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 殊途 第1节 本书名称: 殊途 本书作者: 品丰 本书简介: 联盟首都星次长赵识微的儿子陆观澜,在旁人眼里是这样的存在:你见过押运舰吗?装载星核能源晶的那种?你知道它有多么令人心驰神往,你也知道它荷枪实弹。但在梁三禾这里:他好像没什么见识,就像是,在顿顿海鲜大餐里,有一天,突然发现一根没、没吃过的玉米,很稀罕,很高兴。但是玉米其实出去外面,哪儿都是,两块钱一根…… 科索星(联盟西北角罕为人知的一个小行星)蔚原县的梁三禾,在旁人眼里是这样的存在:……算了,太普通了,旁人很难对她有印象,遑论评价。但是假如提醒一句“是那个经常穿一身背后印有‘吉溉高中’字样鼠灰色校服的女生”,旁人可能就会恍然大悟,“啊,是她啊,个子挺高,普通漂亮,另外,是个结巴。”但在陆观澜这里:很难得的知行合一的人,不会辜负别人的人,聪明有胆色的人,择偶条件本星系不大好找的人,又冷又渣的人…… 特别提醒,在这个星际平行世界里:大学的宿舍安排是靠抓阄,不同专业的人会混住;高中是四年制或五年制;大学六年制,不分本科研究生或博士生;学生没有暑假(作者说的简直不是人话)。专业课程相关的内容请勿考究。 内容标签: 都市 天之骄子 星际 正剧 he 群像 主角视角:梁三禾 陆观澜配角:林喜悦 钱贝蓓 赵识微 陆峥 余未野 杨焱秋 赵仲月 其它:有好人,有坏人。糖里裹着脏东西。 一句话简介:你对朋友一开始都是又冷又渣吗? 立意:只要你不停下来,什么都会过去。 第1章 有点印象 楔子 由于那架上了岁数的悬浮列车核心部件出了故障,所有人不得不随车滞留原地,等待牵引救援,梁三禾最后赶到蔚原县城时,已经是傍晚七点了。在这个年代的蔚原县,傍晚七点,最末一班返程的车也已经出发了。 “一个小时前就该到了,我联系了家里好几次,问你到底出发了没,你爷爷都让我问烦了。你怎么回事儿?又跑去哪里玩了?” “没有,班车出故障了,牵引救援迟迟不来。” 梁三禾在白墙灰瓦下面与梁妈妈对话。 梁三禾今年十一岁,在镇上读五年级。今天一个人跑来县城,一是给梁妈妈送胰皂,二是问梁妈妈要教辅材料费和课后托管费——家里由梁妈妈管钱,爷爷做传统手工胰皂赚的钱和爸爸做机械工赚的钱都在她这里。 梁妈妈现在在给刚搬来蔚原县城的这户人家做保姆——据说是从首都星搬来的。前几日她跟家里联系,说这家的女儿喜欢她身上的胰皂味儿,交代家里如果有谁最近要来县城,再给她捎几块过来。 “总共是多少钱?” “六百二。” 爷爷和爸爸全身上下的钱加一起只有四百多。 梁妈妈掏兜儿数出六百二,正要递给梁三禾,略想了想,索性一沓都给她了。一共是一千一百四。其中的一千是早上趁着出门买菜时现取的。 “你爷爷丢三落四,一年能丢四回钱;你爸爸眼皮子浅,还耳根子软,老接济别人,守不住钱。剩下的钱你自己收着,别给他俩,听见了没?” 梁三禾想起年前蒸花鱼时,跟着几根木柴被填进灶膛里的四十块钱,还有饭桌上总也吃不完的、某个可怜大爷或大娘自家种了又辛苦挑到镇上卖的萝卜白菜,眼睛不忍地一闭,重重点了点头。 “返程的班车肯定是赶不上了,但你桂珍奶奶说,她今晚要回镇上,能捎上你,应该过会儿就到……” 梁妈妈正说着,忽然见梁三禾的目光越过自己的肩头,定在她身后某处不动了。她心里一沉,以为这家的女儿跑出来了,蓦地转身,却是这家前两日刚被接来的儿子。他站在门前廊下月辉里,一身霜白运动套装,不出声儿地望过来。黑发白肤,漂亮得像一幅画。 “长得真好看,怎么这么好看……”梁三禾愣怔片刻,喃喃道。略显笨拙,又真诚。 “嘶——”梁妈妈给了她个警告的语气词。 …… “首都星水土养出的是水蜜桃,科索星蔚原县就只能养出桃核。”梁妈妈那月月底回来休息时,在饭桌上跟梁爸爸聊天,“桃核也不差,埋地里来年春天就能长出桃枝了,再过三年又能结果。” 梁妈妈只给这户人家做了两个月的临时保姆,准确地说,是给这户人家的女儿做了两个月的临时保姆。之后这户人家原来的保姆料理完家事回来,她便如约领了不菲的补偿金辞去了这份工作。 又过了几年,梁三禾打开家里新购置的二手接驳屏——科索星的孩子一般成年才会拥有专属终端,在此之前都靠家里的接驳屏观影或获取资讯——得知那晚那个把她比成桃核的男生叫陆观澜。 一章有点印象 1. “啧——”一声饱含不耐烦的唇齿音。 钱贝蓓低头嗅着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衣服,皱眉抱怨,“可能是心理作用,还是觉得有股腥膻味儿。” 钱贝蓓前天洗完衣服烘干时,不小心将舍友梁三禾的衣服也一起扔进烘干机里了,之后哪怕已经操作机子自洁了两遍,也仍旧一直能嗅到这股令人不舒服的味道。 呵——想到梁三禾,钱贝蓓满腹牢骚。 梁三禾来自科索星——联盟西北角一个不怎么发达的星球,因为生活费有限,课余会做五花八门的兼职贴补生活。腥膻味儿就来自她其中的一项兼职工作——在一个叫“动物星球”的动物慈善机构做的护理员的工作。 虽然梁三禾自觉每回从“动物星球”回来都立刻直奔浴室洗澡,但味道这个东西是有很强的附着性的,不是简单冲两遍水打三遍沐浴液就能去掉的,哪怕她也自觉将沐浴液换成强力清洁皂。 钱贝蓓满面愁容又嗅了两口,一时拿不准这腥膻味儿是来自她新洗的衣服还是来自宿舍空气,倍感糟心。 甘莱摘下耳机,她有轻微洁癖,瞧见钱贝蓓嗅衣服的动作就开始浑身不舒服了,她烦躁地道,“真有味儿的话别拿进来,再洗一遍吧,”顿了顿,又道,“幸好当初要买洗衣机和烘干机的时候她没凑钱进来。” rei(共和理工)核心校区由于位处首都星最寸土寸金的大域城,建筑面积实在有限,所以普遍是四人间——不普遍的情况当然也有,但那是给特殊情况的人准备的——不过虽然是四人间,并非传统的上床下桌,床、桌及l型矮柜采用围合式布局,增大储物空间的同时增加私密性。 此外,居住条件也相当不错。每个房间均设二十四小时供水的独立卫浴,均有面朝大海的超大半圆露台,夏有空调,冬有暖气,另,有洗衣房、健身房、自助厨房等,小程序预约可用。 由于宿舍里三个人都不愿意用公共洗衣房里的洗衣机和烘干机,便商量宿舍里自购机器使用,她们体谅梁三禾经济不宽裕,最后选择了14899的套组。这已经是她们努力往下探的价位了,再低就要担忧些是否质量安全可控,是否洗得干净的问题了。 可惜,即便如此梁三禾也够不着。因为那个平均下来的数字几乎是她一个季度的生活费了。最后梁三禾不好意思地主动说,其实自己没有这个需求,用学校提供的洗衣机和烘干机就很好了。 啧,本来就结巴,脸红耳热说自己没需求时结巴得就更厉害了。 “你说的也是,幸好她当时没凑钱,”钱贝蓓经甘莱一提,心有余悸,她连说了两句“幸好”,又耷拉着肩膀认命道,“唉,我再洗一遍吧。” 钱贝蓓把烘干的衣服重新塞进滚筒里,然后操作机器开始运作。 “似乎要下雨了。”钱贝蓓望向露台外海天相接处。 “要帮你把衣服收一下吗?还是等下你自己收?”钱贝蓓指着一条皮革拼布的长裙,问赖锦妍。 赖锦妍刚入校就因为路人的一张抓拍照片火遍全社交平台。虽然在这个文字贬值的时代,“美女”多数时候仅指代性别,但赖锦妍真的是兼具大气与精致的不折不扣的美女。 赖锦妍转头漫不经心望一眼天色,轻轻旋紧面霜的盖子,白皙细长的脖子抬得高高的,道:“谢谢,我自己收。”她将面霜搓热覆在脖子上,一边轻轻按压着,一边走向露台。 钱贝蓓的目光越过赖锦妍的肩膀落在她半包围斗柜上。那刚刚被她挖出一大块用来涂抹脖子的面霜,价格与洗烘机套组差不多。 钱贝蓓去年也曾软磨硬泡,从爸妈那里得到过这样一罐面霜,她扣扣搜搜用了八个月。 “你用这个抹脖子啊?”她吃惊地问。 “啊,要过期了的。“赖锦妍不在意地随口解释。 2. 第一滴雨落下时,梁三禾刚刚把自己清洗干净,正在吹头发。她手执“嗡嗡”作响的吹风机,闻闻手臂内侧,又嗅嗅发梢。她鼻腔里闻到的只有洗浴用品的香精味,没有室友常说的腥膻味儿……但也可能是因为她嗅觉不敏感。 同事赵仲月捞出煮熟的面条放进鸡蛋酱里,她瞧了一眼嗅来嗅去的梁三禾,一面拌面,一面说:“柜子上那瓶香水,粉瓶那个,你需要的话拿走。是讨厌的人送的,我讨厌那个味道。” 梁三禾关掉吹风机,听清了她的话,慢吞吞道:“你可以拿来喷、喷衣柜,肯定比樟脑丸,好闻。” 赵仲月吸了吸鼻子,面无表情道:“哦,那麻烦你出门帮我扔掉吧,我喷衣柜都嫌弃。” 梁三禾时常搞不清楚赵仲月的心思,就比如此刻,她就搞不清楚赵仲月寒着脸让她扔掉,是因为真的讨厌这瓶香水,还是讨厌她不识抬举拒绝她的馈赠。 梁三禾放下吹风机,拿起香水瓶凑近闻了闻,试探地道:“那还是给、给我吧,葡萄味的,好闻的。” 赵仲月掀起眼皮瞧了她一眼,意味不明地“嗯”一声,一条腿抬起来盘到凳子上低头去吃面。 “嗡——”个人终端倏地一亮,是梁三禾转过来的红包。 赵仲月点开,里头是一百二,比往常多了二十。 “什么意思?香水钱?呵,那可不够。” “不是,你新、新买的洗发水,比以前用的,贵、贵很多。” 两人说好的,梁三禾下班来赵仲月宿舍冲个澡再回去,每个月给她一百的水电费和洗浴用品的使用费——一百是基于梁三禾一周只兼职两回算的。 赵仲月是“动物星球”机构的正职员工,可以自付水电住机构提供的单人宿舍。梁三禾这种兼职人员是没有宿舍用的。 赵仲月把红包收了,没再说什么。 梁三禾拎起包斜挎在身上,向她道了声“下周见”,关门离开。 赵仲月又吃了两口面条,突然回头叫了声“三禾”,她叫得迟疑,又庆幸门已关紧。结果门又开了。梁三禾抓着好不容易翻出来的伞袋,斜着身子探个脑袋进来,问:“你叫我?” 赵仲月神智归位,嘴角轻轻一扯,矢口否认:“我没有,你听错了。” 梁三禾觉得赵仲月有些奇怪,不止今天,最近都有些奇怪。 “需、需要调班的话,你告、告诉我时间,能来我来。”她只能做此猜测。 “知道了,谢谢。”赵仲月不怎么领情的样子。 “动物星球”机构所在的位置比较偏僻,需要步行至少十五分钟才能到达最近的轨浮站。 梁三禾啃着早上带来一直没顾上吃的苹果,大步向前走着。她一米七五的个头,两条腿长的恨不得从肚脐眼就劈开,一步能抵人两步。但后面赶路的人步子迈得比她还大,又急又大。梁三禾猝不及防被撞一个趔趄,手里的苹果划出个抛物线掉进路边的草坪里。 “唉——”梁三禾可惜那个刚啃两口的苹果,忍不住出了个声儿。 但撞她的人挺没有礼貌的,装没听到,头都没回。 梁三禾鼓了鼓嘴,去草坪里捡苹果,余光看到那人来到绿湖桥上,两臂往桥栏上一撑便翻过去了。 “唉——唉——”梁三禾露出震惊脸。 “扑通。” 3. 梁三禾湿淋淋脏兮兮地回来,从进门就开始被喂白眼。她硬着头皮往里走,满腹歉意无以言表。 钱贝蓓吃惊地问:“你出门没带伞吗?怎么淋成这样?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摔跤了?” 梁三禾含含糊糊地答“带了”、“没摔”,在甘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里迅速抓起睡衣躲进浴室。 梁三禾清洗好自己出来,甘莱已经受不住自行把地拖了——宿舍智能扫地机的传感器坏了还没修。 “雨太大了。”梁三禾不好意思地解释。 殊途 第2节 甘莱懒得正眼看她,问:“你不去洗衣服吗? ” 梁三禾有点腿软,赧然一笑,答:“有点累,衣、衣服我放露台,明天再洗。” 甘莱杏仁大眼一瞪,露出不容反驳的表情:“你现在就洗,太脏了,有味儿。” 梁三禾“哦”一声,窘迫地扯了扯耳朵,说:“那、那我去看看,有没有,闲置机器。” 但是这个时间点怎么可能没有,大多数宿舍都自购了洗烘设备,其余那些没有自购的,如无特殊情况,也不会在下着雨的夜里出来洗衣。 梁三禾把脏衣塞进洗衣机滚筒,在操作面板上点了几下,然后后退几步坐进沙发里休息。大部分机器都是闲置的,偶尔有人进来洗衣、收衣,静悄悄的。梁三禾疲惫地垂着脑袋坐在那里,几乎要睡着了。 4. “观澜在哪里? ” 联盟首都星次长赵识微结束与地面的会议,向随行秘书克莱尔询问儿子陆观澜的去向。 “在淋浴室,次长。” 赵识微颔首,又向其余随行人员道了句“辛苦各位”,起身走出办公区域。 陆观澜洗完澡刚到卧室,听到响得不轻不重十分得体的敲门声。他坐在床尾小沙发上不紧不慢擦着头发,允许自己消极抵抗十五秒钟,之后起身去开门。 “我不想让你带着情绪入睡。”赵识微清澈明亮的目光落在陆观澜面上,开口便直接道明来意。 星舰平稳得像地面的磁浮列车,舷窗外是深邃的星海和飞逝的陨石带。 “没有情绪,你说的没错,被拍到那样的照片是我的责任,对不起。”陆观澜避开她的目光。 他们此番是参加霍姆星荷联合王国皇室婚礼归来——陆观澜的父亲陆峥正在出访其他星球,便只好由陆观澜来承担次长家属随同参与对外交流活动的责任。 皇室婚礼云集各国媒体镜头,陆观澜表情管理不到位,被拍到多张黑脸照。 不过虽然黑脸,颜值很顶,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型长而不小,内眦角钝圆且轻微下勾,外眦角平滑上扬,瞳色浅。正视镜头时,会让镜头后面的人因为对方的“关注”,胸口像揣了只作怪的兔子。 陆观澜并非一直黑脸,从社交平台上现下在传的照片和视频来看,只有两分钟,但媒体的镜头和人类的目光喜欢捕捉什么,众所周知。 “赵识微的幼子颜值和智商非凡,全球镜头面前似乎脾气也非凡。” “在政治家庭中成长,政治素养微乎其微的一代。” …… 皇室的婚礼还未结束,媒体批评的声音就已经响起来了。 赵识微打量着陆观澜不豫的神色,感觉自己可能弄巧成拙了。与地面的突发会议打断了她教子,会后再度追过来,在他看来似乎更像是不依不饶的意思。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但是以后如果你不想出席某些场合,你可以明确告诉我。” 赵识微从不认为政要家属要为政要的工作做出牺牲,一些些配合、一些些迁就、一些些妥协可以,再多就没有必要了。而照片里陆观澜的不耐烦几乎要凝成实体了,甚至有几个镜头眼睛里都起杀意了。 赵识微想要表达的是,观礼只是锦上添花的星务活动而已,他即便随行到了那里,也可以称病不露面。 “以后会说的。”陆观澜把毛巾扔在一旁。 陆观澜生长在一个相对比较民主的家庭里——虽然一家三口常年聚少离多——赵识微和陆峥极少强迫他做什么。此次作为家属陪同观礼是他自己应下来的,结果没管理好情绪被拍到黑脸照片连累赵识微被政敌和民众批评,他的确难辞其咎。 赵识微的通讯官在门外轻轻叫了声“次长”,说财政部长在线上等待。 赵识微欲言又止,片刻,低叹一声,说:“早点休息吧。” 5. “不用太苛责自己,真的,你只不过是黑脸五分钟,要换做是我,我很难保证不当众竖中指,并用所有人都能看得懂的口型表达f**k off。待到婚礼结束,采访的话筒递过来,我就拨冗好好跟他们说道说道多情老王子那个杂毛外甥在桑大的光辉过往。” 余未野一周未见陆观澜甚是想念,陆观澜前脚落地,他后脚就将人劫来了自家的会所,勒令其与其他朋友一道给自己庆生。考虑到需要倒时差,陆观澜配合了这次劫掠行动,反正回去也是自己一个人——赵识微将用处理工作倒时差,而且她本来也大多住官邸,极少回家。 余未野与陆观澜断断续续算是从小一同长大的——中途陆观澜分别跟随陆峥和赵识微的工作调动离开过几年——是关系非常不错的朋友。他看到照片里同框的红发碧眼的托马斯,立刻就明白陆观澜黑脸的原因了。在盛情难却与朋友们玩了几把牌后,余未野终于得以避开其他朋友,来到陆观澜身旁宽慰他几句。 陆观澜不喜欢玩牌,此刻正两手插兜瞧着水缸里的黑鳍鲨出神,他听到余未野的脚步声,转头漫不经心瞧他一眼,嘴角慢慢勾起,道:“与其苛责自己,不如收拾别人。” ……. 陆观澜十四岁时跟随外交官父亲陆峥在弗汀生活学习了四年。“杂毛外甥”托马斯是陆峥的好友、在弗汀桑大任教的皮埃尔的学生。两人因为陆峥和皮埃尔的关系相识,原本只是泛泛之交,后来多出一个钟情陆观澜的热情少女克莱芒斯,关系便水深火热起来。 托马斯作为报复第一次给陆观澜写露骨邮件时,陆观澜还未满十六周岁——陆观澜至今都不能理解这个怪咖的报复为什么是这种形式。 “也许是觉得这样可以混淆你作为男性的身份认同,毕竟你那时正处于青春期,又长得漂亮。”陆观澜的心理医生后来得知此事这样分析道。 皇室婚礼开始前,托马斯声称克莱芒斯上周已经答应跟他约会了,给陆观澜写了最后一封邮件,并抑制着过于激动下生理性的颤抖,在随着黄金马车扫过来的镜头里刻意趋近,问他收到邮件了没有。 陆观澜十分艰辛地忍了几分钟,待到大多数镜头跟随着黄金马车走远,微微偏转身体挡着口型,用怜悯的语气轻声挑拨:“你心里现在期望的约会对象,依旧仍是克莱芒斯吗?你自己也察觉到了吧,你没有站在深渊旁边,你早就埋进深渊里了。” …… 余未野感兴趣地问:“你做了什么?” 陆观澜手指轻抬,敲了敲鱼缸壁,与玻璃那侧的成年黑鳍鲨四目相对,他用不痛不痒的语气道:“用他自己的邮箱,向弗汀和霍姆星两家知名媒体,以及两家钟爱名流花边新闻的三流媒体,公布了他的邮件记录。” 而且就在航程接近末尾时,在赵识微眼皮子底下做的。 余未野忆起曾无意中扫过一眼的邮件,露出复杂的目光:“你这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那封邮件用极其细腻的笔触把当时尚未成年的陆观澜从颈项意丨淫到脚踝。 陆观澜情绪稳定地微笑:“我从头至尾只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后头洗牌、发牌的声音突然没有了,取代而之的是一阵略显激烈的讨论声。 “我为什么说她不自量力,她能拖着人爬出来纯属侥幸,那人要是在水里挣扎,缠着她不放,rei今晚连夜就得发讣告沉痛哀悼这个憨勇的学生。哦,讣告上是不会用‘憨勇’这个词的。” “我不认为她是憨勇,从她的游水路线看,她是有意从背后靠近并锁住落水者的。” “你别只从游水路线看,你从客观条件看,被救者和施救者之间的力量悬殊那是她说锁住就能轻易锁得住的吗?总之,一个是用平均五百五十公斤习题册和卷子喂出来的rei的学生,一个是社会闲散人员,不论从社会收益还是人类发展的层面来看,都不值当前者为后者冒险。” “又要来兜售你那天赋特权论、智力等级论、社会贡献差异论了?上次你这类言论被人录下放到社交媒体上讨伐,你爸没把你治服是吧?” “我攒那么多积分不容易,荷官你能不能控场,能不能呵斥他们专心打牌、别操他们不该操的心。” “咳,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同学要是不看脸,真是分不出前后正反啊。” …… 余未野用眼神询问朋友发生什么事情了。 朋友将个人终端转过来遥遥给他看,语焉不详地道:“呐,热搜上有你们学校的学生。” 由于距离较远,余未野依稀可见,那是一条视频新闻,有人落水,有人跳水救人。 朋友估量他看不清楚,直接将新闻发到了通讯组,然后便继续玩牌去了。 余未野点开通讯组信息,拉扯着进度条看了眼,不过就是一场没有什么记忆点的有惊无险的见义勇为——大概唯一的记忆点就是救人者的学校声名比较显赫。 因为那位救人的rei的学生是个普通人,被救的也是个普通人,所以没什么人把这场见义勇为放在心上,这个热搜也转瞬便被明星减肥食谱的热搜压下去。 “啊,是你们专业的,我记得个儿挺高的,常穿一身鼠灰色的校服,后面写着吉溉高中,你有印象吗?” 余未野将全息影像直接投到了公共接驳屏里。 陆观澜转头便望见有些脱力的女生正对着镜头稍偏一些的方向笑,一种类似体测领先跑到终点的非常原生态的自得的笑。可惜那笑容未到极盛就因为发现了镜头猝然消失。 “有点印象。” 作者有话说: ---------------------- 在这个平行世界里:大学的宿舍安排是靠抓阄,不同专业的人会混住;高中是四年制或五年制;大学六年制,不分本科研究生或博士生;学生没有暑假(作者说的简直不是人话)。专业课程相关的内容请勿考究。求求。 第2章 裤子回去脱 二章裤子回去脱 1. rei宿舍楼建造得非常有特色,临海,东一道,西一道,东西两道向外的一侧均是个劣弧形状,以保证楼里每个宿舍均有海景可看。东边那道是男生宿舍,西边那道是女生宿舍,中间是个高达两层楼的后现代风格半脸雕塑。东西楼的一楼和二楼是相通的,男女混用,分别是自助厨房和读书室。 rei有非常充分的读书室,各院系教学楼里的大通层自不必说,就连天文台、体育场馆这些地方都有,因此宿舍楼下的读书室并不太受欢迎。 “你这台嗡嗡响用半节课就过热的星图本祖宗我就不说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扔掉这件校服?” 麻雀三两只的读书室里,林喜悦压着声音正用不耐烦的语气呵斥梁三禾。 林喜悦也是科索星人,且与梁三禾是高中同学。与梁三禾不同的是,林喜悦生活在科索星比较富裕的地区。不过对于首都星的同学来说,科索星富不富裕的地区都那样,区别不大。 林喜悦的父母惯孩子,给的生活费数额不菲,林喜悦大半都用来给自己添置衣物了。但即便她费尽心思,把自己装扮得从头到脚无一不精致,每每与其他同学站在一起讨论课题,仍旧可耻地微微怯场,觉得自己短她们一大截。所以她实在不能理解,像梁三禾这样水龙头下洗把脸、随手抄起个高中校服就能出门的人,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梁三禾其实不缺钱,这点林喜悦比谁都清楚。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给梁三禾介绍了许多钱多活儿少的兼职——甚至她这次来,依旧是给梁三禾介绍兼职的。梁三禾完全有能力把自己捯饬得体面一些,为什么就非得在首都星的顶级学府里,穿这样一件高中生都嫌丑的衣服引人瞩目、令人耻笑。 ——此处插播一句:令不令人耻笑暂且不论,前面余未野瞧一眼新闻视频,能立刻从脑海中提炼出梁三禾的轮廓,吉溉高中校服功不可没。 “宽松、舒服、也没破,为、为什么不能穿了?校服也没犯罪。” 梁三禾攥紧校服袖子——宝贵的又耐脏又耐磨的吉溉高中校服——枕着胳膊趴在桌面上翻看林喜悦带来的兼职相关资料。 “你那份动物护理员的工作,要不然别干了,我再给你打听打听新的兼职,轻松好赚的工作多的是,不用非在那一棵树上吊死。”上个月林喜悦来她宿舍借东西,见她被室友嫌弃有腥膻味儿,当晚回去给她发了这样一条信息。 然后今天便给她带来了新的兼职机会。对比护理员的工作来说,的确轻松好赚。不过梁三禾暗暗决定,护理员的工作不能丢,同时新的机会也要好好把握。 林喜悦瞧着梁三禾不往心里去的样子,眉头肉眼可见地越皱越紧,声音也重了。 “就非得这样吗,梁三禾?非得显得你这么不同吗?” 梁三禾吃惊地低头往自己校服上看,她仍然看不出这身耐脏耐磨耐造的衣服何罪之有,但眼见林喜悦气得脸都红了,认为这是件不值一提根本没必要坚持的小事,息事宁人道,“我以后只、只在宿舍楼里穿,别生气了,”她顿了顿,由下而上觑着林喜悦的面色,谨慎地补充,“我是说,含、含下面的读书室,和自助厨房哦。” 林喜悦真讨厌梁三禾这种得过且过大大咧咧的样子。她需要的朋友是那种能和她一起讨论甜点和穿搭的,最好周末还能一起去周边爬山或野营的。烦死了,新同学各有圈子,她融不进去,同一个地方来的梁三禾是个誓要把每一分钱花到刀刃上的穷鬼不说,还很无趣。 “你愿意怎样就怎样吧,显得我多管闲事。”林喜悦冷冷道。 “那我不穿了。”梁三禾立刻道,态度非常好。 但是林喜悦并没有因此被哄好,她竖直脊梁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翻阅课件,用身体语言表达要与梁三禾往后各自安好的意思。 梁三禾端正坐姿,把资料收好塞进包里,又“刷”地拉开拉链把校服上衣脱了也塞进包里,然后拍拍林喜悦的肩膀,笑滋滋道:“你看我,看我。” 林喜悦不耐烦地瞧她一眼,依旧抿唇不语。 梁三禾心大如斗,对着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继续哄:“裤、裤子回去脱。” …… 陆观澜摘下早就没有在播音乐的耳机,瞧着前方似未察觉自己在被嫌弃的女生,毒辣点评:“果然人脑子不转就是会比较无忧无虑。” 殊途 第3节 陆观澜大多数时候都住家里,偶尔在学校午休后会来读书室。他并非第一回遇到这位“吉溉高中”的毕业生,但这是第一回认真打量她。 她的个子不矮,差不多是t台模特的基准身高线,皮肤并非雪白,比不上旁边那位朋友,但也算不得黑,有一双漂亮且有神的凤眼,清澈明亮,黑发不长不短,大致到锁骨,可能刚刚遇到了棘手的问题愁得挠头了,此刻后脑勺有一撮头发支棱出个不羁的括弧。 2 托马斯的邮件讨论度极高,但并没有引起轩然大波。 因为陆观澜特意挑选出的那两家知名媒体均与皇室交好,在得到数额可观的一笔费用后便未发刊;那两家名声不太好但素来爱哗众取宠的三流媒体不出所料直接发刊了,并截取了部分邮件内容进去,声称如果皇室否认,将直接公布所有邮件……皇室未予理会。 “皇室未予理会”对于嗅觉比较敏感的人来说便已经是答案了。 陆观澜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在可控范围内给托马斯结结实实一记耳光。 “我未与次长沟通,尚不清楚情况如何,但无论情况如何,你的话筒递反方向了。” 首都星发言人在新闻出来当周的例行答记者问流程中如此答复。 …… “如果你能早点说出你遇到的这个麻烦,你本可以不用忍耐这么久。” 赵识微面色凝重翻阅着秘书星图本里的露骨邮件,与陆观澜在接驳通话——干巴巴的,没有全息影像的那种。 “在我遇到的麻烦里,托马斯根本排不上号。他当面老实得像只绵羊,只敢在背后写写邮件过个嘴瘾,一个可怜虫而已。” 陆观澜三度向赵识微保证自己的身心健康没有因为这些邮件受到影响,自己的报复行为并非处心积虑,只是被批评了一时兴起,终于打消了赵识微百忙之中亲自替他预约心理医生“谈谈”的念头。 之后陆峥也致讯替自己和老友皮埃尔的失察致歉,陆观澜又是三度保证。 陆观澜听着通讯那端的背景音,问陆峥是不是还在工作——当地时间凌晨了。 陆峥说首都星装载着稀有矿石的商舰路过拉努星被扣押了,他需要连夜照会拉努的外交官,弄清楚具体情况,以尽早将问题解决。 赵识微刚刚来电,声称是在去往朗加星的路上,而陆峥要连夜照会外交官解决商舰被扣押的问题。一个个忙得塞不进去个他。而他又早过了可以听不懂潜台词歇斯底里要求陪伴的年纪。 “真是愁人啊。” 陆观澜搁下狼毫笔,垂眸望着宣纸上墨色不均的毛笔字。 3. “……八点半没、没问题的,我这里过去,交通方便,不、不会迟到的……对,我轻、轻微结巴。” 梁三禾与雇主约好碰面的时间,掀开锅盖往沸腾的水里扔了一把面条。天气热得出奇,但自助厨房通风不错,空调温度也设定得足够低,体感十分舒适。 “梁三禾,你这面条煮得清汤寡水的。”旁边的同学伸长脑袋点评。 “我还没有开、开始发挥。”梁三禾有些脸红。 “那两个调料包给了你这么大的自信?”同学眼睛很毒,嘴巴也是。 “……火、火候也很重要。”梁三禾依旧嘴硬。 将两个调料包、一把青菜和一小撮虾皮丢进锅里,奇迹并没有发生。 梁三禾趁着那位嘴碎的同学去清洗打蛋器,火速收拾台面关火走人。 自助厨房其实并不好预约,梁三禾能轻松预约上,是因为她只需要一点夹缝时间就够了——煮面只需要十五分钟。 “同学,你餐具落下了。”踩着时间点拎锅前来的女生好心地将梁三禾落在壁架上的餐具盒递过来。 “谢谢。”梁三禾感激道。 梁三禾揣上餐具端着自己的小汤锅环顾四周,在西北角发现一个正对着出风口的好位置。“叮——”“叮——”,个人终端响了又响,雇主又传来两条长长的语音讯息。梁三禾抬腿往西北角走,听着耳机里雇主第四遍强调自己讨厌不守时的人,露出费解脸,实在不知道再要怎样保证才能让对方相信自己不会迟到。 …… “你家梅姐做的这道黄鱼汤在首都没有敌手。唔,上回那道鸽吞燕也没有敌手……你把梅姐让给我吧,你又不喜欢吃东西。” 梅姐有厨师执照,但并非厨娘,是陆观澜的保姆,偶尔会亲自下厨给陆观澜做菜。 陆观澜有轻微洁癖,不喜欢在宿舍吃东西,因此家里一般视陆观澜的具体位置——教学区或宿舍区——把食物直接送到餐厅或自助厨房来。 余未野掐点来到自助厨房,如愿劫走了陆观澜的黄鱼汤并喝得津津有味。 “梅姐说她是看脸做菜的,你不行。” 陆观澜眼皮都没抬,拨开土味黑松露挑出烩饭里的虾仁送入口中。 “蔡克钊院士应邀十月去朗加星参加穿穹飞行器峰会,我看到拟定的随行名单了,你也在列。” “行,知道了,我到时会生病,去不了。” “噗——” 大眼睛小美女两只手端着一个精致的餐盘,在朋友的鼓励下,握拳做了两个深呼吸,面红耳赤走向正皱眉擦手的陆观澜。 “陆……师兄,我新做了海盐奶冻蛋糕,大家都说好吃的,你要不要也尝…….” 陆观澜面上残余着恼火望向女生:“不用了,谢谢。我不喜欢吃甜食。” 陆观澜这样说着,瞧见一侧有湿纸巾,突然起身。这个动作被女生理解成了避之不及。她羞愤难当地重重强调“真的好吃”,又往前一递,陆观澜微仰躲避,撞上路人的胳膊。 “哐当”是小汤锅落地的声音。 梁三禾纠结半天的解释“我可以提、提前一个半小时出门……”手指一抖传讯出去。一锅滚烫的汤面从她的肩膀淋下来,浇湿她半个身子。 …… “这……不好清理啊。” 梁三禾被烫得脑子发麻,她茫茫然盯着地上的青菜和面条,一瞬间如是想道。 “不用管了。” 梁三禾拎起胸前湿透的衣服弯腰去拾地上的汤锅,被陆观澜出声叫住。 在无人关注的角落,大眼睛女生呆愣愣捧着餐盘,吓得嘴唇都发抖了,一句“对不起”说得比梁三禾还零碎。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以后见面可以打招呼吗 三章以后见面可以打招呼吗 1. 那锅汤面泼上来时大概也就六七十度。这里要感谢梁三禾的室友钱贝蓓——钱贝蓓刚刚叫住梁三禾跟她讨论了一下宿舍公共区域物品摆放的问题。但即便是六七十度也足够裸露在外的皮肤被烫出水泡了。 梁三禾冲了十分钟冷水,哆哆嗦嗦出了浴室,刚好看到星图本扒着矮柜边缘最后“嗡——嗡——”震动了两下,“砰——”,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摔在地上摔裂了屏。梁三禾让冷水冲得发白的脸当即黑了。 人怎么能在同一天里身体和经济同时受到伤害。 梁三禾走到跟前,通讯还未断,屏幕虽然裂了,但仍能使用。 ——在没有建立起私域接驳权限之前,星图本可以用作临时通讯(信号不稳定、不能传全息影像、通讯内容不加密),只需要输入相应的识别数字即可。 “你好。”梁三禾丧气地蹲在地上接听。 “你好,我是陆观澜,我联系医生了,你方便的话现在下来?”陆观澜的语调柔和舒缓,有效中和了语言里的软性指令。 梁三禾闻言懵了一下,这好像没有必要请医生。她身体大部分被烫到的地方只是轻微发红,只有肩膀和手腕内侧鼓起了几个米粒大小的水泡。 “不、不用了,小水泡,会自己吸收。”梁三禾忍着越来越清晰的烧灼感婉拒。 她刚好有一管芦荟胶可以舒缓疼痛,去医院多半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陆观澜沉默片刻,没有坚持,只道:“那我请人给你送药上去。你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梁三禾没有继续拒绝:“谢谢你。” 陆观澜盯着保镖给自己手臂外侧涂药,纠正她:“是我烫伤了你,你不用感谢我,是我应该向你道歉。” 梁三禾此刻整颗心都系在裂屏上,懊恼因为自己的粗心大意,又要多一笔支出。她心里分外难受,却几乎出于本能地回:“你也不、不是,故意的。” …… “你不认识陆观澜吗?” 梁三禾几句话结束通话,正盯着裂开的屏幕发呆,听到钱贝蓓在后面迟疑地问。 “啊!我当屋里没、没人。” 梁三禾原本以为宿舍没人,浴后考虑到尽可能不捂着水泡,睡衣穿得比较奔放——最上面的三颗扣子都没系。乍然听到钱贝蓓的声音,手忙脚乱地立刻给系上了。 “陆观澜,认识的。” 陆观澜的父母均为首都星高官,他本人偶尔会以家属的身份出镜。梁三禾虽然不太有时间关注生活和学习以外的事情,但也没有那么闭塞,联盟新闻还是看的。 钱贝蓓徒劳地张了张嘴,抱着刚从烘干机里取出来的衣服,转头去一旁折了。梁三禾的通讯识别码是她给陆观澜的。陆观澜走过来说留意到她刚刚跟梁三禾说过话,问她有没有梁三禾的通讯识别码。梁三禾极有可能是本校唯一一个被陆观澜主动要识别码的女生。 “可真走运啊。”她想。 再十分钟后,梁三禾收到了陆观澜请人送上来的烫伤膏——绿色盒子里装着的一个两寸大小的玉石绿瓶。没有药物成分表,没有制药方信息,但涂至患处,烧灼感立时消失,非常神奇。 …… 夜深了,走廊的灯被切换成了昏黄的暖光,梁三禾的三位室友洗漱完均已上床,话题也从各自解不开、逃不掉、挣不脱的课题转到潮牌、运动、护肤。 “贝蓓,织月工作室上了几款秋装,有设计师leigh的作品。我们约了明天过去试试,你要不要一起来。” “一起的一起的。leigh的设计向来对我们小骨架人群很友好,上次去试的其他设计师出的那几款,我就不行,拎不起来。” “哪有,上次那几件你穿也很漂亮,衬得皮肤白得像瓷器。” “哪里是衣服衬的,是我本身就白。拎不起来,也不合眼缘,算了。我讨厌衣柜里装一些穿起来又不顺心又不顺眼扔掉又可惜的衣服。” 钱贝蓓神情自然地结束话题,然后翻过身打开个人终端,查询账户余额。余额不容乐观。她垂眼踌躇了五分钟,给家里传去一条要钱的讯息。她爸钱人杰立刻就回复了,是责难的语气,问她为什么又要钱,不是刚给了五千。 钱贝蓓一面微感愧疚——她知道社畜父母给她花的钱是用加班时长和主动出差换来的,一面讨厌父母不负责任,没钱还生孩子。她当然知道其他设计师的衣服也超棒,总是要假装不满,在完美的东西上硬挑毛病,她也很不容易。她那对挣钱能力平平的父母只知道指责她乱花钱,从不反思他们的无力托举给她带来的困窘难堪。 梁三禾端着洗烘好的衣服从外面进来。 赖锦妍摘掉耳机主动问了句,“三禾,听说你被烫伤了,在自助厨房那里,严重吗?” 梁三禾弯腰拉出床下抽屉,抬眼笑道:“不严重,也不疼了。” …… 陆观澜留下了一句“有问题随时联系我”,但直至他自己手臂外侧被烫伤的那块皮肤恢复如初,梁三禾也没联系过他。不过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毕竟她是一个会用“裤子回去脱”这样的悄悄话哄朋友高兴的不怎么聪明的人。 2. 殊途 第4节 “你听到我叫你了没有?!你为什么不理我?!” “你说话!不许哭!听到没有?不许哭!” “我就要找到你了,我知道你藏在这里。” “啊——啊——” 陆观澜在逐渐尖锐的叫喊声里惊醒,心脏像是被重锤猛砸,钝痛顺着血管往四肢窜。他压着胸口敛声咳嗽,借着壁灯柔和的光线,瞧见床头放着一杯水。他不记得自己睡前有在床头放水,也不大可能是梅姐进来放的——他十四岁以后梅姐就不会随意进出他的房间了。 夜很深了,大约两三点钟的样子,四下静得出奇。陆观澜将手伸向水杯,余光瞥见墙上的黑影一动。他静静抬眼向对面门口望去,呼吸一顿,门口竟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谁在哪里?” 那人恍若未闻,定定站着,不应声,也不离开。 陆观澜抓起水杯撇过去,玻璃制品落地的声音再次惊醒了他。 这回真醒了。但不如不醒。室内壁灯未开,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陆观澜的呼吸瞬间便被这片似乎藏着妖魔鬼怪的浓稠的黑攫取。最开始的那半分钟里他还能听到隐约的枪声,并仓促辨别出枪声低沉厚重的那一方用的是柯尔特,另一方只有噗噗声,显然加装了消音器,枪型无从辨别。很快就连枪声都听不见了。 陆观澜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洞,四周的黑暗像有重量一样压过来,将他埋得结结实实。他呼吸迅速变得急促,头皮发麻,心脏激跳,全身的力量疯狂往外涌……片刻,陆观澜紧抓着床单的手无力松开,人也终于昏厥过去。 3. “啧,我真的是非常讨厌这种廉价的香精味道,我提前跟你说过的,我嗅觉很敏感,让你不要携带奇奇怪怪的味道过来。” “可能是沐、沐浴露的味道。我用习惯了,自己闻、闻不到。对不起。” “我头都要被你熏晕了。” “那我再坐远些。” “你坐那里别动了,感觉像是我在欺负人。” “……” “呐,给你转账过去了……多转的一百,就当感谢你的‘公主抱’。” 林喜悦新给梁三禾介绍的兼职工作是陪诊。这可真真是一份好工作:事少、钱多、活轻,以小时计费,现结;雇主均为独居的职业女性,毫无安全顾虑。 比如今日这位雇主做了个全麻肠镜,检查结束后二十分钟恢复意识,又两个小时后行动无碍,梁三禾的陪诊工作便算是结束了。加上前面检查准备和检查时间四十分钟,总用时三个小时,收入三百。呃,四百。 如果非要说这份工作有哪里令人微感不佳,就是雇主的脾气一般不怎么好。 但是她们是生病的人,完全可以理解。 “那个,应该的。” ——雇主意识恢复没多久就不听劝阻非就要下床。那时麻丨药余威仍在,她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梁三禾从后面打横抄起来了。 “给你就拿着。” “公主抱”只是个借口,一百是给这个小结巴的精神损失费。雇主知道自己的烂脾气是杀伤性武器。 梁三禾瞧见个人终端账户里的余额,嘴角忍不住扬起来了。她决定回去路上要给林喜悦挑个礼物,感谢她给自己介绍的兼职。“轻松好赚的工作多的是……”林喜悦曾经如此说,她虽然不需要赚钱,但真的很知道如何赚钱。 “结巴就算了,普通话也说的不怎么标准,你跟医护人员的沟通真的没问题吗?你别把医嘱给我弄错了。” “没有问题的。” …… 天空灰沉沉的,起了风。风势不大,将将够卷走黏在皮肤上的燥热。 梁三禾其实早就看到陆观澜了。他身穿病服,站在不远的地方,用遥控器操纵着一台大比例越野模型车做障碍攀爬。一九二可能还要再往上的身高,窄脸、长腿、白肤,明眸皓齿,硬帅——很难不被注意到。 “要不要打招呼”这个念头只在梁三禾脑子里出现了一瞬,就被自然而然地拂开了。原因无他:不熟,尴尬。 梁三禾与雇主告别正要离开,那辆遥控越野车从她旁边的斜坡上高速起跳,一个三百六十度完美空翻,“扑通”砸进前方的喷泉池里。梁三禾止步,转头向后望去。 陆观澜用眼神制止隐在周围的保镖,面带微笑注视着梁三禾,薄唇轻启:“同学,帮个忙吧,走不动了。”——明明刚刚跟着遥控车走得又稳又实,突然就往台阶那里一坐,说走不动了。 梁三禾没想那么多,很和善地说“好的”,俯身长臂一伸将车给他捞出来了。她把车放在近前地上,以为他可以直接操纵车子返回,但车子却迟迟未动,像是不耐水泡坏了,她便又拎起向他走去。 “你是,生病了?” 梁三禾知道这个问题听起来不太聪明。但林喜悦曾提醒她,权贵阶层很讨厌被探听隐私。生病也属于隐私……吧?然而他穿着病服,直接视而不见一句不问的话,又很奇怪。 陆观澜微微仰首注视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梁三禾静候片刻,徐徐把头转向一旁,感觉心跳得速度有点快,喉咙发紧。陆观澜的长相太有冲击力了,难以如此近距离直视。 “对,生病了。” 陆观澜的回答跟她的问题一样敷衍了事。 “果然是属于隐私的。”梁三禾得出这样的结论,很上道地没有追问是什么病。 “那车就放、放这里了,我……” “你刚刚好像看到我了。” 陆观澜态度温和地截断了梁三禾试图道别的话头。 梁三禾好不容易鼓起的对视道别的勇气瘪下去了。 “为什么假装没看到不打招呼呢?”陆观澜问。 “……没、没有。”梁三禾神情尴尬地没什么说服力地说谎。 “啊,猜到了,是因为烫伤你还没有跟你道歉。” 陆观澜提出了问题,又自己找到了答案,随即直视着梁三禾的眼睛,用很正式的态度向她说“对不起”。态度非常端正、咬字非常清楚的“对不起”。 梁三禾面色涨红,怀疑他在故意逗自己,但又觉得不大可能。 陆观澜盯着梁三禾仿佛被烫熟了的耳朵,问:“以后见面可以打招呼吗? ” 梁三禾窝窝囊囊地答:“……可以的。” 陆观澜满意了,眼尾自然上扬,笑得又甜又明媚。 “你着急回去吗?” “不、不着急。” 陆观澜把手里的遥控器递过来,“那要玩一下吗?” 梁三禾直觉说了“不着急”就不能说“不要”了。她接过遥控器犹豫道“我不会”,陆观澜立刻说“我教你”。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要车、要房、要户口 四章要车、要房、要户口 1. 赵识微的专舰深夜落地首都星。须臾,其磁轨专列向着半山别墅疾驰而去。这是两年来唯一一次,赵识微结束外访工作,没有回官邸与等在那里的幕僚继续开会。 “安保那批人查得如何了?”赵识微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山体,问随行秘书克莱尔。 “是马修与陈和辉,”克莱尔低头读着同事刚刚传来的消息,“两人在糜途星赌博负债,与雇佣兵组织里应外合,把别墅的防御系统撕开了个口子。雇佣兵是非法入境的。现场击毙九人,另有一人五分钟前在医院经抢救无效死亡。” “所有安保人员全部再筛查一轮。观澜身边这些安保人员大多是付林雾一手带起来的,为防他一叶障目,由赖斯主导新一轮的筛查工作,”赵识微面色凝重吩咐一旁的通讯官,“安保人员的人际关系、财务状况核查和心理评估以后改每个月进行一次,费用从我的私账上扣除。” “嗡——”陆观澜的个人终端轻轻一震,有新消息进来。 陆峥微仰脖子解着领带,嘴角一勾,道:“打个赌吧,我们家的次长落地了,正在赶来半山别墅的路上。” 陆观澜早就过了玩这种幼稚游戏的年龄,意兴阑珊地说“不赌”,低头查看。 赵识微发来一张照片,显示车子已经开到标有“私人产业”的辅路上。 此处“私人产业”并非赵识微或陆峥的产业,是陆观澜的产业——他十二岁那年从曾祖母那里继承来的。曾祖母不待见赵识微和陆峥这对上班有瘾的高精力夫妻,一毛钱也没给他俩留。 陆峥将领带抽出来团在手里,勾头往陆观澜的屏幕上一瞥,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 “我听小程说在医院遇到同学了?”陆峥点到即止。 陆观澜知道这是让他自己往下陈述的意思。 程彦——陆观澜的近身保镖——必定早已把他遇见同学的细节交代得详尽详实,诸如他是专程搭乘电梯从特护病房下来去与同学“偶遇”什么的。 “嗯,遇到了。”陆观澜给了他个软钉子。 山不过来,我就过去。陆峥自己往下问:“是你上次在学校烫到的那个女生?” 陆观澜微抬了抬眉:“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陆峥道:“只是一些很容易便能查到的基本信息,如,是科索星一个叫蔚原县的小地方的人,十四岁时出了场车祸,父母当场去世,之后跟着爷爷过日子。极聪明,有限的时间,一半用来干活赚生活费,剩余的一半一发力就把首都星排名第一的rei给考了……现在一边在一个不大的动保慈善机构做兼职护理员,一边在一个学生组织里接陪诊的活儿。” 陆峥谦虚道:“时间太仓促,查到的内容很表面,其他的等你补充呢。” 陆观澜缓缓道:“我跟她不熟,没什么能补充的。” 陆峥不满了:“套我话呢?说说,有来有往的。” 陆观澜接过梅姐敲门递过来的水,仰头把药吞了,皱着脸道:“真不熟。” 赵识微将近午夜抵达半山别墅。说是别墅,其实是庄园别墅,里面有六套楼,每一套都是千平大宅。赵识微在特勤付林雾的引领下,花了二十分钟将几个击毙点走了一遍,问了几句枪战发生前后的情况,安排了己方两位殉职及四位负伤人员的抚恤计划,然后道了声“辛苦了”,重新坐进车里,继续往更里面的建筑驶去。 “枪战四分钟后我方就夺回了主动权,程彦立刻赶回主楼,但观澜那时已经醒过了。”付林雾愧疚得难以抬眼直视赵识微。 “你们已经做得非常好了。他们做了两个月的计划,你们四分钟就稳住局面。是一次非常成功的反恐斗争。观澜他这个黑暗恐惧症,是非典型性情况,不能成为你们行动结果的衡量标准,只能是个衡量项。”赵识微就事论事,语气十分温和,“而且我要感谢你顶着压力果断要求给他注射了肾上腺素,那是当时状态下最好的救治方式。” 陆观澜当时因为强烈迷走神经反应,出现了极重度低血压的极端情况。 付林雾心里那块悬了一天的大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轻轻落地,分外感激和钦佩赵识微任何情况下不被情绪裹挟就事论事的美好品质。 事实上,“就事论事”是赵识微一路行来始终贯彻的行事方针,她在首都星做市长的时候也如此。这也是总长当初临门一脚放弃一直追随自己的曾新元,力排众议任命她做次长辅助自己施政的主要原因。曾新元的能力不亚于赵识微,还比赵识微圆融,但心思太多,不适合次长这个日常事务中涉及太多取舍的职位。 陆峥正津津有味翻着闲书,耳朵突然一振,转向窗外,道:“我们家次长下班回来了。” 又约十五秒,车灯照到了窗玻璃上。 ——陆峥虽然是文官,但曾在陆军某部队服役六年,目力、耳力皆强于常人。尤其当室内唯一那位“常人”心不在焉时。 赵识微一路走一路剥掉秘书、通讯官、特勤,肩膀终于慢慢塌下来。她很难过,陆观澜休克被冒险注射肾上腺素时,她就在距离他航程不到四个小时的地方。但是她不能回来,她必须站在那里,把为期两天的解除边境残余爆丨炸物的双边会议开完——两个星球勉强同意搁置争议,好不容易将事情推动到这一步的。 殊途 第5节 “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赵识微站在陆观澜床前,微微蹙眉,克制地问,“应急灯不是具备光敏自动启动功能?为什么还会这样?” 陆观澜道:“应急灯坏了,没有自动启动,声纹也唤不醒。” 赵识微面色变了:“不应该,给我看看。” 陆观澜向着赵识微身后某个方向微抬下巴:“我爸已经拿走了。” 陆峥与赵识微一样不相信巧合,傍晚一来就取走了应急灯,说要拿去给人检查。 赵识微回头叮嘱陆峥:“检查结果记得同步给我。” 陆峥缓缓合上书皮,笑容和煦:“我还当你没看到我,或是两个月不见认不出我了。” 赵识微恍若未闻,定定瞧着失而复得的陆观澜,抱歉地道:“我回不来,对不起。” 赵识微一整天都在克制着情绪,没有人知道上午听到通讯官的汇报,她的后背一下子就湿了,有整整两分钟,她神色恍惚盯着正在发言的人,分不清是那人声音太小,还是她耳鸣了。克莱尔状若无意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麦克风,她才又重新竖起脊梁。 陆观澜迟疑了一下,宽慰她:“你回来能做什么,你又不是医生。” 赵识微的手终于落在陆观澜肩上,她重重抓着他的肩胛骨,抓得那处的睡衣皱作一团。陆观澜垂眸,状若无感,不挣扎也不语。拙于表达在意的两人在默契的沉默中,同时感觉到一缕和风吹进胸腔里,心脏变得轻盈了一些,呼吸也没有那么扯着肺了。 陆峥不满被忽视,招手道:赵次长,现在是单方面对我关闭通话吗?” 陆观澜长睫一抬,冷冷道:“他真的很烦人。” 赵识微道:“我一会儿就领他出去。 2. “动物星球”常主任办公室里,墙上公共接驳屏滚动播出着最新一期的募捐口号——“给它一个家,如果不方便,那就一顿饱餐”,温暖治愈;墙下两个人一个瞪眼挠头皮,一个眉头紧皱,剑拔弩张。 “不符合,领养条件?哪、哪里不符合?” “我还需要向你解释?你是领导我是领导?!你就照我说的复述就行了!” “不说,她也会来,问你。” “好好好,那你听清楚,没有本地户口,也没有本地住房,不能保证动物的居住稳定性,不方便我们后续追踪管理。” “她有长期居、居住证明,和收入流水,经济稳定。” “规矩就是规矩!你少跟我犟嘴!没车没房没户口,这种人弃养率有多高,你做过统计吗?!” 常主任吼得喉咙里的小舌头都弹出来了,脑瓜瓢上仅剩的几根毛发也像过电了似的,依稀有要竖起来的意思。 梁三禾情绪稳定地抬手抹掉喷到自己侧脸的唾沫星子,一面略略担忧会把常主任气出个好歹,一面又忍不住竖起食指指着正上方的影像继续反驳。 “你说,只、只要一顿饱餐,人家上门了,又要车、要房、要户口。” 梁三禾一直是个虽然脾气蔫蔫儿的,但说话总是非常诡异地一针见血的人——结巴都挡不住她一针见血。 “你给我出去!立刻!” 赵仲月路过刚好听到最后两句对话。她脚下微顿了顿,便与被扫地出门的梁三禾遇见。 上周梁三禾说,她另一份兼职有个雇主有领养狗的意思,并且已经自行在“动物星球”的公众号上挑好了一只。虽然“动物星球”规定的押金比较高,但初衷也是对动物负责,雇主答应没问题可以支付。 梁三禾指导雇主填完申请,又替雇主来问赵仲月,雇主大概需要等待多久能把狗带回家——梁三禾自己不负责领养这部分的工作,不清楚领养程序和所需用时。 赵仲月当时就提醒梁三禾,不要掺和后面的事儿,她指导雇主填完申请,领养这件事就跟她没关系了,雇主后续自行与机构相应负责人交涉即可。 很明显,梁三禾没有把她的提醒放在心上。 “你那位雇主挑的狗狗,别看脸丑丑的,因为表情传神,是公众号上的小明星,有它出镜的视频讨论度都挺高,”赵仲月领着梁三禾往宿舍走,有保留地向她说明情况,“如果是其他狗狗,也许不会卡那么严。” 比如长相普通的、品种低劣的或者患病严重的——后面这个注解赵仲月咽回去了。 梁三禾并非热爱动物的人,她不能理解猫或狗成为“小明星”,有众多人类拥趸。她愿意领着微薄的薪水一直留在“动物星球”,单纯是觉得流浪动物可怜——毕竟那是一条条虽然不能口吐人言,但也像人一样会疼会叫的生命。她也不能理解动物慈善机构为什么要设置如此苛刻的领养条件,它存在的初衷到底是什么。 “我不、不理解。” “你不用理解,总之,你少纠结那些不在你工作范围内的事儿了,你只是个拿钱干活儿的护理员,还非全职,给动物喂喂食、铲铲屎,干好你分内事儿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你明天想吃红焖羊肉吗 1. 读书室并非全然无声,有许多细微的声响,星图本运行的声响、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挪动椅子起身落座的声响、针对某个难点细碎交谈的声响……所有这些声响都很轻,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障壁过滤过,不会打破整体的宁静。直到“轰隆——”一个惊雷炸在窗外,激起此起彼伏几声嗔叫,那层无形的障壁碎了。 此时将近深夜十点半,即便是对于最高学府rei的人来说,也不算早了。这声惊雷和紧跟着的划破长空的闪电,给这晚的学习画上了休止符。大家开始呼朋引伴收拾自己的物品离开。 “三禾,我有几件衣服不要了,你还要吗?”钱贝蓓伸着懒腰叫梁三禾,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比平常大,“就你说料子不错的那几件,不要我就扔了,占地方。” 坐在附近的人齐齐缓下收拾物品的动作,竖起耳朵细听。rei不可能会允许自己的学生穷到需要捡别人不要的衣服来穿,所以为什么要捡别人不要的衣服穿,不觉得羞耻吗? 梁三禾未察觉自己正被周围同学表情各异地关注着,目光仍落在星图本接驳屏上——屏上几道裂纹不影响使用,很自然地道:“别扔了,给、给我吧。” 钱贝蓓听到梁三禾不甚清晰的回答,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戴着耳机。她表情明显地一顿,赶紧摘下耳机,忙不迭向周围解释:“梁三禾是要带回去给他们那里的福利院的——她家附近有座福利院,不是要自己穿,千万不要产生如此可怕的误会。” 钱贝蓓表情惊恐,引起周围稀稀拉拉的笑声。她担忧自己的解释不能取信于人,着急地用触控笔去戳梁三禾的手臂,哭笑不得地催促:“梁三禾你快点否认,不然大家误会。” 梁三禾双手叉腰,抻了抻僵硬的颈椎和腰椎,实话实说:“没事,不误会,你衣服,我穿、穿不上。” 钱贝蓓比梁三禾矮了十公分,这是肉眼可见的。 钱贝蓓的笑容垮了一秒,然后声称自己受到了伤害,要求梁三禾请吃饭。梁三禾好脾气地问她想吃什么,她话到嘴边却突然卡壳了。 “——你上次给我尝过一口的那个,我想不起来名字了,反正是羊肉。” “红懵羊肉。” 其实是“焖”,但是梁三禾有口音,把“焖”读成了“懵”。这口音听起来太土了,引起了几声嗤笑和模仿。当然,虽然少,但也有听着这口音土得有趣的。 钱贝蓓“噗哧”一声笑了,说:“对对,红焖羊肉。你做的没有膻味儿,我早就想吃了,但不好意思跟你提。” 梁三禾表情复杂,说:“你一件衣、衣服,能买一头羊。” 钱贝蓓又被她这个形容逗笑了。 …… 钱贝蓓很聪明,但这点聪明在余未野面前根本不够看。余未野见过字面意义上的微笑捅刀子的场面。他揉着手腕,压低声音与多日未见的陆观澜扯闲篇。 “这位吉溉高中的毕业生心大归心大,‘穿不上’这个解释给的直白又漂亮,关键她还不是故意的。我要是对面那人,我脸也绿。话说回来,那件返璞归真的校服好像很久没见了。” 陆观澜收回目光,道:“知道了,会告诉高雨雀,日后再来找你,去隔壁高中借身校服穿上。” 高雨雀是追求余未野多年未果的邻居姐姐,她因为高父私生子的传闻与家里决裂,目前在rei当校医摆烂。不过“摆烂”是她家里人的说法,她本人非常满意当前在人类智商的高地与青春男大一起守护身体健康的日子。事实上,不止满意,乐不思蜀。 …… “轰隆——”又一声惊雷响起,紧跟着,急雨哗啦啦落下。大家立刻将这个不重要的插曲丢到脑后。一面慢悠悠收拾个人物品,一面与朋友继续前面被打断的寡淡无味的寒暄,旅行、马术、派对、话剧……. 梁三禾的个人物品均使用很多年了,差不多都是待淘汰的状态,她本人也非常清楚这个物况,因此收得并不怎么爱惜。简单来说,就两个步骤,抻开包口,胳膊往桌面上一扫,齐活儿。屏裂的星图本当然也在被扫的范围内——梁三禾尚未腾出时间去修它。 “你不用这么着急回去洗澡,甘莱刚刚说今晚不回。你放轻松,这个洁癖不在,没人说你。” 钱贝蓓读完个人终端上甘莱“今晚不回”的回复,上半身往椅背上一仰,状似无意挡住梁三禾要离开的路,笑得眼弯如月,像是真的替她松了好大一口气。 梁三禾脚下一顿,忽视周围同学的侧目,诧异又迷茫地往钱贝蓓眼里瞧去。 “她是故意的。”梁三禾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她也并不是真的想吃红焖羊肉。”梁三禾带着钱贝蓓对自己有恶意的推定又往前琢磨了一小截,恍然大悟。她心里有点发堵,又暗暗惋惜,她刚刚卡着十点三十分的截单时间在易购中心下单了一只羊腿——一截单就退不了货了。 梁三禾不清楚她为什么突然针对自己,也并不问。她定定看了钱贝蓓六七秒,唇角突然轻轻往上一提,说了句“知道了”,拨开她的椅背大步往外走。 钱贝蓓在梁三禾后面轻轻咬唇,眼里的笑意逐渐变得勉强,待无人关注后消失殆尽。 因为什么呢?因为钱贝蓓囊中羞涩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未买新衣,在回来的路上被赖锦妍和甘莱抱怨“不喜欢泡泡袖设计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很耽误别人时间”时,转头看见梁三禾套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破衣烂衫神情自若从一辆装有铁灰色飞翼的智能通勤车上下来。那是陆观澜的专属座驾,叫“星穹”,rei无人不知。 “那锅汤面淋得真值。”她远远望着,这样想。 钱贝蓓并非是出于喜欢陆观澜,原因没有那么肤浅——不是说喜欢陆观澜就肤浅的意思。她只是对于人的际遇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只有她汲汲营营像个小丑,梁三禾却可以那么心安理得地接纳平凡、普通、贫穷和被另眼相待?而她都把自己刻画得像个小丑了,却仍然什么也得不到;梁三禾不过是被泼了一锅汤面,就入了陆观澜的眼。 “梁三禾。” 陆观澜声音不高不低,照理说不应该引起旁人注意。但因为开口的是这位在校十分低调但仍无人不晓的高岭之花,即便是那些已经一脚迈出读书室的人都悄咪咪扒墙把脑袋留下来了。 陆观澜在rei是这样的一个存在:你见过押运舰吗?装载星核能源晶的那种?你知道它有多么令人心驰神往,你也知道它荷枪实弹。 梁三禾拎着挎包转身,瞳孔一缩,微微后仰,接住了陆观澜抛来的纸盒。是个星图本的包装盒,显然里头是个未拆封的星图本。 前几日在医院里,陆观澜注意到梁三禾结着“蛛网”的星图本,随口问了句。梁三禾简单地解释就是没放好从桌上掉下来了,反正还能用,不着急修它。陆观澜直觉非常敏锐,问“是烫着你的那天掉的吗?”梁三禾盯着遥控车底盘哗哗作响的减速大齿,呆滞了两秒才说“不是”,他便大概推断出是什么情况了。 陆观澜微抬下巴:“是赔给你的。” 梁三禾握着这个前几天刚刚发售的新款机子,觉得十分烫手。她那破机子用了四年了,即便没有摔坏,也到了该淘汰的时候了。 梁三禾走近将盒子还给他,道:“不用,我自、自己没放好。你赔了药了。” 陆观澜嘴角微勾,道:“没有这种把人烫伤赔盒药就解决的好事,不然医生就可以随便上街伤人了,反正他们能治。另外,上次不是答应了以后见面会打招呼吗?” 陆观澜深谙与梁三禾这种社交属性较低的人对话的技巧,他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压着梁三禾的手腕将之推回去,游刃有余地从赔偿主题切到了社交主题。 梁三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同时还隐隐觉得冤屈——陆观澜要是没有叫住她,今日是不会见面的。她整晚都在对着特地从导师那里要来的朗加语课件研究“空间飞行器有效载荷”,并未察觉他也在。 陆观澜与梁三禾一坐一站,但由于前者相对后者异常从容不迫,反而是居高临下的那个。 梁三禾拽着包带犹豫片刻,终于艰难张口了。于是悄悄竖起耳朵慢动作离开的同学们便与陆观澜和余未野一起听到梁三禾独具特色的、跟她舍不得扔掉的高中校服一样返璞归真的社交问候—— “你明、明天,想吃,红焖羊肉吗?” 这回开口前特别注意了,“焖”字咬得清楚了不少。 陆观澜神情非常平静,问:“楼下自助厨房吗?” 梁三禾点点头:“对。” 余未野不甘被忽视,适时插话进来:“不知道你留意过没有,梁同学,他们这些政治家庭出身的孩子,为了防止被人下丨毒暗杀,一般都只吃家里送的餐食,不吃外食。” 梁三禾闻言当即露出吃惊的表情。她虽然没有留意过,但是她知道!联盟剧集里就是这样演的! 梁三禾和林喜悦刚来rei时,曾讨论过陆观澜在学校行走,如何保证人身安全。 此处特别解释一句,rei里不止有赵次长家的陆观澜,也有其他重要权贵人家的孩子,两人只不过是以陆观澜为例私下讨论,毕竟他最具代表性。 两人一致认为,rei学校那么大,在校人口那么多,坏人若要浑水摸鱼对陆观澜等人做些坏事,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殊途 第6节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没人做呢?世界那么和平吗? 两人不得其解时,有个听壁角的寸头同学实在憋不住了,嗤之以鼻道:“你们要不然再读一遍rei的全称呢?首都星理工研究院,首都星打头的,你们能明白是什么意思吗?不管是内部政敌还是外部势力,敢在rei动手,无异于自戕。” 两位偏僻星球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女生齐齐露出“受教了”的钦佩表情。 “不过,也有传言他们身边有隐藏身份的外围保镖,会在不妨碍他们充分享受校园生活的前提下,给予安全保护。”寸头同学感觉自己把话说大了,心里有些没底,又往回找补了两句。 两位由于不认识任何权贵阶层因此没什么主见的女生再度齐齐点头,并重点回味着浮于普通人日常生活却常见于联盟剧集里的细节,“隐藏身份、外围保镖……” “是不是坏人只要露出个狰狞的眼神就会被他的保镖提前拿下?保镖配枪的吧?能开枪吗?我现实生活里没见过枪呢。” “我觉得r、rei,肯定是不、不能允许,有枪支进校,保镖的也不行。但我觉得,不、不是问题。即便没有枪,危、危急情况下,保镖也能徒、徒手,拧断坏人的脖、脖子。” “啊,不管是开枪还是拧断脖子,都会给围观学生造成不可逆转的心理伤害的。前排围观的应该会直接疯了的吧。” 两人兴味盎然,认真讨论起来,寸头同学插不上话,徒劳地劝她们“少看点无脑剧”。 上回那锅汤面泼下来,梁三禾对外围保镖的说法充满怀疑。于是一切浮于生活但刺激有趣的设定和情节都成了依据不足索然无味的臆测。虽然林喜悦过后难掩失望又支支吾吾辩称,也可能是因为是他撞的你,面汤也是洒你身上的,而不是反过来,不值当外围保镖暴露身份现身。 余未野这句“下丨毒暗杀”和“不吃外食”一下子就把那些充满张力的设定和情节坐实了。 余未野摸摸鼻子,缓缓吐露自己的狼子野心:“……如果非要吃外面的东西的话,一般会需要个试菜的。我愿意当这个试菜的。” 陆观澜用“我看你是真的有病”的眼神盯着余未野,平声道:“她真的会信。” 梁三禾正在驰骋的思绪一个急刹。 余未野笑得前俯后仰地向她道歉,并举重若轻地侮辱她:“你不会真信的,对吧?”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一个有钱的孤家寡人 1. 梁三禾的红焖羊肉其实做得很一般。钱贝蓓是为了让她出丑才那么说的,并不是真想吃。果不其然,习惯了大厨手艺的陆观澜浅尝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了——余未野昨天纯粹起哄,并没有真的一道来。 梁三禾倒不觉得难堪,术业有专攻,她跟人家拿厨师执照的比什么。剩下的半锅,她晚上倒些白饭进去做成拌饭,又是美滋滋的一顿。 “谢谢招待。” 陆观澜垂眸望着圆桌上围着那锅羊肉摆着的、过家家似的各种零食:橙汁、牛肉干、鱿鱼丝、盐水花生等。 也是这样一个人,在医院里认真回答他为什么会跳湖救人:爷爷说,人生太漫长和太多不确定了,唯有尽可能做正确的事儿,才能最大可能少留遗憾——遗憾总归是会有的。 “没有,别、别这么说。” 梁三禾尴尬得抬不起头:昨晚系统截单了,不能退货,也没法加购;今天上午有早课,也来不及亲自去趟易购中心,最后就只好这样糊弄了。 “我其实做菜不、不行,我的朋友,林喜悦很行,她做、做什么,都很有天赋。” 梁三禾不好意思又一板一眼地向陆观澜陈述。 陆观澜温和地道:“不是你做的不行,你别紧张,是因为我要去朗加,半个小时后就要登舰,怕肉吃多了不舒服。” 梁三禾猛一抬头:“半、半个小时后?” rei距离太空港少说也有四十分钟的路程。 梁三禾懊恼不已。她应该预约再早一些的厨房使用时间的,啊,不对,林喜悦说的对,她根本就不应该在那样的场合贸然开口邀请他。 林喜悦昨晚得知红焖羊肉的事情,批评她不应该当众那样问他。陆观澜不久前刚烫伤了她,没法像拒绝旁人一样断然拒绝她,不然被一些擅长“春秋笔法”的碎嘴子传出来——“赵次长的儿子多么傲慢,扔个星图本就把人打发了”。 陆观澜突然往上一指:“你听。” 梁三禾局促地竖起耳朵,似乎听到了反重力引擎的嗡鸣声,不确定地问:“什么?浮梭机?” 陆观澜起身:“永昼楼楼顶有停机坪,八分钟就到太空港了。梁同学,再见。” 梁三禾拘谨挥手。 2. 穿穹峰会与同名展览会同期举行。峰会设置包括系统技术、测控通信等前沿技术在内的六个专题,为期10个首都星日;展览会汇集八十多个星球万余款体现最新技术的产品,为期4个首都星日。 ——涉及多星球的星际活动通常以首都星日作为时间单位。1个首都星日约等于0.9个科索星日,也约等于1.1个朗加星日。 14个首都星日高强度的议程下来,一般人早遭不住了,但公务舰内显然都不是一般人,仍在兴奋地传阅资料文档和激烈探讨。 落地时间是午后两点,是个静谧的雨日。 陆观澜辞别导师一行,刚出太空港航站楼就接到赵识微个人终端的通话请求。赵识微压着嗓音让他先不要回家,反正也需要倒时差,不如陪舅舅去趟墓地。首都星最近接连下雨,东山北角很多人反应墓地出现了沉降的现象。陆观澜外祖父和外祖母就葬在那一区域。 赵识微大概是在工作的间隙,人有些疲乏,声音听起来发僵发紧。 陆观澜抬头跟前排副驾驶位上的程彦交代了句“去东山”,然后与赵识微确认是否需要绕行去接舅舅。 或许旁边有人跟赵识微打招呼或是什么,赵识微慢了四五秒才回答。 “……不用,你舅舅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陆观澜应了一声,见赵识微没有立刻结束通话的意思,便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 ——赵识微最近两周在全国各地做访查,根据两天前的新闻推断,她现在应该是在联盟西北的某个小行星上。 赵识微沉默片刻,说:“明天傍晚就回去。” 天色灰濛濛的,雨丝细细密密。陆观澜把包括程彦在内的保镖全部撇下,一个人打着伞沿着濡湿的石阶往上走时,瞧见有人在被安葬。 尚未立起来的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显示墓主人叫赵叙白,卒于上周,享年三十二岁。 陆观澜走到极近处,刚好目睹骨灰盒被放置到墓穴里。在场处理后事的几个人似乎是被委托的,没有多余的情绪,表情肃穆道了句“走好”,便开始封穴。 “一个有钱的孤家寡人。” 陆观澜脚下未顿,继续往上走,鉴于这里的墓地并不便宜,他漫不经心地如此推测。 “舅舅。” 陆观澜出声唤醒了正遥遥望着新墓的方向走神的中年男人——赵识微的胞弟赵识珩。赵识珩今日穿着平驳领手工黑西服,像是被从某个正式场合临时叫来的。 “观澜来了,”赵识珩扯了扯唇角,“你妈说得对,虽然地势高,但排水不大好,是有一点点沉陷。没事儿,等过两日雨停了我让人修一下。跟你妈说不用牵挂这里。” 陆观澜大致打量了一番,没看出哪儿沉陷,但仍是说“好”。他下巴微抬往那座新墓轻点了点,问:“也姓赵,舅舅认识吗?” 赵识珩道:“不认识,不过你曾外祖父亲兄妹四人,又有三个堂兄弟,也许是哪家早逝的后辈吧。关系太远了,很多都不联系了。” …… 傍晚雨逐渐变大了,一直下到第二天破晓时分。 3. rei每年秋天都会组织露营——在rei自有的、不对外开放的露营地。因为rei的管理者始终秉承“去发现、去探索、去欣赏、去热爱”、“你与未解的p=np一样重要”的治学观和人生观。今年规模尤其大,因为rei的两位知名校友均在这一年去世:一位是因为多年研究一朝证伪,受不了打击,开丨枪自杀了;一位是因为重度抑郁。 “我不管,反正我已经把你的名字和学号一起报上去了,一千块的报名费也替你缴了,而且不用你还。如果这样你还是坚持不去,我真的就会把你拉黑了。我不知道我联系人列表里留这样一个总也约不出来的朋友有什么意义。”林喜悦两臂抱于胸前,眼睛瞪得溜圆,在与梁三禾交涉半天未果后,给她下了最后通牒。 “但是我已经答、答应赵仲月,要给她顶班。你缴、缴费报名,没跟我说啊。”梁三禾面露为难争辩。 “依然是你的问题,”林喜悦气势十足地道,“你知道那天是露营的日子,你在答应她之前,应该来问问我有没有安排。” ……要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梁三禾卡壳了,她眼神游移,抿唇不语。半晌,悻悻地小声说,可以去跟赵仲月再商量一下。 林喜悦眼疾手快,不由分说就把梁三禾口中的“商量”定性成答应了。 “我都准备好了,你什么都不用带,人来就行。就这么说定了,听到了吧?”林喜悦语速极快地道。 “……听到了。”梁三禾道。 林喜悦转过身,露出得意的表情,步履轻盈地回去了。 林喜悦在积极破圈,需要梁三禾当工具人配合一下。倒也并不需要梁三禾做什么,就老老实实跟在她身边就好,避免破圈不顺利她落得形单影只。 …… 浩浩荡荡的车队直接开到了露营地,然后便是抽签分房。林喜悦和梁三禾“不幸”抽到别墅二楼转角的某个房间了,这让林喜悦十分失望——她想住树屋,再不济也是湖边小木屋。 不过当她在别墅里见到几个偶尔会在新闻里看到的人,那苍蝇似的、喋喋不休的抱怨,“我不该信你的,你运气从小就不怎么好”、“这跟住宿舍有什么不同”等就戛然而止了。 “跟欧阳主任说话的是陆观澜的父亲陆外交官吧?陆观澜在他旁边站着就越像了……啊!肯定是!陆外交官也毕业于rei,前辈校友。” “那叫前、前辈校友,不合适吧,长辈校友。” “在窗边饮茶的那位似乎是畅销书作家‘一只知了’,也是我们校友。” “高嘉淇。” “三禾,你看那边那位穿黑衬衫的,我肯定是在优秀毕业生名录里见过她的照片,但记不起来她是谁了。” “李璇,有飞行器复合抗、抗干扰应用技术专利,发表过‘增材+x’复、复合制造技术论文。” 林喜悦轻轻拍一拍梁三禾的肩膀,嘴脸当即改了,笑眯眯道:“刚刚是我浅薄了,你其实运气爆棚。” 梁三禾习惯了林喜悦的情绪化和夸张表达,她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扯起吊带裙往领口里望,嘴角新奇地勾起。 这件不规则压皱吊带连衣裙是林喜悦早上特地拿给她的,非要她穿,直言不讳地说,她自己其他的衣服其实也并不比那件遭瘟的校服强到哪里去。 “你穿成这样,你是我的保镖么?”早上出发前,林喜悦目光哀怨地望着梁三禾的黑色连帽卫衣和同色长裤,这样说道,“你是怎么做到把市面上所有乏善可陈的衣服都拢到你衣柜里的……幸亏我早有准备。” 梁三禾喜欢这件裙子,但它白得晃眼,又轻薄得跟远古星球马王堆出土的素纱禅衣似的,便不大愿意穿,怕弄脏了、扯破了。 林喜悦的哀怨便浓稠得几乎要凝成实体了:“‘你朋友方方面面的品味,就代表你的品味,细观可能有高有低,但大体上大差不差’。她们都是这么说的。你既然都答应一起来了,你再配合一下又怎么样。” 梁三禾目光在半空游移片刻,准备再挣扎一下,但林喜悦突然开始苍蝇搓手——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滑稽动作——她便只好点头了。反正只不过是陪她穿件裙子,又不是陪她挨打,小事。 “再给你配条珍珠手串,有点紧,你忍忍。”林喜悦得寸进尺。 “……” 梁三禾没有穿过这种又漂亮又脆弱的裙子,有点不习惯,所以总是无意识地打量自己。 林喜悦正扒着栏杆观察楼下长厅的情况,与陆外交官旁边的陆观澜对上视线。陆观澜的目光只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向她旁边。或者说,他本来就是要往她旁边看,她是被无法避免带到的。 林喜悦顺着他的目光转头往旁边一看,皱眉“嘶——”一声,照着梁三禾不安分的手背狠狠拍打下去:“不要再盯着你那俩枣核看了,很不雅。” “……又没、没人看到。”梁三禾不以为然,认为她俩所在的这片犄角旮旯不会被人注意到。而且她看的也不是“枣核”,“枣核”被林喜悦一并准备的无肩带内衣遮着呢。 林喜悦低声斥她“谁说没有……”,要往楼下陆观澜指去,却见他规规矩矩站在那里听父辈校友聊天,并无异样。非要说的话,似乎唇畔的笑意比以往在学校偶遇时微末浓郁半分。 作者有话说: 殊途 第7节 ---------------------- 第7章 谢谢你,水蜜桃 1. 几位长辈校友在这晚璀璨的星空下,分别发表了一番从浩瀚宇宙和时间长河的高度上下来、过来人视角的、推心置腹的、充满人文关怀的感言。之后这个夜晚便重新交给山林和湖泊了。 林喜悦领着梁三禾逛了七八簇人群,或被某簇既成团体的人群隐形忽视或排挤,或自己瞧不上某簇人群满嘴名流八卦、空洞浅薄,或不愿当他人自我展现的npc,每每铩羽而归。 “我饿了,去吃烤、烤肉吧。”梁三禾这个跟班儿终于力竭,停下不肯再往前走了。 林喜悦不太愿意,强人所难道:“你不能忍忍吗?” 梁三禾的肚子低低鸣响了一声,代她回答了林喜悦那个不人道的问题。 …… 约一刻钟后,两人端着锡纸托盘,坐在观景平台的长椅上,一边欣赏头顶广袤的星空和脚下静谧的湖水,一边总结和反思。 “你总是几、几分钟就走了,怎么交朋友?你说实话,你真想交,新、新朋友?” “你不觉得他们那些人要么很装,要么很无趣吗?” “你别、别只看,人家的缺点。” “呐!你说‘缺点’,所以你也认可他们确实很装很无趣。” “……我没、没这么说。” 由于观景平台右翼架着几座星空望远镜,这里渐渐聚集了一小撮餐后散步的同学。 有人和善地扬声与梁三禾打招呼。虽然不熟,只是在读书室打过照面,梁三禾也友好回应。 “你那吉溉高中的校服很久没穿了,终于让它光荣退役了?” “啊,退、退役了。” 那人在排队准备欣赏星空,因为前面的人迟迟不挪开,他便百无聊赖地继续与梁三禾对话。 “你俩坐这里守着望远镜也不看一眼,是不是真像一些旅游博主说的,你们科索星晚上肉眼就能清晰地看到银河,所以不稀罕这个。” 梁三禾高兴地肯定了他的说法,说她们那里大多数聚居地的海拔都比较高,且远离星系核心,位于旋臂边缘区域,晴天基本都能看到银河。 旁边突然插进来一个令人不适的声音—— “那我也听说你们那个星球严重缺水,人们不太讲卫生,洗澡不勤。再早些年,别说洗澡了,吃水都靠老天下雨。” 梁三禾正要回答“那是两百年前的事情”,林喜悦直接开喷了:“联盟资源置换计划是不是考试完就从脑子里挖出来还给老师了?” “是不是有病啊,冲我发什么脾气。我随口问问而已。钱贝蓓不是说她洗澡还要被人催嘛。”插话那人嘟嘟囔囔抱怨着,戴上了耳机,做出不与你们“敏感肌”一般见识的姿态。 林喜悦那双大得令人胆寒的眼睛刷地望向梁三禾,质问她:“她啥时候这样说你了?” 梁三禾说:“她随、随口胡说的。” 林喜悦五指一收,将锡纸托盘握成团,重重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很大声地道:“梁三禾,她胡说你就让她胡说吗?你是个结巴,又不是个哑巴!你永远是这种没有态度的态度,无趣又烦人!” 林喜悦狠狠发作完,大步离去。 先前与梁三禾打招呼的男生立刻跟后面插话的男生撇清关系,仗着后者戴着耳机,直言道:“我跟这个蠢货不认识,我的知识可没被从脑子里挖出来。” 梁三禾耷拉着肩膀,很给面子地笑了笑,然后惆怅地望向林喜悦离开的方向。 “但是至于那么生气吗?你朋友脾气不小啊。” “对,是一个很热、热情的朋友。” “你真的听清我说的话了吗?” 2. 树屋的方向传来悠扬的小提琴声,湖边似乎有人在跳舞。梁三禾孤独地坐在一楼落地窗前的沙发里,猜测她的朋友这会儿火气消下去了没有。 半个小时前,有个同学丢给梁三禾一罐“饮料”,果香浓郁,非常好喝。梁三禾很快就喝得见了底。此刻,梁三禾的脑子里就像装了个没调准频道的收音机,一会儿跳到这里,一会儿切到那里。她一面猜测林喜悦的情绪,一面盯着“饮料”罐花里胡哨的罐身琢摩是否要订购一箱带回去。 梁三禾很快决定要订购,而且是两箱。其中一箱给林喜悦,感谢她特地给自己买的裙子——她这件裙子一看就不是林喜悦的尺码。然后,梁三禾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看不清楚罐身上的字体。“该、该不会是三、三无产品吧?印得这么模糊。”她喃喃自语。 梁三禾盯着罐身正吃力地辨别着“饮料”名称,突然神色一顿,扯起领子往裙子里面看去,皱眉抱怨,“没有肩带,真是太、太没安全感了。”须臾之间便忘了“饮料”的事情,又开始操心无肩带文胸的安全问题。 陆观澜站在二楼栏杆后,握着酒杯,神情平静地注视着楼下的女生,直到她突然扯起衣领,一脸纠结地低头往里看,并且迟迟没有松开。陆观澜抬眼望向窗外,因为现在时间还早,外面光源充足,且视野开阔无遮挡,他将酒杯交给一旁的程彦,两只手插兜儿里,尽可能放松地下楼。 梁三禾迟钝地并未察觉到接近的脚步声,直到眼前的灯光被挡住,才慢半拍地松手抬头。 陆观澜温和道:“三禾,你在这里坐很久了。” 梁三禾呆呆地仰脸望着他,半晌,不知所谓地点头,一板一眼地回答他:“我在想事情。” 陆观澜从善如流地问:“什么事情?” 梁三禾重重叹息:“没有肩带,太、太不让人放心了。” 陆观澜伸手轻轻挡了一下梁三禾又想去扯衣领的手,沉默片刻,道:“你不扯就没关系。” 梁三禾盯着他审度了片刻,判断他说的可能是对的,把手放下去了。 梁三禾又指指桌上的“饮料”,道:“这个饮料好喝,但我看、看不清名字,罐体印得,不清晰,星图本镜、镜头,放大到五倍,也不清晰。” 陆观澜客观地道:“这么近的距离,放大五倍不清晰很正常。而且它也不是饮料,是果酒。” 梁三禾面露狐疑,开始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值得信任了。 真可笑,是饮料是酒她自己分辩不出来吗? 梁三禾露出戒备的神情,起身委婉宣布:“我突、突然困了,回去了。” 然后不由分说抬腿就走,与陆观澜擦肩而过时,还微妙地微微后仰避了避。 陆观澜:“……喂。” 陆观澜叫住梁三禾,待她不情愿地回头,问她:“认得出我是谁吗?” 梁三禾这下可以确定这人就是不安好心了——装熟。她眼神闪烁,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敷衍又仓促地“嗯”一声回他。 …… 林喜悦也坚称梁三禾喝的是酒的时候,梁三禾才满脸疑窦地信了。林喜悦经常会烦她,但不会骗她。 “你能自己洗澡吗?” “你不要开、开这种,离谱的玩笑。” 梁三禾觉得实在很好笑。她此刻脑子再清楚不过:昨天三顿饭分别吃的什么,上周课件里讲到的载荷分布常用的算法是什么,她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对不起。” 梁三禾独自走进浴室,又听到林喜悦的道歉。 “开玩笑,不、不用道歉。” 梁三禾宽宏大量地安慰她。 梁三禾这个澡洗的时间有点长,将近五十分钟。林喜悦不放心,期间敲了三回门。梁三禾出来时还不高兴,说“你不、不能,先去别的房间,上、上厕所吗”。林喜悦气结。 梁三禾一个澡洗得跟跑了场马拉松似的,往床上一趴就不想动弹了。 “应该是没开排风扇的原因。”她如此归纳自己头晕的原因,逻辑自洽。 床头柜上,星图本嗡响了一声。梁三禾胳膊一伸将之捞过来,瞧见是条新消息,来自陆观澜。 呐!陆观澜是谁她很清楚,她脑子里既有许多年前在科索星蔚原县陆观澜站在月辉里的画面,也有前不久在自助厨房陆观澜伸手往上指让她听浮梭机嗡鸣声的画面,纤毫毕现。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林喜悦虽然不会骗她,但林喜悦自己就弄错了。 陆观澜:“你的手串落下了,记得找我拿。这条信息可以明早再回复。” 梁三禾疑惑地先是低头往自己胳膊上瞧,又转头去床尾桌和床头柜上瞅,倏地忆起自己似乎确实是把那勒得慌的手串捋下来随手放到哪里了。 梁三禾虚拟键盘敲得行云流水:“谢谢你,水蜜桃。” 陆观澜望着“水蜜桃”这个匪夷所思且空前绝后的称呼,陷入迷惘。 ……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梁三禾将自己倒扣在床上,一刻钟过去了,一动不动。她一觉睡醒确认了两件事情:一,她酒量不行,可以说,几乎是没有;二,她喝酒不断片,不止不断片,所有细节一清二楚。 雨打在山林阔叶上的“噗”“噗”声怀醒了林喜悦。她伸着懒腰口齿不清问梁三禾感觉如何、头晕不晕。梁三禾一抬头满面通红吓她一跳。 “你发烧了?” “没有。” 作者有话说: ---------------------- 明日加更…… 第8章 一生都一样长 1. 露营结束以后又过了一个礼拜,梁三禾终于鼓起勇气联系陆观澜讨回珍珠手串。 梁三禾不是没想过干脆就不要了,重买一串赔给林喜悦。结果一打听,价格将近一千,立刻决定不如直面自己酒后出的洋相。那条手串放在她这里是一千,扔在陆观澜那里却一文不值,钱不能被这样浪费。 之所以耽搁这么久,不止是因为羞耻,也因为她出尔反尔未替赵仲月顶班,要补偿她两次代班。赵仲月并未做此要求,是梁三禾主动要补偿她的。赵仲月最近情绪很不稳定,问就是“没事”,梁三禾当她是累了,想让她多休息一下。 总之,暌违一周,“谢谢你,水蜜桃”之后,终于出现了新的消息—— “你好,可以去你那里拿手串吗?” 梁三禾信息发出去以后惴惴等着,片刻,陆观澜的回复到了:“急用吗?” 梁三禾很不好意思:“对的。” ——恰逢林喜悦今日突然想起这条手串,留言警告她,“裙子尺码不合适,代购不退,只能给你了。但我那条珍珠手串可没给你。我今晚去你那里拿哦”。 陆观澜传过来一个地址:“那来这里拿吧。” 陆观澜给的地址是一座庄园会所,面积很大,园内可跑马,位置却并不算偏僻,由此可见会所主人有多财大气粗。 梁三禾粗略查了一下路线,便拎着把伞出发了。 殊途 第8节 ——首都星最近几日雷打不动每天一场雨,长则一两个小时,短则七八分钟。你带伞可能用不上,但不带一定会被淋,梁三禾也是没脾气了。 会所的名字是“极昼”,仅认邀请函和几位重要客人的背书,有四道安保圈。 梁三禾打着伞在最外围的岗亭等着陆观澜的人来接她进去。 “那里应该是侧门,我让人去接你进来。” 梁三禾说自己到了时,陆观澜联系了没接到人的司机以后,是这样回复她的。 “手串虽然不便宜,但也没贵到必须面交的地步。你真的可以让那位要接我进去的人直接给我捎出来。” 梁三禾很想这样提醒他,但又感觉这种听起来像在指使人家,似乎不大礼貌。 侧门岗亭只有两位值守的安保人员。其中一位略上了些岁数的精壮大叔,见梁三禾迟迟不走,向她比划了个手势。梁三禾没看明白,那人便举着伞走过来了。 “是在等人吗,小姑娘?”他见梁三禾一身朴素的学生气,担忧她会不会涉世未深被人骗了,忍不住出声提醒,“会所里面什么都有,有人进去几天都不出来的。” 其实“极昼”这种事情发生的不多——一般找不到这里来——但也见过和耳闻过的。 “对,但是说、说好了,马上就出来。”梁三禾道。 啊,还是个结巴,愈发令人于心不忍了。 “行,那过会儿要是没出来,你再问问,别死等,”大叔道,他顿了顿,仍是不放心,试探着又问,“是男朋友吗?” 梁三禾纠正道:“是同学。” 大叔放心了些:“是同学好,是同学好。哪个学校的?” 梁三禾:“rei。” 大叔露出震惊脸,向对面的同事指了指梁三禾,竖起拇指,直言赞她:“我小孩要是能考上你这个学校,我要摆三天流水席,还要站在家门口见人就派钱……你爸妈那时是不是也这样?肯定的!” 梁三禾不忍扫兴,露齿笑着:“也、也这样。” 其实那时她父母坟头上的草都青了又黄好几轮了。 大叔摸着后脑勺,嘿嘿一笑:“我家小孩成绩没有你们这么好,但也很好,很乖很刻苦。他妈妈是律师,他说以后也想当律师……” 大叔感慨着,回到自己的岗位。 一辆宝蓝色民用智能轿跑碾着雨水全速驶来,一个急刹停到大门极近处,跟着便是极不耐烦的连续鸣笛声。梁三禾眼见先前与她搭话的大叔上前说了两句话,突然被骤然推开的车门撞一个趔趄。车上的贵客犹不过瘾,又下车照人胸肋之间重重踹了两脚,然后调出个人终端气冲冲不知联络了谁。另一侧的安保人员很快接到了耳机里的指令,立刻开门放行。贵客便不再与捂着胸口爬起来的“蝼蚁”计较,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梁三禾抓着伞柄的手指在抖,她感觉自己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但这团火又被一层冰裹着,又热又冷。 陆观澜的座驾在会所的主轴路上与刚开进去的宝蓝轿跑会车,并向梁三禾的方向鸣笛示意。安保认识所有重要客户的车——能上这辆车就是背书,梁三禾获准进入。 “你好,梁同学,又见面了。” 前排的司机大叔从后视镜里望着梁三禾,友好地与她打招呼。 梁三禾认出是上次将自己从医院送回学校的大叔,机械地扯唇问好。 2. 程彦制式皮鞋一脚踹过去,那被压着跪在地上的被收买跟踪他们的男人当即闷嚎出来。 前文说过了,陆观澜是个行走的星核能源晶押运舰。而这世界上总不乏见钱眼开铤而走险的各路宵小。因此这种事情时有发生。 “咔嚓”一声响,就像梁三禾小时候在科索星过年,用地锅蒸花鱼时,撅断烧火粗枝的声音。梁三禾顿在门口,动作略显迟滞地望向窗边的陆观澜。陆观澜垂眸望着被压在地上起不来的男人,眼神很平静,显然这种事情在他的生活里司空见惯,没什么大不了的。 程彦示意保镖将人从后面那道门带走,自己也隐入角落,不动不语,假装自己不存在。 “雨下得大吗?”陆观澜见梁三禾的裤角湿了,问她。 “不大。”梁三禾以为自己很快就回答他了,但其实中间相隔了四五秒,以致游戏正酣的余未野都忍不住用余光瞥过来。 陆观澜盯着梁三禾的眼睛:“这两天有事,没空去学校,只好让你自己跑一趟了。” “没事,”梁三禾道,她清了清嗓子,补充,“谢谢你,帮、帮我收起来。” 陆观澜笑了,问:“你要一直站在门口跟我对话吗?” 梁三禾闻言往前走了几步,但也仅仅就那几步。陆观澜掏出那串质感粗糙、毫无晕彩的珍珠摊在掌心,示意她过来拿。她便抬脚又走近了些。 陆观澜问:“要玩射击或攀岩吗?雨天能玩的项目不多。” 梁三禾不假思索地拒绝:“不、不了。” 陆观澜默了默,又问:“那要看一下我的马吗?” 梁三禾伸手从陆观澜掌心取走手串揣进自己口袋里,道,“也不了,明天要交、交作业,还没写,”她顿了一下,“谢谢,是朋、朋友的,差点丢了。” 陆观澜注视着竭力避免与他对视的梁三禾,片刻,平声道:“不客气。我让人送你回去。” 梁三禾扯了扯唇角,礼貌地又道一声谢。 整场交流有一种僵硬的平衡,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情绪被一声声的“谢谢”如松脂般一层层裹住,再看不分明。 余未野松开游戏手柄,转头瞧着梁三禾,道:“我得回校接高雨雀,顺路,一起走吧。” …… 梁三禾跟在余未野身后离开了。 一片静默中,陆观澜低声吩咐:“去查,刚刚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了。”——陆观澜人就在窗边站着,留意到梁三禾下车时神情就不大对。 程彦给门口的保镖一个眼神,后者立刻领命离去。 陆观澜戴上耳机闭目等着,眼前浮现第一次留意到梁三禾的场景。 陆观澜的分布式推进飞行器设计在星槎计划里拿了设计金奖。他被导师叫去签字时,在走廊里听到两个女生的对话。 “我连空间飞行器,有、有效载荷设计,这门课,都因为听不懂老师,有口、口音的朗加话,跟不上。人家就高、高一个年级,拿星槎金奖。” “我这里有个戳心的影评与你共享:我们披荆斩棘升仙,结果只是围剿主角十万天兵中的一员。嘿,人生可太有盼头了。” “那、那也不至于的。主角有主角的,世、世界看,我们有我们的,一天都是,有、有限的,二十四个小时,一生都、都一样长。” 陆观澜越过她们时,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那个有点口吃的女生嘴角上扬的弧度很敞亮。 陆观澜嘴角微勾,轻声道:“……是连朋友都不愿意做,要各在各的世界里过完一生,互不打扰的意思啊。” 片刻,保镖带着一段全息影像回来了。非常高清的影像,将梁三禾骤然压紧的瞳孔和抓着伞柄颤抖的手指及手背上的青筋照得纤毫毕现。 程彦在一旁低声道:“是武科的车。” 他料想陆观澜不认识这号人,又周到地做了个注解:“‘极昼’老板第一任妻子的外甥。” …… 余未野是自己开的车。梁三禾上车前犹豫片刻,问自己应该坐哪里——林喜悦教她在首都星乘坐异性的车是要问这个的。哦,营运性质的可以不用问。 余未野建议她,“车顶视野不错,也兜风,”又道,“别学那些没用的东西。” 梁三禾便拉开了副驾驶侧的车门。 余未野在路上向梁三禾简述了会所里的情况。 “……总之,梁同学,正当防卫。虽然没必要为难个npc,但如果全须全尾放他离开,显得做这事儿没个门槛,谁都能来试一把,对吧?” 梁三禾一语未发,只点点头,像是认可这个说法。 余未野瞧一眼并不真的认可但又不反驳的梁三禾,断定此人脾气又好又犟。 之后的几日,梁三禾的睡眠质量极差,睡不着、睡不深,又睡不醒。后来又去了“极昼”一趟,再回来便渐渐好了。 作者有话说: ---------------------- 莫名其妙地提前几个小时更……。 第9章 我也想让他当律师 1. 自助厨房线上可预约时间最晚至夜里十点,但通常九点以后就没什么人来了。梁三禾预约的是九点三十分至十点的时段,来晚了五分钟,但幸好煮面并不需要太长时间。 “同学,能借我俩鸡蛋吗?我要做道紫菜蛋花汤,忘买鸡蛋了。”右侧伸出一只乞讨的手,说话的是个个头跟梁三禾不相上下的卷发男生。 梁三禾感到不可思议:是如何做到要做紫菜蛋花汤忘买鸡蛋的?她将蛋盒递过去,悄悄瞥一眼男生的锅,顿时理解了。男生执掌两个锅,紫菜蛋花汤似乎只是个临时起意的配汤,他真正在做的是……是科索星当家硬菜荤素乱炖? 卷发男生收下鸡蛋,放在一旁备着,然后揭开已经炖了半天的锅尝咸淡。扑鼻的香味证实,的确是荤素乱炖。梁三禾回头再看自己清汤寡水的汤面,难受得简直说不出话。 “你也是科索星的?口、口音完全,听不出来。” 梁三禾因为那锅许久没吃的乱炖频频侧目,主动跟人攀谈。 “家里的保姆是科索星的,我喜欢做菜,她就教了我几样,”卷发男生说到这里,又向她展示他的调味料,“这个是她自己家里做的,这里买不到的。” “闻、闻出来了,很正宗。”梁三禾耷拉着肩膀,望着自己锅里的面条,慢吞吞给自己做诸如“养胃、好消化”的心理建设。 几分钟后—— “我的熟啦。”卷发男生的声音活力满满。 “我的也熟了。”梁三禾的声音死气沉沉。 “你想尝尝吗?”卷发男生热情邀请。 “……谢谢。”梁三禾赧然伸碗。 “我叫季余声。” “我叫梁三禾。” …… 余未野一边接受高雨雀的投喂,一边给陆观澜现场直播。 陆观澜又出去了,这回去的是弗达,半政治半学术的交流。他的外交官父亲陆峥受邀去了,他的导师蔡克钊也受邀去了。他倒是没受邀,但那俩人谁也不可能放过他——他是多么合适的复合型随行人选。 余未野等前面那俩人不再说话了,操作个人终端将镜头切换过来,悄声问:“什么心情?是不是微微酸涩,又微微不爽?” 陆观澜唇角轻轻一勾,面带轻诧:“你脑子是什么时候坏掉的?” 余未野于是判定这种酸涩和不爽已经不是微微的程度了。 高雨雀单手支着下巴,露出危险的眼神,警告余未野:“小弟弟,如果吃的也堵不上你的嘴,我就要用我的香爹爹口红试试了。” 余未野竖起食指,求饶道:“最后一个事儿”。 殊途 第9节 余未野盯着终端投影里单手浇花的陆观澜,问:“你记不记得,前几天你问武科的车是谁给改装的,让人给你打听改装车行?” 陆观澜感兴趣地道:“打听出来了?” 余未野笑道:“那没有。不过武科让对家给堵了,是被抬着上的舰,估计终生难再回来了。” 余未野也是刚刚知道的情况:武科因为早年的一桩荒唐事,被家里勉强保下,“流放”至别的星系四个首都星年,上个月刚刚潜回首都星。陆观澜在“极昼”看中了他改装车的磁悬轮毂,跟旁人一打听,武科便暴露了。 陆观澜态度十分敷衍:“那真是可惜。” 2. 梁三禾在实验室待到很晚,之后又给个深夜仍在奋笔疾书的高中生讲了几道题。高中生耐心非常好,她结巴得有时候自己都着急,他从不打断她或者尝试给她补话。 “……听、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谢谢姐姐!” 梁三禾第二次去“极昼”,之前的安保大叔不在,她问旁人要到了大叔可临时通讯的识别数字。 ——她一身学生气,又是个结巴,旁人对她没什么戒心。 梁三禾当晚就联系了大叔。 “你孩子,需、需要家教吗?线、线上家教,不要钱。我也想让他当、当律师。” 大叔本着“天上不会掉馅饼”的朴素价值观婉言谢绝。梁三禾便给自己奇怪的行为找了个妥帖的理由。 “你到、到时候,给我写封感谢信,便、便于我评优就行。” 大叔很高兴rei的学生愿意免费给儿子补课,承诺感谢信可以写它五千字! …… 梁三禾将近十一点回到宿舍,与两位舍友起了点微末的争执。事情的起因是,梁三禾冲完澡后没有将掉在地上的头发全部清理干净,甘莱在角落里发现了两根。 甘莱心情不好,便从头发说到了梁三禾有时候不注意,咳嗽时不用纸巾捂嘴——在自己的床边咳嗽也不行;又说到了梁三禾经常把从外面带进来的包放在地上,过了夜才刷,有时候甚至几天都不刷。 有一说一,梁三禾的绝版帆布包已经因为洗刷得勤,两年的损耗抵得上过去四年了。她倒也没有拮据到一个包得用六年,只是因为这个包收到的时候就很喜欢,这些年也一直很喜欢。 ——包是经常去福利院的一个姐姐给做的,那个姐姐前年去世了。 “……总之这种细节不要总是让别人一而再地提醒吧,”甘莱的语气里带着积攒了些时日的烦燥,“你要是觉得委屈你说话,不然显得好像我在欺负你。” 梁三禾刚洗完澡的热意还没褪尽,道:“我在等你,把、把话说完。” 梁三禾语气平和,没有被甘莱的坏情绪影响,更没有反击回去的意思。 甘莱不明显地停顿了一下,再开口声音就没有那么刺耳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都是你平时稍做注意下就可以解决的事情,”她顿了顿,悻悻补充,“你每回兼职回来,一身令人窒息的气味,我也并没有不讲理地要求你如何,对吧?” 梁三禾剥除甘莱令人不舒服的说话语气,感觉她的诉求都合理,她平静地道:“以后会注意的,包不、不洗的话,会收进袋子里。” 甘莱杏眼圆整,戒备地做好了舌战准备,却没想到梁三禾是这么个软塌塌的态度,这让她前面的一顿输出更显得咄咄逼人,情绪也显得多余。她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儿里,吐不出,也咽不下,难受极了。 钱贝蓓手执刮痧板,在一旁“仗义执言”:“三禾,你有什么不满,最好还是直接说出来。结巴也不影响你表达,对不对?你这样逆来顺受的态度,我觉得反而有些不尊重人。” 梁三禾闻言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不尊重人谈不上,她只是不愿意把时间花费在这些没有意义的小事和只并肩走一小段路很快就会分开的人上面。 梁三禾用厚毛巾吸走发梢的水,心平气和地解释:“我觉得,她说的没、没问题,她有洁癖,搬、搬进来那天,就为这个道歉了,也请吃小蛋糕了。我吃、吃了她的小蛋糕,但没有真的照、照顾到,她的洁癖。现在被指出来,我没、没什么不满。” 钱贝蓓被梁三禾这种不接招的四两拨千金的态度刺激到了,口不择言道:“嘴里说的反正是客观大度,心里怎么想的,就只有你自己清楚了。” 钱贝蓓的态度已经相当昭彰了,但梁三禾仍然什么都不问,就那么晾着她那些见不得光又藏不严实的恶意。 “梁三禾是个好人,但不是个不还手的老好人。”林喜悦曾经这样说过。 赖锦妍听不下去了,道:“就这么一点点小事,把话说到这种地步,不觉得很可笑吗?甘莱,洁癖是病,得治。贝蓓,既然她怎么想的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你就闭嘴不要乱猜了行么?” 甘莱早呆不住了,一句话没反驳,转身就出去了。 钱贝蓓被堵得说不出话,脸腾地红了,难堪又羞愤。但到底也没反驳,故作镇定地倒一手窝廉价精油,默默刮脸去了。 赖锦妍没了练瑜伽的好心情,卷起瑜伽垫收好。她路过梁三禾,突然趋近往她颈窝里嗅了嗅,道:“什么味道也没有,她俩是心理作用,不用理会。” 梁三禾没有被美女凑这么近过,脖根当即红了。 …… 今晚的风浪有些大,虽然整栋建筑做了非常优秀的隔音设计,但夜深人静仍能听到微末的海浪声。 甘莱趴在床上正酝酿睡意,听到前方梁三禾的方位传来动静。梁三禾下床去卫生间了。甘莱烦躁地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动不动,片刻,嘴里不出声地骂了两句脏话,跟着起来。 “唔。”下床时,脚后跟撞到了床沿,甘莱闷哼一声,气得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发给揪光。 今天真是倒霉了一整天!一整天!上午出门被仅下了十分钟的大雨浇成落汤鸡,不得不回来换装重新出发时,她就应该及时觉察到今日诸事不宜,及时回头。结果她理解成好事多磨。果然,先是被心仪的男生礼貌拒绝;又被导师批评“不是我不原谅你,是空间统计不原谅你”;垂头丧气去实验室的路上,神出鬼没的生理期又给了“会心一击”。 梁三禾未防外面有人,出来时差点撞到甘莱身上。她侧身给甘莱让路,被“喂”一声叫住。 甘莱仰头望着这个总是不声不响的室友,一声“对不起”压在舌下,半响也没能吐出。 梁三禾望着前方黑漆漆的大海忍着呵欠耐心等着,最后等来甘莱别别扭扭的一句,“我舅舅跟首都星一些公益机构有工作往来,如果你们那里的福利院有需要,我可以帮忙问问。” 梁三禾有点意外,但也没有推拒甘莱的好意,说会去问问。 甘莱悄悄松了口气,微扬着下巴错身过去,进卫生间了。她并不需要上厕所,但不能不去,不然显得她故意守在外面要跟她说话似的。 钱贝蓓在床上翻了个身,胸口燃起大火。甘莱从未如此和颜悦色对她,每回都是皱着该死的眉头,让她有话快说,不要拐弯抹角。她还得绞尽脑汁故意曲解甘莱的没礼貌和不耐烦,给自己找台阶下。 梁三禾到底比她好到哪里了,能让甘莱这个脑袋长在头顶的也对她另眼相待?!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你这么要价是要被判刑的 1. 联盟之外其他星球战火不断,当地的孩子食不果腹流离失所。rei的学生机构响应学生联盟的号召,组织了一场慈善义卖,为那些星球的儿童筹款。 “梁三禾,你没有其他更拿得出手的了吗?”赖锦妍指着梁三禾的出售物,有些不可思议,“你这可真的不像话啊。” 赖锦妍虽然说得不好听,但说的是事实。宿舍其他三个人的出售物分别是:有明星签名的限量版滑板、新款拍立得相机(附赠半箱定制相纸)、颈椎按摩仪;而梁三禾的是一个不起眼的羊毛皮玩偶挂件。 ——并非刻意选的不起眼的或不值钱的,而是梁三禾全身上下根本就没有什么像样的闲置物。只有这个手掌大小的玩偶挂件,因为材质好、做工精巧,且官绿荔肉白配色漂亮,出售出去还体面些。 “真没、没有了,这是正版的,以前三、三百多买的……”梁三禾面颊微红,“我去多买别、别人的,也一样。” 赖锦妍“啊”了一声,道:“那倒也不用,你量力而行吧。对了,你这玩偶叫什么?” 梁三禾顿了顿,道:“叫‘禾瑞’。” “禾瑞”形象来自一部并不知名的动画片,因为收视率太差了,故事没讲完就被联盟电视台砍了。不过因为它的名字与梁三禾的名字有一字相同,在梁三禾爸妈去世的那年,经常去福利院的那个后来给她制包的姐姐,给她买来了“禾瑞”,当她的生日礼物。 …… 因为自己的出售物太不起眼——卖不卖得出去都两说——梁三禾最后出去花五百给别人捧了个场:用比新品便宜不了几个子儿的价钱,购入了一副保存得很新的旧款耳机。摊主没想到她不还价,又另赠了一罐自己做的手工小饼干。 钱贝蓓趁着梁三禾不在,皱着脸伸出两根手指,嫌弃地捏起梁三禾的玩偶挂件,扔进一旁的空垃圾桶里。她细声向同样守在一旁的甘莱抱怨:“我真的讨厌这种把自己不要的垃圾拿出来卖给别人的行径。也没有人会买吧。我出两百,当我买了算了。” 甘莱往垃圾桶里望了一眼,客观道:“她本来就没有什么闲置的东西。这个以前是挂在她包上的,后来有一回似乎是被雨淋了,她用个软毛小刷一点点洗净,之后就不舍得挂了。” …… 一只手伸进刚套了袋子的空垃圾桶里,取出了那个维护得很好的玩偶挂件。那是非常好看的一只手,掌心莹润,手指颀长如葱,指节清劲。 “我要这个。”陆观澜道。 梁三禾跳湖救人时,包上就挂着这个。陆观澜对那个视频印象深刻,不用再去电子相册里点开确认。 钱贝蓓面色涨红,硬着头皮道:“那个不干净,是不要了的”。 “两万。”陆观澜仿佛没听见,顾自报出价格。 梁三禾揣着耳机和小饼干走到近前,刚好看到陆观澜拎着玩偶的圆脚,给出了这个石破天惊的价格,并不由分说立刻调出个人终端要付款。她慌张地张开手指挡住他浮起的终端,饼干罐因此掉下来,咕噜噜滚向远方。 陆观澜长睫微抬,客观陈述:“你饼干掉了。” 梁三禾哪里还顾得上饼干,她老实劝他:“不、不值钱,至多一百,你去看看别的。” 陆观澜隔着梁三禾的手指,用不了虹膜,便盲打密码,仍把钱付了,说:“话都说出去了,丢不起那人。” 甘莱惊讶地盯着眼前这两个人,眼前的画面实在有些超出她的认知——陆观澜甚至是语气轻松地在跟梁三禾开玩笑。她是从钱贝蓓那里听说过那锅汤面的事儿,但那只是个每天都有可能发生的很普通的意外,一般情况下道歉赔偿以后不就应该结束了吗? 钱贝蓓心里就像长了草,坐立难安,又羞又躁。她说的那句“我出两百”,肯定是被陆观澜听到了。她想。 梁三禾眼见付款成功,抓耳挠腮半晌,说:“不然,我再、再去买点什么吧。” 季余声咬着个甜筒溜达过来,二十米之外就高举胳膊挥手向梁三禾打招呼,十分热情。 “你出售的是什么,我来给你捧个场。” 季余声没认出来一旁的陆观澜,只老远距离看到个侧脸,心道:这人个子挺高,梁三禾一七五的话,他得一九二往上了;简单的衣服也能穿出时尚感,怕不是个模特。 梁三禾尚来不及回答,陆观澜转过身,将手上的玩偶拎高了些,好心道:“是这个。” 季余声走到近前,轻轻揉了把眼睛。嚯。陆观澜! 季余声力持镇定跟陆观澜打了个招呼,然后礼貌地询问:“我跟三禾是朋友,方便这个由我买单吗?” 陆观澜不疾不徐道:“两万。” 季余声震惊地望向梁三禾,道:“你这个掉色的小禾瑞,要是没有真的多宝乾坤袋,你这么要价是要被联盟判刑的。” …… 陆观澜的出售物,一块白金机械腕表,被人以三百六十六万的价格拍走——物品价值只占一半,“陆观澜曾经所有”占另一半——陆观澜本人又用两万块顺手淘了个小物件,最终他以三百六十八万的总献额荣获rei的奖章一枚。 为什么要特意把这两万给加上? 因为就是这两万让他从第十一名跃居第十名,有资格得到那枚令人不快的奖章。 为什么令人不快? 因为季余声那日只招招手,很轻易地就把梁三禾从他身边叫走了。 ——季余声问梁三禾要不要一起再去转转,梁三禾有愧于自己不值钱却又卖出天价的出售物,便丢下好心又慷慨的陆观澜,跟着他走了。 2. 赵仲月养了两个多月的流浪狗“阿吉”,一大早被发现已死去多时。赵仲月闻讯赶来抱起时,“阿吉”的身体都僵硬了。 “真的打了单克隆抗体吗?”赵仲月搂着昨天晚上还在用鼻尖拱她掌心的“阿吉”沉默不语,半晌,转头问旁边正在收拾东西的医生。 殊途 第10节 “当然,但那是治病的,又不是治命的。”医生头也未抬,不以为然道。 “阿吉”很快被拉走焚烧了,赵仲月低头去拾“阿吉”生前唯一的玩具——一个破破烂烂的海葵球,眼泪“吧嗒”掉下来,砸在右手的虎口上。 …… 梁三禾冲过澡没有着急回去,陪着赵仲月一起吃了顿饭。她午后一来,就从别人那里听说了“阿吉”的事情,料想赵仲月必然又难受了。赵仲月与她不同,赵仲月真的热爱动物,是把每一个经手照顾过的动物都当成不能口吐人言的朋友对待的——虽然能口吐人言的梁三禾,却又遗憾的似乎不在她朋友之列。 “‘阿吉’最、最后这段日子,在你的照顾下,过、过得挺好的,比刚来时活、活泼了许多。” 梁三禾开导人的技巧甚是生疏:语速不够缓,语调不够轻,而且声音发紧。赵仲月大眼一扫过来,她立刻就不自信地闭嘴了,怀疑自己劝慰的方向不对,可能弄巧成拙。但赵仲月只定定瞧了她几秒,什么也没说。她犹豫片刻,便硬着头皮继续劝下去了。 “我家里出事后,我爷、爷爷受不住打击,一直住院。我那时也像一条没、没人要的狗。后来隔壁福利院,把我接去暂、暂住,管我吃喝,跟我说话——我以前不、不结巴。我仿佛一、一下子,就被从深海里,拎、拎着胳膊,拽出来了。你也把‘阿吉’拽、拽出来了。它后面生病,是没、没办法的事。” 梁三禾抓着筷子,一边想一边说。一个不善言辞的结巴,磕磕巴巴说这么长一段话,可以说是十分不容易了。 赵仲月的声音有些恍惚,道:“你不明白,本来是可以有办法的,如果我那时坚持盯着。” 梁三禾认为赵仲月是在钻牛角尖,问:“你怎、怎么盯着呢?” 赵仲月不愿意再说了,魂不守舍地把梁三禾给她煮的速冻水饺戳得没法看了。 “要、要不你请假,休息几天?我看到隔壁宿舍有新、新人搬进来了。你们现在人手应该也没、没那么紧张了。请个小长假,会、会被批的吧?” 赵仲月轻轻扯了扯唇角,道:“呵,说不定是来取代我的。” 梁三禾沉默片刻,直言不讳:“那你有没有,考虑过转行?你会、会不会,其实不大适合做、做这行?” 赵仲月一愣,红着眼睛笑了,说:“我就说人的高智商不会只体现在高分上,必定也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不管在什么境遇里,永远清楚重点是什么、路在哪里。” 梁三禾没听懂她的语气,是客观陈述还是不以为然的微讽。赵仲月是高敏人士,惯常冷脸,很容易被冒犯。她鼓了鼓嘴,轻声强调:“我认真的。” 赵仲月固执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不是那回事。你不明白,我其实可以接受生老病死,我是可以接受的……” 赵仲月只说到这里,再不肯说下去了。梁三禾别无它法,离开之前建议她去跟心理咨询师聊一下——心理咨询师是“动物星球”这类机构的标配,联盟规定的。 赵仲月听到这个建议笑了,说心理咨询师可能也有心理疾病了,人家请了长假,已经半年没见着人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我怕黑 1. 雷声轰然炸响,惊得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钻进雨幕里去了。雨势越来越大,水汽白茫茫地自湖面升腾起来,将对岸的图书馆遮得只剩下模糊不清的轮廓。 梁三禾在午间的新闻报道里看到陆观澜了,他与父亲一道站在母亲身后当背景板,等候母亲与朗加星的政要结束交谈。没想到几个小时后,又在这人迹罕至的湖边八角亭里看到真人了。 两人都被这张场骤降的大雨堵在这亭子里了。梁三禾是从试验场回来抄近路被堵的,陆观澜是支开保镖秘密来这里见个人被堵的。 陆观澜深知自己的情况,本来准备趁着天光犹亮冒雨回去的,结果梁三禾意外地也来了,劝他再等等,说前两日的雨都只下了十几分钟,说不定今日也片刻就停。如果没有梁三禾在,陆观澜是不会赌这种概率的。“不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是从小赵识微和陆峥就向他灌输的规矩。 …… “今天的雨下得久、久了些,天都快黑了,”梁三禾望着湖面上方正在散开的乌云,向陆观澜道,“雨停了,可、可以走了。” 梁三禾今天在试验场被导师批评了,因此心情不大好。再加上与陆观澜其实并不怎么熟,没有什么合适的话题可聊,因此整个落雨的过程,她都在闷头查询某种疾病的概况——她又接到个陪诊的单子。 中间偶尔跟陆观澜插聊一两句无关痛痒的,比如“今年的雨水似乎比去年的多”、“鹿老师一边称赞你一边骂我们”、“你饿不饿”等,以免场面过于冷清。 陆观澜有时立刻就回应了,有时滞后几秒,梁三禾并未往心里去。她是有察觉到陆观澜在观察她——陆观澜似乎很喜欢观察她,之前在医院里也是。 “可能是因为生活太过于悬殊,他好奇吧。”她这样想道。 雨声渐渐变小,又几乎停了以后,梁三禾终于将个人终端收回,往陆观澜那里看去,眉头倏地皱起。 “陆观澜?”她迟疑地叫他。 陆观澜两肘压在膝盖上,喘息的频率略快。他感觉后方天光模糊的密林里有许多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但他又清楚这里是rei,那是不可能的事。他在直观的感觉和清醒的理智中拔河,眼神有些失焦,未听到梁三禾叫他。 梁三禾来到陆观澜身前蹲下,缓缓将手放在他膝盖上。 陆观澜长睫缓慢抬起,嘴角费劲地往上一扯,状若无事道:“我刚刚没听清,你叫我了?” 梁三禾默了默,猝然伸手抓住他的手掌……沾了一手窝的汗。她目光沉静注视着他,问:“哪、哪里不舒服?” 陆观澜未将手挣脱出来,他喉咙发紧,静静与她对视,片刻,轻声道:“我怕黑。” 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不值一提的、忍忍就过去的小毛病。如果不是目睹他指甲深陷掌心里,臂肘、膝盖都在轻颤,梁三禾说不定就信了。 梁三禾立刻转头往四周望去。此刻天还未黑,且因为雨停云散,天光较之几分钟前还要明亮一些。但也快黑了。她立刻决定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要、要不要背你?”梁三禾半起身道。 陆观澜眼睛是红的,眼尾泛着湿意,睫毛被汗水浸得几根几根黏在一起,又轻轻抖,无措和脆弱混在汗湿的狼狈里。他伸出两根白岑岑的手指,费劲地将她洗松了的领口往上提了提,声音有些涣散:“不用,程彦再几分钟就到了。”——他等了半个小时未见雨停,就立刻联系程彦了。 梁三禾后知后觉自己走光了,但并没有分心去尴尬、羞耻或是别的什么,她认真问他:“我抱、抱着你,抱紧些,能、能不能有用?” 陆观澜似是不堪重负垂眸。 梁三禾于是起身,保持与陆观澜目光相接,缓缓挤进他两膝之间……确如她承诺的那样,她抱得很紧,再多紧一分,陆观澜就不能呼吸了。 大约四五分钟后,陆观澜的保镖到了,应该就是他口中的“程彦”。之前在露营地见过,一直站在陆观澜身侧,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浓眉、寸头,一看就不好惹。 “星穹”流水前大灯笔直照进八角亭里,将黄昏的雾气涤荡一空。梁三禾松开陆观澜,自然地退到了正常社交距离。 陆观澜上了车,透过车窗,瞧见梁三禾弯腰拾起个东西。是那个他最近一直随身携带的玩偶挂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玩偶圆圆的手脚里似乎填了硅凝胶,柔软有弹性,手感非常好,他觉得有趣而已。 程彦刚坐到副驾驶位系上安全带,就听到陆观澜在后座吩咐,“去要回来。”他诧异地转头多盯了陆观澜两秒,复又推开车门下去了。 梁三禾还没来得及跟自己失而复得的玩偶蹭两下,面前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略有薄茧的大手。 “谢谢。”——表面看是在道谢,其实挺不客气的。 梁三禾乖乖将玩偶放到那人掌心,然后向黑漆漆的车窗投去谴责的一瞥。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卸磨杀驴……你又不缺这样的小东西,你说不定都没看过“禾瑞”动画片儿,为什么要跟我争? ——梁三禾瞪着暮霭里越来越远的车尾灯愤愤不平。 人家两万块买的。 ——梁三禾理智回笼,很快又泄了气。 天光只是有点暗,并不黑,陆观澜的症状在被梁三禾紧密拥抱时缓解了一些,坐到明亮的车内后又缓解了一些。 程彦将玩偶交给陆观澜,一方面是好奇,另一方面也想分散他的注意,委婉问道:“梁同学是很好看,但你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好看的人。” 陆观澜忍着不适,嗤道,“我是画皮里的妖怪么,要追求好看的皮囊?再说那个我自己没有吗?” 虽然是在嗤之以鼻,但不难看出来,虽然刚刚犯过病,冷汗都未落尽,心情居然不错。 程彦轻挑了挑眉,记下了这句话,打算回去转述给陆峥,一字不差。他望着两侧遮挡天光的密林,又道:“如果需要不被打扰的空间,我可以离得再远一些。像今天这种状况要是再出现一回,我可能就会被调离了……或者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在我的同事里挑人了。” 陆观澜没有澄清这个恰好可以给他做掩护的误会,他垂头轻轻握着玩偶的圆脚,近乎道歉地说了句,“知道了。” 2. 因为要去赴林喜悦的约,不顺路,梁三禾拒绝了同乘。结果潮乎乎赶到约定地点——半途又下了一阵零星小雨——被告知林喜悦已经走了。 梁三禾在八角亭里就已经告知了林喜悦,自己被一阵急雨堵到半路了,会晚到一些。而且虽然雨下的时间意外地长,她却并没有晚到多久,也就二十分钟左右。因为预留了比较宽裕的时间,以防出现意外——这场大雨就是意外。 梁三禾盯着墙上的甜品海报拉下脸,半晌不语。 右后方突然传来林喜悦阴恻恻的声音:“在骂我是不是?” 梁三禾一惊,耸肩避开,矢口否认:“没、没有。” 准确地说,是“还没有”。当前还在翻旧账的阶段,翻完旧账之后,就会带着自己曾经在某某地和某某地等过林喜悦两倍长甚至三倍长的时间的证据,调出个人终端,给林喜悦传去责备的消息。 林喜悦其实只是去上了个厕所。那个谎称“林喜悦走了”的男生是在开玩笑,很快就嬉皮笑脸地向梁三禾道歉了。 林喜悦是以介绍新兼职的理由将梁三禾约来的,结果就直接按着一头雾水的梁三禾,坐到了刚刚开玩笑的男生这桌。同桌的还有于宋。梁三禾和于宋专修的方向不同,但有几门课是一起上的;此外,偶尔在读书室也会遇到。两人是见面会打招呼的关系。 坐下一聊,梁三禾发现事情并不简单:“元蒙”研究所那位教授不可能需要自己这样一个理论知识都没学完、去试验场只能动眼不能动手、未毕业的学生去当给他助理跑腿。即便是有培养的心思也不可能。因此必定是眼前这位教授的侄子藏了别的心思。 “教授的侄子”就是于宋。 梁三禾不顾旁边林喜悦的黑脸,一再推辞,于宋终于不再坚持邀请。他的朋友将汤匙往碟子里一丢,绷着脸道:“好难请啊,于宋,自讨没趣了吧?” 于宋给了他一个不怎么认真的肘击,向梁三禾道歉:“不用理他,他一直这么烦人。” 于宋和他的朋友离开后,林喜悦终于绷不住了,问梁三禾为什么要这样。 于宋家境好,人又高又帅,哪怕是当个朋友呢?梁三禾表现得那么不得体,简直是打直球从头拒绝到尾。诸如: “三禾,我有次去医院探病,碰到你在做兼职,我很想上前打招呼,但又怕打扰到你。” “有病人,一般确实,不、不方便。” “三禾,你们机构领养流浪猫狗程序麻烦吗?要准备哪些资料呢?” “我不、不负责这些哦。” “三禾,你露营时穿裙子很漂亮,我拍到一些照片,可以发给你。” “谢谢,不、不用了。” …… 林喜悦一开始还替梁三禾找补两句,后来干脆两手抱于胸前,冷眼旁观。 梁三禾戳着纸杯里的牛油果果粒,务实地道:“他也清楚,我做、做不了那活儿,不够格。” 林喜悦疾言厉色:“他清楚,他乐意,你管那么多呢?又不会不给钱。” 林喜悦也生自己的气,明明自己并不是缺钱的那个,却老不自主地替别人操那多余的心。 话说回来,林喜悦到现在也不清楚,梁三禾有政府补贴和学校补贴,自己赚的也不少,为什么日子就总是过得紧巴巴的。 梁三禾道:“我讨、讨厌,目的不纯,做事情。” 林喜悦崩溃了:“对,他目的不纯,我也看出来了。你没来之前,他一直在跟我打听你的喜好,他想追求你。但那能怎么样呢?是去给他的伯父做小助理,又不是给他。道德标准那么高吗?” 梁三禾慢吞吞道:“他不喜欢我,却、却想追我。” 林喜悦一愣,问:“是他脑子有病,还是你脑子有病?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梁三禾没有说从对视的眼神看出来的,她怕林喜悦一激动跟她动手。她想了想,有理有据地道:“他的朋友,有、有点没礼貌。我分析有以、以下两种可能:第一,他知道于、于宋,不是真的喜欢我,所以不、不用对我客气,第二,他自、自己喜欢于宋。你选吧。” 林喜悦沉默片刻,因为没法驳斥,又咽不下这口气,还是对她动了手,拧着她手臂内侧的软肉转了半圈。 殊途 第11节 …… 夜里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就要睡过去时,陆观澜给她拎衣领的一幕突然被大脑锐化铺陈出来,梁三禾脚下一空,蓦地睁开眼睛。她压着砰砰砰跳得有些吵人的心脏,判断那不是梦,遂决定明日要将那件领口洗松了的衣服收起来,再不穿了。 “做噩梦了?”不知谁问了一句。 “……不、不是噩梦。”梁三禾道。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又冷又渣 1. 往后的两周,梁三禾及另外两位同学跟着他们的导师从首都星出发,往西南坐标方向一直去到拉努星的益樟,又往西北坐标方向一直去到科索星的璞川,辗转四个试验场。如此一番奔波下来,除了生命力格外顽强的梁三禾,其他人都熬不住倒下了。 “璞川的总工梁图,对你抱有很大的期待,说希望明年也能在他们试验场见到你。”回程的方舟舰上,导师吸着氧气鼓励梁三禾,“璞川试验场其实早就应该改叫璞川基地了,近十个首都星年都是奔着综合性方向建设发展的,囊括的上下行内容越来越丰富,比吉曼基地已经不差哪里了。如果你真的能通过他们的考核拿到实习名额,未来两年就老老实实呆在那里学习就行了,不用再去往别处。” rei一部分专业的模式是“3+2+1”:前三年集中学习理论知识,中间两年辗转各地试验场观摩学习,最后一年对所学内容进行有针对性的调整和强化——中间的两年是最事半功倍的两年。梁三禾的专业就适用这个模式。 梁三禾咧着干裂破皮的唇,结结巴巴地承诺会继续努力。 璞川至蔚原县,在去年开通了磁浮专列后,仅需两个小时的车程。因此璞川试验场本来也是梁三禾的首选。 “三禾,你回来了吗?在休息吗?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去你宿舍找你?” “三禾,刚去你宿舍,见你还在睡,就没叫你。你睡醒发个消息告诉我哦。” “三禾,还没睡醒吗?睡醒来自助厨房,我给你烤了小蛋糕,还做了梨香蜂蜜奶昔……没有催你的意思,就是奶昔放的时间长了,就不好喝了。” 梁三禾十分新奇地第三遍阅读着林喜悦的三条信息,踱进自助厨房。她新奇的原因是,林喜悦与她之间的沟通从未如此“谦卑”过。 “三禾,这里。” 林喜悦自西北角站起身,向梁三禾挥手,待梁三禾来到近前坐下,她又关怀备至地将吸管插进纸杯,十分恭顺地递到梁三禾嘴边,让她先喝口奶昔降降火。 梁三禾顺从地接过奶昔喝了一口,揉着右边脸颊十二个小时昏迷似的睡眠中被校服拉链硌出来的痕迹,不急不躁地道:“不用这样,说、说了不是你的错。” 林喜悦抬眼望向梁三禾,后者的眼神是清亮而安定的。 …… 在梁三禾跟着导师辗转星际试验场的这段时间里,于宋那边借着两张照片,炮制了一个充斥着小酸涩小遗憾的微妙的故事,完成了一场令人猝不及防的社交表演。 两张照片,一张是陆观澜与梁三禾在医院喷水池边交接遥控车的画面,另一张是两人在露营地别墅的落地窗前一坐一站说话的画面。 在这个因为账号被盗而被“意外”公布出来的故事里,于宋因为性子温吞,在感情面前羞赧踟蹰,最后败于赵次长的儿子陆观澜。或许也不能叫“败于”,因为他并不知道陆观澜那边的战况,而他自己也根本就没有上战场;只是陆观澜作为潜在敌手一出现,他就知道自己做了两年的绮梦该醒了。 于宋那边大概是请了专业的写手,这篇充满小遗憾的、自嘲的、自问自答的《失败者访谈》的随笔里,还用温暖不乏幽默的笔调列举了几件于宋做的令人会心一笑的“蠢事”:比如明明不擅厨艺,却去预约梁三禾相同时段的厨房,然后煮出几乎能毒死自己的食物,含泪咽下;比如悄悄收购了一件“吉溉高中”的男款校服,收在衣柜里当吉祥物;比如终于鼓起勇气从旁人那里得到了梁三禾的临时通讯识别数字,结果正考虑第一条信息的措辞,就被命运调皮地弹了一个“脑瓜崩”。 整篇文都淡淡的,遗憾也淡淡的,但这场表演结束后,于宋立刻从查无此人的状态,变成与陆观澜疑似喜欢同一个女生的状态。 梁三禾从林喜悦转来的链接上看到这个故事时,正在随导师前往璞川试验场的路上。 璞川试验场与益樟试验场各项试验条件均不同,她与同学需得在抵达之前理清基本信息,并根据两地迥然的试验条件做出自己“布鼓雷门”的数据调整方案——“布鼓雷门”这个词来自对他们当下水平不抱希望只是临时出题攒个热闹的导师。 梁三禾挠着因为休息时间有限两天未洗的头将文章囫囵吞枣扫过一遍,发现这篇文章写得很高明,即便她是当事人也无从驳斥,遂决定干脆不管它,又少不了块肉。 “我好像给你惹麻烦了,”林喜悦愧疚地说,“幸好你当时坚持不接他介绍的兼职,不然又给他的小作文增加素材了。” “没事儿,不、不算什么,不理他。”梁三禾简单回了几个字,就继续忙去了。 林喜悦又传了一条信息,迟迟未被回复,她换位思考,认为梁三禾肯定是生气了。 …… “《失败者访谈》曝光后,于宋的名字一下子就如雷贯耳了,我一下子就理解那些蹭红毯的明星了。我跟别人解释于宋是在表演,是有预谋的,没人信我。”林喜悦忧愁托腮,给梁三禾插起一小块蛋糕递到她嘴边。 “别费劲儿了,我这点名声不、不值钱,是陆观澜的,比较值钱。” …… 2. 因为于宋那篇“意外”被曝光的随笔,梁三禾不可避免地也被关注。就连她的导师都开过几句“年轻真好”的玩笑,梁三禾却仿佛根本没长那根儿女情长的神经,以前如何,现在仍如何,仍然沿着以前的轨迹奔波,切实做到了“别人喜不喜欢我都是别人的事情,跟我没关系”。 梁三禾认为,与其琢磨那些不存在、没有根据、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说出花儿的事情,还不如琢磨在璞川试验场梁工问到的那几个问题——那几个问题听来似乎并不复杂,却几乎涵盖了半个学科的知识;或是琢磨一些更实际的事情,比如晚饭吃什么——梁三禾这几天有些积食,其实饿两顿就能好个差不多了,但此人又不耐饿,只能尽量去寻一些好消化的食物。 rei的核心校区面积并不大,梁三禾回校后也与于宋见过几次了。于宋大约是要坐实自己温吞羞赧的性格——给别人带来了困扰,想必更羞赧了——未与她说话。梁三禾当然也未与他说话。 “你离他远一些是对的,不然再被人传出败的其实是陆观澜,陆观澜都得气笑了。”林喜悦端着餐盘跟在梁三禾身后絮叨。她最近几天有空就来找梁三禾。 梁三禾没忍住颧骨往上抬了抬。因为太离谱了,所以反倒不会愤怒,被“气笑了”是极有可能的。她在角落里寻到一个位置,招呼着林喜悦过去。 两人刚坐下,林喜悦一句“你就吃这些”尚未说完,梁三禾的星图本嗡嗡震动起来。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屏幕上,继而同时沉默。是陆观澜。 梁三禾心道:果然是不能背后说人呐。 林喜悦心道:那两张照片倒不难解释,梁三禾与陆观澜因为一锅汤面有了些许交集,因此在学校之外的场合偶遇,说两句话很正常。但私下也联络,会不会还是有点…… 梁三禾没有避讳林喜悦,坦坦荡荡当着她的面接听,这让林喜悦的疑虑瞬间减半。“于宋啊,没、没困扰,不算什么……”梁三禾不愠不火、语速平稳、情绪毫无波澜的回应继而彻底打消了林喜悦的疑虑。 “两个遭受无妄之灾的当事人,私下联络沟通一下,无可厚非。”她这样想。 因为陆观澜声称要把“禾瑞”还给梁三禾,以弥补于宋给她带来的麻烦,梁三禾便咽下了那句理智的推辞——“怎么能让你弥补”,匆匆将仅装的那几口饭扒完,告别林喜悦,前往陆观澜指定的地方了。 并不在rei校内或周边,但完全可以理解,毕竟于宋的社交表演刚刚落幕,观众正津津有味期待着可能有的番外特辑呢。 “梁同学,这里。”梁三禾站在校门口正要叫车,路对面的通勤车降下车窗,露出陆观澜司机的脸。 梁三禾默默叹了一口气:这么谨慎的吗?司机大叔来都来了,就直接由他转交不行吗? 通勤车开出去十五分钟左右,停在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四合院前。说“不起眼”,是因为一路行来净是这样的四合院,这个也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四合院本身是非常漂亮的:正房坐北朝南,中式坡屋顶,是石墙与木结构的双层住宅;其余三侧皆是单层,其中东西两侧又与正房露台呈“u型”相连。庭院内一石一木均有出处,这个时节满院秋意。往五十年前推的话,也算是当时的顶级住宅了,如今大多都空了,有市无价。 梁三禾下车,往前后左右一看,转头就要去问司机大叔是不是来错地方了。却哪里还有司机大叔的影子,连人带车都不见了。她站在原地,低头沉思片刻,开始寻找趁手的武器——她怀疑陆观澜的司机被歹人买通了。 “嗡嗡——”星图本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要用来攻击我的吗?”陆观澜的声音从扬声器和高处同时传来。 梁三禾瞧见坐在露台上的陆观澜,松了一口气,抬手撇掉好不容易寻来的臂长的枯枝。 “我以为……算了,没、没事,这是哪里?”梁三禾仰头与陆观澜说着话,抬手推开半掩的门往里走。 “我爷爷的院子,你小心脚下,看路。”陆观澜叮嘱着,目不转睛望着衣着实在泯然众人的梁三禾——耐造耐磨的黑卫衣配黑色工装裤,随口问她,“前段时间辗转四个试验场,有什么收获吗?” “也算有吧,发现自己有些废、废物,像是什么都没学过,试验场的老师,多问一点点,就答、答不上来了。”梁三禾在陆观澜的指挥下,踩上左侧的木梯往露台上走。 “刚开始都这样,”陆观澜宽慰道,“所以rei才采用这样的教学模式,各地试验场考虑到自己的长期人才计划,也愿意配合。” 梁三禾一上来就瞧见了陆观澜对面位置的小礼袋,问:“是放在这里面的吗?” 陆观澜说:“对。” 梁三禾一边磕磕巴巴地跟陆观澜讲着这个玩偶的来历,一边高兴地打开小礼袋……蓦地顿住。小礼袋里是“禾瑞”,但不是她的那个“禾瑞”,是个新的。难为陆观澜能在市面上再寻到一个新的。 “不、不是我的。”梁三禾指出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只有这个,要吗?”陆观澜沉默片刻,道。 梁三禾“为”、“为”了两声,终究没有囫囵问出“为什么”,她垂头瞧着袋子里笑容可掬的小“禾瑞”,窝窝囊囊地说:“要。” 陆观澜状似不经意地点评道:“收集玩偶正常,收集衣服有些过了,像个变态,你觉得呢?”——指桑骂槐得不能再明显了。 梁三禾觉得也不能就说人家变态吧,毕竟人家收集的又不是她穿过的。 她想了想,还是解释道:“他不、不是冲我。” 陆观澜注视着她,慢吞吞道:“我知道,是冲我,以后认识的时间长了,类似的事情还会发生,你会讨厌这个吗?” 梁三禾避而不答,因为感觉“认识”这个词,陆观澜不知是不是刻意的,说得有些避重就轻了。全校人都认识他,又不止她一个。 “不、不是有保镖吗?怎么还会被、被拍到?”梁三禾揉着玩偶的圆脚,问。 “我只是赵次长的家属,并非赵次长本人,安保级别还没到那种针插不入的地步。”陆观澜道。 梁三禾一愣,然后“哦”一声,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现在这里不、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对吗?”她环顾一周,好奇地又问。 陆观澜笑道:“对。你要知道他们都在哪里吗?” 梁三禾两只手一起摆,她的好奇心没重到那种地步。陆观澜的保镖是保护他的生命安全的,不容戏谑。 陆观澜没有再问梁三禾“会不会讨厌”,因为“讨厌”或者“不讨厌”都并不难回答,不必转移话题,令她为难的是那句“认识的时间长了”……啧,似乎仍然是连朋友都不愿意做的意思。 陆观澜望着梁三禾,突然问:“你对你那位叫李喜悦的朋友,刚开始也是这样吗?” “她姓林,”梁三禾纠正他,又问,“什么样了?” “……又冷又渣。”陆观澜沉默片刻,轻声吐出这四个字。 梁三禾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因为怀疑自己听错了,片刻,眼睛倏地瞪得溜圆,震惊。 “你为、为什么这么说?”梁三禾的声音里难得带着非常生动的情绪。 见面可以交谈,撞破对方有困难可以帮助,但是任何情况下不会主动联系,也不会对对方产生好奇——梁三禾至今没问过他黑暗恐惧症的由来。“冷”是真的冷,“渣”就难免带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个人情绪了。 “你下午有课吗?”陆观澜问,没有解释前面那句将人砸晕的犀利评语。 “……”梁三禾说,“没有。” “那能临时接陪诊的工作吗?”陆观测这样说着,反手将藤椅放平了一些,“就在这里,日光疗愈。” 梁三禾一愣,问:“陪诊?陪你?” 陆观澜点头说“对”,又来到梁三禾这侧,将这边的藤椅也放平到同样的高度,“我不清楚你们陪诊这一行是如何收费的,但我能给你更高的报酬——我也给你当家教。” 梁三禾耳朵一动,敏锐地揪出了这句话里的“也”。这表示她又去了一趟“极昼”的事情陆观澜知道了。不对,应该说整件事情陆观澜都知道了……陆观澜对她的好奇心和探索欲似乎真的是有点重了。 陆观澜见梁三禾似乎没有动心,继续道:“你去试验场遇到的问题,我刚开始也都遇到过。由我来教你,会比你独自去摸索,给你节省最起码两个月的时间。” 梁三禾眼睛慢眨,客观陈述:“哦,你也去过科索星的璞、璞川试验场,梁工跟导师聊天时,提、提起过你,我听到了。” 陆观澜道:“对。璞川——它现在可以叫基地了,另外还有吉曼基地、科漠多、拉普等。” 因为陆观澜特殊身份带来的种种不便,他去试验场不会像其他学生那样常驻,往往提前安排、集中观摩、专人讲解,约六至八个首都星周就能结束。因此,其他学生,即便那些比较有门路的,在中间的两年时间里,也至多只能辗转三至四个非综合性试验场,而他却能把星系排名前十的全部巡一遍。 梁三禾将小礼袋放下,人也坐下了,委婉道:“我能陪诊,不能诊,对你没用。” 陆观澜唇角一勾:“你躺在这里陪我晒太阳就行,我自己就可以给自己诊。” 作者有话说: 殊途 第12节 ---------------------- 第13章 真可爱啊梁三禾 1. 是个碧空如洗的非常好的秋日。太阳光仍有些暖意,却不再灼人;秋风里裹了几分凉意,吹过树梢时,会卷落几片枯黄的干叶。 梁三禾眯着眼睛静静躺了十分钟,转头望向陆观澜,语焉不详地问他:“为、为什么是我呢?” 陆观澜闭着眼睛,反问:“你觉得呢?” 梁三禾沉默片刻,老实说:“我们是完、完全,不同的人,我不知道。” 陆观澜转过头来注视着她:“我们哪里不同?” “……我们只有在rei上、上学这一点相同。”梁三禾沉默片刻,客观地点出了这个显而易见、人尽皆知的事实。 陆观澜收回目光,望着高远寂寥的天空,不悦地道:“梁三禾,你的陪诊工作不合格,病人的心情更不好了。” 梁三禾也跟着收回目光,两手往胸口一扣,乖觉地道:“那我不、不说话了。” 陆观澜复又望向她:“再说最后一句。一直没问你,为什么叫我‘水蜜桃’?” 梁三禾大窘,把脑袋转向另一侧,给他留下个漆黑的后脑勺:“不记得了,我喝、喝多了。” 梁三禾刚承诺了不说话,随即又想起那句同样语焉不详的“又冷又渣”。她遏制住自己转回来详问的念头,慢慢眨了眨眼睛,决定还是信守承诺保持静默。 “你对你那位叫李喜悦的朋友,刚开始也是这样吗?”陆观澜刚刚这样问。梁三禾其实早就想不起来她与林喜悦刚开始是什么样了。 梁三禾与林喜悦从高一开始就是同学,一度甚至还是同桌,但她对林喜悦的印象十分模糊,只记得她有很多漂亮衣裙,以及动不动就生气不理人;至于她的成长环境如何、有哪些偏好、最在意什么、未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她一概不知。 高二结束后的暑假,梁三禾在兼职回来的路上,因为雨天路滑,狠狠摔了一跤。林喜悦恰好在附近的奶茶店躲雨,隔着窗玻璃瞧见了。 梁三禾现在仍记得,她那天穿着件中灰色冲锋衣和卡其色耐磨工装裤,被雨淋得也惨,但看起来却没有那么惨;而林喜悦穿着轻薄无袖的杏黄连衣裙,雨水一浇就成了十分标准的落汤鸡,及至跑到她身边,费力地帮她扶起压在腿上的电动车,梁三禾都能睇出她内衣的花纹了。 后来就是梁三禾把冲锋衣脱了给林喜悦披着,林喜悦跨上梁三禾的电动车一路埋怨着,诸如“这么大的雨,你拍戏呢,往大街上冲”、“我刚买的裙子,今天第一回穿,我真是服了”、“我应该躲起来的,反正你也没有看到我”,把梁三禾送到了诊所。 这场大雨过后,林喜悦的面目在梁三禾这里渐渐清晰起来,林喜悦的喜怒哀乐也渐渐变得生动起来。 “有没有可能他总结的是对的,我确实又冷又渣。” 梁三禾灵魂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钟响——大雨前后,林喜悦是没有变的,毒嘴,热心肠,但她在过去的两年都对林喜悦视而不见。 梁三禾偶尔能想起高中前两年,林喜悦高兴时、愤怒时或阴阳怪气时的神态,但是具体是什么原因使林喜悦有那样鲜明的情绪,她却想不起来了。当然,其他同学在她的记忆里皆如此。她专注地走在自己的道儿上,将所有暂时同行的人都视为浮光掠影,并不珍视。至于她脚下的道儿通向何方,老实说,她也不十分清楚。 梁三禾在太阳底下与自己的灵魂对话,越对话越心虚。她决定,最近一段时间林喜悦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全部无条件配合。 …… 父母骤然去世以后,梁三禾被福利院的婶子载去医院探望梁爷爷。 梁三禾盯着爷爷固执的后背,绞着手指磕磕巴巴半天,终于挤出一句破碎的哽咽,“爷,我害怕。” 梁爷爷仿佛中枪了似的一抖,转过身震惊地望着孙女,萎靡的精神肉眼可见地一点点鼓涨起来了。他只顾自己的丧子之痛,强撑着给儿子儿媳办完后事就倒下去了,忘了梁三禾,更不知梁三禾因为这场车祸落下了结巴这个病根。 梁爷爷怔怔望了梁三禾半晌,抓着床侧的围栏借力坐起来,他抬手给梁三禾抻了抻衣领,说,“不怕,三禾,爷领着你,咱们继续往前走,”顿了顿,又缓声安慰梁三禾,“结巴比哑巴好,哑巴比丧命好。” 梁爷爷出院以后,梁三禾也住回到家里了。梁爷爷原本是个寡言的老头儿,但为了锻炼梁三禾说话,他绞尽脑汁地寻找话题。梁三禾后来每每想起,爷爷被联盟影视剧的逆天剧情膈应得眉头紧锁,仍坚持拽着她坐在家里的二手接驳屏前讨论剧里谁和谁般配,就会忍不住会心一笑。 梁三禾上次如此心平气和地晒太阳,是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跟爷爷并肩坐在小院里,她操心着未来几年爷爷独居可能会遇到的麻烦;爷爷挥动着蒲扇,让她抛除一切杂念,继续向前。 “不管是亲人还是朋友,各有各的道儿要走,这个大方向不能变,”爷爷说,“你别只盯着我的岁数,你单打独斗不一定是我对手。” ——梁三禾的爷爷年轻时是消防员。 “三禾啊,爷一辈子没离开过科索星,再往前的路爷就没法领着你了,你得自己走了。你记着只要你不停下来,什么都会过去。” …… 梁三禾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似乎闻到小院里爷爷自制的胰皂香。 陆观澜的呼吸声不知何时起变得平稳悠长。 梁三禾偏着脑袋看过去,唇口不自禁地微张。“陆观澜实在应该去做联盟的电影明星啊。”她盯着他仿佛工笔精心勾勒出来的高挺眉骨,悄声赞叹。 她心里突然一动,产生了个奇怪的念头,如果能蹲在近前仔细看看……所幸她的理智立刻把她扯回来了。没有人知道陆观澜的安保级别有多高,她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贸然靠近,要万一被不知藏在哪里的狙击手一枪爆头,那就不好了。 梁三禾抬眼向四周略高一些的建筑望去,煞有介事地尤其在西南方向的角楼那里顿了顿,遗憾地打消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危险念头。 陆观澜只睡了大概半个小时就被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吵醒了。他睁眼望着湛蓝的天空,眼神里带着些放空的慵懒。 “你终、终于醒了。”一个声音在他旁边幽幽道。 陆观澜侧头望过去,是盘膝坐在藤椅上的梁三禾。 “我都不敢动,怕被爆、爆头。”梁三禾谨慎地道。 “……什么?”陆观澜以为自己听错了。 梁三禾指着陆观澜那侧露台转角的小屋,问:“能、能去上个厕所吗?” 陆观澜道:“那是茶室,洗手间在室内。” 梁三禾脸颊升温,一抹红晕自耳根开始蔓延。 陆观澜渐渐醒过神了,他迟疑片刻,问她:“刚刚找狙击手了?” 梁三禾脸颊继续升温,眼神飘忽不定。 陆观澜从她不自在的神情里读出答案了,他沉默片刻,嘴角一扬:“真可爱啊,梁三禾。” …… 梁三禾回到学校当晚就盛情邀请林喜悦教自己做甜品,说自己突然感兴趣了。林喜悦前后一联系,瞳孔地震,屏息问她是不是要做给陆观澜的。梁三禾反驳说“不是”,未被采信,只好老实解释就是突然反省了一下自己。 林喜悦课余喜欢研究各类甜品,她对甜品基础食材的特性,如面粉的筋度、奶油的打发稳定性,以及不同味道的平衡,如巧克力与海盐、水果与香料等,均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梁三禾对这个却不感兴趣,她秉持着朴素的“食物能果腹就行”的理念,向来不愿意在这方面浪费时间。但现在在陆观澜那句掷地有声的“又冷又渣”的刺激下,她愿意了。 “啧,不用委屈你了,我认识了个新朋友,也喜欢做甜品,最近我俩都约着一起……悔不当初了吧?” 2. 梁三禾站在赵仲月的宿舍门口敲门,许久未见应答,遂点开个人终端向她发去通话请求。 “你不在吗?”梁三禾问。 “对,钥匙在老位置,你自己开门进去洗澡吧。”赵仲月的声音有些冷淡。 梁三禾讪讪“哦”一声,准备结束通话。 “等等,”赵仲月又突然叫住她,“你记得清理下地漏。我屋里那些东西,你看看有想要的没有,只要是我买的,不是园区配备的,你都可以拿走。我可能不回去了,不想干了。有个淘汰的星图本,可能不在宿舍里,不太好找,你找找看,也拿走当备用机子吧。” 赵仲月说完就切断了通讯,梁三禾根本反应不过来,她“欸欸”了两声,悻悻闭嘴。 赵仲月太内耗了,梁三禾眼见着她的精神一天天枯竭,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因此并不认为赵仲月辞职是个遗憾的决定。“树挪死,人挪活。”梁三禾衷心希望她能在新的领域里焕发生机。 “不干了也得回来办离职手续的,有那些要扔掉的东西,那时候再拿走也不迟。”梁三禾这样想着,开门进去洗了个澡就走了。 3. 半山别墅的袭击事件,内部最后出了长达五十四页的报告,安保部门与情报部门等的责任划分和处置建议不论,这次袭击的主使方最后指向一个名为cima的星际极丨端组织。cima随后声称对此次袭击事件负责,并称他们针对的就是赵识微主导的解除边境残余**的双边会议。 首都星随即向cima组织的匪首开出星际通缉令,并联合星际组织及维安部队展开“枭首”行动。与此同时,首都星安全部门也联合边境管理局彻查非丨法入境链条,在不到六个首都星周的时间里将这个庞大的地下网络连根拔起。 “马修与陈和辉都否认动过应急灯。雇佣兵根本就没能推进到主楼。”陆峥与赵识微远隔数十个星球全息通话。 “他们两个说的能信吗?”赵识微望着全息影像里的陆峥,问。 “能信。”陆峥盯着监控里只剩出的气儿的两人,毫不犹豫道。 “……把他身边那几个人全部换了吧。” 赵识微沉默片刻,平静地做出了决定。 ——陆观澜近身的这批人一直执行着每三个月一次的全面核查,但从未查出问题,那就直接用这种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式解决。 陆峥已经猜到是这样的结果了,并不惊讶。赵识微一直是个杀伐果断的人。 …… 陆观澜并未被提前告知赵识微的决定,待他与余未野等人参加一场马术比赛归来,别墅里再无能叫得出名字的人。而那些消失的人,包括与他相处十四年之久的保姆梅姐,就这样永远消失了,个人终端的接驳被断开了,识别数字空号,社媒账号注销。 ——程彦因为是当初与付林雾一起,顶着一不小心可能造成陆观澜心肌梗死、心脏骤停的巨大压力,坚持给陆观澜注射肾上腺素的人,得以继续被留用。 “情况迫切到不能留个告别时间的地步了?我身边人的变动我不值得被提前告知?” 陆观澜摘掉手套,紧攥了一把,又将之撇到一旁,瞳孔压紧。 陆峥将手套拾起,展平放到桌面上。 “她不愿意让你最后亲眼看着这些跟你相处了很久的人,在心里猜测他们谁是背后伤人的、谁是无辜的。成熟一些,不要因为对结果生气,就扭曲别人的心意。” “他们是拿着非常丰厚的报酬离开的,可保证他们往后生活无虞。” 作者有话说: ---------------------- 后天入v,入v当天惯例三更......以上。 作者给嘴封上胶带,主要是为了不破坏阅读感。 第14章 你不是常主任的小舅子吗? 1. “动物星球”常主任办公室里, 常主任忘了自己本就拮据的发量,一上火,又挠下来几根。他紧锁眉头, 粗声粗气地向面前的花臂青年交代任务。 “姐夫,你说的学校是rei?星系联盟前三、首都星第一、学生多出身权贵的rei?咱是不是再掂量掂量?咱跟人比划,不是个儿啊!”花臂青年听完, 忍不住提醒常主任。 “啧,动动脑子,她但凡有一点点能拿得出手的背景,能跑来清理动物的屎尿吗?你就放心去。吓唬吓唬就行了,她小地方出来的,没那个胆儿。”常主任不耐烦道。 花臂青年领命离开后没多久, 常主任办公室的门被人端着星图本踢开了。 “动物星球”“挂名”理事长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接驳屏上, 他拄着高尔夫球杆, 轻描淡写地道:“小常, 使用同一个募捐号非法重复募捐、伪造动物数量骗取政府补贴,以及勾结宠物医院做昂贵医疗从中获取巨额回扣, 哪一条都能把你打回原形, 你明白吧?哦, 或许不止,‘同心’医院那边托我带句话, 你要是解决不了麻烦,他们就考虑解决你,以免被你拔出萝卜带出泥。” 常主任冷汗岑岑,连番点头,称自己明白利害关系。 …… 殊途 第13节 常主任的小舅子,那位长得七分像“瘦头陀”的黄毛“花臂”, 对照着个人终端里的照片,确认眼前经过的是梁三禾无误,抬肘便将之杵到墙上了。 ——此处是rei的西侧门附近,“花臂”是用“赵仲月让我给你带些东西”的借口,把梁三禾骗出来的。 梁三禾猝不及防一脑门儿磕到墙上,眼前一阵阵发黑,可怜她结巴半天,没能吐出一句囫囵的呵斥。 “赵仲月在哪儿?!”“花臂”松开胳膊,问她。 梁三禾两只手一起捂着额头,疼得呼吸都有些颤抖。 “问你话呢!赵仲月在哪儿了?!别他妈装傻!”“花臂”耐心有限,扬起手威逼。 “我不、不知道。”梁三禾说。 “花臂”紧盯着梁三禾,喝令她:“现在联系她,问她在哪儿。” 梁三禾稍作犹豫,松开一只手,调出个人终端,向赵仲月发起通话,然后不出意外地听到“呼叫无应答,已为您跳转至终端语音信箱,支持录制全息留言”。 梁三禾最近几日联系了赵仲月三次,均是这样的结果。不过她原本猜测赵仲月是好不容易放松下来,需要一段时间独处,如今“花臂”一出现,她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了。 “花臂”似乎并不意外是这样的结果,问她:“我听说你跟赵仲月住一个屋,她辞职这个事情你事先知不知道。” 梁三禾道:“没住一个屋,我不、不在园区住宿,不知道。” “花臂”视线威胁地往下一压,继续问:“她辞职前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梁三禾说:“没有。” “花臂”冷冷笑着:“那你这周怎么突然请假?别他妈撒谎听到没有?!” 梁三禾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脸,问:“为什么她辞职,我就不、不能请假?” 梁三禾惯常一周去“动物星球”两次,周二和周四,或周三和周六。这周因为要赶功课,她便请假了。她最近这几日频繁联系赵仲月,就是为了要确认她回来办离职手续的时间,以免两人错过,无法当面道别。 “花臂”被问得窒息了一下,立刻又扬起了拳头。 梁三禾非常识时务地闭嘴,并收敛了面上对“花臂”来说,因为无知显得嘲讽的表情。 “花臂”往梁三禾运动服口袋里塞了张名片,仿佛变色龙般露出一抹怪笑,道:“别怕,妹妹。是这样的,赵仲月欠我钱,没打声招呼就跑了,我去你们单位逮不到人,就一路打听到你这里来了。我也是心急了。如果你有任何关于她的消息,立刻告诉我,能办到吗?” 梁三禾不说话,只若有所思地瞧着他。 “花臂”当她是被自己吓住了,不免有些得意。rei的又怎么样,再聪明的脑袋也硬不过石头不是?他想到这里,掏出皮夹,抽出两百块,一并塞到梁三禾口袋里,说:“刚刚对不住了,我着急起来手里没个分寸,她欠我真的是很大一笔钱。” 梁三禾仿佛被磕迷糊了,直不楞登问了一句:“多、多大?” “花臂”露出嘲讽的表情,“你一辈子赚不到的吧。”他顿了顿,再次强调,“如果赵仲月联系你,记得立刻告诉我。聪明点儿,妹妹,别想着替她隐瞒。你大好的前途,没必要跟着个高中都没读完的,一起把路走窄了。” “花臂”吹着自得的口哨跨上摩托车一路炸街离开后,梁三禾掏出了口袋里的名片。 吴泰城,xx物流公司副总经理。 “……你不是常主任的小舅子吗?”梁三禾默道。 梁三禾低头瞧了眼自己指缝里干涸的血迹,露出计划被打乱的烦躁脸。她教的那位高中生,最近三个月月考排名稳步上升,非要请她吃饭,说了好几回了。梁三禾实在推不过,今日就答应了。没承想只是出门前出来接个东西就碰上这种事。她给高中生发去信息,说自己可能会晚半个小时到,捂着仍有血渗出的伤口,去校医那里包扎了。 梁三禾一路走一路思索着赵仲月的事情。她与赵仲月虽然相对其他同事而言,招呼打得比较勤,但其实往深里的沟通并不多。她有些怕赵仲月。赵仲月与她说话时,总带着些轻微的酸意和敌意……但赵仲月又慷慨地允许她借用浴室洗澡。 ——给钱是梁三禾后来自己主动提出的。 梁三禾眉头微蹙,一帧一帧倒放着赵仲月过往的言行举止,未曾留意到手捂得有点重了,一缕血线沿着鼻侧翼滑下来,就要到达嘴角。 2. “同学,我们学校对校医有条隐性规定,就是不允许染指青春男大和女大,否则就得卷铺盖卷儿滚蛋。所以你这束花我不能收,我不能为了一棵独木放弃整片森林。” 校医高雨雀坐在自费购买的自适应人体动态工学椅上,微笑婉拒手捧鲜花的斯文男大。 “雨雀姐,我是认真的。” 男生用指腹轻托了一下眼镜,俊脸被高雨雀促狭的目光盯得微微发红,但声线温柔稳定。 “我上回跟你说的‘童养夫’也是认真的。我有预定对象了,同学。” “雨雀姐……” 高雨雀余光瞥见门口探出的半张脸,她打断男生,一招手,扬声道:“同学,就对八卦这么感兴趣吗?你血都快流到嘴里了,你倒是吱一声啊。” “……不、不好插话。”梁三禾尴尬地替自己辩解。 “打扰了。”她仰着脑袋扶墙进来,向被打断的男生致歉。 高雨雀把她按进椅子里,先问她是怎么伤的,又不怀好意教她:“下回再有紧急情况,你要是实在内向,张不开嘴,你往地上一躺也行。” 高雨雀回头望了一眼男生,和善道:“你这束花拿回去也触景伤情,要不然把花留下,安慰一下这位负伤的同学?”——非常委婉地再度表达拒绝的意思。 男生眼见高雨雀不留余地,虽然难免失望,倒也拿得起放得下,他将花往梁三禾怀里一塞,说:“同学,那就祝你早日康复。” 梁三禾被迫收花,仰着脸盯着高雨雀手里的小镊子,局促地道:“谢谢。” 男生怏怏离开后,梁三禾回答了高雨雀前面的问题——怎么伤的。她说是自己赶时间跑太快了,收不住势,磕墙上了。高雨雀给她打了针破伤风,并对rei高智商人群的肢体协调性进行了一番无差别的攻击。 3. 梁三禾终于见到了那位安保大叔口中“很乖很刻苦”的小孩子了。安保大叔把他的小孩形容得仿佛一颗乖巧的豆芽菜,结果本人是一颗参天大葱——比梁三禾还要高半个脑袋。两人连线讲题时,袁满一般只露个脑袋,而他又有一张得天独厚的巴掌小脸儿,令人根本想不到脖子以下是这么长的一条。 “姐姐,你额头怎么了?” “磕了一下,没事。” “那不吃火锅了吧?” “没关系,我吃不、不辣的那边,就可以。” 梁三禾比刚上高一的袁满大五岁——首都星的高中是四年制的——但即便没有大出来的这五岁,她本来也是个拙言的。因为实在找不到话题可聊,梁三禾索性就一边涮火锅一边考袁满知识点。如此考了七八个,袁满基本都答得上来。梁三禾便竖起个大拇指,干巴巴地评价:真棒。 最后一碟菜烫熟并分装后,袁满不出声儿地推过来一张纸。 梁三禾放下筷子,疑惑地打开,是一张风格非常古朴的带有签名和手印的欠条。 袁满脸上有超脱年龄的成熟。不过这并不稀奇,非锦绣人家长大的小孩鲜少有天真的。 天真不是坏事儿,不天真也不是坏事儿。 “姐姐,我知道你为什么愿意免费来给我做家教了,我爸爸后来猜到原因了。我妈妈说,我不能养成习惯不劳而获,你也不能养成习惯劳而不得。我会一直给你打欠条,然后会在大学毕业之前再将欠条一张一张收回来。这样可以吗?” 梁三禾沉默片刻,将纸重新折好,塞到外套口袋里,说:“可以。” 梁三禾答得太干脆了,袁满便有些不安了,他小心地觑着梁三禾的神色,问:“姐姐生气了吗?” 梁三禾说:“没有。”她特意扯了扯唇,以防他不信。她确实没有生气,只是有些遗憾袁满知道了原因。她想袁满一定比她当时的感受更深刻。那是他的爸爸,却是别人脚下的泥。 ----------------------- 作者有话说:感谢啄木鸟同学更正错字。 第15章 你控制欲好强啊 1. 飞行器仿真实验室里, 余未野斜靠在非工作状态的升降梯轿壁上,两手依照陆观澜给他制定的规矩老老实实插在口袋里,哪儿也不碰, 与陆观澜对话。 “吉溉高中那位毕业生,跑步能磕墙上,又加重了高雨雀对你们高智商人群的刻板印象。” 余未野是个特别识时务的人, 这种时候就刚好记起自己是特批生,利落地把自己从高智商人群这个族类里划分出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 陆观澜操控着屏幕里的飞行器做大仰角爬升,记录下这种特殊翼型的升阻比和压力分布数据,分神问了一句。 “昨天上午的事。伤口不小,流一脸血。” “你们说的是那个个头挺高挺瘦,普通话不太标准的科索星的姑娘吗?之前看过她救人的视频, 对她有点印象, ”旁边麻杆腿儿同学一边盯自己的数据一边插话, “她不是自己磕的, 是被人打的,我路过看到了。” 这位热心、理智、芝麻胆儿的同学路过看到, 比量了一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 自知不是花臂男人的对手, 立刻去通知了保安。结果领着保安回来后,梁三禾和那个花臂男人都不见了。 陆观澜极快速地转头, 瞧向插话的同学。 “而且只是破了个小口,出血量不足两毫升,没有流一脸血。”同学用骂得很脏的眼神警告地瞥着造谣的余未野——这个实验室容不得弄虚作假,只是路过访友的也不行。 余野被拆穿也不尴尬,理直气壮地道:“我在细节方面做了一些无伤大雅的艺术加工。” 陆观澜精准控制着飞行器,在失速边缘完成了几个高难度机动动作, 然后存档飞行数据,休眠模拟器,起身拎起外套与余未野一道往外走。 “做小余总的感觉如何?” 两个月前起,余未野在家里长辈的要求下,以不尴不尬的兼职生的身份,入职了自家集团控股下的一个新材料研发公司。 “有趣极了,人人都不看好我,偏偏我也不争气。” 余未野这个被按着脑袋在rei学管理的,早已被折磨得没了脾气。 2. 降温是断崖式的,一夜十度。梁三禾早上出门去上课时,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是感觉到有些冷,但科索星有句谚语,叫“春捂秋冻,不生杂病”,再加上同学在楼道里扬声一催,她便放弃了去床下抽屉里翻找毛衣的念头。 结果就是几个小时后高烧烧到了39.2°。 “你是谁?别、别碰我,谢谢。” 梁三禾眼睛只睁开一瞬就合上了——眼皮太重了,掀不起来,脑袋也晕晕乎乎的。她躺在那里,费力地回忆着。 梁三禾记得自己原本是计划将东西放回宿舍就去医务室的。她不用温度计测量也知道自己应该烧得不轻——身上冷得太不正常了。如果是在往常,她咽两颗退烧药,卷着被子睡一觉就过去了。但这回不能这样,因为脑门上有伤,说不定是伤口感染。 好像是在回宿舍的路上遇到陆观澜了。梁三禾终于想起这个了。但不记得自己和陆观澜说了什么话,只记得自己正说着,人就拽着陆观澜的衣襟跪下去了。陆观澜似乎是托了她一把,然后她就被后面的人给接过去了——应该是保镖,程彦或者别的什么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神出鬼没的。 梁三禾确定自己昏倒前最后见到的是陆观澜,而不是“花臂”或别的奇奇怪怪的人,心就安定了几分。耳边听到有人出去,片刻,又有人进来。梁三禾蓄足力气再度睁开眼,便瞧见了陆观澜。 “继续睡吧,降温衣服穿少了,伤口也有些感染,都处理过了,问题不大了。”陆观澜俯身注视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惊扰了她的睡意。 梁三禾其实还未完全清醒,因此就失了边界感,不错眼珠地与陆观澜对望。陆观澜说话时用的几乎是气声,又轻又温柔。她听得心里的皱褶都被抚平了,软得不想动。 “梁三禾,你朋友的准入门槛定得好高啊。” 梁三禾昏沉的大脑中突然窜出这样一个略带不满的声音。她眼神虚焦了一倏忽,突然记起了她昏倒前的整场对话。 其实也没有几句。陆观澜问她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她答没有;陆观澜用食指拨开她额前的头发,又问她伤是怎么来的,她就像回复别人一样告诉他,是自己不小心磕的。陆观澜便斥她撒谎,又说她朋友的准入门槛定得太高了。 梁三禾眼珠一动,人彻底清醒过来了。她脑袋微微倾斜,目光略带滞涩逡巡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窗帘上。她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窗帘把窗户遮得死死的。 “几点了?太、太晚回去,会打扰室友休息。” “现在是凌晨一点,”陆观澜瞧出她睡意散了,眉目间搁置前嫌的柔和便也跟着散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她的星图本,然后捋平她蜷缩的手指,将机子放到她掌心,“有人联系你,我帮你接了,怕吵到你休息,过后就把机子带出去了。” 殊途 第14节 梁三禾眼神发直,一脸茫然。她只听到了前半句——现在是凌晨一点。 “我在你家?” 梁三禾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就意识到自己有多蠢了。陆观澜现在身上穿的是睡衣。 “你其实把、把我送医务室,就、就可以了。” 梁三禾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一点点有些气弱的不太领情的样子。 陆观澜盯着她静了片刻,问:“不困了?” 梁三禾不清楚他什么意思,目露迟疑,摇了摇头。 陆观澜主动向后退开半步,以减轻一站一卧可能给梁三禾造成的心理压力。他心平气和地问她:“梁三禾,我们能做朋友吗?” 梁三禾不解其意,但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因此不假思索便点了点头。 陆观澜微一抬手,制止了她:“你想清楚再回答,如果答应了却做不到,会很渣。” 梁三禾于是眼皮微垂认真思考这件事情。片刻,她略带拘谨地道:“不、不了吧。” 陆观澜轻扯了扯唇角,虽然答案如他所料不如人意,但她最起码对这个问题做到了真诚——一种有些愚笨但不令人感觉被冒犯的真诚。 陆观澜问:“能告诉我原因吗?” 梁三禾缓缓眨了眨眼,有些犯难,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但陆观澜极有耐心地静静望着她,默默等着,好像并未察觉到她的为难。 梁三禾便一边思索着一边尝试着解释:“喜悦要是有一天,厌、厌倦跟我做朋友了,我可以一直去找她,使、使劲儿哄她。但是你要是有、有一天厌倦了,只要你不愿意,我都没法近身,我只能被、被动接受,不喜欢这样。” 梁三禾的爸爸妈妈走得太突然了。前一天晚上,一家三口还守在家里的二手接驳屏前,热热闹闹观看联盟播放的悬疑片:梁爸爸吆喝梁三禾去倒洗脚水,说给两块钱,梁三禾托腮盯着屏幕,假装听不见;梁爸爸不信邪,一路从两块叫价叫到十块,梁三禾的突发性聋病突然就好了;梁妈妈剥着刚炒好的花生,笑她沉不住气,再等等还能更高。转天,那两个人便都不在了。 梁三禾又过了好几个月才明白,她此生直到尽头,都不可能再听到那晚聒噪的叫价声了。 梁三禾被丢弃得太突然了,毫无征兆,绝无挽留的可能,导致她无法接受任何一段自己不能把控的感情,不管那是什么感情。她当然明白“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她要做的就是把可料到的不能把控的感情都摒弃掉。 梁三禾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也重了。是有情绪了。她习惯全神贯注往前奔,不习惯停下来剖析自己,因为只要一停下来,一些早已被她远远扔开但仍有余烬的情绪就会卷过来。 陆观澜嘴角轻微上扬:“不要生气。” 梁三禾一顿,视线移开,道:“没有生气。” 陆观澜徐徐道:“你控制欲好强啊。” 梁三禾认为这是恶语中伤,迅速调回视线,给了他谴责的一瞥。 陆观澜嘴角不明显地一勾,调出自己的个人终端,开启终端共享模式,与梁三禾的终端轻轻一碰,完成终端链路绑定,然后在后者惊讶的目光里,托起她的手腕,将链路授权等级调整为“强制建立单线联系”。 整个rei可以通过个人终端与陆观澜联系的,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且半数都在蔡克钊门下。而“强制建立单线联系”,即便是蔡克钊也没有的。 “好了,你可以随时与我联系了,”陆观澜轻声说,“强制建立单线联系下,哪怕有一天我们形同陌路,我也不能阻隔你。这个授权等级是由你那边控制的。” 梁三禾眉头微皱,很是费解,问他:“你为、为什么啊?”——这已经不是“因为生活悬殊产生的好奇”能解释的了。 陆观澜垂眸注视着她:“因为你是一个不会辜负别人的人。” 梁三禾仍不明白:“这也没什么,稀罕的。” 陆观澜没再多说,只是问:“现在能做朋友吗?” 梁三禾怔怔瞧着陆观澜,片刻,嘴唇微张,“能,”她抬手揉了揉眼睛,“但是与我做朋友,也没、没什么好处的,我什么都没有,有时就、就连时间都没有。” 陆观澜将室内的灯光调暗了,说:“我知道。睡吧,太晚了。” 梁三禾的眼睛将要闭上,又倏地睁开,问:“我礼物是不是掉、掉路上了?” 陆观澜一顿,说:“你可能落在别处了,只有一箱卫生用品,已经请路过的同学帮你送回宿舍了。” 梁三禾倒过来时,他接住了她,也接住了她怀里的纸箱。 梁三禾心里一松,声音越来越低:“哦,那就是礼物。” 梁妈妈去世以后的第四个月,梁三禾月经初潮。她那时说话不利索,也不愿与人说,自己去便民仓很随便地买了包卫生棉,很随便地就用了。 林喜悦有回事发突然,借用她的,之后对她进行了长达十五分钟的埋汰以及十分钟的科普——劣质卫生棉的滋味别提多难受了。 梁三禾可能就是人也糙、皮肤也糙,她用堆积在便民仓货架最里侧最便宜的卫生棉,也没有出现林喜悦说的那些过敏情况。林喜悦见她总也不当回事,褫夺了她自行购买卫生用品的权力,每年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给她买够十二个月的用量。梁三禾喜欢林喜悦这种掩藏在不耐烦表象下的另类的关心,并未客气推辞。 第16章 你缺朋友是吗 1. 梁三禾早上是被震个不停的星图本吵醒的, 她伸出胳膊在枕下划拉了几下,倏地睁开眼睛,然后立刻想起昨晚借宿陆观澜家里了——就说八十一套的床上用品不应该是这个触感。 梁三禾掀开枕头寻到星图本。屏幕显示发出通话申请的是常主任的。 “三禾, 上午能不能来趟园区?”常主任与她商量,态度空前和蔼,“要迁圈, 人手不够,忙不过来。” “……去不了,”梁三禾垂眼望着棉被上的暗纹,沉默片刻,哑着嗓子道,“我被、被人袭击了, 现在伤口感染, 发烧了。” “什么时候的事?什么原因?怎么就被人袭击了?严重吗?” 常主任显得十分关心兼职员工的身体, 一口气儿不喘, 连问了几个问题。 “昨天,说赵仲月欠钱, 问我她的下、下落。有点严重, 所以下午也、也需要请假。”梁三禾语气颓丧, 知无不答,显得老实又诚恳。 “我听说这两天是有人来园区找过小赵, 说是因为小赵欠人钱了。可能是谁跟他说了你跟小赵关系还行,就问你去了。”常主任顿了顿,“那你知不知道小赵什么情况啊,无缘无故的,突然就说要辞职。啧,我们机构经费紧张。人员配置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说走就走, 我很为难哪。” 常主任“啪”地顶开打火机,抖着手给自己点了一根烟。他大脑中仍是清晨赵仲月血糊淋拉被盖上白布的样子,但与梁三禾说起时,却仿佛赵仲月仍活生生的,像个不负责任的刺儿头,扎在哪个未知角落,在等着他给收拾烂摊子。 梁三禾道:“她什、什么也没对我说,我是去她宿舍冲澡,敲、敲不开门,才知道她请假的。请假变成辞、辞职,是昨天才知道的。” 常主任紧绷的神情一松,狠狠抽了口烟,又在呛咳中试探:“不应该啊,你们关系也不错,你再想想,她真的什么都没说吗?” 梁三禾顿了顿,道:“……我去她宿舍冲澡,她每个月收我一、一百块。” ——直接釜底抽薪否定了常主任“关系不错”的推论。 常主任难以置评,尬笑了两声,留下一句“好好休息”,结束了通话。 梁三禾九句真一句假地结束与常主任的通话,又向赵仲月发起通话。但赵仲月那端仍旧无人接听。她心里有些不安,曲膝抱头,思考赵仲月可能出现的问题以及失联的原因。 有人在门口轻轻敲门,说早餐已经备好了,因为餐后还需要服药,所以很抱歉打扰她。 梁三禾扬起脑袋应了一声“马、马上”,头重脚轻地起床洗漱去了——从昨天下午起十六个小时的睡眠,睡得她手脚都是绵软的。 梁三禾洗漱完出来,正准备将就穿回昨天的衣服,瞧见浴室门口放着从里到外的新衣。里面的就不提了。外面的是一套运动服,霜灰色的,里外都没有标。梁三禾对衣服的用料和裁剪没有研究,只觉得跟她衣柜里的衣服差不多,是很基础的款式,但是上身却比她的那些顺眼很多。 梁三禾将自己收拾妥当,跟着先前敲门的姐姐下楼,穿过中庭,来到餐厅。 陆观澜在餐桌旁玩手游,很轻松闲适的状态,听到脚步声,抬头跟她打招呼,问她睡得怎么样。梁三禾答“很好”,在姐姐的带领下,坐到了长桌与陆观澜照应的另一侧。 早餐准备得非常丰盛,有培根、香肠、烤面包、煎磨菇等西式餐食,也有首都星本地特色的艇仔粥、核桃包、虾仁蛋挞等,和几样科索星小食。梁三禾不由想起自己招待陆观澜的那过家家似的橙汁、牛肉干、盐水花生,有点抬不起头。 “是不是遇到麻烦了?”陆观澜耐心地等着梁三禾吃得差不多了,又问起这个问题。 梁三禾这回没再直接说“没有”,她垂眸慢条斯理地将虾仁蛋挞吃完,说:“也不、不算麻烦,有个同事辞职了,债主以为,我跟她关、关系好,来问我她的下落,有点过激了。” 陆观澜问:“那你知道吗?你怎么说的?” 梁三禾抬手轻轻摸了摸额上的纱布,不明显地皱了皱脸,说:“不知道,说我不知道。” 陆观澜注视着她,道:“那人的姐姐是你们机构一个负责人的情丨人,你同事辞职的原因可能没有表面那么简单。你要考虑一下换份工作吗?” 梁三禾长长地“啊”一声。她之前是在园区外面见到的那位骑着改装摩托炸街的“花臂”。 赵仲月因为要采买生活用品,那日跟她一道出去,被他那摩托车突然炸响一路轰鸣的动静吓一跳。她翻着白眼唾骂了一句“赶着去死”,下巴往前一点,跟梁三禾介绍说:“是常主任的小舅子,有回半夜出去吃烧烤,听到他叫常主任‘姐夫’。” 原来是“非法”的小舅子啊。 梁三禾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又用奇怪的目光瞥陆观澜——一夜之间,他知道的未免太多了。 陆观澜抬眼与她对视,不慌不忙。 梁三禾只得收回视线。 梁三禾离开前礼貌地再度向陆观澜道谢:感谢他让人给自己处理感染的伤口,感谢他的大方收留,感谢他周到地给自己准备衣服。 “你跟李喜悦之间好像就没有这么客气。” 陆观澜仗着自己是被梁三禾盖了戳的朋友,完全不管先来后到,就是这么理直气壮地要与林喜悦对比。 “你昨天晚上是敷衍我的吗?” 他身体缓缓向后靠去,手臂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双目直视梁三禾。 梁三禾只与他对视几秒就败下阵了。陆观澜本就长得过分好看,当他目光专注地盯着她不放时,她会出现交感神经轻微兴奋的症状,具体来说就是:嘴角肌肉紧绷,面颊出现轻微的灼热感。但她并不会因此苛责自己,因为这是人体对“审美愉悦信号”的自然情绪反馈。 “没敷衍……那我以后就不、不礼貌了。”梁三禾为难地道——忘了纠正他,林喜悦姓林。 陆观澜嘴角微扬:“跟你开玩笑的,看你没什么精神。” 由陆观澜家里的司机载出去时,梁三禾得以观赏到这座半山别墅庄园的全貌。简单来说,兼具奢华质感和自然生机,长见识了。司机大叔的介绍也令人耳目一新——原来有些人家的住房功能是以一幢幢楼划分的:这幢是起居和卧室,那幢是会客楼,左边临湖的那三幢又分别是客房、宴会楼和多功能楼。长见识了。 2. 梁三禾被陆观澜带走的事情,经由路人同学几张好事的嘴,已经是人尽皆知了。但不管旁人如何问,梁三禾的说辞都是一致的:她人不舒服,陆观澜只是好心将她送去了医院。 林喜悦在深夜的洗衣房里截住人问时,梁三禾说了实话。 林喜悦听完露出很复杂的表情。良久之后,她泄愤似地照梁三禾后背重重敲了几下,沉声说:“算了,你以后要是跟着他混,我也能轻松不少。” ——不用再为她留意五花八门的兼职信息,不用再挂心她心大如斗有没有被人暗里欺负。 梁三禾不厌其烦地再三纠正她:“只、只是朋友。” 林喜悦斜睨着她,问了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他缺朋友是吗?” 梁三禾将衣服从烘干机里掏出来,突然想起个可能,咧嘴笑了,慢吞吞道:“不、不缺吧,可能就是没、没啥见识。” 林喜悦背靠旁边闲置的机器,两手抱于胸前,面露狐疑:“什么意思?” 梁三禾脑袋都快钻进烘干机里了,但仍认真给她解释,声音嗡嗡的:“就像是在顿、顿顿海鲜大餐里,有一天,突然发现一根没、没吃过的玉米,很稀罕,很高兴。但是玉米其实出、出去外面,哪儿都是,两块钱一根。” 林喜悦听着不舒服,又抬手锤她:“什么破比喻!” 也是巧了,同一时间,在去往太空港的路上,余未野贴脸开大,也问出了一样的问题:“呵,你缺朋友是吗?” 陆观澜以轻慢的目光打量他片刻,波澜不惊道:“你何必自取其辱呢?” 余未野不为所动,嘴角挑衅地一勾,道:“你用攻击的方式在躲避问题。” 3. 梁三禾冲完澡刚出来,赖锦妍回来了,后者坐在镜前摘着珍珠耳饰,难得主动与她说了两句闲话。 殊途 第15节 “……陆观澜腿可真长,又直又长,你就够高了,他的腰线又在你的臂肘那里。” 赖锦妍是在一个通讯组里看到的照片。照片里,梁三禾和陆观澜两个人面对面站在一起,均高挑挺拔,头身比优越,十分养眼。 梁三禾模糊应了一声,叉腰站在床边,舒展着刚刚洗澡时似乎被抻着了的肩胛骨。陆观澜确实挺高的,比隔壁军校学生的平均身高还要再高一截,是少数离得近了她需要微微仰脸才能看清表情的男生。 “你额头上的伤没事吧?”赖锦妍问。 “没事,”梁三禾感觉回复得有些生硬,又补了一句,“主、主要还是,昨天穿少了。” “昨天气温骤降,是放倒了不少人。”赖锦妍心不在焉地应着。有朋友招呼她上线打游戏,她便结束对话戴上耳机去了。 甘莱从外面进来,直接反锁了门。梁三禾往钱贝蓓的位置瞥了一眼,提醒她“人还没齐”。甘莱先是皱眉让她将落在地上的几根头发捡起来,又说“钱贝蓓下午回家了,今晚不回”。 …… 同样这个夜晚,在大域城边缘某个角落,钱贝蓓一家三口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出殡仪馆。 钱贝蓓的叔叔钱人骥在绿洲精神康复医院住了五年,今日第十一次自丨杀,终于成功了。他们刚刚办完全部的手续,并与被收拾好遗容的钱人骥做了个道别,明日将人往焚化炉里一推,事情就结束了。 天空飘起小雨,因为正逢降温,冷得都有些刺骨。但钱贝蓓却并不觉得多冷。不过即便如此,她仍是将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了领口,将大半张脸埋进了衣领里,因为怕被发现自己脸上并没有多少悲伤。 钱贝蓓偶尔午夜梦回,也能记起叔叔钱人骥仍健康时对自己的照拂。叔叔脾气不怎么好,但对她一向很好:温柔地叫她babygirl,耐心地一遍遍问她“为什么不高兴”,大方地给她买昂贵的礼物。钱贝蓓甚至还记得,读小学时,他来接自己放学,顺手给她扎小辫时的温软神态。但所有这些温情,都抵不住过去这些年,他病发给家人带来的从精神上到物质上的折磨。 钱贝蓓不能原谅高二那年,他跑到学校去接她放学,神经质地一直叫她babygirl,被围观的同学发现异样,给她带来的耻辱;也不能释怀明明精神分裂就是治不好的,她爸妈却执意要把家里的大房子换成小房子,四处寻医问药给他治,最后终于接受治不好的事实,却又将人送来一个月住院费能抵近一罐贵价面霜的绿洲。 如今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钱贝蓓不敢表露出来,因为她爸爸钱人杰正在啜泣,她妈妈也隔一会儿擦一把眼睛,但她是真的由衷地高兴叔叔这回成功了。 “……他这些年精神时好时坏,坏的时候,他自己没印象还好,但好的时候他有多难受,你是知道的。别这样,咱们明天好好送他离开。他这也算是终于解脱了。”钱贝蓓的妈妈劝慰着一直啜泣的钱人杰。但她这样劝慰着,自己又流下一串串热泪。她嫁进来时,钱人骥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初中生,因为父母都去得早,一直跟着他们两口过日子,真心实意叫了她这么多年”嫂子“。 “我也终于解脱了。”钱贝蓓就是高兴得忍不住,她避开妈妈偶尔望过来的目光,把嘴藏进衣领里,神经质地咧开,也跟了一句。 “啊,我可真坏啊。”她抬头望着夜空里铅灰色的云,给了自己一个锐评。 第17章 那是一个人,不是一条狗 1. 梁三禾是又过了两天才知道赵仲月跳楼的事情的。那时赵仲月已经从一个有血有肉, 虽然不太好相处,但又会很周到地叮嘱梁三禾去她宿舍把能用的物品拿走的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罐不足两公斤的无机化合物。 其他同事说, 赵仲月有抑郁症,警察在她宿舍找出了病历,并向她的医生求证过了;另外, 她的妹妹也证实她跟家里的关系一直很紧张,又入了这样整天目睹动物各种悲惨遭遇的行业,一直有隐约的轻生倾向——不过在她真的轻生之前,妹妹忙于自己的学业,又觉得当今社会“活人微死”的状态很正常,没太当回事儿。 “前段时间机构收留的一只流浪狗, 她给起了名字, 叫‘阿吉’。那狗流浪多年, 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又突然因病没了,对她打击挺大的。”园区的动物医生也如此说。 …… “三禾, 你再想想, 你或许在她宿舍哪个角落见过那些治病的药, 只是你没特别留意。她用药挺长时间了。” “我没见过,她共、共情动物, 经常会沮丧,但没、没到那种地步。” “啊,你没见过也正常。得这种病的怕被歧视,一般都会捂着。她四五月份有段时间请假很频繁,问原因也不说,你记得吧, 那就是出去治病的。” “我记得,那、那段时间,她好像是,去线、线下追星。” “她哪里是追星那种人啊。到底是个学生,真天真啊,三禾,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她床头柜里那盒没吃完的帕罗西汀做不了假。” …… 梁三禾头重脚轻地把几个动物圈舍打扫干净,忍着不断翻涌的恶心,往宿舍楼走。却又在宿舍楼与行政楼中间的分岔口停住。 赵仲月人没了,宿舍自然也没了。 “三禾,怎么停这里不走了?”一个没怎么打过招呼的后勤部门的同事经过,问了一句。 梁三禾迟滞三四秒,抬起一张老实又苦恼的脸,慢吞吞道:“腥、腥膻味儿大,以前我都在赵、赵仲月宿舍,冲过澡,再回去,现在不、不知道去哪儿。” 同事听她说起赵仲月,眼尾的笑意一收,露出“真是可惜了”的慨叹,“她那宿舍最近应该不会有人去住,你不介意的话,还可以去冲澡……”她顿了顿,“以后那个房间说不定直接就当兼职员工的休息室了,你可以一直使用。” 梁三禾适当露出局外人的好奇,问:“警察没、没封她宿舍?电影里,一、一般都封啊。” 同事耐心解答:“没封,这里又不是现场。警察只是过来把她的个人物品翻了一遍。” 梁三禾点点头,露出小苦恼被解决后释然的表情,她皱眉嗅着自己身上的味道,与同事道别,迈着一米出头的长腿,几个跨步就消失在宿舍楼黢黑的门道里了。 小臂内侧一震,个人终端跟着浮起,这位在梁三禾旁边驻足的同事表情一收,低头瞧了一眼终端上的通话请求方,又仰首望向行政楼四楼。 常主任站在四楼窗前,向她做了个“上来”的手势。 “……面色不太好,说是之前降温生病,没恢复好;刚开始听说时很惊讶,问在哪儿跳的、什么时候、什么原因,说没留意赵仲月抑不抑郁。对,她主管说,后面铲屎、清圈、迁圈都没有异常。刚刚?刚刚她就是站在那儿发愁,不知道去哪儿冲掉身上的腥膻味儿。” “小丁针孔镜头装好了吧?提前检查了没有?别关键时候给我掉链子。” “装好了,也检查了。” “装几个?都能照到?浴室呢?浴室装了没有?” “浴室没有装,也不会装。常主任,过分了。” 后勤部的这位同事姓方,是个年近五十的大姐,也跟常主任一样,在机构做事近十年了。她是常主任的“自己人”,能跟着常主任得些薄利,但最基本的底线还有。 常主任气虚地辩了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在方大姐谴责的目光里,自觉没趣地闭嘴了。片刻,胖手一挥,说了句“你去忙吧”,将人打发走了。 常主任叫去威胁梁三禾的人隔天就出了车祸,两条腿都断了。因为事发是在寂静无人的深夜,且事发路段没有监控,肇事车辆至今未被发现。虽然梁三禾至今的种种表现都没有问题,但因为时机太过凑巧,令他心里始终难安。 半个小时后,安保部的小丁向常主任发起通话请求,说梁三禾过去冲了个澡就走了,没有在赵仲月宿舍徘徊,没有异常。 “噗通——”常主任悬着的心落了地,但仍谨慎地让小丁将影像资料发来,他要亲自过目。小丁保持着通话,在星图本上不怎么熟练地捣鼓了几下,高清影像资料便即时传送过来了。 “四个镜头摄到的画面都在这里了。”小丁说。 常主任“唔”一声,结束通话,点开文件仔细查看。一个小时后,他紧绷的肩颈一松,倒进皮椅里,给自己点了根烟。 2. 梁三禾从“动物星球”回来后,本就没痊愈的感冒又加重了,期间甚至还反复发烧两次。但即便如此,到了下一个兼职日,她风雨无阻地又去了。 主管大姐见她萎靡不振,问她有病为什么不请假休息一下。她推说弄坏了实验室的一批耗材,得赶快赚钱赔付。 主管并不会因为梁三禾身体不舒服就给她比较轻省的活儿,因为她干得少了,别人就要干得多了。“动物星球”是救助机构,不营利的,有限的经费得掰成几瓣花,人也得立地长出三头六臂用。 “小陈,三禾这边打扫得差不多了,你等下过来替她把东西收一收放回去。” “行,你让她放那里吧,我等下一起收。” 梁三禾撑着病体把活儿做完,整个下午都在她附近打转的主管大姐适时上前卖了个人情,把最后收尾的工作交给了旁人。 “三禾,赶快回去休息吧……嘶,你弄坏的那批耗材多少钱啊?rei这么牛的学校,就这么小气,就让学生赔?” 梁三禾道了句谢,又老老实实报了个数字,对方立刻露出震惊和同情脸。 “是备、备用耗材,学校还没发现。” 梁三禾说完就把头低下了,似乎做了这样不太道德的事儿,很不好意思。主管大姐心领神会——象牙塔里的学生,没经过社会浑水的洗礼,道德感都强得令人发笑。 “……那我跟上面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给你涨涨时薪吧,你这一个穷学生的,也不容易,”主管大姐主动道,又立刻补充,“不过咱们这里经费不多,你别报太大期望。” …… 梁三禾这天仍是在赵仲月宿舍冲的澡,并且因为衣服掉地上弄湿了,不设防地上半身只穿着小背心露着两指的腰出来,打开赵仲月的衣柜,借了她一件米黄色的廓形毛衣穿——行政部门的同事说赵仲月的妹妹来过一趟,收拾了些东西走了,宿舍里剩下的都是不要的,不日就将被清理出去。 “……太、太丑了,为什么,会、会有人买这种衣服。” 梁三禾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眼,露出嫌弃又无奈的目光。但又不得不穿,没有其他选择。赵仲月比她矮太多,其他衣服她都穿不上。 常主任查看了第二回的影像资料,终于把心放到肚子里了。 …… 3. “要不然你去医院检查检查吧,你那工作整日要跟动物的粪便打交道,我真怕你带了病毒回来,再传染给整个宿舍的人。” 熄灯后的宿舍,梁三禾将自己捂进被子里,没忍住咳嗽了一声。钱贝蓓表演了两天的欲言又止,终于憋不住出声了。 两人现在关系略有些紧张,能简单对话,如“可以关灯了吗”、“借用下充电器”、“你小声些”,但不做深入交流。 “我检、检查过了,没有病毒,应该是,刚降温时的感冒,一、一直没好。” 梁三禾费劲地说完,目光呆愣愣地望着眼前的黑暗。大概是露台的窗户没关严,或是夜太深太静了,海浪声有些吵。 甘莱翻了个身,插话进来,问:“你跟那个去世的同事关系很好?” 梁三禾上次回来,从精神到面色都有明显异状,甘莱主动问她,她说有个同事去世了。 梁三禾如实道:“没、没有很好。” 钱贝蓓反感甘莱这种仿佛是在给梁三禾不详的病弱找理由的行径,不假思索道:“她上回就说了关系一般,而且那都好几天前的事情了。” 甘莱侧过脑袋望向黑暗中钱贝蓓的方向,有些惊讶,也有些不悦,沉声道:“那是一个人,不是一条狗。” …… 4. 梁三禾今日被分配到打扫爬行动物如蜥蜴、龟、蛇等的圈舍。她用小镊子清理掉粪便、食物残渣,将圈舍内壁和躲避穴擦拭了两遍,又换掉旧垫材,铺上新的,正要去临时容器里取回那条漂亮的成年玫瑰蟒,瞧见了前方两手插在裤袋里正凝望着自己的陆观澜。 梁三禾沉着脸心事重重地干活,完全没有听到脚步声,不知道他是何时来的。 “你什、什么时候,回来的?”梁三禾直起身,主动与陆观澜打招呼。 陆观澜前段时间与朋友去极地滑雪了,给她传过几张非常漂亮的极光照片,梁三禾每次都及时回复大拇指emoji了。 “昨天,”陆观澜定定望着她,目光复杂,“别皱眉。” 梁三禾闻言伸手去触自己的眉心,果然有褶皱,“我天、天生臭脸。” 梁三禾低头打开临时容器,把手伸进去,瞧着那棕黄相间的软体动物不疾不徐地往自己胳膊上盘。 “你怎么进来这里的?这里不、不对外开放的。” “我捐了笔钱。” 园区内的员工大多只知道当前执政的总长、次长是谁,再往下就很难数得清了,而对政要偶尔露脸的家属更是印象不深。政治新闻跟娱乐新闻不同,再有权威的一张脸,如果不是主角,也给不了超过三秒的镜头。 陆观澜借口重感冒,戴着口罩,以程彦的名义捐了一笔金额不大也不小的钱——没有大到引起管理层注意,也没有小到不被放在眼里——被获准进园参观。 陆观澜走到近前,直截了当地问:“你不害怕吗?” “……比起害怕,更、更生气。”梁三禾眼睫低垂,轻轻碰了碰蛇头。 …… 梁三禾那天初闻赵仲月轻生,非常震惊,但她还来不及细想,就察觉到自己在被观察和被诱导。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握着被稀释过的安全消毒剂喷洒着圈舍内外,过量了也没察觉,呼吸逐渐变得急促,甚至开始感到愤怒。 殊途 第16节 园区里的同事为什么会告知“花臂”,自己与赵仲月关系不错,却没有告知调查案件的警察。 “花臂”说赵仲月欠了他自己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他哪儿来的那么多钱借给赵仲月?又为什么会借给赵仲月? 常主任装什么不认识前来吓唬她的“债主”?! …… 梁三禾觉得非常荒唐:人命怎么能被这样轻视,仿佛与那些也被轻视的猫狗蛇龟没有两样。 梁三禾在习惯性去赵仲月宿舍冲澡的路上,又想起了赵仲月最后的那次通话。 “……你记得清理下地漏……有个淘汰的星图本,可能不在宿舍里,不太好找……” 她当时是站在宿舍门口向赵仲月发起的通话,赵仲月或许是怕她周围有人,交代得突兀又奇怪,且说完没等她回复,就直接结束通话了。 她脚下一顿,停在了分岔路口。 …… 梁三禾抓着因扫描到附近有监控镜头嗡响个不停的星图本,在几个即便是肉眼也并不多难被发现的监控镜头下走入浴室。 ——“动物星球”在方方面面都贯彻着“经费有限”的小家子气作风,买针孔镜头也挑那买一赠一没有匿踪功能的。又碰上安保部门的小丁是个做过两年义务兵的关系户,不大懂科技产品。 梁三禾进了浴室,仔细环顾一周,确定这里没有那些脏东西,将花洒一开,就在水声里掀开了地漏盖板。 果然就在地漏下面的管道内壁上,瞧见了赵仲月用环氧树脂胶固定的小塑料袋。 环氧树脂胶是修玻璃饲养箱用剩下的,梁三禾曾经随口跟赵仲月说过它耐水、耐候和耐化合物腐蚀的特性,赵仲月便特地去圈舍区借了回来,说要将陶瓷洗手盆的裂纹补一补。 小塑料袋里有一个老式存储盘和一张纸条。存储盘内容暂时不得而知。纸条上是赵仲月的狗爬字体:我的个人终端被入侵了,星图本里也被装了监控眼,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把证据转交给你。对不起,我没有能力,不经吓,我不敢。我知道你现在也没有能力,但你跟我不一样,你以后会有的。到那时,你帮帮它们可以吗? 梁三禾迅速冲了个澡,将存储盘和纸条塞到背心里带出——她怕机构狗急跳墙,找借口搜身。幸好她表现得不错,没被怀疑,也没被搜身。 “如果浴室也有镜头呢?”陆观澜过后这样问她。 “那就找个办法假装意外给它弄坏。”她不假思索道。 存储盘里大多是一些流浪动物的检查和治疗资料。梁三禾回校自查了那些资料,发现首先是费用远高于市场价格;其次,充斥着繁多不必要的检查项目和多余的治疗手段;最令人震惊的是,有些动物在这些所谓检查和治疗的时间之前就已去世,却仍然在消耗着诊疗费用。另外还有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资料,如用同一个募捐号向社会爱心人士重复募捐的证据资料,以及救助的动物数量与募捐金额严重不符的证据资料等。 梁三禾研究完存储盘,就决定要找到那个“不在宿舍内,不太好找”的星图本。如果“地漏”不是一句空话,“淘汰的星图本”也肯定不是一句空话。 …… 梁三禾蓦地把缠在自己胳膊上的玫瑰蟒往前一送,因为这个动作实在出其不意,陆观澜下意识微微后仰。 梁三禾嘴角一扬,说:“你看,人也不、不是时时,都分贵贱的,在恐、恐惧面前时,就不分。” 陆观澜凝视着她,嘴角渐渐绽出笑意,道:“对,梁三禾就应该这样,不高兴就把对方的老巢端了。” 梁三禾盯着陆观澜观察片刻,悻悻将蛇收回来,放入已打扫干净的玻璃圈舍内。她为自己前一刻幼稚恐吓的行为感到羞耻。“对、对不起。” 陆观澜扶了扶口罩:“别道歉,我喜欢你那样。” 第18章 这个人对朋友真是好脾气 1. 陆观澜没有问梁三禾是否需要帮助, 直接让梁三禾把她掌握到的所有信息同步给他。梁三禾也没有客气,将存储盘交给了陆观澜,并让他再给自己一点点时间, 说自己已经大概猜到那台旧机子可能在哪里了。 于是在下一个兼职日,在排除了所有赵仲月可能藏物的角落,梁三禾终于在“阿吉”那个旧圈舍的海葵球夹层里找到了一张星图本的维修凭证。 梁三禾后来每每反思都为自己的不够灵醒懊恼不已。她那天拿到了维修凭证, 耐着性子把事情做完,便直接下班了。结果就那么巧,刚离开圈舍区,便遇见常主任。 常主任降下车窗主动与她打招呼,问她:“小梁,最近工作怎么样?有什么麻烦没有?” 梁三禾维持着惯常不怎么灵光的神情, 扯了扯唇角, 说:“挺好, 没有。” 常主任面带笑意盯着她, 又问:“你们主管说你表现不错,跟我商量要给你加薪, 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梁三禾神色未动, 说:“听、听主任的。” 梁三禾这话说完, 常主任面色微变,从车窗里伸出手擒住了她的手腕。他皮笑肉不笑地要梁三禾上车, 说有几句话要去办公室里说说。 梁三禾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她试探着解释,“学校那边有急事,要立刻赶回去”,但常主任听而不闻,反手打开车里的通讯, 向安保部发去紧急联络。梁三禾便清楚了,自己这是被发现了。她当机立断用另一只手压住常主任的胳膊狠狠往下一别,只听“咔嚓”一声,常主任痛叫出来并松手。梁三禾扭身就跑。 梁三禾其实之前也碰到过常主任,她应对得没什么问题。这回之所以暴露,梁三禾初步分析,可能就是因为身上多揣了张纸,由于紧张,所以一直想要结束话题离开,即便说到加薪也不为所动。不过,片刻后,被一根从废弃圈舍上拆下来的铁条抽中后腰,踉跄着差点摔倒,梁三禾转头遥遥瞥见另一个方向上的宿舍楼,又顿悟了——她从这个方向离开,很显然是收工就直接离开,未去赵仲月宿舍洗澡,这也是一个不慎露出的马脚。 梁三禾转头瞥见宿舍楼的时候,也瞥见率后勤和安保追在后头的常主任了。常主任脸上鲜明的愤怒和恐惧,让她感觉后腰疼出了隐隐的爽感,郁结在心里半个多月的压抑情绪从这一刻起慢慢开始消散。 一辆改装过的磁浮mpv撞断园区的闸杆,向着梁三禾驶来。梁三禾只顾着奔逃,没认出特意为她打开车门的程彦,即将交错时,被后者揪住脖领子揽腰捞进了车里。车子随即在司机精准的油门转向控制下,一个甩尾调头,疾驰而去。 “别再动了,你腰不疼吗?” 陆观澜皱眉望着扭身直往后看的梁三禾。她衣服上沾着铁锈,大幅度扭身时,衣服往上走,能看到被血侵染了一小片的裤腰。 “你别、别提醒,就不疼。” 梁三禾的大脑正此刻分泌着内啡肽,确实没怎么感觉到疼。她望着被远远扔在后头不甘心地拄着膝盖向周围人咆哮的人,得意地扯起了唇角。但只不过片刻,大脑逐渐回神,意识到赵仲月没了,得意就没了。 车子为了避让突然蹿出来的小孩,微一转向,碾过路上一堆建筑废料,颠簸了一下。梁三禾那颗突然变得凉飕飕的心也跟着荡了一下。 “趴过来我看看伤口,路还很远,你先休息一下。” 陆观澜将梁三禾自得和迷惘的表情都尽收眼底。他往自己的方向压了一下梁三禾的肩膀,未遭遇到抵抗,便继续将她压到了自己腿上。 他将她的衣服掀开了一个角,瞧了一眼,又很快遮上——伤口不大,且已经止血了,但皮下有非常骇人的小臂长的一片淤血。 “真的是自己跳、跳下来的吗?”梁三禾头朝下,突然涩声问。她为了不表现出异状,一直不敢多探听。 “是自己跳的。”陆观澜道。 因为常主任自作聪明地叫了他的自己人去吓唬梁三禾,陆观澜顺藤摸瓜,现在手里掌握着比警方案卷里还要丰富的内容。 赵仲月长期目睹机构只挑选长相可爱、品种优良的动物进行救助,以吸引公众关注和捐款,对普通或患病严重的动物则不予理会,甚至为降低成本,故意延迟给动物治疗的时间,导致动物承受更多痛苦。 她曾匿名向当地执法部门举报,但几日后却收到执法部门“我们已经留意到您举报的情况,并已上门核查,经核查,此慈善救助机构并不存在这种情况”的回复。 她又尝试以内部员工的身份在社交媒体上发帖揭露。但这个世界每个角落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各种各样离谱的事情,帖子并没有什么人关注。 赵仲月的异常最终被她的主管发现,并上报给常主任。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赵仲月都处在被威胁和被监控中——也不一定真的监控得那么密不透风,但他们是这么恐吓她的。当常主任在安保部的提醒下,得知自己的星图本有被存储盘访问过的痕迹后,更是变本加厉地向她施压。 最终,在前不久的那个深夜,赵仲月的心理防线突然就崩塌了。 梁三禾抠着裤缝不再出声了——并未意识到抠的是陆观澜的裤缝,片刻,又反手将外套的帽子从后脖领子那里扯了出来,压到脸上。 眼眶虽然有些发烫,但并不是要哭,只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松了,突然有些心力不足,需要去黑暗里歇一下。 …… 陆观澜戴上耳机看完他人传来的影像资料,把星图本放下,伸手轻轻扯了扯梁三禾的头发。梁三禾一僵,将帽子掀起了一个角,黑白分明的眼睛由下而上望着他。 “……太、太丑了,为什么,会、会有人买这种衣服。” 陆观澜与她对视着,耳边却是刚刚影像里她身着小背心站在同事的衣柜前皱眉抱怨的这句。她一贯聪明有胆色,但突然并不令人多么高兴了。 “不能碰吗?”陆观澜眼神不明,用略挑衅的语气问着奇怪的问题。 梁三禾察觉他似乎有情绪,什么话都没说,又把帽子放下了。 莫名其妙地,陆观澜想起很久之前在读书室里,梁三禾结巴着哄林喜悦的那句“裤子回去脱”。这个人对朋友真是好脾气。 将梁三禾捞进车里又挤去前排坐的程彦,从后视镜里望了陆观澜一眼。陆观澜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与他在镜中对视,片刻,打开个人终端,给他发去一条指令:继续查,往终生监禁里查——陆观澜在熟人面前从不伪装大度。 车行二十里后,陆观澜怀中仰起一张轻微充血的脸。 “大脑有、有点缺氧,我换个姿势。” …… “动物星球”这个存在了十二年的慈善救助机构,在仅仅两周的时间里分崩离析。赵仲月的旧星图本里存了数十张机构真实开支明细的摄屏照,那是把这个机构直接打垮的最强有力的证据。在这期间,陆观澜跟一些长辈打了两场球,奠定了在证据支持的情况下涉案人员被顶格重判的基础。 机构常务负责人及其手下职员又因涉嫌威胁恐吓致人死亡,分别被顶格判处终身监禁和三年到十年不等的有期徒刑。机构理事长当庭举证自己只是“挂名”,未参与日常事务管理,因积极配合调查,被免除责罚。 此外,机构的合作方“同心”宠物医院和一个叫“多宝”的宠物用品公司均因涉案被多执法部门调查。 2. 梁三禾皮下的淤血即将被吸收消散殆尽时,导师给她布置了一项作业:根据不同核心任务目标,在飞行器载体性能约束下,做有效载荷设计。 梁三禾愁得挠断了三根头发,委婉地建议导师,教学最好还是循序渐进,不要拨苗助长。 导师原本给了两个任务目标和载体资料,闻言又加了一个,并意味深长地“嘶——”了一声,说:“拔苗助长也未尝不可啊。” 自这天起,梁三禾废寝忘食地忙碌起来了。导师去了别的星球交流访问去了,临行前将梁三禾交给了她的两位师兄师姐。不过师兄师姐白日里一般不怎么有机会与师妹交流,都被蔡牛耳门下的陆观澜越俎代庖了——蔡克钊院士最近被首都星总长重点点名,总长盛誉其是飞行器领域执牛耳的大神,大家便戏称其“蔡牛耳”。 “三禾,高低温能通过,但是抗振不行,即便加了加强筋,我认为也还是难以避免形变。你不如考虑下午陆观澜说的夹层结构加阻尼材料的办法。” 师姐嘶哑的声音刚落地,梁三禾收到了实验室那边传来的仿真测试的结果:当振动频率增大到标准的70%时,载荷指示灯报错,结构异响;紧急着陆后,载荷出现不可逆损坏。 梁三禾松开鼠标,两手抱住脑袋,一声不吭趴倒在桌面上,生动形象地向师姐展示什么叫心如死灰。这是第四次失败了。 “你这才到哪儿,”师姐嘴唇干得爆皮,她仰脖吨吨吨灌下大半瓶水,一抹嘴,道,“我最高记录是十四次,老师气得都要抄家伙了。不要着急,你已经很有天赋了。” 梁三禾恍若未闻,一动不动,似已去世。 师姐一边轻拍她的肩膀潦作安慰,一边又给自己灌了两口水,片刻,突然想起旁人传过的几句闲言碎语,眉心多了一道纠结的竖纹,难得八卦了一句,问:“你跟陆观澜是奔着结婚的方向在发展吗?我以后是不是也能在联盟新闻里看到你了?” 梁三禾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有气无力地否认:“没有,只是朋友。” 师姐“呸”地吐出嘴里泡水八百遍的构杞,眉心展平,露出舒了一口气的笑,直言不讳道:“只是朋友就好,那就好,不然我担心恐丨怖分子的暗杀行动,会把你也算上,那就不好了。” 梁三禾觉得师姐的顾虑很有道理。 …… “三禾,又这么晚回来?老师给你留的作业还没完成呢?” “……啊,好、好难啊。” 梁三禾端着一盆待洗的衣服,掩上宿舍的门,与走廊里的同学寒暄着走远。 钱贝蓓在瑜伽垫上做着平板支撑,评价道:“小镇做题家综合学科素质不高,觉得难、跟不上很正常。” 赖锦妍有不同意见:“她能考上这个学校,她的脑子很有可能在你我之上。” 甘莱正颠来倒去欣赏她刚收到的超轻超薄折叠屏星图本的乌金腰线,闻言以不怎么爱惜的力道将屏幕一合,整个人转过来正面直视赖锦妍,用肢体语言表达“你给我把话说清楚”的不满。 赖锦妍不紧不慢道:“因为她肯定没钱请名师一对一教学,甚至有可能根本就没报辅导班。我们的成绩是用钱喂出来的,她的不是。” 甘莱先听了个结论分外不服——rei的学生一个个骄傲得眼睛长在脑门儿上,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不如别人——但顺着赖锦妍的思路细一琢磨,啧,确实是这样。而且她也不止一次地听到跟梁三禾同一个专业的人夸她领悟力、观察力和逻辑思维能力有多优秀。 钱贝蓓得了个没趣,眼睛一翻,不说话了。 殊途 第17节 倒是赖锦妍追着又问了句:“贝蓓,你为什么讨厌梁三禾?” 钱贝蓓重整表情望向赖锦妍。 赖锦妍难得耐心地继续道:“她虽然不怎么跟我们同进同出,但人其实没什么大毛病。而且宿舍群居生活中要求她配合的地方,比如你的早睡晚起不许人出声和甘莱的令人烦躁的洁癖,她也都态度很好地配合了。” ——相较于高敏感的钱贝蓓,赖锦妍与甘莱略亲近一些,可以当面吐槽对方。后者听到“令人烦躁”的确也只是撇了撇嘴,没往心里去。 钱贝蓓胳膊一软,没支撑住,倒了下来。她趴在垫子上,嘴角敷衍地一掀,没再假惺惺地否认,冷声道:“可能就是气场不合,生理上的排斥吧,看不顺眼。” 钱贝蓓趴够了,慢腾腾起身卷着瑜珈垫,眼前又浮现她在某个通讯组里浏览过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梁三禾坐在椅子上微微仰头在费劲地说着什么,因为结巴,表情皱皱的;陆观澜低着头凑近去听,视线落在梁三禾的嘴巴上,不轻不重。 她尚未来得及存档,照片便被撤回了。之后群主置顶了一条警告:专注知识,勿发不相干的内容。 其他人是否还能专注知识不得而知,钱贝蓓是不能了。她怔怔地盯着群主在组里刷屏的知识点,只感觉这每一条定理、每一个公式都在冷淡地嘲笑自己:钱贝蓓,你活得像个笑话,你知道吗?不如别人也就算了,你连梁三禾都不如?!她哪处都跟你比不了,你连她都不如! 梁三禾在不怎么清醒地倚着机器等待衣服被烘干时,又接到了陆观澜的通讯请求——陆观澜最近联系她挺频繁的,非常关心她的作业进度。 “……对,又失败了。难、难不难过?肯定难过啊,你这、这个问题真是的……不饿,晚饭吃了,俩包、包子……现在吗?现在在洗衣服。对,有点困……伤好了,对,喜悦检查过了……” …… 第19章 如果不想理我可以直说 1. 陆观澜又做噩梦了, 做噩梦不可怕,可怕的是梦中梦,一重叠着一重。每一次惊醒都以为结束了, 但每一次都没结束。他眼睁睁看着一个瘦高、没头发、辨不清男女的人每一次“惊醒”就离他更近一步,最后一次“惊醒”时,已经近到能站到他床前俯身注视着他了。 小臂的皮肤突然开始发热, 伴随着低频次的骨传导嗡鸣。陆观澜大汗淋漓睁开眼,捂着几乎要跳出胸腔的潮乎乎的心脏,在满室昏黄的灯光里急喘着。待徐徐缓过神,犹豫着拒绝了赵识微发来的通话请求,给她回了条“做噩梦了,醒了”的信息。 ——上次紧急事件后, 赵识微便要求陆观澜在皮肤下植入了超敏生物传感器。赵识微的个人终端可实时监测陆观澜的心率血压等, 并在数据出现异常时报警提醒。这是一项非常普遍的监护手段, 很多父母会通过这种方式来确保学龄前后的儿童不在视线范围内情况下的安全。 新来的管家得了赵识微的嘱托, 敲门领着一身睡衣的家庭医生进来,给陆观澜做了个简单检查, 并转告他, 赵识微已留言给他的心理医生, 替他预约了傍晚的诊疗时间。 陆观澜横臂遮挡着眼睛,神色恹恹地, 一声不响。 此刻是清晨六点多钟,这个时节的六点多钟,路灯还未熄,天空整体还是暗蓝色的,暗而不黑,靠近地平线的位置能隐隐透出极淡的微光。 梁三禾在宿舍楼旁的沿海公路上跑了五分钟, 速度渐渐慢下来,变为步行。她侧向大海的方向,深呼吸一口,感觉整个胸腔都被冷空气灌透了。 个人终端突然轻轻一震,自小臂浮起,梁三禾抬手,听到一条来自陆观澜的语音信息——“在跑步吗?” 梁三禾的生活比较规律,正常情况下六点到六点半之间自然醒,之后会到沿海公路上跑个三五公里。rei配有健身房,可预约使用,但梁三禾是从陆地面积占地表总面积的77%的科索星来的,直到成年之前都没见过海,因此喜欢临海运动。 梁三禾回复他“对”,片刻,没见那边说话,便又补一句“你今天醒得很早”——运动过后呼吸略急促,但中气十足。 陆观澜直接发了通话请求过来。 梁三禾习以为常地接受了请求,听着陆观澜说话,往临海那边的长椅走去。 “……六点十分起的……对,星槎助、助学金下来了,也忙,之后就不、不做其他兼职了,唔,陪诊要看情况……对,被骂了,导师说果、果然不该对我期待太高……没、没事,我脸皮厚……陆观澜,你是、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陆观澜听着那端的海浪声,感觉心情也没有那么不好了,尤其是梁三禾难得主动问起的这一刻。 “我做了个噩梦。” “哦,那醒了就没事了。天还很黑,你又、又不能出门,得继续睡吧。” 陆观澜顿了顿,平声道:“如果不想理我,可以直说。” 梁三禾听到不实指控,往长椅椅背上一靠,面朝着黑蓝色的大海,耐心又温和地道:“我没有。” 陆观澜不出声等着梁三禾继续辩解——大多数人被无端指控以后都会辩解——结果后者驳斥了句“没有”以后就安静下来了,再没有别的话了。 陆观澜先是会心一笑,但是很快又皱起眉头。他觉得梁三禾这样又简单又犟种,以后可能会被人欺负得很惨。 陆观澜不“采访”了,两人之间便只剩下海浪声和彼此的呼吸声。梁三禾不由开始反思自己虽然并没有不想理陆观澜,但似乎也并没有拿对等的态度来对待朋友——-她对待林喜悦就不会这样。 可能是因为陆观澜身边有一群非常专业的人无微不至地在关心着他的方方面面,她就总是觉得自己的关心是多余的。梁三禾如此分析。 但这样是不对的。不能因为对朋友的困境插不上手,就索性懈怠,这是非常无理的行为。 梁三禾想通了这些,就再次开口了。 “……经常做噩梦吗?”梁三禾问,“跟你怕、怕黑有关系吗?” “不经常,可能有关系吧,不清楚。” 梁三禾想了想,道:“那以后再被,噩梦吓醒,也都联、联系我吧。我陪你聊几句,你心、心情好了,再继续睡觉。” “你对李喜悦也这样吗?”陆观澜问。 梁三禾揉了揉耳朵,突然想叫陆观澜坐起来与她对话。 人在躺着说话时,因为气流振动发声的路径受到影响,声音会有些闷沉、含糊,听来有种莫名的缱绻,令人耳热。 不过梁三禾并没有真的提出这样奇怪的要求。 “她姓林,你为、为什么,总是跟林喜悦比。” “因为我独占欲比较强。” 因为对方说得直白且理直气壮,梁三禾无言以对,轻叹了口气。她听着陆观澜继续用缱绻的声音诡辩独占欲的合理性——在尊重他人独立性的前提下,期待他人的专注重视,错哪里了——目光平扫出去,落在前方海天相接处,前段时间累积下来的心理和生理上的疲惫感渐渐消失不见,整个人松快起来。 在赵识微的坚持下,陆观澜这天傍晚与心理医生进行了长达八十分钟的对话。因为是认识了很久的信任的人,陆观澜少有保留,言谈间两度提起梁三禾,这引起医生极大的兴趣。对话即将结束,医生礼貌地申请观看陆观澜存档在电子相册里的新闻视频,阅后得出如下客观结论:是个普通漂亮的女生,笑起来时又更漂亮一些,仅此而已。 “聪明、犟种、不会辜负别人。你给她的形容词似乎偏主观一些。不过这不是坏事。” “你对她不管在心理上还是生理上,似乎天然没有抵触。至于原因,你在接二连三裹挟着微末的敌意,故意叫错她朋友的名字时,自己就琢磨出来了吧,你那么聪明。” …… 赵识微“适时”回来,与将要离开的心理医生碰了个面,浅聊了几句,然后遣人将医生送出。她将手表和戴了很多年的珍珠耳饰摘下交给管家,上楼去寻陆观澜,但行至中途,瞥见通讯官瞧了眼星图本,突然急切地仰首望向她,她便知道自己很有可能连与陆观澜一道吃顿晚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赵识微杵在原地愣神的刹那,耳边突然响起陆观澜尖利的哭声,那哭声划破时空而来,听得她心头一颤。 陆观澜儿童时期有非常严重的分离焦虑,并且特别能哭,赵识微经常前脚刚把他送到学校,后脚就被退货了——幼儿园园长怕他哭出问题没法交代,只好亲自把他送到落日府去。赵识微熟练地向园长道歉和道谢后,便牵着号啕大哭的陆观澜穿过落日府的中庭,往自己的办公室领。“落日府”是区政府,因府前大道上的落日极为漂亮极能出片而得名。赵识微那时刚刚被调去那里工作,还是个虽然名声在外却没什么资历的普通科员。 什么名声?倔脾气硬骨头的名声。 你问陆峥那时在哪儿?陆峥那时在战区协助推动冲突各方对话,促进局势降温。 …… 2. 首都星的冬天又干又冷,正午的太阳看着亮,却没什么温度,甚至都驱散不了鼻梁上的那一点凉意。 梁三禾蜷缩着手指将围巾拉高到只露出一双眼睛,埋头跟在林喜悦身后进了一家女装店。 林喜悦是固定每年每季要添置新衣。她坚称去年的衣服配不上今年更优秀的她。 梁三禾则是不得不。她那件刚穿了一年的羽绒服,上周不慎在胸口显眼的位置刮了一道口子,补好以后观感不佳,又别上个醒狮胸针挡住以后尚算勉强能看。但林喜悦用阴恻恻的目光威慑她,不允许她穿出去丢人现眼。 对于梁三禾来说,羽绒服这种冬季刚需品没什么可挑的,就要耐脏的黑色基础款即可。她很快就挑好了一件。之后,又循着导购的指引,移向一旁的打折品区,并很快在里头发现一件还不错的卫衣。 “这件怎、怎么样?胸前有印花,不是纯色,价格也、也不贵。”梁三禾扬脸问她的穿衣“顾问”林喜悦。 “你不行,你不能挑这件,这种破不拉叽的颜色再加上做旧效果,得是你们宿舍精致小脸又白得发光的赖锦妍那种人才能穿,你穿上别人会以为真是件早该淘汰的旧衣服。”林喜悦拎着正准备去试的混杂色云纹开衫锐评道,“你试试旁边那件糯米灰色的。” …… 梁三禾在购物中心外围的平价女装店,仅花半个小时,就完成了自己全部的置衣任务;然后又花四个半小时陪林喜悦逛遍了整个购物中心——后者最近课业忙,难得出来一趟,结束购物之旅,又花了一点点时间做了个指甲。 “你朋友真有耐心。”美甲师称赞坐在角落里打着呵欠乖乖等人的梁三禾。 林喜悦回头看了一眼,压着嗓音“嗯”了一声。她高中跟梁三禾做同桌时就发现了:梁三禾是个矛盾体,她不惧独来独往,从不主动与谁结交,但假如别人主动了,她又是个随和好相处的人。 商场耗巨资打造的人造天空天朗气清,但穿过前厅推门出来,外面已经在下雪粒子了。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我看你刚刚等我时在跟谁连线讲题,你什么时候接的家教的活儿?” “没接,只是帮、帮个忙讲题。” 林喜悦这边修型打磨好指甲正涂底胶时,袁满给梁三禾传来几道有关流体速度与压强关系的物理题,请她如有时间帮忙批改一下,梁三禾直接就跟他连线讲起来了。 冬日天短,两人叫车赶在饭点之前回到学校,天已经擦黑了,路灯都亮起来了。 林喜悦刚下车,便指着门口校训下面的男生嚷起来了:“诶?诶?是杨焱秋吧?三禾,我瞧着那么像你福利院里那个聋哑朋友杨焱秋呢?” 高三暑假里,学校组织志愿者去福利院给孩子们做课业辅导的社会活动时,林喜悦在梁三禾的介绍下跟当时尚未满十八岁仍住在院里的杨焱秋打过招呼,对这个笑起来很甜的男生印象颇深。 梁三禾付清了车资,道:“不、不可能,他在科索星蔚原呢。” 然而虽然驳斥了“不可能”,梁三禾却忍不住也一直盯着校训下那人的侧脸看,因为那人的招风耳实在熟悉,梁三禾从幼儿园一直看到高中毕业。待又走近了些,那人刚好转过脸,梁三禾便定在原地不动了。片刻,那张“普通漂亮”的脸上露出盎然笑意。 杨焱秋与梁三禾同岁,如林喜悦所言,是在福利院长大的一个聋哑人。他高中毕业以后就没再继续上学了,在蔚原开了家零食店,不愠不火地经营着。梁三禾去年回家过年,正逢杨焱秋因故出远门,整个寒假都未归,因此这是两人分开近两年以后第一回见面。 ——联盟部分星球延续了古地球文明时期的一些文化,如首都星、科索星均有过年一说,与古地球不同的是,联盟是四百二十二个首都星日为一年。 “你怎么突然来了,杨四火?”梁三禾上前,高兴地抓了抓杨焱秋的胳膊肘,熟练地打手语与之交流。 梁三禾说话时磕磕巴巴,但打起手语来却行云流水。无论是手腕的轻转、手指的屈伸,还是手势切换的节奏,都流畅自然。相较于朗加语,手语才是她的“第二语言”。 “不是突然来的,一个星期前就来了,刚安置好。”杨焱秋回她。 林喜悦调出个人终端,在备忘录里打出一句话,展示给杨焱秋:四火,你还记得我吗? 杨焱秋重重点了两下头,向她露出习惯性的高糖分笑容。 林喜悦被这笑容晃花了眼,她稳了稳心神,接过梁三禾手中的购物袋,识趣地道:“我帮你把衣服送回宿舍就行了。到饭点儿了,你俩去食堂边吃边聊。” 在三食堂鼎沸的人声里,杨焱秋比着手语,断断续续向梁三禾交代了自己的近况。 杨焱秋的零食店,因为楼上住户用电不当引发的大火化为乌有。楼上住户是个泼皮无赖,往日里就经常找杨焱秋的麻烦,大火后又坚称没钱,拒不赔偿。杨焱秋上门索要几次无果,一时激愤,将人暴揍了一顿,与之两清。 ——零食店是租房开起来的,杨焱秋的损失只在货品,房东的损失比较惨重。 之后,杨焱秋心灰意冷地在租房里躺了一周,在银行催款短信的刺激下才出来。他本来打算就近在科索星的某个城市重新开始,后来一想,不如直接去首都星——既然要重新开始,不如再新一些。 “你欠银行多少钱?我有一些存款的。”梁三禾比手语给他。 “货款,一点点,”杨焱秋拇指掐小指指尖,“我已经找到工作了,很快就能还清。” 第20章 青少年健康恋爱与自我发现指南 1. 一顿饭的时间, 地面已经尽白。但下的仍是雪粒子,借着风势砸在脸上,生疼。 殊途 第18节 梁三禾将自己的围巾硬塞给杨焱秋, 一边蟹行,一边快速打着手势与他“对话”。 “首都星的冬天跟我们那里的温度差不多,但我们那里是干冷, 这里是湿冷。对了,你听到海浪声了吗,绨亚海就在我们学校后面,再过段时间,近海表层就会开始结冰。” “听到了,我叫车时特意选了环绨亚海的路线, 结果绕了半个圈就到你们学校门口了。我觉得光是你们学校的环境, 就值得十分起步的分数线。” 梁三禾因为自己的学校被朋友高度认可了, 嘴角高高翘起来了。 杨焱秋伸手比量了一下两人的身高, 缓缓打出手势,“三禾, 你真的不能再长了, 你现在已经跟我一样高了。” “我上个月量的175cm, 你之前说你177cm。”梁三禾非常严谨地纠正他。 两人虽然两年未见,但中间联系未断, 177cm这个数据就来自杨焱秋本人两个多月前的信息。 杨焱秋两只手在半空支棱半天,吐露了实话:“我穿鞋量的。” 梁三禾食指轻触太阳穴表达无语。她余光突然瞥见身后异动,果断扯着杨焱秋的胳膊,将之往自己另一侧一推,避开后面脚下打滑刹不住车的同学,与此同时, 另一只手助人为乐地抓住了同学的脖领子。 “谢谢。”——同学道谢的声音,虽然因为衣领卡着脖子,听来有点扁平了,但很耳熟。 梁三禾本来脑袋已经转向杨焱秋了,闻声又转回来。 是许久未见的季余声。 “……啊,是三禾啊,谢谢。哇,你力气可真大,单手就把我薅住了,我这一百四十斤的肉像是白长的。” “你脚下不稳,不、不需要,很大力气。” 季余声就如其他本地生一样,零下五度的低温天里,仅穿着极好看也极薄的羊绒大衣。梁三禾刚刚抓他脖领子的时候触到了他的后颈肉,冰得像是死了很久。 “真的不、不冷吗?”梁三禾忍不住问。 “梁同学,冬天不问人冷不冷,夏天不问人热不热,是与人交往最基本的礼貌。”季余声有急事赶着走,仍不忘回头纠正梁三禾。他人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又吆喝着补了一句,“唉,我下个月生日,你也来,人多热闹。” 梁三禾一句“去哪里”因为天冷,以及季余声急匆匆的模样给她造成的紧张感,结巴半天没能说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季余声快步消失在风雪中。 梁三禾露出困惑脸,喃喃自语:“不问人冷热,也、也是礼貌,首都星,规矩好多啊。” 杨焱秋右手在唇边抓了一下,两手掌心向上,指尖相对,在胸前上下一摆动——问她“你说什么”。梁三禾便向他转述了一遍。杨焱秋也露出同款困扰脸。片刻,向她比划,“不懂,照做吧。” 2. 梁三禾不理会杨焱秋的推拒,执意将他送到了他的住处——并非他自己夸张描绘得那样无可挑剔,但也还不赖。是一座破旧居民楼上面加建的不到二十平米的阁楼。阁楼面积不大,但推开门就是只归他一人的房顶大露台。位置也不错,交通很方便,距离他上班的地方以及梁三禾的学校均是大约十五分钟的车程。 “……每天下班回来都要给房间通个风,不然室内空气不好,你又会生病;但通风十五分钟就够了,你太弱了,通风时间长了,你也会生病……你屋里除了床桌就只剩承重墙了,幸好你带我来了,我知道什么地方能买到便宜的家居用品,等周日我带你去……。” 虽然是同岁,但杨焱秋生在年尾,梁三禾生在年头,前者比后者小十个月;而且杨焱秋自小体弱多病,直至高二都比梁三禾矮半个头,梁三禾顺手照顾他已经成习惯了。 “后巷路灯有几盏坏了,光线太暗了,而且岔路多,你下班不要贪懒走这条路。” 梁三禾比划到这里时,人已经站在了露台的边缘,她的视野里既有首都星极远处的摩天大楼、销金窟和霓虹灯,也有极近处的违建房、按摩馆和流浪狗。 个人终端一震,梁三禾后知后觉现在应该是差不多晚上九点——陆观澜最近几乎每晚这个时间都会致电与她讨论试验场相关的事情——掏出来一看,果然是九点,向她发出通话请求的也果然是陆观澜。 因为梁三禾这端的风声很明显,且声音均匀,无狭管效应,陆观澜很快便辨别出她不在楼内——不管是教学楼还是宿舍楼。 “我看到首都在降雪,在外面不冷吗?” “对,在降、降雪,有风,有点冷。你不、不是说,这个时间登舰?”——上个月月底,陆观澜跟随他的“牛耳”导师搭乘商业航班去了星系外的一个试验场。 “航空管制,晚点了。” 陆观澜听到对面突然传来重物倒塌的声音,跟着是梁三禾一声短促的“啊”和对他说的“等等”。陆观澜回了句“好”。之后,那端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声音。 片刻,梁三禾回来继续与他对话,问他试验场的情况。 陆观澜简单说了几句,抬眼望着玻璃帷幕外面正在下沉的夕阳,问:“刚刚怎么了?” “房东堆在墙角的杂、杂物,被我朋友,碰倒了。”梁三禾说到这里一顿,解释道,“我现在不、不在学校,老家有个朋友,来、来首都了,我在他这里。” 陆观澜很自然地问,“是很好的朋友吗?林喜悦那样的?”顿了顿,又问,“那你晚上还回学校吗?已经很晚了。” 正如林喜悦评价的那样,梁三禾是个随和好相处的人,并不介意照顾朋友无伤大雅的独占欲。她耐心地一一回复陆观澜的问题:是很好的朋友,比跟林喜悦认识的时间还长;晚上会回学校的,因为这位朋友是异性,他租的房子是个一居室,不方便她留宿。 陆观澜在一旁蔡克钊凝眉打量的目光里垂眸静思片刻,再度开口:“介意我请你的朋友吃饭吗,后天中午或是周日?” 梁三禾正抠着下巴上刚刚冒出来的闷痘,闻言一怔,目露迷茫:“我不、不介意,但后天是个工、工作日,他要上班,周日我们有其、其他,要做的事情,可能腾不出空……但是,你为、为什么,要请他吃饭啊?” 陆观澜语气平静地解释:“我对朋友不但有独占欲,跟你一样,还有一些控制欲。我不喜欢对对朋友而言比较重要的人一点都不了解,那会让我焦虑不安。” 梁三禾不是太明白,长长地“啊”了一声。片刻,后知后觉自己应该反驳他,自己那不叫控制欲,跟他不同。但那个反驳的气口已经被那一声“啊”带过去了。 陆观澜停了停,补充道:“不过如果这样会让你觉得不舒服,我可以收敛。” 可能是因为这端的风声太喧闹了,衬得那端的话音安静得都有些颓靡了。梁三禾不假思索立刻道:“没不舒服,你等、等一下,我问问他。” 陆观澜又回了句“好”。之后许久,通话的那端都只有风声。 太空港工作人员前来引导登舰,陆观澜起身与导师一起,在安保和其他随行人员的陪同下大步步入廊桥。 “喂?在、在听吗?” 梁三禾的声音跟在一阵疾风后面出现,“周日可以的,我们动、动作快点,是可以的。” 那个售卖物美价廉家居用品的地方有点远,梁三禾本来计划周日上午就出发,这样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挑选。但刚刚杨焱秋否掉了好几条她给他的购物建议,说不喜欢把房间塞得太满。如果是这样的话,午后再出发是来得及的。 “谢谢你,三禾,”陆观澜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微一抬手,拒绝了航班私人管家的服务,继续与梁三禾对话,语气十分温和,“我会尽量约束自己对朋友这些不健康的情感依赖的。” 梁三禾虽然不是太能理解陆观澜的这些情况——或许是水土原因,首都似乎许多人都不怎么健康——但是真的不介意趁便给予配合,这并不会给她造成困扰。她吭哧瘪肚半天,留下一句无所适从的“真、真的没关系”。 陆观澜结束通话正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一拍。 导师的声音一如以往冷血无情:“星图本打开,收个文件,落地之前熟读并掌握。” 陆观澜打开星图本,收到一本《青少年健康恋爱与自我发现指南》。 …… 3. 初雪断断续续下了两天,雪停以后,首都的气温又降至新低。 梁三禾在导师时而讽刺挖苦时而唉声叹息中,在周六下午太阳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刻,硬着头皮第三次提交超声速飞行器跨声速段减阻优化的建议,终于听到导师一声勉勉强强的“这还像点样”。她高兴地微微挺直了脊梁,又侧过脑袋打了两个酣畅淋漓的喷嚏。 周日难得出了太阳,虽然只起到个增加天光的作用,没什么暖意,但聊胜于无。 梁三禾牵着杨焱秋走过一个繁忙的六岔路口,与陆观澜约定的云顶餐厅就赫然在望了。 ——真的是云顶,从下往上望,最起码三分之一的楼层都被隐在云中了。这还是在天气晴朗云层较高的情况下。 云顶餐厅并不是首都消费最高的餐厅,却是最负盛名的,因为它高居蚀日大厦第二百二十八层,是破纪录的全联盟最高餐厅。 个人终端一震,陆观澜突然发来通话请求,可能是眼看约定的时间就快到了,催她一催。奇怪的是,梁三禾接听后,那端却只有白噪音,并无人声。梁三禾“喂”、“喂”两声后,判断对方是不小心按到的,切断了通讯。 陆观澜眼神平静地望着前方人行道上牵着手的两个人,良久,收起个人终端,吩咐前方司机“可以走了”。 …… 梁三禾和杨焱秋比约定时间迟到了五分钟。 ——最后的一段路出现了拥堵,两人是提前数百米下车,从街巷里绕行过来的。 杨焱秋第一次踏足这样金壁辉煌的地方,他两手插在兜里,脸颊僵硬,瞳孔微微收缩,紧张且戒备。梁三禾因为曾跟着导师去过类似的场合,比他表现得略强一些——只是更结巴了一些而已。 低空云像被铺开的蓬松棉絮,成片地悬浮在半空;远近高低的建筑,有的破云而出,有的只露出个尖顶,像藏在一个个结界里的微缩世界。 “可真、真漂亮啊。”梁三禾跟随着服务生往前走,眼睛紧盯着窗外。 杨焱秋忧心忡忡,低头给梁三禾传去一条信息:在这个地方结结实实吃顿霸王餐,判刑得两年起步吧? 杨焱秋怀疑这里的一道花生米或拍黄瓜都得使上自己至少三天的薪水——如果这里有花生米或拍黄瓜的话——实在很难不忧心忡忡。 梁三禾分神看了一眼信息,继续听服务生的介绍,片刻,一只手趁人不注意悄悄向后探,安抚地轻轻握了握杨焱秋的手腕。待服务生的介绍告一段落,梁三禾打开个人终端,匆匆回复他:你要听老院长的话。 杨焱秋新信息立刻又至:哪句? 梁三禾:你搬出来时的那句。 虽然福利院并没有特别要求,但杨焱秋年满十八岁时,仍是决定要搬出来,并很快办完了所有手续。之后,他携同他的搬家助手梁三禾,专门去向老院长告别。 已经苍老到需要坐轮椅出行的老院长,那时盯着这个在她面前悄无声息长大的腼腆男生,温和地叮嘱了他一句话:以后遇到令你难受或畏惧的事情,要记得首先把腰挺起来,因为你垂头丧气不但无计于事,还会显得软弱可欺。 …… 陆观澜站在楼上的玻璃护栏内,垂眸望着梁三禾与她的朋友。他不在梁三禾视线里时,便露出了程彦熟悉的模样:像被冷调滤镜磨过,面部所有线条都保持着规整的冷感,眼尾平直,眼皮轻轻压着,目光沉静有份量,唇角没有笑意支撑自然下垂,下颌、颈部线条轻微绷紧。 程彦静立于陆观澜身后,保持警戒的同时,暗自决定本周向陆峥做工作汇报时,要巧妙地提一提那本《青少年健康恋爱与自我发现指南》。陆观澜不应该辜负导师的好意。 …… 梁三禾和杨焱秋最后被领到贴有“非请勿入”的玻璃梯前。杨焱秋先看到的陆观澜,他觉得陆观澜眼熟,但没认出来他是谁,又见他盯着梁三禾,杨焱秋便猜到他就是梁三禾的朋友。杨焱秋一扯梁三禾的胳膊,后者便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了。 陆观澜冷脸注视着两人似乎总是分不开的手,在梁三禾扬眉看过来的前一刻,娴熟地切换了表情。 梁三禾踏上楼梯的同时,再度收到杨焱秋传来的信息:你朋友冷脸好吓人,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不必上去面对他。 梁三禾往上觑了一眼面色平静的陆观澜,不便当着他的面向杨焱秋承认,以前两人不熟时,她见到他也是退避三舍。索性反手直接扣住了杨焱秋的手腕,“胁迫”他上楼。 陆观澜收回目光,终于给了等在一旁的主厨回应,“雪蟹煲饭吧,辛苦,谢谢。” …… 第21章 你越界了 1. 再往上是全景落地窗, 只有一张餐桌,在视野最佳处。梁三禾携杨焱秋左顾右盼地走过去,正要张口感谢陆观澜挑了这样漂亮的地方, 就被后者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堵住了。 陆观澜注视着梁三禾,问:“我是不是让你和你的朋友为难了? 梁三禾维持着正要说话的姿态,转头瞧了一眼杨焱秋, 又瞧回到陆观澜那里,没明白。 陆观澜却不欲多做解释,他用客气又冷淡的语气道:“已经提前点过单了,又加了道雪蟹煲饭,也不会花费太长时间。餐后我会让司机送你们去你们要去的地方。” 梁三禾的疑惑、纠结和犹豫悉数铺陈在眼睛里,她不自觉地拧眉, 索性直接问:“你在生气?为、为什么?” 程彦耳根一动, 但维持着冷硬克制的专业素养, 并未投去视线。相较而言, 他的两位同事就有些沉不住气了,纷纷用余光刮了一眼。 “真诚坦荡永远是化解复杂、直抵人心的利器。”程彦突然想起陆观澜的母亲赵识微次长曾经在某次有关政商关系的讲话中提到的这个观点。他深以为然。 “这位同学真是又鲁莽又聪明。”程彦暗暗道。 陆观澜未料到会被这样粗率反问, 在漫长的沉默中逐渐变得烦燥懊恼。 然而虽然问得直接又突兀, 梁三禾却并未有与陆观澜对峙的意思。她又往前走了四五步, 停在距离陆观澜一步之遥处,非常诚恳地向他道歉:“是因为我俩, 迟、迟到了吗?别生气了,对不起。” 殊途 第19节 陆观澜嘴角微微向上扯动,试图辩解自己没有生气,但中道崩殂。他眼睫低垂,轻轻叹了口气,“不是因为这个, 是别的事情,”他顿了顿,像是在转移话题,“三禾,你还没有介绍你的朋友。” “别的?我的别、别的问题吗?”梁三禾惊讶又茫然,但服软的态度十分恳切,“好吧,那我等、等下再,跟你道歉。” 梁三禾面向因为被人冷脸对待有些气短的杨焱秋,向陆观澜介绍:“他叫杨焱秋,我叫他‘四、四火’,住在我家隔壁,的福、福利院里,我们幼儿园时,就认识。” 她又向杨焱秋比着手语:“四火,你别紧张。他叫陆观澜,跟我同校,是我在这里认识的朋友。哦,你可能会觉得他面熟,可以去看看几个月前的首都星新闻,或者联盟新闻,他有作为赵识微次长的家属出镜。” 梁三禾后知后觉,向陆观澜做个姗姗来迟的、已经没有意义的补充:“我朋友听、听不见,也说不了,也不、不懂唇语,你只能打、打字,跟他沟通,或、或者通过我。” 陆观澜和杨焱秋两个被互相介绍的人均未第一时间向对方打招呼致意,因为双方都需要时间来理解当下的情况。 …… 2. “赵次长的儿子居然也在你们学校,居然还是你的朋友……我还是不敢相信。在来这里之前,我见过的最有名的是一个粉丝不到一万的小网红。他老去我那零食店‘探店’,蹭吃蹭喝。” 黄昏,杨焱秋与梁三禾满载而归,开始着手布置他的房间。杨焱秋很兴奋,平均每隔十分钟就要比划一次陆观澜。 “他虽然刚开始时冷着脸很吓人,但后面说起话来还是平易近人的。而且居然还主动要了我的通讯识别码……他肯定是很喜欢你,所以才会对你的朋友这样客气。” “嘶啦——”梁三禾扯出一大截布基胶带,缠到刚刚刮破她衣服的椅背裂缝处,又从屁丨股兜儿里抽出小剪刀将剩余的胶带剪断。 “你也肯定是很喜欢我,所以对他也很客气,而且到现在为止已经夸了他五个小时了。”梁三禾比划着手语,低头往堆在地上的杂物扫一眼,又准备组装门后挂架。 “不过他的确是个好人,对我很好。”她抓起螺丝刀,想了想,又比划了一句。 冬日天黑得早,未到晚饭时间就全黑了。两人携手将露台上坏了两年的灯修好,缩着脖子揣着手在露台上吃了顿火锅。 杨焱秋仰首望着夜空,片刻,不解地比着手语:“首都星的夜空怎么没有星星?” 梁三禾喝了口橙汁,回:“首都星属于重光污染区。” 杨焱秋两手往条凳上一撑,露出遗憾的表情。 …… 梁三禾这天晚上仍然如约接到了陆观澜的通讯请求。 白日里陆观澜几度岔开话题,始终没有说出中午初见时生气的原因。于是这晚的通话里,梁三禾孜孜不倦地继续问——梁三禾就是靠着这种孜孜不倦钻研未知的精神考上的rei。 “因为你们在街上牵手,又在云顶仅隔着一步的距离不断互传信息。”由于此刻没有旁人围观,又仗着梁三禾在某些方面是个不怎么聪明的,陆观澜回答得面不改色坦坦荡荡。 “你的好朋友真的太多了。”陆观澜神色复杂地慨叹。 梁三禾倏地记起今日在岔路口接到的那道奇怪的无人说话的通讯呼入,她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有可能不是误按的。 “……那是个岔、岔路口,六个方向来车,”她语气平和慢条斯理地向他解释,“我朋友听、听不见,鸣笛声,又快要迟到了,所以牵、牵着他过去。餐厅里大家都、都很得体,四火怕比、比手语,被人注目,所以传信息。” 梁三禾把陆观澜那句意味不明的感慨当成了羡慕,她低着头沉思片刻,又慷慨地向他传授交朋友的经验:“你不、不说话时,比我还臭脸,而且,你老有安保跟着。你多跟人开、开开玩笑,说、说不定,朋友就也多了。” 梁三禾话音落地,通讯那端一片沉默,半晌,陆观澜的声音响起:“幽默感是天生的,你天生就有,而我没有。” 梁三禾开解人的话就那么几句,说完就没有了。 陆观澜便主动岔开了话题:“哦,你昨天问外星系那个新试验场的情况。它建在海拔近五千米的高原上,低氧和复杂气流环境,将能为研究院那两款在研发中的高适应性飞行器ac-11x和ajx-17提供有力的数据支撑。另外,它还拟建一个垂直起降场,能满足25米尺寸飞行器起降……” 3. 临近生日,季余声在自助厨房再度邀请梁三禾,说家里要给他办个pary,请她届时一定要来。他顺便又提醒梁三禾,放弃衣柜里那些仅是“不丑”的黑白灰衣服,正当好的年龄,穿漂亮些来。 梁三禾一锅热面正吃得满头大汗,闻言毫不犹豫道:“那不去了。” “不丑”这个评价就是对她审美赤条条的瞧不起。她衣柜里的衣服虽然款式中庸、风格类似,但每一件都是当初高高兴兴买回来的。 季余声非常能屈能伸,立刻改口:“当我没说。只要你不穿那件吉溉高中的校服,让人以为我品味奇怪就行。” 梁三禾手捧汤锅,转头盯着他,露出奇怪的表情,问:“我的高中校服,和你的品、品味,有什么关系。” 季余声一点不客气地唾她:“交男女朋友需要品味,交朋友就不需要品味了?都是血缘之外的次生情感,谁比谁高贵啊。” 梁三禾若有所思:“你说的,也、也有道理。” 梁三禾直着眼睛盯着汤锅里余下的那两口面,脑海里是自己在云顶餐厅穿着高中校服用餐的场景。入座时,她本打算将校服和羽绒服一并除去——林喜悦结结实实数落过她那一回后,她就牢牢记住这些了——是陆观澜提醒她,温度没有那么高,不要一并脱掉校服。 季余声敲了敲桌子,问:“嘿,在想什么呢?” 梁三禾低头继续吃面,道:“在想你喜、喜欢什么,我应该送、送什么。” 季余声道,“取悦我是要花钱的,你又没钱,”他顿了顿,与她商量,“不如给我做三个电子愿望券?” 梁三禾停了筷子,问他:“你是、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季余声立刻改口:“那不然跑腿券?” 梁三禾下巴微收,表达了不反对的态度。片刻,又狐疑地抬头,一双凤眼冷静地盯着季余声看。季余声如此不假思索改口,她怀疑自己可能还是上当了。 …… 季余声的生日是一个雪天——临海的城市,一到深冬,海效应降雪是常有的事儿。 梁三禾前一晚连夜做了个小程序,正要给季余声的通讯账号上赠送跑腿券,被陆观澜在当晚的通话里制止了。陆观澜说这样太不严肃了,生日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 梁三禾不认可,但听劝。于是第二天傍晚,在陆观澜的好心建议下,梁三禾拎着一本季余声专业某位大佬的签名版藏书去了。陆观澜下午亲自送来时说,家里刚好有这本书,不是绝版的,不贵,家里人用不上。 ——陆峥是又过了半年才发现自己藏书不见了的事情的。他直接去问陆观澜怎么回事。这个家里不可能丢东西,那是对安保系统侮辱性的诋毁。陆观澜沉默片刻,说可以拿曾祖母留给自己的藏品之一与陆峥交换。陆峥盯着他瞧了半晌,起身轻拍一拍他的肩膀,说“成交”。这是后话。 pary是在季余声自家带庭院的别墅里办的,邀请了一支比较小众的乐队驻场,全程好听的音乐不断,此外又设有桌游区、近景表演区、美食交流区等。 季余声性格好,真诚,开朗,包容,因此朋友众多。大约是人以群分的缘故,他的朋友们也都不错。梁三禾在里头十分不起眼,但仍被很周到地照顾到了。 ——季余声的朋友里也有rei的学生,感谢于宋传播甚广的小作文,他们很明显在梁三禾进门时便认出她了,但没有人露出不当的表情或者问出不当的问题。 生日蜡烛吹熄后,季余声捧着块低糖蛋糕来到梁三禾身旁,与她并肩站着,一道望着庭院里的落雪。 季余声:“梁同学,说好的跑腿券呢?” “你有需要的话,不用券,也给、给你跑腿……”梁三禾老老实实道,“你刚刚切蛋糕,为什么一、一直往门外看?你在等谁?” 季余声将嘴里的蛋糕咽下,斟酌着开口:“我有个朋友……” “我有个朋友”如何,季余声没来得及说完,因为他的另一个朋友突然一脸不可思议地叫他过去,说有人要跟他说句“生日快乐”。 季余声轻拍一拍梁三禾的胳膊,说“等下再说”,向着那位朋友走去。 季余声瞧见朋友个人终端里余未野的影像懵了一下。他和余未野仅是认识,别说个人终端没有接驳,连通讯识别码都没有互留,泛泛之交都谈不上。待瞧见出现在余未野身后的人,他的大脑索性直接宕机了。 “生日快乐,季同学,你那位朋友应该不会去了,就不必特地告诉三禾有关于这个人的事情了。”陆观澜语速偏慢,声音甚至是温和的,但因为声压很强,尾音不飘,落得重,仍掩盖不了俯视感。 “我那个朋友没有别的意思……”季余声在朋友紧追不放的目光里,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轻声解释,“呃,我是说,他不是于宋那样的。” 季余声不清楚陆观澜是如何得知他朋友的情况的。但他的这位朋友家境不错,性情也极好,只是人有些腼腆,留意梁三禾挺长时间了,也没敢主动上前认识一下。季余声不太理解,上前做个自我介绍、要个通讯识别码能有多难。但还是应这位朋友所托,计划借着自己的生日,绕一大圈介绍两人认识。 陆观澜静静道:“我知道。” 季余声再度回到梁三禾身边,就绝口不提“我有个朋友”的下文了。他问梁三禾有没有品尝旁边特别给她准备的那几样科索星小吃、喜不喜欢今天晚上这支乐队、期末考试准备得如何了等等。 倒是梁三禾主动问了一句,“你那个朋友怎么了。” 季余声连绵不绝的话语一顿,用隐晦不明的眼神看着梁三禾,片刻,视线移开,一言以蔽之,“……似乎是经历了一场生不逢时的感情,受到降维打击了,不来了。” 梁三禾露出同情的眼神。 4. 余未野收回个人终端,不放过打趣陆观澜的机会,质问他:“不是要当朋友的吗?你越界了吧?” 陆观澜当没听到,他回忆着最近梦里不时能听到的旋律,低着头在琴键上试着弹了几声,又随手在一旁的谱纸上画出音符位置。 余未野可不懂见好就收,继续道:“是叫孔汀吧,那位经常在读书室偷看梁同学,又恰好与季余声关系不错的男生?早看他不顺眼了吧?” 陆观澜面不改色继续边弹边记,当余未野是一只嗡嗡叫的夏末的蝉。 余未野伸手往琴键上一按,“嗡——”一声重音,压过了陆观澜敲出来的旋律。 “你是用什么方式让他乖乖放弃的?威逼和利诱都不可能,不得体,你也不会在外面给赵次长丢这个脸。” 陆观澜的耳朵熟练地屏蔽了余未野的声音,可惜不能一并屏蔽脑海里应声浮出的画面:陆观澜倒没做什么,不过是下午在某个麻雀三两只的读书室里,借着给梁三禾送家里的藏书,当着那个总盯着梁三禾看的、越坐越近的男生,有的放矢地跟她讨论了一下自己的独占欲和控制欲,与她商量即便是去参加朋友的生日pary,也务必要及时接入自己的通讯请求。 余未野见他实在一点搭腔的意思都没有,终于觉得无趣了,停止了这种幼稚的侵扰。 “你前些日子说联络上梅姐了?”余未野问。 “对,联络上了,”陆观澜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等赵次长任期满了,退下来,她就回来。” 梅姐在朗加星度假,说陆观澜的父母出手十分大方,只要她不过度挥霍,后半辈子基本可以不用工作了。 “不要再尝试联络任何人了,观澜,我也看不出朝夕相处的那些人,到底哪个有问题,赵次长当机立断是对的。” 梅姐在一分钟内结束通讯,之后这个识别码也成了空号。 余未野不满地道:“你先将她放我家里也行啊。” 余未野眼馋梅姐的厨艺不是一两年了。他幼时与陆观澜脾气其实没有那么对付,是为了梅姐做的那一道道自研美食,才一次次忍气吞声向自大、爱哭、坏脾气的陆观澜低头的。当然,获得陆观澜的谅解以后,他一般立刻就会跟上一句“那今晚能去你家吃饭吗”。 陆观澜手指悬停在琴键上方,语气平静道:“你离我太近了。” 陆观澜不认可赵识微一刀切的做法,但是理解那是当下最行之有效的办法,也必须与她保持立场一致。 余未野嘴巴微微张开,又迅速合上,片刻,低叹一声,说:“……我们还是聊孔汀吧。” 陆观澜涂黑了一个错误音符,冷冷道:“你该回家吃饭了。” 第22章 星河巷 1. pary大约在将近九点钟时结束。梁三禾初接触桌游, 意犹未尽,一直玩到最后一局,是最后一波离场的。 “三禾, 你等下跟我一起回去,让许莹她们先走。” 季余声制止了梁三禾搭别人便车的计划,将她拖到自己身旁, 与自己一道目送朋友们一一道别离开。 “你也回校?”梁三禾问,她想了想,合理推测,“明、明早有课?” “对。”季余声道。 又花了十来分钟将人全部送走,季余声翻脸无情,将梁三禾引到附近颇有名气的星河巷里, 跟她说, 他又决定不回校了, 让她自己出了巷子叫车回去。 梁三禾眼睛里都要转纹香圈儿了, 非常困惑,又一脸无辜, 她问:“我是、是不是今天晚上, 哪里表、表现不好, 得罪你了?我也没、没穿,校服来啊。” 季余声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眼睛里裹着笑意,问:“你个人终端的强制休眠模式是不是忘了解除?” 殊途 第20节 梁三禾一愣,立刻抬臂查看,果然是忘了解除。刚刚有个游戏要求参与者休眠个人终端,以免有场外因素干扰。 季余声下巴往上一抬,说:“有人在前面接你呢。” 星河巷虽然称作“巷”, 但几乎是街的宽度了,两侧漆黑墙体上用特殊涂料描画着繁星,黑暗中一眼望去,整条巷子仿佛星夜沉降,又像是被人打翻了的装着碎钻的黑匣子。 梁三禾极目望出去,只看到满巷璀璨星河,未见人影。但是能让季余声这样谨慎地领着她避开他人,用“暗度陈仓”的方式来见的人,并不多。她马上就猜到巷子那头的人是谁了。但又奇怪,他不是怕黑么,为什么大晚上出门? 季余声在梁三禾肩膀上轻轻推了一把,助她迈出第一步,又叫住她,认认真真地道:“三禾,我那个朋友叫孔汀,你能记住这个名字吗?” 梁三禾望着神色郑重的季余声,眉头缓缓收紧,在回忆、在困惑、在审视、在思考、在犹豫。片刻,眼尾低垂,缓慢而清晰地点了个头,说:“能。” 梁三禾在触手可及的璀璨的星河里慢慢往前走,两侧不时有“流星”划过,但未能分走她半分注意。她脑海里,有效载荷、升阻比、马赫数等,均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抹去。在出现仿佛收讯不良的片刻的雪花之后,有陆观澜出现的过往画面,走马灯似地一帧一帧浮现,又消失。 “以后见面可以打招呼吗?” “要看一下我的马吗?” “又冷又渣。” “真可爱啊梁三禾。” “你控制欲好强啊。” “别道歉,我喜欢你那样。” “因为你们在街上牵手……” “你的好朋友真的太多了。” …… 梁三禾的脚步渐渐慢下来,她仿佛前头睡懵了,刚刚清醒,慢吞吞“啊”了一声,片刻,低低长长又“啊”一声,再没别的动静了。 星河巷的尽头停着两辆车,车顶均有半指深的雪。其中“星穹”正对着巷口。 梁三禾未走到近前,车门就打开了。她仰脸与车里的陆观澜对视,片刻,露出略微发僵的笑容——连牙齿露得都刻意,一双长腿紧跨了几步上车。 “个人终端,休、休眠后,忘、忘了解除了。”梁三禾上了车干巴巴地向他解释,她顿了顿,试探着又问,“但是,你为、为什么,要来接我啊?”嘴角上扬持续时间过长,瞳孔无意识放大,却自以为伪装得很好。 陆观澜移开视线,垂眸摩挲着左手虎口,片刻,缓声道:“一个小时前得到一条消息,等不及要立刻告诉你。” 梁三禾曲指挠了挠额头,问:“什么消息。” 陆观澜道:“慈善机构那位逃脱了制裁的理事长,在朗加星出了车祸,他和他的私生子都当场身亡……他的私生子或许你还有印象,也在你们园区工作,是之前在庭上力证理事长未参与经营管理的关键证人,他自己也因为只是个看起来跟案件本身无关的边角角色,未被追责。” 梁三禾闻言神色怔怔。她在园区做的是最基层的工作,而且还是兼职,时去时不去的,未见过理事长本人。哦,有回见到他的车驶过,一个有些资历的同事大姐说,里头坐的是理事长。但车窗太黑了,她什么也没看到。 梁三禾第一次亲眼见到理事长,是当证人出现在法庭上时。 理事长五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简单儒雅的麻灰羊绒针织衫和休闲西裤,不像商人,倒像个大学教授。他一直盯着梁三禾看,眼里带着和善的笑意,几次三番盛赞梁三禾和她的朋友赵仲月聪明勇敢。梁三禾回答法官的问题时,偶尔会因为紧张,结巴三、四次说不出全称,他会周到地给补全,并沉吟片刻,再补上几句像是自己突然跟着想到的。 庭审结束之后,理事长的助理过来,说理事长想跟梁三禾约个饭,感谢她仗义出手,瓦解了这个差点把他这个无辜者拖下水的机构。 梁三禾遥遥望着坐在车里的男人——这回车窗没关——一声不吭扭头就走了。 梁三禾不怎么相信理事长完全不参与园区的运营、不清楚园区的获利方式。因为当时同事的语气,恭敬的成份有点浓了;而且庭上那人虽然全程露着笑纹,但感觉并不是个好说话、好糊弄的。 陆观澜后来也评价,那是个精明且成功的商人,他提前做好了准备,没有给检方留下任何对他不利的证据。另外,或许是所谓“人上人”的生活过得久了,有些狂妄自大,故意把自己洗得过分干净,不惧被怀疑,反正没有证据的怀疑也奈何不了他。 不过那时梁三禾郁结在胸口的那股愤怒和那团滞气消散了,未再穷追下去。 梁三禾问:“是场意外?” 陆观澜道:“不像。” 梁三禾脑海中又浮现男人从车里投来的别具深意的目光。他那时敢原地就直接让助理来约饭,很明显是在示威,所以应该是得意的。不知道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有没有忆起当时得意的心情,有没有终于意识到他的生命也并没有比旁人贵重多少。 梁三禾没再多问什么,对“人上人”世界里的尔虞我诈、刀光剑影不感兴趣,她眼睛附着在车载窗帘缝隙里慢慢后退的街景上,吃力地道:“谢谢你告诉我,我其实也、也还是会怕,有一段时间,出、出门老往后看,疑神疑鬼,很可笑……”语速比平常慢三分,神情犹豫,肩颈僵直,就连后脑勺上翘起的那几根头发都在表达着回避的姿态。 陆观澜注视着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问:“是因为孔汀的事情吗?不高兴了?” 梁三禾“啊”一声,立刻转过脑袋,又赶忙否认,“没、没有。” 陆观澜垂眸望着自己的手指——可惜,似乎是猜对了。他取出扶手下方隐形置物槽里软布,徐徐揩掉掌心里的濡湿,若有所思。 ——陆观澜是可以在夜里出行的,只要身边有人、车里够亮。但仍会不舒服。心脏会跳得比平常急促一些,皮肤会因为出虚汗变得潮湿。 梁三禾盯着颜色变深的软布,眼神一动,唇角微微下压。 陆观澜倏地抬眼一笑,“不要只把聪明用在制造飞行器上。你没有奇怪我为什么会猜他,那就是了。我可以向你道歉,如果你觉得我越界了。不过……” “真、真不是,”梁三禾截断他,轻声道,“我……他不合适。” 陆观澜沉默片刻,平静地问:“为什么不合适?” 梁三禾客观地道:“他条、条件太好了。” ——梁三禾在学习室听过别人叫“孔汀”这个名字,印象里是一位又瘦又白的男生,在后排座位上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很是上进。 陆观澜问:“只是因为条件太好?” 梁三禾不假思索肯定地道:“对,不、不愿意,找那样的。” 陆观澜注视着她,问:“那你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 陆观澜以为梁三禾会以“没想过这个问题”为由搪塞过去,结果她磕磕巴巴描述得很具体:跟她家条件差不多,或者再差一些的;个头要高一些——但不强求,身材微胖,模样一般,出门不被人惦记的;最好没什么上进心,愿意一直宅在家里被她养着的——rei的毕业生年薪普遍可观,她应该可以养得起。 陆观澜听完,长久不发一语。不熟悉梁三禾的人,比如前排从后视镜里扫过来的程彦,可能会以为她在搞抽象,但陆观澜知道不是。 陆观澜轻扯了扯唇角:“你这个择偶条件,本地不大好找。” 梁三禾点点头,将车载窗帘密密实实合上。她终于不再回避陆观澜的视线,咧嘴一笑,务实地道:“我准备毕、毕业以后,回科索星,老家看看。” 雪越下越大,车速也因此不得不一再减缓,抵达rei靠近宿舍区的北侧门时,已经是深夜十点了。 梁三禾解开安全带,将手放在门锁处,然后直目望着陆观澜,等着他移开目光。片刻,见对方似乎仍没有领会,只好提醒道:“外面,有些黑。” 陆观澜不在意地道:“没关系,你走吧。” 梁三禾蹙眉,用眼神催促他,见他仍不动,当即趋前,掌心张开贴上他的侧脸,微微发力往另一个方向轻轻一推。“别动。”她轻声叮嘱,然后立刻开门下车。 上周又一轮降温后,近海开始出现结冰现象,海浪声因此减弱了很多,不过因为浮冰的摩擦碰撞,又多了一些低频声响。梁三禾将大半张脸埋进衣领里,两脚不停大步向前迈——中间忍不住往大海的方向匆匆瞥了两眼——很快就消失在墙内。 …… 2. 梁三禾前脚刚踏进宿舍,林喜悦后脚就杀过来了。 林喜悦高兴得不行,说有位同学荣获专业内一个重量级的奖项,家里要在首都星南半球的一个亚热带私人海岛上给他庆祝。岛上会有风筝冲浪、珊瑚礁潜水探险等活动,深海迷你潜艇更是不容错过。 林喜悦原本是没有资格参加这位缘悭一面的同学的庆祝活动的,但是她的导师与这位同学的家里颇有些渊源,大概是考虑到最近这段时间对林喜悦的连番打击都近乎有违人道了,主动给她要来了两个入岛名额作为补偿。 “释怀了,放下了,‘聒噪小法斗’对我长达两年的精神虐待,此刻一笔勾销了。”林喜悦激动之情难以言表,嘴巴都要乐歪了,“可以乘船入岛,也可以乘古地球那种轰隆隆响的观光直升机,我查了一下那座海岛,温度常年在25°以上,植被覆盖绿几乎达到90%,我师兄去过,说丛林里一半以上的物种都是珍稀物种。我恨不得现在就开始收拾行李箱。” ——“聒噪小法斗”是林喜悦私下给她的碎嘴导师起的外号。 梁三禾问清楚入岛时间,略作犹豫,告诉林喜悦自己去不了。 她说“去不了”的时候,露出了林喜悦非常反感的那种温和却坚定的神态。一般梁三禾露出这样的神态,就表示她的决定是不可动摇的。 林喜悦感觉一盆熟悉的冷水当头淋下,立刻就炸了。这个名额她要是卖出去,足够她最起码三个月吃喝不愁的。 “怎么了?为什么去不了?能不能有一回,我跟你说些什么,你积极响应,露出高期待脸?梁三禾,私人海岛、珊瑚礁潜水、迷你潜艇,毫无吸引力吗?你为什么总是这么难以被打动?!” 梁三禾双手合十向她求饶,又打手势让她小点儿声——虽然室友全都戴着耳机在做自己的事情,但还是会被打扰到。 林喜悦两手抬起,狠狠揉了把脸,又往中间一挤捂着,片刻,把手放下,葡萄似的大眼儿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梁三禾,非常严肃。 “好的好的,怪我脾气太急,我不生气。你告诉我原因,我知道你们专业那时候也已经放年假了。如果你说你要趁着年底十薪赚钱,我一定会跟你翻脸。” 梁三禾缓缓脱掉外套,随手将之搭在椅背上,轻声解释:“我得回家,我爷在家等、等我,一起过年。” 林喜悦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被谁敲了一闷棍,一片空白,“就因为这个吗?”她难以置信,声音都劈了。 梁三禾点点头,补充了一句“他年纪大了”。她说完,眼尾一抖,脑袋微微后仰,做好了承接暴风骤雨的准备。 结果林喜悦却反而平静下来了。她没有再试图说服梁三禾,只失望地、一字一顿认真地说:“算了。三禾,虽然你一向表现得随和好脾气,但你其实不是这样的。只有在你根本不在意的事情上,你才会选择听我的;你在意的,就必须听你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可以包容我发脾气,也会耐心地想方设法哄我,但基本不会改变你的主意。” 林喜悦一蹦三尺高、高高兴兴地来了,又埋头垮肩、一脸怒容地走了。 甘莱摘掉耳机,先是指责梁三禾没有把穿过的外套放到指定区域,又问她:“你为什么要跟一个不会体谅你的人做这么久的朋友……不但不体谅你,好像还有些瞧不起你,每次跟你说话都是高高在上的姿态。” 梁三禾回过神,轻声道:“她没、没有不体谅我,一直在体谅我;她也不是瞧、瞧不起我,最多是,偶尔有一、一点点,烦我。” 甘莱翻了个白眼,不苟同,但也没有继续与她争辩。 钱贝蓓道:“蕾丝和珍珠的叠搭弄不好就是精致土的重灾区。你这位朋友的穿搭总是让人感觉用力过猛,可能是从哪个三流博主那里学来的。如果真的对穿搭感兴趣,可以去上上课的。” 梁三禾道:“我觉得挺好看的。” 钱贝蓓当自己听了个笑话,不理她了。 这天晚上,梁三禾听着外面的落雪声、海浪声,到凌晨四点都没睡着。她没有光想林喜悦,也在想陆观澜。 …… 第23章 你并不关心我 1. 陆观澜这晚在梦里终于看到了那个总在他门口或床前徘徊的人的大致模样:是一张虽然表情有些扭曲, 但仍能辨得出来原本模样不错的女性面孔。面部整体比例协调,线条流畅,眼型跟赵识微的有点像。以前在梦里他看不清楚, 以为她没头发,其实是有的,不过很短, 紧贴着头皮,像是刚长出来的。 她最开始似乎是很喜欢他,将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的他搂在怀里,温柔地轻轻拍哄着,甚至还心情很好地哼唱着。但不过须臾,她突然毫无征兆地暴起, 用竖在一旁的枕头死死捂住了他的脸。 陆观澜在灭顶的窒息感里大汗淋漓地醒来, 赵识微收到警报讯号刚好推门进来。不过后者并非被惊醒从这个房子的另一间卧室过来的, 是刚从联盟政务厅回来的, 身后还跟着她的通讯官。 “观澜。”赵识微蹙眉向陆观澜走来。 陆观澜急喘着掀被下床,抓着赵识微的手腕就往外走。 赵识微用眼神制止通讯官联络他人, 她用另一只手安抚地轻轻摩挲陆观澜的手背, 问他:“别急, 你要带我去哪里?” 赵识微话音刚落,目的地便到了。是起居室。 陆观澜松开赵识微, 反手抓起矮柜琴架上已经有大半年没被人碰过的小提琴压在肩上,淌着汗,流畅地拉出了一段旋律——今晚“她”哼唱得很清楚,而且哼了两遍,他终于得以填补上之前醒来后忘掉的那几节。 “你认不认识这段旋律?”陆观澜声音发紧。 赵识微神情自然地道:“有些耳熟,可能你小时候哄你睡觉时瞎编过相似的调子哼唱过。” “你伤害过我吗?”陆观澜又问, 问完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殊途 第21节 赵识微沉吟片刻,道:“我认为在你长得几乎没有尽头的秩序敏感期,饼干掰碎了就拒绝吃、画纸有折痕就非得换一张、出门没有等你一道迈出去就必须退回重新出发……我有时候忍不住呵斥你几句或者拍你几下,应该不至于上升到是对你的伤害。” 赵识微耐心地、不疾不徐地答着,难得还带着浅淡的笑意,眼睛始终保持与陆观澜对视。片刻,陆观澜的精神终于放松下来,将一直拎在手里的小提琴放回琴架。 …… 赵识微深夜向陆峥发去了通讯请求。后者刚刚结束工作,正在搭乘专列回国的途中。两日后,陆峥与陆观澜要作为家属陪同赵识微出访弗汀,与弗汀的副首相一家一起打球。 “赵次长,这个时间打来,是刚从政务厅回来吧?联盟财政改革推行得不顺利,还是新能源法案又有了新问题不能落地?”陆峥的声音因为连续奔波有些沙哑,但因为通讯这端的人是非常珍视的妻子,精神力一秒钟充盈起来。 “你听着我说话,去喝口水,”赵识微掀开被子,膝盖抵上床垫,她听到陆峥那边有细碎的声响,辨别出他照做了,便上了床,不紧不慢地往下说,“我们需要跟观澜谈一谈。当然,在跟他谈之前,我们可以先跟他的心理医生谈一谈,讨论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温和地说出实情。他最近一年做噩梦的频率比之前的总和都高,我认为这样下去不行,而且他自己也有要记起来的征兆了。” 跟着,赵识微说出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她说到陆观澜的那句“你伤害过我吗”,睫毛垂得很低,视野里只剩下春蚕丝被套上的提花缠枝莲。 “喂,嘿,打起精神,赵次长,不要往回看,不管是那件事本身,还是它的后遗症,都并非是你的错。如果非要往回看,就只看我清空弹匣的那一幕,有错的已经得到惩戒了。” 赵识微那时还不是赵次长,是赵副市长。因为家人被绑票,她应绑匪的要求,将特警特勤等留在外面,在一个被缴了械的文弱亲随的陪同下,踏入别墅去与绑匪谈判。后来,就是这位“文弱亲随”——特地请专业化妆师化了特效妆的陆峥——凭借其在陆军某传奇部队服役时的作战经验,以一敌五将人救下了。 陆峥说将由赵识微决定要不要告知陆观澜实情,而他会支持赵识微的一切决定。 …… 两日后,陆观澜与其父陆峥一道搭乘赵识微的专舰,去往近轨行星弗汀,并在弗汀度过了一段政丨治任务之外还算愉快的时光——如果陆峥不经常出其不意提到“梁三禾”这个名字就好了。 而赵识微通过这次“软外交”,得以代表首都星同弗汀正式签署了此前搁置的《经济互勉联合公约》,她本人因此被首都星媒体盛赞“史上最有魅力、最有决断力、最有魄力的”联盟首都星次长。 2. 自雪夜之后,陆观澜未再主动联系梁三禾。弗汀之行期间,他也尽量专注地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不去回想这个人。 她被人点醒了,然后,用她自己的方式拒绝了他。 “强人所难没有意思,”陆观澜想,“她一向是个目标清晰、意志坚定的人。” 陆观澜一球挥出,零封对手——对手是副首相的小儿子。对手面色发青上来握手,陆观澜意识到自己记错分值了,未展现竞技体育的人文关怀。幸好这场附加赛没有机器人媒体在场。 陆观澜遥遥往赵识微和副首相一行人那边望了一眼,伸手与对方一握,道:“抱歉。” 副首相的小儿子生硬地道:“不用,我喜欢你全力以赴。首都星的竞技体育讲求不零封对手,有绝对优势以后,会故意降低防守或压制进攻。我觉得这样做,像猫逗耗子,会更令人不舒服。” 陆观澜心情不好,闻言唇角微微一扯,遗憾地纠正他,“你说得对,不过我并没有全力以赴。” 结束最后一场外事活动,首都星的磁浮车队在弗汀特勤组织的护送下,缓缓驶向专用军用太空港。 “晚宴上氛围不大对,你是不是欺负里昂家那小胖子了?”陆峥问。 ——“里昂”是副首相的名字。 “没有,他输不起。”陆观澜矢口否认。 …… 被冰冷的数学公式、有限元软件和海量的试验数据搓磨大半个月,梁三禾终于建立起预测精度尚算合格的极端工况下飞行器薄壁结构的疲劳损伤模型,被导师投以“孺子尚算可教”的欣慰目光。 这段时间里,另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是,林喜悦如以往一样原谅了她,把另一个入岛名额给了之前与她一起研究甜品的朋友。 梁三禾对付林喜悦也是有一套的——都是这些年来慢慢摸索下来的经验。 林喜悦是属于那种你不及时道歉,她就会开始在心里慢慢翻旧账,然后越来越气的人。梁三禾第二天直接将试图躲她的林喜悦按在宿舍楼的半脸雕塑下——实话实说,后者比过年的猪都难按——再度向她解释了自己只剩下一个亲人,并且这个亲人已经七十多岁了,距离科索星人的预测平均寿命只剩下不到十年的现状;并一口答应了林喜悦挣不过她拉着脸大声提出的所有补偿要求。之后林喜悦又别别扭扭一周,便翻过那页如常待她了。 杨焱秋领薪水了,又刮彩票得了一笔小钱,在阁楼外的露台上用半条羊腿招待梁三禾。 两个月过去了,露台不复之前的破落模样,被杨焱秋收拾得齐整漂亮:铺了有漂亮花纹的暗红地砖,又在视野最佳处放置了一套半新不旧的编藤户外桌椅。 “整套桌椅下来一百二,我房间里的铁皮抽屉柜八十……它们四舍五入就是不要钱啊。只是需要上门自提,那又算得了什么。首都星真的遍地是宝啊,捡垃圾都能致富。”杨焱秋嫌进食影响表达,索性放下筷子,专心向梁三禾比手语,嘴角翘得高高的。 “很好,退路十1,有恃无恐。”梁三禾笑吟吟回他,比完手语,又右手握拳轻击了击胸口。 “我们要一边往前走,一边留意退路,退路越多,心越稳当。”是老院长经常挂在嘴边的叮嘱,握拳击胸也是老院长的经典加油打气动作。 杨焱秋仰头会心一笑。 两人夹着肉互相交代了一下各自近来的动向:简单来说,一个上学,一个上班,都在努力前行中。 “三禾,你手边那几块肉,再不捞出来就散碎了……你好像有心事啊。”杨焱秋终于趁着两人都静下来的片刻的罅隙里,问出了这个自傍晚一照面他就想问的问题。 梁三禾纠结片刻,向他比划:“你知道我的择偶标准吧。” 杨焱秋仔细观察着梁三禾的神情,谨慎地比划:“大概知道的。” 他暗暗祈祷她不是遇到了她的天命——姿色平平的软饭男。 梁三禾因为犹豫,手势力度忽轻忽重,且不时停顿一下:“我有一个朋友,他完全不符合这个标准。也不对,身高是符合的……不过不重要。我用很高明的方式暗示了他不行以后,他就不再跟我联络了。” 老实说,这种断崖式的不联络,令梁三禾十分不适。这种“不适”如果要具体形容的话,就是生气和难过。 此外再解释一句,梁三禾这段时间并没有守株待兔干等着被联络。她的模型获得导师认可以后,她略一犹豫,转手将导师的邮件转给了陆观澜,并问他“厉不厉害”。后者六个小时后回了个敷衍的“厉害”——他以前不会这样。 杨焱秋表演了两分钟的欲言又止,然后小心翼翼地比划:“是我知道的那位朋友吗?” ——那位朋友身高可太符合了,而且他那天的行为也很耐人寻味。 梁三禾不承认,快速反驳:“我别的朋友。” 杨焱秋假装相信了。他轻轻揩去鼻头的热汗,指了指梁三禾,右手指尖朝下巴点了两下,同时点两下头:“那你喜欢他吗?” 梁三禾微张着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复。片刻,她皱巴着脸比划:“你别这么问。” 杨焱秋好脾气地解释:“我们听到这种问题,正常都是这么问的。” 梁三禾认为喜不喜欢陆观澜,这不应该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她屡屡被激活的交感神经系统已经表现得很清楚了。每次与陆观澜对视或对话,能清晰感觉到耳后血管都在发热,后颈、指尖微微发麻,这种感觉很新鲜、很奇妙、很舒服。 梁三禾一开始是给自己开了防沉迷模式的,但是因为陆观澜传达了具有迷惑性的信息给她,她把这个模式的底层算法给写错了。 梁三禾重复了杨焱秋刚刚的手语动作:“是喜欢他的。” 杨焱秋接下来的手势流畅快速:“那就改一改你的择偶标准啊。你的择偶标准是畸形的,我早就想提醒你了。” 梁三禾垂眸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不行,我的标准是我从自我认知、匹配度验证、长期稳定性三个维度综合分析确定下来的,不能盲目乱改。” 杨焱秋推心置腹地劝:“我觉得如果对方是陆观澜,那还是值得盲目一试的。那人两周不洗脸都能出道当明星。” 梁三禾徒劳地再度否认:“不管你信不信,真的不是他。” 杨焱秋没再纠结这个问题,他遥望了会儿科索星方向的夜空,另起了个话题:“你们就要放年假了吧?什么时候回家?” 梁三禾比划了个“月底”。 3. 即便是严寒深冬,梁三禾也仍雷打不动地每天在六点至六点半之间起床晨跑。这天清晨起床时,因为不慎踢到了床脚,被不知甘莱还是钱贝蓓不耐烦地翻着身“嘶——”了一声,于是耷拉着脸,在沿海公路上用相同的时间跑出了两倍于以前的距离。跟个服毒后疯了的兔子似的。 “我又、又不是故意的,脚趾快踢断了,都忍住了,没、没出个声。”她两手支着膝盖喘匀了气,烦躁地碎碎念着,走向海边长椅。 天边开始透出极淡的鱼肚白,路灯仍亮着,寒风裹着海雾,远看很有意境,但置身其中,像被狗舔了。 “要做朋友的是你,翻、翻脸的也是你,真讨厌。”她托腮望着墨蓝色的海面重重叹气。 梁三禾在海边坐到八点,然后向陆观澜发起了通讯请求。 …… 弗汀之行结束以后,赵识微和陆峥当即就与陆观澜的心理医生取得了联系。赵识微打算将真相告知陆观澜的决定,获得了医生的支持,医生认为陆观澜已经长成了一个心智成熟、不内耗、不偏执的青年,有能力面对失序的过往。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再与陆观澜有针对性地面聊几次,给出心理缓冲,以确保后者届时不会出现太大的精神压力。 “他要早点结束,所以面聊提前开始?是结束以后有什么安排吗?我记得他导师现在不在国内。”赵识微戴着耳机,与休年假在家的陆峥轻声聊着,穿过政务大楼中庭,向着后头的议事厅走去。她个高腿长,走路极快,随行秘书克莱尔需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别,他不说你就别问了,别烦人。”赵识微浅浅笑着,阻止了那头陆峥的缠人计划,与他道别后切断通讯,于会议开始前五分钟,在议事厅的主位坐下。 …… 梁三禾结束与陆观澜的通讯更气冲冲了:陆观澜他拒不承认自己恶意断联,声称自己这段时间一直请着病假——但季余声的生日距今已经三周了——并反手就将“又冷又渣”这顶熟悉的帽子给梁三禾扣到脑袋上了。 “……话说回来,如果是林喜悦这么长时间不联系你,你肯定担心得早就上门探望了吧?” 通讯中,陆观澜的恶习又跳出来了,又要跟林喜悦比。梁三禾面部憋出了猪肝色,一句“林喜悦不会挑战我的择偶标准”硬挺挺堵在胸口,化做了吸入冷空气以后的几声呛咳。 陆观澜却状似只是不经意地那么一提,马上又转去问别的,“你那个薄壁结构疲劳寿命模型不是已经交作业了?” 梁三禾放松了警惕,并因为是熟悉的话题而感到欣慰,“对,前天交了。老师说还、还行,精度还行,”她顿了顿,又不悦,“我告、告诉过你了。” 陆观澜又随口夸赞了一句,然后问:“那你昨天做什么了?” 梁三禾老实道:“在‘四火’那里,吃红焖羊肉……‘焖’,说、说对了吧?” 梁三禾有些困窘地挠挠脸:以后要是能留在科索星的璞川试验场工作,就不用刻意矫正发音了,因为科索星大部分地区都是这么发音的,大家谁也不尴尬。 陆观澜回答她“说对了”,停了停,轻声问:“什么时候可以轮到我呢?不来看看我吗?” 梁三禾发现自己欣慰得太早了,一时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片刻,犹豫道:“不、不是又说,昨天体温,降、降下来以后,没再烧了?” 陆观澜声音里那点漫不经心的软一下子不见了:“我开玩笑的,你又不是医生。” 梁三禾心头猛地一跳,像是玻璃或瓷器这类易碎的东西没接稳,在掌心滑了一下。“还是哪里不、不舒服吗?头疼吗?”她关切地问。 陆观澜的语气里是没有起伏的平静:“你并不关心我,就不要表现得好像你很关心吧。” …… “三禾,晨跑过后还是赶快回去冲个澡、加点衣服,我看你冻得手都抖了,当心着凉。”隔壁宿舍也有晨跑习惯的同学,运动结束后,呼哧带喘地往回走,顺便向梁三禾打了声招呼,给予了温暖的提醒。 梁三禾目视前方,默默答:“不、不是冻的。” 第24章 好像心跳乱了 1. 陆观澜以为提前开始就可以将时间错开, 结果梁三禾可能太生气了,来得很快,片刻就到了辅路路口, 最后不得不肃着脸由管家领回来并陪着在湖边赏了十分钟的黑天鹅。 “同学,观澜那边可能还要一些时间。厨师刚做好一些甜品,按照观澜的要求, 都是低脂无糖的,你要先去尝尝吗?” “谢谢,不用了。” “也有几样饮品,其中贵腐酒炖梨汁味道很不错。” “也、也不用了。” 管家如实向陆观澜回报:同学不接受投喂,很认真地在等人,表情非常严肃。 陆观澜与心理医生告别, 低头扫了一眼信息, 眼角外侧出现极淡的笑纹。 十分钟后, 梁三禾被领到了楼上会客区, 在这里见到了面色苍**神不济的陆观澜。她的恼火情绪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嘴唇徒劳地动了动, 憋了一路的话, 一句也倒不出来。 陆观澜黑眸注视着她, 跟着沉默了会儿,轻扯唇角, 道:“别不说话,你是个结巴,不是哑巴,结巴不影响你表达你的不满。” 殊途 第22节 梁三禾依稀几个月前才从林喜悦那里听到过一样的话。她皱巴着脸调开目光不与他对视,摒弃那些没有意义的情绪输出,僵硬又务实地道:“我目前的目标, 是璞、璞川试验场,未来,是飞航谷研究院……它们都在科索星。我不、不会留在首都星。你条件太好,不合适,而且也、也不同路。” 别人可能会因为对方没有明确表白而选择装聋作哑,但梁三禾不会这样。因为时间和精力都是很宝贵的资源,她不愿意浪费自己的,也不愿意浪费别人的。 陆观澜耐心听梁三禾拧着眉把话说完,伸手压了压膝上的薄毯,他黑眸仍有些散,勉强抬起,问:“条件就非得是胖些、丑些、穷些、不求上进些吗?” 梁三禾默了默,道:“你别这样乱总结,有、有点难听。” 陆观澜突然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靠近一些。梁三禾不明所以,微微趋前。陆观澜不满地“啧”一声,出其不意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往自己面前一兜——两人额头堪堪相抵,呼吸相闻,非常暧昧的距离。 梁三禾眼神一慌,要往后退,被他微微施力阻止。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从漂亮又有神的眼睛到抿合着的微微颤抖的嘴角,片刻,低声说:“好像心跳乱了。” 梁三禾脑袋往下一压又一转挣脱桎梏,不负责任地推脱:“可能是熬夜,心、心率不齐。” 陆观澜嘴角轻轻上挑,露出皓齿边缘,伸手又将她兜了过来。梁三禾以为又是测试,暗暗数羊以平稳心跳。结果这回陆观澜直接将唇压在了她唇上。 非常奇妙的触感,软软的,热热的,带着微电流…… 梁三禾交感神经系统瞬间被激活,能清晰感觉到脉搏在耳后、手腕、脖颈处突突地跳,面部皮肤迅速发烫。她眯起眼睛,用手隔开了两人的心跳。 陆观澜只轻轻压了几秒就分开了,但也没有分得很开,他的呼吸仍能落在梁三禾的鼻梁上,他用非常笃定的语气轻声恫吓梁三禾:“如果你的择偶标准是建模得出的,那么你的底层逻辑就是错的。向下兼容并不会如你所愿带来稳定长久的关系。他们跟你没有共同语言,理解不了你看到飞行器在复杂环境中姿态平稳完成预定动作各项参数正常时的成就感,也接受不了你未来一忙就是几个月不见人影的状态,会有更高的概率离开你……人品好的会直接离开你,人品不好的,会动动脑筋把你变成个穷光蛋再离开你。” 梁三禾故技重施试图挣脱,但陆观澜这回握得比较紧,她动不了,被迫在极近的距离里与他对视。她的大脑突然宕机了,因为他的目光认真又热烈,而他的眼睛又那么好看;也因为他的恫吓奏效了——她还有爷爷要养,上了岁数的人大多难免会有病痛,她绝对不能变成穷光蛋。 对峙大概持续了一分钟,然后陆观澜嘴角一勾,自己松开了。 陆观澜说,飞航谷研究院的录取条件里没有限制籍贯的说明,因此梁三禾可以去,他同样也可以去。他同时纠正了梁三禾的说法,说他并没有要转专业去做其他事情的想法,所以他们其实已经在同一条路上一起走很远了。 梁三禾将有些发麻的手指揣进口袋里,露出迟疑的表情,慢吞吞对陆观澜说:“大概十年前,我们在科索星,蔚、蔚原见过……我知道你不记得,没、没关系。” 陆观澜不由蹙眉,他认为梁三禾是记错人了,自己只去过璞川,没有去过蔚原。但梁三禾本就说得磕绊,他便没有贸然出声打断她。 梁三禾瞧了他一眼,继续道:“是个傍晚,有月亮,照、照得很清楚。所以,又过了几年,我打开接驳屏,一、一眼就认出你了。我家人说,你是首都水土养、养出的,水蜜桃,我是核桃。我很普通,你去蔚原,穿过两条街,能遇到六、六个我这样的……” “原来水蜜桃是这个意思。我没有去过蔚原,你应该是认错人了。”陆观澜神色复杂,他视线往下一压,落在梁三禾唇间,非常刻意地顿了顿,字音咬得很实,问,“不过,她们六个都叫梁三禾吗?我只想跟叫梁三禾的接吻。” 梁三禾感觉自己的血压一下飙升到了临界点,这个时候要是在自己天灵盖上开个口,动脉血都能呲到这房间起码五米高的拱顶上去。 “我没、没认错,”梁三禾慌张又困窘地解释,“你姐姐在蔚、蔚原住过,她的保姆,有、有段时间不在,是我妈照顾的。” 陆观澜仍摇头:“陆观屿一直在朗加星,也病逝于朗加星。” 梁三禾又掰着指头算了算时间,的确是十年前,没有说错。她正要继续辩驳,一愣,疑惑地问:“你姐不、不叫赵叙白?” ——梁妈妈原本恪守着保密协议,未向任何人透露白墙里的一切。但有一回梁三禾的爷爷听远古京剧,顺口向梁三禾解释什么叫“叙白”。她一时没忍住,透漏出个名字,说原来人家的名字是这个意思啊。 陆观澜正要否认,脑海里突然浮现今秋雨天那座尚未立起来的墓碑,他呼吸一错,大脑“嗡”地一声。 一个他舅舅声称不认识的“赵叙白”,不可能既出现在梁三禾与他初识的记忆里,又出现在那个雨天。这个世界上没有这样的巧合。 陆观澜倏地抬头,他立刻意识到,他那天被赵识微叫去东山,真实目的是去给赵叙白送葬;陆家他每年都去祭拜的“陆观屿”的坟墓,是空的。 …… 梁三禾怀疑陆观澜的体温又升上去了,在后者第三次兜着她的后颈时。她立刻抬手捂住了嘴,但这回只是个持续时间比较长的拥抱。 陆观澜身上忽冷忽热,他轻声道:“我好像真的忘了一些事。别对别人提起那个名字。” 梁三禾两只手在身侧僵硬地垂着,片刻,迟疑地抬起,回应了这个拥抱。她不是个多敏感的人,但感觉陆观澜此刻需要这个——他像是因为那个名字遭受到了某种重创。 “只是安、安慰一下你,没有答应你。”她脑袋微仰,怕他误会,谨慎地解释道。 “好。” 联盟会议结束以后,休息十五分钟,又是专题部署会议。克莱尔将补充资料交到赵识微手中,又掐着时间为赵识微接入了管家的通讯。赵识微问了管家几句,便翻阅资料去了。 2. 之后的几天断断续续一直在下雪。期间,赵识微去了趟与首都星临近的赤拓星,与其签订了《共防协议》;陆观澜回了趟rei,将实验室和试验场相继回传的数据整理并导入姿态控制模型,将最终报告提交给蔡克钊。 年假即将要结束的前两日,陆峥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邀赵识微和陆观澜一道晚餐。 “要跟我说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吧?”陆观澜在赵识微和陆峥意味不明的目光里,没什么滋味地吃了几口,便搁下了筷子。 陆峥与赵识微对视了一眼,问:“怎么看出来的?” 陆观澜垂眸,心里因为未知有些烦躁,但仍然尽量耐心地解释:“在弗汀时就像是有话要说;你突然休年假;又因为年假时间有限,我病还没好就把心理医生约来了。” 陆峥仰头战术性喝了口水。事情有些曲折,他要琢磨应该从何说起。 陆观澜直接开了口,替他把最无可辩驳的事实说出来了—— “陆观屿没有在九年前因病去世,她改名赵叙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直活到几个月前,对吗?” “我对她的印象模糊得很奇怪。我和她相差十岁,她‘去世’时我十三岁。虽然她大多数时候都跟着你在国外生活,但不应该在我的记忆里模糊到,甚至比不上曾经短暂在家里工作过几个月的厨娘或园艺师。” 陆观澜的语速很慢,视线在陆峥和赵识微脸上反复逡巡,最后停在赵识微这里。 “我梦里那个长得跟你有些像的人,其实是她,伤害我的也是她,所以我把她忘了,对吗?” 赵识微与他对视片刻,目光一转,落在他身后正在落雪的庭院里。陆峥事先吩咐过,所以此刻楼内、庭院里,目之所及,没有特勤或佣人走动,这一隅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赵识微的眼尾红了——这是她能够表露在外的情感的极限了。 陆观澜长这么大第一回见,心里一沉,明白自己的推理全是对的。 “我那时在推进住建制度的改革,动了一部分商人的利益。她就在那些人的策划下被绑架了。她被同学骗回来,人还算机警,刚离开太空港就发现问题了,中途借故顺利逃了,却又被一个假装被车撞了的小孩骗了回去……” 绑匪将陆观屿扣押了一周,期间因为她的激烈反抗,对她实施了睡眠剥夺,并且不断用“将要以什么样的方式处决她”来恐吓她。 ——他们扣押她一周,是因为他们知道,赵识微至少需要这么长的时间,把当时正在进行的各项改革事务交接完毕、递交辞呈。是的,他们要求赵识微递交辞呈。 之后,陆观屿被陆峥联合特勤、特警救了下来,策划并实施绑架案的各方也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或许比“应有”略多一些——陆峥和赵识微没有以德报怨的坏习惯,向来讲求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但那一周时刻处于“将要被处决”的恐怖之中的日子,彻底改变了陆观屿。 陆观屿出现了非常严重的自我认同扭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会通过伤害他人来证明自己不再是受害者。尤其会对符合那两个骗子特征的人产生极端敌意——他们是趴在她的善意上吸血的蛆虫,是更令人作呕的恶。 她的理疗师因为跟那个骗她的同学一样戴了条钻石扇贝项链,被她拖进泳池里差点淹死。而终于被允许来看姐姐的陆观澜,因为跟那个用假车祸骗她的小孩年龄相当,又穿了双相同品牌的运动鞋,被她关进了昏暗的酒窖里——她把他捂晕关进酒窖里,然后跟着所有人一起寻了他两天两夜。 “……你在反抗中抓住了桌上的金属豹,本来是有机会反杀的,但是你下不去手。”陆峥补充陈述了他后来在全息影像里看到的画面。 此时赵识微和陆峥已经一起停职两年。他们骗陆观澜说工作太忙,把他交给旁人,日常生活完全围着陆观屿安排。他们聘请了最拔尖的心理医生,自己也钻研了最起码两书架的心理学读物。 陆观屿后来也回想,可能就是在那些瞬间——比如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外交官陆峥,两腿扎在泥里领着她挖藕的瞬间;比如以前以倔脾气硬骨头著称的副市长赵识微,低着头认真给她剪指甲的瞬间;比如昨天还心疼得眼眶微湿叫她姐姐的陆观澜,转瞬像个被各种仪器管线裹住的傀儡的瞬间——她觉得他们比他还可怜,猛地一扯缰绳,就拖住了脑子里絮语不停的魔鬼。 “你被抢救过来以后就把她忘了,你知道自己有个姐姐,姐姐一直在朗加星上学,但你忘了跟她有关的许多事情,也认不出她。而且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你脑子糊里糊涂的,反应很迟钝,但是当光线变暗时,又会出现很强烈的应激反应,甚至出现过心脏骤停。” 陆观屿后来主动跟父母说要让“陆观屿”死亡,她之后继续用着之前借用过的“赵叙白”这个名字,在首都星和朗加星两地住,身边跟着几个保护她、也保护别人的人。 她后来也在陆观澜身边出现过两次,但陆观澜认不出她——他的大脑对她的长相选择性屏蔽——以为她也是晚宴上一个普通来做客的,在被她伸臂一挡避开差点撞到他的侍应生时,对她说了句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谢谢”。 陆观屿后来是病逝的,她脑中长了恶性胶质母细包瘤,做了两次切除手术,也还是又复发了。她到死都在跟自己心里的恶念争斗。 “她是十月四日去世的,去世前说好了由你送葬,其他人不必去。” 但是陆峥和赵识微最后还是去了。陆观澜离开以后,他们亲自动手在上面撑起个帐篷,在各自特勤的护卫下,默默陪了陆观屿一夜。 那夜雨下得很大,哪里都是湿的。 陆观澜眼皮微垂,试图回忆起酒窖,但毫无印象。他问陆峥有没有陆观屿的近照。陆峥调出电子相册,将两年前与陆观屿一起登顶某座雪峰的合照放到陆观澜面前。陆观澜盯着照片里女人的五官,完全无法将她与他模糊认识里的陆观屿重合。 “有她十七八岁刚成年时的照片吗?” ——陆观屿十七八岁的时候,一切尚未发生。她没有被绑架,他也没有被关在酒窖里。 陆峥面色复杂,像当年一样,将一张陆观屿揽着陆观澜肩膀的照片放到他面前。但陆观澜仍然认不出。 “你以前说,是这张照片拍得失真了。”他说。 陆观澜几年前在陆峥书桌上见过这张照片。陆观屿的照片多是十二三岁之前的,陆峥的说法是她不喜欢拍照,越大越不往镜头前面站。所以这张照片是陆观澜印象里见过的唯一一张陆观屿成年以后的照片。 陆峥轻声叹息,最后打开了一个隐藏相册,里头既有照片又有全息影像。大多数是保姆、管家或秘书拍的,也有一小部分是陆峥拍的。 “她就长这样。” …… 陆观澜将所有照片和影像全部看完了,他试图记住陆观屿的长相,但那很难。只要关掉相册,陆观屿的模样仍是模糊不清的。陆峥说事情刚发生时,心理医生曾试着让他画出陆观屿在他心里的模样,结果他画出了个眉眼跟赵识微略有些像的生人。陆观屿被解救出来后,给自己剃了个光头,那实在是个很显著的特征,但在他的画里,陆观屿扎着马尾。 “……就像是听了一个结局很糟、令人非常遗憾的故事。”陆观澜转头避开陆峥和赵识微的视线。 “如果早点告诉我,我就不用请人去调查了。那人刚查到我失踪过,分析我的病或许跟那次失踪脱不开关系,人就被控制起来了。”陆观澜沉默片刻,唇角微扯,又道。 与梁三禾在湖边八角亭里偶遇的那天,他刚刚从“线人”那里收到第一波信息。至那以后,再也没有新消息传来了。“线人”是余未野的朋友,正如余未野的引荐语,“水平有限,但可以信任”。他被控制起来以后,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对陆观澜本人比较好奇,因为其人背景确实比较干净,没过多久就被放了。 赵识微敛去所有情绪,面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道:“观澜,事情就是这样。我们没能照顾好你姐姐,也没能照顾好你。对不起。” 陆观澜出神地望着相册里众多影像中平平无奇的一段——陆观屿穿着校服蹲在地上,嘬着嘴发出怪声,像逗狗似地逗着正在学步的他。他视线低垂,语气复杂,徐徐道:“好像没有人真的有错,但是事情最后却成了这样。” 赵识微轻轻抿一下唇,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手搭在陆观澜的腕骨上,默默望着前方。 …… ----------------------- 作者有话说:明日同一时间加更。 第25章 他要是有点毛病就好了 1. “砰——”瓶装果汁破空而来, 从掌侧滑过,重重砸在脚背上。梁三禾低低叫了一声,蹲在地上捂着脚背, 瞧着咕噜噜滚远的果汁,露出痛苦脸。 钱贝蓓像是被吓住了,嘴唇轻抖了抖, 僵硬地解释:“我叫了你三声。” 赖锦妍肯定了钱贝蓓的说法:“她的确叫了你三声。三禾,你最近总是走神。” 梁三禾缓过最初那阵剧痛,蹲行数步将果汁拾回来,就近坐在露台的条凳上,道:“要回家了,高兴, 没、没留意, 没事。” 梁三禾没说实话, 她刚刚在想的, 其实是又一周未联系的陆观澜。她有些后悔,也有些生气。当初不该松口跟他做朋友的, 那样的话, 现在最多是会有一些遗憾——但遗憾是很容易克服的。 钱贝蓓见梁三禾似乎是没事了, 手里摆弄着跟风买来的几乎被炒成天价的盲盒毛绒玩偶,随口问:“哦。现在出发, 你下午是不是差不多就能到家了?” 梁三禾遥控着晾衣架升上去,答:“得晚上。星舰下来,还得转乘磁、磁浮专列。” 钱贝蓓理所当然地道:“也太折腾了。你为什么不直接乘坐跃迁舰?我听其他外地的学生说,rei可以申请跃迁舰的交通补助,减去补助不会比星舰贵很多。” 梁三禾耐心解释:“因为跃迁舰停泊的星、星跃港,离我家很远, 磁浮车得转,三、三趟。最终时间上没、没有差很多。” 由于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钱贝蓓和梁三禾又可以正常对话了。钱贝蓓从外面回来,给宿舍另外两位带零食果汁,也会顺便给梁三禾带一份。 钱贝蓓皱了皱秀气的鼻子,露出难以想象也难以接受的怜悯表情,叮嘱了一句:“那你家可真偏僻的,你路上小心吧。” 殊途 第23节 赖锦妍终于瞥到钱贝蓓掌中的玩偶,问:“贝蓓,你这个好像是隐藏款,听说抽中概率不足百分之一。” 钱贝蓓点点头,大眼睛弯成了月牙,矜持而克制地道:“是隐藏款,很难抽。” 赖锦妍随口道:“哦,那你手气挺好。” 钱贝蓓问:“你不是早就有了?之前刚发行,我就见你拿了一个在玩。” 赖锦妍露出困惑的表情,片刻,顿悟,解释道:“哦,那个啊,那是我朋友的,我拿来看看,我不喜欢这些。” …… 2. 科索星蔚原比首都星大域城要再冷一些。梁三禾从大域城出发时,当地最低温度零下四度;到达科索星蔚原县下面的蔚溪镇时,个人终端显示,实时温度为零下九度。 梁三禾嘴里吐着白气,在个人终端里将陆观澜的接驳频道屏蔽了,然后吸了吸鼻子,推开院门回家。 ——因为最近养成了个没事就要抬臂看一眼个人终端的坏习惯,梁三禾很不满意,打算改掉这个坏习惯。将他的接驳频道屏蔽以后,心跳就不会因为一些杂乱信息忽轻忽重了。 梁三禾一回来,梁家的小院里就有了勃勃生息。一日三餐不再对付着胡来了,按时按点地做,顿顿荤素搭配。爷俩都有些讷言,但是一起收拾房子、腌腊肉、晒太阳,期间心平气和地聊上几句镇上最近发生的事儿,日子就活泛起来了。 “你见到‘四火’了没有?他在首都星怎么样?适应吗?” 梁爷爷手擎一根裹着破布的长竹竿,清理着房檐下的珠网,头也不回地与梁三禾搭话儿。 “见到了,适应,过、过得挺好,甚至后悔,没、没早点去。” 梁三禾拎着个铁锤,邦邦邦三下,将椅子上冒头的钉子给敲进去了。 梁爷爷听到乍然响起的动静回头,与一脸不高兴的梁三禾面面相觑。 “爷,椅子上有钉子,你也不、不提醒我一声,羽绒服都划破了。”梁三禾皱着脸,揪出破洞里的鹅绒给爷爷看。 她身上这件黑色过膝羽绒服是考上rei的那个夏天用很贵的价格买的——反季打折以后也仍然很贵。 “你自己坐下来时也不看呐,”梁爷爷觉得冤枉,“没事,明天去菜市场旁边的裁缝店,让人给你补个小花遮一遮。啊,我再给你一千块钱,你过年买件新的。别再买黑色,买件花花绿绿的。” 梁三禾悻悻道:“我不、不喜欢,花花绿绿的。我去桂珍奶奶那里,补、补吧,桂珍奶奶手、手艺好,也离得近。” 梁爷爷轻轻一拍脑门儿:“啊,忘了告诉你,你桂珍奶奶两个月前没了。” …… 3. 有赖于联盟的政策扶持和交通发展投资,科索星近些年发展得非常迅速,几乎是日新月异的程度。近乎所有的生活物资都可以直接在线上购买,驿站会将包裹直送到门口,包括远道而来的星际包裹——十年前梁三禾给爷爷买副老花镜,还得自己去四公里外的驿站取。 不过带来的负面效应就是年集上没什么人,年味不浓了。 午后晒够了太阳,梁三禾陪着爷爷去逛了已经没什么滋味儿的年集。她时而背着手这个摊位前站站、那个摊位前站站,听着爷爷跟摊主寒暄;时而咬个糖葫芦或者剥个板栗,往腕子上挂兜炮竹对联,或者挂兜“便宜得简直像白捡”的西芹——明明两人都不吃西芹。 太阳将要落山时,爷俩开始往回走,沿途不时停下来回应看熟人“三禾什么时候回来的”、“首都现在冷不冷”、“这两条鱼可真肥,多少钱”、“西芹在哪买的”……待终于转到门前小道上时,几乎是天擦黑了。 梁三禾远远瞧见自家门口有人,眯着眼极目辨认,有些拿不准,问:“爷,家里有、有没有,远房亲戚,可能过、过年,来探望你的?” 梁爷爷摇摇头,竖起手指比出个“四”,说:“咱家四代单传。” 梁三禾步伐不自觉迈得略大了些,眼睛紧盯着前方模糊的身影。来人坐在她出门前忘了搬回去的椅子上,低着头,肘部压在膝盖上,双手随意地垂落在小腿前侧。 “陆观澜?”梁三禾在仍旧不近的距离里试探着叫了一声。 来人闻声抬头,在模糊的天光里向她抬了抬手。 梁爷爷张开嘴正要问“你同学啊”,梁三禾挂着两胳膊生鲜蔬菜飞快向前跑去,一点不留情面地将他扔在原地。梁爷爷反手挠了挠脸,把嘴闭上了。 梁三禾跑到近前,先咳嗽了两声——跑得太急,冷风灌进喉咙里了——一双有神的大眼睛直直望着陆观澜,问:“你不怕黑了?” “怕,已经觉得心慌了,你如果再不回来,就要去车里等着了。”陆观澜诚实地道。 陆观澜当然不是独自来的,其他人被安置在隔壁的空院和路边经过伪装的黑色通勤车里。 梁三禾抬手把门灯打开,暮霭便被驱散了,门前小道亮堂堂的。 梁爷爷胳膊底下夹着炮竹对联,由远及近,步伐慢悠悠的。他走到近处,咧嘴一笑,皱纹从眼角一直蔓廷到太阳穴。“嚯,真高啊。是三禾的同学吧?晚上想吃什么?” …… 4. “过日子没有不起摩擦的,那毕竟是一个个思想、性格、脾气、阅历都不同的有血有肉的人,不是生产线上一个模子打造出来的塑料娃娃。”梁爷爷听到陆观澜说跟家里闹了点不愉快出来了,推心置腹地如是劝道。 “不要有心理负担,就安心在这里住几天,过完年再回去,刚好也跟我们爷俩做个伴儿。哎,你说到底是什么样的父母,能忙到都没法跟孩子过个年。总长吗?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梁爷爷不敢苟同,略带义愤点评了一句。 与此同时,接驳屏里出现了赵识微主持联盟会议的画面。 人在尴尬的时候,小动作就会很多。梁三禾拿起遥控器转了个频道,将椅子往后挪了一些,又将饭桌上放得好好的两道菜调换了一下位置,最后闷头给梁爷爷夹了一块鱼肉放到碗里,含含糊糊道:“爷,吃鱼好,多吃鱼。” 梁三禾家的房子,虽然外观看起来其貌不扬,内部却收拾得相当整洁漂亮——老房子翻新过。一共有四间卧室,其中一间被杂物占了,还剩下三间。 “你要睡、睡我房间,还、还是我父母房间?” 饭后,梁爷爷出门跟邻居下棋去了,梁三禾将一东一西两个卧室指给陆观澜看,并耐心地等着他做选择。 “你不介意的话,你父母房间吧。” 陆观澜沉默良久,做出了非第一选择。 梁三点点头,说,“不介意,”顿了顿,又补充,“那我等、等下,给你换新被褥。” 梁三禾埋头继续整理着下午在年集上买的那摊零碎,并时不时问一下陆观澜,“你要尝尝大列巴吗”、“牛肉干要不要”、“猪肉渣呢”、“果干呢”。她问到果干时,陆观澜终于愿意尝尝了,应了一声。但是梁三禾松了一口气将果干递过去后,他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梁三禾伸长的胳膊,在五秒钟后开始变得僵硬,与此同时,气氛逐渐变得奇怪。她讪讪地正要将胳膊收回,被陆观澜轻轻扣住了。 “喂,把我的接驳频道屏蔽,是因为我这段时间不联系你,生气了?” 早前梁爷爷在厨房里做饭时,陆观澜问梁三禾为什么不接他的通讯请求。梁三禾讪讪说不出话,陆观澜便在她气虚的反抗下,抬起她的小臂,检查了她的个人终端。 陆观澜看到那个禁音图标百味杂陈:当先是不可置信,但念及对方是梁三禾,又并不意外了——梁三禾如此稀有少见。 “我有些私事要处理,结束就立刻来了,原谅我吧?” 陆观澜所说的“私事”,就是他在那夜之后,花了将近一周,将陆观屿后面这些年的行踪细细捋了一遍。他记不住她的面孔,但能记住她曾经如何存在过,也算迟来的告慰。 梁三禾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陆观澜。她觉得那天那个拥抱可能还是让他误会了,他现在的语气又轻又温柔,就好像在哄闹脾气的女朋友。她欲言又止,与他对视着,片刻,喉结一滚,做了个无意识的吞咽的动作,道:“没、没有,不是。” 梁三禾转动手腕挣开,顿了顿,将已经剥了包装纸的果干直接送抵陆观澜唇边——他刚说要吃的。 陆观澜一愣,向后微仰,又立刻张口接住,眼里一下就有了笑意。 梁三禾慢半拍意识到这动作不妥,露出懊悔的表情,她悻悻重申:“……我是认真的,总之,就是不、不合适。”梁三禾整理着那摊已经实在没什么好整理的零碎,脑袋越埋越低,不与陆观澜目光接触,“你上次说的,也、也有道理,所以我将会,微、微调一下标准,但只是微调,你无论如何,都不、不在标准以内。” 梁三禾磕磕巴巴把话说完,又反思自己说得可能有些重了,太不委婉了,用余光悄悄去瞥陆观澜,希望他没有感到难堪不愉快。 结果陆观澜居然是在笑着的。 梁三禾眼皮一垂,腮帮子慢慢鼓起来了。 陆观澜不太清楚自己的手是怎么伸出去的——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失礼的动作——可能是她鼓起来的脸颊看起来实在太趁手了。他轻轻掐着她的颊肉,“胁迫”她把脸抬起来,问:“你怎么不敢看我?你都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梁三禾脸都涨红了,“不、不、不合适!”声音略大了一些,小发雷霆。 陆观澜满足了,露出愉悦的笑容——眼角出现细碎的笑纹,齿缝也露出来了,就像任何一个戏弄旁人成功以后藏不住得意和雀跃的年轻人。 “啊,你说不合适啊,这回听到了。”他态度随意得令人发指。 …… 5. 梁爷爷不是个棋痴,但他的邻居胡大爷是。胡大爷一开棋就不肯轻易放人。梁三禾等到十点钟,给爷爷的个人终端传去条信息,催他早点回家休息。胡大爷瞧见梁爷爷的个人终端一亮,遗憾地撇嘴,知道这局结束就得放人了。 “三禾一年就回来一趟,你懂点事儿,别跟她抢人。”胡大爷的老伴警告他,又转头去跟梁爷爷打听,“梁叔,你家隔壁那院子,我看下午有人搬东西进去了,你知道吗?” “你说老杨家那院子?”梁爷爷执起黑子,不怎么在意地道,“老杨跟我说了,说把他家的房子租给了几个过腻了大城市生活的年轻人。他交代那几个人看起来都不太好惹,也可能是在城里犯了什么事儿出来躲的,让我们少搭理他们。” “欸,你说这老杨,犯事儿的他也敢租啊?”胡大爷听话只听一半,直接就给定性了。 “他不管那些,给他钱就行了。”梁爷爷道。 最后一盘棋战线拉得有些长,梁爷爷到家都十一点了。 寒冬腊月的老人洗澡没那么勤,到家刷个牙再泡个脚就准备睡了。 梁三禾忍着呵欠跟在爷爷后头交代:“爷,除了你自、自己的房间,屋里屋外,所、所有这些灯,都不要关,整夜开着。我朋、朋友怕黑。” “长得快要赶上门框高了,怕黑?”梁爷爷眉毛一挑,觉得稀奇。 “你不、不要关就行了,他有病,”梁三禾表情非常严肃,“你得、得往心里去。” 梁爷爷不理解,但不犟嘴,说:“行,那就不关。” 他“哗啦”将洗脚水倒了,突然反应过来,“嘿”了一声,纠正正伸着懒腰打呵欠的梁三禾:“别说话那么难听,你说人家生病了,别说人家有病。” 梁三禾琢磨了一下,露出不好意思的笑。 梁爷爷搓洗着手,压低声音与梁三禾闲聊着:“小陆同学什么时候去休息的?年纪轻轻就熬不动夜了?我在你们这个年纪,可没在凌晨两点前睡过。” “他从朗、朗加星直接来的,要倒时差,”梁三禾解释,顿了顿,眉头慢慢拧起来,“你那是不、不好的生活习惯,得改。” 梁爷爷应得很快:“改改改。” 梁三禾眼见爷爷收拾得差不多了,跟他打了声招呼,要回房间睡觉。却突然被叫住。 “你俩没有在谈恋爱吧,三禾?”梁爷爷出奇不意地问她。 “没有,只是朋友。”梁三禾认真道。 梁爷爷将毛巾放回架子上,缓缓道:“啊,那行,那我就放心了。小陆同学一身贵气,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条件太好了。不太行。门当户对有门当户对的道理,你说是不是?”他来回揉搓着后脑勺,带笑的眼睛里有隐约的歉意和无奈。 梁三禾认可地点点头:“爷,我知道。” 梁爷爷往陆观澜所在的卧室瞥了一眼,抒发了非常朴素的遗憾,“他要是有点毛病就好了……怕黑不算。” 第26章 有没有哪位能治好我的结巴 1. 天刚破晓, 陆观澜醒了。他静静躺在那里,听着小院里爷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 “遛弯儿顺便买了两屉羊肉包子,河间正宗的, 给小陆同学尝尝。另外,三禾,锅里炖的小酥肉, 你看着点火。” “你遛弯儿,遛、遛十里地?几点起来的?” 殊途 第24节 “那谁知道,睡不着,躺着难受,就起来了,没看时间。” “……再煮个小、小米粥, 放点山药?” “行, 你切山药时记得套个一次性手套。我再出去转一圈。欸, 三禾, 灯能关了吗?天要亮了。” “别、别关,还是暗, 等大、大亮的时候。” 陆观澜专心听着这平平无奇的对话和门枢转动的响声, 嘴角渐渐勾了起来。 梁家爷俩尽心竭力给陆观澜提供了一顿非常丰盛的早餐——出于蔚原人民写在基因里的好客, 爷俩什么都想让他尝尝,所以最后三个人的饭桌上摆放了足够六个人吃的食物。 陆观澜礼貌致谢后, 配合地每种都尝了,并给出了非常用心的评价。 嗯?你说浪费?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节俭也是写在蔚原人民基因里的——早餐没吃完的羊肉包子,到了晚餐就变成了烤包子;小酥肉、豆腐皮、连藕等剩菜,用葱、姜、蒜、八角一炒,起锅前再扔两把新鲜蔬菜进去,又变成了烩菜。 梁爷爷早上出门前, 向梁三禾交代:“三禾,你冬雷叔家里添新丁,我去上个礼,中午不用给我留饭……要不你领着小陆同学在附近转转,中午也在外面吃得了。” 梁三禾与陆观澜对视了一下,见他似乎略有期待,便应了下来。 梁爷爷出去以后返身关门,突然记起昨天偶遇的梁三禾的同学,顺嘴向梁三禾提起:“你那个同学也回来了,就那胖胖的,小时候你们玩儿过家家老给你当媳妇的……现在长大,脸皮薄了,不让提了。嘶,就老关家那个,大名叫什么来着?” “关钰。我饭、饭后找他去,”梁三禾道,“他借了我的,宇宙系列套、套书,十二册,一年了,没还。” 虽然表达的是不满的意思,但眼神是愉悦的,与她以往说起林喜悦、杨焱秋时相似。 “她的好朋友真的太多了。”陆观澜夹起个包子,面色平静地吃完了,如此点评。 结果梁三禾还未上门,关钰自己提着书来了。 梁三禾正在厨房洗碗,听到关钰的声音,洗净了手出来,高兴地叫着他的名字。 “关钰,你又、又胖了,”梁三禾掐着他的胳膊肉比量,一年未见,嘴角几乎要咧到耳后了,“你不、不是学的体育吗?运动量不小吧?怎么还长、长肉了?” 关钰比梁三禾略高一些,皮肤偏黑,体型中等偏胖。他拂开梁三禾的手,一张口脸就红了,“我就长了一点点。你快松手,你手劲儿大,疼……” 梁三禾依依不舍松手,两眼亮晶晶的。 关钰继续解释:“我学的体育教育,没有那么大的运动量。而且我肯定是要回来当体育老师的,跟别人不一样,不往上走,不用那么拼。” 关钰是重度家乡依赖症患者,他要回来当老师,梁三禾一点都不奇怪。 梁三禾伸手去接书,问:“你妹、妹妹都看过了?” 关钰摇了摇头,失望道:“她一本都没看完,说自己不是这块料。” 关钰嘴角抹平,眼神透露出生无可恋。去年过年时,他那个整天看小说的妹妹突然央他来借这套书,他还以为他妹妹也要像梁三禾一样开窍了。 梁三禾犹豫道:“要不然,你再拿回去,鼓、鼓励她再看看?内容不、不难理解,挺有意思的。” 关钰无奈地一扯唇角,直白地道:“我昨晚问了她的期末成绩,已经下滑到甚至没有你当初半工半读状态下的一半高。她的当务之急不是扩展知识,是把课本上的基础知识弄清楚先。” 梁三禾听到那个成绩,皱眉道:“那确实太低了。” 陆观澜戴好帽子、口罩,从卧室里出来,径直走向梁三禾,眉头微皱,用很稀松平常的语气道:“三禾,你帮我检查一下,是不是有碎发掉衣服里去了。” 梁三禾应了一声,没多想,将书放到一旁,扯开陆观澜的衣领勾着头查看。 “是有一根。”她很快便在衣服的纹理里发现了那根碎发——掉得不深,就在肩肿骨中间偏上的位置——并适当回忆了一下“豌豆公主”这则童话故事。 “劳架帮我取出来吧。”陆观澜黑眸低垂,轻声道。 梁三禾应了一声,将手指伸了进去。碎发是扎在纹理里的,她指关节弓起要去拈,便触到了陆观澜的背——比她手指的温度要高两度,紧实、光滑、有弹性。 梁三禾努力了三次才把那根碎发拈出来。 关钰喉结一滚,突然叫了她一声,眼神茫然又犹豫。 梁三禾立刻为两人做介绍:一个是朋友,另一个也是朋友。 关钰跟声称感冒了的“小陆同学”打过招呼后,很快就借故离开了。离开前给梁三禾送上了正式又突兀的祝福——以后常联系,祝生活愉快。 梁三禾蹙眉徐徐关上门,审视着故作无事的陆观澜,确定自己又上了他的当。 “关钰,普、普通朋友。” “你不是说我们不合适吗?那为什么急于解释?” “急于”这个词用的很是险恶,举重若轻、倒打一耙,令人百口莫辩。 “呵,多、多余了!” 2. 蔚原县能打发时间的去处实在令善可陈。但幸亏“打发时间”这四个字对于课业繁重的rei的学生来说,本身就足够有吸引力。 梁三禾领着陆观澜去了县城自己以前工作过的便利店,跟他一起在临街的橱窗前合吃了一份并不好吃的关东煮——她都提前警告不好吃了,他明明不饿,还非要吃。 之后,去了初见时那个漂亮宅院的原址。人走到那里,才发现只能用“原址”来形容。那里不知何时拆迁了,白墙灰瓦早消失不见了。 最后,陆观澜要去公共终端影院,被一直缀在周围的程彦等人制止,临时改去了“大名鼎鼎”的吉溉高中。两人一边搭着话一边慢行,抵达吉溉高中校门口,正逢学生放学。陆观澜抬眼瞧见数不清的鼠灰色“吉溉高中”校服,一下子就被戳中了。梁三禾站在一旁,感觉非常莫名妙。 “这到底有、有、有什么好笑的呢?我真的觉得你们都、都有病。” ——梁三禾今天一整天都因为早上那个令她百口莫辩的“急于”富有攻击性。 冬天本就天黑得早,晴日一转阴,黑得就更早了。 一行人赶在大雪落下来之前回到蔚溪镇,陆观澜和梁三禾提早两三百米下车,假装与那些“不好惹,可能在城里犯了事儿”的青年不同路。 “冷不冷?”梁三禾两手揣兜里,吐着白气问陆观澜。下车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的鼻头和人中都冻红了。 “还行,没比首都冷太多。”陆观澜说着,顺手将梁三禾羽绒服上的帽子给她扣到脑袋上了。他做这个动作顺手又自然,就像梁三禾身边不限男女的任何一个朋友,一点都没有“荷枪实弹”的冷艳气质,以至于梁三禾有些恍惚,忍不住频频侧目。 “怎么一直看我?看路。”陆观澜提醒道。 梁三禾想了想,试探着问:“你听、听没听说过,一个关、关于押运舰的比喻?” 陆观澜平静地说:“没有”。 梁三禾立刻就住嘴了。 “比喻什么的?” 梁三禾装没听到,加快了脚步。 …… 一顿晚饭的时间,整个蔚原县就覆上了四指厚的雪。 梁爷爷嫌屋内热,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扬声招呼仍在吃饭的两人出来看看,被梁三禾出言打断,“爷,外面黑。” 梁爷爷一愣,连声说“忘了”、“忘了”,作罢。 “小陆同学,你这个怕黑的毛病,是怎么回事儿?”梁爷爷很好奇,忍不住问,“三禾小时候也怕黑,起夜老得有人陪着,要么是她爸,要么是我——不敢吵醒她妈。也不知从哪夜起就克服了,不用人陪了。你这到底为什么啊?” 梁三禾插话进来:“他是生病,不是毛病,跟儿、儿童阶段的怕黑不同,昨晚都告诉你了。” 梁爷爷挥了挥筷子:“我不听你说,昨晚你就没说明白。” 陆观澜目光落在烤得焦黄的羊肉包子上,坦言告知:“我也刚知道原因。是以前被人关到酒窖里了,关的时间有些长,就落下了这样的毛病。” 梁爷爷十分震惊:“欸?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同伴恶作剧?还是真遇到绑架了?” 陆观澜夹起烤包子,一句带过:“……情况有些复杂,是家里人。” 梁爷爷听他语焉不详,就知道不宜再往深里问了。他叼起块肉饼咬了两口,又顿住,感叹:“怎么能做得出这种事儿啊,把一点大的小孩关地窖里,小孩得多害怕” ——“小陆同学”刚刚说“刚知道原因”,可见事情发生时,他还是不记事儿的年龄。 陆观澜没有纠正事情发生时他的实际年龄,不然要连带解释的就太多了;也没有纠正是“酒窖”,不是“地窖”,无伤大雅。 梁三禾逻辑能力不错,又知道一些“场外信息”,倒是一下子就想通了。 她初见他时,他就站在月色里,那时他是不怕黑的,所以肯定是在这之后发生的事情。此外,这事不只给他带来了怕黑的后遗症,也让他的记忆出现了一些问题——他不记得自己这个没什么记忆点的路人很正常,但不记得来过蔚原就不对了。 梁三禾给了陆观澜个“你没有说实话,不过无妨,我都知道了”的眼神,后者唇角微微向上一挑,笑了。 3. 大雪到后半夜转成小雪。梁三禾清晨被树枝折断的声音惊醒,揭开窗帘的一角往窗外看了一眼,关灯起床。 ——她没有开着灯睡觉的习惯,是怕万一夜里停电,自己没能及时察觉。科索星四十年前就已经不限电了,但架不住偶尔一些人为意外,比如年节时四处乱飞的炮仗。 早上连线给袁满讲了几道题,之后在爷爷的指挥下扛着梯子把春联贴了,又去镇上的丧葬用品店买了一些银钱、纸扎,中午草草吃了顿饭,梁三禾就要出门去给父母上坟了。 联盟由一百多颗星球组成,各星文化风俗均不同。科索星有每年的年尾给己逝亲人上坟的习俗,而首都星、朗加星等则没有这样的习俗。 “天冷,路也不好走,你别、别出门了,我很快回来。” 梁三禾胳膊上挂着两塑料袋银钱纸扎,制止陆观澜跟随自己出门。 陆观澜恍若未闻,拎起自己出门的全套装备。 “是在半山腰上。”梁三禾警告他。 “需要我背你上去?”陆观澜路过她,轻拍了拍她,挑衅。 梁三禾默然垂眼:你还是先看看有多陡再吹牛吧,以为是首都星那些围在城市公园里、修着漂亮步道的小山坡呢? 虽然出发前考虑到天气和路况,并不打算让陆观澜同行,但是陆观澜最后平静安稳地走在她身侧,她又觉得这条上山的路好像没有往年那么难走了。 “车祸是怎么发生的,能说说吗?”陆观澜在刺骨的北风里,突然问她。 “我家的面包车,跟一辆轿、轿车撞上了。哦,那时的磁、磁浮车少。轿车超速,闯、闯红灯,全责。”梁三禾的声音很平静,她说到这里,微顿了顿,“轿里的产妇,也、也去世了,但小孩救回来了。” 车祸让两个家庭都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梁三禾一家就不必说了——梁爷爷老年丧子丧媳,梁三禾少年丧父丧母,均是人间最苦。驾驶轿车的男人与妻子是青梅竹马,妻子亡故后,他两次寻短见均被家人及时发现救回,后面那次被救回后落下了残疾,之后独自带着小孩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 这些陆观澜其实已经知道了,但他还是想从梁三禾嘴里听到。因为梁三禾在情感表达上是回避型的,她不会主动向人诉说这些令她难过的事情,会更愿意闭口不谈,假装事情早就过去了,然后用漫长的时间,让这些事情在心底自行腐烂分解。 “你也在车里?受伤了吗?” “也在,只有一些小伤,几、几天就好了。” 梁三禾说着,伸手摸了摸额头,车祸在那里留下了一个黄豆大小的圆疤,如今疤痕已经很浅了。 陆观澜留意到她的动作,伸手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把,也轻轻抚了抚那里。他的手比她的热许多,又似乎有极淡的雪松香,轻轻覆上来时,她感觉圆疤周围的皮肤有些刺痒,像是局部的表皮细胞突然加快了新陈代谢。 梁三禾待他的手离开,人也往前走出去了,停在原地,不悦地念了一句:“我说的不合适,你是不是一、一点,都没有往心里去?” 陆观澜转头提醒她留意脚下的积雪,微抬下巴,敷衍地道:“往心里去了。” 梁三禾的父母其实并未真的被葬在半山腰上,山本身就不高,三百来米,他们就葬在离地七八十米的地方。山路确实比较陡,路上覆着昨夜的积雪,又滑。所幸rei非常注重学生的身体素质——校训里就要求身体绝不能给大脑拖后腿——没有软脚虾,两人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 陆观澜向墓碑鞠了个躬,之后就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耐心等待。 梁三禾如往年一样,将带来的银钱、纸扎都倒在墓碑前特意挖出来的一个小土坑里烧了,又填了雪进去,确定余灰尽灭,之后事无巨细开始向父母汇报自己这一年的动向——说自己这一年里遇到的事情、取得的成绩以及认识的朋友。 殊途 第25节 梁三禾两手抄在口袋里,在墓碑前拉拉杂杂说了将近四十分钟,语气稀松平常,不急不缓,就好像父母正站在她面前,只是因为大家身处的维度不同,她看不到他们而已。期间,陆观澜面色平静地望着来时的山路,没有催促或上前打扰。 临走前,梁三禾照例向父母以及这片坟堆里的其他长辈礼貌祷告:“有、有没有哪位,能帮帮忙,治、治好我的结巴?虽然习惯了,但生活沟通还、还是不大方便。” ——思路很清晰,唯物是唯物,唯心是唯心。“有枣没枣打一杆子,来都来了。”爷爷教的。 她的父母和其他长辈们如以往一样,对这个问题保持静默。只有北风在呼呼吹着,嘲笑她的痴心妄想。 …… 第27章 你说你的 1. 虽然只有三个人, 年夜饭也准备得很丰盛,有鸡、有鱼、有牛羊肉,汤炖炒炸齐全。当然, 是普通人家标准的丰盛,肯定比不过陆观澜在那座庄园别墅中平常日子里普通的一餐。 梁爷爷跟陆观澜碰了好几次杯,说虽然这么说似乎有些对不起陆观澜那对忙碌的父母, 但真的感谢陆观澜上门与他们爷俩一起过年。 陆观澜将那一口口烈酒尽数喝了,询问梁爷爷介不介意明年去首都星过年:不停留在原地,出去感受一些新鲜的东西,这个最易令人触景伤情的夜晚兴许就没有那么难捱了。 梁爷爷又跟他碰了个杯,龇牙咧嘴将酒喝下,推辞了, 说:“不折腾了。最开始那两年接受不了, 现在淡了, 习惯了。”说着转头去向梁三禾确认, “是不是,三禾?” 梁三禾抓着筷子点点头, 又给他把酒倒上。 陆观澜眼尾有些红——酒太烈了, 喝得又急。他支着下巴端详着梁三禾, 情绪从眼底漫出来。 梁三禾与他目光相接,默默将瓶口扶正, “你喝多了,别喝了。” …… 周围烟花爆竹声四起,有时候很远,像远天轰隆隆的雷声,有时候很近,吓人一哆嗦。联盟很多年前就明令禁止燃放烟花炮竹了, 偶尔有比较大的庆典需要用到烟花,即便是价格昂贵无尘无污染的,也必须提前两周向有关部门申请。不过这些都跟陆观澜没有关系,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黑天里烟花盛放的模样了。 “我明日回去。” “咻——”陆观澜在烟花升空的尖啸声中给梁三禾传去信息。 梁三禾将用过的浴室打扫得纤尘不染,正插腰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个人终端上收到了陆观澜明日要走的信息——她早前已被“软胁迫”解除了对他接驳频道的屏蔽。她抬头望着镜子里表情瞬间凝固的自己,缓缓捂住额头,嘴角耷拉下来。 “三禾,灯有些闪,像是要坏了。” 眼前倏地一暗,陆观澜晕晕乎乎环顾一周,视线有些发虚。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从不离身的应急灯上。片刻,抬臂又给梁三禾传去第二条信息。 个人终端一震,又有新消息至。梁三禾烦躁地垂眸去看,目光一凝。 梁爷爷正要关门出去——邻居胡大爷这回发誓最多两局就放人——一阵穿堂风从眼前刮过,刮进了他隔壁的卧室。 “你……敲个门呐。”老头儿嘴角颤了颤,说了句没赶上趟儿的话。 梁三禾拎着露营灯进去的一瞬,灯又闪了两下,灭了。她反应极快,在陆观澜可能出现应激反应的一瞬,一把握住他的胳膊肘用力往床边一扯,毫不犹豫贴紧抱住。 “别、别怕,你看,开着灯呢。” 露营灯是在镇上仅有的户外用品店里匆匆购买的。并非高亮度的灯,但要驱散一个房间的黑暗也差不多够了。 梁三禾先是把灯放到了床头柜上,但床头柜不够高,自己往前面一杵会挡掉一部分光,便又转头将之放到窗台上。她从窗台上收回目光时,瞥见了曾经从她手中要走了“禾瑞”的那名保镖。——真是神出鬼没啊。 酒精抑制了陆观澜的中枢神经系统,“钝化”了他的判断力和情绪感知。梁三禾毫厘不差的拥抱也是强心剂。他这回遭逢光线突然变暗,只是感觉到胸闷和轻微的耳鸣,以及尚在可忍受范围内的焦虑。 大约两分钟后,陆观澜抬手回抱了梁三禾。他的呼吸又急又浅又灼热,一下一下落在梁三禾的颈窝里,又酥又麻的痒将她后颈的汗毛炸起,又顺着脊椎一路往下行。 “咻——”“咻——”烟花在极近的地方升空,声音极响,但两人似乎都没有听到。 …… “有树枝压到电线了,十五分钟内可以恢复供电。” 程彦收到同事的回报,避开匆匆返回的梁爷爷,向屋内的两人如此交代。 “路灯亮着,我没留意停电,到你胡大爷家看见一片漆黑,我赶紧就回来了。说不定又是谁放的孔明灯挂电线上了,或者烟火里的锡箔彩带。”梁爷爷的嗓门有些大,带着笑意,像是在给怕黑的“小陆同学”壮胆。 “小陆同学怎么样?别怕啊,已经联系电工了,要是短路跳闸,很快就能恢复供电……” 梁爷爷停在院子里没有进来。 梁三禾恍然惊醒,远近的嘈杂声又回来了。她轻推了推陆观澜,见他没有太抵抗,嘴里安抚着“不黑,我在呢”,轻轻托起他的下巴给他看灯。 陆观澜长睫徐徐掀开,眼神落在窗台的灯上,片刻,松开手,轻扯了扯唇角。 “爷,没事,不黑,有露营灯。”梁三禾转头向着窗外扬声道。 “啊?家里哪儿来的露营灯?”梁爷爷不记得家里有这个东西,兀自念叨了一句,“不黑就行,你们在家里呆着不要乱走,我再去催催电工。” 露营灯是陆观澜来的当晚梁三禾匆匆出去一趟买的。他不知道很正常。 梁爷爷踩着积雪,应着胡大爷的招呼声又走了。两人要一起去蹲守电工。 “我要是知道是谁,非把脑袋给他拧下来。” 墙外传来胡大爷唾骂谁家小儿耽误他下棋的声音——棋瘾是真大。 “你为、为什么突然,明天要走?” 梁三禾注视着眼睛半睁半阖没什么焦点的陆观澜,小声跟他讲话。一方面是想分散陆观澜的注意力,另一方面……绝不是不舍,是怕待客不周。梁三禾如此解析自己问这个问题的动因。 陆观澜过了两秒才缓缓抬眼,他嘴角勉强往上提了提,“要跟导师去纳吉高地参加gals峰会,”他顿了顿,又解释,“不是突然要走,一直在行程里。” 梁三禾的大脑适应了蔚原的无压力慢节奏,出现了心理上的放松惯性,突然听到这些,有片刻的恍惚。 “哦。”她愣怔会儿,眉头轻轻皱起,应道。 陆观澜的精神又好了些,他注视着梁三禾,突然道,“你家每个房间都小得可怜,床垫完全不讲人体工学,睡得极不舒服,浴室……”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措一个不伤人的词,但最后显然失败了,“我第一见这么逼仄的浴室。” 梁三禾黑脸:“不是县里收、收费的民宿,临别,不、不必留评。” 陆观澜总结:“这些如果就是你说的不合适的话,没什么大不了的。” 梁三禾倏地把嘴巴闭上了,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论。 陆观澜语气放暖、放软、放缓,又开始哄:“我会像以前一样经常跟你联系的。所以你能不能别跟关钰走得太近?他符合你的标准,我不放心。” 梁三禾转头望向别处,瘪了瘪嘴,硬声道:“我不、不想,再说那句话了。” 陆观澜垂眸缓了缓焦虑带来的失序的心跳,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兜到近前,平静地劝慰:“你说你的。” …… 2. 钱贝蓓家的这个年过得不大太平,因为钱贝蓓被发现超前消费——她床下那一箱玩偶抵得上这个家庭三个月的收入了。 钱贝蓓一开始还试图抵赖,嗫嚅半天,急智辩解,说这些玩偶都是假的,一整箱也没有多少钱。但她妈妈朱映真一看她神色就知道她在说谎,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把她扇得一个踉跄磕到了墙上。 钱人杰虽然也很生气,但是朱映真这个一点没留手的耳光还是把他给吓住了。他立刻将钱贝蓓扯到自己身后护住,让朱映真冷静一下,说几万块钱他多接点私活就赚过来了。 朱映真的眼睛红了,愤怒道:“你已经几乎是连轴转了,还要怎么接私话?不睡觉了?不活了?” 钱贝蓓躲在钱人杰身后簌簌落泪,不知所措。 钱人杰转身带着气重重给她擦了把泪,道:“你这回真的过了,贝蓓,太不懂事了!跟你妈说你错了,让她消消气。” 钱贝蓓泪眼婆娑望向朱映真,刚叫出个“妈”字,就被后者截断了。朱映真扬起手里的玩偶狠狠砸向钱贝蓓的脸,寒心道:“钱贝蓓,如果你像别人一样,是真的痴迷这个玩偶,我是可以原谅你的。但你不是,你是为了跟人攀比!” 钱贝蓓哽咽着连声说“我不是”、“我没有”。 朱映真自认自己教导女儿是很用心的,但可能有些人就是天生的有劣根性,后天教不好。她沉默片刻,扔下一个重磅炸弹:“如果你在rei这么优秀的学校里,不关注以后可以傍身的知识,只关注旁人有什么身外之物你没有,那就去申请退学吧。别以后坏了人家学校的名声。” 钱贝蓓吓坏了,揪紧钱人杰的衣服,失声痛哭。 钱人杰不可思议地道:“你在说什么?你也骂了,也打了,说这个干什么?” 朱映真瞧了他一眼,疲惫道:“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单独跟她说。” 钱人杰不放心,道:“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你当着我的面说。” 朱映真轻轻往外推了他一把:“出去吧,你放心,我不动手了,没必要。” 钱人杰觑着朱映真的神色似乎确实平静了一些,不想接连忤逆惹她不快,迟疑道:“那你好好跟她说。她正是有虚荣心的年龄,心智还不成熟,难免会想要跟人攀比。尤其rei里的学生非富即贵,她自卑,路走偏了,我们拉回来就好了,是不是?” 朱映真点点头,向他一扯唇角。 钱人杰又回头去看他从小到大没舍得动过一根手指头的宝贝女儿,绷着脸教训:“你挨这个巴掌不冤!你花钱简直像撕纸,我们是那样的家庭吗?!好好向你妈妈道歉,听到没有!” 钱贝蓓呜呜哭着,乖乖点头,然后任钱人杰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开门出去。 朱映真待听到钱人杰的脚步声走远,抬眼盯着钱贝蓓,目光似针扎。她冷冷道:“钱贝蓓,这是我第二次扇你。第一次是因为什么,你没忘吧?” 钱贝蓓呼吸一停,不敢与朱映真对视,深埋着头,恨不得将自己砌进墙里。她分外希望朱映真与自己一起失忆,反正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朱映真仍然继续说下去了。 “你嫌你叔叔拖累这个家,你把发病的他骗出来扔了。你假装是他没有听你的呆在原地等你,你假装是他的问题。钱贝蓓,你的良心被狗吃了?除了他离家读大学的那几年,他跟你朝夕相处,把你从人没有胳膊长带到亭亭玉立。你是人吗?” 钱贝蓓开始痛哭着抽抽嗒嗒说“对不起”。 朱映真流的泪不比她少,但声音很稳,她掀了掀唇,道:“你当时也是这么哭的,你爸爸相信你了,他觉得你就是个思虑不周的小孩儿,不会有这么歹毒的心思。但我看到了你叔叔被找回来时,你那一瞬间的失望和焦躁。我不敢信,怕冤枉你,又去找了附近的商家,请求人家给我看一下监控……我不知道我那一天晕晕乎乎的,是怎么一路走回来的,没被路上的汽车撞死是我命好。那一耳光我是背着你爸扇你的,我给了你反省的机会没有?” 钱贝蓓泣不成声,像是真的极度懊悔。 “那天,”朱映真咽下喉咙里的哽块,继续道,“我那天跟你讲了很多,翻来覆去地讲,讲亲情的有来有往,讲生而为人的责任道义。你说你都听进去了。你听进去什么了?!” “你爸赚钱有多难,你也是看在眼里的,他为了让你和你叔叔都能过得更舒适,毫无节制地接私活,一夜一夜,睡得比你考学的时候都晚。可你一点都不心疼他。你编造各种要钱的理由,榨干了他的小金库。你以为我是突然来翻你的房间?我是借用了他的星图本,意外看到了他给你的那一笔一笔的转账。” “别总是自以为聪明地借着社会话题含沙射影,说穷人不配生孩子,你要是生在有钱的人家怎样怎样。首先,这个家不穷,它甚至略高于首都星中层家庭的平均收入水平;其次,有钱人家也分得清栋梁和废物,你以为给废物的和给栋梁的能一样?!实话难听是吗?难听你也听着!我跟你爸爸为了赚你这一箱玩偶,在甲方那里听到的难听话比这犀利多了。” “你往上翻一翻你跟你爸的聊天记录。你扪心自问,你那些要钱的借口编得拙劣吗?你爸从不怀疑,唠叨两句就把钱转给你了,你在心里是会感动他爱女心切,还是会嘲笑他像个傻丨逼?你现在心里又是怎么想的?是在想‘养不教,父之过’,对吧?你没有问题,清清白白,是我们没有把你教好,我们对你的培养、尊重和慷慨都是有瑕疵的,对吧?” 钱贝蓓的脸烫得放根火柴就能起火。她泣不成声,两手紧紧抓着朱映真的胳膊,向她道歉:“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会把这些都放在星转仓卖出去,会把钱还给爸爸的。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这么说,别对我失望。” 朱映真挣动了两下,泪眼朦胧望着她,半晌,那口气儿散了,无力叹息:“贝蓓,我们关注你成长的每一个阶段了,任何你需要的时候,我们都没有缺席,对不对?你的心为什么这么硬呢?” 钱贝蓓的眼泪顺着瓷白的脸庞滑下,将衣领都浸湿了。她极擅长推脱,一开始还在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些站不住脚的借口——任何荒唐事情的发生都是有原因的,只要你别自乱阵脚,咬死“错也不全在我”下功夫去找——但朱映真的痛斥像暴雨梨花针,全方位将死了她诡辩的途径。 “妈,我肯定会改的,我什么都会改的。” 钱贝蓓抽气太深,呛咳起来,但仍抓着朱映真的胳膊不放,像小动物似的哀哀望着她,眼睛鼻头都红得不像话。 朱映真不为所动,怔怔望着眼前空无一物的角落。她像上次扇完钱贝蓓一样,在反思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但还是不得其解。她怀孕前翻了很多书,专家说要给小孩足够的耐心和爱、要尊重小孩的选择哪怕你知道她会犯些小错、要立规则但不控制,她哪条也没落下。 钱人杰听不得女儿的哭声,出去抽了根烟,此时又回来隔着门劝:“真真,让她自己在房间里反思,你出来歇会儿。你晚饭没吃多少,我再给你做碗虾酱面好不好?” 朱映真抬手抹了把脸,将胳膊往回一收,挣脱了钱贝蓓。她不愿意再多看她,面无表情道:“留一个放你床头吧,以后多看看。其余的转出去。” 钱贝蓓忙不迭点头,说:“我马上就去做。” 朱映真没有回应,拉开门出去了。 …… 殊途 第26节 第28章 你也滚 1. 从科索星返回首都星, 时间突然就变快了。梁三禾头悬梁锥刺股交了两轮作业,又与师姐一道跟着导师去了趟位于朗加星的联邦研究院,三个月就过去了, rei所在的大域城也到了春暖花开草长莺飞的时节。 “他叫汤嘉河,我们是在海岛上认识的。幽默、健谈、帅。他再主动约我出去两次,我可能就会答应跟他交往了哦。” 前几天, 林喜悦给梁三禾看了她和汤嘉河在海滩上勾肩搭背的合影,说汤嘉河非常积极主动,回来以后又约她吃了两顿饭,每次都不空手来,会带个不怎么值钱但又很花心思的小礼物,因此, 她对他的观感非常好。 “他性格开朗, 难得还心思细腻——理解我的家庭条件跟首都星同学的比不了, 如果是很贵的礼物, 我心里就会有负担,因为我会怕还不起;体谅女性对待感情的慎重和犹豫, 节奏控制得很好, 不会频繁联系, 隐形施压,也不会超过三天不联系, 让人觉得被怠慢。” 林喜悦嘴巴说个不停,她自认为是在客观公正地陈述,但眼睛亮晶晶的,唇角高高翘着,任谁都看得出,她胸口那片花田里正开得绚烂繁盛。 …… 如林喜悦所述, 汤嘉河确实帅,很有辨识度,所以梁三禾在用餐结束等人的时候,随意往对面玻璃幕墙里一瞥,一眼就认出了他。 梁三禾两手抄在裤袋里,盯着汤嘉河的方向足有五分钟,缓缓掏出星图本——当然也可以用个人终端摄录,但不太想这样的画面出现在个人终端的存储区里。 她像娱乐新闻里上不了台面的狗仔似地,在未被当事人留意到的角落里,“咔嚓”、“咔嚓”接连拍下十几张照片。之后低下头现场一张一张验看,验看完不大满意,重拍。重拍时有经验了,两指一拉,放大了画面里的某些细节。 “我真的很讨厌这种在外面就对交往对象动手动脚的情侣,腻腻歪歪戳胸掐屁丨股什么的,路人一点都不想看到,很嫌弃,真的。”师姐不知何时从餐厅里出来了,在梁三禾身侧突然发声,因为一夜未睡,声音比上回还嘶哑难听。她表达完自己的态度,话锋一转,又委婉劝梁三禾,“但我觉得把他们的丑态拍下来,贴到各个通讯组、各大论坛、各类社交媒体上,手段是不是略微有点激进了?” 梁三禾没有提醒师姐,自己对这种行径的怨念,倒没有师姐这么深。她确定自己这回拍清楚了汤嘉河手的位置,将星图本折叠起来,保证道:“不、不会贴的。” 师姐露出敷衍的假笑,隐晦地轻拍她的肩膀,让她做隐蔽些,然后毫无顾忌地仰天打了个呵欠,眼含热泪叮嘱她早点回去休息。 ——两人因为实验数据和理论模型不符,被导师要求在她回来前找出原因,昨晚在实验室耗了一整夜。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原因最后被找到了:师兄使用完某台高精度测量仪器后,未上报管理员要求校准。两人这顿大餐就是捶完师兄,刷师兄的卡吃的。 …… 梁三禾拍摄的这些照片两个小时后便被摊到了林喜悦面前。她甚至都没有提前想好可以安慰人的说辞,单纯希望林喜悦不要浪费再多一晚的时间在这样不值得的人身上。 “……你提前就……一点都不铺垫的吗?” 林喜悦站在图书馆门廊右侧的石柱后面,一张张翻完照片,嘴唇微抖,眼里的光“噗”地熄灭了。她沉默了两分钟,无能地将矛头指向了梁三禾。 “你把星图本往我面前一伸,说‘给你看个东西’,我以为是个惊喜什么的……朋友被养鱼这种事情,有你这样上来直接就揭发的吗?”林喜悦眼泪汪汪,羞愤交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依稀感觉不太像人话,但也顾不得了。 梁三禾想辩解一句自己没有处理这种意外的经验,但与林喜悦喷火的目光一对视,便抻长脖子窝窝囊囊把话咽回去了。“你要是想去问、问问他,问个清楚,我可以陪你。”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小心翼翼地提议。 “问什么问?还嫌我不够丢脸吗?”林喜悦难堪又难受,她调出个人终端,将汤嘉河所有账号全部拉黑,“幸好我也没有多喜欢他,赶紧滚。” 林喜悦一边故作不耐烦地骂,一边落下一串热泪。虽然接触的时间不算很长,但她真的挺喜欢汤嘉河的,他的相貌、性格、待人处事都那么合她心意,而且两人在一起总是很有话聊。结果“汤嘉河”只是一张为她量身定做的画皮。 “你别、别去图书馆了,我陪你逛街,好不好?”梁三禾掏出口袋里的手帕纸,屏息一点一点递到给林喜悦面前。 林喜悦擦泪的动作一顿,重重拍开她的手,“你也滚。”她凶狠地道。 “现在正值电影节,街上到处是人,李喜悦同学不想逛街就算了,我家新来了两只梅花鹿,要去看看吗?” 梁三禾正束手无策,听到了陆观澜的声音。 …… 2. 林喜悦直到拎着包跟梁三禾一起上了陆观澜的座驾,都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所以这辆车现在真的是驶向赵识微的居所?那位刚上任时一边脚步匆匆前行,一边直视媒体机器人的镜头,平静回应外星系的挑衅,说“联盟和首都星都不想打,但随时可以打”的赵识微? 梁三禾与陆观澜一起坐在第二排,久未见林喜悦有动静,以为她仍在伤怀,踌躇片刻后回头,再度尝试给她递纸——但林喜悦已经没有眼泪了。 “赵识微……次长也住那里吧?”林喜悦抠着手紧张地问。 “她一般住百川路官邸。”陆观澜语气平和。 “啊,对哦,总长、次长、各部长都有自己的官邸。”林喜悦暗骂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她手脚无处安放,又整理了一下包,后知后觉纠正陆观澜,“我姓林。” 陆观澜扬眉道了声歉。 梁三禾转头扫了陆观澜一眼,没有作声。 半山别墅庄园的几乎每个角落都值得一观,尤其是对于林喜悦和梁三禾这种放下书本以后就没什么见识的普通人。 庄园最外围刚完成检疫送来的两只梅花鹿及蓝孔雀不算什么,铺设特制琉璃砖可反射阳光形成“波光碎金”效果的人工湖也不算什么,由联盟珍稀植物构建的“私人植物园”实在值得大书特书。这里有整排移植的百年樱花树,有濒危多肉“龟甲牡丹”,有叶片直径超过三米的巨型王莲,甚至还有联盟仅千株左右的“鬼兰”。 最后一站是临湖别墅里那块面积超过50平米、可提供8k超清晰画质的环形led屏幕。 林喜悦在管家的引领下,坐进人体工学弧度设计的椅身里,环形幕便开始播放超近距离拍摄的极地冰川崩裂的画面——梁三禾没有跟着进来,她脑袋里嗡嗡响,实在是困得不行了,便说好在湖边等她——8k能清晰捕捉冰川表面每一道冰纹的裂痕走向、崩裂时飞溅的冰屑形态,甚至冰下透射出的淡蓝色光影层次;而环形幕则会把画面铺满目光能及的视野,仿佛人真的站在冰川中间。 林喜悦全程屏息观看,鸡皮疙瘩起了一茬又一茬。汤嘉河着意给她构造出来的虚幻无根的小情小爱在大自然的瑰丽面前突然更加显得一文不值了。 …… 梁三禾在湖边观景步道上落座,低垂着脑袋,跟困意负隅顽抗。片刻,陆观澜也过来了。 ——陆观澜对逛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地方没什么兴趣,前面并没有与她们一起。 陆观澜戏谑地托了下梁三禾越来越低的下巴,问:“是晒太阳晒得困了?还是昨晚没睡好?” 梁三禾勉强打起精神,从那见鬼的实验数据说起。她情绪平稳说完昨晚那不值当熬的夜,打着呵欠问:“你不是在吉曼?怎、怎么回来了?” 蔡克钊要求他带的这四个学生,包括陆观澜在内,一个不落都必须去吉曼基地参加为期一个月的集训——gals峰会上的大佬根据《纳吉高地公报》制定的行动计划将会陆续去吉曼基地执教。这是非常难得的机会。梁三禾的一个师兄也得到了这样的机会。 陆观澜的声音里裹着轻松的笑意,道:“索尔教授因为地区冲突,临时改了行程,所以突然多出了两天假期。” 梁三禾不太能理解,吉曼到首都星单程航程是六个小时,两天的时间一来一回再睡一觉,似乎就没剩下什么时间了。不过她并未多嘴追问,也许他有什么紧要的事情。 陆观澜瞧了眼佣人放到一旁的甜点,问梁三禾有没有想吃的。 梁三禾用勺挖了一点金箔巧克力送入口中,并湿着眼眶留下一句“好吃”。 陆观澜盯着梁三禾略有些干涩的慢慢蠕动的唇,眼神逐渐变深,并带有不明显的侵略性。梁三禾不经意间与他对视,一僵,不由想起几个月前那个“贴贴”——根据她的一些观影经验,那严格来说不能叫“吻”。 “你现在很奇怪。”梁三禾喉结一滚,轻声提醒。 陆观澜嗤笑:“又要说那句话了是不是?” 梁三禾眼皮微垂,小动肝火。她刚用比较冲的语气说出个“你别”,就被又恢复正常的陆观澜截断了。 “你不生她的气吗?”陆观澜问她,“她叫你滚。” 梁三禾用“这回就不跟你计较了”的眼神警告地刮了陆观澜一眼,好心为他解惑:“朋友之间,有、有些情况下,可以理解。” 不过梁三禾的确有些后悔,如林喜悦控诉的那样,她要是前面略微铺垫一下就好了。比如非常高明地先问一句,“我昨晚做了个梦,我们在给汤嘉河起绰号,‘鱼塘塘主’和‘多线玩家’,我们两个争论不休、各执一词……你说这会不会是某种暗示?” 梁三禾实在太困了,眼晴即将闭上,又倏地睁开,她盯着他,肯定地道:“你这、这回叫错,她的姓,是故意的。” 陆观澜轻描淡写地辩解,“叫顺口了,”又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别在这里睡,去房间。” 梁三禾一动不动坐着,嘴硬道:“不用了,等、等下我们就走了。我晒太阳,闭、闭目养神而已,不睡。”这话说完不到三分钟,她脑袋一歪,睡着了。 陆观澜用她用过的勺也尝了一口巧克力,眼皮倏地一掀,目光像是有重量,不轻不重地压在她身上。他静静注视着她,想要搞清楚这人到底哪一处对他有这么大的吸引力,让他愿意坐六个小时的星舰回来,这样当面与她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普通漂亮”,陆观澜想起几个月前程彦对她的评价。他当时认为程彦的评价尚算是客观的,但现在却觉得此人的审美不敢恭维。她分明是极具辨识度的漂亮。 陆观澜因为自己的反夏无常笑了,他将佣人拿来的毛毯盖在梁三禾身上,转头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黑天鹅不慌不忙游向湖心,几只灰雀从湖面掠过,落在对岸林地里。陆观澜舒展了一下身子,感觉这六个小时的航程值当。 根据学校的规定,梁三禾半年后的十月份就要去试验场报到了。她能力不错,应该可以如愿去她的第一志向璞川试验场。陆观澜黑眸低垂,脑子里开始计较是否要在科索星的璞川置业——她去那里学习的两年,他应该会常去的。 梁三禾似乎做梦了,眉头突然皱起,很不高兴的样子。陆观澜盯着她被胳膊挤得微微张开的嘴,唇角倏地一扬,露出一点点皓齿。他伸手过去要捏一捏……一只手突然抖着插进来虚虚地挡在梁三禾脸前。 陆观澜面上的轻松一收,微微抬首,面无表情望向林喜悦。 林喜悦不敢与他对视,维护梁三禾的态度却很坚定。 “你是陆观澜也不行。”她嘴唇无措地动了半天,挤出这样一句话。 陆观澜平静道:“我们已经是接过吻的关系了,另外,也在一起过年了。” 林喜悦显然没听梁三禾提起过这些,瞳孔骤然放大,但须臾就再次坚定:“那也不行,我问过她了,说没跟你交往。”——就是在喂梅花鹿的时候问的,刚出炉正冒着热气的答案。 “原来管家可以是一整支团队啊,”林喜悦被所谓“环境职能管家”领着往前走时,偷偷与梁三禾交头接耳,“你们真的没有在交往吗,三禾?比你们镇子都大的庄园,百来人的服务团队,赵识微次长,这些你都不动容吗?” “我很、很动容,但没交往。你小、小点儿声。” 陆观澜的长相美则美矣,极有攻击性,当他眼睛里没有笑意时,余未野跟他说话也会略微注意一下措词。但林喜悦明明越说声音越小,却不肯让步。 陆观澜现在知道这两个女生为什么脾气不同却关系稳定了。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固执又笨拙地保护对方。虽然她们的方式经常一个潦草、一个急躁。 陆观澜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示意林喜悦落座,他下巴朝梁三禾微抬,恢复了初见面时的随和,问她:“三禾高中时比现在话多一些吗?” 林喜悦见陆观澜似乎没有真的生气,神色略微放松下来,撇了撇嘴,“她本来就不外向,不爱表达,以前不结巴的时候,也是你不理她、她就也不理你的。”她顿了顿,补充,“我们班里有她的初中同学,听她的初中同学说的。” 陆观澜露出并不意外的表情,又顺势问出了以前曾经问过梁三禾本人但没得到答案的问题:“她一开始对你也这样吗?” 林喜悦神色一僵,当先就想否认“那当然不是”,但陆观澜似乎很在意这个,直视着她,目光锐利,她的心理防线便崩塌了。 林喜悦嘴角往下一撇,不快地道:“她对谁都这样啊,我又不特殊。” 陆观澜压不住嘴角了,片刻,宽慰她:“你现在是特殊的了。” 林喜悦移开目光,没有否认这个。梁三禾从不吝啬表现对朋友的在意——当你真的成为她的朋友以后。她经常会超绝不经意地将你气得七窍生烟,之后又会用各种实际行动来道歉和弥补。 春风裹着对岸林地松枝的冷香扑面而来。林喜悦心旷神怡,习惯性地调出个人终端打开摄录模式,将湖景置于取景框内。她正要点击拍摄图标,僵住了,片刻,将个人终端收回去,神色讪讪:“应该是不能拍的,对吧?” 陆观澜礼貌地道:“最好不要。” 林喜悦知道首都星人的讲话方式。“最好不要”的意思就是不要。 “她可能还要再睡一会儿,后山停机坪那边有个花园,你可以跟着管家去摘些花带回去。”陆观澜好心提议。 林喜悦怀疑陆观澜此举是要将自己支开,警惕地拒绝了,“不用了,我就坐在这里等她。”她偷眼打量着陆观澜,突然主动向他搭话,“我有个听起来可能会有点冒昧的问题。” 陆观澜将目光从梁三禾撅起的嘴上收回,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林喜悦便直说了:“如果三禾以后真的跟你在一起,她会不会成为坏人绑架或暗杀的目标?”——话音落地方后知后觉,这个问题哪里是冒昧,简直是冒犯了。 陆观澜有些惊讶,但并不介意,说:“赵识微只是首都星的次长,不是总长,把我当做攻击目标就已经很没出息了,一般不会有人把脑筋动到我的伴侣身上。而且rei也是一层结实可靠的防护屏障。” rei这层防护屏障有多可靠呢?十四年前联盟内部出了些乱子,首都星与邻域几颗星突然交恶,所有当时去往邻域进行学术访问的首都星代表团成员均被扣留并被私下恐吓,唯有rei的教授和学生,直至被释放都不知道自己曾被扣留,以为多滞留的那十四个首都星日,真的是学术交流白热化后的友好延期。 rei是联盟很多当权者曾经长期学习或短期进修过的地方,是个比较特殊的存在。 林喜悦长长地“啊”一声,之前紧张得抿成直线的嘴唇,弯出了一个有些羞赧的弧度,画蛇添足地解释:“我不是说坏人绑架或暗杀你就应该……你身边有安保,你很安全的,我是这个意思……” 陆观澜道:“别解释了。” 林喜悦挠了挠鼻头:“哦。” 林喜悦反刍了一下刚刚陆观澜的解释,慢半拍地捕捉到了“伴侣”这个词,并因此动容。他们这个年纪一般不会用这样正式的称呼,更倾向于说“交往对象”之类的,听起来比较没有负担,能给做错选择留点余地。她因此意识到,陆观澜对梁三禾不止是有好感那样简单,他是奔着有个结果去的。 林喜悦望着湖面上跳跃着的细碎的阳光,缓缓叉起了腰,替他们发愁,自言自语:“但是三禾毕业以后肯定会回科索星的,你们……不大好办呐。” 殊途 第27节 ----------------------- 作者有话说:明日加更 第29章 一趟滑稽之旅 1. 四月底, 在甘莱舅舅的牵线搭桥下,首都星某家公益机构与科索星数家综合型福利院达成长期帮扶关系,将跟踪福利院需求, 为福利院定制针对性帮扶方案,提供常态化帮扶资源。 甘莱与梁三禾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神色略显不自在,她解释道:“他们内部也是要综合评估的, 虽然我舅舅算是他们上级单位的领导,但这种事儿不是我舅舅说了算的。” 梁三禾叉腰听了半晌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甘莱舅舅本来牵线的是儿童专项福利院——如果成功就会惠及蔚溪镇那家福利院,但机构评估后,选择了综合型福利院。 梁三禾难得笑得灿烂,她真心道:“这真的是件,非、非常好的事情。谢谢你和你舅舅。” 甘莱仔细观察着梁三禾的表情, 确定她真的没有表现出失落, 暗暗松了口气, 道:“但我个人准备寄一些学习用品、卫生用品, 可能还有一些买来没穿过的衣物去你们那儿的福利院,你给我个地址吧。” 梁三禾将地址发给她, 并再次送上真诚的感谢。 “又不是给你的, 你感谢什么?”甘莱撇了撇嘴, 没好气道,“都是联盟的人, 你对他们有的道义,我也有的好不好?!” 赖锦妍在一旁抚掌:“话是好话,还挺让人感动的,但从你嘴里说出就令人莫名恼火。” 甘莱瞪了她一眼,悻悻道:“闭嘴,没人跟你说话。” 赖锦妍翻了个一点都不丑的白眼, 对梁三禾说,“也给我一份地址吧,我寄些体育用品,我爸爸有朋友是做这行生意的。另外我家里也有些用得上的衣物,我让阿姨收拾一下,”她顿了顿,神色迟疑,“三禾,我有两件朋友赠送的衣服,因为他搞错尺寸,买大了,一直收在家里的衣帽间里,吊牌都没摘。我估计福利院的小孩穿不了,除非是你这个身高。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拿来给你穿?” 梁三禾一点也不介意,眼神明亮大方:“好啊。” 赖锦妍轻轻挑眉——终于给自己高价买来的衣服找到了归宿,实现了衣服的存在价值——她两臂高举打了个略有些粗放但仍不损其美貌的呵欠,随口问:“贝蓓最近学习好像很刻苦啊,不到睡觉时间不回宿舍,她床头那些玩偶也收起来不玩了。” “她在求真楼让她的师姐指导着改报告呢,说导师好像针对她,别人的报告最多改三回,再烂也都让过了,她现在已经是在改第五回了。”甘莱跟钱贝蓓虽然是同一个专业,但跟的是不同的导师,不太清楚她那边的具体情况,只照着钱贝蓓向她抱怨的复述。 “那些玩偶她说送给亲戚家的小孩了,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不喜欢了,就不要了。”甘莱耸肩摊手。 赖锦妍露出惊讶的表情,说:“那些玩偶加一起可不便宜,说送就送了,太大方了。” …… 赖锦妍周末是拎着个大行李箱从家里回来的。钱贝蓓推门进来,刚好看到她正往箱子里丢衣服,好奇地询问她要做什么。赖锦妍如实相告,说要收拾出来,寄给科索星的福利院。 ——已经从家里直寄出去四箱了,过后又翻出几件,索性就拿来与宿舍里的几件合寄。均是脑子一热买回来的,均未穿过,吊牌也大多都在。 钱贝蓓盯着赖锦妍那堆价值不菲的衣物瞧,嘴角扯了扯,说:“那我过几天回家也收拾一下。有些书不会再翻了,就不留在书架上占地方了;有些衣服买的时候就不喜欢,一直放在衣柜里落灰,也不要了。” 赖锦妍头也不抬,道:“那我等会儿给你地址。” 钱贝蓓打开抽屉,取了个东西,转身朝门口走去。 赖锦妍听到动静叫住她,问:“你还要出去?急事吗?” 钱贝蓓一脚门里一脚门外,道:“嗯,要开组会,你有什么事儿?” “我预约了快递一个小时内上门,但我有点急事马上要出门……”赖锦妍不自觉地皱了下鼻翼,“没关系,我问问三禾吧,她现在应该在洗衣房。” “嗯,你问问她。她在洗衣房,我路过时看到了。”钱贝蓓抿了抿唇,忍耐着道。 钱贝蓓话音刚落,就迅速关门离开了。赖锦妍略带迟疑地收回视线,她感觉钱贝蓓好像在生气,但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 “也许是因为要开那遭瘟的组会心情不好吧。”她无所谓地想。 即将要合上行李箱,赖锦妍突然记起有两件衣服是要给梁三禾的。她将那两件衣服取出,丢到梁三禾床上,又想起甘莱那个该死的洁癖,改放到梁三禾衣柜里。 “差点忘了。”赖锦妍自言自语。 2. 梁三禾将衣服洗净烘干,又替赖锦妍将打包好的衣物寄出去,便与林喜悦一道去往读书室了。两人最近课余时间都泡在读书室里。林喜悦说要靠知识化解悲伤,梁三禾得一起来,起到一个监督和见证的作用。 “我看到汤嘉河,来找你,就上、上周。” “跟他说了以后不再联系了,他就找来了,问我是不是他哪句话说得不对、有什么误会。啊,他后来说有个女生一直在远处瞪他,我还以为是他鱼塘里的另一条鱼,但时间太长被他遗忘了。是你啊。” “不重要,你怎、怎、怎么回答他的?” “我还能怎么回答?他又没有明确说在追我,我直接控诉他养鱼,他万一假装惊讶,给我来一句一直只拿我当朋友是我自己想多了,我多丢脸。所以我只好窝窝囊囊说,我要专注学习。” 林喜悦别无他法,只能含泪咽下这个哑巴亏。梁三禾安慰地捏了捏她的后颈,非常理解她的憋屈。她们都明白,这件事只能这样了。跟汤嘉河这种不真诚的人争论是非对错,是没有意义的,平白浪费时间和情绪;不听他的花言巧语,不用他解释或道歉,直接不与他往来就行了。 “陶艺工坊制、制陶体验课,你去不去?你上回说这个有、有点意思,周六我可以陪你,周日也行。” “去去去,我周六有别的事,周日去。说定了,到时即便是陆观澜约你,你也不能放我鸽子。” “不、不放,放心吧。”——陆观澜结束吉曼基地的集训,直接去朗加星陪父亲过生日了。 …… 梁三禾对各类手作都不怎么感兴趣,包括制陶,但她胜在心静手稳,所以最后做出来的成品比林喜悦的体面多了。 林喜悦半天的努力,手一抖,付诸东流——不体面的成品也没能留住。她一再受挫,正要跳脚,一个底部盛着星星的海蓝色小碗出现在眼前。 “你不要了?给我?”林喜悦原本要喷火的眼睛立刻释放出善意。 “我要这个没、没用。”梁三禾解下围裙不在意地道。 电窖低温速烧出来的东西,只能当个装饰的摆件,不能真的拿来盛饭。 所有人的个人终端均被要求设置成强制休眠模式,带星图本的也要将星图本关机收进储物柜里,因为工坊的老师讨厌不专注。 梁三禾忍着困意熬到下课,将小碗赠给林喜悦,然后支着下巴解锁个人终端的休眠模式——一条联盟急讯猝不及防跳出来了。 新闻标题起得极短,但触目惊心:突发!陆峥与其子遇袭! 梁三禾点击进去查看,正文只有寥寥几句话,说陆峥与陆观澜在朗加某个地质公园被不明组织人员袭击,两人当前已被送往医院救治,伤情不明。 新闻配图里有几滩做了模糊处理的血迹,表明事发现场曾经发生过激烈的战斗。 梁三禾茫茫然将目光移开,望向窗外枝繁叶茂的大树。片刻,再度垂眸盯着新闻。窗外的蝉鸣声、拉胚机的嗡嗡声、老板和学员的讨论声都不见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凝成一束,扎在这条突发新闻上。 有人路过,不小心撞了她一下,立刻向她道歉。她置若罔闻,眉头骤然一挑,去搜索后续新闻。此刻距离事发时间已经过去三个小时四十七分钟了,如果只是轻伤,联盟官媒一般马上就会有后续报道。 但没有后续报道。 “三禾!三禾!三禾!”林喜悦由远及近叫了三声,终于叫动了梁三禾。“你在愣什么?出什么事儿了?”她托着助教帮忙打包好的小碗问道。 梁三禾微一抬臂,示意林喜悦解锁个人终端。林喜悦不明所以解锁个人终端,便被同样一条急讯定住了。 “你跟他联络了没?”林喜悦读完新闻抬起头问。 梁三禾道:“……终端无应答。” 林喜悦宽慰她:“他们身边既有政府特勤,也有自家安保,不会有事的。” 梁三禾慢吞吞道:“我想也是。” 林喜悦扯出个难看的笑容,扭头照自己嘴巴上扇了一下。当时真不该问陆观澜那个不吉利的问题。 “你等下仍去实验室?”——梁三禾来时就说了,她跟师姐约了六点在实验室见。 “对,师姐在等我。” …… 两人在求是路路口分开,梁三禾刚转身就被林喜悦眼疾手快拽回来了,与此同时,一只高速袭来的篮球非常惊险地擦着她的脸飞过去。 “你看着点路。”林喜悦皱眉叮嘱她。 “嗯。”梁三禾瞥一眼前方用手势向她下跪道歉的男生,未做回应,抬脚便走了。 3. 梁三禾五点半到达实验室,一边检查仪器设备的维护记录——前段时间新长的教训,一边心无旁骛等师姐。师姐六点准时到达实验室,梁三禾不见了,取代而之的,是被一顿大餐收买的师兄。 梁三禾从自己导师那里要到了陆观澜导师蔡克钊的通讯识别码,之后立刻联系了蔡克钊,并由其“委派”去朗加探望陆观澜——她不清楚朗加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借蔡克钊的名义更容易获准接近。 因航程较长,再加上六个小时的时差,梁三禾落地朗加星时,当地时间是下午三点钟。时机赶得非常巧:梁三禾刚出太空港的航站楼,后续新闻就跳了出来——陆峥腿部被子弹擦了一下,陆观澜安然无恙;另有两名特勤和一名安保中弹,截至新闻发出,三人均已脱离生命危险。 新闻称,袭击组织的身份也确定了,是生根于朗加星的一批极端环保主义者。这些人脑回路也是奇特,他们不埋伏自家官员,专门去埋伏别人家的,声称就是故意要把这个事情闹大到联盟舞台上去,因为“环保从来不是一个星球的事,是整个联盟的事”。 梁三禾刚把新闻读完,陆观澜的信息也到了,说他没事,程彦受伤比较重。 梁三禾手把着出租车的车门,一时难以抉择上还是不上。她感觉自己做了一件非常可笑的事。如果可以的话,她想把陆观澜的导师灭口了,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了。 “申请修改目的地。”车行了十分钟,梁三禾用朗加语与出租车上的机器人司机沟通。 “请输入新的目的地。”机器人道。 梁三禾在疾驰的车里皱着脸思考片刻,将目的地改为以前跟导师来朗加星时住过的酒店。最早一班回到首都星的星舰是明天上午的,她预备去酒店睡一觉就回,尽可能少地让人察觉到这趟滑稽之旅。另外,虽然现在还是没感觉到饿,但在睡觉之前,最好还是去找些东西填填肚子,她好像迷迷瞪瞪错过了两餐。 个人终端突然轻轻一震,自小臂浮起。梁三禾低头瞥了眼呼入者信息,面不改色地将之拒绝了。是很显然刚从导师那里听到“不实消息”的陆观澜——只要她悄悄来悄悄走,不被人发现,那就可以是一条不实消息。 陆观澜不厌其烦四次呼入,梁三禾持之以恒地四次掐断。 “你现在人在哪里?我让人去接你。”陆观澜终于放弃通讯请求,给她发来一条信息。 “在实验室,没赶上那班星舰,没去成。”梁三禾有的放矢地编瞎话。 陆观澜那边终于没有动静了。 出租车平稳地行驶在机场公路上,视线所及的最远处是连绵起伏的树林,高大的松柏与槭树交错,深绿浅绿层层叠叠;路边零星散落着几座红棕小木屋,木屋用粗粝的原木栅栏围合着,栅栏内侧立着几个铁皮花桶,里面种着色彩浓烈的天竺葵和万寿菊;偶尔有一只松鼠蹿过路面,或是一群鸟儿从树林里惊起——这是与首都星以及科索星都完全不同的风景,挺有意思的。 可惜梁三禾目不视物,什么也欣赏不动,一门心思只想将时间之钟拨快,让这不明不白的两天赶快从她的生命里消失。 因为正值当地某个节日,从太空港到酒店沿途多个路段出现拥堵,最后抵达酒店时,天边已经开始呈现半黄昏的橘粉色了。梁三禾拎着旅行包下车,视线往上一抬,便与路对面安静等候的人撞上了。她不可思议又略显无措地瞪着他,片刻,泄了气,怏怏提膝向对方走去。 “你怎么,自、自己过来了?”梁三禾故作镇定。 “程彦不在,我怕其他人会吓到你。”陆观澜接过她仓促收拾出来的扁扁的旅行包,交给身边的特勤,然后亲自为她拉开车门。 …… 梁三禾坐在疾驰的车里,一语不发,表面看起来非常镇定,其实人已经离开多时了。陆观澜在中央扶手区按了一下,升起后舱隔板,整个空间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梁三禾僵硬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神色十分尴尬:“你真、真的别误会。” 陆观澜注视着她,嘴角一扬,什么都没说。 梁三禾也不需要他说什么,话音落地,自己都露出了不忍耳闻的表情。 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她深感挫败地垂下脑袋,暗斥自己真的是有病,一边跟人撇清关系,一边又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殊途 第28节 梁三禾正紧皱眉头暗自厌弃,陆观澜解开安全带微微前倾,将吻落在她因低头而放松的唇上。梁三禾一僵,没有躲开,也没有迎上去。但这个态度对陆观澜来说就已经够了。他伸手兜住她的后颈,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然后轻轻托起她的下颌,舌尖抵着她的齿缝进去,在口腔里蹭扫了个遍,又退回来轻咬她的下唇。 “我会记住今天这个日子的,三禾。” “你最、最好忘掉!”——有人恼羞成怒了。 第30章 只有我想你吗? 车子未开去医院, 直接驶向了使馆官邸,就在首都星驻朗加星大使馆的旁边,一栋风格融合朗加与首都文化元素的带有采光天井和中央花园的五层建筑。 抵达目的地后, 梁三禾没有立刻下车。她板着脸向陆观澜重申:“我是代、代表你的导师来的,对、对谁都得这么说。” 陆观澜敷衍地应了一声,一听就知道根本没有把她的嘱托放在心上。 梁三禾不满地皱眉, 吩咐他:“你复述一遍。”——并未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幼稚和蛮横。 但陆观澜对她难得表现出来的幼稚和蛮横毫无抵抗力,他此时已经收起了后舱隔板,仍当着其他人的面慢条斯理地复述了一遍她的话。 梁三禾听完,嘴唇慢慢抿成一条直线。她感觉有点困惑,自己交代给他的明明是一句很正常的话,他这样注视着她, 一板一眼地一复述, 什么地方就变得有些奇怪了。 陆观澜见她不说话, 以为她还是不满意, 大度道:“我可以再复述一遍。” 梁三禾闷头说“不用了”,勉为其难下车。她刚踏出一步, 又顿住, 不放心地盯着陆观澜, 再度向他重申:“我明、明天就回去的。” 陆观澜耐心指出:“你明天就回去,也改变不了你来了的事实。” 梁三禾闻言用意味不明的目光盯着他。她现在只是在假装平静, 其实已经快被气成河豚了——又气他,又气自己,但最气的还是自己。 陆观澜握住她的手腕,向前轻轻一扯,梁三禾便抿嘴继续向前走了,一边走, 一边将手腕挣脱出来藏于身后。 …… 陆观澜的父亲,驻朗加星大使馆的新任大使,热情地接待了前来探望并因故将借宿一晚的“蔡克钊院士的代表者”梁三禾。 “‘禾’代表粮食,象征生机;‘三’取自‘三生万物’,在古地球文化里是多、全的意思。‘三禾’真是个好名字。”陆峥盛赞了梁三禾平平无奇的名字,又真心求问,“你也是蔡院士的学生?那就是观澜的师妹?” 梁三禾沉默片刻,道:“不、不是的,嫡系的,都、都不在朗加,只有我在,方便。” 陆峥显然没料到是这么个答案——她似乎以为他不清楚她刚落地朗加。他顿了顿,面不改色道:“哦,那朗加这边忙完了吗?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梁三禾极快地瞧了陆观澜一眼,道:“明天回。刚好是明、明天的航班,不然,我也不在的。” 陆峥笑意不减:“那真的是很巧。蔡院士费心了,也劳你专门跑这一趟了。” 梁三禾眼神避开围观她说谎的陆观澜,嘴角刻意地往上提了提,道,“你们没事就好,”顿了顿,画蛇添足地补充,“是很巧。” 陆观澜轻咳一声,梁三禾羞耻地别开眼,脸慢慢变红了。 佣人过来提醒饭菜好了,陆峥便领着梁三禾移步餐厅。他热情地向她介绍那一道道美食,并特别叮嘱她尝尝摆在手边的那道海胆炖奶。 “海胆用的是鲜活的紫海胆,奶液过筛三次,口感绵密鲜美……”陆峥盯着她尝了一口,见她露出意外的表情,满意了,又温和道,“不着急,慢慢吃,饭后可以让观澜领着你四处逛逛。” 梁三禾握着汤匙仰起头,老实道:“本来是不、不能随便逛的吧?不用了。” 陆峥撇了陆观澜一眼,道:“这里是使馆官邸,不是大使馆,没关系。” 梁三禾瞳孔微微发亮,嘴角小幅度一抬,高兴道:“好的。”片刻,好奇地问:“所有驻朗加星的外交官,都、都住这里吗?” 陆峥耐心解答:“只有大使和总领事住,其他人住在外交官公寓。” …… 当晚,陆峥和赵识微连线时,向她说起梁三禾的意外到来,并简要描述了自己对梁三禾的观感:不说瞎话的时候,眼神又稳又静。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姑娘,”赵识微问,“观澜挺高兴的吧?” “应该是吧,我全程看不到他的正脸。”陆峥嗤道。 赵识微便难得笑出了声音。 陆峥静静等她收声,问:“你今天这么早打来?”——首都星大域城现在才五点。 赵识微沉默片刻,说:“睡不踏实,难受。” 陆峥不必她细说便知原因,他徐徐道:“我那点擦伤没到医院就痊愈了,请赵次长不要展开无谓的联想,没有万一。” 赵识微应了一声,说:“我知道。” 陆峥开始与她扯别的:“马修的做事风格跟你从前很像,但他比你聪明些,他是老实等到羽翼丰满了才这样的。” 确定袭击组织的身份后,首都星环境规划部部长马修立即代表首都星向联盟环境署重申《泛星空域生态保护声明》和《联盟环境国际公约》,要求环境署催缴朗加星早年过度建设无防护能源站、破坏宇宙射线的巨额罚款和滞纳金,并对朗加星近年在小行星带无节制的矿物开采重启调查。 马修的原话嘲讽十足:朗加星总得做对一件事情,要不然规规矩矩保护星域环境,要不然无微不至保护他星公民。到底是赵识微力排众议一路提拔上来的,马修不只做事风格像赵识微,这句“骑脸输出”也颇有赵次长的“遗风”。 …… 雕塑步道尽头的小起居室里,梁三禾已经打了六个呵欠了。 “陆观澜,真、真的很困了。” “一个月没见了,三禾,只有我想你吗?” “你已经说三遍了,不、不管用了。而且你真的别、别误会。我来这里,真是因为担心,不、不是因为想你,要换作是林喜悦,我也、也会来的。” “然后也会让林喜悦亲你?” 梁三禾被堵得面红耳赤,愤而起身,又被陆观澜拖着手坐下来。 “喂,真的只有我想你?”陆观澜轻轻刮挠着她的手指,态度突然变得有些认真。 梁三禾只与他对视片刻,便败下阵了。他这张脸太扎眼了,轮廓、五官、神态均为顶配,顶着这张脸就是会无往不利。她缓缓道:“我上次问你,听、听没听说过,押运舰的比喻。押运舰,是比、比喻你的。” 陆观澜其实早就听过这个比喻,他毕竟也是rei的学生,听过这个一点都不奇怪——虽然羞耻。何况他身边还有个时刻等着嘲笑他的余未野。不过他并没有打断梁三禾。梁三禾是个偏向直接丢出结论、不去表达和解释的人。她现在愿意向他表达和解释,是件好事。 梁三禾眼神耷拉着没有焦点地落在脚下,整个人像蒙了层灰,她讨厌拿不起又放不下的自己,“我觉得我们,不会长久,我最、最好的结果,是占有一辆智能旅居舱。” 梁三禾这样慢吞吞说着,眼中突然涌上一股泪意。不是委屈,她并不委屈,说不清是什么。她假装眼睛突然不舒服,别开头轻挠了挠眼尾,悄无声息地把那股莫名其妙的泪意憋回去了。 陆观澜静静注视着她,片刻,唇角一扬,道:“我只是问你有没有想我,没问你别的,你别着急……不大的年纪,整天执着长久,未来或许是你厌倦了我也说不定。你不是被挑的那个,你是挑人的。” 长久是靠一天一天的日子堆积出来的,站在起始位置,对这个命题的任何争论和起誓都没有意义。所以陆观澜不用热烈却无谓的承诺去哄骗梁三禾。他很清楚,她只是因为少年时经历过生活骤变,暂时被这样的执念困住了,但并不傻,这样简单的逻辑,她以后总能捋得清楚的。 陆观澜的声音是温和的,说出来的话是熨帖的,梁三禾对比之下更觉得自己丑陋,她下巴微微收起,想要将手指抽出,却被更紧地握住。 陆观澜将她拉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道:“谁让我喜欢你呢?你想占有旅居舱,那我就可以是旅居舱。” 梁三禾好不容易憋回去的泪意又卷土重来。 “我真、真的困了。”梁三禾无措地仰着头,声音发紧。 “再陪我五分钟。”陆观澜道。 …… 梁三禾在使馆官邸度过了奇妙又不可言说的一夜,第二天一早就爬起来,向慷慨借宿的陆峥道别离开了。她还有实验没做完,得赶快回去继续做;另外,她仍然为这趟言行不一的出行感到羞耻,盼望立刻结束它,假装事情没有发生。 “要特别关注连接方式和连接材料的可靠性,不然攻角、测滑角调出来会有误差。” “上次数据对不上,就、就是因为,尾翼用的快拆销,强、强度不够。” “你可以考虑使用peek工程塑胶,卡槽内置橡胶垫缓冲。” …… 太空港候侯乘室因为有明星出行,人比往常多一些,也略嘈杂一些。陆观澜戴上了口罩,两人保持普通同学关系交流。直到工作人员前来提醒登舰。 梁三禾自己也一直留意着登舰时间,早就将桌上的杂物收拾好了。她立刻起立,向陆观澜道了句“我回去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要跟着工作人员离开。 “三禾。”陆观澜黑眸徐徐抬起,叫住她。 梁三禾闻声回头,刚长到肩膀的头发一半捂在衬衫的衣领里,一半被衣领托起个不羁的括弧。 “我们回去见。”陆观澜的目光不轻不重落在她脸上。 陆观澜有个朗加本地的同学本周要订婚——在弗汀求学时的同学,所以眼下不能与她一道回去。 梁三禾一开始没反应,半晌,犹豫着缓缓点头。 陆观澜向她挥了挥手,他大半张脸被黑色口罩遮挡着,露出的眉眼干净又锐利。 梁三禾直直盯着陆观澜,她突然在羞耻之外察觉到一丝不舍。“三禾,只有我想你吗?”陆观澜昨晚问了她两遍。“我也想你的。”她此时心里有了明确的答案。 陆观澜察觉到梁三禾注视他的时间略长了,轻挑了挑眉,徐徐起身。梁三禾恍然回神,立刻转头离开。 …… 梁三禾回程就想好了:室友如果问起这两晚的夜不归宿,她就说是留在试验场赶工了,室友与她泛泛之交,多半不会再追问;师兄师姐那里,由于她的导师嘴比较紧,所以他们那里她随便扯个谎就能糊弄过去;至于林喜悦……事实上她在出租车上刚改了目的地就接到林喜悦的通讯请求了,林喜悦得知她来了朗加,沉默片刻,提醒她查看新闻,她嫌丢人,没说已经看到新闻了…… 果然,最后并没有人追究她这两天到底去了哪里,只有林喜悦偶尔给她个“你说你可不可笑”的眼神。 ----------------------- 作者有话说:以后改为日更哦~再有几章就完结啦。新年快乐! 第31章 你为什么这么坏 赖锦妍给梁三禾的是一件摸起来很软的浅蓝色牛仔外套和一条西裤式阔腿弧形牛仔裤。赖锦妍买大了两个码, 梁三禾穿上刚好——牛仔裤后腰额外做了漂亮的松紧设计。 “三禾,你量过腿长吗?”赖锦妍面色复杂地问。她朋友重金为她买来的那条断货款牛仔裤,梁三禾穿起来太合身了, 裤腿长度刚好到她脚底,就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做的。 “量过,”梁三禾抬手将包斜挎在身上, 准备出门去,“107cm,入学体检时量的。你没量吗?” 赖锦迅速在心里计算了一下黄金比例,然后戴上耳机,给了她个“你快走吧”的眼神。 ——1厘米,只差1厘米, 梁三禾这双腿就是黄金比例, 而如今随便一双鞋的鞋底都能超过1厘米。 梁三禾关门离开后, 赖锦妍遂摘下耳机, 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崩溃拍桌十余秒。 …… 悦然电玩城里,钱贝蓓抓着玩偶头套大汗淋漓。玩偶刚好就是她之前砸钱买的那款, 如今瞧着分外恶心。朱映真两个月前突然给她找了这份兼职, 要求她每周至少过来一次, 每次至少做够四个小时。她不敢讨价还价,应下了这份兼职, 终于得了朱映真几分好脸。 “贝蓓,累坏了吧?给你搞了个甜筒,吃几口降降火。” 给钱贝蓓递来甜筒的是电玩城的清洁阿姨,亦是朱映真的小学同学,钱贝蓓被她盯着,没有偷奸耍滑的可能, 逢兼职日不得不结结实实干满四个小时。 “谢谢阿姨。” 清洁阿姨离被经理叫离后,钱贝蓓嫌弃地将一口没动的廉价甜筒扔进了垃圾桶里。 殊途 第29节 钱贝蓓抬臂调出个人终端,疲惫地抬脸自拍——嘴角原本是下压的,拍照时刻意上扬,且故意露出这种仿佛是在讨好的“刻意”——然后将自己狼狈的照片发到家里的通讯组里。 钱人杰最近腰间盘突出发作休假在家,他瞧见照片,立刻捧场:“贝蓓辛苦了,晚上出去吃大餐。” 朱映真在单位复核工程图,过了大约七八分钟,不咸不淡地道:“rei的学生应该知道要去买个便携风扇解决问题。” 钱贝蓓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复,脸比拍照前更冷了。 朱映真没有千里眼,看不到钱贝蓓此刻的表情,她皱眉框住图里几个问题点,又心不在焉补了一句:“真不知道就去问问你经常提起的那位梁三禾同学,她一直在跟这种生活交手,做得不错。” 钱贝蓓重重将个人终端拍回去,抓着头套的手指因为太用力,指腹轻微充血。 偏偏,就跟造物主故意跟她作对似的,背后又传来“梁三禾”这个阴魂不散的名字。 钱贝蓓不用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梁三禾那个名字俗烂、审美也不怎么样的同乡朋友。 “我是觉得没什么可犹豫的,真的。为什么不试试呢,三禾?也许结果就是会很好呢?我姑姑有个人生忠告,我无偿分享给你:穷的、丑的、一事无成的,最后也会抛弃你。” 林喜悦在与梁三禾通话,一串冰糖葫芦横在嘴边,半晌也没咬下一口。陆观澜从朗加回来以后,梁三禾学习起来愈加废寝忘食了,谁都约不出来。林喜悦一琢磨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因此正推心置腹地劝她。 因为电玩城很吵,林喜悦说话的声音不得不一再放大,钱贝蓓坐在她的背面,与她相隔一个几何形状的抽象雕塑,听得非常清楚。 大约梁三禾在那边开头就驳斥了这个荒谬的结论,林喜悦保持一贯的强势态度,不容她多说,立刻将她打断。 “啧,你别说,你听我说。双向喜欢是多么稀缺的事情,大多数人就是一辈子都遇不到,最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一个各方面都凑合的人索然无味地过日子,然后几十年一晃到头,结束沙砾似的平淡无奇的一生。你应该珍惜这份幸运。” 林喜悦明白,梁三禾因为没有退路,所以总是希望每一个选择都能更稳妥一些。但稳妥是个伪命题,它只是一段时间内的表象,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真正的稳妥的。 梁三禾似乎仍旧是不大赞同,并且可能还表达了不愿再与林喜悦就这些事情展开讨论的意思。林喜悦扬声让她先别切断通讯,给她最后几句总结陈词的时间。 “我们高中老师说过,人生来不是为了要稳妥体面地死去,是为了体验和感受的。所以,你再考虑考虑呢。我的意思是那两头在林间漫步的梅花鹿、那个私人植物园、那片圈在庄园里跟蓝宝石一样的人工湖……以及那辆令人心驰神往的‘押运舰’。你听我的,光是那辆‘押运舰’就值得试试。即便真头破血流了,又算什么,我给你包扎一下,又是一条好女。” 林喜悦“又是一条好女”之后,皱眉“啧”一声,将个人终端收回去了——很明显对面不想再听她胡咧咧了,强行切断了通讯。 与林喜悦同行的女生从厕所方向的甬道出来,扬声招呼了一声,林喜悦便起身向她走去。 “又跟你们三禾通话呢?你是她妈啊,天天替她操不完的心?”——林喜悦听到那个女生这么说。 “我是她姥姥。”林喜悦道。 钱贝蓓怀疑电玩城的中央空调坏了。太热了,怎么会突然这么热呢?她明明已经摘掉那个笨重又愚蠢的头套了,却还是热得像坐在火堆旁,视网膜上全是晃眼的光斑,眼前的景物在扭曲、发虚。 …… 梁三禾与林喜悦通话时,人就坐在杨焱秋对面。杨焱秋还完了银行贷款,她点了一堆外卖,在他的小露台上为他庆祝。梁三禾本来是要约在外面的,但被杨焱秋拒绝了,因为在外面的话,他就不得不控制自己的表达欲了。杨焱秋比手语与人交流时,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发出又碎又乱的喉音,他不喜欢这样——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能从旁人的反应“看见”。 “你跟赵次长的儿子交往了?”杨焱秋耐心地等梁三禾结束通话,比着手语问她。 梁三禾怀疑杨焱秋是不是突然能听见了——在她接入林喜悦的通讯请求之前,两人明明在聊贷款利率,他是怎么恰好转到这个话题上的? “你的神情有些奇怪,我猜的。”杨焱秋很贴心地为她解惑。 梁三禾转过头,目光压了些分量,落在两条街巷之外的破旧广告牌上。她五指松松握着,轻摆一下,是“没有”的意思。 杨焱秋探过小桌端起她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然后非常严肃地向她比划自己的立场。 “我知道如何证明你那个标准不管用了。请你为朋友的选择也制定个标准吧。我想知道什么样的标准能同时把林喜悦和我一起框进去——我们俩那么不同。” 梁三禾瞳孔微微放大。她想争辩些什么,犹豫着抬起了手,但最终又将手插回了兜儿里。 杨焱秋说的没错,林喜悦与杨焱秋不同,她性格过于鲜明,存在感很强,又总是情绪饱满,是梁三禾在可选择的情况下回避不及的人……却成了这么多年的意外之喜。 梁三禾五指向内撮合,移动至在前额位置张开,夸赞杨焱秋:“你真的很聪明。” 2. 陆观澜正在阅读蔡克钊院士有关高压捕获翼优化方法的论文,右手边的位置有人拉开椅子坐下,片刻,一杯咖啡被轻轻推过来,抵在他手背上。 “你答应了回来见,我都回来一周了,你好忙啊。” 陆观澜眼睛不离屏幕,将咖啡杯推开了些,面色微冷。 “你的这杯没、没有加糖。” 梁三禾就像听不懂拒绝,又将咖啡杯推了过去,还贴心地解释了一句。因为是在读书室,她声音放得很低,就像在耳语。 “这是求和的意思?” “又没有吵架,为、为什么需要求和?” 梁三禾不承认,她低头将自己的星图本掏出来,轻轻搔了搔额头,故作无事。 “哦,咖啡给别人吧。” 陆观澜再度将咖啡推开,冷着脸,作势要走。 梁三禾立刻按住他的星图本,改口说“是”。 陆观澜满意了,他拨开梁三禾的手,用下巴指了指梁三禾的那杯,问:“能给我尝尝加了糖的吗?”——很擅长得寸进尺。 梁三禾面露迟疑,她这杯已经喝过了,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他不可能看不出来。她抬头四顾,虽然表面上没有人留意这边,但她总感觉有那么几个人头发下面的耳朵是竖着的。 “……不加糖的好喝。”她试图委婉劝阻。 陆观澜微微收起下巴,又不快了。 梁三禾悻悻将自己的那杯推过去,扭头去袋子里翻新的吸管,待她翻出吸管并将包装纸撕开,陆观澜已经就着她的喝了两口了。 “轰——”梁三禾感觉自己的脸烧起来了。 “我见你以、以前,喝的是无糖的,你到、到底喜欢哪种?” 梁三禾转头盯看显示屏里写到一半的报告,故作镇定,与陆观澜确认——不问清楚下回又买错了。 “就是喜欢喝无糖的。” 陆观澜将她的还给她,新的吸管也给她,旧的抽出来放进自己无糖的那杯。 梁三禾将咖啡拢在臂弯里,一时有些抬不起头。她感觉陆观澜在报复她,是故意的。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从斜里传来—— “三禾,你这条裤子跟赖锦妍捐给福利院的那条看起来好像。你是买了条一样的吗?” 钱贝蓓的声音不算很大,但坐在附近的人都能听清。 陆观澜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去看梁三禾身上穿的裤子,他直接看向了钱贝蓓——这个似乎一直对梁三禾有很大敌意的女生。之前在这里引导着梁三禾说“红懵羊肉”的是她,将梁三禾的拍卖物丢进垃圾桶里的也是她。 梁三禾眼睛黑白分明,静静注视着钱贝蓓。她时常觉得钱贝蓓有病,她这辈子都理解不了钱贝蓓突发的、没有缘由的无理行为。 “你为、为什么,这么坏啊?”她徐徐开口,困惑地问。 钱贝蓓笑得很不自然,仿佛揭露这样的事情,她也很为难。 “她在宿舍整理箱子的时候我看见了,我觉得你这条真的跟她那条很像。其实上周你穿的牛仔外套也像她的。两件都像,就不太可能是误会,对吧?我记得她当时有急事出去,箱子是由你帮忙转交给快递员的……私自截留两件,这个行为是不是不大好啊?” “别、别笑了,你笑得很丑,”梁三禾说话非常直,“衣服是她的,但不、不是她要捐的。” 有个女生不小心与陆观澜对视了一下,撇了撇嘴,转回去继续修改自己的论文了,很无奈地嘟囔了句:“太低级了,造谣都不讲基本法了。”——这是对当事人的侮辱,也是对“押运舰”的侮辱。 钱贝蓓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扎实:“我记得她当时扔在箱子里,是要捐出去的。” 读书室里的人不多,也就十七八个,坐得非常散。 倒数第二排有个女生终于反应过来:“赖锦妍”不就是跟她只隔着一个过道、一直在打游戏的那个美女!她三年前因为美貌,曾经在社交平台上小火过一把! 女生略作犹豫,上前摘了美女的耳机,并在美女倏然抬起的喷火的美目里,将敲在备忘录里的“前情提要”展示给她:你的室友说你另一个室友偷了你的衣服。 赖锦妍自后排起起立,截断了梁三禾第二次的否认,她面带震惊望向钱贝蓓,道:“贝蓓,那两件衣服是买大了,我特意从家里拿来给三禾穿的,不是要捐的。我们聊这个的时候你不在宿舍。” 钱贝蓓一个字都不信,她抬头望向赖锦妍,明确质问她:“你为什么要替她掩护呢?你不生气吗?她骗你向她那里的福利院捐衣物,又虚荣心作祟,偷偷截留你昂贵的衣物,你明明应该生气的啊!” 赖锦妍露出“你在搞什么”的茫然、无语和不耐,怒道:“我掩护什么掩护?!贝蓓,你自己想想,她有没有可能偷偷截留我的衣服,又当我瞎,在我面前穿?你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你明明可以回到宿舍再问她的。” 钱贝蓓脑子一明,往四下里一看,倏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就像个小丑。但明明寡淡无奇俗不可耐的梁三禾才应该是那个小丑。她眼圈渐渐红了,咬死了道:“可她明明就是个小偷啊。” 陆观澜将自己和梁三禾的星图本都装起来,然后轻拍了拍梁三禾,示意她跟自己一起站起来离开。陆峥曾交代过他,不要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喜恶,尤其是恶,不要给他们家本来就树敌无数的赵次长找麻烦。但他还是没忍住,在眼神划过钱贝蓓时,左侧嘴角轻微提起,又快速放平,流露出非常明显的轻视。 陆观澜、梁三禾以及亟待回去向游戏里的队友磕头认错的赖锦妍相继离开后,大家又开始各干各的事去了——rei里各有各的deadline。这个“小插曲”因为背景里有“押运舰”,被多讨论了五分钟,但也就如此了。 与钱贝蓓结伴的同专业的女生,之后将她拉出读书室,与她一起闷头坐在思想大道的林荫里。今日是个风日,墙外的海浪声比往常要大一些,翻涌的海水仿佛下一波就要漫过沿海大道了。 “贝蓓,你是不是喜欢陆观澜?” 女生在海浪声里沉默许久,最后选择直接问。她无法预知钱贝蓓会说什么,因此也无从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钱贝蓓刚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离谱的话——她认为钱贝蓓是被什么刺激到,突然上头了,不然不可能捋不清最简单的逻辑。 “我不是喜欢他,我一点都不喜欢他。还有赖锦妍、甘莱,我也都不喜欢……对,一个都不喜欢,他们算什么啊。”钱贝蓓面色红得不正常,话也说得断断续续的,且经常有较长的停顿,像是忘了自己说到哪里,“我是喜欢他喜欢梁三禾的样子。他用那么专注的目光望着从头到脚都乏善可陈的梁三禾。为什么不能是我呢?我不聪明吗?我不漂亮吗?我比她差哪里了?” 钱贝蓓的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簌簌往下落,她一边用手背擦眼泪,一边露出灰心的笑。如果没有刚刚她问出口的那些匪夷所思的问题,这其实是非常唯美的画面。 女生露出不可思议的目光,吃惊道:“钱贝蓓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疯了?你疯了吧?” ----------------------- 作者有话说:一些身处困境时的“为什么是我”,羡慕嫉妒时的“为什么不能是我”。作者自省偶尔思想滑坡会出现前面那种心理。 第32章 我还能考得上 1. 因为钱贝蓓做出的事情实在离谱,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她成了宿舍的透明人。赖锦妍和甘莱都不愿意正眼看她——你可以没有原因讨厌梁三禾,但你不能因为讨厌就故意对她使坏, 这是不同性质的事情。 在这期间,梁三禾早出晚归,忙于璞川试验场的考核。只要考核通过, 她十月份就可以离校了。 “三禾,我听你们专业的人说,你们只要能拿到璞川试验场的实习名额,就等于一只脚迈进飞航谷研究院了,这都是一脉相承的。” “也、也没有,还差很远。” “别人可能差很远, 你不会, 我已经听不止一个人夸你了, 说你大脑构造跟他们不同。” “我老师, 可、可能会有,不同意见。”——导师日渐稀少的头发和被错误答案深深搓磨过的面容都是不认可的有力证明。 熄灯前的几句闲聊就此揭过。 梁三禾翻了个身, 很快就睡着了。她明天还得继续做统计模型, 之后要基于模型完成载荷计算, 最后设计出能在极端天气多频次起降的飞行器。 钱贝蓓也翻了个身,却如何也睡不着。她能听到自己脉搏跳动的声音, 并非指腹敲在薄纸上的“哒”、“哒”声,是“咚咚”、“咚咚”的重音,急促又厚重,太阳穴都跟着微微发胀。 …… 梁三禾昼夜不分地忙碌了两个多月,期间陆观澜的通讯请求都因故拒接了四回,终于到了考核期。 结果由她设计出的飞行器, 因机身承力结构无法承受极端天气下的载荷,在最终的虚拟飞行测试中,因机身断裂坠毁。 然而飞行器坠毁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璞川的考核官发现梁三禾疑似清洗数据,向rei反映该生学术不端。考核官说,梁三禾为了让模型符合预期结果,在“异常值处理”模块刻意删除了几组极端恶劣天气下的载荷数据,并将数据置信区间下调为95%。 殊途 第30节 梁三禾声称自己没有清洗数据,但是她没办法为自己证明:星图本里备份的极端天气载荷数据突然变成同名乱码文件了;巧合的是,实验室管理员上周通知要做系统维护,非关键数据均将被清理,梁三禾为建立统计模型做的那一千次测试记录也在清理列表里。 “已经清理了,梁同学,问过你们的。” “好的,没、没事了。” 没有备份文件,没有原始仪器数据,梁三禾在师兄师姐复杂的目光中,愣愣地坐在实验室里,实在想不出还能如何为自己证明了。 “三禾,你不要以为这只是能不能去璞川实习的事,没有这么简单。rei对学术不端一直是零容忍的态度,你有可能会被退学。”师兄蹙眉警告梁三禾。他手里端着1.8l的吨吨杯,大半天过去了,一口没喝。 “师兄说的没错,尤其是你这种被合作单位考核官直接指出的,没有内部转圜的余地。”师姐这两天牙疼,托着右半边脸说话,吐字十分艰难,“我是相信你的,三禾。但是,我是说,但是,既然现在没办法证明,就不如先承认个马虎大意或才疏学浅,比如删除极端值是剔除传感器异常数据——你以为是异常数据,而数据置信区间调低至95%是合理误差调整——你以为前期验证充分。” 梁三禾缓缓抬起头,认真道:“我设置的就是99%,不、不是95%,我也没有删除,任、任何一组数据。异常值和真、真实极端值,我分、分得清楚。” 师姐长叹一声,又强调了一遍信她,踱到一旁去了。 师兄客观地指出一个事实:“你的星图本没有被入侵的痕迹。” 梁三禾机械地道:“我知道,老师刚刚说了。” 陆观澜人不在首都星,去了临星的航空主机厂,但当天傍晚就得到消息了。他得知梁三禾已经在导师的指导下向rei提交了《数据异常核查申请》,多问了几句,之后差人过来取走了她的星图本,承诺两天之内一定给她查出个结果。 晚上忙完手头的事情,陆观澜又跟梁三禾联络,问梁三禾晚饭吃什么了,傍晚下雨时人在哪里有没有淋到雨,又叮嘱梁三禾不要离校。 “核查随时可能开始,你这两天哪里都不要去。” “如果我就、就是操作失误,或者就是太、太想去璞川了……” 梁三禾没有问完,因为胸口突然变得酸涨,不知应该如何说下去。陆观澜是唯一一个没有问她任何可能性的人。璞川的考核官前面有多欣赏她,后面就有多生气。因为虽然最终还是坠毁了,但她设计出来的那个有瑕疵的特殊翼型的飞行器几乎就要扛到最后了,她差点就要“得逞”了。 “你没有那么蠢。别问这个。” 如果梁三禾出手,删极端值和调低置信区间她只会选一种,两种都选操作太粗糙了,显得又贪又蠢。而梁三禾既不贪也不蠢。她只是从某种角度来说习惯隐藏自己、甘于泯然众人,可能因此就被瞧轻了。 “如果就是呢?”梁三禾孑然站在沿海公路上,望着前方海上半明半暗的夜空,轻声问。 “为、为什么不说话?这个问题,让你为难了吗?”她暗自犟着,非要问出个答案,“如果就是,我一、一念之差,你会很丢脸的。”她用“别怪我没有提醒你”的语气吓唬人。 “你不是想占有旅居舱吗?那就刚好变旅居舱了。也不错。”陆观澜淡淡道。 梁三禾感觉自己胸口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暖又慌又甜。“你”、“我们”,她起了两次头都止住了,意识到现在并不是个好时机。 “你想说什么?”陆观澜问。 梁三禾在公路临海的那侧蹲下,她揪着衣角,想说的其实是,“我们试试吧,即使真的不能长久也没关系。”但开口却是另一句话—— “不管如何,我应该是去、去不了璞川了。他们的选择很多,我本来,也、也不是里面,最拔尖的。” 陆观阑沉默片刻,说:“你想去还是可以去的。” 梁三禾听得一愣怔,难得笑了:“住、住手吧,再掺合下去,你连旅居舱,都保、保不住了。能帮我查清楚,就很好了。其、其他的,我自己看着办。” 陆观澜道:“嗯,会帮你查清楚的,别怕。” 梁三禾心头乱糟糟的,度过了一个非常难熬的夜晚。虽然没有任何科学证据表明血缘关系之间存在量子纠缠,但这个夜晚对梁爷爷来说,恰巧也是难熬的。梁爷爷起夜时,头部突然剧烈疼痛,一侧肢体也不听使唤,他尚未来得及打开个人终端,人就昏过去了。 “……手术可能还得两个小时,医生说结束后会直接推进icu里,你早来一刻晚来一刻没有区别,不要着急……医生现在不敢下结论,因为虽然发现得还算早,但出血量比较大。不过他在救护车里还抓了我的手,有劲儿,我觉得他命硬,能熬过去,你别怕。” 梁三禾不记得自己都回应了胡大爷什么,也不记得通讯是什么时候断的,她顶着一头乱发微张着嘴在床上愣怔片刻,一言不发下床收拾行李。 梁三禾动作很快,五分钟就把东西拿齐了,她拎起旅行包要走,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仍穿着睡衣,并且还未洗漱,又返回花了五分钟洗漱换衣。 宿舍里被吵醒的三个人各自躺在床上,均一言不发。她们从梁三禾的应答里大概听出来是她家里人出事了。 “三禾,”梁三禾开门要走时,甘莱叫住了她,“如果这个时候你撂挑子走了,你就几乎等于认下了这个事情,你真的会有可能被退学。” 梁三禾被指控“学术不端”申请核查的事情,她们已经知道了。rei并不常发生这样的事情,因为少见,所以传播得很快。 “没关系,我可以重、重新考,我还、还能考得上。” 梁三禾留下这样一句话,毫不迟疑地关门离开。 甘莱仰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慢慢扯起棉被盖住了脸。她跟梁三禾不太合得来,因为背景、经历、兴趣等都不同,因此总是话不投机。但也在一个屋里住了三年了。她从来没想过可能会以这种方式与之告别。 甘莱正难受着,听到赖锦妍翻身起床的声音——她平常不会这么早起。 赖锦妍起床没去洗漱,只是绕到书桌前坐下,她习惯性戴上耳机,又摘下,盯着书架发呆。 “我有点难受,我以前总是对她不耐烦,对她说话也不好听。”甘莱的声音闷在棉被里,她说得很慢,带着真真切切的悔意。 “别说了。”赖锦妍皱眉道。 钱贝蓓盯着窗帘缝隙里的微熹天光,道:“她想去璞川,太心急了,太想万无一失了。‘只是删了几组极端值,又没有全删;只是将数据置信区间从99%调到95%,又没有调很多’,她可能是这样想的。” 赖锦妍和甘莱都未反驳。“也许确实就是这样,她先开始没以为是多大的事。”她们也做如此猜测。 …… 2. 情况如胡大爷所说,梁三禾早到晚到没有区别。她乘坐跃迁舰,之后又转了三趟磁浮列车,在当天傍晚赶到医院,错过了医院icu每日下午三点的十五分钟探视时间。 “我守着就好,大爷,太、太晚了,我叫了车,载你回去。” “好,有事你再联系我,不要着急。” 梁三禾将胡大爷送到出租车上,然后回来icu门口,与其他病患家属一起坐在候诊椅上插兜儿面壁。 “不是有句话叫‘祸兮,福之所倚’?”梁三禾后脑勺抵着过道的墙面,面无表情地想,“只要爷爷能熬过去,可以背那个学术不端的锅,可以从头再来,可以的。” 梁三禾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一口气做了五六个梦,每个梦都很短,像一出出折子戏,没头没尾,只有几个无声的画面——其中半数都出现了她那对早就过世的父母。她这些年已经很少梦到他们了,在梦里也知道不详,所以一直在驱赶他们离开。 而最后一个梦里,她在棺材林里挑棺材。她爷爷穿着老式的寿衣,面无表情在一旁站着,用平常叫她回家吃饭的语气,跟她解释哪种木料的棺材埋进土里能撑五年、哪种木料的能撑十年。 梁三禾脑袋一滑,被人托住了,她惊魂未定地抬头,与面色苍白的陆观澜目光相接。而此时是后半夜四点,走廊尽头的天色是令人不安的灰黑色。 陆观澜确定梁三禾坐稳当了,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因为刚刚走过来时有一段路路灯照不到,他现在非常不舒服,需要缓一缓。 梁三禾嘴里有句在舌下压了一天的“我害怕”,最终还是忍住了没说,她徐徐靠近陆观澜,无声将额头贴到他胳膊上。 陆观澜瞳孔有些失焦,心跳一下轻一下重,他艰难抬起另一只手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安慰她:“首都星的专家上午到,你别害怕。”——指尖是微颤的,声线也是不稳的。 梁三禾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没说话。 …… 上午十点,梁爷爷已经止血的血管再次破裂出血。首都星来的专家刚刚看完病例,直接进了手术室。 梁三禾晕晕乎乎又去手术室门口守着。她四顿饭没吃了,感觉不出饥饿,也没有胃口,但瞧见陆观澜捏着个热腾腾的包子安静望过来,便忍不住抬脚向他走去,老实接受他的投喂——她的手刚刚抓了椅子扶手,不太干净,又不想离开这里去洗。 “没有筷子吗?”梁三禾问。 “好像没有。”陆观澜面不改色道。 梁三禾低头衔走第二个包子,疑惑皱眉:“医院门口,一、一块钱四个的包子,都给筷子的。”——她刚刚听到其他病人家属是这么说的。 陆观澜说:“那下顿让人去门口买一块钱四个的。” 梁三禾顿了顿,务实道:“那还、还是这种好吃。” 梁三禾只吃了半笼包子,陆观澜便洗手不喂了。她长时间没吃东西了,一下子喂太多,会增加肠胃负担。 “手术的时间可能会比较长,你要睡会儿吗?有休息室可以用。” “不用了,睡着会做梦,梦、梦里太吓人了。” 梁爷爷第二次手术做了四个小时,之后再度被推入icu。因为病情不稳定,专家建议先不要考虑转院,留在icu观察满四十八小时再说。 所幸四十八小时内,梁爷爷血压稳定、心率也无异常;肺部有些感染,但已得到有效控制,未出现其他并发症。 …… 梁三禾脱掉无菌服,神情恍惚地走出icu。她刚刚在爷爷病床前坐了十五分钟。她印象里很结实的老人,突然变得那么干瘦;再一剃头,她几乎要认不出来了。 “转院手续已经办妥了,首都星的医院也都安排好了。”陆观澜结束对外通讯,抬眼望向她,“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 “嗯?什么事?”梁三禾心心事重重地问。 梁三禾站得离陆观澜很近,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她出来自然而然地就停在这里了。 “我来之前报警了,”陆观澜道,“因为时间卡得太寸,我没有耐心了,所以直接报警了。” 梁三禾的大脑延迟了三秒才接收到信息,她慢慢眨了两下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问:“为、为什么报警?你怎么了?” 陆观澜道:“你的星图本没被入侵过,那就表示是有人直接在你星图本上操作的。spss的所有操作都会生成可追溯的synax语法语句。我在‘语法历史文件’里调取到了‘删除极端值’、‘修改置信区间至95%’的语法指令,也调取到了操作时间。” 陆观澜嘴角一提:“刚刚接到消息,说警察调取了监控,那个时间你在自助厨房煮面,你的星图本在宿舍里,而宿舍里只有你姓钱的那位室友在。她顶不住压力,今天上午向警察承认了。” 梁三禾过了许久,才有了一点反应,但也不过是长长的一声“啊”,没有愤懑,很平静。她爷爷发病太突然了,在不到四天的时间里,做了两回手术。她每回迷迷瞪瞪睡过去,都会梦到自己一个人被流放在广袤的空间里或无边的时间里,然后在彻骨的恐惧里醒来。那架一开始被考核官称赞“想法很独特”的有瑕疵的飞行器和那顶“学术不端”的帽子早被她忘得一干二净了。 梁三禾的那声“啊”,是尘埃落定后的喟叹,不是恍然大悟后的。 “我想也是她。”她平静地道。 钱贝蓓是统计学专业的,辅修过航空统计相关课程。 …… 第33章 真遗憾 1. 梁三禾将爷爷转至首都星医院, 又在医院里陪了两天,至爷爷情况基本稳定下来才回校处理后续。 璞川试验场当前也只能遗憾错过了,因为她的飞行器是基于错误的统计模型和载荷数据设计出来的, 仅是调整根本无法解决问题,需要重做,但璞川试验场的考核期再有一周就结束了——一周的时间, 即便是不吃不睡连轴转,也无论如何是做不出新的来的。 幸好其它几个备选的试验场的考核时间仍比较充裕,梁三禾即便从头开始,也仍能匀出时间偶尔去医院探望爷爷。 钱贝蓓现在成了那个即将被退学的人了。 rei不能容忍学术不端不假,更不能容忍人品不端。两个学生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其中一个只是因为一时意气, 便要动动手指头, 断送另一个人的前程。这种把别人当蝼蚁随意轻贱的行为实在令人齿寒。 钱贝蓓得知自己的退学文件已经被加急送到校长会议上研究了, 脸色煞白。她称自己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不想让梁三禾如愿去璞川,并没有料到那个考核官那么较真, 会直接向学校反映, 以至梁三禾差点被退学。 然而, 她的强辩并没有人在意。乱开枪的是你,你说你只想打她的腿, 那又如何呢? 钱贝蓓的模样实在太可怜了,便有人给她出主意,说如果能获得梁三禾同学的谅解,或许学校的处分能轻些,给个留校察看的机会什么的。话说回来,梁三禾当时也是有留校察看的机会的, 并不一定真的就会直接被退学。 钱贝蓓便当着两位教务处职员和父亲钱人杰的面,咬牙向梁三禾鞠躬道歉,求这个她一直看不起的、没什么存在感的小角色放自己一马。 ——在钱贝蓓眼里,梁三禾在与陆观澜的名字一起出现之前,唯一的存在感就是那件可笑的校服。 梁三禾那时刚刚踏出实验室,正准备去医院探望爷爷。爷爷现在意识逐渐开始恢复,睡觉的时间没有以前那么长了,但似乎还是认不出她,只觉得她眼熟。她被突然出现的人截住以后立刻皱起眉头。 殊途 第31节 梁三禾原本的面目在钱贝蓓这里就跟路边的石头一样,没有什么记忆点,但她这一皱眉,钱贝蓓后来在心里记了很多年。因为是那种非常明确的被无关紧要的人浪费了时间的嫌弃——甚至不是浪费了她需要重做设计的时间,是浪费了她现在要走出校门前往另一个目的地的时间。 梁三禾只站得笔直接受了钱贝蓓的鞠躬,没有接受钱贝蓓的道歉,更未答应原谅。她磕磕巴巴地表示:如果真的是境况很糟糕的人,被逼到绝境,做了错事,她能体谅;可她实在没法体谅钱贝蓓。 “你已经是,坐、坐在车里的人了,却因为没有得到更多,就坏、坏心眼儿地,要把靠双腿走路的人,的腿打断,我不、不能理解这个。”梁三禾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牢牢钉在钱贝蓓脸上,“可能是,你拥有的太、太多了,你应该,失、失去一些。” …… 梁爷爷术后丧失了语言功能,医生评估以后说,这种情况,术后经过积极训练,一般1-3个月可以开始吐字,3-6个月可以组成简单的句子。 “三禾,我是三、三禾。”梁三禾坐在爷爷对面,向他做自我介绍,同时也引导着他重复她的话。 “啊,”梁三禾突然一顿,转头望向陆观澜,“我忘了,我是个结、结巴……” 梁三禾决定自己还是不要教了,请康复科的医生和护士多多费心吧,毕竟他们收费挺贵的——她预计毕业后起码半年的薪水都将不由自己支配。 此处特别感谢陆观澜暂为代付,并特别允许她以后分期偿还。 陆观澜坐在病房里的单人沙发上,背后是高远的天空。他眼睑微垂平静地注视着迅速接纳变故、很快重新出发的梁三禾,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梁三禾以为是自己那句“我是个结巴”太可笑了,不由自主地也跟着他笑。 …… 又两天后,钱贝蓓收到了rei加盖了公章的退学通知书,以及随附在通知书后面的《离校手续办理清单》——方便她逐项办结退费、归还公物等事宜。 当初的录取通知书是金色的,横开本,打开里面是空间站的立体纸雕。如今的退学通知书只有薄薄的两页纸。 周日的午后,宿舍里一个人都没有,朱映真领着钱贝蓓在宿舍收拾东西。 ——赖锦妍和甘莱闻讯提前躲出去了,梁三禾守在实验室等试验场回传测试数据。 “护目灯、加湿器、小铁皮抽屉……这些留在这里不拿走的也要擦干净,这样别人才会拿来用。” “嗯,知道了。” “有错就有罚,有罚就得认。这没有什么好委屈的,别在那里站桩。” “我不委屈。” 当晚朱映真起夜时,听到钱贝蓓的卧室有说话声。她一开始以为钱贝蓓在跟别人通话,但当突然听到一句声音陡然拔高的、语调奇怪又恍然熟悉的“别吵了!你们算什么啊!”她一下子意识到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朱映真慢慢推开门,望着床尾像是听见了什么刺耳的声音双手狠狠捂住耳朵的钱贝蓓,周身微颤,眼睛赤红,片刻,很心碎地笑了。 …… 2. 今年的雨水比往年要多一些,天空总有一层极淡的云霭,空气湿度稳定在70%以上。 梁三禾面对不同试验场不同命题设计出来的新的飞行器,在一个雨日通过了考核。 也同样在这个雨日,钱贝蓓因为被拍到身着吊带长裙光着脚在大域城主干道的车流里奔跑上了热搜——她rei退学的背景和她似乎在被坏人追赶慌张又可怜的模样,都值得一个“爆”字热搜。 热搜在榜仅一个小时就被撤榜了,但在撤榜之前,仍有部分人留意到不明身份者的一则爆料。说在车流里奔跑的女生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疾病,她病发的重要原因就是被室友逼迫退学;她的室友是有些来头的,与某政要之子关系密切,rei许多人都知道,但不往外说。 梁三禾虽然个人终端正打开着,星图本也在手边,但并没有及时看到这条热搜,她在浏览樟佛当地的康复医院——她已通过考核的那个试验场就在科索星临星的樟佛。 “……不便宜,但对、对比首都星的医院,还是便宜。”梁三禾点开医院的收费一览表研究了一下,跟个人终端里的林喜悦说。 梁三禾打算接下来的两年,自己辗转到哪里的试验场,就把爷爷带到哪里。折腾是折腾了一些,但胜在安心——其实还是非常遗憾,如果能去科索星璞川,爷爷就可以安安稳稳一直留在蔚原了。璞川至蔚原有磁浮专列,听说现在提速了以后,全程甚至用不到两个小时。 “医院收费必然是一份价钱一分服务的,你就挑最贵的那个套餐来。我这些日子也攒下不少钱,等下把生活费留出来都转给你……”林喜悦说到这里,顿了顿,突然想到梁三禾现在可能已经不需要她了,又若无其事地补充,“你要是打算向陆观澜张口,那就当我没说。我那点儿钱留下来购置个新款星图本再买几节大师课也很好。” 梁三禾已经暗自打算本周就向陆观澜表达“可以试试,不长久也行”的意思了——她认为现在是个好时机了。因为不管在说“试试”前或“试试”后张口借钱都很奇怪,所以她跟林喜悦说:“不用他的,用、用你的,我自己也还有些。” 林喜悦先是假惺惺地表达了对梁三禾的嫌弃,又马上道:“行吧,那等下记得查收。” 雨一直下至深夜。梁三禾窝在实验室里啃着面包,根据重新计算的载荷重新设计符合璞川要求的飞行器。她还是想再试试,如果自己设计的特殊翼型飞行器优秀同期一截,璞川有没有可能网开一面呢……没有可能也没关系,但最起码对自己再有印象一些,这样半年后新的考核期自己通过的概率说不定会再大一些。 “咚咚——”有人轻轻敲门。梁三禾忍下一个呵欠抬眼望去,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 同一时间—— “观澜,王理这个名字你熟不熟悉?” 陆观澜正要起身离开,闻言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两秒,然后慢慢转头望向陆峥。 “啧,两条腿都断了,下手挺重的。” 陆观澜重新坐回去,他将星图本折叠起来往桌上一放,想了想,平静地道:“那是大半年前的事情了,怎么突然说这个?” 王理是“花臂”的大名——去年那个跑来rei门口吓唬梁三禾的“花臂”。 陆峥突然发现自己对儿子的了解似乎出了偏差。他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这样无所谓地默认了,淡定得像个经验老到的杀手。 陆峥轻挑了挑眉,不疾不徐道:“我们次长主导推进的联盟财税改革,现在正值关键时期,她动了很多人的利益,本来就岌岌可危了,你不能再给她添乱了。” 3. 梁三禾最终还是获得了璞川试验场的实习名额。璞川的总工梁图调取了她向樟佛试验场交付的飞行器设计,给她做了背书,之后,梁三禾被要求飞一趟璞川,参加破例给她加的面试。梁三禾面试表现不错,从璞川回来的第四天,就被通知十月份可以去报道了。 此时是九月初,rei这边的课程已经结束了,是随时可以离校的状态了。 “蔡院士与我有些私交,他手里有吉曼基地的实习名额,如果你能通过他的考核——不会很难的——他可以将那个名额给你。” “……璞川试验场,能帮我争、争取个,重考的机会吗?” 两周前,梁三禾在实验室,与赵识微次长有过几分钟的谈话。 梁三禾听到敲门声抬头,露出震惊的表情——那位总是在时政新闻里见到的首都星乃至联盟最具影响力的人竟然就站在门口! 赵识微本人比新闻画面里要清瘦一些,也要温和一些,眼睛非常有神。她将随行人员全部留在实验室门外,与梁三禾说了些话。梁三禾全程站着倾听——赵识微说可以坐下,但她坐不下。 “……这些都不是多严重的问题,也都可以得到解决,但我还是希望这个时候不要节外生枝。我需要观澜非必要继续保持低存在感,而这势必会对你造成一些影响……” 赵识微面带歉意委婉表达了自己的来意,然后紧接着就说可以帮梁三禾拿到吉曼基地的实习名额——那个所谓的“需要通过考核”很显然是为了周全梁三禾的面子和自尊。 梁三禾听完,消化了一会儿,眼睑低垂,嘴角一扯,勉强开口:“我们没把话说、说开呢,所以还不、不是,恋人关系。” ——差一点点就说开了,真遗憾。 赵识微面露惊讶,陆观澜表现出来的可不是这样。她正要问话,克莱尔在外面敲门了,与此同时,梁三禾鼓足勇气问是否能帮她在璞川试验场那里争取个机会。赵识微在来之前已经搞清楚前因后果了,所以很明确地答应她可以。 赵识微一行人低调离开后,梁三禾在桌面上趴了几分钟,也收拾东西起身离开了。 雨还是没有变小,但淋点雨也没什么,没那么脆弱。梁三禾认为。 第34章 最多是动摇了 1. “三禾, 我是梁图,你之前做的那个特殊翼型设计,虽然细节上漏洞不少, 但挺有意思,曾工这两天开会时频频提起。我听说你那边的课程已经结束了,你愿不愿意后天飞过来一趟, 跟曾工他们组聊聊,这样第一年你就跟着曾工他们组学习,你觉得如何?”——曾工就是那个较真的考核官。 “好的,那我现在就去订票。” …… 星舰脱离捕获臂起飞时,梁三禾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突然滚出几颗泪点子。她显然并未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呆怔片刻, 反手扯出卫衣的兜帽把脸遮住了。 “幸好璞川属于冷门航线, 客座率常年低于30%, 无人看到这丢人现眼的一幕。”梁三禾后脑勺抵着头枕想。 赵识微来访的当晚, 梁三禾给个人终端设置了强制休眠,也未理陆观澜用通讯识别码传来的通讯请求, 之后陆观澜就再没有联络过她了。然而, 梁三禾过后又觉得不舒服, 给陆观澜留言,说想当面与他聊聊, 问他何时来校,陆观澜不予回复。梁三禾厚着脸皮故作无事,又改口说“我时间比较多,可以去你家”,寻去了他家,依旧站在辅路路口, 但这回没有人下来接她了,应验了之前的那句断言“你要是有一天厌倦了,只要你不愿意,我都没法近身”——但这是她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又过了几日,梁三禾收到通知要去璞川面试,同日,听说陆观澜跟随导师又出访了。 从梁三禾故意不理陆观澜又后悔起,她给陆观澜传去三十多条信息,但陆观澜一条也没有回复。她也直接发过通讯请求,但“强制建立单线联系”只能强制陆观澜只要信道未被阻断就不能屏蔽她的通讯呼入,不能强制他在收到呼入信号以后接听。 星舰加速突破音障时,激波扰动气流,舰内颠簸得厉害,至超音速后,逐渐稳定下来,至脱离大气层进入宇宙真空,颠簸完全消失。梁三禾胃里一阵翻搅,皱着脸扯开兜帽……泪眼朦胧中似乎看到了陆观澜。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呆呆坐着,无动于衷。片刻才意识到,真是陆观澜。梁三禾挡住脸,悄然泪崩。 陆观澜第一次见到梁三禾这样哭,脑袋抬不起来,肩膀塌着,像被骤雨打焉的秧苗——她以前最多就是眼眶微湿,不等人看清楚就恢复了,顽强得像一棵树——但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无动于衷。 梁三禾第一次向陆观澜伸手,神情不安地索取一个拥抱,但陆观澜仍只是看着。 “你别碰我。”陆观澜的声音很轻,略带警告。 梁三禾的手支在半空,又慢慢垂落,她满眼是泪定定望着他。 “你真是捂不热啊,三禾。‘又冷又渣’一开始是开玩笑的,但现在越来越觉得不是玩笑。我的存在对你来说,似乎一直是困扰多于喜悦。”陆观澜神色淡的就像前面控制台上他刚刚替梁三禾要的那杯凉白开。 “不是,是高兴的。”梁三禾眼眶浅,盛不住泪,说话间又掉了几颗。 “我想了想,我的这段感情还是得有个结尾,这趟航班落地就是结尾。”陆观澜却像是没有听到那句“高兴”,继续道,“三禾,我祝愿你在璞川一切顺利,未来在飞航谷也一切顺利。” 梁三禾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呼吸一下轻一下重。她将下唇咬得青白一片,努力想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好好说话,但就是做不到。 一根手指伸过来,分开了她的唇齿。 梁三禾哽咽着立刻抓住了这根手指。 “你哭成这样,是在后悔吗?可你那么轻易就把我放弃了,不应该这么后悔……”陆观澜不疾不徐地道,毫不客气地抽回手指。 梁三禾眨了眨眼,突然拽住陆观澜的衣领,非常主动地仰脸将唇凑过去。 陆观澜往后一仰,挡住她的脸,轻嗤:“别来这个,话已经说清楚了。” 梁三禾执拗地继续向前,声音又急又重:“没有,没说清楚。” 陆观澜手一松,梁三禾便得逞,将濡湿的唇贴到了他脸上。 梁三禾用手背飞快抹了把眼睛,两手手掌紧贴着陆观澜的脸,很认真地望着他:“我不敢直接拒绝,显、显得油盐不进,我怕她不高兴,会发生一些不、不可控的事。所以我问她,能不能帮我,在璞、璞川,争取个机会——璞川总要比吉、吉曼,近得多。而且我本来也有能力,去璞、璞川的,只不过,要先去樟佛过、过渡一下。” 陆观澜露出讥诮的表情,脑袋往后仰,但梁三禾立刻跟着往前,手掌仍紧贴着他的脸,继续保持与他不到二十公分的距离:“我当、当场就发现漏洞了,真的,她说你需要保持低、低存在感。但等她任期满了,就不、不用了,对不对?” 陆观澜抬眼望着她,不为所动,淡淡道:“这些你在发来的信息里都说过了,不用再重复了。” 梁三禾被他不带感情的眼神刮得难受,终于松开手坐回去,片刻,垂头承认:“我没有决定放弃你……最、最多是动摇了。我有点灰心,我本来就一、一直觉得很难。” 陆观澜抬手揩去脸颊上的濡湿,很是认可地道:“是啊,很难,不如早点放弃。你拒接我的通讯请求,又未做说明,我就明白你的意思了。挺好的,别后悔,继续往前走吧。”他顿了顿,又残忍补充:“哦,怕你误会,再解释一句:我是刚好回来,在太空港见到你值舰,临时起意也订了这个航班——不是特意做这种事情的。我给了这段感情最大的耐心,也想给个结尾。” 梁三禾的睫毛湿漉漉的,几根几根粘黏在一起,她低声哽咽着,声音又哑又抖:“我只是动、动摇一下,都不行吗?‘就算不长久,也、也可以试试。’在见到她之前,我本来打算约、约你出来,这么说的。事情为、为什么,会这么巧?” 陆观澜注视着她,道:“别动摇了,就这样吧。” 梁三禾嘴唇紧紧抿着,不作回应。 星舰结束短暂的宇宙航行,即将进入科索星大气层,这趟航班很快就要结束了。 舰内响起一声清脆的“叮咚”,跟着乘务人员开始播报安全指引。 梁三禾抬起通红的眼睛与陆观澜对视,非常肯定地道,“那不可能,”顿了顿,又质问他,“强制建立单、单线联系,如果你不接,有什、什么意义!你当时是,敷、敷衍我的!我上当了!” …… “三禾,你留一下,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殊途 第32节 曾工叫住梁三禾。其它组员鱼贯而出。 “曾老师?”梁三禾操作星图本关机,睁着一双兔子眼不解地望着曾经的考核官。 曾工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道:“我非常欣赏你在当前可变后掠翼基础上设计的那个特殊翼型,考核一开始我就向你表达过我的态度,这个你还有印象,对吧?” 梁三禾认真点头——所以她能理解曾工后来的愤怒——但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个。 曾工见梁三禾似乎没有什么悟性,扶了扶眼镜,索性直说:“我对你没有偏见,也是我主动去问梁图,能不能把你放到我们组……但是如果你不想与我共事,可以让梁图再做安排,不必为难成这样。” 梁三禾大为不解,自己全程积极发言、有问必答,哪里表现出为难了?她正要发问,星图本完成关机程序,黑漆漆的显示屏上映出自己的红眼睛。 “啊,这个不、不是……”梁三禾困窘否认。 曾工见她说不出个理由,一板一眼地道:“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仍不认为我当时做错了,但如果你因此有抵触情绪,我也可以理解。” 话已至此,梁三禾不得不吐实了:“……我是因为被、被人拒绝了,不是因为这个。没、没有抵触情绪,曾老师。”她埋头讪讪地解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曾工闻言表情空白了一下,他刚刚两个多小时的会议几乎全用来反思自己了……意义在哪里?他脸颊肌肉微微抽动,欲言又止,片刻,悻悻说了一句:“那就好。” 梁三禾觉得“那就好”真的不是人话。但考核官的余威犹在,她只敢不满地哼唧一声。曾工一挥手,她便老老实实地走了。 2. 梁三禾在正在降落的星舰上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了“那不可能”以后,执行力非常强,当晚就又通过个人终端向陆观澜传去通讯请求了。大概是那句“敷衍”的指责起了作用,也或许是不堪其扰,这回陆观澜接了。虽然接起来后说的第一句是语气不大友好的“你有什么事”。 梁三禾没料到他突然接了。她遥遥望着试验场跑道上正在起降的飞行器,脸上很是挂不住,回之以同样硬邦邦的,“后悔了吧,是你自己,给、给我的权限。” 陆观澜在那端气笑了,直接切断了通讯。 梁三禾在起落架着陆灯刺目的灯光里轻轻掌了一下自己的嘴。 时隔一个小时,梁三禾又向陆观澜传去通讯请求。陆观澜仍然接了。 梁三禾这次抢先开口,主动说自己忙完了,正在食堂吃饭,会搭乘明天上午的航班回去。以往陆观澜会详细问她吃的什么,但这次一言不发。梁三禾听不到他回应,怀疑他是不是走开了,但仍是按照以前的习惯向他细数那几样食物。 “要是以后,你有机会过、过来,可以尝尝。”梁三禾结尾这样说。 “我应该没什么机会去,”陆观澜终于冷冷回了一句,“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这样吧,我还有事儿,不要再联络了。” 梁三禾嘴角动了动,露出茫然的神色。片刻,应了一声,通讯便再次被切断了。 “我以前拒绝他时,也、也是这个态度?”梁三禾戳着餐盘里的食物,默默反思,又很快否认,“不可能,我温和多了……真是的。” 自这日起,梁三禾每日都会在相对固定的时间向陆观澜发去通讯请求。陆观澜几乎都会接——虽然接起来总是不耐烦地斥她“你到底有没有事”。偶尔因故不方便连线,也会回条简练到极致的信息告知,比如“忙”、“有事”、“没空”。 九月底,梁三禾即将带着爷爷转回科索星前夕,问陆观澜能不能见一面。陆观澜冷酷地说“不能”——连个“没空”的借口都不找。 梁三禾整理着病房里爷爷的那堆零碎,能屈能伸道:“哦,好吧,不见就不见,你什、什么时候,想开一些了,我再回来见你。” 林喜悦全程围观了这场对话,做出如下评价:“你们好像在玩儿什么奇怪的游戏。” 梁三禾不好暴露赵次长来过,也就没法向林喜悦细说现在的状况以及讨教如何将人追回,只好对这个评价保持沉默。 “我又给你转了些钱。康复医院那边联系好了?” “联系好了,是这家医院的合、合作单位,钱先不用,你留、留着,陆观澜存到账户里,很大一笔,余额直接转、转过去了。” 3. 有陆观澜早前传授的经验,梁三禾在璞川试验场的日子过得还算平顺,偶尔遇到一些棘手的情况——学校里所学的内容与试验场的实际操作还是有所不同的——会在当晚的通讯里非常和气地向陆观澜请教。梁三禾现在遇到的情况大多也是陆观澜去年遇到的,他当时都得到了非常系统的解答。 陆观澜与有心无口的曾工不同,会详细向梁三禾解释原因。这种时候,他的语气总是耐心的,态度也总是平和的,好像暂时忘了通讯另一端是个犯了动摇主义错误的人。 “曾工讲得太糙,我听不明白,你一、一讲,我就明白了,真奇怪。”梁三禾抬手摘掉工牌,饥肠辘辘走向食堂。 “停止你拙劣的示好,”陆观澜毫不留情地揭穿她,“登舰时间到了,就这样吧。” 梁三禾立刻抓住了重点,“你回来了?那能见、见一面吗?”——陆观澜十月份大半都与他的导师在一个高原基地上。听师姐说他现在参研了j-7x型号飞行器的结构优化课题。 陆观澜铁石心肠,仍旧说:“不能。” 梁三禾收起个人终端,将后脑勺的头发挠成了鸡窝状。 第35章 我说烦了? 我说烦了? 1. 十一月的前两周, 科索星北部的气温经历了三连降,最低气温直接降到了零度。 梁三禾忙完一波出来透气,在模拟器机房外偶遇总工梁图。梁图一贯平易近人, 与她立在不挡人的角落随口聊了几句。粱图问她爷爷身体恢复得如何、在试验场工作感受如何。梁三禾如实说爷爷的语言能力有开始恢复的迹象了,也能在别人的搀扶下挪动几步了;在试验场学到了很多,曾工和其他同事都很和善, 也很有耐心。 “可能是因为大家都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喜欢研究飞行器,很享受把时间花费在这里,更难得的是,悟性还很不错,敢想敢试, 所以大家就想顺手推你一把看看。” 梁三禾不知如何接话, 不好意思地刮着鼻梁咧了咧嘴。 “这样的人, 我去年见过一个, ”梁图感慨地道,“就是比你高一届的陆观澜。赵次长的儿子, 嘿, 这不用介绍了, 肯定认识……他在这里断断续续呆过三四个月,给他签字放他离开时, 我是真舍不得。” “我与陆观澜还是不、不同的,我是很喜欢,但报志愿时,也、也是知道,待遇好。”梁三禾赧然道。她不是那种纯然喜欢就去做的人,也考虑前景的……突然感觉有点当不起同事厚爱。 “欸, 这有什么的,没规定人不能同时追求两样。”梁图一眼就看穿了梁三禾奇怪的心理,态度很明确地驳斥了她,顿了顿,又道,“说到陆观澜,刚刚他走时提到,今年的星槎计划已经启动了。星槎计划的各类奖项奖金不菲,也能给你的履历镶层金边。我认为你可以准备准备,你未必不行。你说呢?” 梁三禾先是迷茫地问了句“什么”,继而凝眉,继而表情凝固。 梁图瞧着仿佛受到重大打击的女生,面露不解:“怎么了?不是坏事儿啊。” “……你说‘刚刚他走时’,是什、什么意思?”梁三禾突然有些耳鸣,未察觉到自己问话的声音略大。 梁图道:“就是他今天来了又走了的意思。” 梁三禾嘴唇有些哆嗦:“他什么时候走的?” 梁图抬腕看了眼手表,道:“有一个小时了,这个时间星舰应该已经离港了。” 梁三禾立刻打开个人终端传了通讯请求过去,但显示信道干扰——星舰果然已经离港了。 …… “三禾,十点了,走不走?” “你先走。” 梁三禾闷头在数据采集分析室忙到深夜十一点,故意错过与陆观澜每日固定联系的时间。但出了科研大楼迎着割脸的北风往宿舍区走,越走,脚步越重,心越沉。先开始听说他来过是难受,此刻是难受又不安。 林喜悦此前评价说,“你们好像在玩儿什么奇怪的游戏。”梁三禾没觉得这是场游戏,由于陆观澜一直以来表现出来的态度并没有很坚决,所以她认为这是一场最后肯定会被宽宥的、漫长的道歉。但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呢? 陆观澜说的结尾就是结尾。他之所以态度不坚决是因为,假如只将她当做一个普通朋友,那么她的错误就没有那么不可原谅了——一般对普通朋友的标准是要低一些的——两人还是可以保持联系的。但也只是保持联系,像是这样同地不见面的情况是可以发生的。 2. “……我不会同情你的。本来是一件当天晚上就能解释清楚的误会。”陆峥站在陆观澜起居室门口,毫不客气地道。 …… 赵识微要求陆观澜保持低存在感,这势必需要梁三禾的配合。因为她是造成麻烦的那一方,所以当然不能稳坐办公室,倨傲地将人叫来做出指示,那毕竟未来可能会是家人。恰巧那晚工作结束路过rei,便趁夜停留了片刻。 陆观澜联络不到梁三禾,黑着脸质问赵识微到底跟她说了什么。他已经很配合她的工作了,不用社交账号、克制表达个人观点、少与人来往、非必要深居简出,还不够吗?! ——陆峥不慎向他泄露了赵识微当晚在rei停留过的行程。 赵识微非常惊讶,将与梁三禾的对话如实复述出来,并后知后觉表示,后来因为突发事务走得急了,可能话没说清楚。她请陆观澜代为解释一下,或者等她忙完这一阵再过去学校一趟也可以。 陆观澜听完脸色比之前更黑了,先是向她道歉,又说不用她管了。 …… 陆观澜低头组装着前两日用3d打印机打出来的结构件,神色不明。他的个人终端通讯顺畅,但直至深夜此刻,无声无息。 “我如果像你这样,在亲密关系中也要争论是非对错,我跟你妈妈熬不到生下你就分道扬镳了。你们的成长环境太不同了,所以对很多事情的理解和处理就是会有鸿沟。你应该再耐心一些。”陆峥虽然不同情,但还是拨冗指点了几句,然后便系紧浴袍下楼去了。 陆观澜将结构件组装好,又点开个人终端查看了一遍。只有两条天气推送,一条首都星大域城的,一条科索星璞川的。他面色沉沉,正要起身,梁三禾传来了通讯请求。但只一声嗡鸣,未等他接入,对方又自行切断了。片刻,一条信息传了过来:陆观澜,你要是觉得烦,我以后可以减少联络。 梁三禾在寒冷刺骨的北风里天人交战了一路,最后决定调整计划。她打算施展缓兵之计,先减少联络,降低存在感,待陆观澜释怀一些,再往跟前凑。梁三禾趴伏在宿舍区楼下的太空漫步机上,在昏暗的黄光里,麻木地一下一下踩着踏板,满心都是后悔。先前太盲目、太浮躁、太急于求成了。 陆观澜将那条信息反复看了三遍,然后直接反拨回去。对方很快就接入了,背景音里有风声,像是在户外。 “我说烦了?说不让你联络了?”陆观澜语气很冲地质问。 “……” 梁三禾的脊梁慢慢挺起来了。 3. 从来没有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见一个人。 梁三禾整晚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不费力地起了个大早,赶上了太空港六点半前往首都星的航班。九点半,梁三禾乘坐的航班落地。九点五十分,梁三禾上了一台出租车。 …… 之后,便再没有梁三禾的踪迹了。 不幸中的大幸是,仅四个小时后,她就被发现并确认失踪了。 ——陆观澜当天一早同样搭乘最早的航班去了科索星,落地得知她请假回首都星了。之后个人终端一直联络不上。首都星太空港有她出了航站楼乘坐出租车的影像,出租车很快被发现是一辆经过伪装的。 日近黄昏,梁三禾在吵人的海浪声里,被一盆冷水“浇醒”。她弓着身子呛咳了两声,将铁皮盖碴塞进衣袖里,缓缓抬眼,向前望去。 前方老式红木沙发上坐着一个正在摆弄手串的中年男人。五十上下的年纪,衣着普通,面生。他身后墙根下堆放着些落了灰的渔具。 “叫梁三禾是吧?” 男人问出这句话时眼皮都没撩一下,并不太把被绑来的人当回事,反正是个要死的人了。 梁三禾手脚均被绑着,整个人缩成一团,未回答他的问题——大冷天一盆冷水浇下来,呼吸都要暂停了。两分钟后,梁三禾终于能哆哆嗦嗦出个声儿。 “你是谁?” “‘同心’医院听说过吧?我之前在那里工作。” “同心”医院是“动物星球”的合作方,因为牵涉“动物星球”的案子被立案调查。在过去的一年里,医院几位高层因不同程度涉案,或被收监或被强制退休,管理层几经调整,元气大伤。 罗云雄,即眼前这个相貌平常的男人,既是“同心”的主要投资者,也是医疗业务层的主要负责人,是被收监那一拨的。不过经过一番极限运作,两个月前,他终于获准“取保候审”——代价是大半身家清零。自“取保候审”至今,罗云雄没睡过几个囫囵觉,终于将将稳住局面,这才腾出手,前来会一会这个给他人生带来最大危机的学生。 罗云雄报出“同心”医院,梁三禾立刻就明白他把她绑来不是吓唬她的。当然,他说的“之前在那里工作”明显是自谦,因为普通人丢了份普通工作是不会铤而走险的。 梁三禾曾浏览过赵仲月的摄屏证据,十个月里,“动物星球”向“同心”支付的诊金是两千七百万。根据最新的调查结果,大型连锁宠物医院一年的诊金也不过三千五百万。这意味着,即便“同心”不涉案,“动物星球”的覆灭也动摇了它的根基,更何况它还涉案颇深。 梁三禾连惊带惧,脸色煞白,不敢直视罗云雄。后者不屑地轻“嗤”,倨傲地抬了抬右手,梁三禾的脑袋便被一只铁掌从后面伸过来锁住了。 “我就是过来瞧瞧你长什么模样,照片太扁平了,瞧不大出来,”罗云雄的语气转为失望,“……连跟我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也不过如此。啧,白来了这一趟,挺忙的。” 殊途 第33节 梁三禾呼吸急促,身体不受控地剧烈颤抖,她试图掰开掐着自己下巴的铁掌,但太冷了,使不上劲儿。 “你那个朋友叫赵仲月是吧?听说跟家里人关系一般,也没什么朋友,说是高中毕业,但高中其实只上了两年不到,最后摔个稀巴烂,尸骨一烧,直接扬海里了……烂命一条啊。我问问你,后悔了吗?给条烂命陪葬,值得吗?” 梁三禾置若罔闻,继续与禁锢自己的铁掌搏斗,但因整个人抖若筛糠,实在不是对手,所以画面看起来顽强又辛酸。 罗云雄观赏了一分钟,道:“喂,姑娘,说句你后悔了,也算我没白来一趟,我可以考虑让你少受些罪。” 梁三禾终于放弃脱困,终于正眼瞧了罗云雄一眼,然后在罗云雄期待的目光里……抿了抿嘴。 罗云雄僵住了,片刻,他露出“你可真是不知死活”的讥笑,又抬了抬右手,吩咐道:“我觉得她还是不清醒,让再清醒清醒。” 梁三禾又被泼了七盆带着咸腥味的冷水。最后几盆泼下来时,她已经很难维持坐姿了——也不为难自己,直接躺下来了。不过真奇怪,躺下来竟觉得也没那么冷了。 罗云雄踱步过来,用鞋尖勾起梁三禾的下巴,态度轻蔑地再次问她:“说说,后悔了吗?” 梁三禾疲惫不堪地抬起眼睫,她的目光有些失焦,先是落在屋顶不知何时打开的气窗上,又掠过罗云雄平平无奇的脸。她喉咙一滚,像是意识不清的跟读,也像是挑衅,问:“你后悔了吗?” “……行,不求饶,挺犟。”罗云雄两手插在口袋里,不再多看她一眼,冷着脸吩咐道,“天黑后就把船开出去,到三十海里的位置再扔,事成后拿钱消失……对了,rei的学生得有优待,可以多活两个小时。给我活着扔进去。” 梁三禾愣愣望着屋顶的气窗,像是没有听到自己被安排好的命运。匆忙塞进袖子里铁皮盖碴——她刚醒时周围没人,是在墙根寻到的——割破了她手臂内侧的软肉,她疼得厉害,热泪从眼尾淌出,渗入耳孔,但嘴角却微微上扬。 “雄哥!” “雄哥!” 两声“雄哥”,一声迟疑,一声惊骇。 罗云雄缓缓低头,瞧见自己胸前有个不详的红色光斑。 “轰——”仓库的大门被人轰开,数十个脚踏高帮制式作战靴的特警持枪闯入,罗云雄胸前的光斑瞬间密密麻麻。 第36章 吻我(完结章) 梁三禾也觉得自己的生命力匪夷所思。七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时, 她明明虚弱得都坐不住了,罗云雄及其同伙被特警按着脑袋重重压倒在地后,她精神一振, 又站起来了——此时已被松绑。非但站起来了,还拨开一双双试图搀扶她的手,很顽强地走出仓库, 走到陆观澜跟前。 “昨晚你一、一发火,我就觉得,应该是愿、愿意见我了,乘坐了最、最早的航班。”梁三禾局促地抿了抿唇,问得迟疑,“原谅我吧, 以后再、再也不会那样了。” 陆观澜轻声应了一声, 伸手将她颊侧湿淋淋的头发拨开, 在周围数十道探究的目光里, 轻轻托了一把她的胳膊肘,克制地道:“先上车。” 梁三禾满足地笑了, 脚根一转, 向旁边的救护车走去。 陆观澜目光追随着她, 瞧见她来到车门前脚下一顿,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扔了。陆观澜往那处抬了抬下巴, 程彦便叫人去捡了回来。是个铁皮罐头的盖碴,血迹斑斑,也不知藏在她袖子里磨了她多久。 罗云雄被带出来时一脸不可置信,梁三禾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生,本应像个蝼蚁似的被人揉扁搓圆,竟能让他接二连三地栽跟头——除掉个梁三禾这样的人按说都无需做多周密的计划——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罗云雄正跟带队的人解释自己与首都星某某部门的执行长官是拜把子, 不会知法犯法,只是在吓唬人,突然察觉前方有人在打量自己。 罗云雄在看清那人的面目之前,先看清了那人身后的车。是“星穹”。他被羁押期间恰好在联盟新闻上见到过这款车。新闻称,车身的闪电拉花由赵次长的儿子亲手设计且亲自喷涂,全联盟绝无仅有。 赵次长的儿子在rei读书全联盟都知道。他跟梁三禾……竟是认识的?罗云雄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陆观澜嘴角一扯,移开眼去。 “杀人未遂也有未遂的死法。” 两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此刻脑子里很巧合地浮现出同样一句断言。 …… “三禾,你还好吗?” 袁满爸爸,原本在“极昼”工作的那位安保大叔,意外地出现在救护车门口。 “袁叔?”梁三禾惊讶他怎么在这里,本来已经躺下去了,闻声又坐起,“没、没事,我没事。你不、不在原来那里,工作了?”——袁满爸爸此时身上正穿着印有码头简笔画的工作服。 “对,不在那里了,码头工资高些。你没事就好,以后离坏人远点,好好的。” 袁满爸爸露出欣慰的笑容,并未多说什么,转头走了。 袁满爸爸如今在码头做装卸工,他在交班时发现了被劫持的梁三禾。他用个人终端向警方传去个坐标,寻了个趁手的刀具正要回去埋伏着,遇到了陆观澜一行。他压着狂跳的心脏听了几句,断定他们跟劫持方不是一伙的,走出藏身地,说知道梁三禾被关在哪处。 梁三禾目送大叔离开,重又躺下去。这回躺下去就再起不来了。大脑仿佛被人用重锤抡了几下,眼前的光影都在摇晃,像是正在经历弥留之际的走马灯。更可怕的是,全身上下的力气正在以可感知的速度流失。 “刚刚不会真的是回光返照吧?” 梁三禾在心里嘀咕着,突然感到些许害怕。她尝试着抬了抬手,但刚抬起一寸,便不知被谁握住。 “不对劲,这种疲惫感真的很不对劲,不能睡,万一醒不过来了可怎么办。” 梁三禾尝试起来,但是努力半天,脑袋也只是将将离开枕头。她喉咬里像是堵了团棉花,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正着急着,听到陆观澜安抚的声音——“别害怕,难受是正常的,你烧到四十度了,不要抵抗,睡吧,我在呢。” 梁三禾眼睛张开一条缝,盯着陆观澜迷迷糊糊看了一会儿,又缓缓合上,终于沉沉睡去。 …… “袁先生不肯收,说梁同学给他儿子做了一年的家教,一毛钱也没收,所以他也不能收,不能这么做事。” “嗯,那就把他家现在租住的房子买下来,房本和赠予协议签字留在他家。” 码头附近仓库密密麻麻,袁满爸爸的指路给陆观澜一行节省了至少十五分钟,也让梁三禾少受罪十五分钟,值得重酬。 “透露梁同学行程的空乘曾被罗云雄养过一段时间,同日已经被收押了。她认出了梁同学,传了梁同学登舰的影像给罗云雄,想在他那儿讨个好儿。” “是我大意了,忽略了被上个案子牵连的第三方。” …… 梁三禾昏昏沉沉睡了四天,待人终于完全清醒过来,绑架案的收尾工作已经差不多要结束了。 “我感觉自己,像是睡、睡了一年。你抱起我时,我有、有意识的,但就是,醒不过来。”梁三禾洗完澡,一圈一圈解着胳膊上的防水膜,眼睛不时地望向陆观澜。 梁三禾说的陆观澜抱起她的事,是昨晚出院以后的事。她出了一身汗,是陆观澜抱起她,让人给她换的衣服——她个子高,不好摆弄。 陆观澜未作声,静静注视着她。 “我们和、和好了吧?”梁三禾将解下的防水膜放到一旁,抬起头,再度向他确认。 陆观澜仍未作声,像是仍然难以释怀。 梁三禾轻抿了抿唇,起身走到他面前,很认真地提醒他:“你在码头答、答应了,会原谅我的……” 外面林地传来隐隐的鹿鸣声,几只觅食的灰雀扑簌簌落到窗棂上,又踮脚飞走。 梁三禾仰着头与陆观澜对视着,终于在他眼底觑见一点松动的信号,她因此受到了鼓舞,两臂往他颈后一搭,不由分说便将唇压了过去。 梁三禾没什么接吻的经验,仅有的三次,两次是一触即离的“贴贴”,清汤寡水极了,剩下在朗加星的那次,倒是有点可用作临摹的内容……梁三禾仿着陆观澜之前的动作,衔着他温软的唇缱绻地贴着、蹭着、尝着,又缓缓将舌尖挤进他的唇缝里……撬不开他的齿关,便退回来,不轻不重地咬他一下,再试。如此两回,陆观澜黑眸里漫上不明显的笑意,终于全面失守。 “三禾,你真是犟得令人又恼火……又心动……” 陆观澜伸手兜住梁三禾的后脑勺,气息开始变得发烫。 陆观澜通过行动指挥官的个人终端听到了梁三禾那句平平无奇又挑衅十足的“你后悔了吗”。他当先是觉得恼火——已经湿淋林的了,什么不肯低个头——但是心动紧随而至。胸腔里像是放了场只有他一个人看得到的烟花。 梁三禾,果然是梁三禾。 “真的知道错了,别、别生气了。” 梁三禾没听明白,微微分开了些,与他轻轻蹭着鼻子,向他讨饶。 陆观澜垂眸注视着她,突然手往下一捞,托着她的腿根将她抱起。梁三禾一惊,呼吸骤然收紧,她被迫从仰视变成俯视,“欸欸”低呼着,几步间,耳根至脖颈就全红了。 “以后还会动摇吗?”陆观澜仰着头,问。 “不、不会,我太后悔了。”梁三禾眼眶发热,与他对视着,态度非常认真地回答他。 陆观澜没有立刻表态。 梁三禾两手捧着他的脸,眼神软乎乎中带着不自知的恳求,像只知错了的小狗。 一分钟过去了…… 又一分钟过去了…… 又一分钟过去了…… 梁三禾在骤然清晰的呦呦鹿鸣中,听到了陆观澜对自己的最终审判—— “……吻我。” …… 又是一年春节,梁三禾与陆观澜年底寻了赵识微和陆峥均在首都星的一日,一起用了顿相对较丰盛的晚餐。之后赵识微和陆峥将要启程访问拉普,梁三禾和陆观澜将要启程去科索星。 “我觉得我今晚表现得不太好,”赵识微收起联盟提供的加密星图本,蹙眉道,“问题就应该止步于飞航谷研究院,但我又多问了一句,让她突然就更紧张了。” 之前弄巧成拙的事,赵识微已经向梁三禾解释清楚了。但她仍能感觉得到,梁三禾每回看到她,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陆峥见她结束工作了,也跟着退出全息游戏,他伸了个懒腰,宽慰她,“跟你如何表现没有关系。你不止是她恋爱对象的妈妈,还是联盟首都星的赵次长。她会感到紧张很正常。” 说到这里顿了顿,嘴角勾出笑意,“你就按照你自己的节奏与她相处就好,不用迁就她……反正你也迁就不明白。” 赵识微一愣,转头望向他:“你记得吧,以前我说不知道应该如何与你的母亲很好地相处,你也是这样说的——‘按照你的节奏来,不用迁就她,反正你也迁就不明白’。” “我说过吗?”陆峥笑了。他试图回忆自己是哪年哪月什么情况下说的这句话,但实在没有印象了。 赵识微认真道:“说过的。” “说过就说过吧,”陆峥走过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有话就说,有架就吵,不迁就。你跟她们同等重要。” 赵识微抓住陆峥的肩膀,没让他起身,仰头与他交换了一个不急不躁的热吻。 “我还是建议你留在首都星,不必随我出访拉普,你好不容易可以休息几日,我想让你多休息。” “你的建议很好,但是别建议了。” …… “我觉得我今晚,表现得,不、不太好。”梁三禾与陆观澜并行,向着陆观澜的座驾“星穹”走去。他们饭后在陆观澜的套房里滞留了两个小时,完成了一点临时工作,现在准备去太空港。 “请停止你每次跟她见面后都反复审判自己表现的行为。”陆观澜道。 梁三禾闻言给了他谴责的一瞥。这简直是不可能任务。那是与叛军对峙下即使被枪指着脑袋也仍坚持不谈判的冷面铁腕赵识微——那是赵识微做次长之前的事情了。 “我有时说的话,可能不、不大妥当,幼稚,贻、贻笑大方,她肯定忍耐得,很、很辛苦。” “哦,这样说的话,她可能不止忍耐你,也在忍耐我,因为我并没有觉得你的哪句话贻笑大方。到此为止吧,不要再审判自己了,自信一些,没有人跟你接触过后会不喜欢你。” “……明明就有。” 陆观澜腿长,走得较快,余光察觉到梁三禾落后了半个身位,向后一捞,握住了她的手。 “星穹”的摄像机器人遥遥识别出陆观澜的生物特征信息,尽职尽责地开始摄录。 殊途 第34节 两人手指相接的瞬间,后来成为了陆观澜所有社交账号的头像。 当然,那时赵识微已经不是首都星赵次长了。 ----------------------- 作者有话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