前,伸手探向熟睡的叶田田,安静了一会儿道:“大乘期修为,已进境许久。六十年的时间就从金丹入境大乘,她修炼得非常快。” 第65章 “那她体内除了自己的修为,还有其他人的力量么?” “你的意思是?” 晏辞归低头端详着叶田田的脸庞,少女的身体已然长开,但五官依旧有些青涩,可想见六十年的叶田田在他“死”后没多久就进境了元婴。 “你不觉得她修为进步得很不对劲吗?” “她对九宗和玄幽宫深恶痛绝,应当没服用过白玉骨。” “……我相信她肯定没有。”晏辞归不禁扶额,“我的意思是,她体内有没有哪位前辈的魂元,就和我之前体内有怀湛子的魂元一样。” 月弦闻言一怔:“你,都知道了?” 晏辞归微愣,下意识捉住月弦悬在叶田田上方的手:“所以你一直瞒着我?” 月弦却反问:“你没问起过,叫我如何解释?” “……” 晏辞归看着月弦坦荡的表情,一时竟无从反驳。 “而且,祖师的魂元并不会伤害你。至于师妹体内,我确实能感知到还存在着另一股力量,只是这股力量比我想象得还要强大,我担心硬闯她的识海,反而会伤到她。” 既然桐花道人和月弦都说看不破叶田田体内的力量,那晏辞归也没办法了。 但这股力量能与叶田田安存至今,应当没有危险,也不会遭九宗忌惮。 不过有关祖师魂元的事还没完,晏辞归正想问月弦到底有没有和宋明夷结契,这才发现自己还抓着月弦的手腕不放,忙松开,然而刚到嘴边的话也变成:“那明夷呢?” 月弦沉默一阵,叹道:“他碎过两次丹,往后怕是连修到元婴都困难。” “两次?!”晏辞归震惊,“还有一次是什么时候?” 月弦摇了摇头:“你当年在玉清城初次遇见他时,他的丹田就已是重塑过了的。碎丹后能恢复的少之又少,能修炼到金丹后期的更是万里挑一,只可惜他的丹田现在碎了两次。” 晏辞归百感交集地低下头,见睡梦中的宋明夷不知何时翻了个身,蜷缩在他身边,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竟不知,原来六十年前的宋明夷一直是凭着折损过的丹田修炼的,可要是早在他俩相遇之前就碎过一次丹田,那会儿的宋明夷岂不是才丁点儿大? 对了,尚未拜入无涯派的宋明夷正是因为停滞在练气期而遭宋家人冷落,难道是宋声…… “可是月弦,九宗长老能通过锁灵阵控制我们的境界,明夷当真不行了吗?” 月弦道:“刚才我就想问了,九宗长老利用锁灵阵操纵修为的事,你貌似一点儿不意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是,不过你没问,所以我没说。” 晏辞归掀起眼帘,和月弦相视一笑。 月弦无声地笑了下,示意晏辞归腾个地,抱着手臂坐了下来:“好吧,那我要问问,听谁讲的?” “听前掌门沛君讲的。” “沛君?她辞世许久了,你如何听她讲?” “你可知有个叫万物生的法器,可以绘出先人生前的记忆?我在桐花秘境修复魂元的时候,桐花前辈用万物生带我看了一遍沛君的记忆,因而得知,我是如何得到祖师魂元的。” “万物生……”月弦略作思索,“这是祖师过去的一个法器,我还以为早就绝迹了。” 这居然是怀湛子的法器,那为何会在桐花道人手中? 不及晏辞归分神问桐花道人,月弦接着道:“所以你是如何得到的?” “沛君当年试图破除锁灵阵对修士的控制,却遭到九宗长老的极力反对,被围剿至重伤。临死之际,她将祖师魂元从祖灵洞的那处锁灵阵内,转移到了腹中遗子体内,然后……生下了我。” “她为何这么做?” “不知。” 晏辞归现在想来,当年的沛君绝不只是借着酒劲与裴慎如意乱情迷,而是带着目的去玄幽宫的。 一切的一切,都源自怀湛子。 “月弦,你还记得多少有关祖师的事?” “你想了解什么?” “其实就在不久前,祖师告诉我解开锁灵阵需要三把灵剑,你是其一,其二分别叫默渊和君宁,另外还有十二盏星女琉璃盘的碎片,会有转生的星女使者代为搜集。” 晏辞归看着月弦诧异的表情:“以及你方才说的那位曾贸然闯入祖师洞府,又被祖师所嘱托,之后匆忙离去之人,正是我。” 月弦瞳孔微震:“怎么会?那会儿和现在起码差了一千年……但,我确实记得……” 晏辞归见月弦都自我怀疑了,觉得一时半会儿肯定捋不清此事,便先转移话题道:“不管怎样,祖师既然把你托付给我,定是要我担此重任的意思。等明日回无涯山看望完师尊师叔,我就去天罡宗找秦掌门要默渊剑。至于君宁剑,只能尽力寻找了。” 月弦却说:“君宁剑不必找了,正是白掌门的佩剑。” 晏辞归恍然一拍脑袋,怀湛子说过三把灵剑皆由无涯派人士传承,月弦在此,默渊在秦之桂那,故而无涯派不就只剩下白一和慈衡了吗? 白一好说话,眼下的问题就剩下该如何说服秦之桂了。 先不说秦之桂如今与无涯派、其余八宗、玄幽宫都决裂了,只能靠默渊剑灵勉力支撑,就是她与沛君曾经的爱恨纠葛,便已是难解的局面。 正当晏辞归思索要不让林渝去把默渊剑偷出来时,月弦忽然说:“我想起来了,祖师的万物生虽能看到那人过去的记忆,但若是与过去之人产生接触,便可能会影响他们当下的记忆,所以祖师多数时候都只拿万物生当武器使。” 晏辞归意外道:“但桐花前辈跟我说,我们在万物生中只是旁观。” 月弦哂道:“你信他,还是信我?” 晏辞归不假思索:“信你信你,我最相信你了。” 月弦顿了顿,别过脸轻哼一声:“六十年不见,你倒是更敷衍了。” “哪有,我说的都是真的。” 话虽如此,但晏辞归还是立刻分神进了趟识海:“前辈,我在宋府被玄幽宫的梦魇秘境困住时,不小心进了怀湛子的秘境,是您用万物生开启的吧?” 识海内安静了一会儿,才有声音说道:“是,也不是。” 晏辞归:“跟我就少打哑谜了吧,前辈。” 却听桐花道人叹了口气:“确是吾打开的万物生,但命吾这么做的人,是裴宫主。” 第54章 符咒 又是裴清。 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可前辈不是已经摆脱玄幽宫了么, 什么时候和他打上照面了?”晏辞归问。 桐花道人:“说来有愧,你在宋府书房昏迷的时候,裴清便找到了吾, 以府内众人的性命威胁,令吾将万物生与怀湛子的魂元相接, 再将你引入祖师的回忆里。” 晏辞归倒不怪桐花道人,毕竟裴清行踪不定,趁着他失去意识入侵识海威胁桐花道人,也算情理之中。 只是一想到原是裴清把自己放在榻上,还在旁点了盏灯……算了, 那个画面太可怕,还是别想了。 “他想做什么?” “吾不知,他交代完吾这些, 便离开了书房。” 晏辞归一想, 裴清故意给他看怀湛子的记忆,让他得知锁灵阵的解法,总不能是想等着他集齐三把灵剑和星女琉璃盘, 再一网打尽吧? 不过眼下能确定的是,既然万物生连剑灵的记忆都能影响, 那恐怕还有许多记忆被修改而不自知的人。 他忽而生出奇想:“哎, 如果和过去之人接触就能令他们多出这段记忆, 那是不是也能相应地令他们少掉某段记忆?” 桐花道人:“此消彼长,论说是可行的。” 晏辞归只是随口一问, 不想还真可能可行。 “话说回来, 前辈怎么会有怀湛子祖师的法器?您难道是无涯派的前辈吗?” “不,吾受人馈赠,才幸得万物生。” “哦, 那敢问前辈以前师出何门?” 未等桐花道人回答,晏辞归忽然感到脚踝被握住,下意识想缩回去,紧接着踝上的手倏而用力,把他往反方向拖了过去。 “等等月弦!你干什么?!” 两边还躺着宋明夷和叶田田,晏辞归怕惊醒他俩,无处抓手支撑,又来不及调整重心,瞬间半倒在床上。 “我刚叫你,你没应。” 月弦边摩挲他光着的脚踝,边面无表情道:“你知道你被人下了追踪咒么?” 晏辞归不由绷紧脚背,正要挣扎,闻言顿住:“啊?那不只有你吗?” “我只在你发带上施过追踪咒。”月弦垂眼说道,语气微沉,“而且不知怎的,出了秘境后上面的灵力就弱了,现在留在你身上的,气息很陌生。” “你的追踪咒,大概全用来帮我对付梦魇了,另一个我真不……!“ 剑灵温凉的指尖从脚踝游移到小腿,像无数细小的湿润触手缠在晏辞归腿上,他本能地想扭动,但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只剩下轻轻颤抖:“谁会把,追踪咒藏在这啊……” 第66章 “这种附着身体的符咒很难被发现,我现在没法连通你的识海,只能这样找了。” 月弦一手抬高晏辞归的脚踝,一手将宽大的裤管掀至膝盖,倒真在他腿上仔细摸索起来。 师弟师妹还在身旁熟睡,若非知道对方只是个不会有世俗欲望的剑灵,晏辞归此刻真的会有些崩溃。 “前辈救救我!”他在识海内大喊。 桐花道人却清嗓:“实不相瞒,裴宫主临走前确给你留了道追踪咒,然事发以后,吾无法为你消去,只得尽力掩盖,没想到你的剑灵这么敏锐。” ……现在是解释这个的时候吗?! 晏辞归还没来得及叫桐花道人别掩盖了,赶紧让月弦找出追踪咒消去完事,就被光滑细腻的掌心贴住小腿。 随后原本握住脚踝的手终于松开,却转而伸进堆在膝弯处的衣摆下。 晏辞归顿时胳膊肘一软,跌进床褥里。 “停、停下,月弦……” 指尖不经意间轻挠过膝盖时,晏辞归抓紧了身下床单。 被月弦抚摸过的地方又麻又痒,他几乎要抬不住腿,只能全然靠月弦的手托着,但这个姿势太诡异也太羞耻。 偏生月弦正凝神专注着探查符咒,眼睛都不抬一下地说:“再忍忍,气息接近了。” 晏辞归只好再三告诉自己月弦这是在帮他找追踪咒,可当他凝望月弦那张褪去了少年气的脸,腿上的感官随着心中默念,仿佛被无限放大。 月弦的手从大腿外侧一路探到内侧,刚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一下,晏辞归当即一个激灵,失声道:“这里不行!” 与此同时,月弦皱起眉头:“就是这里。” 说罢,总算停住手上的动作,抬眼对上晏辞归的视线:“怎么会在这个位置?” 晏辞归霎时如获大赦,脱口而出道:“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啊……” “他?是谁?” “他是……别、别捏那里!算我求你了月弦!” 晏辞归赶忙攥住月弦的手腕,试图挽回自己在他面前最后的一点体面,虽然早就毫无体面可言。 月弦依言不继续了,静默片刻,问:“那你能自己解决吗?” “……不能。” “那就别打断我,自己撩起来。” “哦……” 晏辞归放开月弦,乖乖把裤脚再往下扯了扯,便见月弦抬起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悬在自己大腿上方,莹白灵力从指尖溜出,快速往方才被他捏过的位置钻去。 下一刻,一道墨色咒文逐渐显现,随着越来越多的灵力注入,被一点点剥离出他的肌肤,最后化作无数墨点消散。 “这样,可以了吗?”晏辞归弱弱发问。 “应是没问题了,我能找到的只有这一道追踪咒。”月弦这才放下他的腿,却没松开眉头,“给你下咒的是什么人?” “是玄幽宫宫主,裴清,今晚和师姐对上的那个人。” “裴清……”月弦顿了顿,语气责备道,“不过你怎么能任他在你腿上画咒呢?连画的追踪咒都不知道。” 晏辞归忙辩解:“冤枉啊,我当时昏过去了,醒来后就进秘境了。” 而且他哪儿晓得裴清居然有这种癖好。 “哦?你那位前辈难道也不知道?” “前辈他……知道是知道,但他受裴清威胁,一时半会儿没法解咒,只能先尽量帮我藏着。” 月弦交叠手臂:“是吗?是帮你藏着,还是帮裴清藏着?” 这倒问住晏辞归了,直到方才桐花道人才跟他坦白裴清来过宋府书房,也是在月弦发现他体内的追踪咒时,桐花道人才告诉他是裴清干的。 见他沉默,月弦接着道:“你说怎么会这么巧?你一昏迷,裴清就找来了,还给你下了追踪咒,而你居然一点没发现。还有你说这位前辈已经摆脱了玄幽宫,可到底有没有摆脱,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桐花道人通过识海听罢,没有反驳,只平静开口:“吾对你没有恶意。” 晏辞归虽然更愿意相信月弦的话,但并不想因此怀疑桐花道人:“你说的这些我不清楚,但至少我现在能在这里,都是因为桐花前辈。九宗的秘密,锁灵阵的真相,就是我如今所修符道,也都是他传授于我的。” 怎料月弦却冷笑一声:“这样啊,那还多亏他帮了你这么多。” “……你到底怎么了,为何又生气了?” 晏辞归终于没忍住问道,貌似每次一涉及到桐花道人,月弦的态度就格外不善,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过节? 但见月弦愤愤盯着晏辞归,一字一顿道:“我才没有生气。” 得了吧,都快把这生气俩字写脑门上了。 月弦不承认,晏辞归只好开始猜了:“是因为祖师的万物生被人拿去了吗?” “……” 很好,看来不是因为怀湛子。 “还是因为,你担心桐花前辈与玄幽宫有牵扯,会置我们于不利?” 月弦依旧默不作声,轻抿了下嘴唇。 接近了。 晏辞归观察月弦此刻的模样,忽而觉得眼熟,颇像那会儿在梦魇秘境里被幻象侵袭的样子。 梦魇…… 幻化的是月弦内心深处最害怕的事物。 晏辞归心绪起伏了一阵,他试探性地,压低声音道:“那该不会是……在生我的气吧?” “晏辞归!” 月弦突然又抓住他的脚踝。 这回晏辞归反应迅速,眼疾手快撑住身下以防又被月弦拖过去,但不料月弦没把他往床外拽,反倒顺势欺身而上。 ——被说中就说中了,别忽然爬上来啊! 月弦曲膝抵在晏辞归腿间,晏辞归后退,他便前进。 “六十年了,你还真是一点没变。”月弦低声说道。 那时被秘境中的假“月弦”入侵神识的记忆霎时回涌,晏辞归本来都快忘记这段梦魇,经眼前这个真月弦原话说出来,立马变了脸色,一动不动了。 月弦捏起他的下巴,鎏金色的瞳孔下,仿佛有什么在剧烈翻涌,却又被强行按捺下去:“你当真不明白,还是在跟我装傻充愣?” 晏辞归浑身一瘫,半身向后倒去,但他被月弦几乎逼到墙边,这一倒后脑勺直接撞在墙壁上,险些又给撞回桐花秘境去。 月弦吓了一跳,脸上愠色转眼烟消云散,慌忙拉起晏辞归道:“你这是做什么?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熟悉的灵力很快从后脑传入,抚平晏辞归的痛处。 晏辞归手足无措道:“啊,应该、应该是太累了!对!我昨天才从土里出来呢!” 他边说边想着与月弦拉开距离,但他刚磕了脑袋,没注意到衣摆还被月弦用膝盖压着,刚往后挪动一点,顿觉胸前一凉。 “前辈救我……”晏辞归绝望道。 “你俩的事,吾就不打搅了。” 桐花道人语重心长地在识海里留下这么一句,便功未成,身先退了。 第55章 法衣 月弦的目光在晏辞归坦诚的胸膛上停留片刻, 忽而伸出手,吓得晏辞归抱住手臂后退:“你你你你又干嘛?” 月弦没了方才的怒意,语气真诚道:“衣服掉了, 帮你穿回去啊。” 晏辞归:“不用了谢谢我自己来!” 还好还好,只是系带松了才没穿住掉下来, 和在宋飞星他们面前表演四脚爬行比起来,这都不算什么。 “真的不用我帮你吗?”月弦又问,大概是第一次接触凡界的衣物,有些新奇地扯了扯挂在晏辞归腰上的片式抹胸。 晏辞归无奈:“你先下去就是帮我大忙了。” 客房的床本就不大,宋明夷和叶田田已经占了大半, 晏辞归被夹在中间,还被月弦逼到墙角,根本施展不开。 月弦于是下了床。 然而晏辞归心不在焉地捣鼓半天, 发现好像还真得有个人在后边提着, 要不然就得先将其他的系带解开了再穿上。 他只好又看向站在床边的月弦,月弦大概看出了他的难处,却不开口, 只别过脸去。 晏辞归咬咬牙,决定起来去屏风后重新整理。 月弦余光瞥见晏辞归要动作, 终于大发慈悲地说道:“行了, 坐好。” 他边说边施法, 晏辞归手里的衣服便自个儿穿回,再自个儿系上结。待原本的衣服穿好, 忽然又凭空出现一件青色衣袍, 盖在晏辞归肩头。 晏辞归:“这是?” 月弦:“用我灵气凝聚而成的法衣,先借你临时穿着。” 温煦灵力将晏辞归周身包裹,他合拢衣袍, 想起月弦前不久才毁过整个梦魇秘境,不禁问:“你把灵气借我了,自己还有吗?” “当然。”月弦又催动灵力,把熟睡的宋明夷和叶田田分别往旁边挪了挪,好给晏辞归多些空处,“我现在力量已经完全恢复,不会连形态都维持不住了。” 晏辞归诧异:“你以前,竟是一直在恢复力量?” 第67章 月弦点头:“嗯,那时你坠落丹崖,我匆忙化形,却发现自身力量变得大不如从前,否则那会儿也不至于要常常待在剑中。” 提到丹崖,九宗长老围攻沛君的画面浮现晏辞归脑中。 他试图回忆当时一睁眼就被邹天河丢下悬崖之前的那段记忆,只零星闪过和宋明夷共敌灵兽的画面。 ——但是丹崖上素来只有常年不调的红枫林,没有自然修炼出来的灵兽。 识海内忽然有声音如是说道。 那是晏辞归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了?”月弦问。 晏辞归眉间一凝:“那时我被邹天河偷袭,乃至灵脉被封、根骨损伤,恐怕都是玄幽宫与九宗一手策划的。” 月弦一愣:“为什么?” “为了怀湛子祖师的魂元。”晏辞归思索道。 但问题是,九宗怎么知道他一体双魂,又怎知沛君当年将怀湛子的魂元转移到了他体内? 此事理应只有白一和慈衡知晓,可他俩是晏辞归绝对能信任的人。 除此之外,便只剩一个人了。 月弦接着问道:“祖师的魂元有什么用吗?” 晏辞归奇怪地看了眼月弦,因怀湛子而结契,月弦居然不知道怀湛子的魂元能用来干什么? “据我目前猜测,魂元很有可能是锁灵阵的源头,九宗既然想掌控修真界,就绝不允许有一处锁灵阵失控,所以他们要想方设法从我这将魂元夺走。不过眼下魂元落入裴清手中,裴清又早早用白玉骨拿捏住九宗,双方只好维系表面的和谐了。” 但如今秦之桂与其他八宗反目成仇,只怕是走漏了九宗长老本严守的风声,才遭他们围攻,亦如曾经的沛君那般。 念及还要向秦之桂讨要默渊剑,晏辞归转而说:“九宗现在关系紧张,等明早回趟无涯山,我就立刻出发去天罡宗,免得被长老们捷足先登。” 月弦道:“以防万一,我与你一同前去。” 晏辞归正有此意,光说服秦之桂还不行,还得说服默渊剑灵跟他走才行,所谓术业有专攻,剑灵的事还得是让剑灵来。 “好,我们一起。” 月弦顿时笑了起来,仿佛今夜的不愉快都未曾发生过,耳垂下的殷红坠子也随之轻摇,愈发衬得冰肌白皙,眉目映红玉,恰似雪景点朱砂。 晏辞归才要笑,但见月弦忽然挥手吹灭房内烛灯,未及他反应,那道雪衣玉身便扑了过来,轻若鸿毛的身体将他径直压倒。 “看样子,我们的月前辈已经消气了?” “我说了我没有生气。” 月弦侧头靠着他的胸膛,两只手环住他的腰身。 晏辞归失笑:“你可就嘴硬心软吧。” 话罢不出三息,月弦却腾地撑起身,定定注视着晏辞归:“我刚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你从万物生进入祖师回忆的时候,对我做了什么?” 想起来把小月弦拎在手臂下走一路的晏辞归:“……我错了祖宗,明儿让你还回来行不?” 月弦不解:“哪里用得着明天。” 晏辞归更不解:“啊?那难道现在吗?我们去……” 话音未落,月弦倏而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晏辞归霎时噤声。 须臾,月弦才心满意足地拍拍他的脑袋,说:“好啦,快睡吧,你还要恢复神识呢。” 晏辞归迟钝地“哦”了一声。 ——不对,月弦刚才是在逗他吗?! - 次日,宋明夷先睁开了眼。 半睡半醒间,他边无意识地摸索,边呢喃道:“师兄……” “哎。” 宋明夷动作一顿,陡然清醒过来,随即缩回手,连忙爬起来道:“对、对不起师兄!我刚才,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宋明夷因为两次碎丹令身体落下寒症,睡觉时忍不住往暖和的地方靠,晏辞归也能理解。 就是叶田田的睡相也不大好,昨夜在两人的两相夹击之下,晏辞归是彻夜动弹不得,更何况他一闭眼便满是月弦在眼前乱晃,几乎醒到了天亮。 “绛雪镯的效果如何?”晏辞归转移话题道,小心地将叶田田的手和腿拿下去。 宋明夷摸了摸手腕:“效果很好,比穿流火衣时还温暖……咦,师兄这身是……?” 晏辞归坐起身,望向窗棂边正闭目打坐的月弦:“是月前辈给的法衣,用他的灵力织就而成的。” 月弦闻言,断开与雪剑的灵气连通,雪剑缓缓飘落至他膝上。而后也抬起眼,回望了过来,目光交汇,笑意若有若无。 晏辞归一时晃神,没察觉到身旁的宋明夷神色悄然落寞,垂落视线道:“月前辈居然还能这样。” “他的本事可多着呢。”晏辞归笑道,转头看回宋明夷时,宋明夷又立马变回了稀松平常的表情。 “待会儿再跟你说,先把你田田师妹叫起来吧,我们还得早点回无涯山呢。”晏辞归毫无所觉道。 宋明夷依言侧身,拍了拍叶田田:“师妹,起床了。” 没有反应。 宋明夷又晃了晃叶田田:“师妹?田田?” 仍然没有反应。 晏辞归见状疑道:“怎么回事?” 他的昏睡符效果没那么好吧? “叶恬!”宋明夷稍提高音量叫了一声,见叶田田还不醒,把住她的手腕,片刻后说:“奇怪,灵脉是正常的。” “月弦,你快来看看。” 晏辞归刚说完,月弦就已来到他身侧,伸手探向叶田田的额头:“……应该是你昨晚施了昏睡符,让她神识松懈,那股力量便趁机出来了。” 宋明夷:“什么昏睡符?” “呃,师妹昨晚不是叫我展示画符来着。”晏辞归打着哈哈,原来都是他的错,随即清嗓道,“那师妹她不会有事吧?” 月弦:“倒是没有大碍,只是用寻常的办法唤不醒她。” 晏辞归:“那有什么不寻常的办法吗?” “有,等我进入她的识海一探究竟。” “……不是说这样会伤到师妹吗?” 月弦认真道:“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尽量了。” “好吧。”晏辞归方要带宋明夷回避,却见月弦直接对空画符,一指凝成,那道符箓便化作点点清辉,自叶田田的眉心注入。 ……原来还能这样进入识海的吗?! 叶田田忽然皱了皱眉头。 晏辞归立刻凑近道:“有反应了!” 下一刻,叶田田霍然睁眼,像是被什么惊醒,神情急怒。然而就在她睁眼的同时,手心已对准月弦,瞬间凝聚汹涌灵力。 晏辞归一把推开月弦,刚分开三寸,灵力就进折转。 尽管身上的法衣能吸收大部分灵力,但大乘期的叶田田这一招出得毫无保留。漏网而入的灵力穿透胸口时,晏辞归只觉神魂都在震颤,本就损伤过的根骨险些二次折损。 反应过来的月弦一把拽过晏辞归:“你不要命了?!” 宋明夷迅速按住叶田田:“叶恬你快住手!!” 叶田田这才大梦初醒般地回过神:“宋师兄?我刚刚好像……师兄?!!” 晏辞归当初虽没被宋明夷大义灭亲,但方才有幸差点被叶田田大义灭亲,也算是把这炮灰生涯圆满了。 他靠在月弦身上,看叶田田又慌又愧的模样,强颜欢笑道:“早啊,师妹……” 叶田田更泫然欲泣了:“师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月弦指尖微颤,抵住晏辞归的胸口,将灵力缓慢传入:“伤势不重,已经没事了。你这里受过致命伤,以后能不能别冲动?” 晏辞归:“哎呀,我也没想那么多……哎,师妹别哭了,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叶田田红着眼睛说:“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好像身处一处宫殿,然后……周围有很多人,他们想撕碎我!我着急反击,却不想打的竟是师兄……” “宫殿……是叫青天阙吗?” “青天阙?……嗯,貌似是叫这个名字。” 月弦:“你还知道青天阙?” “秦掌门误入锁灵血阵时,曾神魂出窍到过青天阙。”晏辞归顿了顿,“你也知道?” “青天阙就是祖师的洞府。” “可我在无涯山上怎么没见过这种地方?” 月弦疗伤完,收起灵力:“因为,它在天上。” 晏辞归来这个世界这么久,还从未听说天上有修着宫殿,正要追问细节,房外有人叩门道:“师弟,我可以进来吗?” 宋明夷立刻去给宁攸开门:“师姐请进。” 宁攸似乎往房内“张望”一圈:“早安,明夷。我方才感到房内有强烈的灵力波动,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事,就是师妹做了个噩梦。” 宋明夷刚准备关门,门外又有人交谈着经过,声音透过门缝钻了进来: 第68章 “哎,你们听说了吗?八宗长老昨晚率众子弟包围天罡宗,从天黑打到了天亮呢!” 房门阖上的前一刻,一道符纸倏地飞出。 “什么?真打起来了?!” “可不是嘛,这次秦掌门指定……哎我操!” 符纸转瞬将人拖到晏辞归面前。 晏辞归收拢五指,攥起那人衣襟道:“你刚说秦掌门怎么了?” 第56章 反噬 “秦掌门……秦掌门……” 那人起先被晏辞归震住, 但很快,他眼珠一转,像是发现对方的修为并不高, 旋即有了底气:“她如今气数已尽,还能怎么着!” 门外的同伴试图破门而入, 宁攸便放下门闩,紧接着只听几声咚响,外面就没有动静了。 晏辞归见此人衣着是天机阁弟子,也难怪消息灵通,遂问道:“八宗长老何时去的, 带了多少人,天罡宗现在什么情况?” “哎哎,这位道友, 天机阁有规矩, 一问一价。更何况你打听的还是刚新鲜出炉的事,少说得是这个数。” 那天机阁弟子说着,抬手伸出两指, 却是要施法。 不过月弦眼疾手快,瞬间横剑抵在他颈侧, 打断道:“回答他。” “道友冷静啊!武力不能解决……咦?”他顺着剑锋看向月弦, “你是, 无涯派的那个剑灵?” 他又看回晏辞归,瞪大了眼睛道:“那、那你难道就是……” 晏辞归:“嗯, 我就是……” “林渝?” “……” 不是, 林渝那家伙到底躲藏了多久?! 那天机阁弟子见晏辞归沉默着示意月弦收剑,更确信地说:“恕晚辈眼拙,没能认出林前辈!” 晏辞归放开他的衣襟, 清嗓道:“现在可以告诉我天罡宗如何了么?” “嗯……其实吧,八宗长老昨晚用结界封锁了整个天罡宗,就是我们掌门也进不去查看情况。” 晏辞归顿时站起身。 “前辈冷静啊!晚辈敢以天机阁千年信誉担保,我们真不知道天罡宗里头现在什么情况!” 晏辞归面色微沉,忽而想起昨夜林渝离去得匆忙,应是那会儿八宗长老就把天罡宗包围,秦之桂这才急召他回去。而且听这天机阁弟子的意思,九宗这次是要彻底搞垮秦之桂了。 晏辞归对另三人短促道:“你们先回无涯山,我得立刻去天罡宗。” 宋明夷:“不行师……林师兄,天罡宗被八宗的结界封锁,你去了也进不去啊。” “谁说我进不去?”晏辞归侧目看向月弦,“破个结界而已,应当不是难事吧?” 月弦略微扬起嘴角,摇了摇头。 宋明夷犹豫一瞬,终是改口道:“那我们也去。” 叶田田恢复了精神,迅速画好几张符箓:“直接用御风符吧,此去天罡宗不出一盏茶的功夫。” 事发突然,晏辞归也不跟他们说多余的话,向那天机阁弟子言过谢,一行人便出发赶去天罡宗。 殊不知他们前脚刚走,后脚房门上的门闩就被灵气震落,一同样穿着天机阁服饰的女子推门而入。 “唐师姐!您怎么来了?” 唐今水环顾房内:“掌门师伯命我来此处寻人,结果看到这门前晕着几个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 师弟讪讪挠头:“我们方才在说天罡宗之事,不想天罡宗的林前辈就在此门后听见,就闹了点误会。” 唐今水稍眯起眼:“林渝不是已经回……” “哦对了师姐!我刚还发现一个不得了的事!” 大抵是掌门师伯所托要紧,唐今水望完一圈见房内没别人,转身欲走:“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吧。” “我看到宋明夷手上戴着绛雪镯,好像是师姐昨天卖给林渝的那只!” “……咳,话又说回来,你确定看清了?” “千真万确!那林渝不仅把绛雪镯送给宋明夷,连无涯派的那个剑灵刚才都乖乖听他的话,他俩指定有点什么!要不然他为何到处躲着南宫浅?” 唐今水眉头一蹙:“且慢,刚才……那他们现在去哪了?” “林渝因为秦掌门的事着急赶回去,无涯派那几人就也随他一起去了。” 唐今水听罢,抚着下巴来回踱步。走到桌边时,发现桌上一把破旧的铁剑没被带走,倏地顿足。 她拿起铁剑端详了须臾,神色逐渐明朗。 师弟:“师姐,这貌似是他们落下的,要还回去还是……” 唐今水轻笑一声,随手把铁剑丢给他:“不用,送你了,就当是你帮掌门师伯寻到人的奖赏了。” 说罢,便迈着轻快的步子扬长而去。 - 天罡宗。 整片山都被肉眼可见的结界封锁,晏辞归光是站在百步开外都能感受到其中的雄厚力量,不禁担心月弦:“这能破的开吗?” 月弦信步走在前头:“跟紧我就好。” 越接近结界,那股力量散发的威压就越强,压得晏辞归步履愈发艰难。 好在叶田田大乘期能顶一个,月弦剑灵顶一个,再者宁攸能顶一个,此外宋明夷的绛雪镯中也蕴含保护阵,晏辞归只觉紧迫了没一会儿,周身便逐渐轻盈。 说起来他还不知道宁攸如今修为如何,六十多年前的宁攸就已能打遍九宗各长老,理应步入大乘境。而六十多年后的宁攸,没有锁灵阵的干扰,得是化神境了吧? 晏辞归正思忖,前边的月弦忽然道:“我们过来了。“ 晏辞归:“啊?发生了什么?” 月弦:“这结界上的灵气看似满溢,实则内里松散,很容易破开。” 宁攸仰起头:“他们的力量,似乎不如从前了。” 晏辞归:“他们,是说长老们吗?” 宁攸颔首:“我想秦掌门这次,未必不能化险为夷。” 照刃坛。 六十年前的照刃坛曾广聚天下修士共赴青云武会,六十年后的照刃坛倒也广聚九大宗门的诸位弟子,但此刻的比武台上,却只有一道黑衣剑修的身影。 遥见此人手执凌霜长剑,周身冷意似结冰霜,嘴角溢了血,也只胡乱抹了一把,便震声喝道:“下一个!” 然而这一声喊出,却无人敢应。 高台上的秦之桂收回视线,端居十方绝封阵中央,即使被一众长老压制着,仍然面不改色。 此刻站在她身后的,只有明诚长老了,但明诚也被法阵困住不得动弹。 人群中为首的,化神期修士,逢春谷长老藏海子说道:“秦小友,昔年令师尊的下场,你已亲眼目睹,亦是你亲手酿就而成。吾以为,你会比她更明智,不想到头来,却也不过尔尔。” 秦之桂淡然道:“正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本座的师尊或不明智,但诸位不还是被她座下首徒耍得团团转?” 藏海子静默一瞬,声色毫无波澜道:“吾确没想到你养了个好徒弟,也确没想到你叛出无涯派时带走了默渊,故而当初的设伏有疏漏,叫你侥幸逃脱。但吾本想着,若你此后改过,吾等尚可留你掌门之位。” 秦之桂哂道:“跟一个叛门弑师之人讲改过,您可真天真。” 另有长虹楼的长老站出来替藏海子辩解道:“天真的是尔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小徒,若非你们偏要这天下大乱,仙凡两界本可互不侵扰、永世长存!” 话音甫落,一长虹楼弟子抱琴登上比武台:“请林师兄赐教!” 秦之桂打量那少年一阵,兀自说:“根基还算扎实,想不到长虹楼内还有没服用过白玉骨的弟子。” 提及白玉骨,长老们顿时咬牙切齿。 秦之桂随即感到十方绝封阵中多了股强劲的威压,与此同时,腰侧的古朴长剑忽而微振。她安抚似的按住剑首,冷笑道:“哦,差点忘了,被白玉骨反噬的滋味如何,诸位?” “白玉骨居然还会反噬?” 正用传音符窃听的晏辞归奇道。 宋明夷解释:“是,白玉骨虽能短暂提升修为,但长期服用反倒会丧失修为,就连锁灵阵都救不回来。九宗因此极力压下此事,还是林渝潜入碧霞泉时打探到的。” 因白玉骨反噬,又得靠白玉骨修补,如饮鸩止渴。 “那九宗岂不是明知白玉骨不利修炼,还跟十二家大张旗鼓宣扬白玉骨?” 晏辞归想起宋声为白玉骨而和秦之桂撕破脸,觉着好笑,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宋明夷接着道:“九宗的弟子不够他们炼制,不这么做的话,不好把手伸向十二家和凡界的散修。” 十二家各家主得知九宗愿意分享修炼的“捷径”,估计高兴坏了,压根儿没想过这是九宗的陷阱。不过就算发现白玉骨究竟是如何炼制的,恐怕也莫敢不从。 晏辞归躲在照刃坛外的树丛里,远远观望那乌泱泱的人群,有几个人的脸能和沛君的记忆对上,诸如空敬长老和南宫浅,还有那个化神期老头——居然还没飞升。 第69章 其余的长老或是生面孔,或是在万物生中没有五官,晏辞归不认得,也懒得让宋明夷一个个介绍过去了。 “话说回来,师兄是想救秦掌门吗?”宋明夷又道。 晏辞归这才意识到除了月弦,这帮人稀里糊涂地就跟他来了天罡宗,干脆跟他们兜底道:“我此行其实想向秦掌门讨要默渊剑,不过事到如今,得先救人了。” 叶田田:“可师兄不是已经有月前辈了吗?况且默渊剑都跟秦掌门结契了,师兄也使不了吧?” ……田妹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晏辞归顿觉身旁的月弦投来诡异的视线,假装无视后,说:“此事也说来话长,总之我要默渊剑另有用处,而且你们看林渝那家伙,快撑不住了吧。” 虽不知昨夜八宗长老和秦之桂达成了什么一致,目前看来似乎是八宗弟子向天罡宗发起挑战来拖延时间,秦之桂自然也只能派出林渝应战。 但林渝修为再高,也奈不住他们轮番上阵,晏辞归观其剑招已有几近力竭之势。 那长虹楼弟子手抚琴弦,力拨千均,丝弦一连铮出数道灵力扫向林渝。 林渝即刻一剑霁雪归晴,那灵气便化作冰锥,反朝长虹楼的音修袭去。不过仍有几道灵气未能变幻,不及躲闪的林渝直接捱下,紧接着闷咳一声,嘴角又溢出血来。 南宫浅见状,半是不忍半是冷漠地说:“秦掌门,你的宝贝徒弟好像要站不住了呢。” 秦之桂望向林渝,指尖点着腰侧剑柄,状若斟酌:“是吗,这才一个晚上,本座当年可是同君宁打了整整三天三夜。” 南宫浅笑意更深:“要是秦掌门想出战也不是不行,不过要是您败了,天罡宗余下的人便任我们处置了哦。” 一直沉默的明诚终于开口:“天罡宗内尚有人可以应战。” 南宫浅闻言,眼底露出一抹狡黠:“叶绍素,叶曦的脸伤刚有好转,你不想我再毁一次吧?” 明诚又沉默了。 宋明夷:“师兄,怎么办?” “只能试试它了。” 晏辞归早有准备拿出星女琉璃盘,论说星盘在锁灵阵之上,启动星盘理应能封住众人的灵力,就是不知效果如何。 他回忆着沛君的做法,点指搭住星盘,试图凝神将神识与之连通。 下一刻,但见星盘指针飞速转动,一瞬间无数星点从中倾泻而出,奔涌向万里青天。 很快,照刃坛内便传出此起彼伏的: “奇怪,我的灵脉被封住了。” “我也施不了法,什么情况?” 晏辞归眼前顿时浮现出无数星轨,和沛君所见如出一辙。 但未等他仔细观察,手中的传音符忽然无火自焚。 被发现了。 照刃坛内声音掐断的同时,藏海子已然闪身到他们所在的树丛前掷出几枚丹药: “何方鼠辈躲藏?出来!” 第57章 默渊 丹药触及枝叶的刹那, 流火飞窜,转眼将附近树丛燃烧殆尽。 可当烟火散去,眼前只有空空灰烬。 藏海子眉头一皱, 扭身变出一只丹炉,炉身霎时燃起红莲似的真火, 火舌舔舐着而出,却被一纸符箓截住。 叶田田并指指向藏海子,以自身为中心,令符纸化作风墙,拦下这波真火攻击。 “大乘期……想不到这一辈居然已修炼至大乘, 时间过得可真快。”藏海子审视着叶田田,自语道,“只可惜, 今日起便止步于此了。” 他说着, 手中丹炉烧得愈发旺盛,不出三息,化神境的红莲真火直将大乘境的风墙烧毁。 宁攸飞身抽展梨枝, 将真火劈成两半,叶田田即刻接上金刚阵, 喊道:“师兄你们先去!” “师妹你要小心这老头啊!” 晏辞归不多耽搁, 拉上宋明夷施展御风符, 便飞入照刃坛内。 坛内一众子弟被星女琉璃盘封住灵力,当然林渝也没能幸免。那长虹楼音修不信邪地拨了拨琴弦, 正疑惑, 忽见几道身影闪过,紧接着林渝就不见了。 随即从比武台上空传来他的声音:“你们怎么进来的?!” 晏辞归拎着林渝快速远离比武台,而后把人丢给宋明夷:“来不及解释了!明夷你看好他, 我们走!月弦!” 林渝体内灵力不运转,被丢出时,不住喊了一声:“喂晏辞归!” 宋明夷稳稳接住了他,踏着御风符滞空道:“别担心,师兄自有分寸。” 林渝试着御剑但无果,只得抓紧宋明夷的肩膀,回头望向远去的晏辞归,声音低了下去:“但愿如此……” 听见林渝那声喊的南宫浅顿时挑眉:“哦?晏辞归?” 话音甫落,两道一青一白的身影迈入高台。 晏辞归抬手示意月弦先别动,笑道:“圣女大人竟还记得晏某,真是荣幸之至。” 长老们当即警觉:“晏辞归?!你不是早死了么?!” “是啊,我死过了。”晏辞归目光一转,对上秦之桂惊愕的视线,“但天道无常,天意又让我活过来了。” 藏海子正被叶田田和宁攸纠缠,余下长老一时不敢妄动。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眼下最有话语权的南宫浅上前一步,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那真是太好了,天没妒英才,秦掌门想必很欣慰吧,小辞归居然还想着来登门拜访您呢!” 晏辞归听她这声百转千回的“小辞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南宫浅一直保持着十几岁少女的外貌,若非在万物生中见过,他从未想过南宫浅的道龄比秦之桂还大。 “晏某确有笔账要同秦掌门清算,所以听闻前辈们要围攻天罡宗,就赶紧赶过来了。” “这怎么能叫‘围攻’呢?我们不过是发现秦掌门犯了欺世盗名之举,特来主持正义而已。” 晏辞归略显凉薄地哼笑一声,略微躬身,拱手道:“既如此,能否恳请圣女大人让与晏某片刻时间,晏某和秦掌门有些旧账,还需当面了结。” 南宫浅扬起一边眉毛,故作犹豫:“恐怕不行,我们还要把秦掌门全须全尾地捉拿回去审问呢。” “晏某就在此清算,若有不妥之处,任凭诸位打断。”晏辞归缓缓抬起眼,随着眼尾上挑而笑意隐约,“若是圣女大人肯行此方便,来日晏某定当好好地,回报您。” 他特地咬重最后三个音节。 南宫浅愣了一瞬,很快听出晏辞归的弦外之音,不由放声笑出:“好啊,那妾身,就先记下这份人情了。请吧,晏道友。” 晏辞归言谢上前,然而刚踏出一步,南宫浅又忽然眼神锐利起来,转而说:“不过,你过去就行,这位剑灵前辈在旁边等着就好。” 晏辞归回头冲月弦递了个眼色,月弦于是依言留在原地。 他在众长老的注目下来到十方绝封阵边缘,与阵中面无表情的秦之桂遥相对视:“别来无恙,师叔。” 秦之桂脸上闪过一丝松动,但随即漠然道:“你都知道了?” 晏辞归颔首:“是,关于您先后叛逃师门、暗算前掌门,再置我于死地之事,我已全然知晓。” 秦之桂沉默一阵,轻声叹了口气:“好吧,九宗既已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倒更愿意死在你手中。” “这可不行,诸位长老前辈在此,晚辈可不敢僭越。” “此阵已封住我的灵脉,有什么手段,你尽管使出来便是。” 晏辞归不想秦之桂这么坦然,在识海里知会了桐花道人一声,说道:“秦掌门误会,我并不想对您做什么,只是想从您这拿一样东西。” 秦之桂:“白一和寒松待你不薄,还有什么宝贝没给到你,叫你非要上师叔这来讨要?” 晏辞归下移目光:“我想要,默渊剑。” 话音甫落,桐花道人透过晏辞归施展法术摧毁了阵眼,十方绝封阵的光芒顷刻黯淡。 长老们不料十方绝封阵竟被破解,惊怒的瞬间,纷纷变出法器袭向晏辞归。 “你胆敢——!” 雪色剑气激荡,斩断众人前路。 而脱离了十方绝封阵的明诚也立马提剑护到秦之桂身边。 长老们反应迅速,立刻呈包围之势将他们堵住。 看样子,想用星女琉璃盘对付九宗长老还是不太现实。 月弦背靠住晏辞归,立剑在前:“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晏辞归手执符箓,目光扫过众长老,“要么跑,要么一个不留。” 说话间,各路法术一并轰来。 月弦一剑挑破数十张符纸,与晏辞归交换了站位:“那他们呢?” 晏辞归手头画好的符箓不多,只能边同月弦打配合,边提防着正面的敌人。所幸明诚也在奋力反击,以免月弦以一敌众。 紧随其后,一道屏障阻隔众长老的攻击。 晏辞归得了片刻喘息,看向正维系法阵的秦之桂:“秦掌门!看在我救您一命的份上,待会儿我们可得聊聊关于我母亲,晏南游的事!” 第70章 秦之桂微愣,而后低头一笑,说:“默渊,出来吧。” 话罢,只见她腰侧那把古剑骤然发出赤光,漫开与月弦截然不同的红色灵气。紧接着那炽烈红芒便如熔岩喷涌般,快速地汇聚、上涨,最后凝成一位赤发玄衣的女子形象。 默渊剑灵抬起眼,鎏金瞳孔倒映出晏辞归微讶的面容。 不为别的,只因那张脸有三分像沛君。 默渊开口道:“之桂,我掩护你。” 就连声音也很像。 秦之桂却摇摇头,噌声拔剑,剑锋顿时迸出几点火星子:“不必,你且去掩护我那师侄,他修为不高,我怕误伤他。” “是。” 默渊遂以自身灵气作火剑,两相火法下,保护阵内的温度都升高了不少。 八宗长老见状,当即加猛攻势,对着保护阵一顿狂轰乱炸。 普通的保护阵终归不如叶田田的守心阵,很快阵上碎满裂缝,秦之桂也不再加固防御,转而剑招起手。 默渊来到晏辞归旁侧时,晏辞归立刻道:“默渊前辈。” 但默渊只瞥了他一眼,没理会,随后视线落到月弦身上:“我来带他走,你也小心。” 月弦抓住晏辞归的手臂,把人往身边拽了拽:“带他去哪?” 另一边的明诚快步上前,解释道:“秦掌门要用赤霄飞霞了!一旦这法阵破了我们得赶紧撤!” 晏辞归虽没听说过赤霄飞霞剑法,但周身已能感到热浪翻腾,默渊剑附近的空气都因高温而扭曲。 “我能保护他。”月弦说。 默渊似是不解,问道:“他不是你的剑主,你为何要护着他?” 月弦:“……” 晏辞归:“那个,我们其实是……” 突然,头顶的法阵应声碎裂,几乎同时,赤霄飞霞剑法既成,流火剑气若山火喷发,顷刻间吞噬整座高台,连带着台基青石一道崩溃。 晏辞归只来得及看清火光袭来,便觉脚下一空。 下一刻,他忽而瞬移到了高台之外。 “好……好快……” 默渊圈着晏辞归瞬移出来后,迅速远离了开始倒塌的基柱。 八宗长老当即撤出高台,如被投石的鱼群般,瞬间散开。 但高台下的照刃坛内还有众多被封住灵力的八宗弟子,晏辞归来不及收回星女琉璃盘的力量,正要催动符箓,忽见底下升起一片莹白灵气墙,将坠落的火石尽数挡下。 “忘了你还有这本事。” 晏辞归循声抬头,见是月弦和明诚安然无恙地飞来。 默渊道:“你忘记的,恐怕不止这个。” 坛外的藏海子听闻动静,立刻从叶田田和宁攸的合击下脱身,身体化作灵气飞入坛内。 转眼飞到高台近前,又重新化回人身,只见藏海子抬手,用灵力拆下基柱上两块巨大青石,随即收拢五指,巨石瞬间闪现到将倾的高台两侧,又瞬间撞击,把高台夹成齑粉。 林渝:“师尊!!” 明诚:“之桂!!” 下一刻,巨石中间倏地窜出三丈火焰,秦之桂手执默渊剑碎石而出。 藏海子方欲开口,却像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目光从秦之桂这边转向另一边,准确说来,是在看晏辞归。 但晏辞归直觉藏海子是发现了他身上的星女琉璃盘,当机立断道:“默前辈!帮我找个清风殿弟子!” 默渊二话不说,圈紧晏辞归俯冲向下。 “喂!你干什么去?!” 月弦在头顶喊道,然而眼见藏海子要追,啧了一声便提剑战上。 默渊带着他穿过月弦的保护阵,很快锁定一名清风殿的符修:“这个行么?” “就他了!”晏辞归挣开默渊的手,把那人按倒在地,直接伸进衣服里摸索。 那人本就不知为何被封了灵脉,此情此景更是崩溃道:“救命!我对男的不感兴趣啊!!” 晏辞归快速搜出一沓符纸,和一支金光灿烂的笔:“咦,天工笔?好东西,先借我用下哈,谢了兄弟!” 那符修赶紧抱着手臂连连后退:“呜呜呜师兄,我不干净……等会儿,你怎么那么像……” “师兄!”宋明夷护着林渝躲过保护阵外的火海剑雨,迅速找到晏辞归,“现在要做什么?” 晏辞归抬了下眼,宁攸和叶田田已赶到与月弦汇合,不过八宗长老的合围之势已再成,威压比之先前更甚。 秦之桂追击上前,同月弦交接了攻势,再一剑赤霄飞霞,格开藏海子的红莲真火。 “等我准备一下。”晏辞归凌空铺展数十张符纸,拿起天工笔边逐一检查过去,边作修改。 默渊见状奇道:“你是符修?” “算不上,略懂一二罢了。” “寻常符修可不敢直接在已经画成的符箓上涂改。” “因为我以前是剑修,所以不是寻常的符修。”晏辞归笑道,和默渊对话的功夫,改好了大半符纸。 看得一旁的清风殿弟子痛心道:“晏辞归!那是我费了老大神识才画成的!” 默渊观察片刻:“看起来像玄幽宫的符术。” 晏辞归闻言手一抖,不慎笔走偏锋,导致笔下那张符纸直接自焚了。 清风殿弟子:“啊,我的守心阵!” 晏辞归愣道:“这是,玄幽宫的符术?” 正当此时,天顶骤然出现一道传送阵,另一道玄衣身影缓缓出现。 ——是裴清! 他就知道,既要围剿天罡宗,必少不了玄幽宫。 但见裴清一手执星女琉璃盘,一手提魂灯。 随着他完全迈出传送阵,灯中忽而飘出淡蓝灵雾,与星盘融为一体。 一瞬间,月弦、宁攸、叶田田脚下乍现一道像极锁灵阵却又不是锁灵阵的法阵,仿佛有一股巨力压下似的,霎时坠落。 与此同时,原本承载着落石的保护阵也一并消失。 第58章 裴清 晏辞归当即指尖掐诀, 面前数十道符文发出亮光,竟脱离符纸而出,变作无数飞鸟托住落石, 以及坠落的月弦和宁叶二人。 身旁的默渊也突然跪地,手中火剑顿时熄灭。 晏辞归令飞鸟托着落石放至比武台后, 忙问道:“默前辈?!你们怎么了?” 默渊的表情略显痛苦,抬头望向裴清:“他手中的东西……能压制我们的力量。” 飞鸟载着月弦和宁叶二人来到晏辞归面前,而后又变作符文回到了符纸上。晏辞归立刻上前扶住他们:“月弦!你感觉如何?师姐,田田,你们没事吧?” 月弦试着催动灵气, 但指尖刚泛起莹光,便又黯淡下去:“不太好。” 宁攸:“我们没事。” 叶田田:“有事!我被封住灵脉了!” 而上空正与八宗长老缠斗的秦之桂没了默渊剑辅助,火势大减。藏海子看准时机, 陡然变大掌心丹炉, 狠狠砸向秦之桂,将人直接垂直砸下。 “不……师尊!师尊——!” 林渝猛然挣开宋明夷,不管不顾地扑到陷进地里足有丈深的巨型丹炉边, 试图以□□凡身推开压在秦之桂身上的丹炉。 明诚分神的刹那,忽觉胸前一凉。 他茫然低头, 看了看刺进心口的那一剑, 又看了看持剑的怀崇长老:“师兄……” 怀崇面无表情, 而后叹息道:“邵素,大义当前, 莫怪师兄无情。” “之桂还活着。”默渊说, 艰难支起身子,张手指向那丹炉,可手心的火苗只迸了几下, 便再燃不起来了。 晏辞归眼下是哪头都来不及顾,八宗长老对付完秦之桂和明诚,便将矛头转向他们,偏生裴清还用星女琉璃盘把无涯派战力最强的几位给锁住了灵力,从那清风殿弟子身上搜刮的符纸更是不够用。 然而就在他焦头烂额时,却见丹炉快速缩小,露出下边的法阵,再是法阵下全须全尾的秦之桂。 紧接着,八宗长老包括藏海子在内,竟都使不出灵力,不过倒是还能悬停在半空。 “裴宫主,你这是何意?”藏海子问道。 裴清撤去秦之桂身上的法阵,声音透过面具,沉闷地说:“我是不是说过,活捉秦掌门,而非杀了她?” “……是。” “那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藏海子估计入化神期以来没这么低声下气过,咬牙道:“裴宫主有所不知,那小子身上有星女琉璃盘,特来解救秦掌门的,吾等这才不得已误伤。” 未等晏辞归思索完裴清的声音有些耳熟,似乎在哪听过,裴清的目光便随着藏海子手指的方向落下。 月弦勉强抵剑站了起来,高挑身姿隔断裴清的视线。 须臾,裴清缓缓道:“是吗?让我来会会他。” 晏辞归现在还能操纵符箓,应是在场唯一不受星女琉璃盘压制的人,是想拒绝也拒绝不了。 不过如此一来,符纸大概就够用了。他将所有符纸收入袖中,正要踏出,月弦却拦道:“他手中有祖师的魂元,于我们不利。” 第71章 但容不得晏辞归犹豫退却,裴清直接隔空抓人,甚至“贴心”地为他附上一张御风符好让他滞空。 晏辞归被迫站到这个曾夺过他一次性命,也是他同父异母兄弟的青年面前,总觉得对方藏在面具后的脸此刻正在笑。 裴清的视线很快从他脸上移入他腿间:“嗯?没有了。” 晏辞归:“……” 合着是故意在这个位置下的追踪咒啊! 被人盯着大腿看的感觉太奇怪,晏辞归甫一感到裴清松手,便说:“别来无恙啊,裴宫主。” 裴清不作声,忽而欺身逼近。晏辞归不及退步,后腰便撞在一节枝干上,紧接着藤蔓迅速生长,缠住他的腰身,再是四肢,最后令他动弹不得。 晏辞归不想这就开打了,正要催动符纸,然而一张明火符刚从衣袖里飞出,就被裴清伸出两指夹住。 “原来你修符了。”裴清说,捏着那张明火符犹如捏着一张废纸,不轻不重地抽在晏辞归颊侧,语气似乎隐隐透着兴奋,“也好,这样我们也能公平对决了。” 符纸本身没有重量,裴清连灵力都没用,打在脸上更不疼,但这个动作满是羞辱的意味,晏辞归试图挣动身上的藤蔓,却越挣越紧,想再尝试催动一张符纸,藤蔓干脆展开枝桠,定住他的五指。 晏辞归最后放弃挣扎道:“裴宫主,你这让我怎么和你公平对决?” “先礼后兵嘛。”裴清把明火符贴在他腰间的藤蔓上,而后勾过那藤蔓又将他拉近了些,凑近耳根道,“接下来我可就要认真了……哥哥。” 语罢,裴清点阵后撤,与此同时,明火符被灵力催动,瞬间燃起火焰烧断藤蔓。 晏辞归得了解脱的刹那,立刻踏着御风符飞身追上,袖间抖出一片明黄,数十符箓在他背后蓄势排布。 裴清轻弹指尖,只见原本逐渐退势的藤蔓重新聚拢,拧成更为粗大的枝干,袭向晏辞归身后。 符箓即刻环绕晏辞归周身飞旋护佑,符文紫光次第亮起,一面阻挡藤蔓逼近,一面反击裴清的正面进攻。 裴清同样以符箓出招,确是很“公平”的对决,不过他所用的符术招式和先前桐花道人教导时所用招式如出一辙,而且显然尚未使出全力,晏辞归还算应付的过来。 但藤蔓速度极快,火符马上就要所剩无几,要是有剑就好了。晏辞归想道,目光瞥过底下的人群,一眼便望见月弦担忧的面容,然而月弦被同怀湛子魂元组合的星女琉璃盘压制着,自顾不暇。 对了,星女琉璃盘。 以晏辞归的修为,自然不是裴清的对手,当务之急,得先解开星盘封印才行。 举目仰望,星女琉璃盘正在两人上空位置悬停。 晏辞归甩出一张迷雾符,四周霎时灰雾弥漫,遮蔽众人视线。趁着裴清进攻停顿的空隙,他立刻飞向星女琉璃盘。 后头的藤蔓却不受灰雾迷惑,在他身下紧追而来。 最后一张火符终于燃尽,晏辞归只能祈祷御风符飞快点了。 不过,他忘记这张御风符是裴清给他的了。 下一刻,御风符猝然自焚,未等晏辞归换上自个儿的御风符,视野便被铺天盖地的藤蔓席卷。 他迅速调转方向试图钻空,然而四面八方都被藤蔓包围不说,刚一转身,一根藤蔓冷不丁钻过符箓阵,再度将他腰身擒住,又倏而收紧,像是要把他生生绞断。 晏辞归吃痛闷哼,随即又有几根藤蔓涌来,分别攀上他的脚踝和手腕,争先恐后地探入衣内,随之而来的细密痛楚叫晏辞归浑身酥麻,就这样没了反抗的气力。 环身的符箓顿时黯淡无光,颓然飘落下去。 “唔!” 藤蔓爬过的痛意与奇怪触感,令晏辞归惊出一身冷汗。 忽然,在他衣内搅动的藤蔓像是触及了什么东西,倏而抽枝脱逃。很快一股温煦灵力取代痛觉,让晏辞归逐渐恢复了知觉。 是月弦给他的法衣,万幸没被星女琉璃盘封住灵力。 不仅如此,法衣倏忽无风自翻飞,托着晏辞归冲破藤蔓包围,直上云端的星女琉璃盘。 灰雾已然散尽,裴清追了上来,同时射出几道木符,无数枝条从中钻出袭来。 就在晏辞归伸手够到星女琉璃盘前的一瞬间,身后藤蔓如伏击的毒蛇,突然冲刺。 电光火石间,法衣扯走晏辞归,与藤蔓尖端堪堪擦过。 而来不及收住的藤蔓,径直刺穿了星盘。 星盘破碎,一束晴光摇曳。 晏辞归刚感到有只手搭住他,就见下边的藤蔓被尽数斩断。 月弦剑指裴清,清俊玉面却难抑嗔怒。 裴清捂着渗血的颈侧,迅速拉开距离。 “月弦你没事……” 晏辞归正要关切,但见星盘碎片忽而飘过眼前,连着附近若隐若现的星轨,全部聚往一个方向。 “师兄!” 甫恢复灵力的叶田田迫不及待踏上御风符赶来,恰和星盘碎片打上照面,不由愣住。未及她作何反应,那些莹白碎片便缓缓流入体内。 虽然有所预料,但亲眼目睹叶田田与星女琉璃盘融合的晏辞归,仍不住诧异:“师妹她,难道就是……” 吸收完星盘力量的叶田田却昏了过去,自半空坠落。 一直躲藏在八宗长老中的万倩忽然现身,飞身接住叶田田的同时,脚下阵纹骤然大亮。 几乎同一时刻,一声清越剑鸣,另一道青衣身影随之没入传送阵。 “师妹——!!” 晏辞归俯身欲扑,却一脚踏空。 月弦似乎拉了他一下,但他才下坠不出半息,便感觉和月弦跌入谁人怀里。 回过神一嗅,竟有股梨花香。 “辞、归……?” 晏辞归猛然抬头,对上一双惊愕的桃花眼,对方那张惯常从容的眉目,瞬间涌满万千思绪。 晏辞归喉头一哽:“师尊,是我。” 扑通! 一旁的慈衡水壶脱手,却毫无所觉,只呢喃道:“辞归……是辞归吗?” 慈衡说着,快步前来,不料这时又有传送阵打开,正开在他头顶。 晏辞归刚有些动容,就眼睁睁看着宋明夷和林渝掉下。 林渝揉着脑袋:“咦,怎么不疼?” 宋明夷定睛一瞧,赶紧把他拽开:“师叔!你没事吧?!” 林渝:“我去对不起师叔!!” 慈衡差点被两人压折,却趴在地上嘿嘿笑了起来:“不是梦啊,真是辞归回来了啊。” 秦之桂最后被传送过来,默渊剑灵搀着她安稳落地。 她看了眼地上的慈衡,淡淡道:“不好意思师弟,太久不用这个传送阵,没调好角度。” 第59章 记忆 反应过来的晏辞归赶紧从白一怀里出来, 清嗓道:“师尊,我不是有意的。” 他构思过无数个和白一、慈衡重逢的场面,但绝对没有像刚才那样从天而降直接落入白一怀里的! 不过看白一此刻的表情, 大概真有股想抱一下他的冲动,但最后还是克制地伸出手, 抚了抚他的发顶:“宁攸昨夜传音给我们时,为师还不太信,为师当初明明亲眼……” 晏辞归注意到白一的容貌依旧是六十年前的模样,却似乎比六十年前多了分疲态。 先是师尊死在怀,再是亲手养大的徒弟死在眼前, 这六十年的日日夜夜,他是如何过来的呢? 师恩,养恩。 晏辞归一时有太多话想对白一说, 但在此之前, 还有件更迫在眉睫的事。 他转头看向正被默渊传灵力疗伤的秦之桂,问道:“秦掌门,长老那边如何了?” 秦之桂就地打坐, 说:“他们知道我与无涯派决裂了,断不会找到这来的, 你且放心, 等我伤势痊愈, 我就离开。” 长老们不会追捕到无涯山上最好,晏辞归略松了口气, 又问:“那田田和我师姐呢?” 秦之桂道:“被玄幽宫的人传走了。” 晏辞归顿时心头一紧:“不能让田田落入裴清手里, 我得去救她!她们被传送去哪了?!” 秦之桂道:“应是被传回玄幽宫了。” 白一虽不了解全貌,但也大致猜出了一二,便说:“别担心, 若宁攸跟去了的话,叶恬不会有事的。” 那更不能放心了,就连宁攸方才都被裴清封住灵力,她与叶田田两人怕是对付不过裴清。 情急之下,晏辞归干脆不遮掩了:“可是裴清要摧毁所有星女琉璃盘,田田是星女使者转生,裴清不会放过她的!” 林渝听得发懵:“你慢点晏辞归,什么,星女使者?” 秦之桂闻言微讶,而后摇了摇头:“裴清还需要靠叶恬找到青天阙的位置,不会轻易动她的。” 她顿了顿,声音渐沉:“至少目前还不会。” 饶是晏辞归再着急,也明白过来,不禁诧异:“他不是为了假意帮九宗?” 第72章 “原本的计划确是如此,取得九宗各长老的信任,集齐星女琉璃盘,开启青天阙。可等我发现他并非为了引渡释放锁灵阵,而想直接摧毁所有阵眼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秦之桂说着,目光扫过林渝,叹了口气:“你们当年在黑水城发现的,用以炼制白玉骨的血阵,是我亲手交给他的。不成想,如今反被他用来祸水东引了。” 晏辞归恍然,所谓秦之桂反对炼制白玉骨的传闻,其实是裴清故意放出去的,为了转移九宗的注意力,也顺便控制住九宗。 如此一来,也就跳过了继续跟九宗虚与委蛇的步骤。等长老们回头发现不对时,裴清已然能封印住他们的灵脉了。 都是一个爹,怎么裴清生得那么可怕? 秦之桂接着道:“他现在手握怀湛子的魂元和星女使者,若再找到青天阙的位置毁坏阵眼,整个仙凡两界都将会沦陷。” 晏辞归记得沛君说过不可贸然摧毁锁灵阵,否则天地灵气会失控大乱。 眼下的关键全在青天阙上,可是—— “青天阙到底在哪?” 他看向月弦,月弦思索片刻:“我……记不清了。” 再看向默渊,默渊反问:“青天阙是什么?” 最后看向白一腰侧,剑扣都没有。 白一见晏辞归投来视线,还以为是叫他跟默渊解释:“青天阙相传是怀湛子祖师的洞府。” 默渊:“哦,我有记忆起就在无涯山了,不太清楚祖师的事。” 但能确定的是,若剑灵都不清楚青天阙的位置,那裴清要想找到它的唯一方法,就是看怀湛子的记忆了。 所以昨夜裴清令桐花道人用万物生进入怀湛子的记忆,原是为了找到青天阙。不过要找就找,拉上他一起看还因此影响月弦的记忆是何居心? 除此之外,叶田田体内,与锁灵阵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星女残魂,兴许也知道一二。 晏辞归今早刚见识过星女的威力,只好安慰自己就算裴清想对叶田田图谋不轨,叶田田体内的星女力量也会出来保护她的。 思及此,晏辞归忽然感到不对,听秦之桂的意思,她与裴清联手的初衷,居然是想削弱九宗进而释放锁灵阵? “秦掌门,你当年……”晏辞归顿了顿,“为何要背叛我母亲?” 此言一出,正让宋明夷帮忙揉老腰的慈衡立马抬头,白一更是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腕:“你……都知道了?” 晏辞归看着白一轻微发颤的眼睫,点了点头:“嗯,有关晏南游掌门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没有背叛她。” 秦之桂垂下眼,长长呼出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走她最后一丝伪装:“杀天罡宗前掌门取而代之,与九宗合谋设套取得长老信任,这一切,都是她的计划。” 晏辞归打量着秦之桂的神色,不确定她到底所言事实,还是一朝失势其言也善。 “什么计划?” “你既已知晓你母亲是何人,想必也已知晓锁灵阵的作用了吧?天下道途,尽数掌控在长老们手中,九宗统共也才四十五位长老,不过现在只剩下四十四位了……” “但是天底下还有千千万万的人,这千万人中,有幸踏入道途的终究少之又少。你母亲过去常言天地灵气,可这天生地养的灵气,却一直攥在九宗手中。说什么仙凡殊途,不过是圈地自封罢了。” 秦之桂轻轻移开默渊的手,日影飘动,将她的双眼染得明亮:“所以你母亲傻呀,妄想以螳臂之力,撼动九宗千年来筑起的高墙,甚至于……呵,让我这样一个无能又愚蠢的人,替她继续走这条路。” 晏辞归一时失语。 秦之桂疗愈完,依然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继续道:“我本想着利用裴清控制玄幽宫来蛀蚀九宗,但那毛头小子的本事太大,为此我还做了两手准备,一边暗中联合九宗十二家制衡玄幽宫,一边助默渊恢复力量。然而如今看来,终究是我低估他了。” 白一和慈衡估计也是第一次得知真相竟是如此,同样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半天,晏辞归才开口:“我还可以相信你吗,师叔?” “相不相信随你了,我知道以我目前的处境说出这些话,很像是为了博得你们同情,但我不需要。” “七十九年,你母亲已经走了七十九年。这么多年来,我处心积虑,沾过不知多少无辜人的血,可到头来,却还是一场空。” 秦之桂仰起脸,目光浸在默渊那与沛君颇为相似的眉宇里,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我累了,师尊……您交代的事,弟子做不到了。” 剑灵的形貌能依剑主心意所化,晏辞归看着默渊冲秦之桂笑了一下,又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间,顿时心中再多怀疑,也烟消云散了。 他转而说道:“师叔,话不能说得太早。” 秦之桂:“哦?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办法?” 晏辞归:“裴清既然想摧毁锁灵阵,眼下还差青天阙这临门一脚,那我们干脆成全他,毕竟,虽然我们最后要达成的结果不同,但过程都是一样的。” 秦之桂略作思忖:“你莫不是想等着他万事俱备,破阵在即之时,再出手夺回?倒也是办法,但此招太险。” 晏辞归笑道:“不,我这招叫作,继往开来。” 众人云里雾里,就在这时,月弦说:“他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赶在裴清摧毁锁灵阵之前,抢先解开锁灵阵。我与默渊,还有君宁,正是解除法阵的‘钥匙’。” 晏辞归:“没错。” 秦之桂轻挑眉梢:“怪不得那会儿不想着杀我,是怕我不给你默渊剑?” 好吧,他确实有这方面的考虑,不过秦之桂都开诚布公了,那他也坦率道:“是,你和默前辈有契约在身,所以我此行是来借剑的。” 秦之桂听罢,视线在晏辞归与月弦之间一徘徊,忽而哂道:“说起来,你也是你母亲计划的一环。” 晏辞归有所预料,沛君往他体内种下怀湛子的魂元,应是为了使他能与月弦剑结契,如此一来,三剑各自有主方可恢复力量。 他故作意外道:“我?” “她需要一个凡身作魂器,好培养祖师残存于世的魂元。” 这倒出乎晏辞归的意料了:“培养魂元做什么?” “怀湛子的魂元,是锁灵阵的本源,用以辅助星女琉璃盘指引阵中锁眼。只是祖师辞世已久,残魂的力量太弱,故才要重新养育。以防此事走漏,她特地用万物生抹去了这些记忆,结果还是被……” 晏辞归一愣,不及秦之桂说完便打断道:“等等,我母亲也有万物生?” 秦之桂却蹙眉道:“也?世上只有一卷万物生,自从她走后,我就不知其下落了,你还在哪见过?” 晏辞归立刻分神进识海。 但识海内安静一片。 第60章 万物 晏辞归半天叫不出桐花道人, 便说:“听月弦提起过,万物生本是祖师的法器。” 秦之桂闻言,目光依旧带着审视的意味:“这样啊, 这倒确实,师尊曾用万物生进入过祖师的记忆里, 从而知道解阵的关键正是祖师的三把灵剑,以及星女琉璃盘。” 这么说来,怀湛子那时之所以认得他是沛君之子,大抵也是他们的计划了。 秦之桂忽而舒展眉头:“不过你方才,既已知叶恬是星女使者转生, 想必是见过怀湛子祖师了吧?” 晏辞归颔首:“是,被玄幽宫的一位前辈用万物生带进去的……那什么,容我再打断一下, 师妹她, 改名字了?” 宋明夷边给慈衡揉腰边解释:“忘了跟师兄讲了,师妹代掌门内事务后,便改名叫叶恬了, 恬淡无为的恬,不过如果是师兄的话, 就随师兄怎么称呼了。” 怪不得之前在玉清城老听林渝和宋明夷喊她叶恬叶恬的, 原来不是听岔了。 但晏辞归还是更习惯称呼师妹些, 亲而不狎,尽管叶田田以前还因这事更他闹过别扭。 “哦, 我说呢, 叶恬这名字也不错。”晏辞归点了点头,便又继续说回怀湛子的事:“我从万物生见过祖师后,祖师也是这般嘱咐我的, 得三灵剑者,可掌天下锁灵阵。眼下裴宫主已势在必得,秦掌门可还愿借剑?” 秦之桂低下头,摩挲着默渊剑的剑柄。片刻,她笑了一声:“借给你当然可以,左右我已无能为力,剩下这烂摊子能收拾到什么程度,师叔我可拭目以待了,师侄。” 秦之桂说着,解下剑扣递给身旁的默渊,仿佛最后一次凝望那张脸,笑意无比温柔:“保护好我师侄,他的根骨被九宗伤过尚未痊愈,早知道当年,就留一株赤灵草了。” 提及赤灵草,晏辞归不禁道:“敢问师叔,您当年为何会与师尊在天罡宗开战?” 秦之桂淡然道:“处理叛徒,还需要理由么?” 但晏辞归分明记得那时秦之桂还传音白一把沛君救走来着,便看向白一。白一则道:“为师当年确实以为你师叔叛变了,不过事已至此,为师本本不想出山,是听闻你师叔杀了天罡宗前掌门上位,遭到门内众多反对,为师放心不下,才前去天罡宗以乱定人心。” 第73章 以外忧转移内患,此举倒是一举两得,既威慑住天罡宗门内,也对九宗表明与无涯派决裂的忠心,再向九宗长老献上白玉骨,由此便彻底潜入了九宗内部。 只可惜秦之桂千算万算,没算过裴清。 “我可是对你师尊手下留情了的,不然以他当时的功力,接不到默渊剑第三招。”秦之桂哂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场日常习练。 默渊执剑来到晏辞归跟前,反手握着剑刃伸出:“拿住,我同之桂还未解契,可以先与你结个临时的契约。” 晏辞归诧异,这玩意儿居然还能临时? 不过没想到借剑竟如此顺利,他还以为秦之桂会出于保全自身而犹豫再三,于是想也不想就握住了默渊剑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有些加重的吸气声。 徐徐暖意顺着剑柄流入晏辞归的掌心,结契的过程像被寻常传灵力一样,晏辞归还没感到体内有什么变化,就听默渊说道:“好了。” 晏辞归更震撼了,原来不用怀湛子的魂元也可以结契的吗? 既然如此,那岂不是也能跟月弦结个临时契约了? 未等晏辞归大喜过望,但见宋明夷盯着他身后,倏而开口:“月前辈,您怎么了?” 晏辞归闻言回头,月弦却别过脸看向白一,说:“现在只差君宁了。” 君宁剑是白一的佩剑,但晏辞归还从未看白一用过甚至拿出来过,见白一听后面露难色,心中忽然有了预感。 果不其然,白一说:“君宁剑眼下并不在我身边。” 晏辞归:“那在何处?” 白一叹道:“君宁本是你母亲的契约剑,自你母亲身陨解契后,为师又不善剑道,便将君宁……” 后面的话晏辞归没有听清,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便脸朝下径直栽落、着陆。 ……敢不敢换种传送方式? 不对,怎么又是软的? 晏辞归撑起身,撞进一对又惊又愠的鎏金色眼眸里,然而对方那张孩子气的脸上,此刻却是想一剑刺死他的表情。 “怎么是你?”小月弦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晏辞归瞬间弹射起身,这才发现周围除了小月弦和怀湛子,还有几名疑似长老级别的人物,正错愕地盯着他这位“天上来客”。 众人看起来像在议事,因为此地并非青天阙,而是另一种风格的鹤隐轩,没有花鸟鱼虫,更添清静素雅。 “……见过诸位前辈哈。”晏辞归恨不能立刻钻到书桌底下去,万物生还真会挑时候传送啊。 但比起这个,他现在更担心的是,裴清竟直接从无涯山上把他劫走了,不是已经清除过追踪咒了吗?莫不是桐花道人一直与裴清暗中联系? 这帮人不知刚才在讨论什么,等反应过来后,其中一人转向怀湛子说:“师父,他就是那天定之人?” 晏辞归一脸懵。 什么天定? 命中注定要从天而降? 另一人打量着晏辞归,说道:“天赋差了点,但胜在努力,底子还算扎实。” 虽然桐花道人是玄幽宫那边的,但毕竟借桐花秘境练了六十年功,可不扎实嘛。 又有人沉吟道:“年虽幼而处变不惊,误扰吾等议事,不先惶然赔罪,反先周全礼数,不卑不亢,此子将来可成大事。” ……刚得罪了一个小祖宗,不赶紧转移话题,难道还等他再找祖师撑腰吗? 晏辞归觑了眼旁边的小月弦,只见那副精巧漂亮的眉眼正愤愤盯着自己。 他立刻收回视线,完了,等大月弦“回忆”起这段记忆,不知会如何报复回来。 怀湛子大概看出他俩的心思,抬手抚了抚小月弦的脑袋:“既是天意如此,吾等不可忤逆。” 小月弦则抱着怀湛子的手:“祖师,我才不要和这个人结契!” 晏辞归终于忍不住问道:“祖师前辈,请问这是在……?” 方才夸他礼貌的长老又说:“不明状况而沉着冷静,雏凤清声,后生可畏,是能委以重任啊。” 晏辞归:“……” 怀湛子清了清嗓,示意众长老噤声,接着道:“汝果然来了,吾就知道没有看错人。此地是无涯山巅凌云顶,不久之前,星盘卦象显示月弦剑传承人会在今日此地现身,吾等特在此恭候。” “前辈说谁?我?” 晏辞归再看向小月弦,这可不像愿意接受他传承的样子。 怀湛子略微颔首:“是,汝可还记得吾先前同你说的那三把灵剑?君宁剑自有灵性,需予教化,默渊剑要与剑主合力,方可显化力量。而月弦剑的力量承载天地,其因果深重,故吾不得轻授。” 说白了就是月弦最挑剔、最有脾气的意思。 但晏辞归连着两回给小月弦不好的印象,不想自己居然还能留在这。 不过此次传送的时间似乎很充裕,晏辞归便问:“祖师前辈,这里之前还有其他人来过吗?” 怀湛子道:“千百年来有无数人来过,距离汝最近的时间里,第三十八代掌门人晏南游前来过,再是一名普通弟子,应是不慎神魂出窍而来。” “等等,千百年来?” “是。” “那现在是什么时候?” 怀湛子摊手变出一只卷轴,以灵力催动展开:“根据汝那边的时候来看,现在约是一千三百年前。” 万物生中,正是他被传送的那一刻昏倒在月弦怀里的画面,一旁的宋明夷、白一几人迈步欲前,却定格于此。 晏辞归看着万物生,更不解了:“前辈您既有预知的能力,也知道九宗的阴谋,与其嘱咐后辈,何不亲自解开锁灵阵?” “世事万般皆因果,是汝等前来寻求吾的帮助,若是吾当下出手,千百年后的时空恐会崩溃,汝很可能永远困于此。” 怀湛子顿了顿:“况且吾现在的时间线尚未进展至此,天道高悬,也未见要插手的意思。” 也对,他是沛君用来培育怀湛子残魂的容器,如若锁灵阵早早消失,那他也将不复存在了。 忽然,小月弦指着万物生上的一处道:“咦,那不是默渊和之前那个人吗?” “看样子默渊与她相处得很好。”怀湛子说着,令万物生的中心往晏辞归那稍作偏移,“汝也对此人,颇为上心。” 小月弦顿时眼角一抽,瞧了瞧面前的晏辞归,再瞧了瞧万物生里的晏辞归,嘀咕道:“这家伙有什么值得我上心的……” 怀湛子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抬眼看回晏辞归:“说起来,汝体内已有默渊和君宁的气息,可为何吾感知不到汝与月弦的契约?” 晏辞归起先还当是听错了,他怎么不知道君宁剑什么时候跟他结的契约? 但在此之前,他解释道:“晚辈曾身死解契,幸得复活后,体内却没了前辈您的魂元,所以无法与月弦结契,不过刚得知可以结成临时契约。” 怀湛子却疑惑:“吾只以根骨打造灵剑,并未以魂元助剑灵修炼,汝何需凭魂元与之结契?” 晏辞归愣住。 “这三位剑灵修得人性,愿与谁结契,全是各自的意愿,何来魂元一说?” 第61章 契约 所以无论解契还是结契, 都是剑灵自愿的,从来不是因为怀湛子的魂元。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晏辞归胸口那堵拥塞的心墙, 便被汹涌而来的思绪冲散。 他想起昨夜月弦欲言却未尽的话语,听见识海内浪涛翻滚的声音, 而就在波涛下那片静谧的深海中,忽而传来自己的声音—— 是啊,他现在才想明白。 “汝莫非不愿与月弦结为主仆?”怀湛子问道。 “我愿意!”晏辞归不假思索道,但很快反应过来小月弦会影响现实月弦的记忆,又沉吟了一声, 矜持道:“只是,晚辈从未对月弦以主人自居,因而希望我们之间……不止是主仆关系。” 小月弦恍然大悟:“哦, 你要是想认我做主人也不是不行。” 晏辞归:“……” 果然不能指望剑灵想明白。 怀湛子略作思忖, 忽然道:“不止是主仆,莫非是道侣?” 晏辞归瞬间炸开,连连摆手:“不不不!晚辈绝不可能对一把剑……这、这有悖人伦啊!” 怀湛子却仿佛见怪不怪道:“剑本无念无相, 因灵生智,便有情思, 亦如草木得雨露而萌发。况且剑灵的形貌随人心定, 汝所见之月弦, 便是汝心神所向,由此生出眷恋, 恰是灵犀相通, 不必以此为耻。” 道理虽是这么个道理,但晏辞归还是觉得被怀湛子用这么清心寡欲的语气戳破有些羞耻,尤其是小月弦听后, 问道:“祖师祖师,什么是道侣?” “道侣啊,就像这样。”怀湛子滑动手指,万物生上的画面随之快速倒退。指尖顿住,画面便停在晏辞归与月弦背靠背与八宗长老对峙的那一刻。 第74章 “是可以托付后背之人。” 接着万物生再度回退,竟退到六十年前他被邹天河刺死的时候,月弦正捧着他的尸体慢慢消散,颊边似有什么晶莹的东西滚落。 “是会为之落泪之人。” 晏辞归看清了,那确实是一滴泪,一滴属于剑灵的泪。 万物生继续回退,最后定格在了黑水城的忘归居。 “亦是……” “祖师前辈!” 晏辞归差点给人跪下,不好当着怀湛子的面夺万物生,只好一把薅过小月弦,把他的脸摁进自己怀里道:“晚辈明白了,等晚辈回去就立刻结契!” 怀湛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波澜不惊地收起那罪恶的万物生:“汝明白就好。” 晏辞归终于松了口气,试着放下小月弦,却发现这小家伙不知何时扒拉着他的衣襟,感到他要松手,立马抬起头来,含嗔带怒的眼神仿佛在说:敢放手一个试试? 偏生这张脸又相当乖巧,加之幼年形态,起不到丝毫威胁的作用。晏辞归不住地笑,便把他往上托了托,换了个他俩都舒服些的姿势抱着。 两旁的长老见状低声道:“快看,月弦大人是不是害羞了?” “不愧是天定之人,这么快就得到了月弦大人的认可。” 晏辞归见他们一个个道行高深,却对这刚出世不久的月弦一口一个大人的,顿觉手中有了份量。 不过他对月弦做的大不敬的事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次,遂假装没听见,清嗓道:“话说回来前辈,既然您要晚辈解开锁灵阵,那锁灵阵究竟为何会存在?” 怀湛子手捻胡须,幽幽开口道:“此事说来话长,需追溯到太古初开鸿蒙那会儿。” ……那未免也太长了…… “当时世间并无锁灵阵,纵使一草一木也能吸纳灵气修炼,不分仙凡,不分境界。” 晏辞归微讶:“那岂不是人人如龙了?” “是,不过人生而有涯,然知也无涯,天性使然吾辈探索寰宇,便有先人创制星女琉璃盘,用以观星测宇,记录周天运行。吾因而研读先人的记载,自星盘中剥离出星阵,即是后世汝等称呼的锁灵阵。” “原来是您……” 也难怪星女琉璃盘可以压制住他们的灵力,原来星盘才是一切的源头。 闻言,一长老立刻道:“非也非也,师父他老人家用星阵的初衷是为滋养器灵辅以修炼,月弦、君宁、默渊三位大人便是佐证,只是被另外几位祖师拙劣效仿,才误用成了会操纵灵力的锁灵阵。” 晏辞归:“可他们为何不停手呢?” 怀湛子:“因为人各有私心,或求长生,或求强大,然天地灵气取之有尽,汝取一分,旁人则少一分。生灵万物繁衍生息,各人所能拥有的灵气便日益减少,从而有了掠夺。若归根结底说来,锁灵阵即是私欲的化身,它将世人分为仙人和凡人,再将仙人分出七等。” “凡人之中据说也分三六九等,但吾常居青天阙,对人间事知之甚少,未曾得见人间的‘锁灵阵’长成何种模样。” 晏辞归沉默片刻,才说:“大概,也是用人的私心创造而成的吧。” 怀湛子顿了顿,举目仰望:“天道言,此乃周天运行之果,汝等而今反抗锁灵阵,亦是受命于天之果,吾不得轻易截断其因。” 那他之所以穿书,其实也是天道的意思? 晏辞归正思索,怀里的小月弦忽然扶住他的肩头,说道:“既然你真是天道选定之人,看在君宁和默渊都与你结契了的份上,那我也勉为其难认可你了。” “是是,我的好月弦。”晏辞归失笑,“对了,晚辈还不知,竟已与君宁结下契约。” “君宁在汝幼时结的契约,那时汝尚且年幼,大抵是忘记了。” 晏辞归对这具身体少年时期的记忆都模糊,更别提幼时了,想来还是回头问白一更清楚。 不过刚才白一还没交代完君宁剑的下落,他就被万物生劫走,眼下怕是连身体也被传送到了玄幽宫。 “那集齐三剑灵后,晚辈该如何做?” “前往青天阙,那里是锁灵阵的中枢,具体如何解阵,星女使者会为汝指引。” 虽然知道裴清也在找青天阙的位置,而且很可能此刻就在偷听他们的对话,但晏辞归仍问道:“要怎么才能去到青天阙?” “登临青天阙,需寻云梯路,然云梯飘渺难见,其所在之处,是汝承接众生因果之所在。” 晏辞归一头雾水:“祖师前辈,您就直说吧。” 怀湛子却摇了摇头:“时辰尚有宽裕,其中玄机,可自行参悟。天机不可多泄,吾只能言尽于此,再多言,恐为那人所察。” “那人?该不会是……” 晏辞归话音未落,就见周围景象倏而破碎,原本敞亮的鹤隐轩霎时变作昏暗的宫室。 真是,被发现偷听就急了。 晏辞归暗自腹诽完,打量起四周,竟觉得有些熟悉,貌似是沛君与裴慎如过去经常共事的地方。 果然是被劫到玄幽宫了。 随后他猛然意识到不对,低下头,见月弦给的法衣没了,连先前掌柜借他的那身衣服也被扒了,而他正躺在一张会自生热的暖玉床上,全身上下只有一条狐绒毯蔽体。 ……这裴清玩这么变态呢? 好在裴清没拿东西捆住他,晏辞归捂着狐绒毯坐起身时,正瞧见手边放着一套叠好的衣物,只是样式不大对—— 这分明是玄幽宫弟子服! 裴清那厮摆明了是在挑衅他! 然而屋内窗棂统统被钉死,身上符纸一律被收缴,一摸后脑发带也没了,就连身下的暖玉床在他动作时立刻停止加热,取而代之的是刺骨凉意侵袭。 晏辞归赶紧裹着狐绒毯滚下床,那股凉意竟也藕断丝连地缠了上来,反抗的念头不出三息便瞬间倒戈。 对不起师尊,徒儿得向玄幽宫低头了。 晏辞归快速换上玄幽宫弟子服,大小刚刚好,却感到一阵恶寒。 屋里头一个看守都没有,裴清究竟在搞什么花样? 他定了定心神,当务之急,得先出去这扇门,再想办法找到叶田田和宁攸汇合。 来到门扉前,门上并没有门闩或锁孔,试着推动,却纹丝不动。若是从外边锁上的,尚能凭蛮力破开,但眼下显然是被法力锁住,晏辞归灵脉被封住,根本解不了。 况且听外边的动静……貌似也没人看守,但也可能是用了隔音符隔绝了外边的声音。 无奈之下,晏辞归决定先看看这间房里都有什么。 和上一次在万物生所见的不同,屋内陈设少了大半,似乎许久不住人了,唯独书柜上还堆满手札书稿。 晏辞归现在没法用灵力快速阅读,只得随机挑几样翻看,发现里头竟都是沛君的笔记,而就在他随便拿的几页纸上,正有如何使用万物生的说明。 “……” 他大致扫过一眼,便默默放下。 接着又瞥见旁处手札下压着的书角,抽了出来,原是本符法书,看侧边页似乎夹了什么。 晏辞归于是翻到那页,见那页记载的是逆劫咒,而页中还夹了封信纸。 信上依然是沛君的字迹,不过未及晏辞归细看内容,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当机立断,抄起整间屋子里唯一还算有点战斗力的板凳,迅速闪身到门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前,应是在解门上的阵眼。 晏辞归瞬间屏住呼吸。 以板凳打晕修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也没别的办法了。 须臾,门缓缓打开,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迈步踏入。 晏辞归果断抡起凳腿砸向来人,来人显然没料到门后躲着人,竟还真叫他砸中了。 但晏辞归余光忽而注意到此人没戴面具,不禁顿足多看了一眼,居然还是个久别的老熟人。 “方佑?!” 方佑被打倒在地,额角顿时淌血,大概脑瓜子还有些懵,盯着晏辞归好半天,才挤出一声不可置信的:“……晏师兄?” 第62章 地道 “宫主命我照看的人……竟然是晏师兄……” 方佑仿佛浑然未觉额角刚被砸破, 又惊又喜道:“我还以为早在六十年前……” 晏辞归身子都快探出二里地了,闻言终是缩了回来:“你怎么会在此?” “今日恰好轮到我值班巡逻,我们宫主便嘱咐我来看看九光殿的人醒来没有。”方佑下移目光, “晏师兄你这身……” “咳,一点小意外。”晏辞归不愿多解释, 赶紧把人扶起来转移话题道,“你没事吧?我刚没注意,下手重了些。” 方佑摸了摸额角,又瞥过一旁的板凳,摇头道:“我没事, 不过晏师兄这是在防备谁吗?” 晏辞归刚要开口,随即反应过来方佑毕竟是玄幽宫的人,虽然貌似依旧对他没什么坏心思, 但就玄幽宫这六十年干的事, 到底向着哪边还不好说。 第75章 不过方佑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反倒接下去问:“该不会是在防备我们宫主吧?” 晏辞归这下不知要不要承认了,好在方佑看出他的难色, 心里估计也猜去了大半:“宫主从天罡宗抓人的事,我也听闻了一二, 但我们宫主其实并无恶意, 否则也不会把晏师兄安置在九光殿了。” ……没有恶意还能把他扒了个干净? 但听方佑的意思, 似乎还知道其他被抓过来的人。 晏辞归便问:“不在九光殿,还能在什么地方?” 方佑:“昨日宫主倒还带回两个无涯派的女弟子, 现下都被关进地牢, 由御冥使大人严加看管。” 什么,已经是昨日的事了吗? 那他岂不是在玄幽宫一天了都没等到救援?! 完了,出师未捷先入虎穴, 他现在是自身难保,更别提救宁攸和叶田田了。 事已至此,晏辞归只能寄希望于方佑尚未与玄幽宫同流合污,尽管希望渺茫。 “裴宫主想做什么?” 方佑:“这……我不太清楚,我只是个跑腿打杂的外门弟子,人微言轻,这些风声也都是听师兄们讲的。” 他说话时,脸颊也微微涨红,不知是窘迫的,还是见到晏师兄活过来心里激动的,额角鲜血淌得分外殷红,挂在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再被幽暗灯火一照,有股说不出的诡异。 但谁让晏辞归现在穿的是玄幽宫弟子服,不干不净,干脆拿衣袖替方佑拭去血迹。 “晏师兄……”方佑怔愣道,随即垂下眼,躲开晏辞归近在咫尺的视线。 晏辞归边小心地避着伤口擦拭,边试探性地开口:“方佑,你可知地牢怎么走?” 方佑倏地抬眼:“地牢?晏师兄难道想去救人?” 晏辞归颔首:“是,裴宫主无缘无故抓走我的师姐和师妹,我总得知道她们此刻安危如何。” 方佑状似为难道:“可是我们宫主有令,除了御冥使和司玄使两位大人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地牢,更何况晏师兄你……现在还被我们宫主关着呢。” 哈,终于承认了吧。 但这种明摆着的事戳破了也没什么用,晏辞归笑叹一声,转而说:“我不出卖你,你为我指条路即可,届时若你们宫主追究起来,就说是我趁机打晕了你。” 方佑犹豫再三,良久,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好,那我来为晏师兄领路吧。” 晏辞归不料他弃暗投明投得如此之快,忙道:“不不,我没想把你牵扯进来,你告诉我怎么走就好,要是你我一起被发现了,都得遭殃。” “我们宫主有事去合欢宗了,这会儿还没回来。”方佑轻轻握住晏辞归欲收回的手腕,“而且地牢内机关重重,晏师兄没有灵力,没个人带路的话,恐怕会被困在里面。” 晏辞归微讶:“……你为何这么帮我?” 方佑认真地说:“你当年令天罡宗那位剑下留情,这份命如草芥的恩情,我一直记着,今日就当是一命报一命了吧。” 晏辞归那时纯粹是看这孩子没什么坏心思,不忍他替罪而死,没想过六十年后还能被报答回来。 也不成想事后裴清倒没拿他怎样,估计那会儿忙着准备攻打无涯山,对一个没办成事的外门弟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现在的方佑虽不知在玄幽宫混得如何,但能奉宫主之命,想来处境不差。 不过晏辞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那便有劳了。”晏辞归说。 方佑:“随我这边来,晏师兄。” 房外的廊道静悄悄,方佑带着他一通七拐八拐下来,竟没遇到任何人。 “怎么如此安静?” 方佑解释道:“因为这里是九光殿,以前是老宫主养病的地方,自从老宫主辞世以后,九光殿就被我们宫主慢慢废弃了,平日有门内子弟犯了错,才会被罚到这来洒扫。” 晏辞归沉吟一声:“冒昧问一句,你们老宫主,辞世多久了?” “算来得有六十多年了吧。” 方佑说着,忽而压低声音:“但据说,我们宫主其实没把老宫主的尸体下葬,反倒完完好好地保存在地牢里,一直用法术维系着肉身。” 这可跟晏辞归听说的不一样。 “他保存尸体做什么?” 方佑:“好像是我们宫主与老宫主之间有些私怨,所以连老宫主死后都不肯放过。” 他们父子俩还能有什么私怨?一个想保九宗,一个想毁九宗?除此之外晏辞归想不到别的原因,但就目前的情况看来,他们显然是一伙的。 不过晏辞归还是说道:“你们老宫主还挺可怜的。” 方佑静默片刻,忽然道:“晏师兄对谁都这么心软吗?” “啊?” “如果老宫主的确做了对不起我们宫主的事,晏师兄还会觉得他可怜吗?” 方佑侧头看着晏辞归。 论说裴慎如最对不起的人当是沛君,晏辞归于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说罢,移目对上方佑的视线时,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九光殿内昏暗的光线下,那双漆黑的眼瞳仿佛变得浓稠起来。 可就在下一瞬,方佑别过了脸:“前面就是地牢的入口了,晏师兄记得跟紧我。” 方佑熟练解开地道门上的法阵,率先走下。地道内比外边亮堂不少,却阴森森的。 晏辞归没再继续方才的话题,只默默走在后头,打量着方佑的背影。 怎料一个没注意,不知踩到了什么,旁边的墙后响起“咔哒”一声,几支冷箭从孔洞射出。 就在这时,一只手有力地揽过他的腰,将晏辞归往前一带。 “说了要跟紧我啊,晏师兄。” 晏辞归撞在方佑身上,但仍有一支冷箭贯穿他的右脚踝,没有灵力护体,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险些叫出声。 方佑见他表情狰狞,很快注意到那支冷箭:“晏师兄!你的脚!” 晏辞归只觉脚踝处剧痛,却不能动弹。他咬住牙关,低哑道:“我现在不能施法,能帮我疗伤吗?” 方佑慌忙蹲下身:“我、我没修过医术!但我尽量!” 说着,施展灵力在晏辞归脚踝上捣鼓起来。 晏辞归看方佑自己额角上的伤口都还没愈合,一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 好几次,他的声音从齿间溜出,伴随着痛楚加剧,不得不俯身抓紧方佑。 折腾了须臾,方佑才抬起头:“我尽力了,晏师兄,你还能走路吗?” 木箭还插在脚踝里,只是被折断了两端,好在方佑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倒是把血止住了。 晏辞归试着将重心放在右腿,随即而来钻心刺骨的痛。 “没事,能走。” 都来到这了,哪还能折返回去? 方佑便站起来一手搭住他一条胳膊,一手搂住他的腰身:“好吧,你不要勉强,我们可以随时停下。” 吸取方才的教训,晏辞归这回紧跟在方佑身侧,当然他也没法离开方佑半步,左脚尚能踉跄,右脚连触地都困难。分明没走出多少,却感觉已经走了很久。 方佑看他疼得厉害,也不跟他讲话,他只能尝试着转移注意力,想想怀湛子的嘱咐,再想想月弦。 追踪咒没了,月弦还能找到他吗? 疼痛令神识愈发清明,晏辞归甚至好整以暇地细数月弦与他闹过多少次脾气,哪一回是因他招惹,哪一回是为他逞强。可无论多少次,月弦都未曾真正抛下他。 以往晏辞归总把这其中归结于月弦与怀湛子的旧契,或与“原主”的意重,但他没想过或是不敢想,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理由: 只是因为他而已。 思及此,晏辞归不由凝神专注。 然而并未专注多久,腰上的手倏而发力,把晏辞归往旁侧拉去,而他恰好右脚点地,顿时支撑不住身体,下意识攥住方佑的衣襟。 “小心。”低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不要踩到这个。” 晏辞归往下看去,看到脚边地面的凹陷。 可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重新站稳时,余光忽而瞥见方佑白皙的颈侧,还藏着一道浅淡疤痕。 一瞬间,晏辞归僵住。 方佑察觉到他的异样,凑近耳边,温热气息暧昧地扫在他脸颊上:“怎么了,晏师兄?” “……裴清。” “嗯?” 听罢,晏辞归毫不犹豫地,用尽全力挥拳砸向对方面门。 但同样的招式用不了第二次,裴清轻易就截住他的手腕。 “原来你这么心急,晏师兄。”裴清的语气冰冷,却带着笑意。 晏辞归奋力挣扎:“滚开!” “哦?这可是你说的。” 裴清倒真松了手,晏辞归一下没收住力,踉跄着跌倒在地,伤腿与地面摩擦,终于令他喊出了声。 裴清上前一步,踩过方才那处凹陷,什么也没发生。 第76章 他弯下腰,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真可怜,谁让你不听我的话呢?我还想陪你玩到地牢呢。” 晏辞归徒劳地向后挪动,边嘶声边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带你去地牢啊,你不是想救你师姐和师妹么?” 裴清又换上先前那副热切的神情,却露出诡异的微笑。 “不过在那之前,有个人,你肯定想见一见。” 裴清粗暴地拽起晏辞归,不顾他挣扎,大步向前走去。 “啊!慢点!”晏辞归失声叫道,很快跟不上裴清的步子,几乎被拖着走,整个地道回荡着他嘶哑的骂声。 到了门前,裴清可算是停下,但晏辞归也没力气再骂。 似乎已等候多时的万倩瞥了他一眼,便与裴清打起手语。 裴清见状皱眉,抽出一只手比划。晏辞归看不懂他俩在交流什么,就见万倩点了点头,随后匆忙离去。 接着裴清打开门,门后是一间牢房,晏辞归隔着铁栅栏望见一个四肢被铁链锁着的男人,正蜷缩在角落。 “我带哥哥来看你了哦,父亲。”裴清语调轻快道。 男人闻声一颤,缓缓抬起头。 凌乱的头发后,是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容。 但晏辞归知道不应该再称他前辈了。 第63章 哥哥 当着裴慎如的面, 裴清倒是慢悠悠地将晏辞归扶到牢笼前。 晏辞归紧盯着裴慎如,那张脸仍和在桐花秘境时一般完好无损,看不出半点儿烧伤的痕迹。正因此, 他先前从未想过桐花道人会是裴慎如,就像他也没想到方佑就是裴清。 这父子俩, 当真把他耍得团团转。 裴慎如与他对视一眼,当即错开目光。 晏辞归眼下后悔没听月弦的话,但事已至此,他也懒得质问裴清和裴慎如是什么开始计划的,无论这其中有没有误会, 裴清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 “怎么都不说话?”裴清一手拎着晏辞归,一手隔空抓来裴慎如,迫使两人面对面, “还是因为这六十年来, 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晏辞归艰难扭过头:“裴宫主,我师妹呢?” 裴清笑道:“别着急啊,既是哥哥的师妹, 我自然不会怠慢,现下想必还睡着呢。” 暂且确认了叶田田似乎没事, 晏辞归还想接着追问宁攸, 就被裴清打断道:“你瞧, 哥哥也和晏掌门一样,对你根本不在意呢。” 裴慎如闻言, 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却是往下看去:“……这是你做的?” 裴清坦荡点头:“对,是我。” 随即又冷笑一声:“不过比起叶家的老东西对我做的,这只是小打小闹罢了。” 裴慎如不作声了。 裴清收敛笑意, 倏地收紧五指,两人之间还隔着铁栅栏,裴慎如猛然一头撞在铁杆上。 晏辞归下意识伸手虚拦,但指尖刚靠近牢笼,就被灵气墙震开。 背后被人扶住,随之耳边扑来温热的气息,裴清贴着他的耳根说:“晏师兄,你猜我方才为何说老宫主对不起我们宫主?” 晏辞归嘴唇翕动,心里头已然猜到一二,可他说不出口,生怕再刺激到裴清。 不过裴清见他也沉默,兀自接下去道:“因为我们宫主自出生起就被老宫主丢在叶府,可叶家主岂能容忍宝贝女儿和一个怪物生下一个小怪物?” 裴清抬起手,点在晏辞归的肩头,手肘,手腕,而后捧起他的手心,指尖缓缓滑过每一寸骨节。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有他们的痕迹。”裴清边说边笑,“要不是母亲求着我,十二家哪还会有叶家的容身之地?哦,对了,你师妹也是叶家人来着。” “你敢动她试试?” “我岂敢动她?星女琉璃盘的力量足以毁天灭地,不然也不至于要碎成十二盏,让我一盏一盏好找。” 原本从宋家拿来的那盏,估计也被裴清扒去了。 “那你还留着我做什么?”晏辞归道。 裴清扬起眉毛:“我本来也不打算留你,若非他救了你一命,还传授你玄幽宫功法,你早就魂飞魄散了。” 晏辞归哂道:“是吗?让我猜猜,你现在改变主意,是想求我找到青天阙吧?” 裴清一弹指,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下晏辞归,迫使他跪伏在裴清跟前:“你对我们宫主说话还真不客气,晏师兄。” 晏辞归膝盖瞬间陷地,隐隐听见骨裂的声音。 他吃痛闷哼,急促喘息了一声,便故作服软的模样,尽可能放低姿态道:“裴宫主,咱绕来绕去绕这么久,说到底我们都想毁掉锁灵阵,再一举端掉九宗的统治,不是么?” “不一样,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裴清交叠手臂,鞋尖挑起晏辞归的下巴,目光微垂,“怀湛子说的很对,人各有私心,因为私心才有了锁灵阵。如若不彻底毁弃根本,便还会有新的‘锁灵阵’出现,新的压迫,新的等阶之分,世间所有丑恶都发源于此。” 裴清俯下身,半身阴影落在晏辞归头顶:“你早就深有体会,从云端跌落后,他们是如何弃你如泥的,不是么?” 晏辞归深知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但还是没忍住瞪了裴清一眼,他之所以跌落云端都是谁一手造成的? 裴清大抵看穿了他的心思,悠然道:“不过,这原本不在我的计划之内,毕竟你早该在丹崖上就被我们换去魂魄,却不知怎的没换成,我只好向这家伙借来万物生了。” 等会儿,万物生? 难道之前有关“原书”的记忆全是…… 如果他并非穿书来的,而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那他过去为了跟月弦解契做的那些努力算什么?! 不不不,可他确实有“穿书”前的记忆,裴慎如还称其为异世来着。 晏辞归试图回忆,但脑中只闪过零碎的画面。 他霎时怔住。 “你……” “能预知‘未来’的感觉如何,哥哥?”裴清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满是嘲弄。 晏辞归神识乱得发疼,一时间承受太多信息,令他头晕目眩,所幸脚踝处突如其来的刺痛又迅速使他清醒过来。 所以从始至终没有穿书,没有原书,一切的一切,不过是裴清利用万物生给他灌输的错觉。 所以月弦当初探查不出魂穿的迹象。 因为他即是晏辞归,一直都是。 思及此,晏辞归顿觉心中某处积压许久的郁结也跟着疏解。 此刻虽受制于人,却不由粲然一笑:“感觉不好,你害得我与我的剑灵误会了这么久,就他那臭脾气,我可得哄好久。” 裴清挑了挑眉:“是吗,这我可没……!” 话音未落,裴清脚下骤然亮起一道符咒,数条藤蔓从中探出,迅速缠住他的四肢。 晏辞归甫感到身上压力减退,立刻爬起来奔向门口。 得亏他还跟裴慎如识海连通着,不劳他方才趁着裴清废话的功夫,趴在地上偷摸画咒,再向裴慎如借灵力施展。 裴清很快反应过来,怒而隔空攥起裴慎如的脖颈。 晏辞归余光瞥见裴慎如那张因窒息而发青的脸,终是停下脚步,用指尖残留的灵力对空画咒。 然而不及他画成,裴清忽然破开藤蔓束缚,翻手变出一张木符,紧接着晏辞归脚下也钻出粗大的树干。 他躲闪不及,被撞得趔趄,身前渐亮的符咒顿时熄灭消散。 裴清欺身上前,将他摁倒在树干上。 两旁枝桠抽展枝条,死死锢住晏辞归的手腕高举过头顶。 裴清饱含恶意的目光落下时,晏辞归不禁打了个寒战,而后便听他语气旖旎道:“父亲,哥哥是不是很像晏掌门?” 裴慎如一愣,当即喝道:“裴清!住手!!” 晏辞归正不明所以,但见裴清压了下来,伸手摸向他的腰带。 一瞬间,他呼吸凝滞。 这个混蛋!居然想在裴慎如面前!! 晏辞归抬腿欲踹,却被藤蔓牢牢钉在半空,与此同时,另一边脚踝里的那节木箭似在他体内生长,剔骨剜肉般的痛感自脚踝迅速向上蔓延。 晏辞归瞬间脱力,浑身剧痛又麻木。 “别碰我!!” 裴清冷笑:“叫吧,我就喜欢你这种对谁都好,偏对我甩脸色的样子!” 眼下他算是明白裴清给他玄幽宫弟子服的用意了,腰间松脱的那一刻,不知是痛的还是绝望的,眼前竟变得些许模糊。 正当此时,几颗碎石掉落,引得裴清抬眼,停住手上动作。 晏辞归见状,也往上看去。 ——轰隆! 一块天顶突然崩裂,连带着顶上无数石瓦坠落,扬起满室尘土。 他尚未看清状况,便感觉身下树干倏而燃烧,但并未烧到他身上来,被一层灵力隔住。 下一瞬,寒光凛然,霜白剑锋抵在裴清颈侧。 烟幕后,默渊挥着尘土缓步走出:“月弦,你以前没这么暴力的。” 第77章 晏辞归眼前花白,很快身上痛楚退却,双腿逐渐恢复了知觉。树干被烧尽,他没了支撑,却落入一道结实的臂弯里。 他仰起脸,见月弦紧抿着唇,鎏金瞳孔似炽烈的炬火,脸颊边还沾有不及清理的灰土。 月弦一错不眨地盯着裴清,只要一动手腕,便能了结裴清,但裴清丝毫不惊慌,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只见他缓缓举起双手,拇指与掌心之间夹着一只琉璃瓶,瓶中淌着淡蓝色灵雾。 “我与叶小妹之间有同生共死咒相连,倘若你杀了我,她也会死。”裴清说。 晏辞归对那琉璃瓶再熟悉不过,双脚刚能下地,便扑上去拽住裴清的衣领:“你把师妹怎么了?!” 裴清脖子一动,擦在月弦剑上,溢出丝丝血液:“我说了我不敢动她,但不代表我的母亲、她的长姐,就拿她没办法。” 月弦略微收敛剑气,凝眉观察那只琉璃瓶一阵,说:“不是完整的魂元。” 忽然,头顶又有碎石坠落,紧接着整个地牢都开始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逼近。 默渊道:“这里要塌了,得赶紧走。” 裴清啧了一声,冷不丁踢了晏辞归的伤腿一脚,趁着晏辞归疼懵的空隙,脱身而出踩上一张木符,随后符纸长出枝干,载着他送上被月弦和默渊凿穿的洞口。 月弦顾不上裴清,赶紧扶住晏辞归,接着打横抱起,这才发现他的右靴上满是干涸血迹。 晏辞归倒吸一口冷气,微阖着眼,逸出一声含混的:“月弦,疼……” 话还没说完,温润的灵力倾盆直下,几乎一瞬间,那半节木箭便如冰雪消融般轻柔化去,连同受损的肌肉骨骼也飞速愈合。 “现在呢?”月弦道。 一旁的默渊似乎有些看不下去,点火追着裴清的木符烧完,打断道:“那边那位怎么办?” 她指了指裴慎如。 裴慎如看清默渊的面容,瞬间睁大了眼。 晏辞归:“那是我爹,给他……找个安全的地方。” 默渊:“好。” 说罢,她化作火焰瞬移到牢笼内,抽剑斩断裴慎如身上的锁链,便立刻拎着还没反应过来的裴慎如消失了。 地牢震得愈发剧烈,月弦也不再磨蹭,周身灵力奔涌,抱着晏辞归快速飞往洞口。 重见天日的刹那,晏辞归被阳光晃得刺眼,抬手挡住眼睛,忽而注意到身上不知何时换回了无涯派弟子服。 他看向月弦:“你给我换的?” 月弦微微扬起嘴角,但眼底仍压着火:“还是这样顺眼点。” “我也觉得。” 说着,晏辞归看月弦脸上又沾了土,便伸手拂去。 月弦笑脸一僵,眼底火苗霎时熄灭。 晏辞归方惊觉自己在干什么,慌忙避开视线往下看去,但见方圆百里的地面已经全部塌陷,连他们方才逃脱的洞口都找不到了。 “玄幽宫的地基这么不稳?凿一下就全塌了。”他生硬地转移话题道。 不远处,万倩传送到裴清身边,飞快打起手语,刚伸手指向下边废墟,就见东南角的废墟忽然亮起白光,又瞬时爆开。 碎石当中,宁攸破开尘烟凌空而立,眼纱垂带在风中飘乱,素来温婉含笑的脸上,此刻却冷俊异常。 她轻甩手腕,手中梨枝骤然光华流转,随着一声清鸣,化作一柄长剑。 “叶恬在哪?” 第64章 君宁 晏辞归遥望宁攸手中长剑, 错不了,和他印象里的沛君的佩剑一模一样,就是君宁剑! 原来白一再把君宁剑传给了宁攸, 难怪宁攸从不以剑示人,行事更是低调, 若被九宗长老发现两把灵剑都在无涯派两个弟子手中,恨不得铲除无涯派才是。 不过眼下的宁攸太过陌生,晏辞归从未见过这般杀意腾腾的师姐,想来刚才正是宁攸为了找叶田田,从而掀了整个地牢。 能打遍九宗四十五位长老, 果然恐怖如斯。 玄幽宫内警铃大作,各门弟子鱼贯涌来,很快包围了他们。 与此同时, 裴清身侧又出现一道传送阵, 是霍复年从中走出:“宫主,交给属下。” 裴清眯眼瞧着宁攸,说:“小心那家伙, 十方绝封阵都压不住她。” 语罢,霍复年并指立于身前, 一瞬间无数光剑呈八卦阵在他身后铺排, 四周的法修弟子也早有准备, 迅速结成半包围式的阵型,光剑法术一并轰向地牢上空。 月弦当即结下保护阵, 却只与几根光剑堪堪擦过, 几乎所有攻击都是往宁攸那边去的。 晏辞归:“师姐!” 月弦沉声道:“别担心,要小心的是我们。” 晏辞归正不解,但见各式法术交击相撞, 顿时升起青烟。 可就在下一刻,以宁攸为中心,仿佛晨阳初照,金光破云霏,原先袭去的法力尽数被反弹回来。 来不及防御的玄幽宫弟子,直接被金光钉穿,再看宁攸毫发无伤,依旧保持原先的姿势,除了眼上白纱稍有歪斜。 “还真是。”霍复年饶有兴致道,信手一挥,变出一把比人长的玄铁镰刀,“那属下也要认真起来了。” 漆黑刀刃映着耀眼红芒,霍复年周身黑气涌现,紧接着,他以一种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闪到宁攸面前,挥舞镰刀,劈向宁攸。 但宁攸移动得更快,就在刀刃逼近的刹那,她突然消失在原地,而后从背后刺出一剑。霍复年有所预料,随即侧身避开。 两道剑气刀风,硬是将已塌陷的地面再往深里凿穿。 见两人缠斗,万倩大开一道法阵,晏辞归认出那是玄幽宫独门的净心淬体阵,效果类似白玉骨,可短时提升修士境界,而且不会像白玉骨那样遭到反噬。 眼下在场的玄幽宫弟子,想必没有一个是靠白玉骨修炼的,玄幽宫这阵仗,定是要他们折剑于此了。 不过净心淬体阵一结成,连着晏辞归原本被封住的灵脉也一道疏通。 晏辞归立刻咬破手指,对空画了一道与净心淬体阵相对应的减益法阵,有增必有减,自然也是裴慎如教他的。 “你不用这样的。”月弦欲拦不得,等他画完法阵,才说。 晏辞归道:“我了解玄幽宫的符阵,把她交给我,你专心去对付裴清。” “我是说,你不用用自己的血。”月弦说着,愈合了他手指伤口,又递来一只金光灿烂的笔,“我带了你的天工笔。” 晏辞归一拍脑袋,昨天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把天工笔还给那清风殿弟子,但事已至此,只能等下次见面再还给人家了。 他接过天工笔,笑道:“谢了。” 万倩见净心淬体阵被破解,又单独给霍复年附了道淬体阵,这下霍复年与宁攸两人更难分高下,剑气激荡,刀风凛冽,天地间一黑一白若太极阴阳轮转不息,一时竟没人敢上前插手。 霍复年甚至好整以暇道:“我一直好奇,你这白布下面,究竟长什么样子?” 宁攸不带情绪地笑了一声,长剑忽而抽展、延长、垂落,她扬手一挥,软长剑身霎时如鞭,抽打在镰刀上,飞速缠绕刀刃将其锁死。 “那就看你有多少本事了。” 另一边,月弦以一战玄幽宫敌众,雪色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如虹,剑势凌厉,以攻代守,撕开阵型缺口。而晏辞归则稳居在他设下的保护阵中,天工笔画到飞起。 笔尖自带灵力,晏辞归几乎无需自己注灵,符咒便能自成,攻破接续而上的玄幽宫弟子,以防月弦有后顾之忧。 然而雪剑递向裴清的瞬间,又立刻收住,转攻其非要害的部位。裴清趁此空隙,对准月弦指尖掐诀,转瞬枯木乍现,尖锐枝干戳穿月弦的身体。 月弦虽为灵气所化,这种伤害对其无效,但晏辞归看他身上淌下金红的液体时,仍不住心间一颤。 因着不能直接置裴清于死地,月弦不得不收敛着进攻,但裴清似乎意不在反击,只一味防御,再时不时用同样的招式戳的月弦一身金血,不膈应人,纯膈应剑灵。 同样退居战线后辅助的万倩继续重新布置法阵,和晏辞归刚布下的法阵暗中角力。过去晏辞归与裴慎如在桐花秘境习练过无数回,眼下拆起不同样式却同根同源的招式来游刃有余。 须臾,裴清朝晏辞归投来意味不明的一眼。 饶是交手甚少,晏辞归也看懂了对方的意图,这是想声东击西。 果不其然,保护阵下不知何时长出枝条,正迅速攀上,一点点压碎法阵,而月弦专注防备裴清偷袭,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不过他早不是六十年前的晏辞归,见状抽手画起火符咒来。 就在枝条攀到与他齐腰高时,一团灵火忽起,顷刻间烧断枝条。 晏辞归抬头,望见默渊悬于上空。 “我答应过之桂,会保护好你。”默渊说。 保护阵上的裂缝消失,继而恢复如初。晏辞归没瞧见裴慎如,问道:“我爹呢?” 第78章 默渊道:“把他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了,不会波及到。” 晏辞归颔首,望向远处复又被玄幽宫弟子包围的月弦,略作思忖,便拂袖提笔道:“不用担心我,先活捉裴清,找到师妹的下落。” 晏辞归正回忆着十方绝封阵的阵纹,忽然,一缕白纱自眼前飘过。 他手上动作一顿,猛然回头,看到霍复年镰刀变作双头,刀身通体燃烧,挥砍间拉出一道耀眼的弧光,带着灼热气焰,朝宁攸拦腰斩去。 宁攸站在原地,尽管失去眼纱,依旧闭着双目。 未及晏辞归出声,却见刀刃砍在宁攸身上的那一刻,像是砍在了云雾上,下一刻刃身便径直穿透宁攸的身体,只卷起些许灵气。 不仅霍复年愣住,晏辞归也愣住了。 静谧之中,宁攸缓缓掀起眼帘,露出一对剑灵特有的金色眼瞳。 “师姐……不,君宁前辈……?” 晏辞归第一次迎上宁攸实实在在的视线,不可置信道。 ——无涯派大弟子,白一座下首徒,他的大师姐,其实是君宁剑灵?! 默渊眼疾手快接住那根随风而飘的眼纱,微叹道:“怎么还把君宁的封印解开了?” 晏辞归:“这是师姐的……君宁前辈的封印?” 默渊:“君宁是杀伐之剑,虽然受过晏掌门的教化,但平日还是要封印住力量以防失控。” 刚接受完宁攸就是剑灵的晏辞归恍然,原来怀湛子先前说的“教化”君宁剑是这个意思。 而此刻的宁攸像是久困牢笼的狼犬终于放归原野,眼中光泽分外金明,周身笼罩于冷冽冰霜中,脚下落下一朵雪花,迅速冰封了方圆百里的大地。 寒剑霎时化风为水,继而凝结成冰,直取霍复年咽喉。 霍复年横扫双头镰刀,翻腾火焰席卷冰锥,竟被生生掐灭,然而冰锥却未化。 他正要闪身,不料脚下地面忽有冰棱突刺,径直捅穿腰腹,将他钉在半空。 默渊淡定道:“别看了,君宁可以自己搞定的,倒是帮一下你的月弦,他可没君宁能打。” 经默渊提醒,晏辞归才想起月弦还在被一众根基比九宗弟子还牢固的玄幽宫弟子围攻,加之万倩在他分神时又加强了净心淬体阵,眼下不亚于一群元婴期、大乘期修士在围攻月弦。 晏辞归赶紧接着布置十方绝封阵。 “君宁是杀伐之剑,那月弦是什么?”他笔画不停地问。 默渊边用火法帮忙轰击聚集的玄幽宫弟子,边解释道:“护佑之剑,顾名思义,现在理应是你在里边厮杀,他在外边替你护法,但鉴于你修为不高,他只好替你作战了。” 晏辞归:“……” 细数一下月弦给他结过的保护阵,疗过的伤,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那他岂不是一直在让一个并不善战的剑灵上阵?! 晏辞归:“月弦怎么从来不告诉我这些……” 默渊:“因为你值得,他也愿意。” 话罢,最后一笔凌空勾成,十方绝封阵即成。 晏辞归迅速并指凝神,将体内灵力尽数注入阵中,阵纹瞬息扩大铺展,压在众人头顶。 一瞬间,一道雪影突破层峦叠嶂,身披晴光而出。 但晏辞归忽觉头脑昏沉,画符咒本就消耗神识,再布置一个十方绝封阵这样的大阵,几乎要抽干他的识海。 远处的裴清见势不对,立刻带着万倩迈入传送阵。 晏辞归眼前一阵黑一阵暗,意识中断的前一瞬,他望见月弦放弃了追击裴清,竟返身朝他飞来。 他刚想张口说些什么,便彻底昏了过去。 第65章 衷情 “哎, 你怎么……” 默渊正要伸手去扶,月弦先她一步接过昏倒的晏辞归。 “他怎么了?”默渊问道。 月弦搭住晏辞归的额头探查一阵,而后松了口气:“没怎么, 应该是神识消耗过度,晕过去了。” 默渊了然地颔首, 接着望向不远处被十方绝封阵困住的一众玄幽宫弟子,又问:“他布置十方绝封阵都布置得如此熟练,理应有大乘境的神识,岂会这样就晕了,是不是之前神识遭过攻击没恢复过来?” 月弦轻微蜷起手指, 说:“之前玄幽宫的人在玉清城设下梦魇秘境,我们被困其中,想来是那会儿遭到梦魇袭击, 被入侵了识海。” 默渊道:“之桂的徒弟倒是说起过, 不过都过去两天的时间了,还没恢复好?” 月弦低眼注视着晏辞归昏迷的脸庞,将颊侧一缕鬓发别至耳后:“我们在玉清城听说天罡宗被围攻, 就立刻赶了过去,然后又发生这些事, 没有时间给他恢复。” 默渊一错不眨地盯着月弦动作:“我是说, 你怎么没帮他恢复?” 刚问完, 但见月弦嘴唇紧抿,又抬手放在晏辞归额前, 良久, 绷着的脸才有些松动。 “……他那时识海有别人,不让我进去。” 月弦说着,忽而想起方才还救了个人出来, 抬眼四下张望道:“你把刚刚那个人藏哪去了?” 这一望,恰望见君宁正向霍复年逼问叶恬的下落。 那冰棱没把霍复年直接钉死,倒还留了口气,不过裴清与万倩已经逃走,霍复年终于能放下心,俨然一派宁死不屈的架势。 “我把人交给之桂了,有无涯山的结界保护着,没有比那更安全的地方了。”默渊道。 眼下玄幽宫群龙无首,十方绝封阵中的弟子们逐渐败下阵来,估计没个一时半会儿出不来,门内剩余弟子想来也不成气候。 月弦扫过方圆百里的狼藉,便说:“再把那人带回来吧,让他找个能躺下来歇息的地方。” 默渊面不改色道:“这样抱着不也挺好?” 月弦无言地看着她。 片刻,默渊扬起一边眉毛道:“好好好,我这就带他过来。” 说罢,她的身体化作火焰飞出,迅速消失在空气里。 月弦收回目光,又落入晏辞归脸上,半是无奈地轻叹了一声,便抱着他飞到君宁那边:“问出什么了?” 君宁摇头道:“是个忠心的灵兽。” 她虚点手指,只见霍复年身上逐渐长出乌黑的毛发,指甲也跟着变长变锐,骨骼变幻移动,两旁耳朵缓缓移向头顶,而那张已无生息的人脸,最后变作一张狼面。 君宁接着道:“他刚才自爆灵力,大概想同归于尽。” 随着霍复年胸口的最后一丝生气消散,大地冰雪也逐渐消融,重新化作灵气,流入君宁手心。 冰棱断裂,黑狼的尸体颓然坠落。月弦静默地看了一眼,随即侧开视线,说:“裴清既然跑了,叶恬应当不在玄幽宫内。” 君宁道:“若在玄幽宫外,不好找。” 若是晏辞归醒着,定会觉得君宁此刻的语气,说要掀了两界的地基都不是开玩笑。 “等会儿,师弟受伤了?” 她这才注意到月弦手中还有个人来着。 “没有,画符画晕了。” “哦,叶恬以前也经常这样。”君宁顿了顿,似乎改口道,“先等师弟醒过来,我们再想办法吧。” 就在这时,眼前忽然蹿过一团流火,是默渊,提着裴慎如的后衣领回来了。 “月弦,我把人带过来了。” 月弦道:“还挺快……他这脸怎么回事?” 默渊道:“不知道,我刚一回去就看到之桂在揍他,也不知哪里惹到了,白掌门他们拦都拦不住。” 裴慎如虽然模样狼狈了些,但仍恭敬地拱手道:“见过三位剑灵前辈。” “辞归说你是他的父亲。”月弦审视着裴慎如,“我怎么看着,还没那姓裴的跟你相像?” 裴慎如:“我……” “慢着。”君宁倏而打断,凑近了打量道,“他身上有股熟悉的气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未等裴慎如再开口,但见君宁突然毫无征兆地扬起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月弦和默渊:“……诶?” - 风过林梢,卷起一阵疏狂。 晏辞归缓缓睁开眼,发现被一片红枫盖了眼,抬手拿开,又望见头顶有无数或红或橙的枫叶零落。 ——这里是,丹崖? 他顿觉浑身隐隐作痛,挣扎着坐起身,却见不远处也有棵红枫树,树下也有个“晏辞归”坐了起来。 两人面面相觑,他错愕,对面的“晏辞归”便也错愕,他伸手,对面的“晏辞归”便也伸手,如同照镜一般。 这是在做梦吗? 他有些不明所以,刚才不还在玄幽宫吗? 忽然,白茫的天穹金光照耀,刺得他下意识半遮住眼。然而对面的“晏辞归”却站了起来,丝毫不受影响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履决绝。 他脱口而出:“别过去!” 可那个“晏辞归”并未停下,迈步向前的同时,周身随之缭绕着无数灵气。 第79章 但很快,他发现那些灵气并非从体内散出,而是从外边汇入体内。 短时间内吸收那样磅礴的灵气,不说灵脉能否承受,就是五脏六腑也要被压碎了。 下一刻,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被撕裂,本就作痛的身体霎时剧痛无比,仿佛每一寸灵脉乃至血管都爆裂开来,丹田的破碎声伴着尖锐耳鸣,将他最后一点知觉吞噬殆尽。 不过这种痛苦只持续了三息,便迅速褪去。 等他恢复知觉时,已然趴在地上大喘气。 随后,耳畔飘来一道飘渺而神秘的声音: “想起来了吗,孩子?” 晏辞归身体颤了颤,猛地睁开眼,紧接着又被吓了一跳。 只见月弦、默渊、宁攸正围在他身边,三双金色眼眸齐齐盯着他,尤其是月弦,脸都快贴上来了。 “醒了?”月弦把手放在他额头上,“嗯,恢复得差不多了。” 晏辞归发懵道:“我怎么了?” 月弦道:“你画完十方绝封阵,困住玄幽宫,然后耗尽神识晕过去了。” 晏辞归瞬间清醒过来:“对了,裴清!还有师妹!” 月弦道:“裴清跑了,不过你那位父亲说他可能往合欢宗去了,因为他的母亲在那养伤,叶恬估计也被他们藏在那里。” “父亲……”晏辞归喃喃欲起身,被月弦扶了把后背,就见裴慎如原来也站在床边,只是方才被月弦的身影挡着才没看到。 然而他一眼便瞧见裴慎如脖子上的指甲抓痕,嘴角的乌青,以及右脸颊上的巴掌印。 “这……又是怎么了?” 默渊热心地介绍道:“这些是之桂干的,这个是君宁打的。” “秦掌门也来了?” “没有,你之前不是让我给他找个安全的地方吗?我就把他转移到无涯山上了,结果没想到之桂貌似有点不喜欢他。” 晏辞归不禁扶额:“……” 那是有点不喜欢吗?! 秦之桂没手刃裴慎如都是谢天谢地了!! 裴慎如见晏辞归陷入沉默,平静道:“你要是恨我,也请动手吧。” 不过说实在的,若非万物生中得见,晏辞归本不会得知身世,因而对裴慎如其实恨不起来。 反正宁攸那一巴掌大概也是代前主人沛君打的,遂说:“算了,你好歹也帮过我这么多,不管是真心教导,还是裴清指使的。” 怎料月弦头脑灵光,听罢眼神一变:“他就是桐花道人?” 晏辞归也反应迅速,赶紧按住月弦的手以防裴慎如脸上再添新伤:“啊对,哎等会儿,我们这是在哪?“ 裴慎如道:“幽篁居……你母亲住过的地方。” 当年沛君下山追查星女琉璃盘那阵子,时常造访玄幽宫,因不便被人发现十宗与十二家往来密切,裴慎如特地在玄幽宫附近为沛君造了间小屋。 不过沛君住过的次数想来不多,晏辞归在万物生中只短暂掠过几面。 “你方才说,确定裴清和我师妹在合欢宗?”他转移话题道。 裴慎如点头:“裴清的母亲可以和星女对话,裴清现在从你这得不到青天阙的线索,恐怕就去找星女了。” 晏辞归记着裴清拿出的那缕魂元,想来就是叶曦的手笔。 “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去合欢宗。” 宁攸却摁住他说:“别着急,你才恢复神识,我已传音给你师尊,让明夷和林渝他们先去合欢宗探路了,有情况会随时告诉我们的。” 收敛了杀气的宁攸,嘴边又挂起浅淡笑意,但没有带眼纱,看得晏辞归还不大习惯。 “师……君宁前辈。” 宁攸轻笑,摸了摸他的脑袋:“叫师姐就好。” “嗯,师姐。”晏辞归这下习惯多了,“我听怀湛子祖师说,我们之间已经有契约了?” 宁攸对他见过怀湛子一事并不感到意外,淡定肯首道:“是,不过和默渊一样,只是临时的契约,做不到月前辈那样时刻在你身边。” ……那很难做到了,这家伙没有契约,甚至不用追踪咒都能找上来。 晏辞归觑了眼一旁的月弦,清嗓道:“如此说来,现在就只差与月弦的契约了。” 他明示到此,不料月弦听后没有动作,反倒裴慎如心领神会地说:“若不急于出发,我就先回避一下了。” 晏辞归:“哎不是……” 默渊也恍然道:“那慢慢结啊,我们在外边等你俩。” 宁攸略显疑惑道:“结契不是很快的吗?” 默渊压低声音:“月前辈与我们不一样,快走吧,君宁。” 说着,拉过仍然不解的宁攸跟上裴慎如。 房门一开一阖,独留晏辞归与月弦对坐相顾。 晏辞归还抓着月弦的手不放,这个距离,连每一根眼睫都看得分明,而眼睫下的鎏金瞳孔,正倒映着他有些无措的面容。 咳,怎么不说话,他表达得还不清楚吗? 对视了须臾,晏辞归试探性地开口道:“月弦……” 月弦立刻道:“你说。” ……这还让他怎么说? 但晏辞归看月弦誓要与他装傻到底,又道:“我被裴清抓到玄幽宫时,又拜访了一回祖师。” 月弦蜷起手指:“嗯,我有记忆。” 晏辞归甫感到手心里的动静,立马握住月弦的手指:“你都知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月弦却目光一敛,别过了脸说:“我问过你两次,你两次都躲着我,要我明白什么?” 上一刻还很有底气的晏辞归顿时噤声。 两次吗?莫非之前在玉清城月弦问他换剑,其实是想同他再结契约……那他当时都干了什么啊?! 晏辞归突然很想向外面的裴慎如借来万物生穿回去,再把那时的自己敲晕。 但也不能全怪他,若非裴清用万物生让他误以为自己穿书了,他哪能和月弦误会这么久? 他与月弦僵持了一会儿,一时不知从何开始解释,更何况辜负了剑灵两次好意,可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完事的。 他索性心一横,松开月弦的手,闭上眼睛道:“好吧是我错了,你要是生我的气,随你怎么做,我……不还手。” 话音一落,屋内静得只剩胸膛加剧的心跳声,晏辞归看不到月弦的反应,也不知他此刻什么表情。 忽然,温煦的灵力扑面而来,一声哼笑近在咫尺:“这可是你说的,晏辞归。” 月弦说罢,捧起他的脸,低头吻下。 第66章 合欢 剑本无念无相, 因灵生智,便有情思。 亦如草木得雨露而萌发。 长存千年的剑灵,也会为一人入世。 晏辞归此刻被月弦摁着后脑, 气息交融间,不禁生出些许悔意, 若是当初没有胡思乱想,若是当初再自作多情一点呢? 就像月弦现在这样笨拙地,又像是怕吓到他一样的,轻轻咬住他的嘴,毫无章法。天生地养的剑灵, 见识过广大乾坤,此刻却甘愿停留在这方寸凡俗之中。 修士讲清修净心,可他们首先是人, 是人便有私心, 或求长生,或求强大,或求……心中那点妄念。 晏辞归心中一直以来不敢逾越的鸿沟, 到头来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月弦松了口,等着晏辞归睁开眼, 满心满眼都是他时, 才说:“主人, 结契。” 晏辞归脑子里想着应好,但气音刚送到嘴边, 一时情难自已, 便直接上手搂住月弦的脖颈,倾身扑了上去。也想着点到为止,结果四周不断有灵气雀跃, 他就知道,月弦也在激动。 不过他没比月弦熟练到哪去,生涩地碰触着对方的唇瓣,整个人都仿佛被湿润的水汽笼罩住了,连着脊背腰间一起发软,后来不知谁先张开嘴,又不知谁先打开识海,柔和地、缓慢地,一点点渗透彼此。 直到晏辞归实在呼吸困难,不得已别过脸,轻微调整呼吸。 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蹦出胸口,但他没忍住看回月弦,月弦也呆愣地盯着他,万丈红尘尽在那金色的眼眸中肆意闪烁。 晏辞归不想刚升温的气氛又尴尬起来,脱口而出道:“你……你不是个剑灵吗?怎么,还伸进来了……” 月弦无措道:“我以为,你就是这个意思。” 晏辞归哭笑不得:“那也得慢慢来啊,怎么能直接……直接就!” 月弦:“我、我也不知道,一下子就进去了……” 他说着,腰侧的剑忽而发出白光。 晏辞归顿时回过神,只见月弦剑通身雪亮,泛起莹润耀眼的光芒,他伸手握住剑柄,那白光便迫不及待地顺着他的手臂,一路流向心口。 “这就结成契约了?”晏辞归抚了抚心口的暖意,那白光钻过他指尖时,竟还眷恋地缠绕一下。 “是。”月弦覆住晏辞归执剑那只手的手背,带着一分强硬的语气,说,“往后没有我的允许,解不开。” 第80章 晏辞归失笑:“咱俩到底谁才是主人?” 月弦道:“你说的,随我怎么做,你都不还手。” 晏辞归道:“……我就答应了一件事,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他才要佯怒,不料月弦犯了什么毛病,忽然认真地看着他,说:“那我们,再来一次?” 晏辞归当即哑火。 然而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几下不合时宜的叩门声。宁攸顿了顿,才说:“师弟,明夷方才传音过来,他们发现裴清了。” 再是默渊喊道:“还要给你俩时间不?要还没结完,我就与君宁先走一步了。” 话音甫落,房门便从里面打开,晏辞归清了清嗓:“我们这就来。” 默渊望向他身后的月弦,面色古怪了一瞬,而后无声地“哦”了一下。 晏辞归眼下知道剑灵并非他所想的那般“不懂人事”,尽力忽视默渊的表情,转而对宁攸说:“师姐,麻烦再告诉明夷他们,要是找到田田了,先别轻举妄动,等我们汇合。” 宁攸颔首,便闭了闭眼,道:“明夷知道了。” 默渊随即正色:“之桂的徒弟先前打探合欢宗时,还留了道传送阵在那,我们可以直接传过去。” 她说着,开始绘制法阵。 见识过秦之桂用传送阵的晏辞归莫名有些不放心,万一剑灵随主……算了,月弦可不随他。 等默渊布阵的功夫,晏辞归去到裴慎如面前,方才月弦占据了他的识海,算是彻底断了他与裴慎如的连接。 眼下他对这个父亲尚有诸多疑问,但只问道:“前辈如何打算?” 裴慎如道:“留在此处,等你们消息。” 不知裴清当年用什么方法保存的尸体,裴慎如脱离秘境回归肉身后,并没有多少法力,与其随行,倒不如留下来。 晏辞归于是点点头:“那前辈自己小心。” 父子俩相顾无言。 传送阵很快画好,默渊率先试阵,确定没有问题了,才叫晏辞归他们跟上。 正当晏辞归准备迈入时,裴慎如忽然喊住他:“晏辞归。” 他顿足回头。 裴慎如站在原地,像一尊枯朽的桐树。 “……你也要小心。” - 合欢宗。 晏辞归踏出传送阵,入眼仿佛置身一处洞穴,头顶扑满紫藤萝,犹如无数条瀑水自天穹垂落,就连水面也被染成淡紫。 此处倒是隐蔽,附近一个合欢宗弟子都没有,除了不知道该从哪出去以外。 “师姐,能找到明夷他们吗?”晏辞归问。 宁攸摇头:“我只能传音,无法定位,不过他们暂且还在跟踪裴清,没见到叶恬。我们先分头找,若有情况我会立刻过来。” 一想到宁攸掀了玄幽宫的地牢,晏辞归不禁为合欢宗默哀一瞬。 默渊大概也有这样的顾虑,拿出宁攸先前掉落的白纱道:“对了君宁,你还需要这个么?” “不了,当初晏南游为我戴上只是希望我能定心克己。”宁攸垂下眼,嘴角露出一点似有若无的淡笑,“但后来白一又叫我随心自在,如今,便随它去了吧。” 说着,那白纱便如草木枯萎般凋零。 晏辞归随着她的话,不由回想丹崖下初见月弦化形的时候,他误以为自己穿书而来,倒也随遇而安地想:有月弦剑傍身行走修真界,或许也不错。 “那我们从那边搜。”月弦指着水源尽头的那片紫藤萝林。 三个剑灵便各自分开,宁攸循着宋明夷的传音先去汇合,默渊则往另一个方向去,至于晏辞归……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跟着月弦走出几步,晏辞归忽然问:“你从什么时候起,想和我结契的?” 月弦思忖片刻:“也许是一千年前,你第一次闯入青天阙时。” “那也太久远了。”晏辞归微讶,“你当时那个反应,我还以为不欢迎我呢。” 月弦笑了笑,抬手拂去落在他肩头的几片紫藤萝:“因为你是我在青天阙除怀湛子外见到的第二个人,在那之前,我只与山川草木、日月风云为伴。后来祖师在无涯山开门立宗,座下弟子各个敬我尊我,唯独你……不知礼数。” 晏辞归听月弦嗔怪,讪讪挠头道:“师尊教我要随心自在嘛……所以你就这么等了我一千多年?” 月弦:“嗯,祖师羽化前交代我与君宁、默渊守山,等着当初托付的剑主拔剑,不过我迟迟等不来你,竟就沉睡过去了。” “原来你早知道她们的存在,那以前还跟我说世间只有你一个剑灵?” “不知道,我那时就是记不起君宁和默渊,甚至觉得……”月弦顿了顿,“你也是被人夺舍的。” 晏辞归猜到了,裴清用万物生篡改他坠落丹崖往后的记忆时,其实也阴差阳错地影响了月弦的记忆。 在裴清的剧本里,他被成功夺舍,因而现世的月弦才会上来质问他究竟是谁。 所以他会更确信自己是穿书来的。 月弦难得歉疚地看了晏辞归一眼:“但是等我慢慢恢复力量后,我也就回忆起来了,虽然还是记不起青天阙的位置,但是关于你的事,我都记着。” 说起来,先前听秦之桂的意思,默渊那段时间也在恢复力量,这么看来,莫非宁攸过去经常“闭关”亦是如此? 她俩需要恢复力量晏辞归还能理解,毕竟秦之桂和白一能在天罡宗打三天三夜,想来剑灵功不可没。 但月弦的力量,难不成沉睡得太久退步了? “没关系,祖师提点过我青天阙的位置,你要实在想不起来,我自己参悟也行。”晏辞归道。 当然,只要裴清还没从星女那问出线索,他们就还占着这个先机。 水面骤然收束,晏辞归这才发现那岸边的紫藤萝林其实是满墙藤萝产生的错觉。 遥望对岸的高耸楼阁,绫罗绸缎挂在檐顶与藤萝之间,影影绰绰。 “我们上去。” 晏辞归说罢,月弦便扶着他,点地跃身。 楼阁内的合欢宗弟子多了起来,月弦又立刻带他躲到梁上。 不过这些弟子都围在某间房外,往房内探头探脑,就是不进去。晏辞归正好奇,但见里头倏而丢出个人,并伴着一声暴怒的:“滚!!” “这么热闹。” 晏辞归本意想抓个人来盘问,但看这样子是抓不成了。 “月弦,你能给我换套合欢宗的弟子服么?” 月弦依言动了动手指,晏辞归当即一身青衣变粉衣,随后月弦解剑给他,身形一散回到剑中。 识海里久违地响起月弦空灵的声音:“情况不对我立刻出来。” 晏辞归对这一套行云流水甚是满意,安抚性地拍拍剑柄:“放心,这点场面我还能应付的来。” 他别好月弦剑,悄然落地,装作刚路过的模样,凑上去扒拉个人问道:“哎,这是怎么了?” 少年光顾着看地上那人收拾碗勺,说:“还不是颜师兄,又不肯吃药。” 晏辞归“啊”了一声:“这都多少回了?” 少年啧声摇头:“圣女就喜欢他那张脸,能有什么办法?” “……” 这颜师兄,说的不会是南宫浅的那个男宠颜欢吧? 但就现在这个光景,怎么那么像在强迫人? 晏辞归扫过一旁等着侍药的弟子们,问月弦:“那里面是什么?” 月弦伸出灵气探查一阵:“麻黄汤。” 晏辞归奇道:“修士还会染风寒?” “没见过。” 晏辞归更奇了怪了,虽说找叶田田要紧,不过或许能从颜欢这探个口风,反正他与月弦肯定能打过一个小颜欢。 那些侍药弟子个个面露难色,大抵也是被南宫浅强迫来的,晏辞归便自告奋勇上前,在众弟子惊讶的视线中接过药碗:“还是我来吧。” 被拿走药碗的弟子:“你是?” 晏辞归淡定道:“我不过出山游历了几年,一回来师弟师妹们竟就不认得了。” 那弟子眨眨眼,随即一拍脑袋:“哦哦!原来是师兄你啊!” 晏辞归:“过去我与你们颜师兄关系最好,把他交给我就好。” 少年们顿时感激涕零,如看盖世英雄般目送晏辞归进去,很快低声道: “所以到底是哪个师兄?” “不知道啊,看衣服应该是圣殿的。” “嘶,可颜师兄那脾气……” 晏辞归端着碗甫跨过门,便觉周身威压袭来,但瞬间就被月弦挡下。 房中还有一扇门,远远地,一股杀气透出。 晏辞归再推门,突然,数根绸带如蛇影突袭,却只徒劳地撞在保护阵上。 绸带后,少年姣好的面容露出错愕。 “晏辞归?!” “还记得我啊,颜,欢……” 晏辞归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屋内满室狼藉,尤其地上还散乱着一些造型奇特的锁链、玉器……以及拿被褥捂住身体的颜欢。 第81章 能跟裴清愉快合作的,果然也玩得很变态…… “你怎么进来的?!你不是死了吗?!还有你这身……”颜欢神情一变,冷笑道,“呵,那女人终于得手了?” 晏辞归:“外边门开着,走进来的。” 他刚往里一步,那些绸带又顿时死而复生拦在身前,不过如今几根带子对他毫无威胁,晏辞归捏七寸似的捏住绸带一端,余下的部分便软了下去。 他接着问道:“南宫浅往药里下毒了?” 颜欢盯着药碗:“没有。” “那为何不肯喝?” “……我不要仇人的施舍。” 晏辞归扬起眉毛,男宠变仇敌了? “她对你做什么了?” 颜欢瞪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哦,说到关,你那好兄弟关修远呢?” 怎料颜欢听后脸色惨白,呆滞了几息,忽而扶着床边干呕。 晏辞归忙上前:“你看你,生病不吃药,这下……” 颜欢抓住他的衣袖,干呕时的抽搐很快变作啜泣时的颤抖,嘴里不住呢喃:“修远哥……修远哥……我仅剩的亲人,也被她杀了……” 晏辞归轻轻蹙眉,回想过去在桐花秘境闲来无事问裴慎如有关九宗十二家之事时,裴慎如说过去的十二家中曾有一支颜家,虽非魁首但也堪称举重若轻。 直至某天雨夜,颜府上下惨遭屠戮,百年世家猝然陨落,凶手却不知所踪,独留一子颜欢幸得南宫浅所救,颜欢因而对其俯首帖耳。 现在想来,颜家大概也是犯了沛君当年的“错误”,才会被九宗悄无声息地清理门户。 而南宫浅之所以救下颜欢,或是偶然,又或许,单纯是这张脸讨她欢喜。 晏辞归安抚着少年光溜的后背,沉默了须臾,才问:“你恨吗?” “……恨。”颜欢咬牙道,“我恨她……我好恨她。” “如果我有办法救你,你可愿配合?” 颜欢倏地抬头:“不!你不能杀她!” “我不杀她。”晏辞归微微俯身,凑近耳畔道,“我只需要你告诉我,叶曦在哪?” 颜欢疑惑:“叶曦?她就在圣殿,你问她做什么?” 晏辞归没有回答,只分神探进识海:“转告师姐,我们马上过去。” 月弦:“好。” 颜欢还要开口,忽然移开目光,变了脸色。 晏辞归感到他浑身一僵,便侧首,与不知何时站在阴影里盯着他们的南宫浅对上视线。 南宫浅看清了他,转瞬消怒而笑:“哦?晏辞归?” 第67章 圣女 晏辞归立刻按住月弦剑。 “我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敢对我的人手脚不干净?”南宫浅目光幽深,从阴影中款款走出,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连衣服都准备好了,看来你效忠的意愿很强烈啊, 小辞归。” 晏辞归不想南宫浅来得这么突然,不过也好,他在这边拖住南宫浅,宁攸那边能有更多时间找到叶曦。 “别来无恙啊,圣女大人。” 南宫浅注意到他手上的动作, 再看房中只有他与颜欢二人,倒不警惕,反倒越走越近, 说:“上次叫你逃得匆忙, 你答应妾身的事,妾身可都记得呢。” 晏辞归当时就那么信口一说,早忘了还有这一茬, 不禁扫过地上那些奇形怪状的玩意儿,心道:“颜欢这日子怎么过来的?” 月弦也通过他的视野看去:“那绳子旁边的是什么?怎么看着有点像……” “打住!”晏辞归连忙收回视线,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没必要知道!” 南宫浅却将他这匆忙而仓促的一瞥看在眼里, 不由挑起眉毛,表情古怪道:“怎么, 你不想要妾身亲身力行, 想要用这些外物?” 她说着,在晏辞归一步之遥外站定,而后抬起手, 掀开颜欢身上仅剩的被褥。 紧接着晏辞归手里蔫巴的绸带忽然飞出,不顾颜欢惊呼挣扎,将他四肢紧紧捆住,再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固定在床上。 晏辞归不忍直视,也不忍卒听,看着神色悠然的南宫浅道:“他还在高烧。” “我知道啊,是我施的法。”南宫浅语调轻快,甚至伸手探了探颜欢滚烫的额头,“别担心,我不会弄死他的。” “……” 完了,这个比裴清还疯。 晏辞归刚出狼穴,又入虎口,好在这回有月弦在。宁攸她们不知进展如何,眼下晏辞归也没别的办法拖住南宫浅,只好顺着她的话继续说:“这般折磨他,何不给个痛快?” “你说话真难听,这岂是折磨?你瞧,欢儿这不乐在其中嘛。” 南宫浅俯下身,掐住颜欢因不知高烧还是情/欲而通红的脸,原本咬在齿间的呜咽顿时脱口溢出。 她满意地笑了一声:“真可爱,上一个这么有趣的人还是晏南游,只可惜我没把握好分寸,让她直接死了。” 晏辞归想起沛君初得星女琉璃盘的契机,正是为了躲南宫浅,那时他还不知沛君就是其母,内心还以为沛君不解风情。 但值此当下,他听得一阵恶寒:“是吗……敢问家母当年,又如何得了圣女大人的青睐?” “不瞒你说,晏南游真的很对我的胃口呢,就她当年知道裴慎如背叛她时的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掉。”南宫浅咯咯笑道,白皙的脸颊涌上一片潮红,“无情,冰冷。若能看这样的人慌乱无措……啊,该何等绝妙。” “不过,那个裴慎如就没多大意思了,果然修真界养育的修士,和凡界摸爬滚打出来的修士,终究是云泥之别。” 晏辞归闻言一怔:“是你们……” “咦,你知道啦?”南宫浅歪了歪头,圆溜的杏眼紧紧盯着晏辞归,“也是,你连星女琉璃盘都会用,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晏辞归见早被南宫浅看穿,平静道:“那圣女大人,想将我就地正法么?” 南宫浅听罢,噗嗤乐道:“杀你的过程想必很有趣,但那样就太无聊了,我其实很期待裴清能做到哪一步,而你们,又能阻止到哪一步呢?” 若晏辞归猜得没错,南宫浅其实对裴清的计划一清二楚,甚至于,连宋明夷和林渝此刻潜入合欢宗找叶田田的事也知道。 但她既不站在九宗那边,也不站在他们或裴清这边,纯粹地想看天下大乱而已。 宁攸那边还没传音回来,晏辞归不确定南宫浅会向着裴清多些,还是向着宋明夷多些,继而说:“是吗,但我觉得,圣女大人恐怕看不到结果了。” “哦?为何?” “因为……” 话音未落,晏辞归突然毫无征兆地拔剑刺向南宫浅,凛冽剑风径直没入她的心口。 这一刺刺得太顺利,两人皆是一愣。 但见南宫浅胸前并未淌血,反而流出汩汩黑液,紧接着那黑液仿佛触手一般,竟顺着伤口撕开南宫浅的身体爬出。 转眼房内景象扭曲变幻,颜欢和那一地狼藉都消失了,四周只剩下无尽虚空,以及面前正不断增生变大的黑液。 晏辞归现在明白颜欢当时为何叫他不能杀南宫浅了,原来不是念及旧情,而是这家伙居然还留了一手。 但就算早知如此,他还是要动手,一来防备南宫浅阴晴不定,二来也为了沛君与裴慎如。万物生中他只见过沛君因裴慎如被九宗埋伏,却未见裴慎如那时究竟身在何处。 因而裴慎如未曾抑或不敢解释,他当年其实并未背叛沛君。 这一点真应该向秦之桂学学。 黑液还在生长,很快超出晏辞归半个身子高,随之冒出的还有无数白点。 下一刻,白点睁开了眼。 “……非得这个造型出场吗?” 晏辞归被密密麻麻的眼睛盯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月弦给他开了道保护阵,说:“这是合欢宗独门的百目千相术,由合欢宗祖师代代相传给每任圣女,上面每一张面孔,都是她们汲取过的精魂。” 经月弦提醒,晏辞归才发现原来不止有密密麻麻的眼珠,还有密密麻麻的人脸,看着更瘆人了。 “拣重点的讲,我还能活着出去吗?” “换作之前,没有可能。”月弦顿了顿,“但好在你有先见之明,知道提前跟我结好契。” 晏辞归失笑,横剑在身前:“那月前辈,可要对晚辈负责到底了啊。” 识海对话间,黑液终于长到了三丈高,百目千相,一时间,周围回荡着无数的哭声、笑声,南宫浅的声音也变了,用千万种重叠的音色,说:“汝之灵魂,有趣,吾,想要。” 怀湛子的魂元都给出去了,怎么还追着不放? 黑液语罢,便张开触手伸来,晏辞归挥剑斩断一波,又接上来一波。而残落的液体并未消散,反倒迅速结成晶块,每块晶面都倒映着一副面孔,男女老少,或低泣,或狂笑。 触手的进攻并没有太大威胁,只是周围这些魔音绕耳,侵扰神识,甚至能穿透月弦的保护阵。 第82章 “需要我出来吗?”月弦问。 晏辞归眼见触手连绵不断,当即改变攻势,转而尝试朝那些眼珠刺去:“不用,别让那玩意进入我识海就行。” 月弦立刻加固法阵,连着外边的声音都减弱不少。 “可你不是修符了么?” “修符了也不影响我用剑啊。” 晏辞归说着,剑招起手,并以符咒,飞身一剑袭向应是腹心部位的一颗眼珠。 “这叫剑符双修,我的好月弦。” 剑光与符芒同时凝聚,剑尖送至瞳孔的刹那,黑液仿佛感知到危险,瞬时爆发出洪水猛兽似的威压,震得晏辞归手腕一抖,险些被掀翻。 下一刻,剑身迸发汹涌灵气,强行逼退威压。剑尖刺入眼球,整个秘境死寂了一瞬,地上的晶块随即开始尖声惨叫。 晏辞归一手抽剑撑地,一手捂住耳朵。 被刺伤的眼珠成了肉块脱落,而后数百道目光同时落在晏辞归身上,盯得他脊背发凉。 “南宫浅”又开口道:“汝所求,命齐天,奇怪。” 黑液的声音混乱缥缈,加之四周的惨叫声,晏辞归听得本就头疼,现下更是云里雾里。但他不管这些有的没的,问月弦:“除了眼睛,这玩意儿还有什么弱点?” 月弦正专注防御他的识海,闻言思忖片刻,才说:“这千相之中,理应有一道本相,若能破解本相,便可击溃。” 晏辞归打眼扫过那数千张脸,有的已然血肉模糊,有的粘连在一起难分彼此。这要找起来,把他灵力耗空了都未必找得到。 忽然,他想起裴慎如用过的那一招。 “月弦,你从我体内施法,像之前那样!” 黑液再度袭来,这回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同晏辞归绕了个迂回,从四面八方包围他。晏辞归转瞬提剑再战,身后符咒环绕,化作片片光刃横扫。 月弦最后设下一道保护阵,便没入识海。晏辞归忽觉神识炸开,魂魄仿佛融进雪剑,成了剑气的一部分,而他又保持着自己的意识,意念一动,将符咒所化的光刃变作长剑。 雪剑与符剑齐发,若晴光烈阳,花白亮光几乎照耀整个秘境,晏辞归就着这万丈光芒,竟不觉得刺眼,反倒愈发明朗。 魔音顿时若潮水般退去,晏辞归望见数以千计的灵魂,与此同时心中忽而没来由地涌出哀鸣。 他们的爱恨情仇、贪嗔痴念,所有无形之物,此刻都被具象。 有那么一瞬间,晏辞归似乎理解了南宫浅,百目所视,千相所映,无非是没有止境的悲欢与离合。人,不过如此。 “汝,同类?” “南宫浅”的声音回响,她似乎回归了些许自我意识,伴着一声轻笑。 不过很快,晏辞归透过与月弦连通的眼睛,发现数千灵魂中的一处空洞。他纵身一跃,瞬间凝聚神识至剑身,人剑合一。 雪刃劈碎白芒,晏辞归意识回笼,才发现此刻握住剑柄的不止他,还有不知何时化形出来的月弦。 第68章 护送 南宫浅的身体布满裂纹恍若陶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点点破碎,脸上难得露出迷茫的神色。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她轻声呢喃,又恢复了原本的声音, 脱落的身体碎片逐渐变作光点,散入秘境的虚空当中。 晏辞归收了剑给月弦拿着, 神识重新清明道:“我母亲死的时候,比这痛苦多了。” 南宫浅颇显好奇地想要抬手观察,但她这一动作,整只手都碎完了,手腕内竟是中空的。 “是吗?好吧, 不过这样也挺有意思的。” 晏辞归:“……” 很快南宫浅的脸也开始破碎,但她并不惊恐,甚至在发现身体动不了后, 转眼冲晏辞归露出一道从容的微笑。 她忽而没头没尾地说:“这一次, 你又能改变多少呢?” 话罢,南宫浅的身体再支撑不住,径直倒塌, 头颈触地的瞬间,顷刻碎了满地。与此同时, 周围秘境轰然消失, 他们回到了合欢宗。 却见秘境之外, 颜欢披了件单衣,正捧着南宫浅的尸体, 说不上是看到仇人死相的畅快, 还是别的什么。原本施在他身上的法术,随着南宫浅的死已一并解开,可他似乎仍有些怅惘。 不过晏辞归不想关心他们的私事, 目测完南宫浅确是死透了,无需再补刀后,便一头扎到月弦身上。 月弦扶住他,紧张道:“伤到哪了?” “没有。”晏辞归抵着肩头缓了一口气,才低声道,“刚才看到那东西,我其实……有点腿软。” 月弦一愣,不由失笑,而后往他心口注灵道:“那是太古时期的功法,积攒了千年,早就不成人形了,任谁初见都得发怵。” 顿了顿,又说:“这样好点没?不然,再靠一会儿?” “嗯,好多了。”晏辞归紊乱的气息很快被灵力抚平,但听月弦后半句,干脆就着这个姿势道,“话说回来,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不怪他多想,得知裴清乱改他记忆后,他总觉得好像还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尤其在玄幽宫昏迷时做了那场梦——不过那想来并非是梦,毕竟只有在秘境中痛楚才会如此真实。 月弦沉吟一声,侧目瞥向南宫浅的尸体:“……不知道。” 晏辞归当时醒来后着急叶田田的下落,便将此事抛诸脑后,眼下忽然回想起来,竟仍记忆犹新,再结合“南宫浅”的那一番话,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丝模糊的思绪。 命齐天,同类? 梦中那道神秘的声音,究竟要他想起来什么? 但晏辞归不指望月弦能知道,料他也不清楚,转而问:“对了,我们耽搁多久了?师姐那边情况如何?” “和明夷他们在一起,已经找到叶曦了,田田也在。方才没感应到我们的位置,正准备寻过来。” 看来一切顺利。 晏辞归不禁好奇宋明夷发现宁攸其实是君宁剑灵时的反应,得吓一跳了吧? “好,我们也赶紧去汇合吧。”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颜欢终于开口:“你们跑不了的。” 晏辞归:“为什么?” 颜欢叹了口气,将南宫浅的尸体放平在地:“圣女以自身为炉练就圣药,如今人死药消,长老们恐怕早已察觉,很快就会找到这来的。” 好吧,话还是说早了。 虽然解决了南宫浅,剩余长老理应不在话下,但毕竟是在合欢宗的地盘,这里的弟子应当没怎么服用过白玉骨,更何况裴清与万倩指不定趁乱搞鬼。 “那你怎么办?”晏辞归问道。 颜欢失魂落魄地站起来,裹紧单薄的衣袍:“我……根骨已废,除了圣女,没有能容下我的地方。” 虽说当务之急对付长老要紧,但晏辞归还是没忍住道:“根骨废了而已,又不是人残废了,天地之大,岂会没有容身之所?” “可大家皆知我曾是……又有哪个门派肯收留我……” “那就去凡界,那里总归没多少人认得你吧?大不了不修炼了,外边还有这么多凡人,也不见得哪个不修炼就活不了了。” 颜欢听罢,怔怔看着晏辞归。 晏辞归言尽于此,也不知他能听进去多少。待会儿合欢宗免不了一场乱,等救出叶田田就得撤,只能让颜欢自求多福。 “总之,合欢宗不能待,你要么先躲好,要么想办法逃走。” 晏辞归说着,便让月弦探查外边状况。 但见颜欢垂眼片刻,就在晏辞归以为这小子该不会要与南宫浅殉情时,忽见他又蹲下身,动手扒开南宫浅的衣服。 晏辞归慌忙拦道:“等等等!这没必要吧!!” 颜欢一脸困惑地抬头:“我不能这样子逃走,总得有件衣服吧,你想什么呢?” ……好吧,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晏辞归清了清嗓,方欲狡辩,月弦忽然打断道:“有人来了,两个化神期,四个大乘期,还有元婴期若干,我们被包围了。” “还挺快。替我转告师姐一声,不用等我们了。” 晏辞归等着颜欢拿上南宫浅的外衣躲藏好,才溜到窗边,不料刚推开窗,一记法术球轰来,月弦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拎走。 “什么人?!胆敢刺杀我们圣女?!” 窗外的合欢宗弟子厉声喝道,再接着一道法术轰击,径直往他们做掩体的位置袭来。 墙面立刻被击穿一个洞。 这么躲着迟早要被人打进来,晏辞归赶紧让月弦加设保护阵,便翻窗而出。 法术打在保护阵上,尽数被吸收。 晏辞归:“诸位冷静!听我一言!” 众人见攻不破对方的法阵,饶是想当场诛杀刺客,也不得不先停手。 法术轰击升起的青烟很快散去,烟幕后,是一张清隽温润的面孔,来人一袭粉衣,像一株荷莲漂水而来。 晏辞归不成想他们还真冷静了,当即背过捏咒的手,作出痛心疾首的模样:“那人杀完圣女就传送走了!” 第83章 那合欢宗弟子打量着晏辞归,警惕道:“可看清长什么模样?” “玄色衣服,腰上挂有铜钱,像那个……” “裴清?” “对,没错!” 几个合欢宗弟子顿时愤愤咬牙:“传送阵,定是他身边那个女人干的!” “我就知道那厮不安好心!” 晏辞归暗暗松了口气,看样子是把这帮小孩唬住了,趁着长老还没搜查到后边,得尽快溜走。 他才要施御风符,方才率先动手的合欢宗弟子忽然道:“慢着,这房间是颜师兄住的,颜师兄人呢?” “也被他们传走了,幸亏你们及时赶来,我才侥幸逃出。” “哦,这样啊。”那合欢宗弟子说着,挥手扬起数根绸带,“那你也没有留的必要了。” 语罢,无数绸带飞速袭来。 晏辞归反应迅速,立刻甩咒而出。 ——怎么回事?!怎么又动手了? 但听那合欢宗弟子继续道:“平日有圣女护着,你们颐指气使我们就忍了,如今旧怨,一并清算!” 对了!这身衣服,被当成南宫浅的人了! 晏辞归暗道失策,他哪知圣女的侍宠在合欢宗原来这般招恨,眼下的情况实在进退两难。 不过比起这个,眼下更糟的是,打斗声还是把长老吸引来了。 一群弟子见了长老,连忙喊道:“师尊!就是他和裴清合谋刺杀圣女!” “裴宫主……?” 长老们起先还纳闷了一下,得亏晏辞归先前在天罡宗出场的方式太万众瞩目,没有长老记不住他,就在看清这“同伙”的脸的一刻,手心已然结好阵法。 晏辞归刚用符剑斩断成簇进攻的绸带,下一刻一道十方绝封阵便从脚下升起,瞬间探出无数锁链。 忽而雪影飘忽,月弦执剑闪到他身前,竟直接劈碎锁链,强行破开十方绝封阵。 然而月弦这一出现,众人顿时意识到此人绝非合欢宗弟子,也很快反应过来此前那些鬼话,当即将晏辞归与月弦围住。 为首的执法长老拂袖一挥,掀起整面屋墙。烟尘下,南宫浅的尸体只剩一件里衣,长老们见状,怒容近乎扭曲:“晏、辞、归!你好大的胆子!!” 月弦横剑在前,震声道:“人是我杀的,想报仇,且来问剑!” 执法长老却怒极冷笑:“晏辞归,你该不会以为有一个剑灵,就可以在我合欢宗兴风作浪了吧?” 晏辞归淡淡道:“不,这样的剑灵,我有三个。” 执法长老:“……你们今天,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 话音刚落,整个合欢宗的紫藤萝突然开始疯长,无差别地,一股脑儿地涌向他们。 任晏辞归连南宫浅的百目千相都能对付,也遭不住被千万条藤萝追击,更别说这玩意儿连自己人都攻击,许多合欢宗弟子不及躲避,便被捆住倒挂起来。 “师尊等等!抓错人了啊!” 但他们刚惊呼没一会儿,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月弦正维系保护阵,却面露难色:“这股力量,好强。” 晏辞归观察长老们对子弟漠然的反应,以及扒拉在法阵上愈长愈盛的藤萝,倏地反应过来:“这些藤萝,该不会能吸取灵力?” 又有弟子被卷去,很快没了声息,几乎同时,月弦脚下的石砖开裂。 晏辞归立刻用天工笔画咒接续:“这样撑不了多久,我们的灵力也会被吸干的!” 月弦:“它总归有极限的时候!” 晏辞归话虽如此,但挥笔不停,数道符咒化作灵火穿过法阵,刚烧断一节枝条,却忽然熄灭,而后焦黑的枝端复又冒出新芽,生生不息。 以他的灵力,要对付这汇聚百人力量而成的妖藤,根本伤不到分毫。 眼见月弦的法阵光芒忽明忽暗,正当此时,一片冰霜飘落,瞬间冻结了阵外附近的藤萝,随即碎作冰渣散入空中。 “真狼狈啊,月弦。”默渊幽幽落到他们身后,手里还拎着个人,宋明夷与林渝跟在后边,带着依旧昏迷的叶田田。 晏辞归见那人也戴着面具,合欢宗服饰,能被他们带过来的,想来正是叶曦。 月弦收束法阵,没好气道:“你不去帮君宁?” “本剑还在之桂那,我力量有限,去了也帮不了多少。”默渊说着,把叶曦交给林渝看押,便上前来到阵前,仰望正与合欢宗长老缠斗的青衣身影,“更何况,这东西古怪的很,我试过用火攻,但全被吞没了。” 晏辞归得了片刻喘息,忙去察看叶田田的状况:“师妹还没醒吗?” 宋明夷凝眉道:“醒不过来,当时这个人正在对田田施法,我们就把她也抓来了。” “那裴清呢?” “我们起先还跟着的,后来师姐找到了我们,他便消失了。” 怕是发现有人跟踪,又转移地方了,不过没有裴清插手最好,他们也好专心对付长老。 然而宁攸那边不大乐观,尽管长老们不是她的对手,可那些藤萝吸收了她的灵力,乃至生长得比方才更凶猛。 忽然,宁攸脱身折返,底下藤萝顿时如猛兽围猎般追着她而去。 她一剑寒刃刺入水面,骤然激起千丈水花,水花再结成冰,挡下藤萝的追击。 “师弟!你们带叶恬先走!”宁攸喝道。 默渊凛然正色,翻手变出火剑:“看来不得不上了。” 趁着藤萝还没攻过来,林渝迅速布阵:“我在黑水城还留了道传送阵,我们先去那避一避!” 晏辞归倒不是危急关头还要磨蹭的人,但见合欢宗的藤萝林实在难缠,连宁攸都一时无解,忍不住问:“那你们呢?” 月弦再设下一道灵气墙,与他们隔绝开来,望向晏辞归:“别担心,不管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第69章 逆劫 林渝迅速画成传送阵, 把宋叶三人丢了进去,回头催促道:“别看了晏辞归,又不是生离死别的。” 月弦和默渊等着他们这边准备完, 立刻飞去帮宁攸护法战长老,晏辞归不再耽搁, 收回视线,转身迈入传送阵。 林渝殿后进入,传送阵瞬间关闭,合欢宗接下去情况如何,便无从知晓了。 走出传送阵, 他们来到一处类似仓库的地方,周围摆满箱柜,柜中放着各式法器。 宋明夷四下环顾, 奇道:“这是哪?” 林渝也张望一番, 更奇道:“怎么感觉传到别人家里来了?我记得这一带原先是片空地来着。” 宋明夷忍不住道:“……你这是好多年前的传送阵了吧?” 晏辞归看房内陈设倒觉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私闯民宅的时候,他们传送的动静想来不大, 房主人应该一时半会儿不会找过来。 晏辞归让宋明夷就地放下叶田田,转头问叶曦:“你对我师妹做了什么?她为何还昏迷不醒?” 叶曦经历这一路的颠簸, 竟还能稳稳戴着面具。她看向叶田田, 面具后传出略显嘶哑的声音:“依照裴宫主的要求, 进入她的识海找到星女,问出青天阙的下落。” “在此之前, 裴宫主已将手头所有星盘传入她的体内, 她现在神识被星女控制着,若是星女不肯,她就醒不过来。” 晏辞归没想到叶曦这么从实招来, 担心其中有诈,接着问道:“可有问出什么来?” 叶曦摇头:“没有,星女很谨慎。” 晏辞归道:“是吗,就连星女使者的血亲姊妹也不行么?” 叶曦一愣,而后不作声了。 宋明夷顿时打量起她来:“你难道是……叶恬的那位姐姐?” 林渝下意识道:“叶曦?你就是叶师叔的另一个侄女?” 他说完,才想起明诚长老早已折在投靠九宗的怀崇长老手中,神色不由黯淡下去。 晏辞归见叶曦沉默,大概明白裴清确实毫无进展,转而道:“那你是如何进去我师妹的识海,又如何不被星女攻击?” “……因为,在我还年幼时,我曾有幸听见星女的呼唤,便循着她的声音,找到了第一只星女琉璃盘。” 叶曦端详着叶田田熟睡的脸庞,轻声叹了口气:“我本来以为,星女选中的人会是我,但不知为何,最后她却没有选择我,反倒将力量传承给了田儿。” 裴慎如曾说,他之所以会知道星女琉璃盘,正是与叶曦在叶家祠堂“偶然”找出来一盏。 那时晏辞归疑惑过叶曦怎会知道星女琉璃盘的名字,但万物生变幻迅速,容不得他深思这个问题。 叶曦继续道:“不过,我虽没有被传承,但星女应是还记得我,所以当我探入田儿的识海时,才没有被阻拦,但也仅此而已。” 星女琉璃盘尚能碎成十二盏散落各地,恐怕星女转生的使者也不止一位,毕竟怀湛子当初只说过会有星女使者搜集碎片修复星盘,也没指名道姓。至于最后为何是叶田田,也许因为在所有使者当中,只有她最是亲近。 第84章 但晏辞归并不完全相信叶曦的话,眼下裴清不知去向,还让他们轻易就救回叶田田,甚至连人母亲都劫走了,十分里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他沉吟一声:“所以你当年从我这拿走星女琉璃盘打碎,是想吸收星盘的力量吧?” 叶曦静默了片刻,才道:“是,只是那一次进展并不顺利,我无论如何都没法将星盘吸收,直到后来不小心被田儿撞破,我一时情急,失手摔碎了星盘,却不料星盘的力量竟全流到田儿身上。” “那次田儿昏迷了没多久就醒来了,但似乎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我索性将计就计,将偷窃损毁星盘一事都推给田儿,没成想你不仅不计较,还把田儿收作师妹……她这些年代掌打理无涯派,我都听说了,田儿到底是长大了。当年之事,反倒让她因祸得福了。” 晏辞归这才恍然原来当年所谓的叶田田“顽劣不堪”,不过是叶家人用来遮掩叶曦所为的说辞,也难怪他分明从未见小师妹有过什么“顽劣”行径。 但对那时的晏辞归来说,星女琉璃盘只是个下品法器,他之于叶家也只是个萍水相逢的过客,何至于让叶家上下为此归咎给家主的另一位亲生女儿? 宋明夷也考虑到这个问题,问道:“你哪怕推脱给府里的侍从,我师兄也不会计较,为何偏偏就是田田?” 叶曦嘴唇翕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晏辞归见状,了然道:“因为裴清么?” 叶曦倏地抬眼,呼吸也随之急促,良久,她才略微点了一下头:“是,是他……他想离间田儿与叶家,我这妹妹的性格你也知道,等到田儿与我们彻底决裂,去到玄幽宫,他才好进一步独掌星盘。” 晏辞归疑惑:“可我听说,他在叶家不是任人欺凌来着?怎么又能在叶家呼风唤雨了?” 叶曦叹道:“那是我将他送去玄幽宫之前的事了,我本以为,让他父亲来照顾他,总好过继续留在叶家。可谁知,他不仅囚禁了慎如,还从万物生中翻出了那些真相。” “我还记得他回来那天,把过去所有欺辱过他的家仆,一个一个炼化成了白玉骨。他当时浑身都是血,就那么站在窗前淋着雨,盯着我看,对着我笑……幸好,田儿那天因为贪玩跑了出去,什么都没看到。” 虽未曾亲眼见过玄幽宫炼制白玉骨的场面,但光听叶曦的回忆,想想也足够骇人了。 晏辞归瞥过叶田田安睡的面容,也庆幸她这辈子最有阴影的事,应该只是师兄死在眼前。 “可是田田最后也没去成玄幽宫。” 叶曦垂下眼:“是啊,若当初田儿在他的离间下去成玄幽宫,也省得发生今天这些事了。你那会儿要把田儿收作师妹的时候,我就很担心,担心你乱了他的计划,反遭了他的毒手。” 晏辞归淡淡道:“我的确死过一回,拜他所赐。” 叶曦手指绞着衣袖片刻,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把三人吓了一跳。 林渝试图搀扶她:“你这是干什么?别以为这样你们对叶恬做的事就可以过去了!” 叶曦却执拗地不肯起来,说:“我初为人母,教子无方,如今酿成大祸,除了百死,我不知还有什么告罪的方式。” 林渝很快反应过来,大为震撼道:“你、你居然还是裴清的母亲?!” 晏辞归低头望着叶曦,目光沉静,没有丝毫波澜:“你方才说担心我,可我们那时只是萍水相逢,你又何必对我一个外人格外上心?” “……我对不起晏掌门。” “……” 见两人沉默,宋明夷和林渝也自觉噤声。 半晌,晏辞归才说:“你知道我母亲。” “我知道。” 叶曦说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手,缓缓摘下面具。面具之后,只见左半张脸清秀白净,右半张脸却皮肉狰狞,尽是焦黑扭曲的疤痕。 晏辞归一惊:“你……” “我幼时意外被灵火烧伤毁容,是慎如兄用逆劫咒交换我俩的命数,代我承受痛苦和旁人奚落。多年来我视他若亲生兄长,得知晏掌门待他一片真心,我由衷为他欢喜。” 叶曦顿了顿,没了面具遮掩,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但晏掌门与玄幽宫往来密谋之事,终是被九宗察觉,然而九宗意图拉拢慎如兄无果,合欢宗那位圣女便给我们动用圣药,这之后……就有了裴清。” 南宫浅此举大概也是出于“有意思”,但九宗的长老们估计没料到这“意外”诞生的孩子,将在几十年后反咬他们一口。 “慎如兄愧对晏掌门,恰巧那时晏掌门又不知何故许久未下山,直到一封书信送来,信中说晏掌门会携星女琉璃盘至丹崖等候,待他前来试阵。慎如兄想借此机会坦白,结果去到丹崖,才知是九宗的调虎离山之计,九宗长老因而控制住整个玄幽宫。” “不过,裴清这孩子后来倒是又把玄幽宫抢回来了,好像是他和天罡宗的秦掌门合作,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那孩子的心思太复杂,我这个做母亲的,有时都看不透。” 到头来,原是九宗自己种下的恶因,再结成了恶果。 晏辞归的目光在叶曦脸上停留了一瞬,便悄然移开:“……那你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叶曦低头道:“为了取得九宗信任,裴清不惜弑父表忠心,我与慎如兄的逆劫咒就此断开,这才变了回去。再之后,裴清又和南宫浅达成合作,明面上他拜托南宫浅帮我治疗脸伤,我也因此留在合欢宗。但我知道,他是想让九宗以为,我会是他的把柄。” 若换作旁人,确实能作为把柄,但那是裴清——和南宫浅一路的人,他恐怕根本没在乎过任何人的生死。 晏辞归缓步上前:“有件事不知裴清告诉你了没,裴慎如其实还活着,只是被剥离出魂元囚在秘境里。” 他蹲下身,拿过叶曦的面具,在她错愕的注目下,给她重新戴上:“你们上一辈的事,我一个晚辈不多掺和,但你若是能帮我们说服星女将田田唤醒,我可以带你再见他一面。” 叶曦睁了睁眼,又落下视线:“我……恕我做不到,因为听星女的意思,她似乎还要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位天定之人,星女是这么说的。” 晏辞归记着怀湛子的话,也料到星女等的人会是他,正要问叶曦要怎么才能进入叶田田的识海,忽听屋外传来脚步声。 众人顿时屏住呼吸,光顾着裴清的事,差点忘了他们刚私闯民宅,眼下貌似是房主人回来了。 “要跑么?”林渝问道,作势准备扛起宋明夷和叶田田。 晏辞归道:“咳,咱又不是贼人,跑什么?待会儿跟人讲清楚不就好了。” 话音刚落,不料房门被一股强悍的灵力猛地震开。 来人破门喝道:“哪来的小贼?!胆敢擅闯老娘的库……” 话还没说完,又立马变作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一字一顿道:“晏,辞,归?!” 晏辞归终于明白这屋里的陈设眼熟在哪儿了,合着是传送到今水阁来了。 他赶紧收起指尖符咒,淡定道:“好久不见,唐老板。” 第70章 星移 唐今水持续震惊:“不对!你们、你们怎么破解我的机关进来的?!我这机关几十年来都没人能解的开!!” 晏辞归好心道:“唐老板,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盖房子时盖人传送阵上了。” 唐今水闻言一拍大腿,转惊为笑:“嘿哟, 我说呢!昨儿个刚急急忙忙从玉清城搬过来,没来得及检查呢!” 她说着, 又上下打量一番晏辞归,意味不明道:“不过,你们这是,刚从合欢宗逃出来的?” “是,叶恬被裴清带去合欢宗, 我们潜入进去找人时,不小心惊动了他们长老。” 晏辞归临走之前没来得及叫月弦给他换回衣服,眼下还穿着合欢宗弟子服。 唐今水自然认得这身是圣女座下侍宠专属的弟子服, 看他的眼神顿时古怪起来, 不禁打趣道:“听说那日在天罡宗,你扬言要好好‘报答’南宫浅来着,这是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 晏辞归不知她怎么这么快就听来风声, 但实在没功夫跟她开玩笑,便直言道:“南宫浅死了, 我杀的。” “……” 唐今水一愣, 立马收住笑容, 眨了眨眼,越过晏辞归望向后边的叶曦:“为了她?” 晏辞归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见叶曦被林渝拉扯着站了起来:“这倒没有, 我与南宫浅只是私人恩怨,但这位倒和我师妹颇有渊源。” “我认得她,慈安城叶家的长小姐。”唐今水了然颔首, 哼笑道,“但没想到,你竟能破得了合欢宗的百目千相术,看来掌门师伯没有算错,你或许真的能阻止这一切。” 天机阁掌门算天卜卦的本事,晏辞归早在万物生见识过,料想容君楚和唐今水对裴清的图谋也都一清二楚,便问:“从玉清城跑到黑水城,也是容掌门算出来的意思?” 第85章 “我好歹也是天机阁弟子,主修卦道的好吧?跑商买卖那都是爱好!”唐今水叉腰佯怒,随即又正色清嗓道,“其实我本来在玉清城待得好好的,结果我那卦盘忽然犯了毛病,非显示黑水城要出大事。但师伯现在被长老们控制着,我没法回去找师伯拿主意,只好自己先过来了。” 晏辞归不由担心:“容掌门还好吗?” 唐今水道:“我师伯好着呢,长老们去围攻天罡宗的时候,他老人家还能趁机溜出来传音叫我寻人,不过等长老们回去后,就不太清楚了。” 九宗长老以锁灵阵操纵子弟、架空掌门,秦之桂正因不受他们摆布,这才遭群起而攻之。而容君楚过去虽与沛君私交甚好,但既能安然至今,想来也有周旋的手段。 晏辞归暂且放下心:“那外面现在什么情况,出什么事了?” “没事,还太平着呢,我都要怀疑是不是我卦盘出问题了。”唐今水边说,边走到叶田田身边,“但是看到你们在这,我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黑水城这次大乱,会和星女琉璃盘有关。” 唐今水俯下身,并指点在叶田田眉间。 林渝见状问:“唐老板有办法唤醒她么?” 唐今水很快松开手,像触及滚烫的沸水,摇头道:“不好说,星女琉璃盘已在她体内修复完全,她现在既是星女力量的容器,也是星盘本身,贸然唤醒可能同时伤及两者。况且,我也没尝试过。” 问题就出在这,叶曦尚且说服不了星女,他们更无法确定强行进入叶田田的识海会发生什么。 正当此时,晏辞归忽然问叶曦:“如何才能见到星女?” 叶曦有些疑惑,但还是说道:“先从神识探入,会在灵台那碰到星女的结界,过了灵台,若能再战胜星女法相,便可进到识海见到星女真身。我因为被星女认出的缘故,方能畅通无阻,但其他人不是在灵台被挡,就是被星女打回,能试的办法裴清都已经试过了。” 晏辞归道:“如果是星女要等的天定之人呢?” 叶曦倏而抬眼,和唐今水不约而同地望向他,迅速反应过来:“……如果是你,我也不清楚,但应该,能成功。” 安静了许久的宋明夷忽地开口:“师兄就是,天定之人?” 唐今水抚了抚下巴,注视着晏辞归道:“实不相瞒,我之所以前去玉清城,倒不是为了凑宋家的热闹。而是掌门师伯在我下山前,曾夜观天象,发现一颗寂灭多时的命星竟重新亮了起来,指的还是天命归位之兆。只不过这颗无主命星的命途,实在是渺茫晦涩,吉凶难测。” 想当年容君楚算出沛君的命途直接就是凶兆,到头来沛君也确实殒命仙逝,但这回就让晏辞归拿不准了:“怎么说,卦象很复杂?” 唐今水道:“嗯,可以说是前所未有,寻常人一星一命途,而这颗命星,却偏偏有着三条命途。一条最后归于凶象,一条中途骤然断折,剩下一条……就连掌门师伯都看不来了。” 晏辞归越听越觉糊涂,怀湛子也没告诉过他这些啊。 “你呢?”唐今水打断他的思绪,“你又怎么确定自己就是那天定之人?” 晏辞归坦诚道:“因为祖师怀湛子曾亲自授剑给我,也亲口嘱咐我解开锁灵阵的关键,是星盘与三位剑灵。” 唐今水诧异:“怀湛子……一千多年前的人,你如何见着?” “此事说来话长,但你要相信我,我没必要在这种时候信口开河的。”晏辞归说着,视线落回叶田田身上,“总之,不管星女所要的天定之人和祖师所说的天定之人是不是同一个,让我试试就知道了。” 眼下也别无他法,宋明夷便将叶田田放平在地,晏辞归随后向叶曦求教了一下如何施法探入识海,便盘膝而坐,动手掐诀。 恍惚间,他有了一种神魂剥离的感觉,但并未完全出窍,仿佛一部分还留在体内,一部分则随着他掐动的法诀流入叶田田神识。 须臾,只见四周骤然黑暗,寰宇星辰缓缓升起,头顶高悬着无数盈亏的明月,脚下星河回环流转。 他置身其中,如同一粒尘埃,太渺小又太无力,心中不住生出些许惧意。 晏辞归忘记月弦还在合欢宗,下意识摸向腰间剑扣,却摸了个空,而后深呼吸,小心地往前探去。 不知过了多久,晏辞归依然没感到哪里有结界挡着的样子,刚准备先撤出来问问叶曦是不是他施法没施对,忽见河心激起涟漪,像是有东西要冒出来。 下一刻,星河下浮起一只巨大而莹润的手,不及晏辞归躲闪,便被那只手缓慢托举起来。 他顿时跌坐在掌心,仰起头,一双比南宫浅的百目千相还庞大的眼睛正凝视着他,眼中没有瞳孔,只有虚空白茫。 然而他竟褪去了方才的惧意,反倒有股似曾相识的感觉。 “汝……天定……,终于……” 星女不知从哪发出的声音,说的也似乎是太古时期的古语,晏辞归只能勉强听出来几个音节。 不过叶曦都能跟星女交流,他便也试探性地开口:“前辈能否听懂晚辈的话?” 星女回了一个音节,应当是在说“能”。 晏辞归看有望,直接开门见山道:“敢问前辈,青天阙究竟在什么地方?” “汝……最初……,风……,云……” 星女说了一长串,可晏辞归能听懂的太少,愣是拼凑不出一段完整的句意,早知道就把叶曦拉进来了。 见他一脸迷茫,星女又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但并没有多大效果。 晏辞归只好换个话题:“那前辈可否先让现在这片识海的主人醒过来?” “吾不能……,汝……出去,吾……汝识海……,能……” 这回星女说得更长了,听得晏辞归更困惑了。 星女似乎有些着急,又道:“汝能……?汝先……出去,吾……汝识海。” “前辈是想进晚辈的识海?” 星女点头。 “要晚辈先回到外面去? 星女摇头:“汝,吾之……,换……。” “是要交换什么东西吗?” 星女再次点头:“汝先……换……,……后能……吾……” 晏辞归觉得自己已经尽力破译星女的古语了,但奈何实在语言不通,真好奇叶曦是如何同星女交流的。 “晚辈还是不太明白,前辈可否让晚辈再带个人进来?” 星女大概也知道这样耗着不是办法,便放下手,倾斜掌心,将晏辞归从指缝间滑出。 落回地面的那一刻,晏辞归忽然睁开眼。 四个脑袋立马凑过来,宋明夷问:“师兄感觉如何?” 晏辞归稍作喘息,才道:“见到星女了,可她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懂……只知道好像要我答应什么东西,好让她进入我的识海。” 叶曦听罢,如释重负地长呼一口气:“看来真的是你……听不懂无妨,星女想进你的识海,这样你才能明白她的意思。” 她顿了顿:“至于要交换的,应该是把星盘从田儿体内转移到你体内。” 晏辞归问:“若是转移出来,师妹是不是就能醒过来了?” 叶曦道:“理论上没错。” 再看向唐今水:“别看我呀,反正星女认你,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好吧,现如今三位剑灵契约已成,星女琉璃盘也已复原,星女都见到了,万事俱备,只差青天阙一步。 但晏辞归心底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异样。 “好,那我试试。” 晏辞归正要重新探入识海,突然,宋明夷攥住他的手腕,神情罕见的严肃:“不行!” 这一下太用力,晏辞归没忍住嘶声,宋明夷闻声立马回过神,连忙放松力道,却不松开。 “干什么呢,宋明夷?”晏辞归试图抽手,竟没挣出,“为什么不行?” 宋明夷盯着他,转瞬变了眼神,氤氲而灼热,盯得晏辞归脑中不禁浮现出裴慎如的话——丹田尽毁,心病所困。 “你不能把星盘转移过来,否则会……” 话音未落,大地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伴着远方而来的一声巨响。 林渝眼疾手快结下法阵稳住众人。 “怎么回事?!” 叶曦叹道:“……是裴清,他毁了合欢宗的锁灵阵,此去合欢宗不出百里……” 后面的话晏辞归没再听下去,只匆忙分神进识海:“月弦!你那边什么情况?!” 没有回应。 第71章 灵灾 林渝的法阵刚结成没多久, 便猝然破碎。 空气中仿佛有湍流横冲直撞,众人只觉丹田筋脉都在翻滚。 修为不高的晏辞归甚至感到阵阵头晕,像被浪涛一波接一波地打在身上。 得亏他们传送到的是今水阁, 只见唐今水赶紧从倒塌的箱柜里找出来一只钟罩形法器,勉强挡住四周的灵气侵袭。 第86章 林渝抓着叶曦, 质问道:“叶恬不是在我们这吗?他怎么毁的锁灵阵?!” 叶曦道:“晏掌门曾发现锁灵阵的构造相当于一个储蓄灵气的法器,理论上只要灵气蓄满了,法阵自当破开,只是这几乎不可能实现。所以裴清曾与我设想过,若是能让合欢宗那些灵萝吸收足够多的力量, 兴许就能直接破开锁灵阵……没想到竟真叫他成功了。” 说话间,天花板也开始摇摇欲坠,钟罩法器“咔擦”裂开一条缝。 唐今水见状, 当机立断:“先别管裴清不裴清的了, 咱得快点走了!你俩保护好你们师妹,晏辞归你……晏辞归!” “……啊?” 唐今水差点揪他耳朵:“你小子灵灾来了还敢给我走神?!” 晏辞归忙道:“不不不!我刚联系月弦没联系上,他和另外两位剑灵为了帮我们逃出来, 现在还留在合欢宗内!” 唐今水这才往下瞥去:“咦,怪不得没看到你那宝贝剑灵。” 叶曦略作思忖:“那三个剑灵……他们的灵力貌似远在长老之上, 一个便可顶好几个内门弟子, 恐怕正是他们助长了灵萝的力量, 才叫裴清能毁掉锁灵阵。” 月弦很可能被吸干灵气的念头甫一冒出,晏辞归心脏都漏了一拍。 识海内还是没有声音回应, 他恨不能立刻画阵传去合欢宗, 看看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突然,钟罩法器也碎了,整片天顶瞬间坠落。 就在这时, 一股温煦而强大的灵力反制住四周流窜的灵气,稳稳托住天顶断壁,径直向外掀去。 天光倾泻而入,众人望见了外边的天,天色似琥珀,云彩似火烧,空气里弥漫着肉眼可见的五彩光雾。 惊雷、风暴一时齐发,无数碎石如蝗虫过境般飞过,隐隐约约地,仿佛还有嗡鸣声自地底深处传出。 晏辞归立刻看向那股灵力的来源——宋明夷手上的叶田田,不,应当是星女琉璃盘。 唐今水与一块足有脑袋大的落石擦肩而过时,不住骂道:“我靠了!叫你们快跑不跑!三个大男人还这么墨迹!!” 话罢,承重墙也塌了。 宋明夷劝道:“您先冷静,唐老板,外边……好像也没好到哪去。” 众人放眼望去,和六十年前的黑水城那般,街上满是狼藉,屋舍被流火焚烧殆尽,石板地龟裂塌陷,来不及躲避的人顷刻被埋入土中。 城内修士试图布阵防御,然而阵纹刚亮起,就遭冰锥突刺消融。 晏辞归靠近叶田田一步,果然身上的不适感迅速减轻了许多。他说:“这场大乱既是从合欢宗而来,想必其余各宗现在也都收到了消息,正往这边赶来,我们跑不到哪去。” 唐今水道:“那你说怎么办?” 晏辞归回忆片刻,便拿出天工笔,在叶田田头顶上空画下几道符咒:“星女似乎不受这些灵气的影响,我现在以她画地方圆三丈之内,应当都是安全的。趁现在灵灾刚发生,城中还有诸多百姓,我们能救一个是一个。” 林渝点头:“听你的。” 唐今水也道:“也好,黑水城里还有不少凡人,确实不能放着不管。” “另外,裴清很可能再来抢人,你与叶曦且在原地守好田田,但切记不可下死手,那家伙和田田有同生共死咒,一损俱损。”晏辞归对宋明夷道。 宋明夷:“那师兄你……” “我们先守住黑水城。”晏辞归攥紧手指,声音低了下去,“再去合欢宗。” 林渝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三个剑灵,总会有办法的。” 不明所以的唐今水只当晏辞归忧心眼下无剑可使,便从袖间掏出一只乾坤袋,一股脑儿地倒出:“喏,法术不好使就拿去用,我这还有多的,坏了不心疼。” 林渝看着小小乾坤袋里倒出的法器,不多时竟堆成一座小山,震撼道:“这是连家底都掏给我们了?” “这才哪到哪?”唐今水低头一哂,从中挖出一只卦幡,“反正裴清要跟我们鱼死网破了,今天若守不住,我这些东西全得赔本!” 说着,她将幡杆怼进地里,罩在头顶的保护阵顿时再扩大数倍。 不仅如此,星女似是感到外界大乱,借着叶田田的身体,放出灵气驱散汹涌而至的光雾。 林渝不再耽搁,快速拣出几个防御型法器,便御剑飞出,唐今水则直接动身出去救人。 晏辞归找来一沓空白符纸,品相皆是上乘,迅速提笔画符。 宋明夷护住叶田田,负责盯梢那无风却飘摇的卦幡,以防保护阵不知何时不堪重负。 不过片刻,林渝和唐今水便陆续救回几人,顺便换走新的法器。 “谢道友相救!” “呜呜多、多谢仙家!” 很快晏辞归这边也画好不少符箓,等人稍微多了,喊道:“都别闲着!帮我把这些符纸贴在四象方位,能稳住你们的灵力!” 锁灵阵破,理应放归天地灵气,但现下的灵气混乱无序,根本没法被吸纳,乃至影响他们原本的灵力。 也难怪沛君当初执着于解阵而非破阵,不敢想裴清若一次性摧毁十处锁灵阵,怕是连星女都压不住。 所幸晏辞归先前在万物生看沛君被关禁闭时,反复观摩过她演算的草纸,记下了一些可能用来梳理灵气的符箓样式,但碍于无处施展,一直不知功效如何。 被救下的修士感激涕零,看都不看晏辞归画的什么,忙不迭接过符纸照做。 忽而余光瞥见眼熟的衣袍,晏辞归便抬头瞧了那人一眼,意外道:“宋飞星?” “啊,是晏前辈!”宋飞星灰头土脸的,疑似刚从土里挖出来的。 “你怎么在这?” “我今早刚回黑水城来着,这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就……?” 还好还好,不是把人大老远从玉清城卷过来的,否则此次灵灾就不是他们能控制的局面了。 晏辞归略微松了口气,塞给宋飞星一兜符纸:“没时间解释了,你带上这些符纸去加固法阵,对了,你那两个师弟师妹呢?” 宋飞星眉间凝重:“我方才不慎落入坑洞,爬出来后就找不到人,接着就被救过来了。” 晏辞归安慰道:“别担心,总会找到的,先对付眼前的事。四象方位,按天乾地坤排阵,要成不了阵就赶紧告诉我。” 宋飞星应声点头,便抱着符纸跑开。 不过说不担心是假的,晏辞归自己都忍不住再在识海内千呼万呼,虽说怀湛子那般嘱托,但看不到月弦全须全尾地站在面前,心里总不安生。 就在这时,身旁的宋明夷蓦地一阵急咳,打断晏辞归胡思乱想:“怎么了?绛雪镯也失效了?” 宋明夷脸色不大好,目光从远处收回,摇头道:“我没事,师兄专心布阵就好。” 晏辞归见过他逞强,恰巧符纸也快用完,便停笔欲察看他的腕脉:“你这样叫我如何专心?是不是寒症犯了?” 然而指尖刚要碰及手腕,宋明夷倏而如触电般缩手:“别,师兄别过来……” 晏辞归偏要上前一步:“你到底在紧张什么,宋明夷?” “我……”宋明夷下意识错开视线。 晏辞归蹙眉:“还是说,你瞒了我什么?” 宋明夷听罢呼吸急促一瞬,别过脸,低声道:“别问了师兄,救人要紧……” 晏辞归听他语气近乎恳求,终是闭上嘴。 看来确是有秘密瞒着,还这么难以启齿。 但当下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林渝和唐今水那边进展顺利,又有不少人进阵来避难,这一片方寸地很快变得拥挤。 原先帮忙贴符的修士很快折返回来:“道友!道友!法阵灭了!” “我们的也灭了!” “哎!我这边自己烧掉了!” 头顶忽而白光一闪,保护阵又扩大了几倍。 宋飞星在人群末尾招手道:“晏前辈!成功了!” 后来的修士不明情况,但听晏辞归高喊:“在场还有多少符修道友?!照着这个画符布阵,黑水城就还有救!!” 一听有救,众人纷纷取出笔墨符纸,照着晏辞归的符样又画了数百道符箓,再交由负责贴符布阵的修士。 须臾,保护阵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扩张,甚至于直接把外边正逃难的人也包了进来。 唐今水再回来时,干脆不跑了:“你干什么了晏辞归?” 晏辞归身边围着一圈等他发符纸的修士,执笔画到飞起,眼也不抬地笑道:“帮你开源节流呢,唐老板。” “晏道友,啊不,晏大侠!恁要是能救下黑水城,咱铁定给您造个生祠供起来!” 晏辞归把几张符纸交到那些人手里:“可别,打个长生牌就行。” 然而正当众志成城之时,数道法术球突然轰在法阵上。众人惊觉抬头,只见天边涌现出许多黑点,正极速逼近。 第87章 “长老们来了。”晏辞归道。 但很快,他看清不止是九宗长老,还有裴清、万倩与几个玄幽宫弟子,然而双方正一路缠斗,灵力不受控制,这才失手打偏到这来。 唐今水道:“嚯,看样子他们又内讧了。” 都把锁灵阵强拆了,再没意识到裴清不对劲,晏辞归就该怀疑九宗长老是不是被白玉骨反噬到脖子以上了。 不过坏就坏在,裴清和叶田田之间还性命攸关,不能让裴清就此栽在九宗手中。 晏辞归看向地上少了大半的法器堆,问:“你这里头有没有能对付那帮老头的法器?” “我的好晏大侠,你居然还要救裴清?”唐今水边诧异,边搜罗起来,“不过你别说,我还真有个厉害玩意儿。” 她递来一只类似星女琉璃盘的卦盘:“这个,掌门师伯仿照锁灵阵做的九霄雷盘,可将灵气转化为天雷,对付长老应当足矣。” 巧的是,沛君当初也有一份化气为雷的草稿。 晏辞归接过九霄雷盘,无需唐今水指点,便直接施法催动雷盘。 火烧云转瞬烧得焦黑,同时劈下一道紫电,截在九宗与玄幽宫当中。 不及长老反应,又接连着数道天雷引落。 长老们一时专注防御天雷,晏辞归趁此机会开设两道传送阵,一道开在保护阵内,一道开在裴清脚下。 然后,“给我按住他!” 一声令下,旁侧修士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从天而降的裴清按在地上。 裴清挣扎了几下,但见晏辞归上前,又不动了。 “好手笔啊,裴宫主。” “……呵,你也不赖。” 晏辞归俯身,攥起裴清的衣领,却见青年淡然的脸上露出一丝嘲弄。 有人道:“晏道友,可是要了结此人?” 晏辞归:“不,留着他。” 裴清嗤道:“怎么,不敢杀我?上面那帮人,可是个个都想要我的命啊。” “晏大侠,这厮忒嚣张了!” 晏辞归却反笑道:“是啊,我若现在杀了你,还怎么让你看到晏掌门夙愿得偿的那一刻?” “那我得感谢你了。”裴清抬眼扫过头顶的法阵,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有劳兄长拉我一把,我本来还担心该怎么进来呢。” 晏辞归闻言预感不妙,刚要将人丢出去,不料裴清却先他一步消失。 紧接着,周围霎时寂静,修士、纷乱、黑水城,也随之消失了。 ……就多余救这小白眼狼。 晏辞归深吸一口气,无奈起身,发现自己正处在一片树林里,看着颇像是玉清城郊的那片林子。 眼下不确定是被传送了还是进了秘境,身上灵力又被封住,只能先观察四周情况。 然而走出没几步,却听不远处传来骂声: “呸!别以为老爷把你捡回来,就真把自己当宋家人了!”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加更一章 第72章 宋尹 晏辞归立刻循声过去, 躲在树后,见三两个高大的少年围着一个清癯的少年。 那张脸,正是少时的宋明夷。 为首的少年, 晏辞归记得叫宋靳来着,啐道:“爹也真是的, 人说啥就信啥,说你是那女人生的还真把你接回来了!” 两边仆从附和道:“大公子您十五就已筑基后期,这小子十五了还在练气,哪点像咱宋家?指不定是他那娘离了老爷后,不知找谁生了个孽种, 硬是赖到老爷头上!” 晏辞归越看越觉得不对,这里难道是宋明夷的记忆?裴清又想耍什么花招? 不过以防在万物生的过去影响现世的人,晏辞归强忍着上去把这帮小鬼踢飞的冲动, 静观宋明夷趴在地上, 一声不吭。 宋靳见宋明夷半天不反抗,觉着无趣,便抬脚踩在他肩头上, 径直踹翻:“是吗?你老实交代,你爹到底是谁?” 宋明夷闷哼一声, 死死咬住牙关。 宋靳:“不说是吧?也对, 自己娘被男人……我操了宋尹你个疯狗!给我松口!!” 只见宋明夷腾地坐起, 发了狠劲一口咬住宋靳的手。但毕竟只是个练气期的少年,随即就被宋靳反手扣住脸颊, 砸在地上。 仆从们忙帮着锢住宋明夷:“大公子您没事吧?!” 宋靳一拳打向他腹中, 宋明夷这才吃痛松口,却啐了口血道:“我爹是你老子!!” “怎么跟大公子说话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仆从们与宋靳交换一道眼神,得了默许, 对着宋明夷一顿拳打脚踢。 等教训够了,宋靳忽然道:“哎,这里最近是不是有妖兽出没?” 仆从道:“回大公子,听附近的猎户说,这里时常能看到妖兽的身影。” 宋靳顿生玩味:“要不这样,找棵树把他绑了,若能活过今晚,往后咱就好好敬这位三公子。” 一听人命攸关,仆从有些犹豫:“大公子这……万一没活过,老爷那边该怎么交代?” “他要真是宋家的种,正好激发一下潜能,说不定我这三弟其实是个大器晚成的天才呢哈哈哈。”宋靳笑罢,话锋一转,“但要是没活下来,就当三公子年少鲁莽逞英雄,我等已极力劝阻。” 宋明夷被他们揍得晕头转向,再回神时,已然被灵锁捆在树上,其他人也已不见了踪影。 晏辞归看少年鼻青脸肿的模样,心中不由唏嘘,不敢想此前的宋明夷在宋家过的都是什么日子,连丹田都被弄碎过一次。 宋明夷挣不开绳索,试图呼救,但喊了几声,非但没喊来人,反倒引来一只灵狼。 不过那小狼还不及宋明夷半身大,应是刚出生不久的小狼崽,但对练气期修士而言,也足够危险了。 宋明夷记着宋靳与仆从的话,霎时噤了声,满脸惊恐地看着小狼靠近,在他身上嗅来嗅去。 须臾,小狼忽然爬到他腿上,张开嘴,竟是帮他咬断灵锁。 宋明夷瞬间脱力滑地,似是惊魂未定,茫然了好一阵,才试探性地伸出手,摸了摸小狼的脑袋:“谢、谢谢……” 小狼吸尽绳上的灵气,这才吐出,蹭着宋明夷的手心,尾巴摇到飞起。 然而一人一狼融洽了没一会儿,小狼动作一顿,盯着宋明夷腰间象征宋家的鱼形环佩——原本是宋靳戴着的。 宋明夷低头疑惑:“这什么时候……” 下一刻,小狼露出凶相,周身灵力暴起,龇咧着尖牙扑倒宋明夷。 宋明夷不知它为何突然变脸,但奈何身无还手之力,下意识闭上眼:“救命!” 就在这时,林间乍起清风,卷得小狼凌空翻滚数圈。 宋明夷甫感到身上一轻,便转过头,望向缓步而来的少年,只见那少年着青衣、佩雪剑,平和而冷然的目光淡淡瞥过小狼,就吓得小狼收起灵力,夹着尾巴一溜烟扎进草丛。 青衣少年没有追上去,目光转向宋明夷,问:“你没事吧?” 许是变故接连,宋明夷一时反应不过来,怔愣地盯着眼前的青衣少年:“我……没事。” 青衣少年看他脸上有伤,便施法给他治疗:“林中危险,你怎么独自一人?” 宋明夷嘴唇微微翕动,才道:“我、我与兄长走散,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你家在何处?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我是宋家的。“ “宋家?十二家的宋家?” “是。” 青衣少年重新打量宋明夷一阵,奇道:“你根基不错,既是宋家人,这个年纪理应都结丹了,怎会还没筑基,平日练什么功?” 宋明夷垂下眼,越说越小声:“平日……家兄不让我练功。” 青衣少年听罢不作声了,大抵是猜到宋明夷是怎么“走散”的,不过晏辞归观那放空的眼神,觉得更像是在脑内传音。 宋明夷见他半天不说话,又小心地抬起眼,方欲开口,少年忽然说:“你可愿拜入我师尊门下,往后做我师弟,我教你修炼。” 宋明夷顿时睁大眼睛:“啊?” 青衣少年接着道:“我是无涯派二弟子晏辞归,因门中子弟稀少,此番下山游历,师尊望我能寻几位有缘的同门回去,你若不嫌我们那山高冷清,即日便可随我回山拜门。”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招摇撞骗的,记忆外的晏辞归自己都听不下去,可偏生宋明夷似乎听进去了,毕竟若能拜入修真界的门派,不管往后修没修成,也好过留在宋家任人欺凌。 但听宋明夷道:“这……我……我得先告诉我爹一声。” “那好,我先送你到家,三日后,我再登门拜访。” 树后的晏辞归差点冲出来。 这好像不对吧? 他分明记得当时宋明夷直接就答应下来跟他走了的! 然而未及他思索哪里出了问题,周围景象风云变幻,又将他传到宋府书房。 第88章 此刻的书房正热闹,晏辞归一眼就瞧见被众人围着的宋明夷,只是宋明夷脸色惨白,和宋声旁边站着的少年遥相对视。 一个老人指着宋明夷,苦大仇深道:“老爷,飞星才是您的孩子啊!这小子,就是夫人的侍女跟人通奸的野种!” “您瞧,这是夫人留给星儿的菩提子。”老人举起少年的手,露出他腕上的菩提串,“这第三颗正是老爷当年挑的那枚和田玉,那小子先前是不是同您说有次手串开了线,重串时不小心丢了一枚玉珠?” 宋声表情严肃,细细端详着宋飞星手腕的菩提子,继而看向宋明夷:“确实说过。” 老人一拍手:“那就对了!这和田玉贵重,他上哪儿能搞来这玩意儿?只好撒下这么个谎,老爷也是心软,才会信了这小子的鬼话。” 宋明夷急道:“我没有撒谎!我娘留给我时就没有玉珠!” 宋声不知想到什么,神色稍显犹豫。 老人见状,直接跪了下来,一把眼泪一把涕地说:“老爷!夫人临终前其实还都念着您啊,这些年她也后悔,所以才嘱咐老奴,无论如何都要把星儿送回来,可谁知……竟差点叫人偷梁换柱了!” 一众亲朋听罢,也不管真相如何,边对着宋明夷指指点点,边低声窃语起来,尤其是宋靳,更是刻意抬高声量道:“我就说!一个连筑基都筑不起来的废物,怎可能会是我弟弟?!” 十五岁的宋明夷被钉在原地,嘴唇颤抖着,只能徒劳呢喃:“不,我不是,我没有……” 但很快,便被众人的哗然声吞没。 就在这时,宋飞星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宋家主,我们……” 老人当即打断道:“星儿!这是你爹啊!” 宋飞星抿起唇,似乎不肯改口。 不料宋声竟受了触动,从老人手中捧过宋飞星的手腕:“她当年被迫联姻,待我也是这般生疏……像啊,真像啊……” 宋靳表情僵硬一瞬,虽然他和宋明夷不对付,但到底是因为父亲这些年为了另一个女人而冷落发妻,随即说:“爹,不若让三师叔检查一下此人根基,既是香姨与您的儿子,想必根基不会太差。” 此举倒是好意,宋靳估计是看宋飞星与老人简朴的模样,觉得两人生计都困难,岂有功夫再修炼? 然而老人却欣喜:“对!收养我们星儿的那户人家,原是修真界隐退下来的仙家,星儿跟着他们修行,如今已是金丹期了!” 这下宋靳方意识到说错了话,可为时已晚,宋声直接把住宋飞星的灵脉,转瞬变了眼神。 不得不说,这会儿的宋家主演技还是稍逊了些。 或许方才他还掺着点真心,但眼下无论宋明夷究竟有没有冒名顶替,都不及宋飞星十五就结金丹的事重要了。 宋明夷被老人拽走说回黑水城时,府邸仆从忽然来报:“老爷,外面又来了个自称是无涯派弟子的人,说是来寻人的。” 宋明夷挣扎得更厉害了:“等会儿!放开我!” 老人手劲极大,当他要跑,便死死摁着他,不停劝道:“宋尹啊,你霸占飞星身份这几年,念在你当时还是个孩子,我们就不同你计较。黑水城那户人家也心善,你若改过自新,咱还能从头来过。” “我不要和你走!爹!求求您相信我!!爹!!” 宋声嘱咐完仆从将人请进来,便淡淡扫过宋明夷,说:“都愣着干什么?修真界的仙家前来拜访,要我这么待客?” 几名子弟迅速得令,帮着老人捂住宋明夷的嘴,一块撵去后院。 这边门刚阖上,那边又开了道门。 仆从们领着一位青衣少年进来,宋声一见来人容貌尚青涩,气度却不凡,立刻换上热切的表情:“竟是位小仙家,在下乃宋家家主宋声,敢问小仙家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见过宋家主,我是无涯派二弟子晏辞归,奉师命下山收徒,前几日遇到一个有缘人,说是宋家人士,今日特来问他意向如何。” 宋声诧异:“不知是哪位幸得仙家慧眼?” “那日初见匆忙,我忘记过问他的名字了,只记得是个瘦小的孩子,年纪也不大,有位兄长。” 宋声眼睛一转,逐渐计上心头,随后揽过状况外的宋飞星:“仙家说的莫不是我这位小儿?” 青衣少年掠过宋飞星一眼:“不是,宋家主府上还有其他这个年纪的男儿吗?” 宋声:“没了,星儿就是我最小的儿子了,您瞧他资质善佳,十五竟就结金丹,若能去修真界修行一番,将来定能成大器。” “……可我与另一位有约在先。” “小仙家,那位连名字都不留下,您怎么确定就是我们宋家的人?” 宋声打量着青衣少年,愈发笃定对方年少不知事,转而笑道:“俗话说相逢即是缘,宋府之内,确是只有在下的小儿符合仙家说的条件。仙家的尊师既要在凡界收徒,想来不差我们星儿一个,不如,您先收下星儿,再去别的地方找找那位呢?” 青衣少年终于认真地审视起宋飞星来,沉默良久,才问道:“你可愿拜入无涯派?” 宋飞星不成想好不容易回宋家又要被送出,正不知如何是好,宋靳赶忙说:“多好的机缘,飞星你就去吧,别惦记我们,往后修成了还为咱宋家争个光呢!“ 宋飞星绞着衣袖:“好吧……我,愿意。” 青衣少年听出他话里犹豫,说:“无妨,你若是不愿,我不强求。” 宋声连忙拍了拍宋飞星的肩膀:“仙家别误会,星儿从小没离过家,这第一次离家,难免有些抵触,让他适应几天就好了。” 后院还在与仆从拉锯的宋明夷听到此,顿时卯足了劲,挣开那些手,连滚带爬地扑到门后:“我在这……!” 话音未落,就被仆从再次捉住,一串菩提子不慎从衣袖里掉出,哗啦啦散落一地。 青衣少年耳尖一动,望向窗外道:“什么声音?” 宋声:“哦,后院常有野狗钻进来,不慎惊扰了仙家。” 宋明夷奋力扭动,惯常欺凌他的仆从终于没忍住踹上几脚。他逐渐吃痛卸力,连着一声声本就微弱的“我在这里”,也低了下去。 最后还是老人拦住他们。 宋明夷趴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恍惚间,他望着宋声亲自将两位少年送出门。 其中青衣的那位,对另一位少年道: “那我们走吧,师弟。” 第73章 凡俗 在宋明夷的记忆里, 他并没有拜入无涯派? 晏辞归看懵了。 不是裴清究竟把他搞到什么地方了?! 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陌生又诡异,他完全没有印象自己还去过宋府,莫非裴清先前就是这样篡改了他的记忆? 秘境中的宋明夷终是跟着老人走了。 老人除了那时在宋府骂他“野种”外, 一路上没说过一句重话,甚至亲自帮他疗伤, 知他尚未辟谷,便拿出所剩无几的银子来买干粮。半路偶遇劫匪,动动手指,就将他一身世家公子的装束换了下来。 宋明夷也逐渐收了心,接受了与修真界失之交臂的现实。 夜里两人露宿一座废弃庙宇, 宋明夷躺在茅草堆成的地铺上,终于道出连日来困扰的问题:“我娘到底是谁?” 老人无需睡眠,就找来只蒲团打坐, 闻言道:“我也不知, 小姐和翠儿生下你俩时,还没来得及交代,九宗的几位长老就追杀过来, 我只好赶紧带着你俩逃命。” 宋明夷平静道:“那你还……” “我若不用飞星将你换出,你还想在宋家虚度多少年的光阴?” 见宋明夷面露诧异, 老人叹了口气:“几年前, 听说宋声把你接回去后, 我时不时会来看你过得如何,结果就发现他们在白白浪费你的根基。不过飞星这几年经我指点, 进境飞快, 若是没被无涯派那位收去,在宋家的处境理应比你好许多。” 提及无涯派,宋明夷眼神黯了黯, 转而问:“九宗为什么要追杀我们?” “此事关乎整个修真界的存亡,小姐和翠儿已因此丧命,我不希望你过早知道真相。若你冲动行事,她们牺牲自己换你们活下去,就没有意义了。” 晏辞归听到这,想起怀湛子的话。在沛君之前,已有许多人试图寻求过真相,而在沛君之后,同样不乏人尝试。 老人喉头哽咽,顿了顿,才接着道:“更何况,连当年的十宗魁首无涯派都无法撼动,我等如今螳臂当车,又能有何用?” 宋明夷听得云里雾里,但知老人似乎言尽于此,便识趣地没再追问下去。 老人转而道:“总之,往后你随我修炼,必定能比你在宋家修得要好。” 宋明夷安静片刻:“……修炼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老人苦笑道:“换作从前,我会告诉你这很重要,孩子。但是现在……我已分不清,那究竟是登天之梯,还是画地为牢,或许将来有一天,你会有自己的答案。” 第89章 不久,老人带着宋明夷去到黑水城郊的一家茶铺,便是他们往后的住处。 茶铺只有两个伙计,正是收养宋飞星的那对道侣。夫妻俩没有孩子,但待后来的宋明夷也如亲子,平日茶铺没多少茶客,烧水煮茶扫地的事又能用灵力完成,宋明夷闲时多于忙时,除去必要的吃饭睡觉,就都用来练功。 他筑基成功的那天,老人和夫妻俩决定烧一桌菜庆祝,但三个早已辟谷有数十年的修士,实在不敢想烧出来的菜会是什么味道。 最后还是宋明夷亲自掌勺,竟发现自己还有厨艺天赋,从此告别了清汤寡水的生活。 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宋明夷偶尔还会从茶客那听来修真界的事,诸如天罡宗大弟子找无涯派二弟子约架不成,气急败坏抢了人腰饰上的珠子作剑穂。 再者近来有某位自称天机阁弟子的骗子出没,到处卖声称由天机阁掌门开过光的法器云云。 这天清晨,他刚取下门板准备开张,外头就有人来敲门。 “客官,您来得太早了,我们还没开始备茶呢。” 宋明夷慢悠悠开门,一开却吓了一跳,只见门前趴了个浑身是血的少女。 虽只是背影,但晏辞归还是一眼认出这是叶田田,更觉此地诡谲,不说宋明夷了,怎么连叶田田都没拜入无涯派? 宋明夷探了探叶田田的鼻息,还有气,忙喊:“师父!你快来!” 老人闻声而来,也吓了一跳,赶紧招呼夫妻俩一起把叶田田抬进去,快速检查完她的腕脉,便给她传灵力。 过了好一阵,叶田田才转醒:“……咦,我还,活着?” 老人道:“小丫头,你方才倒在我们茶铺门口,受了很多伤,但并未伤及内里,现下我已帮你治疗过,应是无大碍了。” 叶田田瞬间清醒:“怪不得不疼……谢谢前辈!” 老人道:“不必谢我,是我徒儿先发现的你。你可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为何受了这么多伤?” 叶田田讪讪挠头:“说来有些难为情……我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结果刚到黑水城,就被一个戴面具的人袭击,稀里糊涂地,就逃到这来了。” “戴面具的人……”老人皱了皱眉头,转眼示意两个伙计去探查四周情况,接着道,“别担心,那人没追到这里。不过,你年纪轻轻的,为何要离家出走?” “我……家里人不待见我,我才跑出来的!” 宋明夷同病相怜地看着叶田田,老人则清嗓道:“再怎么样也是自家人,你要是愿意,不妨同我们说说家里人如何不待见你?” 叶田田对生人虽有戒备,但不多,犹豫片刻,便缓缓道来:“其实以前倒还好,就是前阵子,家里种的桃花树忽然修炼成精作乱,我爹就从外面找了个什么乌鸦派的人来,结果那人坏了件法器,家里人非冤枉是我打破的,我气不过,第二天收拾收拾,趁夜跑了出来。” 宋明夷:“乌鸦派?……是无涯派吧?” 叶田田:“是吗?好像是叫这个吧。” 老人听完她的话,没有立刻说教,等着宋明夷问完她那人姓甚名谁长相如何、身边还有没有其他人。叶田田奇怪道:“小哥你打听这些做什么,你认识那人?” “咳,萍水相逢,有过一面之缘。” 说话间,两个伙计回来了,没在附近看到可疑的人,不过以防万一,便设下一道有修士出入就立刻警戒的结界,让叶田田姑且在茶铺住上几日。 叶田田离家出走想来也没个落脚地,但好在她看出这家茶铺的人都不坏,趁着养伤避难的几天,帮他们干了些轻松却琐碎的活儿,又跟宋明夷很相处得来,等时候差不多,再一顿软磨硬泡。 老人大概看她手脚勤快,与小徒弟年纪相仿好搭伴,便同意她再在茶铺多待一阵时日。 结果就这样过去了一阵又一阵,宋明夷很快结成金丹,叶田田也筑基辟谷,一个习剑,一个画符。和晏辞归记忆中的一样,师兄妹俩熟络后还是爱拌嘴,倒也给茶铺添了分生气。 不知过了几天、几月、几年,宋明夷再给茶客们端茶时,有人不住道:“咱阿尹都长这么高了啊,人也俊儿,跟田儿姑娘真是般配。” 宋明夷赶紧倒茶:“可别打趣我了,我与田田只是师兄妹。” 一旁的叶田田干脆冲宋明夷翻了个白眼:“般配啥呀,两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凑一块叫卧龙凤雏。” 茶客笑道:“那也得是真龙真凤才行啊,像上月青云武会的时候,有位无涯派二弟子被查出来服用白玉骨自毁根骨,那可就是假龙脱皮,露了馅儿咯。” 宋明夷手一抖,差点洒出茶水:“什么?” 茶客只当他也感兴趣,便继续道:“你们在凡界的恐怕不知,头些年修真界出了两个天才剑修,一个是天罡宗大弟子林渝,一个是无涯派二弟子晏辞归,那天罡宗可谓赫赫有名了,不过那无涯派就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也不知走了什么歪门邪道,竟还养出个能与天罡宗大弟子齐平的弟子。” “直到上个月的青云武会,那晏辞归接不住林渝两招就大败了,天罡宗长老们这才查出此人原来一直靠白玉骨堆砌修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连着根骨也损毁了。” 宋明夷震惊:“怎么会这样……” 另有茶客道:“哎哟,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那晏辞归早死了,因为欺师灭祖,被他师弟大义灭亲。” “啊,什么时候死的?我怎么不知道?” “前几天吧,那会儿黑水城修士失踪案刚结不久,玄幽宫便率人打入无涯派,据说呀,就是晏辞归开山放的人。啧啧,我估计,他是青云武会被揪出来后颜面扫地,干脆叛逃师门,要我说句公道话,他死了也是活该。” 叶田田道:“是啊,这人太坏了。” 宋明夷:“……” 晏辞归很无语,这不就是裴清给他写的夺舍剧本吗? 不过茶客们对此津津乐道,很快叶田田茶也不烧了,光听他们添油加醋地讲无涯派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生平干过哪些罪恶事。 讲到后来,又有人感慨:“这晏辞归当年也算一代天骄……究竟为何会突然性情大变呢?” 话罢,众人声音渐弱,道不出个所以然。 反正言至尽兴,最后就着温凉的茶水,将此事翻篇。 唯有宋明夷默默端下茶壶,从始至终一言未发,不知在想什么。 晏辞归猜他大概在庆幸,还好当年没跟着去无涯派。 再晃眼,又去经年。 周围景象飞速变幻,晏辞归看着叶田田在某天忽然失踪,宋明夷便从黑水城寻到玄幽宫,再跑去合欢宗,遇到了正卧底潜入的林渝。 不过这是两人在这个世界的初次见面,都以为对方是合欢宗的人,行踪暴露,差点动起手来。 所幸裴清的声音忽而传来,林渝当即捂住宋明夷的嘴闪身到墙角:“敢出声就别想活了。” 宋明夷自然不会出声,因为裴清正跟旁边的南宫浅说:“星女琉璃盘已在叶田田体内塑成,等母亲向星女问出青天阙的下落,届时修真界将不再是九宗的修真界。” 南宫浅笑道:“居然已经到这一步了,你果然不会让本宫失望。” “圣女若是现在将此事透露给九宗,或许还会变得更有趣。”裴清有恃无恐道。 南宫浅掩嘴嗤道:“好呀,公平起见,本宫可以先等你问出个结果,到时候,就看是你的动作快,还是九宗的反应快了。” “圣女觉得最后谁会成功呢?” “当然是本宫了。” 裴清和南宫浅渐行渐远,林渝松开宋明夷,正要跟上,见宋明夷也往这个方向走,于是奇道:“你也是来找星女琉璃盘的?” 宋明夷茫然:“什么星女琉璃盘,我来找我师妹,就是刚刚他们口中的叶田田。” 林渝:“哦,原来星女使者是你师妹,你叫什么名字?师出何门?” 宋明夷对这个莫名开始盘问他家底的陌生人很警惕,道:“无名游侠,自炼成功。” 林渝真诚道:“自己修炼的?那很厉害啊。” 宋明夷没听出他是真心夸赞,没好气道:“你呢?找星女琉璃盘做什么?还有你刚说我师妹是星女使者,那又是什么?” “你身为她的师兄,一点也不知吗?”林渝反问,“罢了,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的,你不知道也好。” 宋明夷一脸“是不是有病”地看着林渝,但还是与他一道跟踪裴清,一路来到合欢宗圣殿前。 正要踏入,怎料前边原本施施然走着的裴清忽然停下,随即消失在原地。 接下去的事就和晏辞归在现世所经历的差不多,南宫浅发现了他们,继而召集长老,利用紫藤萝攻击。 不同的是,林渝手执默渊剑迎战,再找个空隙把毫不知情的宋明夷传送走。 晏辞归跟着宋明夷的视角又回到黑水城,差点以为出了秘境,因为眼前的黑水城和刚经受灵灾肆虐一样。 第90章 抬头望天,却见天边开着道天门——想必就是青天阙,磅礴灵气正是从那倾盆涌出。 力量之强,连记忆外的晏辞归都感到灵脉隐隐作疼,更别说满街痛苦呻吟的散修。 可唯独宋明夷丝毫不受影响,甚至能御剑凌空,朝青天阙飞去。 晏辞归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比上一刻在合欢宗时破败不少,想来这中间还跳了一段记忆,竟直接跳到了裴清彻底摧毁锁灵阵的时候。 过了须臾,宋明夷发现自己如何也无法接近青天阙,明明剑在飞,可青天阙仿佛也在退。 忽然,他折转方向,盘旋在一片红枫林上空。 晏辞归不明所以,四周顿时风起云涌,紧接着竟是青天阙到了近前。 未及晏辞归惊讶这小子居然一个人登上了青天阙,就见宋明夷深入宫阙,伸手推开一扇门。 天门沉重,只开出一条缝,但缝中的光芒耀眼异常,叫人难以直视。 一道缥缈而有些熟悉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汝,为何来此?” “我想与您做个交易。” “交易?说来听听。” 宋明夷凝视着那束白光,缓缓开口:“我想……重来一世。” 第74章 丹心 “逆天改命, 代价沉重,尔等凡胎,又能承担多少?”那神秘的声音接着道。 晏辞归听着觉得有些耳熟, 颇像是那时在梦里听到的声音。 但看宋明夷两手空空,只别了把破旧残剑的样子, 应是毫无准备了。 他沉默良久,才道:“若能重活一世,改天换地,这代价如何?” 那道声音笑了一声,带着几许轻蔑, 似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说得倒轻巧。” “不过,这具身体的根基倒不错,若非锁灵阵压着, 早就该入化神境了。不如, 便以尔丹田为代价,碎丹重来吧。” 宋明夷毫不犹豫道:“那便碎丹。” 那声音稍感意外:“尔等,当真想清楚了?” 宋明夷:“我不后悔。” “……呵, 成交。” 说着,天门逐渐大开, 门后发出的光芒愈发强烈, 亮得晏辞归彻底看不清宋明夷了。 与此同时, 门后之人又补了句:“另外,倒转乾坤需要的力量非凡胎所能承受, 搞不好, 恐怕还会忘却部分记忆……” 话音迅速飘远,四周逐渐天朗气清,晏辞归恢复了视野, 发现他们竟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玉清城郊的那片林子。 青衣少年亦如印象里的那般说道:“……你若不嫌我们那山高冷清,即日便可随我回山拜门。” 但这一次,宋明夷没有立刻应声,反倒怔愣地盯着他。 “你怎么了?”少年问。 宋明夷喉头哽咽了一下,忙说:“我不嫌,师兄,我跟你回去。” 这声“师兄”令青衣少年微愣,不料对方这就答应下来,而后露出一道浅淡的微笑,颔首道:“那好,我们走吧,师弟。” 话罢,仿佛夙愿了却,曲终人散,周围的景象开始褪去,天地间很快归入白茫。 之后想来就是现世的事了,秘境理应至此结束,接下来该踢人出去了,但晏辞归等了半天没等见周围景象变化。好在灵脉终于解开,他便试着催动灵力,想学月弦那样直接毁掉整个秘境。 然而才要动作,忽听身后有人道:“……师兄?” 晏辞归回头,背后站着的依旧是宋明夷,不过是现世因着两次碎丹而折煞了身子骨的宋明夷,此刻面容正憔悴,看他的眼神略显惊恐。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了,上前捉住欲退后的宋明夷,问:“明夷,这是你上一世的记忆,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情,对吗?” 宋明夷闻言,呼吸急促一瞬,终是放弃了挣扎似的,轻轻点了一下头。 果然,裴清不会平白无故偷窥别人记忆。 虽不知他是从哪得知宋明夷竟还有这样的经历,但眼下能确定宋明夷是除了叶田田以外,唯一清楚青天阙下落的人。 他们随时会被裴清撤去秘境,再被秘境外严阵以待的九宗长老捉拿,晏辞归只好谨慎道:“方才那些,就是你能记起来的全部么?” 宋明夷低眼:“是……天道说我的记忆可能会受影响,但现在应该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原来折腾了这么一大圈,答案一直都在手边。 “能恢复就好。”晏辞归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脑袋,“那你先回忆着,等我破了这秘境出去,我们得尽快去青天阙。” 宋明夷嘴唇微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晏辞归见状暗道不好,该不会又高兴早了吧? “呃,很难找吗?” 宋明夷摇摇头:“不,师兄难道……就没有别的要问我的吗?” 晏辞归眨了眨眼,想起这小子自打遇到宋飞星后的奇怪反应,心想莫非他在介怀重生后没让宋飞星拜入无涯派? “没什么好问的,不是都看到了么?” “……那师兄怎么想?” 晏辞归还能怎么想,都做了这么久的师兄弟,总不能像宋声那样翻脸不认人了吧。 “我不在乎你的前世,我只知道你现在就是我的师弟,是无涯派三弟子宋明夷。” 宋明夷几不可闻地倒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沉默片刻,略显无奈道:“师兄,你还真是……” 忽然,头顶天穹裂开一道缝。 晏辞归瞬间警觉,并指掐出符咒,将宋明夷护在身后:“小心!可能是九宗来了!” 下一刻,整片天顶轰然破碎,秘境转瞬崩溃,现出黑水城昏黄的暮色,以及一道雪白身影。 晏辞归指尖刚溜出灵力,当即掐灭在手心,和疾掠而来的月弦扑了个满怀,剑灵特有的温凉体温隔着衣袂传来时,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 晏辞归不住道:“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 “合欢宗的锁灵阵被毁,灵气外泄,在那边耽搁了一会儿,现在已经控制住不让灵气再往外溢了。” 月弦快速解释完,就对他上下摸索起来:“有哪里受伤没?我刚从识海唤你没反应,赶过来就看到玄幽宫跟九宗打起来了。” 附近还那么多同样刚出秘境的修士,晏辞归忙说:“没有没有,对了,裴清呢?” 原本负责按住裴清的那几人从秘境出来后,手中便空空如也。 另一边的宁攸道:“又跑了,不过这回没带走叶恬。” 晏辞归转身,见叶田田仍未苏醒,枕在叶曦的膝盖上。 裴清既没带着叶田田和叶曦逃跑,想来是还没确定青天阙的具体位置,不过他现在的目标,估计要改为宋明夷了。 当然也不排除裴清同他想到一块去的可能,都想等着对方先找到再截胡。 晏辞归自然不想便宜裴清,但也不能坐等裴清再来偷袭抢人,毕竟目前显然是他们的优势更大些。 默渊弹指熄灭周遭的灵火:“跑得还挺着急,连上面的人都不管了。” 晏辞归抬头望去,暮色下,没了狂乱的灵气干扰,九宗长老操纵灵力愈发自如,与之相对的玄幽宫众人逐渐吃力。 万倩尚能维系法阵抵御众长老合围,然而终是强弩之末,好几次,晏辞归观法阵近乎极限。 尽管两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晏辞归还不希望玄幽宫就此败下阵来,有他们拖住九宗,待会儿才好带着三个剑灵跑路。 唐今水给他的九霄雷盘好用归好用,只可惜是个半成品,使了没几下便自个儿开裂了。 “明夷,你想起青天阙在哪了么?”晏辞归赶紧问道。 宋明夷紧盯着他被月弦握住的手腕,眼神微黯道:“嗯,在丹崖。” 丹崖…… 对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怀湛子所说的承接因果之地,这一切的开端,他的宿命、他的命运被扭转的地方,他与众生千丝万缕之地,正是当初坠落的丹崖! 晏辞归豁然开朗:“具体怎么上去的还记得吗?” 宋明夷沉吟道:“我记得要爬一个云梯,但云梯的位置,我记不清了,可能得等我们去到那,我才能想起来。” 这倒问题不大,范围已经缩到了小小丹崖,他们外加三个剑灵把丹崖翻遍了还能找不到不成? “还有个问题,方才为何要拦着我吸收星女的力量?” 未及宋明夷回答,月弦却蹙眉道:“你想把星女琉璃盘转移过来?” 晏辞归闻言意外,月弦居然知道吸收星女力量的方式是转移星盘,看来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没错,我刚探进师妹的识海见到了星女,只是那位星女说的话太玄奥,我恐怕得让她与我识海连通方能听懂。” 然而月弦竟和宋明夷如出一辙道:“不行。” 晏辞归道:“哎呀,别那么小气,这也是万不得已,往后我的识海都归你。” 月弦却认真地说:“我没有开玩笑,你不能把星盘转移过来。” 第91章 这下晏辞归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可祖师说过星女使者会指引我,现在星女的意思正是叫我如此,到底为什么不能?” “我说不能就是不能。” 月弦语气强硬道,移目瞥向叶田田,不知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保护阵外的法术声吵闹,晏辞归没能听清。 刚要叫月弦把话说清楚,忽见不远处林渝一手拎一个地御剑回来,手里正是楚莲心和谢文。 林渝一眼看到宋飞星,把俩哭闹的小孩丢给他,便降落在晏辞归面前:“哟,宝贝剑灵来了。” 晏辞归真想给他一个暴栗,奈何身高不占优势:“还剩多少没有救?” 说到正事,林渝又正经道:“城西这边差不多都被你这法阵保护住了,城东那边刚搜完几家,周围的灵气忽然恢复正常,我就也结了个法阵先保护着,眼下城中百姓估计都安全了。” “听到了吗?”晏辞归对刚才热切喊大侠的几人说,“记得给这位林渝大侠也打个长生牌。” “一定!林大侠!” 林渝不明所以:“什么长生牌?” 但听晏辞归转而道:“行了,人都到齐,该去丹崖了。”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倏地砸下,正砸在他与林渝当中。 月弦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林渝则因沉浸在听旁人解释长生牌,一个不留神被那黑影撞倒。 “林大侠没事吧?!” 林渝眼巴巴望着有剑灵救的晏辞归,不禁对一旁不为所动的默渊道:“默前辈,下次能不能也救一下我,我好歹也是师尊的首徒啊。” 默渊却理所当然地说:“可之桂没叫我保护你啊。” “……” 晏辞归站稳脚跟,很快认出方才的黑影是万倩,不过是被许多银针钉穿的万倩。 还算幸运,勉强吊着一口气。 上空的藏海子眯起眼,视线落在叶田田身上,抬手示意众长老:“杀了她,一个都别留。” 第75章 云梯 失去万倩护法的玄幽宫众人, 顿时如一盘散沙。 九宗长老略微施法,便将他们伤的伤,杀的杀, 随即重新结成包围阵型,悬浮在保护阵上空。 晏辞归看着还吊了一口气的万倩, 迅速施下一道法咒,将她体内银针拔出,而后止住血。 万倩不成想非但没被补刀反而被救了,面露疑惑,晏辞归则说:“你们宫主挟持过我师妹, 现在换我们挟持你,礼尚往来。” 万倩听罢扯动嘴角,大概想笑, 但发不出声音, 接着又摇了摇头。 晏辞归看不懂万倩想表达什么,猜测估计是在笑他愚蠢之类的,继而抬头望向头顶的九宗长老。 藏海子方才一声令下, 却没立刻动手,神色凝重, 想来是在观察他布的这道保护阵——毕竟是沛君独创、任何一本功法里都绝无记载的阵法, 就是这活了不知几百年的老头, 估计也能唬个一时半会儿。 然而九宗长老虽不下来,但一旦他们出去, 立马就会被围攻。 林渝道:“这还怎么去丹崖?” 晏辞归转头道:“唐今水, 那里面还有什么能用的?” 唐今水快速扫过法器堆:“都能用,剩下的都是攻击类的了,但是效果就因人而异了。” 宁攸执剑上前道:“你想对付九宗, 交给我们。” “不行,你们刚从合欢宗过来,得留着灵力去青天阙。”晏辞归说着,瞥回万倩,“况且那家伙就想等我们两败俱伤,可不能遂了他的意。” 说话间,九宗长老打下几道法术试探,见法阵牢固,接着凝聚更多灵力轰击。 结果自然纹丝不动,反而还被吸收了。 就在这时,先前被他们救下的一散修弟子道:“晏道友可是要牵制上面那些人?” 晏辞归点头:“正是。” 那散修道:“那我们来帮你,你且放心去那什么丹崖!” 晏辞归道:“可那是九宗的各个长老,你们恐怕不是对手。” “九宗而已,要不是因为锁灵阵,他们哪能猖狂这么久?”那散修拍拍晏辞归的肩膀,“晏道友大可放心,看在你和我师父以前的掌门姓氏同音的份上,这般缘分,今日就是战死,也要帮你拦住他们。” 晏辞归微愣:“你师父的掌门,叫晏南游?” 那散修意外道:“哎,你怎么知道?” 晏辞归恍然,原来当年从那场近乎灭门的屠戮中活下来的,不止他和两位师尊师叔,也有其他弟子逃了出来。 无涯派并无绝代,而是云游在凡界,将沛君的意志传给新生的修士们。 他不禁回想宋明夷和宋飞星的两个母亲,回想一朝陨落的颜家,以及在沛君之前探访过怀湛子祖师的前辈。 九宗想捂住众生的嘴、遮住众生的眼,但芸芸众生无穷无尽,他们点燃的星火,岂是轻易就能被掐灭的? 晏辞归笑道:“这不重要,总之,便有劳各位了。” 话音甫落,长明寺的体修长老试图以身破阵,然而刚靠近法阵,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合着这法阵只挡法术,不挡人! 长明寺长老身子穿过法阵的瞬间,宁攸眼疾手快,甩出几道冰锥刺去,与其堪堪擦过。 下一刻,暮色下的数十道身影飞速袭来。 众人正要出手,忽而一剑赤色流火斩昏晓,再次截住九宗去路。 晏辞归和林渝异口同声:“师尊?!” 但见来人不光是秦之桂和白一,还有慈衡,以及久违的容君楚。 秦之桂暂且击退九宗,回首喝道:“好师侄,接剑!” 说着,将手中古剑扔出。 默渊迅速化作流火而上,拿住古剑,再回到晏辞归身侧。 林渝:“师尊!你们……” 秦之桂:“你们先走,为师拦着他们!” 她又抽出另一把长剑,晏辞归瞧着眼熟,貌似是秦之桂年少时用的弟子剑。 白一则在旁以符阵护法:“辞归,快去吧。” 慈衡也道:“别担心我们!你师尊和秦师叔还宝刀未老着呢!” 唐今水见了容君楚,像孩子见着娘,忙喊道:“师伯,你给我的九霄雷盘坏了!” 容君楚淡定地甩了甩衣袖,便抖出好几只卦盘:“无妨,还有的是。” 另一边,宋飞星安抚好两个师妹师弟,就在两人周身设下保护阵, 楚莲心和谢文连忙拍打法阵障壁:“师兄你干什么?!” 宋飞星拔剑出鞘,沉声道:“我怕一会儿纷乱会伤到你们,这样子外边打不进来。” “那你怎么办?!” 宋飞星望向被修士们簇拥的那一人,微微扬起嘴角道:“虽然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总觉得,我应该去帮他们。” 有了众人护送,月弦立刻带着晏辞归,宁攸一手提一个宋明夷和叶田田,林渝拎走叶曦和万倩,由默渊开道飞出黑水城。 九宗长老见状欲追,但被三位掌门以及众散修弟子挡道。 “真可惜啊。”秦之桂目送几人远去,笑叹一声,“我还想给师侄示范一下真正的无涯剑法。” 藏海子冷哼道:“秦之桂,你该不会以为人多势众,就能阻止吾等了么?过去那些不自量力的蝼蚁,最后落得什么下场,你应当清楚。” “他们确是不自量力了。”秦之桂收回视线,淡然掀起眼帘,并指抵住剑锋,眼底泛起幽幽寒光,“不过本座当年,好歹也是青云榜第一剑修啊。” - 丹崖。 红枫遍林,经年不败。 晏辞归从上空俯瞰,转头问道:“明夷,你再仔细想想呢?” 宋明夷眉头紧锁,环顾了片刻,终是摇了摇头:“不行,师兄……我还是,想不起来……” 明知青天阙近在眼前,却找不到上去的路。 但裴清还不出现,想来也是一无所获。 “没事,我们分头找。”晏辞归安慰道。 他们于是找了处空地停歇,三个剑灵和林渝分散去周围探查地形,留下晏辞归和宋明夷负责照看叶田田,顺便盯着叶曦和万倩。 “裴清藏哪儿去了?”晏辞归问。 万倩摇头。 “他给我师妹下的同生共死咒怎么才能解开?” 万倩还是摇头。 晏辞归看她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大概是什么也问不出了,也不好逼一个哑巴开口说话,只得转向叶曦:“你呢?先前听裴清的意思,是你帮忙下咒的。” 叶曦错开目光:“是我取走了田儿的一小块魂元,但裴清如何下咒……我不清楚。” 这就麻烦了,但凡裴清还和叶田田性命相连,就没法下死手。裴慎如也没教授给他这个符咒,早知道方才走之前先问问白一了。 晏辞归垂眼注视着安静的少女,任凭外边打得昏天暗地都没法唤醒她,不禁道:“如果我只吸取一部分力量呢?” 叶曦:“什么?” 第92章 晏辞归:“如果我不将星盘全部转移过来,而只吸取一小块呢?” 叶曦沉吟一声:“我没有试过。” 再看向宋明夷,宋明夷显然也不知这样会有什么后果,但似乎比起完全转移星盘,此法尚有转圜的余地。 须臾,月弦折返回来:“这一带确有结界的气息,不过分布得非常分散,实在找不到阵眼。” 宁攸道:“但我观附近的灵气波动,倒是有些像锁灵阵,若能将这个结界铺开来,想必就能方便我们找了。” 默渊道:“该怎么铺开?” 宁攸微叹道:“要是南游在,应该就有办法了。” 林渝忽然道:“我之前在晏掌门的手记里看到过类似的功法,但好像用寻常的灵力感知没法定位阵眼,最后还是得用到星女琉璃盘。” 月弦眸光微动,望着晏辞归朝这边走来:“情况如何?” 林渝看月弦不说话,便将他们方才所发现的大致转述给晏辞归。晏辞归听后,略作思忖,才试探性地对上月弦的目光:“我们这边有个想法,我还是想……” 未及他说完,月弦终于开口道:“你想转移星盘就试试吧。” 晏辞归微讶,不知月弦怎么忽然想通了,但怕他再反悔,赶紧道:“真的吗?不过你放心,我不全吸收,只吸取一部分。” 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月弦终是妥协了。 晏辞归这才回到叶田田身边,在众人的瞩目下就地打坐,依着叶曦的指点凝神调息、翻滚识海。 很快,他又望见那对巨大而白茫的眼睛。 但这回许是月弦在防着星女的意识完全涌入,他只看到星女的嘴唇一开一合,却听不到她的声音。 一股有别于和剑灵结契时的暖意,丝丝汇聚、倾泻下识海,尽管他清楚这还只是星盘一角,但光是这一角所蕴含的灵力,险些掐断他的神识。 眼下他算是明白叶田田为何一直昏迷不醒了。 若非月弦能从识海帮他维系,他估计也得昏死过去。 只不过,月弦既能如此,为何在黑水城还那般反应? “唔……师兄……?” 叶田田忽而呢喃。 晏辞归顿时清醒过来:“师妹!” “叶恬!”“田儿!” 叶田田缓缓睁开眼,便被叶曦搂住,好半晌,才出声道:“……姐姐?” 叶曦环紧手臂,低低地说:“对不起,田儿……” 叶田田懵懂道:“发生什么了?我们这是在哪?师兄呢……师兄!” 晏辞归被月弦搀了把起身,忽觉眼睛刺痛,下意识揉了揉眼周,忍着不适道:“在这呢,还好吗师妹?” 叶田田抬头:“我还好……咦?师兄你身上这是……” 晏辞归低下头,才发现胸前不知何时多了道星环,星环又延出两条灵气,一条朝远方伸去,而另一条,正连着叶田田身上的星环。 林渝奇道:“身上什么都没有啊?” 月弦干脆上手摸索,片刻,却凝眉道:“我也看不到。” 那想来是只有他和叶田田才能看到了。 眼上的刺痛感迅速消失,晏辞归道:“会不会是因为星盘?” 月弦检查无果,顺手理了理他的衣襟,问:“能看到阵眼吗?” 晏辞归颔首,顺着星环延伸灵气的方向指去:“星女给我指引了这个方向。” 月弦道:“好,我与你去解阵。” 能找着阵眼是好事,但晏辞归总觉得月弦的语气似乎不大对。 叶田田刚苏醒还需适应,解阵也用不上太多人,宁攸便留下来检查她的灵脉状况,林宋二人同她解释目前情况,默渊提防四周,月弦则直接带着晏辞归御剑飞出。 半道晏辞归又忍不住问:“转移星盘也没有怎样,你之前未免紧张过头了吧?” “我没有,我只是……” 月弦刚开口,便立刻噤声。 晏辞归更觉可疑:“月弦,你和明夷,究竟在担心什么?” 月弦侧头看他,却是在微笑:“我只是担心,把一个连我都不清楚底细的东西吸纳至体内,会有危险。” 晏辞归静默片刻:“……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骗我。” 月弦没有回答,别过脸,转移话题道:“离阵眼还有多远?” 这下更是装都不装了,晏辞归叹了口气,放眼望去:“前边那处悬崖,就可以停下了。” 悬崖边,另一道星环与他灵气相连。 月弦依然看不到,晏辞归只能自己来。 不过星女进入识海时似乎还带进一些记忆,晏辞归观察那星环内的法阵,竟丝毫不觉陌生,很快便动手对空画阵。 最后一笔画成,但见那星环突然炸开,晏辞归踉跄后退,跌到月弦身上。 整个丹崖在剧烈震颤,四分五裂的星环随即重新凝聚,变宽、变长,最后一道云梯拔地而起。 而在云端之上,一扇天门逐渐显现。 “是青天阙!”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法阵启动的声音。 晏辞归心头一跳,猛然回头,果然是裴清从传送阵中走出。 裴清仰望天门,颇为赞许道:“你果然找到了。” 雪剑出鞘,月弦挡在晏辞归身前:“站住。” 裴清依言停步,负手站定:“不是说好合作拆除锁灵阵吗?这是准备独占功劳么?” 晏辞归望了眼黑水城的方向,哂道:“谁让裴宫主先下手为强了呢?那我只好不相承让了。” 裴清笑道:“呵,我还挺佩服上一世的自己,没有你和你那剑灵碍事,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 虽不知裴清是如何想到能从宋明夷的记忆找青天阙,但上一世的宋明夷不惜碎丹重开,可不能辜负了人家。 下一刻,梨花与流火送着众人赶来,前后包围裴清。 晏辞归道:“少同他废话。” 裴清却淡淡地道:“终于到齐了啊,那正好……” 话音未落,晏辞归见他要拿出什么东西,当即并指捏住符咒。 符剑射出的刹那,魂灯应声破碎,一缕灵雾溜出。 糟了,忘记这小子手上还有怀湛子的魂元了! 符剑上还残留着星女附体的灵力,魂元转瞬与之融为一体。 月弦脚下出现法阵,顿时抵剑撑地,宁攸、默渊和其他人也被锢住灵力定在原地。 晏辞归见状,抢过月弦手中的剑,直直刺向裴清。但裴清有所预料,操纵符剑格住雪剑,剑气激荡,叫晏辞归脚下一空。 可并非他踩空,而是整个人浮空了。 裴清拎着他几步攀上云梯,穿云拨雾,便来到青天阙。 大殿中央,一道光华流转的锁灵阵,似已等候多时。 第76章 引渡 “这么多年, 几百年,几千年……一切都是因为它。” 裴清喃喃道,神情若痴若恍惚。 但在晏辞归眼中, 还能看到那庞大锁灵阵内有三条星环彼此相连,形成一道稳固的三角结构, 想来正分别对应着月弦、君宁与默渊。而处在三角中心的,还有一团纯白洁净的球状灵气。 晏辞归手握月弦剑,可被怀湛子的魂元禁锢住灵力,施展不开,反遭裴清轻而易举地夺去, 转手丢出青天阙。 “不要!” 晏辞归失声道,刚要扑过去,便被一根枝条拦腰截住。 他逆着狂风往下看去, 只见千丈高空下, 丹崖红枫朦胧,黑水城光芒闪烁,哪还能找到月弦剑的影子? 裴清拽着他步入青天阙, 说:“你们又失败了,因果报应, 哪怕重来一次, 所有人, 最后都要为他们的私心付出代价。” 晏辞归越接近锁灵阵的中枢,越觉灵脉加速流淌, 但就是被拥塞在体内。正好他心里也窝火, 便道:“为一己私欲就要全天下陪葬,算什么因果报应!” 裴清叹了一声,或是觉得晏辞归的话无知愚昧, 又或是因为即将毁天灭地而提前感到怅惘。 “你还是这么仁慈,这点真是和晏掌门一模一样。不过你们想救的天下众生,当真值得你们这么做?” 晏辞归道:“不值得又如何?千千万万人的命运,岂轮得到你一人定夺?你这样和九宗那帮老不死的,有什么区别?!” 怎料裴清神情略有松动:“我也想啊,哥哥……可是你说这话说得太晚了,我若现在收手,没有人会放过我的,做到这一步,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晏辞归一时看不透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忍住火气,顺着他的话缓和语气道:“天不会绝人之路,裴清,你要是现在放开我,我们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不,你们都骗我,我知道的。”裴清摇了摇头,“更何况,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我说真的,裴清,你放……!” 话未说完,晏辞归突然重心一倒,跌进锁灵阵内。 阵纹骤然大亮,争相伸出灵气缠上他的四肢,仿佛要将他拖入深水。 第93章 再抬头,裴清重新换上那副令人不适的诡异笑容,道:“此阵是锁灵阵的核心所在,等它吸干星女的力量,满溢的灵力就会流向底下各处锁灵阵……再然后,所有锁灵阵便会因为承受不住星女的力量而崩溃,晏掌门此法着实精妙。” 晏辞归确能感到吸附在他四肢的灵气像触手一般,一点点吮吸灵脉内拥塞的灵力。 “可上一世承载星女琉璃盘的人不是我啊,裴宫主。”他好整以暇道。 裴清不以为然:“哦,所以呢?” “所以,你恐怕失策了。” 晏辞归甫觉灵脉疏通,当即甩出一道风诀,打了裴清一个措手不及,把人径直掀到墙上。 裴清从墙壁滑落,呛了口血道:“怎么可能……你不是应该……?!” 晏辞归站起身,眼底倒映着阵纹莹光:“都说了你失策了,星盘本体还在我师妹体内,我只是借了一部分力量过来而已。” 眼下没有剑,也没有备好的符箓,电光火石间,晏辞归选择了最原始的战斗方式——攥起裴清的衣领,一拳砸向他面门。 裴清生生挨下这一击,总算反应过来,迅速躲过晏辞归再袭来的拳风,抬膝顶向他腹中。晏辞归表情扭曲一瞬,反手带着裴清往墙上撞。两人倒没多重,但在两相灵力的加持下,竟将宫室墙面撞得凹陷。 “我杀不了你还揍不了你了?!” 晏辞归当真是怒了,可惜他不是体修,不大懂拳脚,一套动作下来全凭本能。 所幸裴清也不是,用慈安城方言爆了句粗,便抓着晏辞归滚倒在地,本就毫无技巧的扭打很快演变成地痞流氓似的撕架。 不过晏辞归到底是借了星女的力量,这具在地里埋了六十年的身体丝毫没拖后腿,对着裴清哐哐就是拳打脚踢。 “让你扔我剑!磕坏了你十条命都不够赔!!” 与此同时,青天阙下的众人还在奋力挣扎。 唯一还能保持站立的叶田田却怎么也解不开禁锢:“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叶曦道:“没用的,裴清握着怀湛子的魂元,连九宗长老都能控制。” 宋明夷咬牙道:“可师兄还在上面……” 忽然,一柄雪剑从天而降,悍然插地。 只一眼,月弦变了脸色:“他有危险……叶恬,把剑给我!” 叶田田闻言连忙去拔剑,交给仍困在原地的月弦:“月前辈,要怎么做?” “等着。” 月弦拿住雪剑,换成打坐的姿势,横剑放膝,并指点在剑锋上。 默渊见状,伸手欲拦:“等等月弦!你刚吸纳完灵气还未稳!强行散灵灵体承受不住的!” “我知道。” 一瞬间,山风呼啸,红枫零落。 月弦通身雪亮,安居阵中,白发凌乱掩住神色,指尖与剑锋接触的地方溢出灵气,于周身回旋飘摇。 “但我等不了。” 就在这浩瀚灵气顶破禁锢的刹那,月弦提剑直上云梯。 默渊一感到灵力解封,一把拉过宁攸,点着灵火追上去:“喂!你慢点啊!” “哎,还有我们啊!” 林渝方要御剑跟上,忽然想起后边四个人里还有三个弱病残,回头道:“你们还有御风符么,或者飞行法器呢?” 万倩一摊手,两手空空。 叶曦摇头:“没有。” 宋明夷转头望向叶田田。 叶田田摸了摸身上:“谁把我符箓全偷了?!” 林渝:“……别管了,快上剑!” 一柄剑上站两个人都是勉强,更别说五个人了,无奈林渝只能一手扛一个,背上再背一个,原本悬空的剑顿时压低几分,甚至隐隐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但林渝没时间心疼,赶紧掐动剑诀,颤颤巍巍地御剑而起:“都抓紧了!” 青天阙上,两人方才还是势均力敌的局面,可裴清不知干了什么,突然间灵力大涨,劈掌横扫晏辞归的肋骨,灵气穿透皮肉,差点给他五脏六腑震碎。晏辞归吃痛就地打滚,单膝撑地,心脏尚且在余震,冷汗瞬间涌了上来。 他余光瞥过一旁闪烁的锁灵阵,随即反应过来:九宗长老能用锁灵阵调控子弟修为,那裴清也能用锁灵阵提升自己的修为! 这一升起码大乘境往上,晏辞归如果不在此了结裴清,就方才那一掌,被了结的便是他了。 但是,裴清若死,叶田田也会…… 这时,他注意到胸前星环延出的灵气在抖动,与此同时,识海内响起一道空阔模糊的声音:“汝,若阻止,需尽快。” 晏辞归疑惑,尽快什么?尽快搞定裴清吗? 正思忖星女此话用意,裴清已然弹出数十符箓,连着法术球一并轰击。 晏辞归不及躲闪,周遭轰响、青烟乍起,可他竟毫发无伤,呛咳了几声拨开烟雾,发现眼前不知何时多了道保护阵,而阵外缠绕的藤蔓顷刻就被灵火烧断。 月弦一把拎走他后撤数丈远:“剩下的交给我们。” 晏辞归看清月弦手中完好无损的雪剑,终于松了口气。 然而锁灵阵还在侧,裴清的灵力就源源不断,饶是剑灵也同他打得难舍难分。 得亏青天阙足够坚固,否则宁攸接力和裴清交手的几下,寻常宫室早该塌了。 月弦快速帮晏辞归疗完伤,正要去支援宁攸,忽见天门外又飞上来……一团人。 林渝的剑终于遭不住五个人的重量,泄力似的一坠,将他们甩了出去。 “我靠了!宋明夷你别抓我!” 宋明夷一骨碌从他背上爬起:“谁想抓你了?!” 叶曦没察觉到面具掉了,先去扶叶田田起来:“田儿你没事吧?” “我没事,姐……姐?” 叶田田惊愕地看着叶曦:“你的脸……” 叶曦恍然惊觉,忙抬手挡住脸偏过头去。 就在这时,晏辞归喝道:“师妹小心!!” 叶田田茫然转头,但见一根藤蔓如游蛇般悄然圈住她的腰身,不等她反应,那藤蔓便猛地把她凌空抛出。 “——啊!师兄!” 看叶田田摔的方向,赫然是锁灵阵! 阵中的灵气疯狂摆动着,随时准备将星女琉璃盘蚕食殆尽。 晏辞归当机立断,顿时凝聚所有神识至他与叶田田之间连接星环的那缕灵气上,硬是将叶田田那一端的星环扯断。 但星环并未消散,转瞬化作万千光点,顺着中间的灵气轨迹倒灌向他这边,随即尽数注入识海。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神识在膨胀、飞升,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仿佛吸纳了整片寰宇。 星盘与他合二为一了。 可当他再回过神时,入眼不是青天阙,而是一座白色的山峰。 很快山峦移动,将他送到那对空茫的眼睛前。 星女缓缓启齿,每一个音节落入晏辞归耳畔,都变得清晰明了:“汝终于到来,吾已在此久候。” 晏辞归道:“外边发生了点意外,让前辈久等了。” 星女道:“吾能感知,然吾之使者尚羸,困其神识,难以施展。” 也是,叶田田从金丹进境大乘时想来尚年少,此后又代白一料理门中事务,神识可能跟不上修为,因而承接星盘后才会一直昏迷不醒。 不过现在换晏辞归承载星盘,也不知外面情况如何,月弦应该不会让他倒地上的吧? 星女接着道:“但天道既指定汝,又修正命星,吾必尽所能。” 晏辞归诧异:“天道?” 随后,另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自四面八方飘来:“可破百目千相之人,心镜澄明可照虚妄,苍生万古自在怀。故予机缘,唯尔可执。” 是了,这就是那时在梦中听到的声音! 但那时天道要他想起来的,究竟是什么? 晏辞归循着声音张望,却望不见除了星女以外的事物,只好问回星女:“晚辈已能看到星阵里的三处阵眼,接下来只需将剑灵归位,便可解开锁灵阵了吧?” 星女道:“正是。” 晏辞归:“可晚辈有一事不解,前世裴清直接以星盘毁掉所有锁灵阵,晚辈的师弟这才与天道改命重生,理应知晓星盘作用,为何这一世却对我要转移星盘之事百般不情愿?” 星女:“此事汝当问天道。” 那道声音再度传来:“怀湛子以星盘创造星阵,星阵若解,其中蕴含的天地间所有紊乱之灵气,亦要收归至星盘当中。” 水满则溢,就像月弦说的,即使是合欢宗那能把修士灵力抽干的紫藤萝,也会有极限的时候。 如果星盘要稳住天地不因星阵开解而崩溃—— “难道说……” “受因果、魂归天,星女使者的使命本该如此,但那一世你对其动了悲悯之心,故而,甘代其受。” 晏辞归一下子头脑昏昏沉沉。 随着天道的话,些许记忆涌入脑海。 第94章 先是他自己的声音:“师妹,解阵一事我意已决,星女也已应允,你们莫要再拦着了。” 叶田田急道:“不行师兄!我本就是星女的使者,这本该是我的命运,哪里用得着你替我?” “可你也是我师妹。”他语气坚定了几分,带着一点欣慰的笑意,“往后师兄不在,无涯派就交给你们了。” 再是宋明夷略显沙哑的声音:“可是没有师兄的无涯派……” 未等回忆下去,晏辞归忽而一怔。 前世的宋明夷和叶田田分明没有拜入无涯派,那这段记忆又是什么时候的?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疑惑,脑中逐渐浮现出画面。那两道声音确是宋明夷与叶田田的,而他们也正处在青天阙的锁灵阵前,一切都与现世一模一样,甚至三把灵剑都静静悬在他身旁。 再之后,他温和而决绝地看了师弟师妹一眼,便在三剑护体下,缓步踏过锁灵阵。 阵中灵气一感到星盘靠近,疯狂伸出触手袭来,然而有月弦剑开道,方圆一丈内的灵气不敢造次。 他依次用君宁剑和默渊剑解破两处阵眼,最后才来到属于月弦剑的那处阵眼。 但他并未立刻动作,而是双手握住倒悬的剑柄,低头以眉心抵住剑首。 他好像说了什么,但声音融在剑气激荡与灵气嗡响中,听不清楚。 月弦剑缓缓落地,锁灵阵正中心上空浮着的那团白球忽然发光,将整座青天阙照得大亮。 原本狂乱的灵气立马奔逃出去,却被白球尽数抓回,接着又散出崭新的灵气,一点点汇入他体内。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天道耐心地等晏辞归回忆完,才问道:“想起来了吗,孩子?” 作者有话说: 倒计时了,明天还有一更 第77章 轮回 “我……” 晏辞归想起唐今水说过, 容君楚算出他的命星有三条命途。 其一归凶象,其二半道止,其三渺茫晦涩。 后两者应当分别对应着前世与现世, 而第一条凶象的命途,应是对应这段记忆了。 晏辞归:“我想起来了……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天道:“在宋明夷提出交易那一世之前,再往前一世。” 也就是说,现在已经是他第三次轮回了…… 惊讶之余,晏辞归不禁问:“可那一世晚辈既已牺牲自己解开天下锁灵阵,您为何会让晚辈再重活一世?” 天道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法则洪流, 因果有偿。予尔生机非我本意,而是月弦剑中灵以自身力量为代价,方换得你命星归位。” 晏辞归错愕道:“是月弦……” 他终于明白过来, 从前月弦灵力不稳定连维持人形都困难, 需要恢复力量是怎么回事了。 这怎么能想到,月弦竟也与天道交易过!还是为了他…… 想来月弦其实早就都记起来了,也知道成为星盘的容器会有什么后果, 所以方才无论如何都不同意他将星盘转移出来。 晏辞归心中一时千般滋味,眼下既知前世的结局, 他更不可能再把星盘交给叶田田了。 如果非要牺牲一人的话, 那个人都绝不能是他的小师妹。 只是, 月弦已为此倒转过一次乾坤,又岂能看他走回同样的命运?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晏辞归问。 天道:“锁灵阵是人为创造的因果, 或可另寻他人代为承受, 亦或放任其继续长存于人界。” 晏辞归:“……” 他倒是很想把裴清或者藏海子抓过来,但执剑破阵眼还得有人配合。放任锁灵阵那就更不可能了,不然他们千辛万苦找过来为的什么? 见他沉默, 天道反问:“你害怕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都死过三回了,况且和月弦那些乱七八糟的误会也已经说开了,哪怕现在再把他丢进梦魇秘境,梦魇也未必能变出什么花样。 但那时月弦被梦魇所化的自己包围的场景,此刻如潮水涌入晏辞归脑海。 他说:“怕,我怕他难过。” 话音落下,四周安静了好半晌。 就在晏辞归以为天道已经离去时,星女抬起拇指,尽可能小心地抚过他的发顶。 但星女的身体和力道于他而言过于庞大,这一下差点把他抚了个踉跄。 “难怪是汝。”星女说,“千百年来,千万人里,唯有汝为他认可。” 晏辞归心口更堵得慌了。 却听星女接下去道:“人界那处崩溃的星阵已被他吸纳,其余九阵理应式微,吾会尽力将星盘稳住。” 晏辞归闻言一愣,合欢宗的锁灵阵不是…… 不对,月弦当时话题转得太快,根本没告诉他是怎么控制住的! 未及晏辞归追问合欢宗那边究竟什么情况,周围倏而天光明亮,时间流动仿佛变缓,他看到自己还保持着方才神魂出窍时往后仰的姿势,而叶田田也凝滞在锁灵阵上空,底下的触手感应不到星女琉璃盘,瞬间缩了回去。 然而下一刻,一切又恢复正常,只见宁攸抽手甩出一道冰墙接住叶田田,待叶田田从锁灵阵内滑出,那冰墙便遭原本回缩的触手吞噬殆尽。 晏辞归感到后背被扶住,对上那双鎏金色的眼瞳,方要开口,却被对方眼中亦如当年捧着他尸身时的神色攥住咽喉。 月弦紧紧抓着他,几度欲言,却止在嘴边。 默渊烧断逼近的藤蔓,闪身到晏辞归身旁:“你把星女的力量都吸收过来了?” 晏辞归错开月弦的目光,点了点头。 默渊却不意外,反倒看了眼月弦,转而道:“算了,先去把那家伙搞定。” 另一边,宁攸因着救叶田田分神一瞬,就被裴清看准时机,一记爆炸符打下,宁攸只来得及拽紧叶田田,便跌入尘烟中。 叶田田看着撑在身上的宁攸,慌道:“师姐!你受伤了!” 宁攸肩膀淌下金血,而后头也不回,反手刺出几道冰棱,径直击破紧随而至的符箓。 “小伤,不碍事。” 她抵剑再起,默渊立刻执古剑上前:“君宁,不要轻敌啊。” 肩上的伤口很快愈合,宁攸瞥过锁灵阵,恍然轻笑道:“是我疏忽了。” 不过裴清的根基似乎跟不上境界,晏辞归观其招式虽凌厉,但出手逐渐虚浮。况且他还有星女在识海,甚至能望见裴清周身的灵气流动正逐渐滞缓。 “我应该也能操控他的修为。”晏辞归道。 月弦几不可闻地微叹一声,这才启齿:“我来助你运功。” 晏辞归自始至终没敢多看月弦一眼,迅速重新定住心神,就地打坐,月弦则在背后渡来灵力。 星女的力量说是浩瀚如海都不为过,当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他眼下保持清醒都是勉强,必须要月弦来稳住灵台。 须臾,晏辞归能感到肉身仿佛在与体内星盘融为一体,拨弄、旋转,外界的每一次灵气波动,就像挠在他身上一般。 星盘甫一起效,只见裴清的灵力开始忽重忽轻,掌中符光明灭,出招愈发力不从心。 宁攸和默渊当即冰火双剑齐发,劈碎裴清仅剩的符纸,而后一左一右刺入他的肩关,将其钉在宫室墙壁上。 晏辞归见状,再度集中意念,这回凝聚的并非星盘,而是月弦剑。 风来剑起,气意铮然,化作一道白虹,瞬息贯穿裴清的丹田。 青天阙终是没能承受住三剑灵合力,裴清背后那面墙轰然倒塌,他也随之坠落。 但裴清尚不肯罢休,指尖灵气跳动,似乎想用残存的灵力自爆脏腑与叶田田同归于尽。 晏辞归瞬间看出他的意图,正要彻底毁其丹田,却见叶曦扑了上去:“清儿!住手吧!” “滚开!!”裴清吼道,奋力挣出被叶曦握住的手,但一下子没控制住,灵力溢出袭向叶曦的胸口。 叶曦吐出一口血,半边毁容的脸因痛苦而更加扭曲,却依旧紧紧抓着裴清,哆嗦地唤着一声声“清儿”。 裴清见状霎时褪了血色:“不……我不是……” 叶田田赶紧跑过来:“姐姐!” 晏辞归伸手欲拦:“师妹等等,他和你……” 但见叶曦俯下身,将裴清揽进怀里,而后缓缓道:“我给你的魂元,不是田儿的。” 她说着,勉强扬起嘴角:“是我的。” 众人一愣。 裴清没有作声,直直盯着前方。 叶曦接着道:“你想还天下自由,我帮你,你想九宗长老罪有应得,我也帮你。但那些枉死的无辜之人,他们不曾待你刻薄,不曾对你落井下石,你过去每杀一人炼作白玉骨,我便害怕一分……怕我的清儿,最后会变成就九宗那样。” “但我也知道你是因为恨我们,恨九宗掌控锁灵阵,把天下修士分出高低贵贱,恨儿时因为根基拙劣被欺负时,我却只敢袖手旁观……可是清儿,你有没有想过,叶家这般不容你,娘当初该如何生下你?” 第95章 过去的裴清经常掩面示人,那张脸鲜少见过天光,白皙得有些病态。 此刻阴云散尽,露出一点茫然,晏辞归才发现,裴清的五官其实还留着几分少年人未褪的稚气,不禁想:他如今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未必真的是想摧毁锁灵阵,这一切追根溯源,或许只是为了报复。 叶曦:“你可以觉得所有人厌弃你,但如果我也容不下你,早就让你胎死腹中,岂会再把你送出叶家,送去玄幽宫?娘从来没有低看过你,生下你,是我这一生不曾后悔的事。” “……” “事到如今,你想动手便动手吧,要同生共死,娘陪你。” 话罢,宫室寂静。 晏辞归看到裴清周身的灵气黯淡下去,便归拢神识,准备从星盘中剥离。 然而下一刻,他瞧见裴清袖中闪过一抹寒光,暗道不好,手中剑诀刚起,裴清已然将刀尖对准自己。 叶曦没有意外,也没有阻止,坦然地搂住裴清。 但等了片刻,身上竟没有丝毫异样,随即反应过来:“你,解咒了?” 裴清有气无力地冷笑:“蠢女人,玄幽宫功法里……哪有什么同生共死咒?” 叶曦怔住。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林渝喊了声:“哎,你干什么!” 只见万倩不知何时解开身上束缚,跌跌撞撞地奔向两人,边扯着嗓子啊哇啊哇地叫,边想从叶曦手中抢过裴清。 裴清看了她一眼,说:“算了吧。” 万倩用力摇头,但终究还是一点点松开手指。 方才被剑灵击碎的墙面外洒进日光,晏辞归站在阴影里看着裴清,裴清也缓缓移目望向他,扯了扯嘴角,随后阖上眼:“这次,是你赢了,哥哥……” 晏辞归不知该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作何感想,更何况眼下说什么裴清都听不见了。 裴清既死,现在就只剩最后一步,在九宗长老赶来前,解开锁灵阵。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眼道:“林渝,你先送她们俩下去,安置一下裴宫主。” 林渝颔首,上前小心地搀扶起叶曦。但就在叶曦松手的瞬间,万倩竟一把夺过裴清的尸体,开了道传送阵跳下。 林渝正要跟着跳,晏辞归却拦道:“算了,别追了。” 传送阵关闭,叶曦这才回过神,胸膛剧烈起伏一阵,便掩面哭了起来。 晏辞归别过脸,又道:“明夷,你也与师妹下去吧。” 宋明夷紧紧盯着他,声音发颤:“师兄,你又要……” 晏辞归笑道:“难不成还让你们来吗?听师兄的话,快下去吧。” 这一世的叶田田虽不明状况,但也直觉不对劲:“师兄,你要干什么?” 晏辞归不想过多解释徒增他们悲伤,见林渝对着痛哭的叶曦也不动作,干脆当场画起通往无涯山的传送阵。 借着星女的法力,几乎一瞬间就画成,再将四人打包丢进去。 宋明夷看到传送阵亮起的瞬间,疯了似的想冲过来,却被阵光温和地弹开。 一声撕心裂肺的“师兄”刚出口,当即消散在空气里。 将人都赶完后,晏辞归转身看向三个剑灵:“请吧,各位,让我们尽快结束这一切。” 默渊道:“你当真准备好了?” 晏辞归回想她先前的反应,料到默渊也有第一世的记忆。 他点了点头,凝望那张与沛君三分相似的脸庞,忽然想,如果她真是沛君就好了。 “我给你开道。”月弦站到他身前,催动雪剑立于他近旁。 默渊和宁攸见状,便也不多说什么了,各自来到他身后两侧,散形回到剑中为他护体。 晏辞归看不得月弦这般沉默寡言的模样,就在月弦准备引路前,低声说:“……对不起,月弦。” 月弦却道:“你也是为了众生,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那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这次之后,就不要再与天道交易了,我怕我会再辜负你一次。” 月弦沉默了须臾:“……我答应你,反正我已经没有多少力量了。” 晏辞归想起星女把他放出来前的最后那句话,问:“合欢宗的锁灵阵,是被你吸收了才控制住的么?” 月弦微微颔首:“因为想到你还在黑水城,我很着急。” 如果十道锁灵阵是星盘的极限,那如今余下九道锁灵阵,或许还能留有一线生机。但晏辞归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不敢再多有妄想。 他听罢,对月弦勉强一笑:“往后,就别这么冲动了,好吗?” “……嗯。” “行了,我们走吧。” 月弦依言动身,却没回到剑中,依旧保持着人形走在前边。 亦如记忆中那般,当他刚踏入锁灵阵,阵中灵气立马涌了过来,再被月弦挥手斥退。 待靠近了星环,君宁剑和默渊剑自觉归位。两处阵眼被解,锁灵阵爆发出一声尖响,试图阻止晏辞归继续,但终究只是垂死挣扎。 “晏辞归。” 月弦忽而停步,转过身,张开手臂。 晏辞归一愣,而后失笑,上前用力环住他。 月弦道:“你第一次走到这时,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消失在眼前,所以我与天道交易,想着重来一世阻止你。” 晏辞归将脸埋进他肩头。 “第二次,我阻止你找到宋明夷,让你错过叶田田,结果你被玄幽宫偷袭坠落丹崖时,我的力量尚未完全恢复过来,害得你被人夺舍,魂飞魄散。” 原来如此,难怪在宋明夷第二世的记忆里,他与叶田田都与无涯派失之交臂。 “这一次……我也尽力了。” 晏辞归环紧手臂,哑声道:“我知道,我知道……” 月弦松了手,捧起他的脸,露出如释重负般的笑意:“但好在,我找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晏辞归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便感体内星盘骤然消失。 他心间一颤,差点没站稳:“你……!” 但见月弦身后,那最后一处阵眼上,星环也消失了。 只剩一柄雪剑,剑尖朝下,倒悬落地。 晏辞归瞳孔骤缩:“月弦!你干什么了?!” “我听到了,天道同你说的话。” 第78章 折剑 月弦说着, 周遭所有肆意的灵气,开始流入他体内。 “锁灵阵既然是人为创造的因果,而我也是怀湛子取根骨铸成的灵剑, 所以我就问天道,非得找一个人, 就不能是剑灵么?” 球状灵气照得青天阙内越来越亮,月弦的身体也随之渐渐透明。晏辞归浑身颤抖,拼命想抓住月弦,但指尖竟穿了进去:“不,不要这样, 月弦……” 月弦接着道:“这些灵气,在撕扯我,我虽然感觉不到痛, 但你那时一定很疼吧?” 晏辞归眼前一下子就湿润了, 声音也断断续续道:“别这样,月弦,我求你了……下面只剩九个锁灵阵了, 星盘未必不能安稳吸纳,我们还有机会的!你真的别这样!” “就算有机会, 我也不能让你冒险。” 晏辞归快站不住了:“你, 你总是一声不吭为我做这么多, 你觉得我很没心没肺吗?难道我每一次都心安理得地受着吗?!没有!从来没有!” 月弦笑了一声:“你是我的主人,我是你的剑灵, 我不用你觉得内疚, 因为这是我心甘情愿。” 月弦说罢,低下头,轻轻擦过晏辞归的唇瓣, 带着几许凉意,像一片雪花落下。 但灌入他体内的灵气愈发凶猛,以至于他刚吻下,身体就碎成无数光点。 晏辞归慌忙伸手去抓,却只抓到方寸清辉。 然而就是这仅有的光芒,也从他指缝溜出,随着清风重归天地。 月弦已经没法开口了,只能通过识海对晏辞归说:“但如果真的还有机会,无论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 余音散尽。 四周寂静。 晏辞归很快恢复视野,霎时脚下一软,跪倒在地。 他茫然四顾,锁灵阵没了,识海内的声音也没了。 君宁剑与默渊剑静静躺在地上,剑身尚有光华流转, 而几步之外的月弦剑,却断作两截,黯淡无光,同寻常凡剑无异。 …… …… …… “……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 “不会吧,月前辈当真……” “师妹,小点声,师兄忙了七天没阖眼,才歇下。” 叶田田赶紧拍拍自己的嘴,压低了声音,接着问宁攸:“那师姐和默前辈为何会没事?” 宁攸道:“我与默渊其实也帮着分担了,但奈何星盘本体全在月前辈那,锁灵阵放出的灵气实在太强大,我们也只能尽力而为。” 话罢,两人一剑灵沉默了片刻。 见气氛低沉,宋明夷忽然转移话题道:“不管怎样,我现在更担心另一件事,如果师兄醒来发现我们还没算好黑水城的修缮事宜,会不会把我们逐出师门?” 第96章 宁攸顿时笑道:“这可真是找错人了。” 星阵解锁,千百年来九宗长老束缚着众生的枷锁也终于摘去,没了锁灵阵加持,又因白玉骨反噬,那时在黑水城以秦之桂为首的无涯派后人与凡界散修立转攻势,一举拿下九宗的四十四位长老。 然而破旧立新并不总是一帆风顺,首当清算的便是九宗,可修真界苦九宗久矣,如今长老倒台,余下掌门不成气候,谁来主持新一代修真界是个问题。 闻讯赶来的十二家各家主倒是蠢蠢欲动,因而众人当场拍板,就立无涯派新掌门的师兄为宗师,主持九宗审判大会。 于是这位宗师匆匆忙忙废完众长老的根骨,将往后重建修真界的初设嘱咐给新旧掌门,又匆匆忙忙跑了趟玄幽宫,最后才回到无涯山歇息。 叶田田挠了挠头,道:“秦师叔倒是给我列了一沓清单,还说无涯派现在有宗师坐镇,大家都指望着让我们拿主意,可是……” 她露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账本!比以前料理山门加起来的还多!明明师尊和师叔都清闲得不得了!” 话音刚落,头顶便飘下一道笑声:“我们叶掌门还真是亲力亲为啊。” 叶田田循声抬头:“这里没别人,林师兄就别同我们整这些有的没的了吧。” 只见林渝跳下飞剑,收剑入鞘,挑眉道:“那可不行,如今九宗十二家皆听宗师一言,我不客气点,怎么叫那些老顽固尽早收了算盘?” 宋明夷遂淡淡道:“既如此,离下次集议还有些时日,林师兄若是来看望我们师兄的,师兄现在不便见人,还请回吧。” 林渝佯怒:“好啊宋明夷,真翻脸不认人了!把绛雪镯还我!” 宋明夷立刻捂住手腕,往叶田田身后躲了一步:“不要,这是师兄给我的!” 林渝:“这还是我买的!” “停停停!你俩今年三岁吗?” 叶田田挡在宋明夷身前,将人挡了个严实。 宁攸更是置身事外,至于对面是默渊剑主的亲传弟子?那又如何? 林渝架不住无涯派一脉传承的护内,只好败下阵来,随即正色清嗓道:“行了行了,我今天过来就是告诉你们一声,藏海子没了,还有几个长老也快不行了。” 叶田田诧异道:“啊?你们又私下动刑了?” 林渝道:“当然没有!晏辞归不是刚把他们修为废去吗?结果才过了没几天,他们中好几个一下子老了几百来岁。那藏海子更是,根本不成人形了!不出两个时辰就走了。” 叶田田道:“还有这种事?真是奇了怪了。” 其实倒也不奇怪,藏海子进境化神期已久,却迟迟没有飞升,想来正是用锁灵阵控制着修为不上不下。 如今失去锁灵阵,他几百年来堆砌的修为不复存在,身体便跟不上活过的年岁,自然快速老化。 林渝接着道:“总之,暂且不用担心那帮老家伙死灰复燃了。还有,晏辞归前些天叫我找的东西,我给他带来了。” “师兄要找什么东西?” 林渝拿出一块包好的布,布下是一块铁石:“喏,北海渊的寒铁,给他修剑用的。” 不及他们细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谢了。” 叶田田:“师兄!你怎么醒了?” 晏辞归:“被三岁小孩吵醒的。” 宋明夷讪讪一笑:“抱歉师兄。” “无妨,反正来也来了。”晏辞归笑着走近,朝林渝微微颔首,“有劳林师兄专程跑一趟了。” 说着,正要伸手接过寒铁,林渝却倏而缩回手,挑眉道:“慢着,北海渊的商人可比唐今水难应付,晏宗师该如何报答我呢?” 晏辞归哼笑:“走,现在就去演武场过两招。” 见他答应得爽快,林渝反倒犹豫:“……算了,拿去吧。” 宋明夷不禁交叠手臂道:“怎么,知道会输得太惨,就先给自己一个台阶了?” 林渝此刻的表情,估计又要同宋明夷吵,晏辞归倒是很乐意看他俩拌嘴,不过在那之前,他趁机抢过林渝手中的寒铁,问宁攸:“师姐,你看这是不是祖师当初铸剑用的寒铁?” 宁攸端详片刻:“没错,不过月前辈的剑身多为祖师的根骨所铸,用到寒铁的部分其实并不多。” 晏辞归:“嗯,根骨我自有办法,待我回头再向祖师求教一番。” 裴清死后,玄幽宫又回到了裴慎如手中。 先前叶曦虽没答应与晏辞归的承诺,但他还是带叶曦去了趟被裴慎如重新整顿后的玄幽宫,顺便拿回万物生。 至于裴慎如是更追忆旧人,亦或珍惜眼前人,事已至此,他不想知道,也没必要知道了。 从万物生中跟怀湛子打听完如何修复月弦剑后,晏辞归便准备偷摸去北海渊速去速回。 然而前脚刚出无涯山,后脚就被估计在默渊那听来风声的林渝逮住,让他好好坐镇无涯山等着消息便是。 宁攸还欲言,但听林渝又道:“对了,这个也给你。” “这是?”晏辞归接过一只颇为眼熟的瓷瓶。 “素心方。” “……” 林渝解释道:“这次不是假药,之前在黑水城救人时,看到路边长了株赤灵草,就顺手采回来,叫碧霞泉的人炼成素心方。师尊和默前辈检查了,都说没问题。” 宁攸瞥了眼,道:“确是素心方,有助于修复根骨。” 那时灵灾肆虐黑水城,倒是给赤灵草的生长提供了环境,算是因祸得福。 晏辞归不信碧霞泉的,也信默渊和君宁的话,便放心收下这瓶真素心方,随后问:“等会儿,我发现你怎么比我还重视?” 林渝咳道:“现在不是锁灵阵没了,修成什么样各凭本事了么?要是叫人发现堂堂晏宗师其实连元婴都不是,怎能服众?” 晏辞归道:“我修我自己的道,何必同别人争高下呢?” 林渝道:“你是这么想,可旁人未必这么想。” 修真界受锁灵阵影响太过久远,即使锁灵阵消失,有些根深蒂固的思想还一时半会儿转换不过来,往后少不了与旧派修士起矛盾。 不过修真界总会换上新鲜血液的,更何况如今天罡宗、天机阁、宋叶两家、玄幽宫和两位剑灵等等都力挺无涯派,想反对也困难。 晏辞归便笑道:“好好,那就多谢林师兄还牵挂着了,要留下来用茶么?唐今水昨日送来些玉清城的茶叶,师尊和师叔品着还觉得不错。” “她居然还会白送东西?”林渝一脸不可置信,“可别是往里面掺了劣质茶叶。” 叶田田立刻说:“林师兄你怎么能这样说唐老板,唐老板人那么好。” 这话晏辞归倒不敢苛同了,毕竟当年和唐今水初见就差点被偷剑。 不过若非这个过节,他也不会拿到星女琉璃盘,之后怕是也不会收叶田田为师妹。但冥冥之中应有天意,就像上一世他被月弦带偏一步差之千里,最后还是叫宋明夷与天道交易重生给修正了回来。 想到月弦,晏辞归紧了紧手中寒铁,见林渝似乎对唐今水送来的茶叶不感兴趣,也就不跟他多客套。 忽然,叶田田头脑一灵光:“哎,唐老板!” 林渝:“唐今水怎么了?” 叶田田:“她这么会做生意的人,肯定最会算账了,我们把她请过来,再动用一下天机阁的人脉,就能先把耗费的部分清算完了!” 林渝深敢怀疑:“她算的账……” 想通后的叶田田瞬间提起干劲,随即与宋明夷交换一道眼神,故作严肃地清嗓道:“不过考虑到唐老板行踪不定,我们得先去趟天机阁问问容掌门,你俩随我一起,师兄就回去歇息着吧。” 说着,开出一道传送阵。 林渝:“不对,我是天罡宗弟子,凭什么听……” 话还未说完,便被叶田田和宋明夷风风火火地架着抬进去了。 传送阵关闭前,叶田田又探出脑袋,对晏辞归挥手道:“师兄快回去吧,不用等我们啦!” 晏辞归可想见容君楚看到这三人突然闯入会是什么表情,但叶田田毕竟才任掌门,难免还不太稳重。 他挥手笑罢,望向宁攸道:“那师姐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宁攸低眼打量了一会儿,复又掀起眼帘,说:“既然有了素心方,我建议先养一阵子,然后再取根骨修剑,这样对你伤害最小。” 果然还是逃不过君宁的眼睛。 晏辞归要找根骨修复月弦剑,自然是从自己身上取。 但他之前折损过一次根骨,后来一直没怎么养伤,就连怀湛子也是这般建议他的。 “我明白的,师姐……”晏辞归顿了顿,“可我只想尽快见到他。” 第79章 天道 叶田田找到唐今水时, 唐今水还在天机阁收拾行囊,因为她那神机妙算的卦盘显示,如果继续留在天机阁里, 必有大难临头。 第97章 刚开始她还不信,如今锁灵阵和宗内长老已除, 还能有什么大难?于是不紧不慢地开始准备跑路,不料下一刻就被从天而降的宋明夷和林渝当场拿获。 唐今水试图负隅顽抗:“师伯救我!” 但见容君楚领着叶田田幽幽走来:“今水,叶掌门所求也是为了黑水城的百姓好,你且帮个忙,也算是积个德。” 唐今水顿时心虚:“我、我也没干什么亏心事啊……” 容君楚笑道:“没说你干了亏心事, 师伯只是觉得,这拨弄算盘的雅事,没有人比你更专长了, 一点小账对你来说, 不过是大材小用而已。” 唐今水看着容君楚递来的几册账本,松了口气:“早说啊,这点忙我还是能帮的。“ 叶田田听罢大喜, 忙递上卷轴:“多谢唐师姐!这里是秦掌门列的账目清单,剩下的账本还在无涯山没带来, 你看是我们一会儿送来还是师姐随我们一块回去?” 唐今水顿感不妙, 手一抖, 卷轴一端滚到地上。 然而这还没完,只见卷轴又继续滚出去了三丈远, 方才停下。 “……” 不久, 天机阁内传闻,某位唐姓师姐被掌门关进账房奋战了一天一夜,只留下一堆理好的账本, 便不知去向。 半个月后,黑水城修缮竣工,第二次修真界集议于重建后的黑水城中召开。 上一次众人相聚在此,为的是审判九宗长老,而今,则是为了共商仙凡两界的未来。 灵气不再被高阶修士独占,重新放归到天地间,修炼倒是自由了,但人不能太自由,因此还需要一系列新的仙法律令才行。 所以那位备受追捧的晏宗师很快便沦为了集议的背景板,一方面这帮年轻修士众志成城,无需宗师镇场;另一方面大家看宗师的脸色比先前憔悴了几分,还以为是为集议愁的,更不敢有半分懈怠。 倒是默渊见到他,问道:“林渝不是给过你素心方么,怎么不等根骨恢复了些再修剑?” 晏辞归腰佩一把雪色长剑,猫在集议堂的角落:“早点修好,他也好早点回来。” 默渊摇了摇头:“这可不好说,他折腾过这么多回,就算是剑灵,再强的恢复力也总会被消磨去几分。” 晏辞归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等,反正月弦都等过我这么多次,换我等一等他又何妨?” 默渊偏过脸,也沉默了好半晌,才道:“我与君宁换过很多剑主,但你是月弦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剑主。我有时真奇怪,像我们这样看尽世事沉浮的,本该什么都不留恋了,可月弦就是太固执。” 晏辞归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月弦冰凉的剑身:“或许正是因为见得多了,才知道心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默渊忽然笑了一声,不知是感慨还是羡慕:“你俩还真是,什么主人配什么剑灵。” 晏辞归道:“那没办法,谁让固执的晏南游生了个固执的我。” 默渊道:“说起晏掌门,之前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其实她最初计划用作培养怀湛子魂元的魂器,是她养在凌云顶上的那些凡植来着。” 晏辞归一怔:“什么?” 默渊接着道:“你是没见过晏掌门年少时气过她师尊多少回,后来做了长老才稍微收敛点。就她那闲不住的性子,哪有闲情雅致养花种草?实在是被九宗逼上绝路了,才跟之桂商量用你作后手。” 晏辞归仔细回想一番,愕然道:“……我还以为……” 他早该想到,沛君既要躲着九宗长老培养魂元,那必定要选择一个最不起眼的东西作魂器。种一棵凡植藏在满是梨树的凌云顶上,任凭九宗想破头都想不到。 但沛君抹去了自收到裴慎如“传音”至赴约的记忆,那段期间她做了什么? 慧及如沛君,想来她早识破那是九宗的诡计,同时也意识到九宗察觉了她密谋之事,恐会对无涯派不利。无涯山上植被富饶,攻山必放火,灵火若烧到凌云顶,那一切都完了。 所以只好将计就计,放弃那株隐蔽却脆弱的凡植,冒险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毕竟她当时已来不及再寻万全之策,修真界的未来,尽在她一念之间。 “不过你也确实没叫她失望。”默渊抬头望向窗外,“之桂说凡界的人们相信人死后,灵魂会上天,如果晏南游真的在天有灵,现在一定很欣慰。” 这话晏辞归是不太信的,要真一个个都上天了,哪还用得着得道飞升? 但此刻他倒希望这话是真的。 - 重振后的无涯派迎来了一批新弟子,现掌门叶田田继承了前掌门白一的优良传统: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谁让无涯派主修剑道,可偏偏两代掌门都是符修,对剑法一窍不通,于是指点剑修弟子的重担,便落到了晏辞归与宋明夷肩头——宁攸作为无涯派最高战力的剑灵,自然得等这帮小娃娃能接住她第一招了再做指点。 然而晏宗师的名声实在太响亮,门内无论符修还是剑修弟子都想着来请教一二,无奈练符年头比练剑久的晏辞归,要时常躲去凌云顶偷摸练剑补课。 偶尔还会碰到不是悠哉游哉养花喂鸟,就是刚从山下市集逛完回来的白一与慈衡,这时就要被夸一句:“哦哟,我们辞归真用功啊。” 不想误人子弟的晏辞归一听这些话就耳热,遇多了也就摸出哪里碰见两位师尊师叔的概率最小的门道,便是凌云顶的最高处,前前前掌门羽化飞升的云巅。 他原本计划好再把昨日的招式温习一遍,但登至云巅后,却不着急温习了,往云前一坐,就将雪剑搁在身侧。 天风静谧,流云穿袖。 从前他误以为自己刚“穿书”那会儿,月弦说过“原主”就连平日休息都是在凌云顶打坐冥想,可如今完全恢复记忆后,他想起过去的云巅之上,分明并非只有他一人。 那时的识海内始终有另一道声音,陪着他看云山,观日月。 不过现在倒真只有他一人了。 就在这时,四周冷不丁传来一道飘渺幽远的声音:“此处风景如何?” 晏辞归吓得一激灵,差点滚下去:“天道前辈,您下次能别突然冒出来吗?” 天道语气无辜:“我没有人身,又怕真身吓到你,就只能以这样的形式出现了。” ……这老人家考虑得还挺周到。 锁灵阵中枢解开后,星女便带着星盘消失了,唯有天道还时不时神出鬼没,动辄在周围没人时突然开口。 晏辞归还没被吓习惯,但也改不了天道老人家的毛病,干脆不劝了,遂说:“风景是好风景,但独我欣赏,未免无趣了些。” 天道幽幽地说:“山川草木,终是外物,你心不在此,自然无趣。” 晏辞归静默片刻:“我心中确实有个困惑。” “但说无妨。” “您当初既选我救世,可后来又告诉月弦,剑灵也可代为承受锁灵阵,是为了救我么?“ 天道笑说:“他来问,我便答,没有为什么。但你非要我道出个所以然的话,我只能告诉你,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意愿。” 虽然有预感会是这个答案,但晏辞归仍觉一瞬怅然。 他平复了好一阵,才继续道:“我还有个问题,如果我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为何还会有关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尽管从头到尾都没有穿书一回事,可过去在桐花秘境里,他确实从走马灯上看到了那些画面,而且裴慎如那会儿还说他过去会时而灵魂出窍去往异世来着。 天道:“这个啊,其实是前世因为月弦的失误,不小心令你魂飞魄散,我便暂且将你的灵魂引去异界存护着,等你在那边恢复得差不多了,再让月弦把你换回去。” 晏辞归听罢疑惑:“月弦?那时与您交易的人不是明夷么?” 天道笑了一声:“前世的宋明夷连无涯派都没拜入,更不可能知道青天阙了,你觉得他是如何找过来的呢?” 晏辞归愣住。 天道点到为止,晏辞归也没心思再练剑了,又在云巅静坐了良久,才拿起手边的雪剑抱在怀里,慢慢往下面的凌云顶走去。 他边走着,边很快理清了头绪。 想来当时在合欢宗,裴清先从月弦的记忆得知了前世的事,这才赶去黑水城窥探宋明夷的记忆以寻青天阙。 至于裴慎如所看到的灵魂时不时出窍去异世,大概是因为两世记忆重叠而产生的误解。 上一世的月弦,本想带他避开星女琉璃盘的死局,结果还是阴差阳错地害死了他。然而月弦的力量已不足以再重生一次,只能重新找回宋明夷,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总之最后让宋明夷答应了下来。 两世轮回,皆为一灵,皆为一人。 或许月弦并不在乎锁灵阵的存亡,他只在乎他的剑主,毕竟他也只是个会有私心的剑灵,只是想要心爱之人活下去罢了。 第98章 忽然,山风卷落一树梨花,迷乱晏辞归的视线。 他想起以前宋明夷和叶田田有次练功,他仗着有伤要养,和月弦在旁边偷懒看话本,之后故意惹急了月弦,也被吹得梨花满头。 而今想通了一切,晏辞归不禁笑叹,心道那个口是心非的家伙,便抬手准备拂去肩头落花。 然而刚触及花瓣,一股温煦而熟悉的灵气顺着指尖溜进体内。 晏辞归当即抬头,睁大了眼。 只见沛君当年亲手种下的那棵梨树苗,如今已亭亭如盖,而树下还站了一道白衣身影,玉面仙姿,眸色金灿若暖阳,含着笑意朝晏辞归望来。 晏辞归方欲开口,但脚步先动。 一步,两步,然后是奔跑。 对方也快步上前,伸出手接住了他。 好吧,在说到做到方面,这家伙从不食言。 顷刻之间,两道灵魂、两段宿命紧紧纠缠,再无可分。 这一次,他们谁也不会消失了。 - 自打月弦回来后,晏辞归练剑的效率都提高不少,没几天便将整本剑谱融会贯通,看弟子们练功也能挑出一些个毛病来。 不过人倒是比之前更闲了,一来叶田田打理无涯派打理得井井有条,根本不需要他插手,二来身边有个随时知道他下一刻要做什么的剑灵,略施灵气,便衣服穿上了茶水送来了话本到手了,就差没把他养成个四体不勤的残废了。 好在门中弟子各个都争气,多他一个闲散师伯也无妨,如此一来,晏辞归也好专心修复根骨。 “你这日子还挺舒坦啊。” “你在凡界混得也不赖。” 来人是颜欢,先前趁着合欢宗动乱侥幸逃出,后来又逃去了慈安城,因着能操纵灵力,便帮人干起体力活,入夜则摇身一变,摆摊帮人算起命来。 现下得了空,听说修真界如今大换青天,特地来拜访那位晏宗师。 晏辞归正要给颜欢拿张椅子坐,那椅子便自个儿飞了过来,不由笑道:“往后还打算修炼吗?” 颜欢摇头道:“还是算了,我已经大半生都在修炼了,往后想换点别的事干。” 宋明夷端来刚出炉的新鲜糕点:“所以就当江湖骗子啊?” 颜欢恼道:“什么江湖骗子?我又不是天机阁那帮……” 话还没说完,宋明夷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花糕。 “唔!什么……嗯?味道还不错。” 旁边的叶田田扑哧一笑,像在看长辈逗小孩,尽管颜欢比他们几个年岁都大:“放心吃,我师兄做的,就没有难吃的。” 晏辞归也道:“要是喜欢,一会儿可以带点回去。” 辟谷了几十年的颜欢未曾尝过如此人间美味,当即消怒道:“我要有这手艺,就不用每天打两份工了。” 同来拜访的还有林渝,一下拿了俩,一边嚼嚼嚼,一边问:“话说回来,你给人算命真算得准啊?” 颜欢清嗓道:“非常准不敢保证,但若是算姻缘,十有八九不会错。” “这么自信?那不如……”林渝眼睛一转,对上晏辞归的视线,露出一道不怀好意的笑,“帮我们晏宗师看看呢?” 晏辞归就知道他没憋什么好屁,刚要说:“可别,我已经……” 颜欢却忽然正色道:“其实我刚就想问了,晏辞归。” “啊?” “你最近,是不是与人双修了?” “……” 众人霎时寂静,方才最起哄的林渝愣了愣,干脆抬头望天,一副这不关我事的模样。 然而庭院里还有不少偷闲来蹭吃蹭喝的弟子,虽然颜欢的声音不大,但修士感官敏锐,闲谈声顿时低了下去。 叶田田疑惑道:“怎么会呢?师兄最近不是练剑就是看弟子们练剑,也没见过什么人啊。” 颜欢再将晏辞归细细打量了一番,笃定道:“我以我在合欢宗待了七十二年的经验保证,他现在周身灵力流转与我上次见他时大不相同,而且这气息交融得极为圆融,对方的修为想必不低。” 叶田田思索:“宋师兄的修为也不高,难道是师尊……” “都不是!!” 晏辞归赶紧打断叶田田的骇人发言。 怎料颜欢接着道:“哦对了,说到这个,当年在黑水城,我们本来是要帮圣女抓宋明夷的,结果不小心搞错了,还把圣药用在了你身上……” 颜欢挠了挠头,试探性地问:“那圣药的药性极烈,你后来是如何化解的?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合欢宗在这方面并不怎么顾虑,颜欢问得坦坦荡荡,却听得晏辞归直从脸颊红到耳后。主要对方若是个人的话,他也就大方承认了,但问题就是,对方根本不是人啊! “我当时……嗯……” 正当晏辞归支吾着不知如何回答时,天边飞来两道身影。 “我给他化解的,不可能有问题。” 只见月弦正和宁攸分别拿着一沓玉简到来。 他大概只听见了颜欢的后半句问话,聪明伶俐的叶掌门立刻前后一联系,看向晏辞归的目光变为震惊。 晏辞归感觉自己要熟透了,连着宋明夷做的糕点都变了味,好在其他弟子还没来得及想通,就被月弦和宁攸手中的玉简吸引去注意,一个个正襟危坐起来。 宁攸微笑道:“昨日的考题有个别弟子没有过线,午后白一师祖要找你们谈谈心,其余叫到名字的,可以到我这来拿玉简。” 还是熟悉的师姐,还是那么的恐怖如斯。 月弦把玉简往宁攸手里一塞,便来到晏辞归身旁:“刚才聊什么呢?” “没、没什么!” 晏辞归说罢,又分神进识海道:“再问今晚不许进屋!” 此事月弦得负大半责任,他不过是稍微好奇了一下剑灵的身体构造除了内部与人不同外,外部是不是也有区别,结果月弦格外体贴,令他从身心到灵魂地体验了一把。 好奇心是餍足了,就是过程……也餍足得有点过头。 此刻月弦在人前顶着那张清心寡欲的脸,乖乖“哦”了一声,还真转移话题说:“那既然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去趟祖灵洞吧。” 晏辞归闻言一愣,收起那些心思问:“去那儿做什么?” 月弦道:“锁灵阵没了,祖师留在世间的残魂也准备去了,过去跟他老人家道个别呗。” 也对,怀湛子当初的无心之举,却被有心人加以利用祸害千年,如今也算赎完罪,魂元也能安然消散了。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此就完结啦,感谢读到这的小天使们! 还有一章番外预计明天或后天发出,再补全最后一个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