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 论如何把所有阵营都混个遍》 第1章 [b l同人] 《(三国同人)论如何把所有阵营都混个遍》作者:维周之桢【完结】 文案: 一朝穿越到人生地不熟读都没读过几次的《三国演义》中,荀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堂兄荀彧 这是什么!大腿!抱一下! 混进曹操阵营待了一会儿偶然发现了还没发育起来的孙策和周瑜 这是什么!大腿!再抱一下! 曹操:??? 没混多久被迫被丢去了西北马超阵营,这怎么了?这也能混! 孙策和周瑜:??? 曹操:还真让他混起来了,还是提溜回来吧。 被迫在曹操阵营混的荀昭不愿意了,看到了有了点希望的刘备,双眼发亮 这是什么!新大腿!再再抱一下!嘿嘿把基友亮亮带上一起混~ 越待越不对劲儿,荀昭瑟瑟发抖,在线问三国阵营都混过了都不大适合怎么办? 刘备:??? 诸葛亮:跑不了了,在这里待着吧。 荀昭:说好的基友呢??? ps: 1.穿书主受,1v1cp亮亮,但是亮亮出来的晚 2.小说衍生不是真实历史哈,水平有限水平有限 内容标签: 历史衍生 古典名著 主角视角荀昭互动诸葛亮配角曹操荀彧孙策周瑜等 一句话简介:不当主公地征服三国 立意:互相救赎 第1章 东汉光和五年,公元182年,豫州颍川郡的天空依旧黑暗着,这块人才辈出的土地在汉朝皇帝刘宏的统治下沉默着。 郎君,寅时了。 细细的声音从耳边响起,荀昭睁开双眼,望着还未透出一丝光亮的天不由得暗暗叫苦,面上却滴水不漏,张开双臂任由玉珠动作,等她仔细整理好衣褶,配上一长串玉佩,荀昭才低头看了一眼,今天穿的是淡藏红色云纹的襌衣,配了茜红的穗子。 束发、带巾、净面等一连串流程下来,荀昭早已清醒了,整理一番仪容,抬步走出居室,看着还未亮起的天际,古朴的木质建筑和远处的坞堡朦胧不清,正堂里荀爽正在灯光下读书,一卷卷的竹简被打开摊在手掌,伺候的人轻轻挑着灯芯,那火光便更明亮了些。 尽管荀昭已经经历了无数这样日日夜夜,他还是有那么一瞬的愣神,明亮的灯火哔啵一声,跳跃的火焰让他眼睛一眨,回过神来。荀昭掐灭心中那一点点名为怀念的小苗头,反复告诉自己说:别再怀念缥缈无际的21世纪新生活了,这是《三国演义》中颍川荀氏的荀昭。 阿父。 荀昭亲自奉了茶,青碧的叶子在水中央缓缓舒展,正是庐山新采的黄芽,其实这茶本是研成末混在羹里吃的,荀昭实在是喝不惯这茶粥,离经叛道地非要整叶整叶地热水冲泡,好在他的父亲,荀家的一家之主荀爽倒是对这种做茶方法颇为赞叹,每天早上都要喝一杯。 荀爽放下手中书册,接过那茶,略一颔首,荀昭便笑退出门,往庭院奔去了,后面跟着玉书、玉墨两个,一个奉剑,一个捧巾,也疾步跟了上去。 寅时起后练剑到卯时一刻,也就是四点起床,穿衣洗漱过后练剑到五点多,这一直是颍川荀氏的规矩。荀昭先面向南吐纳一番,待吐息平稳后便拔剑出鞘,挥舞的正是两年前卢植教他的那套剑法。卢植虽贵为尚书,但是却与荀爽私交甚好,他又格外精通剑法,便做了荀昭这剑之一道的启蒙老师,两年下来荀昭这七岁的小身板已经能练的颇有章法。 见他将那白霜似的剑插回剑鞘,玉书端着清水和巾帕又伺候着洗了一次脸,天已经透出一丝亮光,回到内室支起的案上摆满了早膳。 洒满了松子和芝麻的胡饼散发出一股甜香,荀昭夹起一个缓缓品味,猪油揉的面又甜又软,旁边一同摆着的还有薄饼与各种酥饼,早上的饭一般就是各色点心和麦粥,荀昭早已经吃腻了,不过是这个花那个果填的馅做的饼或酥,今天一桌菜也只有这胡饼合自己心意。旁边伺候着的玉珍见他挑食又是微微叹气,转入厨房再出来是手上已然多了一盏酪。 郎君惯会给婢子们出难题。 见荀昭眼睛都亮了起来,玉珍也是不由调笑,她和玉珠还有玉书、玉墨几个比荀昭大上四五岁,荀昭生的粉雕玉琢惹人喜爱,她是打心眼里拿他当弟弟看的,荀昭为人宽和,从不在小事上为难他们,只是在口腹之欲这方面实在苛刻。 平常荀昭虽然年纪小,但是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们几个都不敢随意对付糊弄,小小一个人儿颇有几分成熟稳重。此刻见他面上露出好奇,玉珍不禁笑着解释道:这是捣碎杏仁成汁,加糖和米粉制成的杏酪。 荀昭见那酪粉嫩可人,含在口中并不十分甜,却有着杏子的清香,吃一盏不由让人心旷神怡,吃着十分可心,不由回头对玉珍露出赞赏的笑容。玉珍得了这小祖宗甜甜一笑,心里的大石头可算落了地,又拿牙粉等洗漱用具一一服侍而过。 天终于大亮,荀昭却更加严阵以待,深吸一口气,踏进了书房。荀爽跪坐于书案前,旁边是檀木的书架,放着各色笔墨用具和一卷一卷的书册。荀昭亦跪坐于父亲对面,目光于书简之上一一划过,猜测着荀爽要抽的是哪一册书。 荀爽却拿出一张通体雪白的纸张,东汉末年已经有了用棉麻渔网等物品造的纸,只是质量不及后世耐用,纸张脆薄不易保存,所以竹简上的知识与文字未曾书写在纸张上保存起来,平常士族子弟练练书法文章倒是用纸颇多。 今天写一篇策论。 荀昭面上静静应是,但心底不禁感叹倒是不用被抽问了,直接直面了更难的策论。 虽然经过七年的打熬,他四书五经早已经背了个滚瓜烂熟,除了这些令人头疼的经传,更让人头疼的是汉朝有一个特点,并不像后世的统一课本。 汉朝的建立可以说是跌跌撞撞,陈胜吴广的起义、刘邦项羽的楚汉之争在造就一笔笔传奇色彩的同时也造成了一个严重的后果频繁的起义和战乱让大部分经典著作十不存一,虽然由后人复述记录,但是传下来的也就十之一二,而且口口相传,难免会出差错,但是大家都觉得自己的是正确的,并且把这当做家传绝学一代代传承下去,因为汉朝做官的规矩是察举与征辟,而是否能够做官就要看能不能通一部经典,有没有孝名贤声。 所以想要做官者就要磨尖脑袋也得学一部经典,而掌控经典的家族慢慢壮大就形成了士族门阀,垄断了知识与做官的权利,而荀昭所在的,就是颍川郡最顶级的士族门阀颍川荀氏,这可真是出身豪门。 但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荀昭不知道其他士族子弟是怎么想的,但是作为七年前由一名中医药专业的大学生穿越到这里一个小婴儿身上的他,感觉只能说是非常不好。 学记背的东西如山一般高,最令人抓狂的是也不知道自己学的东西对不对,不过颍川荀氏作为士族翘楚,认可度和正确性应该有所保障。 荀爽咳了一声,利刃一般的眼睛刮了荀昭一眼,荀昭收回思绪,刚刚跑了一会儿神,被当场抓包。此刻连忙正襟危坐,只听耳边传来父亲的声音,是那道策论。 民有过则谓之过,君有过则谓之灾。就这句话,你先自己想想,说说想法。 看着十分淡定的父亲,荀昭是真的很想他问一句是怎么敢说出这大不敬的话的。这句话出自《左传昭公十年》,意思浅近到透过字面就能理解,皇帝无道而招致灾祸。 荀昭却也不敢真问出来,虽然两人是亲父子,但是汉朝向来重视礼孝,顶撞父亲那是十恶不赦的大事,于是只低头作思考状。 不再纠结一向以礼著称的父亲今天怎会说出如此狂悖之语,但是现在皇帝治理期间确实天灾人祸不断。 他自己出生在公元175年,当时已经是皇帝刘宏当政,但是六月三辅就横遭蝗虫,三岁时旱灾、蝗虫、地震接踵而至,四岁时地震两次,五岁疫病爆发,去年又是地震又是冰雹的,让他一度怀疑自己难道是什么灾祸之子。所以家里施粥的时候他都怀着愧疚的心情非常积极的帮忙。 后来他憋不住了问了自己的父亲荀爽,父亲表情都没变化,只是奇怪他实在多想,并说他没出生之前就旱灾、洪水、蝗虫、冰雹和地震每年都有了,更要命的是大灾过后都会有疫病,那才叫尸横荒野。 所以现在荀昭想起来自己可真是一个倒霉蛋,穿到了这连生命都难保的东汉末年,尤其是听到先帝谥号桓,那这位在任上的皇帝就是汉灵帝了,荀昭虽然不专攻历史,上学时也背过大名鼎鼎的《出师表》,也知道四大名著之一的《三国演义》,现在只恨当时怎么就没有把《三国演义》背个倒背如流,现在他只粗略的知道桓灵之后三国争霸,那可真是真正的生灵涂炭。 第2章 君有过则谓之灾,其实荀昭并不觉得这灾祸都是皇帝的错,毕竟地震洪水这些与天气、地理有很大关系,但是在以天命说为主流的汉朝这样说肯定不行。皇帝的确荒淫无度宠信宦官,甚至卖官鬻爵,社稷濒危还要大兴土木建造园林。 其实哪怕把钱拿来修一修水利,遭灾时拨款放粮赈济灾民,这整个王朝上至王公大臣,下至黎民百姓都不会对皇帝如此不满。但是皇帝对于连年灾祸也只是连续三次换了年号,从建宁改成熹平再改成光和,寓意是一个赛一个的好,也是真的没用。 荀昭都想深深地叹一口气,也不知道这皇帝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然后他理清思绪,把不能说的删减掉,也不能直说皇帝无道,只是说宠信宦官不理政事实为不妥,卖官鬻爵更是荒谬,将修园林的钱拿去修修水利放放粮仓会更好。 荀爽其实还挺惊讶儿子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一般的世家子弟不识钱粮五谷,更别提什么水利粮仓了,这次心血来潮提这样一个题目本来是想由此向荀昭渗透当今朝堂形势,但是观其言语,这小子似乎有些自己的想法。 荀爽微微一笑,荀昭舒了一口气,知道这关算是及格。 能指出错处还能提几句措施算是没有白读圣贤书,但是你不妨往深处想想,大胆一些,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听了这话荀昭知道这是要给他加难度,刚刚他的话语中其实已经将重点放在了前面宠信宦官,只是未曾展开,也不敢展开。此时他略一思索便已有了章法。 儿认为这最大的错处不在荒淫无道,也不在卖官鬻爵,而是在这宠信宦官上。荀昭微微抬眼,又复落下,接着展开。 宦官得势而作乱天下,为陛下巡防救治百姓,实则吞灭钱财,搜刮民脂民膏,就是这卖官鬻爵也是他们蒙蔽陛下,为自己敛财想出的馊主意,此为其一。皇帝不理政事,朝政完全由宦官把控,这真是骇人听闻。 更可恶的是,他们只为扶持自己的党羽,嫉贤妒能,连续发动党锢之祸,使天下士子惶惶不可终日,真正的贤能之士避祸于外甚至死于屠刀之下,豺狼虎豹反倒在朝为官,实在是荒谬!荀昭看到父亲陡然握紧的手,知道自己这是骚到了痒处。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宦官、外戚、士族向来对立,本朝何皇后出自屠夫之家,外戚势力是扶持不起来,就这样屠夫出身的何皇后的两个兄弟还是蠢蠢欲动。而宦官以士族门阀结党为由接连发起两次所谓的清理党羽,九族之内甚至有些私交的士人也要问罪贬官甚至处死,自己的老师名儒蔡邕就避祸到了江南溧阳,害得自己还要每年从颍川郡远远到丹阳郡进行一个月的求学。 而自己的父亲,号称荀氏八龙,慈明无双的荀爽,则是被逼的远涉东海之滨治学长达十二年之久,这怎能不恨!宦官与士族之间真是到了水深火热的地步。 当今天下天灾人祸不断,陛下却只受小人蒙蔽,放任豺狼危害百姓,实在是令人心寒。荀爽的眼睛像是蒙着一层阴翳,他已年过半百,曾也任侍郎,作为皇帝近臣有着拯救天下的雄心壮志,但是这些都被一次次的杀身之祸所消弭殆尽,余下的只是无尽的疲累与绝望,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 其实在荀昭看来,士族和宦官虽然势同水火,但其实换士族当政,这天下未必也就好到哪里去,西汉不就是这样亡了国吗对百姓来说,天下谁做主都不重要,反正他们都是被倾占利益的一方。 阿父,容儿问一句。您这样对其恨之入骨,其他士族叔伯也恨不得生啖其肉,是为了百姓生灵涂炭,还是因为我们的利益,或者是整个士族的利益受到损失与威胁呢 这话出口荀昭就后悔了,不敢再抬头,他知道这么问是不敬甚至不孝。但是他是真的想知道,没有人在乎百姓的死活吗他们的先祖荀子不也是一介布衣百姓吗,不通文墨的百姓就活该充作那任人宰割的鱼肉,在这个以察举为名的时代,贫苦人民注定出不了头。因为有一道名叫士族的鸿沟摆在他们面前,再有才学的人也只能望洋兴叹。 荀爽没有训斥他,只是静静沉默着,这样的问题,这样的不公荀爽作为已经知天命的人肯定已经看过多次,而作为名门士族中的大儒,他所知道的肯定也比荀昭要深刻的多,这位修治了周氏《易》的名儒,是出了名的尊礼重孝,平易近人,从不发怒,大部分名士都与其私交甚好,这也是荀昭敢将话说的这么直白的原因,反正荀爽不会打人。 这话以后不准在别人面前说,策论答的不错,休息一下准备下午的事情吧。荀爽最终还是开了尊口,却也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荀昭舒了口气,连声称是,走出房门才感觉到手心里被他自己攥的全都是汗。 荀爽仍然正襟危坐,双手抚摸着儿子刚刚由于紧张已经捏皱了的纸张,良久突然朗声一笑,抬首双目似电似能穿破云霄,他自己未能做完的事情,那就培养后人来完成。 荀昭回过神来又实在觉得郁闷,好不容易豁出去把压在心底的话问出来父亲却不答,脑内突然灵光一闪,忙吩咐玉墨道:去二伯那里说一声,就说我下午要去找文若练琴。旁边的玉珍见郎君要出门,也忙去准备下午可能要吃的点心和果子。 父亲自己不回答他,但是却也拦不住他问问别人呀,而且荀文若也不算别人。这样想着,荀昭一抬头看到了姐姐的侍婢石榴,她提着热水出来,步履沉重。 荀爽只有发妻陈氏生的一儿一女,姐姐荀采比荀昭年长十二岁,正好大了一轮,陈氏早亡,在荀昭两三岁的时候就撒手人寰,一直都是荀采照顾这个小弟弟长大,在荀昭心里,长姐算是半个母亲。 两年前荀采嫁给了南阳阴氏的阴瑜,婚后也是琴瑟和鸣,阴瑜虽然不是本地世家大族,但是他的父亲阴脩当时任着颍川太守,他们一家最早又能追溯到光武帝刘秀的皇后阴丽华那一族,在荆州南阳也是根基深厚,也算是门当户对。 谁曾想阴瑜却未能长寿,仅仅两年便生了重病弃世,只留下荀采并一个叫阴霜的女儿,小侄女才不到两岁,荀昭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是她被包裹在一个小被子里,姐姐抬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接着两行清泪流泻而出,洒落在怀里的小被子上。 可就是这样,父亲还是想要让姐姐再嫁,最近已经在相看人家。按照荀爽的说法,老父幼弟哪里能指望,还是再嫁一户人家也有个保障。这话说的荀昭一肚子火,颍川荀氏这么大一个家族,难道连一个女子也庇护不了吗今天顶撞父亲那些话,也有一部分这件事的原因。 荀昭对石榴招了招手,这丫头就低着头走了过来,走到面前才看到她脸上满是泪痕,旁边的玉珠连忙递了一张帕子,荀昭便引着她们到了西厢前在花园里找了个角落慢慢问起荀采的情况。 石榴先是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再抬起头时已经掩去了刚刚的伤心与眼泪,只是声音里还是带着悲腔:郎君,我们女君真的放不下去了的男君和小女郎啊!现在女君什么都不肯吃,只等着一同跟到地府里去了! 说的什么混账话!,荀昭顾不上和她计较,连忙跨进西厢的门。里面的侍婢葡萄跪举着案,案上是麦饭、细汤饼、炸素丸子和香菇青菜,此时已经热气全无。 荀昭挥挥手,葡萄便从善如流的退了出去,荀采坐在榻上环抱着女儿,看也不看荀昭一眼。 荀昭见她这副模样,也是委屈的不得了,口中不由说道:长姐何必同我置气,人不食五谷是取祸之道,姐姐既然一心求死,那做弟弟的也一同跟着就是了。一番话说的荀采泪珠滚滚,阴霜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伤心,也一并跟着哭了起来。 是我说错了话,只是姐姐这样也实在是摧人心肝,阿母已经弃我而去,难道姐姐也要这样抛下我吗荀昭气自己话说的太过,但又能如何不着急,情急之下竟长跪于床榻边上,惊的荀采连忙将他扶起。 元儿!,荀采将弟弟和女儿一并拥入怀中,唤着弟弟的乳名,阴霜才不到两岁,荀昭也刚过七岁而已,两个小孩子都睁着巴巴的眼睛望着她,我是放心不下你们,但是阴郎待我情深义重,让我舍了他嫁给别人,这比杀了我还难受!荀采双眼湛然若神,母亲去世的早,她自己操持这内宅的上上下下,本就不是柔弱女子,又兼学了经传,最是知礼义重感情,此刻怎么可能妥协。 荀昭向来知晓姐姐脾气,内心本就觉得父亲此举不妥,当事人都不同意,这成婚之后不是活受罪吗,也是下定了对抗的决心:姐姐何必摧残自己的身体,只要你不愿意,我肯定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只是不能不吃饭啊! 第3章 为了我这小侄女,姐姐也得养好身子才能对抗。荀昭捏了捏阴霜小脸,一番话说的荀采又是欣慰又是酸涩,欣慰的是弟弟竟然肯站在她这一边,酸涩的是此举肯定会引得父亲伤心,只能抱紧弟弟,重重嗯了一声。 荀昭又让葡萄端了一盘芙蓉豆腐并一盘八宝饭,还有今天早上自己觉得好的杏酪都端了一份过来,这才放心的离去。 玉书早已经备好了车马,荀爽与二伯荀绲家隔得并不太远,也就是两条街的距离,走路需要半个小时,趁着行走的这段时间,荀昭闭目想要小睡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却也不睁开眼睛,只是闭目沉思。 颍川荀氏是出了名的人杰地灵,从荀昭祖父那一辈就有号称神君的荀淑,到了荀昭父亲这一辈更是兴旺,荀淑的八个儿子号称荀氏八龙,荀爽荀慈明就是其中最负盛名的那一个,号称慈明无双。 而到了荀昭这一辈,名气最盛者还是二伯荀绲家的荀彧荀文若,名士何顒称他王佐之才,在汉朝做官,一个是家世出身,再就是得有名气,没有名气怎么让察举官知道呢 像颍川荀氏这样的门阀,不说别人,就拿自己来说,想要学剑练武,荀爽便请自己的好友,顶级大儒卢植来教他,在书法一道有天赋,荀爽便亲自牵线搭桥请钟繇、蔡邕这样的书法大家来指导他,至于经传这方面荀爽自己就是大家,每时每刻也是细细教导他。 这固然是父亲荀爽只有自己这一子,但是也侧面反映出出身的重要性,而他现在所要做的其实就是打响名气,老师很厉害是一回事,但是他们的弟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真正的名声还是要靠自己闯出来,而这就要靠自己的努力与积累了。 即使荀昭对士族垄断知识、掌控渠道的做法不能苟同,但是也不得不承认他自己正享受着这个身份提供给他的红利,想要做点什么改变现状还真的得靠这份红利起家。 想着想着马车就已经到达了目的地,荀昭收敛了思绪,在门口等着迎接他的,正是荀彧的侍从绘剑,由他引着进入正堂,才看到二伯家的荀衍、荀谌、荀彧都在等着他。 第3章 荀昭自是喜不自胜,笑着过去一一作揖见礼,依次唤着休若兄长、友若兄长、文若兄长。 二伯荀绲家的荀衍、荀谌、荀彧都是青年才俊,其中的荀彧又格外与荀昭亲厚,因为同辈人中荀昭是最小的一个,父亲荀爽接近五十岁才得了他,平时是爱若珍宝却又严格要求。 荀彧家可不一样,荀绲只儿子就有五个,前两个早夭,剩下三个长成,其中最小的荀彧也要比荀昭大十二岁,荀昭自小就爱缠着这位文若哥哥玩。 一来是其他两个兄长和他的确年龄差距太大,再者荀彧性格温柔细致,风采也的确过人,荀昭想如果当时自己是何顒,说出那句王佐之才真的一点也不为过,有的人就是往那里一站就是与众不同,荀彧就是这样的人。 案上摆着的是一只三月大点的小羊羔,在炉上已经烤的焦香酥脆,滋滋冒油,旁边佐的小菜是拌黑木耳、拌胡瓜、凉果子和腌蜜饯四样小凉菜,更有茱萸、韭、胡椒、葵等调料由侍婢侍从们拿着,想要吃什么口味只等吩咐他们来调便是。 让他们调有什么意思,不如咱们自己动手。荀昭眨着眼睛,不怀好意地看着这些哥哥们,这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们离了别人可不一定会吃饭。 几个年长的岂能不知道他心中那点小心思,却也不惧,拿些马奶酒过来,你们放下东西出去做事便是。最年长的荀衍吩咐道。 你与我一并喝茶。,荀彧揉了揉荀昭的脑袋,荀昭不喜欢把茶碾成末,倒是喜欢整叶冲泡,荀彧尝过之后也爱上了这种喝茶方法。 荀昭仰着脸看他,荀彧好熏香,刚刚进来是还被羊肉的香气缠绕,但是到了荀彧身边,鼻腔便被他身上弥漫的香气笼罩,再也闻不到别的了。 兄长今天用了龙脑香,要不然不会连羊肉味都能遮蔽了。 羊肉味腥膻,隔着茫茫的雾气,荀昭看到他模糊却淡然的眉目,冰清玉洁似玉人般洁净。 荀昭拿刀片了羊肉,给自己拿茱萸和胡椒葱花等调了一碗辣料,汉朝还没有辣椒,茱萸也是辣的,但总没有辣椒的那种纯正,不过聊胜于无了。 片片羊肉被削成薄片像雪花一样落下来,展开、涂料、卷起送入口中,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有种畅快的美感。荀昭吃的正欢,抬头一望荀彧却没怎么动,他实在是不爱吃这些味重的调料,荀昭又帮着他拿醋和酱勉强调了一个料,其实荀昭都怀疑这料能有什么味道,真能吃过瘾吗,但是看荀彧吃的一脸满足,也就放下了心。 荀衍荀谌两个早已经对起了酒,文人雅士,喝酒也不粗俗,拿黑红小瓷碗互相谦让一番才举杯饮尽。荀彧吃饭也很秀气,总要割下整整齐齐一块肉,均匀蘸酱,再送入口中。 观察下来荀昭感觉自己简直不像荀家人,但是自家人吃饭,也不十分要求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上桌吃饭荀爽也没怎么要求他。 满足口腹之欲过后,荀昭又净了手,拿牙粉漱口,又跟着荀彧焚香过后,才敢上手拨琴。 士族门阀子弟大多都会点琴棋书画,名士要求的不仅仅是内在的知识,还有外在的气度,说附庸风雅也好,沽名钓誉也罢,士族圈流行的这些东西就是要学要精通,不然根本无法融入。 荀昭的一天被填的满满的,上午四点就要起床,练剑和学习经传都在上午,下午就被练琴、书法和绘画填满,晚上还要回去理一理家里的收支明细。这以前是姐姐荀采的工作,自从她出嫁之后,这份重担就落在了荀昭身上,家里没有主母,荀爽又是摆明了想要让他接触这些事,不过有父亲身边的人帮忙打点总不会出大错就是。 七岁的荀昭简直就像是一个人包揽了学业、各种兴趣班和女主人的工作,对于自己竟然能撑下来荀昭真的无比欣慰和自豪。 上午每天都要接受父亲的耳提面命,下午的琴书也不能小觑,蔡邕和钟繇等着审核他呢。钟繇于书法一道一向严厉,蔡邕虽然看着和气,但是在自己专精的琴道上也要求颇高,兴致上来还要指导一番他的书法。 元儿今天只是找我练琴荀彧看着他长大的,知道他这次临时过来肯定是想和他说什么事情。 荀昭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把上午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学给他听。 你可不许和别人说!我真的不知道阿父是个什么意思,这才偷着来问你的。荀昭挨着他跪坐着,这姿势看上去很难受,其实坐的席上都有专门的卸力结构,真跪起来不是很累,古人智慧真是不容小觑。 你真是这么问的哈哈哈,荀彧笑起来,六伯没治你个不敬不孝之罪 是阿父先说了那大逆不道之语,荀昭小声说道,怎的能怪我,这个问题难道不是很有价值吗 说的什么话,父母岂是你我可以指摘的,荀彧掐了掐他的脸,缓缓说道:你问的当然对,自家人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跟你说的。 你说的那些怎么会没有人想过,但是现在形势已经危如累卵,想改变也无能为力,我们的人上台就要牢牢把控权利,这是没办法的事。 这怎么会是没办法的事哪怕匀出点机会和钱粮来给百姓也不会横死这么多人!荀昭内心这么想是一回事,听别人,尤其是荀彧这样的正人君子这样说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想的太简单了,荀彧双眼也是涌现无奈与悲伤,别说现在是宦官掌权,我们处于弱势,即使是真正到了我们的人掌控权利的那一天,他只会不断的、更大程度的给士族谋利。荀彧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士族整体的意思,他们不允许属于自己的权利和利益被分割。 荀昭想,百姓一定不会任由他们宰割,于是才有了黄巾起义,这不怪那些造反的百姓,实在是世道不给百姓活路啊!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他迎上荀彧的目光,这样做是取祸之道。 荀彧站起身,目光变得深长而幽远,我也不想这样,他说,但是不会有人想把握在手中的东西奉献出来,如果有,这个人就会是士族的针对之敌。 难道不怕百姓们反抗吗,荀昭问他,就这样有恃无恐吗没有人会任凭宰割。 你想的对,荀彧目光里闪着温柔的波光,但是就像现在,朝纲不稳,奸臣无道,便辞官隐居蛰伏,只要根基不灭,士族,永存。 荀昭默然,他明白荀彧,或者说是士族的意思了,得势之时俯瞰天下做人上人,混乱之时便蛰伏等待时机扭转朝局,只要本事足够强大,自然可以笑傲苍穹,俯瞰万古纪元。 第4章 但是士族会永远兴盛下去吗荀昭没有问出口,据他所知,到了后来的东晋,的确还是士族登临顶峰,只是那时作壁上观的是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而颍川荀氏,甚至汝南袁氏,这些在现在赫赫有名的士族门阀,不也杳无音讯吗,可见这不是长久之道,到了更后来的隋唐,更是销声匿迹。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试着改变这样的现状,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百姓饥寒交迫而无动于衷。荀昭非常认真甚至是发狠地说出了这番话,这相当于背叛的信号了吧,荀彧也说,这会被当做士族的死敌,出乎他意料的是,荀彧并未训斥他。 我何尝不是如此呢,两个人一番对视,却都无声笑开,他们一个是未及弱冠的少年,另一个甚至不过七岁稚子,但是此刻他们都心怀天下,做着遥不可及的救世梦。 经此一事,两人反倒更加亲近。 回到自己的院子,奔波了一天的荀昭斜倚在榻上,郎君,热水已经准备好了,玉珠将亵衣、皂角、面脂、羊油等洗浴用物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又将荀昭束着的发轻轻解开便缓步退下。 荀昭洗澡一向不喜欢有人伺候,他总觉得非常羞耻而且别扭,浴桶里放了透骨草和金银花,在泛着热气的水里泡一阵真是舒筋活络。 洗澡前他就吩咐了做一碗细汤饼,就是细面条,根根分明的面上点缀着青碧的小葱,旁边缀着细细的萝卜丝,酸酸脆脆的。 今天中午吃了那么多羊肉,羊汤喝着腻腻的,晚上就得来一碗这样的才舒服。荀昭的头发还没有干,玉珠拿着帕子在身后轻轻给他拧着头发。 郎君不妨歇一歇,今天奔走了半天,回来又要看着些账,婢子都替郎君累得慌。见头发拧的差不多了,玉珠撤下帕子,转头已经看到荀昭手臂撑在案上,在细细观看。 案上摆着的是木椟,上面记载着各个田庄的收成和用度收支明细,荀昭将这些整整齐齐的排好,让玉书拿给荀采。 现在姐姐回来了,可算是能松乏松乏了,荀昭眨着眼冲两个侍婢一笑,彼此对视一眼,都笑了。 郎君为女郎着想,自己也能轻松些,荀采自从寡居在家,又因着荀爽想要她再嫁的事整日郁郁,底下不明的仆役们竟然生了轻视之心,拿她当了没牙的老虎,今天荀昭去西厢看见上的拿几样菜,简单又敷衍,所以今天如送瘟神一般交接了这掌家的权利。 之前是荀采为着与父亲对抗焦头烂额,现在他表明了立场站在她那一边,这样荀采就能腾出手来折腾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小人了。 之前荀采不在,家里的一应开支都要在他这里过账,每天的收支明细看得他眼晕,虽然累些,但是底下的奴婢们也是实打实的怕他。 家里虽然正经主子少,但是实际上的人口嚼用可不少,他自己身边的玉珍、玉珠、玉书和玉墨这四个是常跟着他的,连着父亲那边的四个,姐姐那边的两个,都是侍从侍女里的主事者。 这底下的干杂活的,如厨房里的、打扫的、养花鸟的、侍弄园子的一大堆叫不上名的人,还有底下田庄里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这些人都是私奴,汉代征税征的是田税和人头税,田税少人头税多,很多穷苦人家交不起税都不敢多生孩子,实在熬到混不下去也只能来做私奴婢,只为混一口饭不用交税,熬成有头有脸的侍从侍婢自是比那些饭都吃不上的穷苦百姓强。 就这样多数士族豪门为了少交税还有大量隐户,隐而不报,这形势怪不得皇帝手里没钱要靠卖官赚钱,百姓刮无可刮,士族又刮不动,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眼下荀采回来了,他可算是能丢弃令人眼花缭乱的账本,静下心干点自己的事情了。 书房里墨香浓郁,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笔也是上好的狼毫笔,汉朝书写的用具广泛,木椟、纸张都可以写字。但是由于纸张品质不好,并不流行,像蔡邕、钟繇如果要正儿八经写书法都是要在石碑上写的,不过平常自己私下练习时,荀昭还是习惯在纸上写字。 荀昭在现代的时候其实练过书画,书法练的是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画主攻工笔,他自己觉得写的小有成就,穿过来之后才发现,根本不够格。 第4章 当他战战兢兢地写下第一笔字,还故意写的差了些,发现荀爽一点都没有表现出震惊他还有些郁闷和不服气。后来他三岁多的时候大着胆子展示了一把自己的书法水平,荀爽的表情果然凝重起来了,他还有点害怕,怕被发现端倪,谁知荀爽将当时已经成名已久的大书法家钟繇请了过来。 钟繇瞥了一眼,留下一句评语匠气有余,灵气不足,荀昭心里大为吃惊,汉朝的书法都要求如此高吗接着钟繇揪了一把他当时还是个小萝卜头的头发,说了一句孺子可教。 就这样他过上了每天水深火热的练字生涯,钟繇对他字的匠气非常不满,总用一堆奇怪的方法折腾他。 小小的孩子看着也灵气十足,怎么写出来的字暮气沉沉的,这是跟谁学的 这时候他就只能不做声,默默练字,钟繇不愧为一代大书法家,总是有很多奇怪但有用的妙招,比如他的丶写的实在轻飘飘的,用他老师的话说是轻浮,钟繇让他在水潭边上感受了一个月的重石落水的声音和感觉,听的他脑袋都木了,说来也怪,就这样找到了感觉,可见奇人奇招确有奇效。 学写竖的时候连画了三个月的竖线,甚至他还结合创新,本来主攻工笔画,白描只是微微涉及,那几个月天天画线条倒是让他领悟了白描的魅力,后来他能把线条画的连贯流畅、飘然欲飞,竟然也就能写好了竖,真是意外之喜。 琴和书是有人严格卡他标准的,尤其是书法,蔡邕和钟繇都是书法大家,他要承受两倍压力,倒是在画这一道,东汉的画发展的远没有书法那样繁荣,别说工笔画,白描、写意画都还没有兴起起来,所以他的画倒是受到了身边名士大儒的一致好评。 一想到明天就要去给钟繇交作业,也就是品评这段时间他感觉自己写的最好的字,荀昭就一阵头疼,钟繇可真是个严师。 不过一年前他得了个小女儿,这就有了突破口,把那个镶嵌玛瑙和穗子的绣球拿上。,小孩子都喜欢这种圆滚滚亮闪闪的东西,阴霜就喜欢,他给了小侄女一个黄松石嵌的玲珑绣球,这个玛瑙的就给老师新得的小女儿钟薇。 从颍川颍阴到颍川长社要在路上走几日,现在他才七岁,不能骑马,只能坐车,其实这还算近的,从颍川颍阴到丹阳溧阳那才叫一个远,每次去蔡邕那里,都要让玉书玉墨两个轮流带着他骑马奔走一周。 不过为了学到东西什么都值了,荀昭撑开帘子,让外头的风微微透出来一丝,春日的风轻柔地拂过来,尽是青草的香味,荀昭想着,这时候的糯米青团应该不错,改天做给姐姐吃。 咱们改天吃青团,就用这样的青草汁子。荀昭想着,虽然青团还没到手里,已经可以想象咬下口满嘴的清香了。 郎君还没到钟家,不想着作书,倒是惦记上了青团,外面驾车的玉墨与玉书调笑道。 不想被耳聪目明的荀昭听了去:好啊你们两个,还敢背后编排我,回去不要玉珍玉珠,就你们两个,每个人给我捏青团。 两人先是惶恐,后听着荀昭的话没有生气,才算放心,不由暗自懊悔,后听了他的吩咐,又是苦了脸,只得应下。 荀昭倒是把心思移到了颍川钟家上,颍川长社钟氏也是世家名门,跟《红楼梦》里的贾史王薛一样,在颍川郡,颍川荀氏、颍川钟氏、颍川陈氏、颍川韩氏就是地头蛇,相互之间有姻亲,联盟牢不可破,他母亲就是出自颍川陈氏,这四家就算出了颍川在豫州甚至别的州也都是拿敬祖宗的架势敬着。 整个东汉除了皇帝所在的司州,就数荆州南阳、豫州颍川、豫州汝南这三个地方的太守最抢手,能在这里打熬一圈的人也不会是什么简单人物,比如现在的颍川太守司马儁,出身世家大族河内司马氏,就是司马懿的祖父,现在的司马懿比荀昭还小上四岁,还是个小娃娃,但是司马懿的哥哥司马朗和荀昭玩的可不错。 钟繇之前任尚书郎,官轻权重,是天子近臣,他从来不居权自傲,爱字如痴。现在朝纲不稳,他托病赋闲在家,更是到了不写字就食不下咽寝不安席的地步,荀昭来的时候,他的老师钟繇就在写一幅字,钟繇写的是楷书,但是字迹结构严谨却又天质自然风流,荀昭在旁边看着竟然着了迷。 钟繇写完一帖字,回头一看,见便宜徒弟还在眯着眼睛回味,不由拿着笔杆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第5章 在想什么,这样呆愣。 荀昭回过神来,先是作揖见礼,接着笑道:老师这字不像是出自人手,倒像是天地之间生出来的,一时为之所迷。 写字的本事没见长进多少,这嘴倒是像盛了两斤蜜。钟繇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嘴角露出的笑容让荀昭知道他这是心中得意着。 汉朝以前没有楷书,蔡邕的隶书已经是登峰造极,钟繇学于蔡邕却又胜于他,开辟出了更加端庄优美的楷书一途,甚至和荀昭之前写的欧阳询的书法有些异曲同工之妙的架势,可能就是因着这份妙处,荀爽才会那么凝重,钟繇才看上了他,以为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现在想想,可能欧阳询借鉴了钟繇的书法吧,钟繇的字脱胎于蔡邕的隶书,许多地方还带着隶书独有的特点,比如还是比较扁,荀昭自然是没有这个苦恼,他自己学的楷书是隋唐大书法家集历代前朝书法家大成的作品,以前有些匠气,经过钟繇指点已经愈发自然,不事雕琢。 有些字写的反倒是让钟繇赞叹不已,荀昭还是有些脸热,本来是学的别人的书法,到了钟繇这里一律归结为这是荀昭独特的风格。还不等他脸热多久,钟繇就看出了他这份飘然,又拿话打击他。 有些成绩就要飘到天上去,不打熬好基础怎么能行,说着又让荀昭观摹自己写的碑文《宣示表》,不要总是照着临摹,仔细看看里面字的精气神,别最后交上来一堆死板东西。 东汉书法作品都是刻在石碑上的,钟繇肯定不能把原石给他,这需要自己摹写,但是钟繇肯给他这个机会近距离观看并分析,已经是格外难得了,毕竟这就像不传之秘。 荀昭见这次的字得了夸奖,还没松下一口气,便又有了新任务,但是他也不怕,说起写字,蔡邕可还是钟繇的老师呢,这辈分也有点乱,按这么说,他和钟繇应该是师兄弟,但是也不计较那么多了,等着见到蔡邕,他自然能从其口中撬出不少摹写要点。 荀昭摸出那个玛瑙做的玲珑绣球来,笑道:师傅说的都记住啦,这个球我家小侄女就很喜欢玩,只是师傅家的千金我还不曾见过,就拿这个见礼。 钟繇放到手中把玩,之间结构细致,锦缎秀丽,玛瑙珠子艳红如血多而不乱,他平素简朴,不喜铺张,此刻也难免目露欣赏。 这番玲珑心思和手艺倒是难得,钟繇见荀昭目蕴得意,知道这又是他想出来的妙招,倚翠,把女郎抱出来给元儿瞧瞧。 荀昭看着那个穿翠色云纹襌衣的侍婢盈盈下拜,梳着高髻,头戴翠云钗、金步摇,便知这不是一般侍婢,应该是钟繇的御婢,即受承认的可以与主君发生亲密关系的侍婢。 钟薇是钟繇而立之年得的女儿,钟繇生活简朴,对女儿却毫不吝啬,而且爱若掌上明珠,一岁多了荀昭都没能见过几次。 不过荀昭倒是和钟毓相处的很好,两人年纪相仿,又同样被钟繇压着苦练书法,可以说是同病相怜。 此刻钟毓便跟着妹妹的乳娘一起来了,见到荀昭自是喜不自胜,但是看看旁边的父亲还是没敢太过放肆。 荀昭此时眼里那里还有他,一脸好奇的朝小被子里的钟薇看去,见她小小一个,比阴瑜要小得多,但是白白嫩嫩的,睡的正熟。 妹妹长大了不少,脸也长开了,上次看到她的时候还是一块砖那么大,皱皱的,看上去脆弱的很,他都不敢碰。本来这次想要逗她玩绣球,但是小孩子睡的那样香甜,倒是让他不好意思下手了。荀昭和钟毓两个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双双跑掉去玩投壶去了。 你是不知道,阿父那天罚我在廊下站了半晌。钟毓忍不住向他诉苦,我感觉我已经写的挺好了,但是阿父怎么都不满意。 荀昭叹了一口气,感觉钟毓挺惨,书法这要看天赋,不是一味勤学苦练就能成的,钟繇又是最烦呆板摹写,钟毓这日子比他苦多了。 师傅嘴上严厉,可心里最软,你这样用功他又岂能不知,伤在你身,痛在他心罢了。钟毓眉眼耷拉着,我也知道阿父也气自己教不好,但是我就是学不成。 荀昭握住他的手,钟毓穿了件玄色水纹的襌衣,此时神情忧虑,真是个小可怜。 哎呀你怎么总是如此循规蹈矩的,你既然也知道师傅不是一味生你的气,你求饶撒娇,这关不就好过了吗荀昭真是恨铁不成钢,钟毓没学成钟繇那坚心铁志,这守规矩的性子倒是学了十成十。 我哪里敢,钟毓叫苦,我都不敢抬头,也只有你敢那么大胆。 别想这个了,今天我来,咱俩就在这诉苦诉上一下午不如痛快玩上一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听他这么说,钟毓也觉得在理,等钟繇想着再指点指点荀昭那《宣示表》的窍门,才知道俩人早已经结伴出去了。 第5章 真是一刻也坐不住啊,钟繇无奈,也愁起来,自己儿子不中用,在外收的那些七七八八的徒弟恨不得一年也见不上一面,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合他心意的,还如此性野。 不过想起荀昭不久之后还要去蔡邕那里听教,这小机灵鬼肯定会缠着问,倒也不用自己担心,说不定还能让他找到新灵感,钟繇心满意足,于是又回去看自己的乖乖女儿去了,那个玛瑙球她可是喜欢的紧。 在钟家待了几天,荀昭和钟毓也是放开了性子,两人都是好不容易遇到同龄人,把能玩的都玩了一遍,平常在家里有荀爽压着,荀昭不敢放纵,荀爽看着亲和,实际上整天出一堆难题来堵他。钟繇看着严厉,但是写好了字,他倒也不会多管。 荀昭和钟毓依依不舍的惜别,还是钟繇无情地拘了钟毓练字,荀昭才不甘不愿的上了车。到车上才想起来,说是来看小妹妹的,这几天和钟毓玩疯了,早抛到了脑后,也不知道那个玛瑙球钟薇喜不喜欢。 回到家里荀昭自是先去书房拜见荀爽,自从那次他问了父亲那个大逆不道的问题,虽然在荀彧那里得到了答案,但是荀昭总觉得面对荀爽很是别扭。 荀爽倒是十分坦然,弄得荀昭怀疑难道父亲知道自己和荀彧的谈话却也不好意思问出口,这时候就是拜完礼就想赶紧出去。 慢着,荀爽的声音慢悠悠的从后方传来, 前几天见了我像老鼠见了猫,本来想着去你师傅那里回来能正常些,不想你还是这副模样。 荀爽走到他面前,摸摸他低着的头:在躲些什么,你和文若说的什么,我不用问也知道七八分。 见荀昭一脸震惊地望着他,荀爽了然一笑:你还这样小,能想到这些已经出乎我意料,那天本来想着跟你点破朝堂上的这些事,不想你自己早就悟了出来,倒是我小瞧了你。 说罢又怅然:以后还是你们的天下,家族的担子你们迟早要扛起来,文若是稳重的,你们年龄也算接近,常在一起齐心协力,颍川荀氏万古长荣,还得靠你们这些后辈。 这话基本上是挑明了以后家族重担由他和荀彧来抗,如果说荀彧早就可以看出成才之姿,大家都默认他是下一辈的领头羊,但是自己就七岁啊,他们怎么敢放心把自己也塞进去的 似乎是看出了荀昭的疑惑,荀爽朗笑:我的儿子怎么样我当然清楚,你那些亲叔伯甚至老师们,难道就看不出来金鳞岂是池中物啊。 荀爽一脸高深莫测地走了,留下荀昭自己在原地沉思,难怪他能和每个世家子弟都玩的挺好,一开始他还以为这是人格魅力,现在想来应该也有家族长辈授意,只是令荀昭震惊的是他们怎么就这么火眼金睛,他自己还对自己没信心呢。 经荀爽点破,荀昭想想自己这一路的确不凡啊,父亲是颍川荀氏八龙中最负盛名的那个,母亲是颍川陈氏家主陈群的嫡姐,老师又是颍川钟氏家主钟繇,名士大儒更是有蔡邕、卢植教导,从小结交的都是汝南袁氏、清河崔氏、颍川钟氏、河内司马氏等等名门勋贵。不知不觉之间他这个成长经历可以说是顶配了,只是他自己还觉得自己很平凡而已。 虽然有这样好的条件,唉,荀昭自己在内心叹了一口气,他不会按照父亲给他指的方向走,他做不到踩在普通人的血骨上冰冷地享受荣华,不过好在他没有足够的实力和把握之前不会做出暴露自我的蠢事,还有一点是,他们看好的另一个人,荀彧荀文若,和他想的是一样的。 公元182年九月,往常这个时候应该是他准备准备从颍川颍阴到丹阳溧阳去见蔡邕的日子,但是今年不用了,汝南袁氏家主袁隗奉蔡邕为座上宾。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政治信号,要知道现在是宦官当政,桓灵两朝都让他们把持的死死的,先前更是搞出了两次党锢之祸,连他父亲荀爽都要被逼的隐居海滨,大儒蔡邕也要远避荆州,多少士族领袖被迫辞官或免官在家赋闲。 第6章 这时候袁隗却大张旗鼓的邀请蔡邕,这是嫌宦官的目光吸引不过来吗不过荀爽告诉了他这个答案,袁隗要起复了。 袁隗是汝南袁氏的家主,大名鼎鼎的汝南袁氏自是不必说,四世三公,恨不得历任三公都由他们包揽了,门阀中的顶尖,也只有同样五世三公的弘农杨氏能掰掰手腕。 袁隗早年担任司徒,后被罢免,出任太常,后又赋闲在家,印象中的袁隗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他小时候感觉这位伯伯很亲切,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袁隗给人的感觉总是真心实意,那是真正的海内人望。 这次要起复,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官职,但是能看出来的是,皇帝或者说是宦官在对士族示好。至于为什么,不知道。 荀爽也沉思着,估计每一个士大夫都在思考着这番用意,袁隗也想知道,所以他大张旗鼓,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这次去汝南,代我向你师傅和袁公问好。 领命。 荀昭自己也想看看衣冠鲜亮的士族背后,那些不可言说的风波诡谲。 从颍川到汝南总比从颍川到丹阳要好,还是由玉墨带他骑马赶路,自然要比坐车快的多,不到一周便到了,路上累了便在附近的谒舍休整再上路,其实就是客栈。 虽然吃住到底比不上家里,但是也别有一番风味,比如这一大海碗的羊肉汤,奶白的汤热气腾腾的,玉书还嘱咐了多放羊筋,吃起来软嫩弹牙,鲜味十足,配上刚刚出炉的蒸饼,简直是人间美味。 唯一美中不足便是少了点佐着的小菜,清脆的萝卜丝,鲜嫩的藕丁,再不济来把小葱也行啊,不过出门在外,荀昭也就不要求那么多了,他还得洗个澡呢,明天登袁家的门可得收拾清爽干净了。 第二日荀昭便穿了一件朱红兽纹的襌衣,他不能带冠便搭了朱红的巾,锦袍玉带,玉佩铿锵,鲜艳的红衬着他雪肤墨眉,虽然形容尚未长成,但是清润上扬的眉眼总是格外讨人喜欢,成为荀昭游走在各个世家中的利器。 毕竟世家子弟,打头先看品貌,品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但是貌一定是一眼就直击人心的,靠着这张好皮子,荀昭在这一块向来是无往而不利,各个叔伯婶娘都很喜欢他。 果然,开头引着他往里走的侍婢也格外喜欢他这张小脸,笑容都真切甜蜜了几分。荀昭还没走到正堂就能听见里面热闹的声音。袁家和他家不一样,袁隗的哥哥袁逢去世,袁隗便也经常照顾着其家眷,说来袁隗的两个哥哥都已去世,另一个哥哥袁成早亡,过继了袁逢庶子袁绍做嗣子。 荀昭进去便看到袁隗坐在上首,下方跪坐着袁胤、袁谭、袁熙、袁尚几个,前三个基本长成,只有袁尚与他差不多大。荀昭先是与袁隗作揖见礼,袁家的几个后辈也紧跟着与他见礼,说起来虽然这里他最小,但是辈分要比这几个袁氏兄弟高出一辈。一一慰问过,又让玉墨将荀爽的礼物,不过绫罗绸缎,玉器珍宝以类的送上。 袁隗冲他招手,早有看颜色的侍从在袁隗左手边加了一张席,荀昭小小一个跪坐而下,仰首朝着袁隗笑的眉眼弯弯。 昭替阿父给袁公见礼,数日不见,袁公风采更胜往昔,红光满面啊。袁隗保持着温和的笑容,抚了抚荀昭后脊。 元儿高壮了些,这次来是来找你师傅的,还是来看望我这个老伯的啊。袁隗语气很是亲近,底下的小辈都已笑开。 袁伯,荀昭顺势拢住了袁隗的衣袖,袁隗今天穿了一件玄色外氅,映着荀昭白玉一般的笑脸,我想看望袁伯很久了,只是苦于课业繁重,阿父哪里肯放我出来,今天好不容易得见尊面,却拿这事怪我。说着做出委屈的模样来,逗的底下人都是一脸无奈。 袁隗也不禁朗笑:猴儿一样的小子,知道你们愿意和同龄人玩,和你兄长们玩一遭再去看你师傅吧,就说我说的,现在就去怕是蔡公就要扣住你练琴了。荀昭自是千恩万谢的和底下的几位袁姓兄长一同退下了。 其实这四个里面只有袁胤是袁隗亲子,剩下的袁谭、袁熙、袁尚都是袁绍的儿子,这大名鼎鼎的袁绍荀昭可是一点都不陌生,官渡之战前期的最大势力,但是对于其了解的也真的不是很多。 依照现在的形势,袁绍本来是袁逢侍妾的儿子,但是走了大运被过继给了袁成当嗣子,地位一跃变成袁家长房长子,他形容俊美,人品风度品评甚佳,又折节下士,听说党锢之祸的时候就是他与曹操秘密拯救那些被迫害的士族,如此袁绍可以说是万众归心,汝南袁氏也成功超越弘农杨氏变为士族领袖。 此时的袁绍袁本初举孝廉任濮阳县令后,竟然以为其养父养母守丧为由,辞官不做,在家守丧六年,自然又是孝名遍天下,按理来说这样的家世,这样的人望,虽然还没开始群雄割据,荀昭已经开始奇怪袁绍是怎么败在曹操手里的了。 袁绍本人他也接触过,看着也不是草包一个,反而有勇有谋,再说私下营救士大夫这也相当于狠狠得罪了宦官势力,没有魄力的人应该不敢干这件事。 尊父可在府中既然来到这里不去拜见袁绍似乎也不好,话问出口荀昭却发觉袁谭袁熙一脸不知道怎么说的表情,只得将目光转向袁尚。 第6章 袁尚年岁比他还大一岁,不过显然是个嘴上没把门的,阿父说不见客,谁都不见。 这话听的荀昭有点尴尬,但是也愈发好奇,袁绍在家里都在干些什么呢一旁的袁谭连忙补救:阿父因着太父太母过世的事情实在是忧伤至极,只能怠慢了。 荀昭倒是不置可否,因还要与蔡邕相见,略略说过几句众人便识趣地告退。 蔡邕住的院子并不在这里,荀昭还是托了一个侍婢引路才找到,倒也离得不远,加上环境清幽雅致,像是蔡邕喜欢的风格。 由侍婢引着穿过曲径通幽的小路,远远便听到琴声清越,泠泠淙淙,荀昭不由得驻足欣赏,挑抹按弦不急不躁,虽然转换之间不够流畅,但是已经有了那一份宁静致远的心境,心下了然,荀昭迎上去。 文姬妹妹也跟着来了豫州贞姬姐姐有没有一同来 荀昭突然出现,倒是吓着了那抚琴的女郎,但是她也不恼,静静将手于琴弦上抚过,这才调笑道:我当是谁,难怪我这琴弦今天不老实,总也弹不好,看来是得了兄长的授意。 她俏皮的眨了眨眼,不过六岁稚龄,但观其行事风采,已经有了高情逸态之姿。 荀昭自玉带旁摸出一个锦囊,在她面前展开,用了一层油纸包着的,是两样点心,红豆糯米糕和荷花酥,这些糕饼是荀昭磨着玉珍练出来的,每次出门都要带上不同的一两样,以便路上充饥。 蔡琰的表情便生动起来,她爱吃甜,父亲却不允许她多吃,在溧阳的时候她们一家寄身于泰山羊氏的庇护,总也不好意思总是朝人家提要求。 就着荀昭手上的油纸,她吃了两块便不吃了,父亲说的也是对的,贪多不好。 擦擦嘴,荀昭见小丫头只顾着琢磨吃几块了,忘了掩盖罪证,不由得提醒她,蔡琰便闹了个大红脸,领着荀昭朝她父亲的琴室去了。 在路上还没忘了他问的问题,于是答道:姐姐没与我们一同来,要与泰山羊氏议亲。 荀昭想了想蔡贞姬的年龄约莫十六岁了,又一直承着泰山羊氏的庇护,这庄姻亲都是互相相看好的,只是那样美丽和才情高妙的女子,总觉得给羊衜做继妻有些吃亏,但是蔡邕的两个女儿一向极有自己的主意,这庄婚事肯定是蔡贞姬自己同意的。 想到这里,又想到自己的姐姐荀采,同样是美丽富有才情的女子,同样的有主见,只是荀爽不是蔡邕,不会由着荀采的性子来,虽然自那次谈话后,他也向荀爽明确表示过姐姐的不满和自己的立场,但是收效甚微,也不知道最后这要怎样收场。 蔡邕专门开辟了一间屋子练琴,他实在是一个富有浪漫主义和艺术细胞的名儒,最令人惊叹的是他能把自己感兴趣的每一个方面都做到极致。 比如书法,蔡邕喜欢隶书,他天分过人,自创飞白体,严谨有序而又自由浪漫,登峰造极;他喜欢音乐,不仅弹琴也自己做琴,对制笛一道也颇有研究,于是有了焦尾琴和柯亭笛;他喜欢经学研究,于是便成了一代名士大儒。蔡邕实在活得很自由,荀昭想,如果不是在这战乱动祸的东汉末年,他会更加浪漫自在。 进入室内,发现蔡邕的弟子阮瑀、顾雍都在,这两位可不是寻常人,虽还未及冠,却都声名远扬,阮瑀于诗文一道天赋异禀,小小年纪便成名,只是他性格实在寡淡周正。相比起来,出身吴郡顾氏的顾雍就平易近人多了。 蔡邕正在弹奏古琴,众人都静默跪坐,侧首倾听,顾雍见他进来,面上浮现出清浅的笑意,他生的白净儒雅,有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温柔。 第7章 荀昭朝其略一点头,便也侧首,细细感受曲中真意,琴音开始还令人感到萧瑟悲凉,是《楚引》的调子,渐渐曲声悠扬流畅,听来如置身乐舞之中,热闹非常。 一曲演奏完毕,众人久久不能回神,默然回味刚刚的天籁之音。蔡邕手搭在琴弦上,见到荀昭坐在下首,却也不惊奇。 难怪《楚引》弹出了《鹿鸣》的感觉,看来师傅早就知道我到了。荀昭失笑,难怪最后热闹起来了,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嘛。 蔡邕笑道:听琴的本事倒是不差,就是不知道手上的功力有多少。 荀昭连忙告饶:师傅饶了我罢,刚刚奔波了六天,此刻真是头晕眼花体力不支,这时考我岂不是让我吃了大亏又把目光看向阮瑀和顾雍两个求救,结果这两个一个看天一个看地,真是不讲义气! 荀昭只得把目光寄托在妹妹蔡琰身上,文姬接收到了他的求救信号,看看笑眯眯的父亲,又看看可怜兮兮的元儿哥哥,想着他待自己一向好,这种危急时刻,自己应当挺身而出的! 阿父,蔡琰连忙开口,兄长一路奔波,不如将考核延后,届时儿与其一较高下。 突然房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蔡琰小小一个站在门外,玉书连忙将其迎进来。 这么晚了怎么来了这里,荀昭摸摸她的脸,初秋的风还是有点凉,这时候生病了可是大事。 今天在阿父那,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文姬眼睛红红的,她当时说完就感受到荀昭更低落了,她也不知道怎么补救,思来想去还是偷偷溜出来找他问明白。 荀昭不禁笑了:这哪里是你的错,你能出言救我,当然是感激不尽,只是怪我自己学艺不精,只希望别输得太惨。 说着又让玉书端了碗热乎乎的白糖元宵,蔡琰向来喜欢吃这些甜甜的东西,又兼元宵刚刚圆圆滚滚,很是喜人,便一口一个的吃了一小碗。 一碗元宵进入腹中,又兼荀昭没有怪她,蔡琰一脸满足地回去了。 师傅也太苛刻,文姬喜欢吃就给她吃,说什么管住口腹之欲,这是要教一个女君子出来吗。蔡邕的确对蔡琰太为苛刻,每次荀昭看着她都可怜兮兮的,荀爽就从来不管他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这哪里是你我能够议论的,不过师傅的确对文姬所望甚远。顾雍一脸赞同,可能是当时四岁的女儿展现的音乐天赋激发了蔡邕的斗志,他对女儿的要求并不比弟子们低,甚至更高。 两人抵足而眠,这在汉朝是一种雅事,无论士族子弟还是百姓,都喜欢这样表达自己的亲近。荀昭都不知道和多少人抵足而眠过了,在他印象里,荀彧身上阵阵幽香,而且温柔细致,晚上他踢个被子什么的,荀彧都能及时给他盖好,所以每次荀昭住在二伯家都要去打扰一番荀文若。 钟毓那小子白天规规矩矩,晚上喜欢翻身,吵的他不得安宁,荀昭不喜欢和他一起睡。袁绍的幼子袁尚也和他一起睡过,俩人都是小孩,睡在一起也不挤。顾雍看着温雅,睡姿也非常规矩,荀昭都压着他手臂睡了一晚,第二天也没在他脸上看到一点怒色,倒是荀昭愧疚的给人家揉了半天的手。 在这里待了还不到一周,荀昭就能感觉到袁家的门庭若市,应该是大家都知道袁隗要起复了,所以拜谒的、送礼的将街道都堵满了。 不过这一切和他都没大有关系,荀昭还在想着昨天蔡邕指点他的《宣示表》的要点,自己精通楷书却不通隶书,这不太好,因为现在隶书还是朝廷的官方字体,不过楷书就是脱胎于隶书,写起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抬首却看到玉墨和一个陌生的面孔急匆匆的走进来,仔细一看,那人竟然是钟毓的贴身侍从,这次和自己有关系了,荀昭想着。 荀小郎君,那人利落的行礼,我们钟小郎君派我赶紧来告诉您,令姊于本月二十日嫁与颍川郭氏的郭奕郭郎君 一番话说的荀昭肝胆俱裂: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那人也犯难:我们郎君也是几天前才得的消息,说是三书六礼早就过了,最近才确定下来婚期,只是不知为何这么急切。 荀昭冷笑,为什么这么急切,不就是赶紧把他支出来,趁他不在赶紧生米煮成熟饭,现在担忧的是以荀采的性子,她断不会同意,不知道要做出什么傻事。 备马,马上回颍川!荀昭算着距离婚期还有三天,别的东西都别带了,日夜赶路,一定要赶在二十号之前回去。玉书、玉墨两个连忙去准备。 院内荀昭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告诉了蔡邕,师傅,恕弟子不能久待,阿父定的这庄姻亲,他顿了一下,还是艰难说出了那几个字:恐不是善果。 再抬首时已经是一片泪水迷蒙,蔡邕也为难良久,不由叹道:采儿那孩子我知道,最是倔强且重情重义,照你这样说恐有大事发生。他又一招手:只是你年仅七岁,如何能镇得住场子,又兼事态紧急,失了分寸就不好了,不如让你两个师兄陪你一起。 荀昭自是感激不已,但是也不敢磨蹭,忙收拾东西与两个师兄上路。外面袁谭、袁熙、袁尚三兄弟恰好来访荀昭,见他这样欲出行的架势不由大惊。 袁谭见荀昭面色惨白,知道是应该是荀家出了什么事,他让袁熙和袁尚两个不满十岁的小孩先回去。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愚兄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在汝南,我袁家倒是能出上一份力,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荀昭与袁谭其实并不十分熟悉,但袁谭是个热情忠厚的,又兼汝南袁氏为士族之首,怎样也算是个金大腿。 多谢兄长,家里发生大事令我心不能静,只得星夜赶回,只是我人微力小骑不得马,恐路上耽误行程,故而烦恼。 袁谭大笑道:这有何难!我的坐骑是大宛那边的宝马,比一般马要快上许多,我带着你赶路,一定能尽快赶回! 既如此,昭先谢过兄长。荀昭心稍安,只盼着荀采一定不要做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事,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在路上真是让荀昭痛苦不堪,本来来的时候天天被人带着骑马就颠的他皮松骨软,没想到还有更加重量级的,几个人高马大的强壮侍从轮流带着他们赶路,日夜兼程。 这事还是让袁隗知道了,当时袁熙和袁尚看见他那张惨白的脸肯定是回去报信了,荀昭一阵头疼,这要是让荀爽知道了肯定要狠狠罚一顿,士族人家最好面子,但是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但是如果按照一开始的计划,他和顾雍、阮瑀再加上袁谭,还有玉书玉墨两个,几个人里算算只有三个成年人,怕是真的撑不下来。 这几个侍从应该是袁家部曲出身,世家大族之所以可以盘踞在各个郡县,就是因为他们有田庄、佃户甚至部曲,也就是军队,这和一个小型国家也差不多了,这怎么能不乱套。 荀昭现在是睡也在赶路,醒也在赶路,只有吃饭的时候略停一停,吃的自然也是毫无滋味的薄饼和麦饭,荀昭知道消息之后本就焦急万分,这过于颠簸的道路和高强度的赶路过程让他更是苦不堪言,只能在心底期盼着别出什么大事。 紧赶慢赶还是没有赶上婚期的末尾,二十一号的黎明,天微微泛起亮光,街上稀稀疏疏地有了人,荀昭一行人终于进入了阳翟县。 颍川阳翟郭氏也是颍川百年士族,不过他们家世传法学,可以说是廷尉世家,在灵帝一朝更加显赫,家主郭禧官至太尉,三公之一,虽然后来党锢之祸都没了官,但是仍不可小觑。 虽然同郡,荀昭对其还真是了解不多。 老伯,这方地界是不是有人刚刚成婚正在收拾东西摆摊赶早市的是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伯,他也没有停下手中活计,笑道:昨日听说是荀家的女郎嫁与郭家的郎君,排了好大的排场,鼓乐从这边一直响彻到那条街,热闹非凡啊! 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吧荀昭紧张地问道。 老伯迷茫道:能有什么事情,这片地界荀家和郭家可都惹不起啊,天大的事咱们也不敢拿到前面闹。 荀昭缓缓舒了口气,看来还好,姐姐可能只是气闷但没有违背父亲的意思,但是不知为何,他这心里总是心惊肉跳的。 连忙拉住老伯又问道:那郭家是哪一家,老伯可方便告诉我,我有大事要与那家郎君商议。 刚刚那老伯只当是过路人听说了昨天这边有件热闹的大事,感觉新鲜略问一问,但是一听这话便知他不是因为好奇才问的,怕是有什么事情。 那老伯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虽风尘仆仆但是容貌精致,肌肤白皙,一看就知是哪个世家的郎君,再观他背后那一行人,有几个细皮嫩肉的应该也是非富即贵的,后面那几位横眉竖目气势十足的一看便不是常人,只怕是杀过人的。 第8章 吓得老伯连忙放下手中活计:离这里远些,只跟着这遍地的红屑,隔三条街到挂满红灯的那个门就是了。 荀昭知道吓到了人家,在怀里摸出一个锦囊来:多谢老伯赐教。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后,老伯才敢颤颤巍巍打开那锦囊,里面不是金银,是两颗圆润的玉珠,上面有着精致的金托,应该是给女郎的耳环,荀昭身边常年带着这些小东西。 这样看来令姊应该无甚大事,顾雍宽慰道。刚刚荀昭询问那老伯,他们几个都未出声打扰,跟着听了一耳朵,此刻也算舒了一口气。 荀昭也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笑模样:只是我这心里还是不踏实,烦请诸位兄长与我同去看望一番,若无事昭必定给诸位接风洗尘,尝尝我们颍川风味。一行人明显不像来时路上那样压抑。 郭家府门还紧紧闭着,玉墨向前敲开了门,那侍婢看到一大早一堆公子哥儿并几个气势肃杀的人立在府门外,不由得吓了一跳。 远远的荀采的侍婢石榴和葡萄两个正在门前记得团团转,石榴略往后一瞥竟然看到了自家小郎君,忙拉着葡萄一同请礼问安。 姐姐怎么样了,荀昭一道进入郭府大门,一边忙问着石榴和葡萄荀采的情况。 我们女君开始是极不愿意,但是家主那边不松口,女君也没有办法,之前拿着刀子可把奴婢们吓了一跳,家主大怒,前几天女君倒是高兴起来了,奴婢们也松了一口气,昨晚上屋内灯一直未熄,天明了郭郎君便出来了,女君只说要洗澡,不教我们伺候,现在不知什么情形。 看来无事了,荀家姐姐应该是自知胳膊拧不过大腿,又与着郭家郎君畅谈,发觉也不是不能接受,元儿可以放心了。袁谭笑道。旁边的顾雍和阮瑀也是一脸赞同。 荀昭听的眉头紧皱,并不同意他们的看法,他们眼中的女子一向柔弱,依靠男人而活,可能在他们眼里,荀采一开始拒绝是因为觉得郭奕比不上阴瑜,现在见到人了,感觉还不错,于是欣然接受。 荀昭可不这么觉得,荀采心智坚定不输男子,她又对阴瑜一往情深。荀采一开始应该是不愿意的,但是荀爽那边不松口,她甚至想过自杀,被拦下来了,前几天突然高兴起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一个恐怖的猜想浮上心头,荀采不会是决定嫁过来后自杀吧! 石榴葡萄,赶紧打开门!两个侍婢早就在门口如热锅上的蚂蚁般焦急,听得郎君吩咐,连忙上前,但是那门竟然被人从里面插住,两个侍婢焦急道:女君在里面关上了门! 荀昭更加确定心中所想,不觉心底发凉,但是此时需要的就是镇定,一定不能慌乱。 拿那边的圆木,把门撞开!袁谭顾雍等人震惊地望向他,刚刚听令姊正在洗浴,这样岂不是毁了令姊清誉顾雍忙道。 荀采就是打着这个主意,没人敢进去窥视女子洗浴,但是荀昭是她亲弟弟,此刻哪里还顾着忌讳这个。 家姊想来心智坚决,此刻怕是误入歧路,荀昭说着,面上血色已经褪尽,雪白的一张小脸,看得人肝肠寸断。 和他一起来的袁顾阮三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竟然真的有女子会因为对前夫情深意重到为其殉死。 一群人合力抱木而撞,动静大的将郭家人都惊醒起来,迎面匆匆赶来的便是郭奕,看他眼圈青黑,便知昨晚怕是没怎么睡,这郭奕简直叫苦不迭,他娶了颍川荀氏家主的独女,这门婚事实在是他高攀,洞房时那荀家女郎虽与他说话,但是目光如剑一般利,吓得他也不敢逼迫于她,只能这么硬着头皮聊了一晚上。 等他好不容易出来等着补一补觉,仆人又告诉他那位颍川荀氏的荀昭小郎君又拿大木撞门,吓得他连忙穿衣前访,这位可是金尊玉贵,颍川荀氏的宝贝,钟繇蔡邕的爱徒,一大早砸门难道是对他有什么不满 不等郭奕请罪,荀昭已经对其饱含歉意地行礼:实在是对不住,只是事急,兄长勿怪。 看着他憔悴的小脸和焦急的神态,郭奕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也连忙将他扶起。 此刻紧闭的大门终于被撞开,冲入众人眼帘的便是高悬于房梁之上的身体,冲在最前面的石榴啊的一声栽在了葡萄身上,两股战战,泣不成声。 一行人叫的叫乱的乱,荀昭也是手脚冰凉,但是曾经学了五年的中医,也解剖过不少尸体,知道这时候上吊可能还未气绝,急救或许能把人从鬼门关捞起来,看了看周围人,顾阮二人怔怔站着,连袁谭也汗毛直竖,只有跟着他来的几个袁家部曲还算镇定,他们见惯了生死,自然不惧,只是唏嘘到底还是来晚了一步。 烦请几位将那白绫用刀割断,那几个部曲诧异荀昭此时还能如此镇定,倒也从善如流抽出长刀,荀昭冲向前去,石榴葡萄,过来抱住姐姐。 两个侍婢都是忠仆,刚刚只觉天塌了,此刻见小郎君神色镇定,知他或许有法,虽然心底害怕,但是一人抱住荀采的腿,一人抱住荀采的腰,还温热着,想必自缢不久,石榴和葡萄心里责骂自己,怎么没早点发现女君的不对劲要不是小郎君来了,怕是在这里吊上一晌她们也不知道,想到这里两人俱是眼泪如泉涌。 那袁家部曲果然身手不凡,长刀一挥,那白绫便如柳絮一般飘散,石榴和葡萄两个连忙将荀采的身子搂入怀中。 第8章 慢点慢点,别急,这咽喉是紧要部分,荀昭托着姐姐后脑,轻轻指挥石榴与葡萄将她平放在地上,又稍稍抬起她的下颚,这是让她保持呼吸顺畅可以吸入氧气。 赶紧去拿巾帕浸些凉水来,荀昭想着急救课上是说用冰水覆盖后脑,降低氧气消耗,可以保护后脑。 石榴和葡萄见荀采穿着婚服,面上还上着艳丽的妆容,此刻却已经是惨白一片,不由得悲从中来。听了郎君的话,连忙抓着巾帕浸凉水去了。 荀昭轻轻环抱着荀采的身体,见她面容恬静,旁边墙上还用白粉写着尸还阴三个字,荀采真是对阴瑜爱到了极点,宁愿为其赴死,他和父亲便被无情抛弃。 外面的人挤的水泄不通,那郭奕已经是脚软了,荀家的女郎刚刚嫁过来便死在了他们家,这让荀家怎么能不恨他,但是天地良心,他什么也没做啊! 外面人叽叽喳喳的,有那眼尖的看到荀采面色惨白,摇摇头知道是没救了,袁谭、顾雍和阮瑀几个此时回过神,此时虽心尚戚戚,也连忙跟着安抚郭家人,并令仆从禁止交头接耳,众人这才静默下来。 有郭府常备的府医赶来,细细地诊了脉,眉头拧的和麻花一样,感觉她这脉象丝丝幽微,似有若无,但是还有个活的可能。 又看她下颚微仰,知道这把人扶下来的是个懂医理的,要不然就是神仙来了也难救啊,他抹了把汗,连忙吩咐自己的药童:快去端些凉水来! 只见葡萄和石榴两个捧着凉水浸的帕子匆匆赶到:郎君已让我们准备了这凉水浸的巾帕,不知这个得不得用 得用,得用,那府医松了口气,这女君要是第一天就死在了他们郭家,他这个救不回来人的府医肯定要跟着吃挂落,他知道这荀小郎君应该就是那懂医之人,连声赞道:幸亏有小郎君再此啊,不然女君这鬼门关恐怕难过。 巾帕覆上后脑,荀采的胸腔也微微起伏,众人知道这是救回来了,不由得都松了口气。 荀昭对府医作揖行礼:多谢先生救回家姊,真是无以为谢!倒把这府医弄得羞愧不已,连声说道:哪里,哪里,郎君精通急救之理,若不是郎君,只怕等老儿到了也救不回女君,此言真是羞煞我也。 两人互相道谢行礼,倒是把个旁观人看得好笑不已。元儿,你再拜下去,这老先生可要被你折腾的也拜下去了。顾雍笑道。荀昭这才不好意思的抬头,面上满是喜悦。 只是还得麻烦先生开一副安神的汤药。 使得,使得,那府医忙带着自己的药童抓药去了。 荀昭轻舒一口气,知道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他绝不可能将荀采再放在这里,但是颍川荀氏和颍川郭氏刚刚联姻,这样做无疑是在打郭家的脸,也是在打荀爽的脸,荀爽想来重信义礼法,这样做无疑是失信无礼的行为。但是将荀采放在这里和杀了她有什么区别,他能来救一次两次,还能次次都赶上吗 荀昭向前对郭奕长揖到底,满怀歉意道:兄长,实在是对不住,此事不是出自家姊心中所愿,发生这番事,确是连累了兄长,只是家姊醒来之后,昭还得将其带回,望兄多多见谅。 此言一出,众皆静默。 郭奕的母亲乃出身于颍川庾氏,此时不显,但是在颍川也是一门豪族,荀昭记得东晋颍川庾氏出了庾亮这样的人才,彻底一跃成为顶尖门阀,可见士族要延续,还是要后继有人。 第9章 庾氏也是出了名的知礼守德的大家闺秀,此时听得荀昭这话,不由得勃然大怒:好个颍川荀氏,枉称名门望族,竟然做出这种违背礼法之事! 荀昭自知无理,只默然垂首静听,无论如何他都得忍下来,一定要把荀采带回去。 庾氏本就看重礼法与妇德,进门新妇竟然如此让颍川郭氏蒙羞,气的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心怀怨恨,此举令其父蒙羞,是为不孝;作为新妇,既入了颍川郭氏的门,却又闹出这样的事情,令夫家下不来台,是为不忠。此等不忠不孝之女,我们颍川郭氏真是高攀不起! 这话说的太严重了,在场众人皆倒吸一口冷气,顾雍、阮瑀面上更是染上担忧之色。几乎是给荀采扣上了不忠不孝,无德之名,汉朝最重名声,荀昭目光锐利起来,要真应下她这番话,荀采以后还怎么做人 庾氏穿了一身秋香色绣鸟纹的外襟,更显得庄重肃穆,此时怒发冲冠,身后侍婢扶着她的手。 荀昭迎面上去,与其对视:老夫人此言,恕昭不能苟同。 庾氏刚刚痛快的说了一番,想着量这孺子也不敢反驳自己,只要在大义上压住荀家,便是颍川荀氏,也不好问责,此时见他小小年纪,一脸不忿之色,更是不以为然。 何为不孝,家姊遵父命嫁与郭郎君,便是并不出自心底所愿,但仍以父命为尊,全其心愿,若是真的不遵守孝道,也不会有今天这番事了。 庾氏冷笑:巧言令色,照你所言,我还要夸赞一番她的孝心,只是颍川郭氏何辜,娶了她这样不忠的媳妇,平白受此无妄之灾! 此事的确是委屈了郭奕兄长,荀昭面带歉意,对庾氏行礼道:只是同为女子,老夫人应该能感受到家姊内心的煎熬与痛苦。 荀昭目中已经隐隐有泪光:昭虽不才,自幼也读圣贤之书。烈女不嫁二夫,忠臣不事二主,昔日田横为其主守节,宁愿深入无人之境不毛之地,家姊虽没有田横那样强大的力量,但是也自有一腔热血,一股气节,爱人已逝不能相守,还连累了郭兄入这泥潭,家姊心中又怎能不愧疚煎熬,故只能以一死而证其忠。丹可磨而不可改其色,家姊一片丹心却被老夫人批为不忠之人,昭不得已而为其辩白,便是老夫人将我骂死在这里,我也认了! 说罢眼泪便夺眶而出,其实这事最终还得怪荀爽,他明知荀采心中不愿而将她强嫁于郭家,自古忠孝难两全,荀采只得走向自杀这条路,他又不能当面批评自己父亲,只得另辟蹊径,将荀采的痛苦煎熬摊开给他们看。 众人却不想这七岁稚子竟能说出这样大气凛然的一番话来,又觉虽然荀氏女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但是其气节也实在令人钦佩。 众人见他瓷白的小脸上泪水涟涟,眼睛满是愧疚却自有一股坚韧,只看着那郭老夫人。 庾氏虽然对新妇进门第一天就闹出这样的事异常生气,但是听了刚刚那番剖白也不免心有戚戚,女人那些事她自己又如何不知道,当时她与郭氏定亲连男子的面都没见过,还不是稀里糊涂的嫁了,这种事情不是她能决定的。 此刻看到荀昭与荀采,哪里还有那满盈的怒火,又兼颍川荀氏的确不能得罪,虽然此事是郭氏吃了亏,但荀昭刚刚一番话下来,众人都为其感伤,此时不宜再争。 只得叹息一声:你们都是好孩子,她将荀昭扶起,放轻了声音:只是这事你们颍川荀氏还是要对我们有个交代,我们两家世代交好,不能结为姻亲反倒结出仇来。 荀昭知道这位老夫人松了口,心下长舒一口气道:此事我自与阿父说,定然拿出个章程。 言罢对其躬身拜谢,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郭家的门。 庾氏望着这群少年离去的背影,荀昭是其中最小的一个,却神情严肃,昂首挺胸走在最前,不由叹道:不愧是颍川荀氏的后人啊! 众人回想刚刚紧张的情形,也不由为其风采所折服,自是津津乐道一番。 出了颍川郭氏的门,荀昭知晓此时的拦路虎就只有荀爽一个了,此次归家想来还要被剥一层皮。 出了这样的事,昭重任在身实是不能抽身作陪,让玉书玉墨两个带兄长们去归云阁一尝颍川风味,也好接风洗尘。让兄长一路陪我奔波至此,真是心下羞愧。荀昭饱含歉意道。 自是无碍,不过元儿今日可是让我们欣赏了一番荀氏风骨啊!袁谭促狭道,倒是把荀昭羞的红了脸,可见数日奔波也是值得的。顾雍跟着调笑,连一向沉默寡言的阮瑀都点了点头,在眼神上对其表示赞赏。 荀昭与他们拜别之后,心情沉重地踏上了从阳翟到颍阴的路。接下来的这一关不好过,弄不好就会让世人认为荀家是背信弃义之族,肯定要吃些苦头。 果然,还没有进大门,守在门前的侍从就将他拦在门外,玉珍玉珠两个急得直跺脚,但是也没有什么办法,不一会儿侍从便让他于廊下请罪,且大门敞开,让世人评判。 荀昭知道这是荀爽的意思,只能叹息一声,直身跪在廊下请罪,玉书玉墨两个也要跪,被他呵斥,吓得两人只敢在他身后站着。 过往之人指指点点悄声谈论,荀昭只当他们都是大白菜,荀昭知道荀爽这是要做出一些姿态,他和姐姐荀采闹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都是小辈别人自会网开一面,但是长辈要拿个姿态出来的,要不然怎么堵住悠悠众口,郭家那边也不好交代。 但是荀爽也太狠了,从晌午跪到傍晚的荀昭被风吹的嘴唇都白了,他本就从汝南赶到颍川,一路上风餐露宿,又在阳翟情绪大起大落伤了元气,后又从阳翟一路快马加鞭赶到了颍阴,水米未进。 第9章 他跪的摇摇欲坠,但是心底却知道要咬牙坚持住,要不然就前功尽弃了。月升日落,冰冷的夜晚让他冷的直打颤,其实从下午开始就有好心的百姓给他送来吃食和被褥,但是荀爽不表态他也不能有动静,荀昭活动活动自己僵直的手指,感觉自己像一座雕像。 郎君吃点东西吧,玉书在后面站着已经生出了哭腔,他和玉墨在后面站着都觉得难熬,何况是细皮嫩肉的郎君,但见荀昭坚决的摇了摇头,也只能在后面默默流泪。 等到一线光亮从天边升起,荀昭才恍然所觉,原来已经天明了,他摇摇欲坠,但是想到还在郭家挣扎的荀采,咬咬牙还是坚持着,昨晚其实有一会儿他都这样跪着睡着了,倒也算是练就一门神功,荀昭苦中作乐地想。 后面的玉墨和玉书相互依靠着,但也未睡安稳,他俩现在也没力气说话,维持站着这个姿势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 天开始大亮,路上已经有了来来往往的颍川百姓,见他还跪在这里,再一打量他小脸惨白,眼下乌黑,嘴唇干裂,明显是一晚没睡且未进水米。再打量后面两个站着的侍从,也是勉力支撑,知道这是犯了大错,但不知是什么大错,竟然让一向疼爱儿子的荀家家主罚的这样狠。 这方地界的百姓荀昭最是熟悉,他自己是荀爽的独子,自小又没有母亲,偌大一个府邸空荡荡的,荀昭便喜欢大街小巷的串门,虽然结交的都是世家子弟,但是一来二去街上的婆婆伯伯都对他很喜欢。 有那机灵的知道这是荀家家主在罚他,连忙去荀昭二伯家报信,有那和蔼的婆婆见他倔强的不饮不食,但是身子又摇摇欲坠,面上都写满了担心,来往之间,这里竟然聚集了一堆百姓。 后面的玉书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跌在了地上,玉墨连忙去扶他,却已经没了力气,一时之间竟然一起被拉着倒了下去。 围观的百姓一阵惊呼,跪着的荀昭也急得不行,只握住前面那婆婆的手,声音干涩道:求婆婆给我这两个侍从一点吃食。说着又扯下系在自己腰中的玉璜,他跪久了,身子冰凉而又僵直,只吃力地将那玉塞进其手中。 郎君当老妪是什么人,那婆婆见他如此,早就心疼的要命,此刻哪里能要他的东西,你小时候在门前玩婆婆还给过你糕饼吃呢,这时候倒生分起来。 那婆婆一道让邻居将玉书玉墨两个扶到家中去,一面好言劝哄:小郎君到底是犯了什么错,要受这样大的罪荀昭只是低眉不答,但是眸中泪光氤氲,看得人心痛如绞。 那婆婆知道在他这里问不出什么来,索性去磨那两个仆从,一时之间真正关心心疼的、看热闹的、好奇的都围了上去想要听个真相。 荀衍、荀谌、荀彧几人听了信忙匆匆赶来,他们昨天就知道在阳翟发生的事情了,荀家到他们这一辈只有他们几个兄弟并六伯家的荀昭和大伯家的荀悦,荀昭被寄予厚望,再说在阳翟的表现的确令人惊叹,父亲也和他们打过招呼这次回来元儿要吃些苦头,没想到六伯竟然就这样狠。 第10章 荀彧看着荀昭苍白的脸,感觉这已经跪掉他半条命了,于是也一言不发的跪于他身侧,荀衍、荀谌两个也跟着跪成一排。荀昭自是感动不已,他们这是用行动表明他们这一辈的立场,但是他实在没有力气,只能将手虚虚搭在文若手上,两人对视一眼,自是不必多言。 玉书玉墨两个此时已经有了点血色,只是腿又僵又疼,旁边还围着一堆想要了解情况的颍川百姓,两人对视一眼,知道这是拯救郎君的好时机。 于是故作为难之色,直到乡民中的三老、乡啬夫都被惊动了来询问情况,两人才声色俱伤的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来。 早有那脾气急躁的百姓急道:这是说的什么话,荀家女君和郎君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品行这方面有目共睹,这夫人说的忒狠了些,郎君说得对! 有那感性的女子听着两人动情的描述早已经被感动的泪眼婆娑。 眼见着百姓都闹将起来,负责管理的三老和乡啬夫等人是一个头两个大,被催促着汇报给上级。 玉墨又托人赶紧把事情通知荀昭的好友司马朗,百姓群情激奋,这事一来二去层层上报竟然穿到了颍川太守司马儁那里。 老人无奈的看着在堂下苦苦哀求的自家孙子,感到一阵头疼,荀爽遵守礼法循规蹈矩的,下狠心罚自己家的那个宝贝,荀绲他们不好意思出面教小辈们出面表态,荀昭那两个仆从倒是回来事的,弄得他白天听郡丞治中的汇报还不算,回来还要听孙子念叨。 罢,罢,罢,我即刻修书一封给慈明。司马朗忙破涕为笑,待他写好,宝贝似的揣在怀里,不教别人送,非要自己亲自交到荀爽手里,司马儁不禁失笑。 事情发生在小小一个阳翟,不过几天功夫,差不多整个豫州都知道了,颍川郡自不必说,被搅了个天翻地覆,汝南郡那边袁谭几个回去听说荀昭遭遇不由得替他打抱不平,把这事添油加醋的一说,哄得袁隗蔡邕两个也来察问。 荀爽看向这几天堆满了书案的木椟,捋须沉思,良久浅笑:小子,还真有些本事。 众人求情之际,荀昭这边却越发不好起来,他只觉得眼前模糊一片,周围人的声音也渐渐远去,跪在他旁边的荀彧担忧地望着他,看他冷汗涔涔,眼睛都没有焦距了,将手在他额上一试,不想他面色苍白额头却是滚烫。 东汉年间医学并不发达,有人因为风寒要了命,所以风寒发热算是不可小觑的大病,荀彧再也不能放心跪在那里了。 元儿怕是得了风寒,已经开始发热了,他言语急切,荀衍、荀谌两个什么时候见过他这等模样,往常他都是从容不迫的,但是听他言语,也跟着急了起来。 元儿,元儿,现在还能听清我的话吗,荀昭只觉天旋地转,有人丝毫在叫他,他将头转过去,但是却一下栽在地上,之后便不知所觉了。 倒把荀彧、荀衍、荀谌三个吓得够呛,荀彧环抱着荀昭小小的身躯,恨不得现在就将他带到自己府上救治,但是他深知这样做了就要前功尽弃,况且现在形势正好,应该一鼓作气。 于是召过一个仆从让他去给荀爽说明情况,那于门外观望的百姓自然也是嗟然叹息,感觉这罚的太狠了些,再说荀昭为其姊的名节与那郭老夫人争辩,也没做错什么,名门望族就是规矩多。 荀爽府上的侍婢仆从一直被拘着不准到近门廊下那边去,此刻闻得仆从来报,荀爽还没有什么反应,打头的玉珍玉珠两个已经啊的一声嚎哭起来。 家主这是要郎君的命啊!婢子从小照顾他长大,郎君最是重情重义,为救女郎的名节怎能不与其争辩婢子知晓荀家规矩森严,也不求别的,让婢子随着郎君一起去了罢!玉珍壮着胆讲出这番话来,扭头便往影壁上撞去,玉珠和其他仆从死死拉住她。 荀爽坐在上首,他岂能不痛心,他对荀昭悉心教导,寄予厚望,只是荀昭虽说师出有名,但到底是言语顶撞了一位老夫人,细究起来要扣个不识礼数的帽子,此刻不罚的狠些如何堵住悠悠众口。 他此刻听闻儿子风寒发热晕倒在外,也不由得老泪纵横,一向挺直的脊背显出几分瘦弱来,但还是强撑道:快将那逆子拿进来! 玉珍玉珠几个连忙迎出去,只见小小的人儿鬓发散乱,面色惨白,往头上摸去却滚烫如烙铁,卧在荀彧怀抱中,真是伤极惨极。 荀昭身体一向康健,他学了卢植的剑道,调理身心,何时见过他这样脆弱的样子。一堆仆从请医生的请医生,拿巾帕的拿巾帕,玉珍玉珠两个谢过几位荀郎君,抱着荀昭往府里走去。 荀彧这才长舒一口气,摸摸愈发僵直的小腿,无奈地摇头,和荀衍、荀谌两个互相搀着回去了。 那府上医生听闻自家小郎君跪在外面早就准备着了,此刻一听传唤立刻飞一般的过去。玉珠轻轻解开他束发的巾,乌发映衬地他小脸更加苍白,脱下襌衣时,玉珠只觉得腿那一块硬邦邦的,掀起亵衣一看,乌青发黑的一片,惊的她不由泪盈满眶。 只是跪求那府医:求老先生救我们家郎君,可千万别留下什么病根啊! 急得那府医又要开方子治风寒,又忙指挥仆从抬热水,几人合力抱住荀昭,将他的腿慢慢浸在热水中,几个力大的侍从用力揉按那淤青,要全部揉开才不会留下病根。 荀昭这一病便陆陆续续病了一周,简直要把这些年没有得的病一次全都得完,他昏昏沉沉不知天地为何物,被灌苦药汁子也就罢了,每天腿还要遭祸,忍受非人折磨。 轻点,轻点,荀昭简直叫苦不迭,玉珍玉珠两个横眉道:郎君此刻不揉散这淤青,可要作为病根存在腿里!自从他在外面跪晕了之后,玉珍玉珠两个也硬气起来,在别的事上可以让步,在有关他的病上是一点也不马虎,痛得荀昭只能死死咬住锦被。 等到结束,荀昭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听那药童说以后再用药泡一个月就好,不用再揉了,荀昭才长舒一口气。 第10章 屋外走近来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他正在抽条,显得身体瘦削,此刻坐于荀昭榻边,给他炫耀自己刚抓到的蝈蝈。 我刚捉到的,迫不及待拿给你看,叫的可欢。,荀昭凑近一听,那青碧的葫芦里,果然叫声清脆洪亮,面上便漾出浅浅的笑容。 司马朗见他笑了,也跟着他一起赏玩。 今天吃冬笋炖肉吧,荀昭给玉珍说了主菜,其余小菜自是她们挑几样跟着端上来。 今年的笋长得好,我见他们剥开便清香阵阵,这样的笋炒咸肉最适合不过。司马朗让他说的垂涎欲滴,来救你果然没来错,这几天在你这里我可算见识到了,会享受的和不会享受的就是不一样。 一周前司马朗急匆匆的拿着他太父颍川太守司马儁的简犊赶到颍阴的时候,知道荀昭跪晕过去,便一直留在这边照看。 荀昭一向会吃,不合他心意的东西入不了他的口,本来汉代常用的厨具只有釜,鼎,鬲几样,让荀昭折腾着愣是用金贵的铁造了锅,又因着他打造了各样模具,玉珍也为了满足荀昭各种奇奇怪怪的要求练就了一身好厨艺。 最后的晚饭除了荀昭要求的冬笋炒肉,还有一大锅冬笋雪菜豆腐汤,拿筒子骨熬汤为底,加鲜冬笋、嫩豆腐、香菇、雪菜,汤鲜味美。并几样小菜,和一盘胡饼。 尝尝这个,荀昭舀了一勺豆腐,嫩豆腐浸入鲜汤,入口即化。司马朗不是外人,两人便合用一案,更是将其搬于榻上,饮茶吃菜。 你病了这许多天应该不知道,司马朗一面撕着胡饼,一面与他说:袁公起复,官复原职为司徒,不久便要到京上任,所以宴请汝颍名士,你倒是好的是时候,咱们到时在宴会上又可以见面了!不过我可得回去了,到时和我太父一起去。 既如此,可真是一件大喜事。荀昭与他道别,又让玉书送他。 荀昭面上已经看不见病色,自从他病了那昏昏沉沉的一周,众事不晓,才知道他病了之后,荀爽亲自前往颍川郭氏致歉,并将荀采带回,只是姻亲已结,也就只当名义上的夫妻,实则两地分居。 想到这里,他招招手,问玉珠:阿姐这几日身体怎样 玉珠道:女君这几日好些了,只是吞咽还是有些困难,只能喝些汤水,府医说再将养些时日便好。 荀昭放下心来,又道:这样就好,准备准备,我要去见阿父。 玉珠给他穿了件浅绿叶纹的襌衣,外又罩了青碧的半氅,配了碧色玉环,显得整个人如青葱少年般清秀。 这个时间是荀爽为经做注的时间,收拾完过去果然恰好荀爽事毕,见他来并不吃惊,谴退其他仆从,书房里只有荀爽和荀昭两个。 第11章 身子可好些了,荀爽长叹一声,先开口道。 已经大好了。荀昭答。 看过你姐姐了 只是听闻姐姐身体好了许多,还未去看。 荀爽见他言语之间恭敬有礼,却不复往日亲密,凝视他道:在阳翟那件事,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荀昭知道父亲罚自己是为了自己好,但是还是委屈,荀爽就那样不眨眼的让他在外头跪了两天,又兼对他做主将荀采嫁与郭氏有一腔邪火,此刻听他来问,不由赌气道:儿做的是不妥,莽莽撞撞冲了进去,还顶撞了郭老夫人,险些辱我荀氏门楣,幸得父亲周旋。 荀爽见他这样子,不由笑道:元儿,你在生为父的气。 荀昭垂头:孩儿怎敢。 你这样憋屈,这里没有别人,又不会治你不孝之罪,何不畅所欲言 荀昭教他这样一激,如何不倾倒心中的一腔愤懑:这次的事教我来看都是阿父的错,若是儿晚去一步,姐姐与我此时已然是阴阳两隔!荀昭说着泪盈满眶:父亲设计把我支开,长姐成亲这样的大事我作为亲弟竟然要靠别人告诉我,一个人面对颍川郭氏一群人,奔走四天回来阿父还要我在外面跪了两天,儿心底着实不平! 他痛痛快快地说了一通,边说边哭,终于把堵在心口的块垒都吐干净,此时抬头看荀爽,见他神情平静,面上并无愤怒之色。 这件事,是为父做的不对。 荀昭不由震惊,由于汉朝以孝为尊,荀爽又极其好面子,这可是第一次听到父亲认错。 为父是没有想到采儿性子如此刚烈,其志竟不输男儿,只想着给她找个栖身之所,是我错看了。只是后面的事情,行错一步你就要落上一个不尊礼法不敬长辈的名头,为父已经六旬之人,拉下脸说和倒不算什么,可你还这么年幼,怎能毁在这件事上为父狠罚你之苦心你可明白 听了这剖白,荀昭哪里还能坐的住,忙扑到荀爽怀里,阿父!是儿辜负了阿父的一片苦心,真是羞愧难当。父子两个相拥良久,父母之爱子,为其计深远。 来年三月,袁公要召汝颍名士并天下大儒赴宴,第一日宴世家大族,第二日宴经儒名士,你到时与为父一起,也好为你引荐。荀昭自是应下。 暮春三月,春服既成。 今天是汝南袁氏设宴的日子,广邀天下名士大儒。 荀昭一早就被拽起来打扮,最后玉珠还是选定了一套杏白真丝树纹襌衣,金叶纹作领,衬得他玉一般钟灵毓秀,金叶领又尽显世家风华, 等她终于将所有东西理顺,又仔细打量一番,点点头满意地捧着洗漱用具出去了。 荀爽今天也是盛装出席,栗色彩纹外氅内搭胭色襌衣,下裳还加了一条棕色蔽膝,整个人看上去雍容陈静,他平时不喜华服,此时荀昭着实被他惊艳了一番。 两人收拾停当便坐车前往袁府,真是车水马龙,一路上名门世家、公侯王族竟是扎堆出现。等到荀昭一路互相作揖见礼,脸都快笑僵了,近门就看到三座大殿俱是热热闹闹,荀昭好奇地观察。 汝南袁氏不愧为士族之首,殿内座无虚席,但是更有袁绍、袁基作陪的两处殿内也是人来人往,袁基作为袁隗兄长袁逢的嫡长子此时脸上正挂着亲热的微笑。而袁绍虽是袁逢庶子但却好运的被过继到袁隗大哥袁成那里,现在是名副其实的长房长孙,袁家的下一代继承人,他生的面容俊美,名声又好,得了他一句夸赞的那写世家子弟面上都露出喜悦的笑容。倒是袁逢的嫡次子袁术并未显露人前。 虽然热闹但是却不凌乱,由侍婢引着有序向前将他们引到了最中间那座大殿,等到终于得以落座,荀昭往旁边一看,二伯和荀彧他们早就端坐在旁,见到他来对他举杯微笑示意,抬首就看到袁隗高举酒杯笑眯眯的与人寒暄。 荀彧今天穿了件鲛青绣水纹的襌衣,丝丝清香从他身上透出,令人心旷神怡,荀昭往他那边靠近了些。 远远一看人很多,但都是熟人,为首的弘农杨氏的杨彪带着和他同龄的杨修,杨彪曾任颍川太守,他幼时也见过;清河崔氏的崔琰、崔林,崔琰学于郑玄,而他学剑于卢植,他们算是堂师兄弟,崔琰端肃英俊,他也见过;颍川钟氏、颍川陈氏自不必说,他母亲就出身颍川陈氏;河内司马氏为首的司马儁,司马朗还和他用眼睛打招呼呢;还有老师蔡邕的陈留蔡氏,另有范阳卢氏卢植、荥阳郑氏郑玄、下邳陈氏陈珪、北海孔氏孔融等 有些他不认识的荀彧便悄声为他解答,比如现在和袁隗正在攀谈的就是太原王氏的王允,等等,荀昭仅存的三国记忆开始流动,王允不就是那个设连环计杀董卓的人吗 荀彧正在为他介绍,见他走了神,只能无奈摇头,也许是他眼神太热烈了,惹得与袁隗交谈的王允一阵疑惑。 袁隗也发现了,冲他招手,荀昭只得尴尬的起身向前行礼,近看才看到刚刚疏忽了的袁谭、袁熙、袁尚几个也是笑的一脸疲惫,看到他过来眼睛都亮了几分。 元儿身子可大好了袁隗慈爱笑问。 劳您牵挂,已经无碍了,还未恭贺袁公升迁之喜。荀昭冲他眨眨眼,笑的很是开心,袁隗接到他的眼神不由好笑。 这位小郎君莫非就是前几月在阳翟一展荀氏风骨的那位这位来自太原王氏的中年人捋须笑道。 正是他,元儿,还不给你王伯父见礼袁隗拥着他引荐。 问王伯父安,荀昭孺子行径,行事多有不妥,家父已教训过,不想这事却得入尊耳,真是羞煞我也。荀昭告罪道。 郎君行此事皆出大情大义,何必拘泥,我听闻此事便觉甚合乎心意啊!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荀昭和王允之间已经到了侄子和伯父的关系了,又被拉着寒暄几句,荀昭终于得以逃离。 回席的路上正好路过颍川钟氏,钟毓冲他笑道:元儿大名,如今可是如雷贯耳啊!气的荀昭暗暗掐了他一把,钟繇只是斜了一眼,未曾管他们。 等到众人皆落座,袁隗一一问好寒暄,席间自是热闹非凡,每人案上都是相同的菜品、新鲜的水果和蜜饯糕点,背后各立着执酒侍婢,微微倾身清澈的酒液便流泻入杯中,丝竹悦耳,舞姿翩翩,殿中燃着香,自鼎中散发着丝丝缕缕的香气,一时之间竟教人如在云端,如至仙境。 第11章 酒酣耳热之际,袁隗起身请众人前往新建成的畅园,畅取其畅快淋漓之意,可见袁隗也是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众人自然欣然前往,衣香鬓影,华贵的锦帛熠熠闪光,春风拂过,令人十分舒适。 落座席间,只觉此园雕梁画栋,无一处不精致,典雅而秀致,竟有些南方风味,其间更是各种珍奇名贵花草由人细细照料,侍婢鱼贯而入又井井有条,远远望去,俱是容颜姣好,楚腰纤细,正当笄年。 早有那腹有书墨之人吟诗写字,更有世家子弟投壶搏戏,这样的场面,身家不是很显达却被邀请的人俱是削尖脑袋展示才华,希望一跃龙门,被司徒大人看上,得以提携。 荀昭、钟毓、袁尚、司马朗几个年龄相近的自然在一起交谈,来的宾客大部分都是成人,所谈论的也无怪乎朝堂格局形势,荀爽、钟繇、卢植、郑玄等人在一起谈论经传书画等雅事,荀彧、崔琰、荀谌等青年俊才在一起各抒己志,蔡邕被袁隗请去亲自为他的宴会弹奏琴曲,弹的是《诗经》里的《白驹》一首: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 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琴声悠扬宛转,词曲清丽,说的是希望在场有德君子常寄佳音,毋绝友情。伴着这琴曲,宴会逐渐升温乃至高潮。 钟毓偷偷拿来了春酒,一年四季,春秋两季都有专门的酒,风味甚好,几个少年家里都拘的紧,没有喝过,此刻俱是兴奋而又好奇,荀昭就着他的手喝了一盏,只觉入口甘甜清冽,回味起来却好像吞了一口温柔的烈火,这火便从心底烧起来。 钟毓见他双颊漫上绯红,心中暗暗叫苦,没想到他这么上脸,而且神智已经开始模糊,一看就是喝酒喝多了,明明他才喝了一盏而已。 此刻荀昭感觉模模糊糊,辨不清来时方向,耳朵却更加敏感,听到远处琴声变得幽远而又悠长,如细细春草生长,平白让人心中哀愁,他追寻那琴声,走向前去,钟毓拉不住他,再看旁边几个连他自己也站不稳了,想来那春酒入口甘醇,却后劲不小。 先生何故奏此思念之曲袁隗身边围着一群人,听到蔡邕弹起《楚引》,心下疑惑,故来想问。 蔡邕眼中充斥怀念之情,实际上他也是不知道为什么袁隗独独把他请为座上宾,在这里待了有半年,他总是不自在。 第12章 于是道:见袁公畅园颇有南方之意趣,不由得念及在溧阳生活岁月,故而奏此曲。 袁隗听了,沉吟不语,这边席上为之一静。 此刻荀昭正好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袁隗笑道:这是偷喝了哪里的酒一把握住荀昭的手,笑问他:你师傅思念溧阳,你觉得袁伯伯应该怎么办 蔡邕心为之一紧,有些后悔提出这个话题。 荀昭有心想要思考,脑子却是一团浆糊,只能分析出他师傅蔡邕想回家了这句话,但是他能直接说不如让蔡邕回溧阳这句话吗这是找死的行为。 他醉的面飞红霞,但是同时规矩框架这些东西在他身上仿佛也更加模糊,他本来就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自由的灵魂,他目光乱飞,飘到不远处洁白的石壁上,灵光一闪。 笑道:我有办法缓解师傅思乡之情。 袁隗也被他说的好奇起来,不由问道:什么办法 荀昭略一拱手,大胆道:请袁伯伯为我准备笔墨等物,昭自有妙法。 快去与他置办齐。袁隗一句话,将宴会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这边来。 东西很快上齐,荀昭移步向那石壁走去,众人的目光也跟着他移动,春风多情,拂过众人衣襟带起一阵衣带飘飞,众人见他杏白曲裾微微摇曳,立于石壁旁皎如玉树。 荀昭拣了一支长锋紫毫毛笔,饱蘸浓墨,闭目沉思,唐朝的吴道子一日之内画尽嘉陵山三百里风光,靠的就是白描,其未下笔,胸中却已有万水千山。 众人见他并不像平常作画那般小心翼翼,而是直接挥毫洒墨,寒山碧水,奇石瑶花,渔人店家,溧阳的一草一木在荀昭心间显现,他自四岁开始每年都要去那里待一月左右,蔡邕并不拘着他,更多的时候他是用一双好奇的眼睛打量这灵秀的南方山水。 用笔作线条对荀昭来说是家常便饭,他今年将近八岁,在书法上用的功夫就占了他一半的时间,于是众人见他毫不费力的勾勒出远山、寒石、溪流,流畅自由,心随意动,他们的眼睛也跟着他的笔端带入了那一段江南山水。 荀昭并不拘泥于只画线条,兼描带写,皴擦点染,不一而足,由流水人家画到高门大户,由山边斜阳画到十里红枫,由路边小贩画到大家闺秀,一山一水,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他自己也仿佛超脱了这个让他一直害怕的东汉末年,重新又回到以前,他醉的摇摇欲坠,手上动作笔下浓情却更加肆无忌惮,等他用笔给这块石壁穿上一件独属于江南的美丽衣服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期间人皆静默,俱驻足观看,无一人言语。 荀昭停笔观望,只觉甚合心意,只是此处没有斑斓五彩颜料,无法上色,倒是憾事,不过这样也不错,只有黑白,更显风流写意。他愈发高兴,在石碑旁写下光和六年三月十日荀昭作几个大字,用的是行楷,秀丽风流,与严肃端庄的隶书是不一样的风情。 作罢更觉自己是神仙了,于是天旋地转之中,他与笔一同跌在地上,并不疼痛,如果可以,他真的想这一切只是他的一场噩梦。 见荀昭就这样倒下,旁边侍婢连忙将其扶起,长锋紫毫笔跌在他身上,浸染了杏白的衣襟,如同开了一朵墨花,侍婢见他面泛红霞,目含秋水,不由笑道:大人,郎君这是醉过去了。 一番话教众人都回了神,袁隗忙道:快扶到榻上好生照料。 安置好荀昭,袁隗捋须欣赏这溧阳山水,荀昭半个时辰所画,却好似让他亲临其境,又看向他题的字,只觉与众不同却自有一番风流意味,问蔡邕道:伯喈认为此画如何 蔡邕凝视良久,道:与溧阳山水并无出入,尽得其妙。 他的目光划过蔡邕和钟繇,却只是笑而不语,最后看向荀爽,笑道:溧阳山水,顷刻之间尽在此壁上也! 众人沉醉,尽皆叹服。 傍晚荀昭醒来真是头痛欲裂,回想起今天下午的事,他不由得更加头疼,钟毓拿来的那是什么酒,他就喝了一盏,怎么就醉成这样,还当众耍酒疯。 听到司马朗等人已经打道回府而他还要参加第二天的宴会的时候,荀昭只得让府医开了些安神的汤药,谁让自己的父亲还是个经学大师呢,第二天还要听他们论经学。 幸好还有一个和他一起的倒霉蛋钟毓 你今天可真是出尽了风头,钟毓调笑道:你不知道那些大人都那样惊讶地望着你,他做了个张大嘴吃惊的动作,那些人恨不得站在上面的是他们自己呢,这可真是一举成名! 你还是担心担心明天的论经吧,那可真是难熬。荀昭受不了钟毓的揶揄,连忙转移话题,果然他说起这个,钟毓脸就耷拉下来了:我最不喜欢听他们论这个。 其实荀昭最烦的就是经学,其他朝代怎么样他不知道,汉朝人天天抱着五经研究来研究去,最恐怖的是,他们手中的五经还不一样,如汝南袁氏家传孟氏《易》,那有家族就家传周氏《易》,荀爽自己还注解过一本荀氏《易》,荀昭自小学的就是这一版,只是一本《易经》就这样多五花八门的注解,他们每年还要辩五经,那不是鸡同鸭讲,驴唇不对马嘴吗,自小学的就不一样,这意见怎么可能统一,最后结果就是各执一词。 一想到明天的辩论他就感觉头疼,第二天又是一大早,玉珠这次给他穿了件橙红绣枫叶纹的襌衣,又微微用了点口脂,总算让他面色看上去没有那么苍白。 这次他同荀爽端坐于席上,明显感到完全不同于昨日的自由放松,颇有些严肃拘谨,这是学术氛围。 比起昨日人也少了很多,好多都是他不认识的老者带着少年人或中年人,应该是他们的弟子。 但是还是有几个熟面孔,比如他老师蔡邕,和他的弟子阮瑀、顾雍,比如他师叔郑玄和他的弟子崔琰,还有他老师卢植、钟繇。这些就是这座大殿上荀昭认识的所有人。 荀彧已经不在,荀爽一一给他指点,荀昭听下来,其实这里面有很明显的三个派系,第一个就是扶风马氏马融派,这位老人家人虽然已经不在,但是卢植、郑玄、华歆、管宁、邴原这些相当当的人物都是他的弟子。 第二个派系其实还没发育完全,就是以蔡邕钟繇为首的,钟繇学书法于蔡邕,而阮瑀、顾雍这些都是蔡邕的弟子,还有孔融、陈琳等,虽然现在那个说法还没提出来,但是荀昭知道后世有个出名组合建安七子。 第三个派系就是纯地域划分了,南方宋忠派系,宋忠是荆州南阳人,这次来也是代表着南方的儒学,在汉朝南方发展的远远没有北方好,所以人口大部分都在北方,还未开辟的南方很少有人居住,宋忠带着他的弟子王肃,尹默,李撰,潘濬几个独成一派。 一片寒暄过后,他们开始了无聊的辩论,今天的论题由主人公袁隗来出,他目光和蔼,慢悠悠地说出了今天的辩题论天。 第12章 于是接下来荀昭就开启了听天书模式,他们个个引经据典,说的东西无非就一件事情什么是天。时不时有人说的面红耳赤,为了争辩几乎要打起来了,荀昭脑子里都是阴阳月令礼制等等。 接下来就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因为刚刚出手的都是各家弟子,小孩子打架,不算什么,这时候要真正的大宗师出场了。 在荀昭看来,场上形势是这样的,卢植先说了一通他的观点,宋忠驳斥并反对,于是荀爽、华歆、管宁、邴原几个支持卢植,蔡邕、钟繇支持宋忠,本来两派掐的正狠,郑玄出来说了一番他的观点算是点燃全场,两方一时之间都来反对他,场面一时非常尴尬且陷入僵局。 其实在他看来这个经学真是个枯燥而又麻烦的事,要严谨,要耐得住寂寞,但是尽管五花八门,他们还是有所派别,总体分成两派。 今文经学派是东汉一开始推崇的,注重六经中的微言大义,说白了就是引申;但是到了近几代,古文经学派又开始莫名其妙的兴起,比如他老师卢植,比如他师公马融,再比如他父亲荀爽,他们注重对经文本义的疏通理解,说白了就是原汁原味,古文经学势头太猛,今文经学传承已久,两边掐的很厉害。 这时候蹦出一个第三派,他师叔郑玄,郑玄学于古文经学大师马融却走中国传统中庸的路子,学贯古今经学,主张两派融合。要让荀昭来说,这是正确的道路,但是古今经学两派都觉得这是对他们的侮辱,都很排斥。 这时候以宋忠、卢植为首的两派都批判郑玄的观点,但郑玄只是淡然辩驳,丝毫不慌不乱,这份气度倒是无愧于宗师大儒的称号,卢植到底和他是师兄弟,同室操戈到底令人耻笑,于是殿中最终就是宋忠和郑玄的辩论。 第13章 他们辩论的东西很简单,天是什么。郑玄估计也是受够了这些五花八门的五经论著,想要统一它们,于是提出了一套对五经进行融洽性理解的理论六天说,引来南阳大儒宋忠的疯狂反攻,宋忠觉得郑玄论述所引经典纬书是荒诞之书,荀昭觉得他们都挺荒诞的,天是什么又没人说的明白,还计较所参考的著作是否专业,他听的好笑,于是一口一个狭案上的雪花酥吃。 殿中一时僵持不下,气氛很是紧张。袁隗坐在上首,仍是目光严肃,凝神细听。其实他早就累了,他不是什么经学大师,对这些严肃到近乎苛刻的东西没兴趣,但汝南袁氏是士族之首,本来想着做做样子也就罢了,没想到他们真的用了十分的力气,这样不好,他们自己下不来台,自己这个主家也没脸。 袁隗心中长叹,眼神环绕一周最终落在欢快吃酥的荀昭身上,他年龄最小,但却丝毫不惧,听的眉眼弯弯,不想别的孩子,规规矩矩坐着,仿佛坐在上首的是个菩萨,袁隗想着他昨天可是在众人面前一展风采,不由心里暗自点头,有那个底气确实不用怕,心念一转,便露出一抹笑意。 郑公宋公辩论稍歇,看将这些小郎君吓得。 袁隗出来打圆场,郑玄与宋忠的辩论才停下来,钟毓松了口气,天地良心,他坐的地方离郑公近,吓得他几乎都不敢喘气了,看向对面,元儿那家伙正十分享受的食酥,钟毓也不由得佩服他,可接下来他就开始替荀昭默哀了,因为袁隗点他了。 众人战战兢兢,元儿却大口朵颐,想来应有高论,何不试言袁隗温和地开口,却扔下来一颗炸弹。 荀昭简直叫苦不迭,他就感觉这和他没啥关系才心情轻松地看戏,哪里想到这也要让他掺和一脚,他求救般的看向荀爽,不想荀爽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他看向郑玄,郑玄年过半百,眉目淡然,宋忠亦是年近六旬,坐于殿中却丝毫不显老态,郑玄是他师叔,说的话也符合他心意,于理于亲,他得站在郑玄这边。 他心念电转,想了想便开口道:孺子不才,自以为郑公学说更加合乎心意。 殿内一片哗然,丝毫对他竟敢表明立场非常震惊,钟毓也懵了,这时候不应该和和稀泥吗 那宋忠已经拿眼瞪着他,荀昭只当看不见。 昭静听刚刚郑公与宋公之争辩,郑公提出六天说,而宋公所驳者,无非是认为六天之说出自于《纬书》,而《纬书》又是荒诞之说。 在场人从一开始认为他大言不惭到默默捋须,看来还是有点能耐的,能听懂他们说的是什么。 后郑公以《周礼》驳之,宋公又说《周礼》不在经传之列,不能完全信靠。昭实不才,有此一问,《纬书》也好,《周礼》也好,各家经传也好,何为对错,难道被斥为荒诞之说的《纬书》都是错的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那宋忠豁然站起,喝道:竖子无礼!圣人之言岂是你可以质疑的! 圣人便不会错吗圣人与我们都起身于微末之中,对错之说凭靠后人评判,谁又能证明自己家传所学和所引学说一定是正确的呢自秦以来典籍失散,后人所传之典籍,皆口口相传,是否是圣人之言还要两说! 宋忠以两指指着他,气的几乎要站不稳,荀昭继续输出他的观点:昭不事研究经传,故不敢言那六天说中的昊天上帝与五天帝之间到底是怎样的关系,但是昭自身身受其苦,不同学说盛行令人心存迷茫,求学学子碌碌不知何从,乱自由此始。今观其辩论,不思一统以给广大学子一个正确方向,反倒分派论系,各执一词。昭不才,自以为诸公应当求同存异,不应作意气之争。 一番话说的众人振聋发聩,殿中众人,有虎目圆睁者,又嗤笑鄙夷者,有钦佩叹服者,有担忧欣慰者,但是最明显的是宋忠气的要倒仰的脸,和郑玄锐利的眼睛,那样明亮的目光如同一把刀子将他浑身割遍,荀昭在郑玄眼中看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亮光,他想来淡然,连刚刚诸公逼问都每能让他退后半分。 郑玄站起来,问他:诸公辩学,是寻求正说,哪里像你说的那样不堪,倒像是诸公为自家学说做意气之争一般。 郑玄仿佛在诘问他,又仿佛在讽刺,荀昭笑道:人的思想哪里能够完全的统一,这只不过是辩论技巧的争锋罢了,难道辩过对方就能证明自己对了对方错了不一定吧,我大汉学子若是均重口舌之争,而不思经文本义,岂不是本末倒置,况且昭深受学说杂乱不一之苦,故刚刚奋激之下,说了不敬圣人的言语,想来悔极,但还是希望诸公能商量出一套众皆认可的学说,为我辈读书人开辟明路啊! 说罢便是长揖到底。 众人还沉浸于刚刚荀昭所说的话中,想要反驳却找不到支点,与其辩论吧,人家说是辩论技巧的争锋,辩赢了也不算数;斥其不尊圣人,刚刚他却已经自己请罪,况且此时开口,还要被扣上一个为自家学说作意气之争,反而令天下学子无所适从的帽子,众人掂量掂量自己,都不说话。 宋忠冷静下来,沉默良久,问道:愿闻汝志。 这话是问他到底想干什么,或者说他这辈读书人,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境况。宋忠为南阳宋家经学的正统地位辩论半生,他知道北方百家争鸣,便决心发展南方学说,教化弟子,让南阳宋氏家学能万古流传,他从教三十余年,今天这个七岁稚子跟他说,你们这是误人子弟。 你们为自家不知道是否正确的学说展开无休止的辩论,令天下学子茫然不知何为正学,于是也匆匆忙忙挑选一门自己认为正确的学说,再为其穷尽辩论技巧,去争辩。 武人的战斗在战场上,文人的战斗在口舌上,自古成者王败者寇,经学也是这样,谁赢了谁就是正确的,自家就是正统,自古以来皆是如此而且乐此不疲。 今天荀昭却说,学说遍地让他们迷茫却无所适从,他们渴望一部众家皆认同的经典问世。 于是他问出了那句话,虽然已经知道答案但是还是想听听他口中所说,你的志向是什么你想求的境况是什么 于是他见那少年微微一叹,用一种近乎渴求的目光看向他和郑玄,他说:无非继往圣之绝学,成一家之言,开万世之太平而已。 宋忠长叹一声,他心底昂然的燃烧着的想要辩论的动力一点点冷却,他知道他输给了这个七岁孩童的一句话,于是他默然不语。 荀昭见他说完那句话,宋忠的眼睛便快速沉寂下来,那是一种由明亮到暗淡的快速转换,刚刚的他还锋芒毕露,现在他却如浇了冰水的炭火。与之相反的是郑玄,他眼眸中的光亮愈来愈烈,仿佛要将他燃烧。 此时耳边传来父亲荀爽的斥责:孺子无礼,大言不惭,你那点学问还想继往圣绝学,还不告罪! 荀昭知道荀爽这是在救他,于是连忙于他身侧行云流水的跪下告罪:昭不过一孺子,腹中并无多少书墨,刚刚意气用事,妄抒己志,今向诸公请罪!众人被他自然无比而又行云流水的一连串动作搞得目瞪口呆。 第13章 荀爽自是又叱他一顿,拱手向袁隗道:袁公,犬子实在失礼。 袁隗刚刚看了一场好戏,此时心情正好,摆摆手道:七岁孺子,与他计较甚么。又冲荀昭招招手:元儿,坐到我身边。早有仆从自袁隗身边设座,袁隗又笑道:诸公请便。 众人静默不敢言,殿中一时之间极为寂静,忽然殿门边露出一个小脑袋,见殿中诸公皆在,连忙退却了,过了一会儿听殿中还是静默,不由得又探出了好奇的小脑袋。 袁隗好笑地冲她招手:杏儿到四伯这里来。 那小脑袋的主人终于现身,约莫三四岁的年纪,梳着双髻,小小年纪却能看出来生的月眉星眼,相貌不俗。 袁隗环抱着她,笑言:这是家兄之女,刚刚满三岁。 台下诸公自是一片夸赞,什么聪颖灵秀,蕙质兰心,荀昭也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她。 小丫头转头看见了他,便挣脱袁隗的怀抱,抓着他的玉璜要玩,荀昭一时之间极为尴尬,他这个位置又是众矢之的,他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解腰带吧。 袁隗见心爱的小侄女挣脱了自己的怀抱,先是一怔,看到荀昭为难的表情又是一笑:烦元儿替我照料我家女郎了。 荀昭连声道不敢,便有侍婢上前抱着小丫头与他一同走出大殿,压抑的氛围一松,荀昭不由得心胸开阔,看着还想要玩他玉璜的袁杏,在怀里掏出两枚圆润的玉珠来。 拿着玩罢。他说道,玉珠明显比玉璜更好玩,袁杏便不再计较,捧着圆润的珠子玩的正欢。 经过袁杏的一番玩闹,殿中气氛已经缓解许多,诸公只是垂首静默,哪些未曾见过这种世面是弟子们也是眼神交流的欢畅。 第14章 袁隗坐于上首,不由感叹道:荀氏出俊才,文若已是王佐之才,元儿更是一头鸾凤啊! 说罢几乎是宣布此次争辩结束,郑玄应是冠冕,但众人记住的,确实那个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的稚童,在诸位名士大儒面前无一丝畏惧却狠狠批判的风采实是烙刻众人心中。 于是经此一战,荀昭先是醉后挥毫洒墨,于袁司徒畅园壁上顷刻作溧阳山水以解其师思乡之情,被赞书画双绝。后又于袁公殿上力挺师叔郑玄,大批诸公本末倒置,为天下学子发声。此二事快速传开,造成的后果就是大家都对他很好奇,荀昭感觉自己跟被人观赏的什么珍稀品种一样,尤其是袁隗最后在宴会上说的一句. 文若王佐之才,元儿更是鸾凤被人一传十,十传百,现在他和荀彧被并称荀氏双璧,文若是王佐之才,他就是鸾凤临世,风头一时无人能及,现在所以最近他都决定闭门不出。 听说要不是他年龄不够,那些郡吏都想把他举茂才了,汉朝实行察举征辟制,广大学子都想被举孝廉,各郡每年都可以推举一名孝廉,但是茂才更加稀少,茂才的名额每年一个州只有一个。尤其汝颍多名士,更是争的头破血流,现在好了,这相当于直接和他说这个名额他预定了。 现在摆在荀昭面前的是一碟八宝豆腐,用嫩豆腐片做的,辅以香菇丁、松子仁、鸡肉和蘑菇,在鸡汤中咕噜噜的滚着,玉珍给他挟了一块,山珍浓郁,甚为鲜美。 这些时日他都闭门不出,求着荀爽准了他在院子里搭一个千秋,其实就是秋千,不知道为什么汉朝要倒过来叫,不过入乡随俗,吃完饭他就可以去玩一会儿,这是荀昭最近的新宠。 悠悠的千秋架荡起他的神思,玉书玉墨两个在背后轮流推他,荡起来的瞬间,他仿佛就会忘却那对未来诡谲形势的不安。 到了九月九重阳节,他就不能待在府中了,九九求寿,汉朝人民对每一个节日都很慎重,连立春立夏立秋立冬都要祭祀。 这天还未大亮,玉珠就把他折腾起来,给他穿上一套水蓝水纹的襌衣,秋风萧瑟,又给他加了一件半氅,佩上茱萸,这种东西平常作调味料代替辣椒的,重阳却要佩在身上,这种白色的小花听说可以辟邪。 郎君可要带好,千万别掉了。玉珠给他佩的是一个绣兰花的香袋,里面就放着茱萸。 放心吧,只是和他们登高,掉不了。每次登高还不算,还要互相簪菊花,每年都要来这么一回,荀昭很是别扭。 早饭摆着的就是重阳特有的蓬饵,其实就是重阳糕。用黍子面做的,再加上大枣和栗子,尝一口香甜软糯。 不知道今年的菊花酒怎么样,荀采边说着边名石榴开了一坛,荀昭凑过去闻了闻道:闻着味是挺浓郁的菊花香。 荀采笑道:你能闻出什么来,在人家宴会上略喝了一盏就有酒了,可见功力不深。 荀昭见姐姐拿这件事来取笑,不由一脸委屈,转头说道:姐姐取笑了我,得补偿我一顿烤羊肉。 烤羊肉要刷各种调料,荀昭爱吃辣,他人小皮嫩,每次吃完喉咙都要痛,荀采就一直拘着他,后来荀采嫁人后算是野马没了笼头,荀昭吃了个爽,牙疼了很久,现在荀采回来了,自然也是不许他多吃这个。 看来上次教训还没吃够,荀采无奈摇头,满脸写着拒绝。荀昭也不坚持,此刻他的注意力全在小侄女阴霜身上。 霜儿,霜儿,要叫元叔。荀昭拿自己的茱萸香袋逗她,元元阴霜有些音节还发不出来,荀昭就一直教他。 荀爽来的时候就见他们都不干正事,石榴和玉书几个在品评菊花酒,玉珠玉珍两个在分蓬饵,荀昭在逗阴瑜,荀采指挥着满屋仆从团团转,荀爽一来,他们都默然站立或是正襟危坐。 荀爽问道:都约好人了 荀昭和荀采对视一眼,荀采道:约着去颍阳山登高。 荀爽点点头:路上小心,记得簪花回来,说罢看了一眼荀昭,荀昭没敢和父亲对视,他那一次嫌簪菊花太女子气,私下摘了下来,让荀爽一阵好打,后来知道这个是长寿的象征,不能随便摘下。 这次登颍阳山是他们一致决定的成果,汉代女子约束不多,荀采再嫁都很正常,男女之间交际也不需设防。 说是登高其实就是另类的颍川士族聚会,荀采她们去登另一面山,除了荀昭、司马朗、钟毓这些少年,自然还有荀彧、陈群、辛毗、杜袭等青年俊杰,锦衣玉带,衣香鬓影,远远看去生机勃勃,就连荀昭也不禁感叹,汝颍多名士,果然名不虚传,颍阴荀氏、许县陈氏、长社钟氏、阳翟辛氏等竞相争高,一时多少俊彦。 他们今天来登高,自然也不说什么经传书画,都要存一股力气登颍阳山,荀昭和司马朗两个是练惯了剑术,自然是游刃有余,爬起山来竟然把比他们大的也甩在后面,钟毓在背后喊他们他们也不理,只一股力气想要登临绝顶。 荀彧疏于锻炼,爬了一会儿就感觉有些气喘,抬首看到荀昭已经到了山腰,不由摇头道:这次咱们要被几个小郎君比下去了。 陈群向来与颍川荀氏交好,荀昭的母亲就是陈群嫡亲的姐姐,此刻也笑道:来势汹汹,不可小觑啊。 他俩相视一笑,又闷头苦爬。 等众人基本上都爬到山顶,荀昭已经沿着山头采了一圈的菊花,这山年年重阳都有人来爬,故在山顶种了一片菊花,他来的早,手里的菊花多,谁上来就给人家簪一支在鬓边。 等荀彧爬上来的时候,荀昭笑嘻嘻道:文若怎么才来,我这朵可是长得最好的,就等着给你了。荀彧早就没了力气只能任他摆弄,待缓过气来,无奈道:真是没大没小。 陈群捏了捏自己外甥鼓鼓的小脸,见他横了一眼,笑道:怎么不把最好的留给舅舅。 荀昭郁闷道:舅舅近两年都不和我玩,我自然就知道这是要与我疏远了。 一行人俱是笑起来,他们加冠之后要忙着分析朝局应酬交际,哪里还能有空能像他们这样玩乐,想着也是一声感叹,再也不能这般无忧无虑了。 唉,舅舅也是无法,陈群作懊丧状,不然一定一睹我们鸾凤席上风采。 啊!,荀昭自那之后最羞别人拿这个来说,此刻听他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又羞又气,将头埋进了陈群衣襟里,陈群环抱着他朗笑出声。 最后荀昭是顶着满头菊花回来的,玉珠和玉珍见了不禁掩嘴轻笑,在陈群的撺掇下,每人都以贺其名为由,插了他一朵菊花,以报他在山顶等着插他们花的那份得意。 郎君这样挺好看的,她俩笑了一阵,细细端详,见他花枝映衬间,更显一张小脸秀美异常,只是一种颜色的菊花未免单调玉珠建议道。 她俩起了玩心,又采了一把五颜六色的野花,以菊花为主,杂花为辅,在他鬓边、发上都插了花,荀昭只当她们玩乐。 等车快要行至门前,玉珠和玉珍两个催着他下车走一段,说什么爬完山久坐不宜,他只得下了车,行走路上。 他一身水蓝真丝曲裾袍,发上繁花漫漫,虽身量未成,但玉面朱唇,眉眼精致,眼眸带笑行走于路上,是说不出的风流。 路上的人忍不住频频侧首望他,荀昭也感觉大家的目光总是往他这边飘,他以为是玉珍和玉珠两个给他簪花簪的太过花里胡哨,面上更是漫起一片红。 回首用责怪的眼神看来两个侍婢一眼,便小跑着逃离了这片天地,玉珠和玉珍忍着笑意跟在他身后也跑起来,一行人就这样急匆匆地跑回了府中。 只簪菊花是俗了些,不若学荀小郎君挑些花一同簪上,也衬得人好看。有少年见荀昭头上那花衬的人簪着好看,便也与同伴一同学他。 颍阴掀起一阵簪花风潮,人人头上都簪得琳琅满目,正主也被人津津乐道。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这之后便慢慢转凉,等细细的雪飘在空中时,百姓们也收拾收拾准备过年,今年实在不算是个好年,水灾与瘟疫如影随形,还是荀家主动施粥,才保得颍阴百姓渡过难关,只是其他郡县便鞭长莫及了,听说青州疫病最严重的地方一个县的七八成人都接连去世,真是骇人听闻。 等到了朔朔冬日,荀昭穿着夹衣,戴着风帽,去看傩祭。民间驱赶瘟疫要跳专门的傩舞,每年这个时候都非常热闹。 街上点起盏盏彩灯,熙熙攘攘的人群拥着看正中央穿着花花绿绿,面上戴着不同面具的人舞动,十几人为一组,几十人一起跳起奇怪却富有韵律的舞蹈。 第15章 郎君,他们跳的真整齐,脚是怎么扭到后面去的我怎么做不到。玉书很是兴奋,跟着问东问西。 术业有专攻啊,精于一道并勤学苦练就能练会了。 玉书点点头,虽然还是不太懂,玉墨睨了他一眼道:瞧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带出来可别给咱们郎君丢人。 玉书教他说的脸热,说什么也要学会这个舞,两人扭打着去仔细观察了。 有人发现了荀昭,便让出一条路来,让他到前面去看,荀昭一一笑着道谢,眼中却是化不去的忧虑,今年少说也得有几万人没了,青州的好几个县都遭了灾,跟着来的就是疫病,一直到现在听说还没有遏制住。 看完傩舞回了府中,收拾收拾就到了该去磔禳的时候了,磔禳在正堂前举行,算是一种祭祀,其实就是杀一只活鸡并分尸,荀昭一直都觉得这挺血腥的。 哎呀,这是吓跑那些妖物和山魅,就得这样它们才不敢来,它们最喜欢郎君这样细皮嫩肉的孩子了。玉珍见他又皱眉,就知道他又看不惯这些了。 荀采笑道:瞧元儿难受的,去拿那边的桃木挥杆邪物吧,别在这里待着了。 荀昭便拿起那截桃枝,神神叨叨地走了一圈又一圈,口中还要念念有词,最后再把桃枝插在被分尸的鸡前面。 门前已经贴了门神,也不知道画的是谁,只能看出了短衣长剑,正在捕杀,要荀昭来看,这画的还没有他自己好。 正在那里品评门神画,远远看到荀爽并几个仆从来了,连忙小步跑去跪好,荀爽最重礼,要是看到他闲逛又要一顿说。 荀爽跪在最前,荀昭、荀采一左一右跪于身侧,后面依次以这个次序跪着他们的仆从侍婢,杂役和佃户荫户跪在外殿,待上过三回香才叫起。 今天烤了羊,玉珍一面说着,一面抬上刚烤好的滋滋作响的小羊羔,用的是小羊羔,婢子闻着一点腥味都没有,全是奶味。于是片了背上最肥嫩的一块给荀爽献上,另又片了肉给荀昭和荀采,荀昭最爱这个蘸着茱萸末和酱吃。 令还有韭菜炒蛋、片切酱狗肉、豉汁煎鱼、清汤鲍脯、甘脆泡瓜等几样菜鱼贯而入,楠木案上有荤有素,最后每人上了一小碗糯小米烘饭。 这个泡瓜不错,荀昭给姐姐和父亲都狭了些,他最近吃腻了那些山珍海味,这种清爽小菜反而更得他心。 食患不均,荀爽见他逮住那碟泡瓜吃起来,教训道。荀昭连忙又挟了些煎鱼来吃。 吃过一顿舒心的饭,但是报上来的事就没那么舒心了,因为青州有百姓反叛,荀昭的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青州哪里的百姓,多少人反叛啊 荀爽也是皱眉,以往也有疫情与灾害,但是也没有人敢说反皇帝,汉朝皇帝号称受命于天,继承禅让皇位于秦,而秦始皇首个比肩三皇五帝,说句不客气的,在汉朝百姓眼里皇帝很是神秘,和天命挂钩,不然他们也不会辩论天上有几个皇帝这种荒谬的事。 青州东莱郡,说是反叛但是很快被镇压下来。这是令人奇怪的,皇帝没派兵,世家也不会显摆自己有军队,那这叛乱是谁平定的 荀昭也觉得里面有文章,道:莫非是等着来一场更大的叛乱 一句话仿佛拨动了荀爽的哪根弦,他伫立良久道:是要发生大事了。 宦官势大,此时他们掌控政事,吏治与财政都掌控在他们手中,尽管袁隗官复原职成为司徒,朝中大部分官员都由士族担任,但是架不住宦官为天子近臣,吹吹枕头风就能办事,真是憋屈。 伴随着时间流逝,终于在光和七年,公元184年二月,荀昭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各地爆发黄巾起义,这是黑暗的前兆。 不过一个月,七州二十八郡都被大批揭竿而起的黄巾军攻击,州郡失守,百姓到处逃亡,震动京师。 快点加派人手,把粮仓看好,不能让他们闯进来!荀爽的侍从吩咐着,将院里的人指挥的团团转,各地的百姓都翻了天,数冀州和豫州两州为最,因为比较富庶,附近各周的起义军都来抢粮食。 玉书见他眉头紧皱,说道:郎君莫慌,咱们家的佃户和庄子上都加派了人手,那群暴民进不了咱们这里。 荀昭叹息,他担心的哪里是这些,天下要开始乱了,但是和他们也不能说这些,于是只道:我们这样的人家都要焦头烂额,那普通百姓家肯定抵挡不住,那些起义百姓抢不到世家的粮食,肯定就要抢他们的。 一番话说的玉书也沉默下来,他不禁感叹道:人世多艰啊!郎君,我们就不能做些什么吗 荀昭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急匆匆赶来的钟毓也问了这个问题,现在天下暴乱,百姓起义无非是没有粮食,但是我把这事和阿父一提他训了我好一顿! 所以你就大老远跑过来找我了荀昭笑道。 钟毓却很严肃:你难道就不着急 我当然知道,但是这事我们不该管也不能管。荀昭垂下眼睫,出身决定了他必须站在家族的利益思考问题。 这是何意钟毓的眼睛很迷茫,百姓暴乱难道不会对我们造成威胁和麻烦吗他们在我们的治下。 哪里能将眼光局限于一郡一县,荀昭看着他,仿佛也对自己说:眼下宦官得势,外戚何氏不是出身士族,我们要翻身只能等局势乱起来,这些起义的百姓就是一步好棋。 如果我猜的不错,不久士族应该就有动作了。钟毓跪坐在荀昭对面,却从来都没感到与他距离如此之远,仿佛在他不知不觉之间,荀昭已经远远地甩开了他。 那我们就这样放任不管吗钟繇干巴巴道。 这倒不用担心,朝廷会派兵的。荀昭细细品茗,只是一时半会儿肯定剿灭不了,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那岂不是我们害了那些百姓钟毓看着他道。 谁说不是呢当汉朝的百姓苦啊,田税和人头税负担不起,近年水旱蝗灾频发,疫病横行,还要服劳役兵役,还要被他们这些所谓的世家大族盘剥,颍川荀氏对待下人向来宽厚,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没看到百姓们都过不下去了张角喊了一声起义于是熙熙攘攘的为了一口饭吃全都跟上了。 两人说了一番话却都心情沉重。 陛下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惊惧非常,灯火葳蕤,荀爽披着一件外氅,与他说道:北地郡太守皇甫嵩已经上书,陛下已经赦免了党人,这几天剿灭匪贼的军队就应该到了,听说来的是皇甫嵩和骑都尉曹操,子干已经去了邺城。 荀爽说的轻描淡写,但是眉间是掩饰不住的快意,应该是皇帝知道了百姓造反的事,害怕士族与黄巾合谋,所以才决定解除党锢。派兵来了闹腾的最厉害的豫州和冀州,卢植负责冀州剿匪,皇甫嵩和曹操负责豫州剿匪。 宦官势力再怎么大,人手毕竟有限,黄巾造反他们根本压不住,只能把士族势力拉过去,不过这次提起来应该就放不下去了。 荀昭陷入沉思,突然问道:曹操其人如何。 荀爽倒是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想了想才道:此人乃太尉曹嵩之子,幼时荒诞不经,喜好飞鹰走狗,与本初交好,于士族有恩。 荀昭点点头,想着这位鼎鼎大名的魏武帝,他名为宦官之后,但是却和袁绍交好,帮着士族做事,这也太诡异了吧。 天下局势依然很紧张,具体表现就是颍川太守司马儁在长社钟家与他父亲并各世家家主在密谈,但是偏偏就有那胆大的,比如司马朗和钟毓。 钟毓几天前接受了一番打击,但是知道自己也无能为力,竟然很快的就调整好了心态,这让荀昭也是自叹不如。 司马朗倒是面色如常,但是荀昭知道他肯定不像表面上这样风轻云淡。 元儿,听说颍川境内也有黄巾军,咱们不妨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听到司马朗笑嘻嘻的这样说,荀昭感觉要推翻刚才的判断,他是真的云淡风轻,一点也不怕。 他们可是会杀人抢劫的,你就不怕吗荀昭不由得问道。 这片地界还不是我们的我看谁敢!其实是荀昭低估了汉朝百姓对世家大族的敬畏,他们的确不敢以下犯上,毕竟作为人家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的蚂蚁,谁又敢轻举妄动呢 荀昭就这样让他俩半引诱半逼迫的引上街去。 往常热闹的街市此时却门户紧闭,荀昭感觉还是不妥,正要与他们分说,却听有凌乱脚步声响起,往后一看见各个头戴黄巾,额间点红痣,正是黄巾军的打扮。 零头那个眼尖地发现他们,一招呼出来乌压压一片人,各个手中拿着武器,还有拿木棍炊具的,真是五花八门,领头的人自然不同,骑在高头大马上,执一柄长刀估计见他们穿的不似平常百姓,喝道:是甚么人,报上名来! 第16章 第15章 司马朗是他们其间最大的一个,他并不怕,而是高声道:我太父是颍川太守司马儁,劝你们赶紧放下刀剑,罪有可恕,否则定斩不饶! 听得荀昭狠狠皱眉,这话说的太重了,那首领一开始听他太父是颍川太守便退了一步,他也没头铁到要杀颍川太守的孙子,但是听了他那话怒火中烧。 有波渠帅在,怕什么,绑了他们肯定能得不少钱!旁边生的细眉长脸的人说道。 那首领也下了狠心:把他们绑起来! 司马朗和钟毓可不想他们真的敢造反,此时都是小脸煞白,荀昭面色也是不好,三个人对一堆大汉这是找死的行为,这时候只能顺从。 那首领见他并不慌乱反而乖乖配合,笑道:倒是有个临危不惧的!让他靠近点我看看。 那正在绑荀昭的小兵便拥着他向前,首领细细打量他一番,只觉他生的标致好看,咂舌道: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公子哥儿就是不一样。 他们就这样被绑着强制跟在后面走,后面的兵士跟赶牲畜一样,要是不听话还要鞭子伺候。 跟着他们到了空洞洞的一处地方,四面漏风的营帐,他们人多,粮食却不够吃,那首领踹了一脚熬粥的锅,恨道:有了他们几个,这次可得多抢点粮食。 又问那细眉长脸人:波渠帅到哪里了。 渠帅在和皇帝派来的大官叫朱什么的打仗呢! 皇帝也忒不长眼,粮食都吃不起这不是逼着人去死吗 他们一群人吵吵起来,听得司马朗勃然大怒, 荀昭连忙给他使眼色让他稍安勿躁,现在重要的不是他们骂不骂皇帝,而是怎么保下他们这条小命。 正在荀昭思考之际,不知道是谁又丢过来一个和他们年级相仿的少年,穿一身月白鸟纹的锦袍,明显也是世家子弟,他狼狈的抬起头,荀昭见他生的眉眼宛转,面色有些病弱的白,颇有清秀,颍川还有这样的人物 不由问他:不知郎君名姓司马朗和钟毓也是面带好奇。 那少年见这三个也是被绑来的,也是同病相怜,回道:颍川郭氏郭嘉。 三人都是震惊,兄长这般风采人物,竟未能得见!钟毓最先感叹,他交友广阔,颍川郭氏又是大族,不应该连印象都没有,荀昭则是震惊怎么就这样遇到郭嘉了,又忍不住想,荀彧就是和他一起共事,先不说别的,两人品貌的确也和谐。 郭嘉笑道:嘉体弱多病,故不常出门交际。 他笑了笑,多看了一眼荀昭,这位现在可是声名正盛,荀昭还陷在自己的想象之中,此刻回过神来道:兄长怎么从阳翟到了长社。 郭嘉苦笑道:闻长社有神医,故来相访求药。不想这样倒霉,被他们捉住,听说还要拿我们换粮食。 几人俱是叹息,忽然那黄巾部众欢呼兴奋起来,细细听他们都在欢呼波渠帅得胜归来,荀昭早就想知道这个什么波渠帅到底是谁,既然以渠帅来称,在黄巾军中地位应该不低。 那位波渠帅很快就被簇拥着来到他们面前,波才是荆州人,家里是穷的家徒四壁,但是他是个读书人,虽然南阳大儒宋忠可能不知道,但是波才曾经在他授学之时座在下首,成为众多想要获得知识一举成名的人之一。 但是等他加冠之后就歇了这个想法,州郡长官举孝廉从来都是选世家子弟,哪里看得上他这样的。他生的勇武,可能大家也看不太出来他是个读书人,家里穷的过不下去,张角派马元义来招人的时候,他想想也就参加了,后来因为他读过书,又有一身莽劲,他就成了颍川这块地的黄巾首领。 波才看着这几个被他们捉住的少年,一看衣着就非富即贵,问道:不知是哪家子弟 打头的是司马朗,他怒目圆睁,但是也畏惧他手里的长刀,于是不情不愿道:河内司马朗。 荀昭几个一一跟着他报了家门姓名。 颍川荀氏、河内司马氏、颍川钟氏、颍川郭氏,可真是豪华阵容,波才想着,他可不傻,皇帝派兵那是皇帝的事,他能抗住皇帝的军队,但是不一定抗得住颍川士族的联合征讨,倒是可以利用这个筹码多换点粮食、武器和地盘。 波才以前就是被这些人死死踩在脚底,此刻却有种报复的快感,不禁想要羞辱一番他们,心念一转,先把矛头对向荀昭:早听闻荀氏鸾凤之名,某有一言求教,不知可否试为我论之 荀昭知道他来者不善,却也不怕,只是淡然道:论什么 波才道:就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这句话是是他们的口号,果然他这么一说身后众人都跟着欢呼。 荀昭上下打量他一番,面色却未变:此无稽之谈,又何必言 波才也不恼,笑道:要真是无稽之谈,天下也不会这样大乱了。 荀昭自不惧他:兴无名之师,虽一时作乱,必被严加惩处,只能一时得意罢了。 波才嗤笑一声:皇帝派来的右中郎将朱隽已经被我围困长社,你们的性命也是危在旦夕,恐怕并非你说的那样简单吧! 众皆大笑,钟毓和司马朗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却也为此担忧。只有荀昭与郭嘉面色不改。 荀昭将这里兵士环视一周,大多数无有甲衣,应该都是些填不饱肚子的难民,于是道:虽一时得利,但是久而必败,又有什么可笑的呢 波才道:愿闻其详。 荀昭不由冷笑:皇帝受命于天,此时高坐雒阳,但是尔等起不义之兵,这难道不是反叛皇帝,反叛上天吗此为不循天时。再者我观汝之军队,不过乌合之众,无纪律组织,不知是哪里的难民来我们这里作乱,此为不得地利。汝等自己是百姓,却掠夺粮食,戮杀此地百姓,令其恨之,此为不治人和。不循天时,不得地利,不治人和,焉能有胜 一番话说的他们脸色几番变化,那波才驳道:若不是我们无粮,岂会反叛,此举合乎民心,我等受上天指示,呼为渠帅,来此便是结束这皇帝的统治的! 众人纷纷应和。 荀昭大怒:尔等皆是如此不忠不孝之人吗!人不忠其君爱其国,反行反叛之事,被其哄骗,渠帅之名皆自封自受,这难道不是令天下人耻笑吗尔等起事多是欲求立身之地,衣食之安,如果不是真的走投无路,又怎能背井离乡,如今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终日浑噩,只知杀戮掠夺,这难道是人应该过的生活吗! 一番话说的波才手下士兵羞愧不已,波才忙将长刀横于他脖颈之上道:胡言乱语!果然有一张利嘴。 荀昭全然不惧,仿佛脖颈上的不是刀一般,只拿一双眼睛冷静地看着他,那波才被他看得心下发慌,忙又让人绑好他们,自己匆匆继续围困朱隽去了。 在这里从晌午待到傍晚,自波才走了之后,一开始将他们捉来的那些士兵到现在还是饥肠辘辘,荀昭通过他们聊天了解到,那个细眉长脸的算是队里的军师,名叫朱贡,那粗犷首领是他们这支小队的队长,名叫成英。 成英听了刚刚那番争论,心下一直想着,觉得他们说的都有些道理,这可让他犯了难。 郭嘉自小体弱多病,不能和其他同龄人一样肆意玩闹,反倒练就了他察言观色的好本事,此刻见成英皱着眉头,其他人只当是他因为没有粮食而忧虑,只有郭嘉看出了端倪。 他们都被绑着,郭嘉用靴子微微碰了碰荀昭,荀昭转头看他,见他面上先是露出一抹歉意的微笑,再用眼神向成英那边示意。 荀昭却不想他如此大胆,想要直接策反人家的统领,这能行吗看他投来质疑的目光,郭嘉冲他点点头,便轻声唤道:成统领! 那成英正在纠结,教他这样一叫倒吓了一跳,虎着脸说:甚么事!,一面朝他们走过来。 司马朗和钟毓也不知道郭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闻郭嘉轻声道:饥饿异常,统领可有能供以充饥的饭蔬 那成统领哈的一声,颓唐道:我们弟兄都没得吃,更别提你们这些金贵的少爷了。 郭嘉循循善诱道:成统领为何要参与黄巾反叛 成英道:近些年又是大水又是大旱,家里早没有粮了,乡里人都说这边有粮食要来抢,我就跟着来了。 他们谈起来,那军师朱贡见他们不知在谈什么,也跟着来听,见成英谈论家乡惨状,他长叹一声,也加入谈话。 家里树皮都教扒光了,人们饿了就拿土兑水吃,也是实在没有办法,要不然也不会拼上一条命反皇帝。朱贡长叹一声,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第17章 一番话说得几位世家子弟纷纷抿嘴,荀昭想到他们苦,但是没有想到是苦到了这个地步。司马朗和钟毓两个也是神情严肃。 那成英道:今日荀郎君与渠帅争辩,某也跟着听了一耳朵,深感羞愧但却没有办法,不抢别人的粮食就没法活下去啊! 后面围着的兵士也纷纷点头,荀昭与郭嘉对视一眼,荀昭开口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实在为你们的境况感到忧心,捉住我们也是你们不得已而为之,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做个买卖。 傍晚已经燃起灯火,成英感觉这荀郎君的笑容也像似有若无的火舌,稍不注意就要将他焚烧殆尽,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什么买卖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郭嘉笑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我们怎会不知道,不过是想拿我们换些粮草罢了,只是给的粮食再怎么多一群人分一分也就少了,不如趁他们不在,你们几个拿了粮草,岂不是每个人都满载而归 成英忍不住动摇,那军师朱贡却厉声拒绝说: 竟然想离间我们,要真是照你们说的那样做,渠帅岂会放过我们! 荀昭下了一剂猛药:你们以为和那波渠帅一起就平安无事吗这次绑了我们已经是结了仇,等你们拿了粮草以为自己还能平安无事地走出颍川郡吗提出这个主意是同情于你们,若是按我们说的做,我们可以不予追究,至于你们拿了粮食何苦再在这黄巾军里苦熬,归隐山林便罢。 一番话又是大棒又是甜枣,将个成英和朱贡都说动了,最终他们还是妥协,只是再三要求荀昭不追究他们的罪过。 荀昭松了一口气,若真是落在波才手里,还不知道要被当成什么筹码,兵马钱粮还是功名利禄,反正不好打发,这两个倒是好忽悠,出点粮米就能了结。 钟毓回过神来,小声笑道: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有这样的默契,一唱一和的,说的可真是义正言辞。荀昭与郭嘉对视一眼,亦是相视一笑,倒是司马朗,因他提出来的上街逛,结果遭此大难,他愧疚至极。 说来也巧,成英护送他们回颍川钟氏的路上正好遇见了一队大军,均是带甲兵士,晚上黑乎乎的也看不清楚,只能看到月色寒光照在铁衣上的反光,前头兵士俱是高头大马,一人举旗,旗上什么字倒是看不清。 吓得成英不禁两股战战,他这一队里就他和朱贡等十几人有马,肯定打不过这些军士,荀昭见他们装束便知道这是朝廷军队,只是不知道是哪位将军门下。 看了一眼不成器的成英,荀昭无奈摇了摇头,他是坐在成英马上的,倒也无需变换位置,大声喊道:颍川荀氏荀昭敬上,不知对面是哪位将军 曹操领着一众甲兵来到长社本来是为了救朱隽之围的,谁知道刚刚到长社地界就听闻颍川荀氏、钟氏、郭氏并河内司马氏的几位子弟被绑走了,曹操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里面只一个荀昭就够他喝一壶的,荀爽独子要是真死在这里,自己这个骑都尉也别干了。 于是只好苦哈哈的连夜寻找,听皇甫嵩说波才军队里派人细细跟过,没有他们踪迹,曹操不禁犯愁,到底是被谁绑走了呢无心插柳柳成荫,正想着这事,突然对面传来清脆的一句,把他叫回了神,他忙回道:骑都尉曹操,奉旨剿贼。 荀昭一听对面是曹操,就知道曹操和皇甫嵩的军队应该已经到了长社,再者他实在对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向往已久,翻身下马便迎过去:久闻将军大名,不想在这里遇见,此皆降兵,请勿刀剑相向,具体细节,还要烦请将军送我等回去,再一一交代。 曹操被荀昭这一番话说的有点懵,倒不是说荀昭没把事情说清楚,而是曹操深知自己的名声,少时飞鹰走狗,出身是宦官之后,一般的世家子弟应该看不上他,他自己也知道,荀昭对他如此亲近,不是别有所图,就只能是像他说的对自己久仰,曹操更倾向前者,只是纳闷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他图的。 心里虽这样想,但是却早已回答道:哪里,哪里,郎君之名我亦如雷贯耳,本是分内之事,又何足言谢。 既然正好遇上,荀昭一行人自然不能再在成英他们那里,曹操亲自请荀昭上马后自己环抱着他同乘一马,司马朗、钟毓、郭嘉也是如此。 荀昭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背上,听着军队行进时甲衣清脆的金属声,成英他们自是跟在队尾,有人严密监视着。 借着幽幽的火光,荀昭终于忍受不住心中的好奇,仰首看看这位名震天下的枭雄,他仰起头才发现曹操一直在盯着他看,目光如鹰隼一般锐利,见到与他对视,面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生的细眉长眼,皮肤白皙。 荀昭压压自己因为惊惧有些失衡的心脏,道:将军是几时来的长社 曹操惊讶于他竟然与自己搭话,回道:晌午便到了,听闻郎君失踪,太守忙令我们寻找。 荀昭满是歉意道:倒是我们添了麻烦,将军一行肯定还没有用饭。又扭头朝钟毓道:回去咱们可得赶紧让人置办饭食。钟毓此时仍惊魂未定,愣了一下才答应。 曹操笑道:何必如此上心,我们是习惯了的,饿几顿也是常有的,大可不必如此在意。 荀昭正色道:将士为国征战,若是连顿饱饭也吃不上,岂不是我们的过失将军谦虚太过,以后若是将军得空来颍阴,昭亲自为将军接风洗尘,一尝颍阴美味。 曹操连声称不敢,心下却更加疑惑。 一行人总算平安无险地到了钟府,迎面便是长辈们阴沉沉的脸色和担忧的目光。 司马朗自知有错立于廊下沉默不语,钟毓也不敢开口,郭嘉这里哪个也不认识不好开口,见状荀昭上前行礼,绝口不提他们被绑走那事,只朗声道:昭此去听闻右中郎将朱隽被困于城内,黄巾首领乃是荆州南阳波才,人称波渠帅',晌午他貌似想用我等换些兵马钱粮,而后急匆匆地又领军离开。还是颍川郭氏这位兄长策反黄巾残部成英、朱贡等人,许之粮草并不予追究才得以逃脱,路上正遇到急切寻找我们的曹将军,曹将军派人监视贼众,救我等回来。 旁边的曹操却在心中暗惊,他本来以为这次绑了他们的就是成英、朱贡那不成器的几个,他们自然是没有那个胆子,但是波才是颍川黄巾首领,见了他还能从他手里逃出来,这可不是一般的本事。 他瞟了一眼轻描淡写的荀昭,更觉此人虽年幼但不可轻视,一番话教司马儁、荀爽、钟繇、陈群几个也是心下暗惊,这可是差点落在波才手里。 颍川太守司马儁慈和道:一路上你们也受惊了,难为你们能在黄巾首领手里逃出来,还能想办法自救,快让我看看那孩子是郭家的哪个。 郭嘉便向前作揖行礼道:颍川郭氏郭嘉,小郎君所言未免夸嘉太过,还是荀小郎君一番犀利言语令他们生了悔心,嘉才能略施小计令其迷途知返。 司马儁道:是换喜的独子吧果然有你太父的行事风度,好孩子,说得详细些,也好教我们放心。 郭嘉口齿清晰伶俐,将他们被绑在柱子上荀昭与那波才的对话学的惟妙惟肖,众人情绪也不免跟着起伏,听完了荀昭那大义凛然的一番话,上首的几个琢磨着这是误打误撞动摇军心让波才恼了,又恰好赶上朱隽那里不能缺人,波才哪里还敢将他就几个带在身边。 郭嘉又详细说着他们怎么策反了那成英、朱贡,听得众人频频点头。 连钟繇也笑道:这又是威胁又是利诱的,倒是有你们自己的法子。 荀爽道:看看这副狼狈的样子,还不赶紧洗漱一番于廊下请罪 荀昭、钟毓、司马朗几个都如那霜打的茄子,荀昭还没忘了给曹操的承诺:阿父要罚我们是一回事,曹将军一行人一直从晌午忙到现在,水米未进,还得办一好席面接风洗尘才是。 曹操笑道:分内之事而已,郎君太客气了。 一番话说的众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荀爽气道:哪里还用你来操心,惹祸的还不是你们 说的荀昭也不敢接话。 还是司马儁捋须笑道:今天这一遭他们也是担惊受怕,但是临危不乱可以嘉奖,慈明,依照我说功过相抵,赶紧让他们休息罢。 司马儁发话自然无人反驳,荀昭高兴道:那我们先退下了!便拉着一行人逃离了这可怕的正堂。 因着郭家仆从还未到,一应事都不方便,荀昭便邀郭嘉与他同住。 郎君,艾叶和桂枝泡好了。玉珠用手一试那浴汤,见温度正好。 你们下去便是,将亵衣与巾帕放在案上。 第18章 因郭嘉说求药来此,荀昭以前便是中医专业的,家里父亲和爷爷都是干这个的,见他面色苍白心里就知了七分,一切他的脉,见脉象虚浮,便知他这是胎里弱,没什么好法子,只能补,药补食补,这浴汤放的艾叶和桂枝便都是温经活络的。 我忧兄长怕生,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兄长便不必拘谨。荀昭微笑道,其实是泡药浴得搭一套按摩手法,让玉珠玉珍两个在这里岂不是露馅。 郭嘉生的肌肤有几分病态的苍白,此刻面上却漫上绯红,迟疑道:荀小郎君,我,我自己来便可 荀昭却打断他:我们都算是生死之交了,兄长怎么如此生疏,唤我元儿便好,他们都这么叫我,正好我家传有一温经活络之法,或许能让兄长身体康健些。 郭嘉被他说得心动,又兼两人都是男子,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便欣然同意。 第17章 荀昭更不会有什么别扭的了,他以前的祖父便从小传授他穴位按摩搭配中药的方法,来了这里之后和荀彧、钟毓他们关系亲密,互相打闹是常有的事。 此刻见郭嘉面上仍是有些不自在,心下不由好笑,握起他右手来,按揉合谷穴,见荀昭面色镇定严肃,郭嘉也跟着放松身体,荀昭从合谷按到大椎,按揉点捻,郭嘉只觉被他按过的地方通体舒泰,今天又提心吊胆许久,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荀昭见他睡的香沉,乌发蔓延在他面颊上,更衬得他皮肤是雪一样的白,不由暗自发愁,这是气血不足,不是长寿之兆,但是人家救了他,怎么样他也得想想办法报答人家。 等水温慢慢转凉郭嘉却仍然没有转醒的迹象,荀昭为他穿好亵衣,擦干头发,便教玉书玉墨两个轻轻将他抬于榻上。 荀昭洗漱一番后又让玉珍给他做了一碗白糖元宵,热乎乎地吃了,想起郭嘉还没有吃东西,吩咐道:多备着几碗夜宵。 郭嘉这一觉睡得黑沉绵长,身躯热热的颇为舒服,醒来只觉腹中饥饿,一睁眼天已经微微泛亮,想起昨天他竟然在洗浴时昏睡,不由自责不已。 荀昭被他的动静也折腾起来,其实这个时间和他平时起床的时间也差不多。 黑灯瞎火的,他听身侧人轻声道:吵到你了 便回道:这时候也该起了,兄长昨夜未用晚膳,只是见兄长睡的香甜,也不敢搅扰,今天的早膳可要多食。 玉珠听到屋内说话声,知道郎君们起来了,便进屋掌灯。 郭嘉见他虽这么说,却眼泛水意,半睁未醒,知道还是吵醒了他,歉意道:昨夜嘉行事荒唐,麻烦元儿为我善后。 荀昭笑道:这有什么。又想到他怕是不习惯自己的侍婢伺候,他的仆从也不知此时在哪里,便说:我来帮兄长穿衣。 郭嘉连忙推辞,一阵折腾过后,终于得以坐在案桌旁吃早饭,桌上摆的是春饼、炸肉丸和胡饼,糕点上的是糯米红豆糕,羹汤上的是麦饭和羊奶。 兄长尝尝这个,荀昭见那红豆糕洁白的糯米映着颗颗红豆,看上去就香甜,于是狭了一个给郭嘉。又道:太腻了,再上一碟腌青豆和脆藕丁来。玉珍便连忙给他拿来,荀昭吃早饭总是嫌没滋味,所以几样腌菜总是时常备着。 吃了早饭不久,颍川郭氏便来人了,荀昭知道家族内也有个轻重缓急,比如颍川荀氏,荀爽和荀琨这两支自然最兴盛,郭嘉那支只怕在族内是旁支,果然来的就他父亲并两个老仆。 他们来了自然先是去正堂与几个世家家主说话。 荀昭想着,其实在他看来,郭嘉长处在观察细致,善于猜度人心,怪不得能把准曹操的脉。他和郭嘉亲近一是知道他是个人才,更多的却是和他相处起来也实在舒服,让人喜欢。 荀采嫁的那个郭奕倒是郭家的主脉,但是不像是个能成气候的,一家人还要靠郭老夫人撑着。 正想着就见那老仆中的一个来到他这里,后面跟着的正是郭嘉的父亲,他连忙作揖见礼,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毛病的好看。 郭嘉的父亲名唤郭换喜,才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已经是鬓边微白,荀昭连忙搀住他道:实在失礼,伯父唤昭过去说话便是,怎么还亲自到这里来。 郭父长叹一声:本来带犬子来长社是为了求医问药,不想却遭受飞来横祸,具体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还要多谢你们。 荀昭笑道:伯父言重了,若不是兄长,只怕我们也逃不出来,只能说缘分天定,我与兄长也是极为投缘,只是我观兄长气色,恐是有不足之症。 郭父点点头:他天生身子便比常人弱,我只这么一个儿子,也不敢让他出去见人,怕折了他的寿命,这次带他出来,只一下没看住就横生祸事。 又道:我听犬子说,颍川荀氏有一不传之秘,可温经活络,不知郎君可否透露一二,只要是能拿出手的,郎君尽可开口。 荀昭自露出一副纠结神态,沉吟良久方道:我颍川荀氏的确有这一法,只是瞒得紧,众皆不知,本不应泄露,但是我实在与兄长投缘,今日只求伯父一件事。 那郭父自是喜不自胜,忙道:便是百件事也可应。 荀昭无奈:只是别让别人知道这件事,要是传到我阿父那里,昭不死也要脱层皮。 郭父立刻指天发誓:郎君放心,此事只我们父子两个并随我半生的两个忠仆知道,决不告诉第五人。两个忠仆亦跪下赌咒发誓。 荀昭手把手的教那老仆穴位与按摩之法,又道:只有此法却还不够,得有两张方子配着用才行。又写下人参羊肉桑叶面和淮山党参鹌鹑汤两张药膳方子一并给他。 郭父感激道:大恩难以言谢,金玉名贵之物只怕也难以入郎君的眼,以后若有得用之处,自然义不容辞。 荀昭笑道:昭的确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只让兄长与昭多多来往便是。 两人自是都心满意足而去。 在长社那天他们谈论了什么虽然不知道,但是听说左中郎将皇甫嵩和骑都尉曹操剿灭黄巾首领波才,右中郎将朱隽自然也获救,这次长社之战斩首十万。 荀昭看到这个数字是一阵阵心惊与无力,这些都是无辜百姓,但是他们最大的罪就是反了皇帝。 曹操于钟府终于吃了顿有油水的饭,他们行军带着的都是米条,又硬又难咬,吃的时候嘴里难受极了,咂吧这嘴里没味了便拿出醋浸的布条来嗦一口,没办法,谁让收成不好,军队有的吃算不错了。 但是今天明显是好运气,没废一兵一卒就办成了事。曹操想着,皇甫嵩运气可没他好,不知道埋伏在哪里监视波才呢。 想着想着他又想起那些黄巾,他深知那些都是些可怜人,但是可怜有什么用呢他阿父是太尉也得来吃这份苦,曹操眯起眼睛,在士族和宦官之间游走已经耗费了他太多精力,若不是没有一个好出身他又何必捧那些士族的臭脚,空有虚名却无实干的家伙们。 若有一天让他坐上高位像征西将军那样高就好,再靠战功封侯,他自然可以靠自己的本事将那些高高在上的腐儒踩于脚底,想起他们捧高踩低的眼睛,曹操面色仍是古井无波。 此时传来他手下兵士惊喜的声音:将军,府上送来了烤羊和胡饼,还有麦饭! 曹操温和笑道:快吃吧!别饿坏了肚子。 来送饭的是个身姿窈窕的侍婢领着两队仆从,她正井井有条地吩咐着这十几只烤羊怎么摆放,又送上刀碟碗筷等物。 来到他面前复命道:我们荀昭小郎君交代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曹操自然叫起,看到那侍婢抬起一张俏丽的脸,面带甜笑,曹操想起荀昭那张脸,不由感叹侍婢果然随主人。 又有一个着茜红曲裙的侍婢匆匆赶来道:郎君让调的几样料汁都在这里了。那俏丽侍婢便说:郎君担心将军兵士吃着油腻,这个茱萸调酱的料是我们郎君惯用的,另几样一个是醋调的酸料,一个是糖调的甜料她最后说了几样料汁曹操记不清了,只记得第一种是荀昭喜欢吃的。 早有那有眼色的兵士替他片了羊肉置于盘中,他裹上一层那什么茱萸调的酱汁,送入口中,只觉从舌尖到胃里都烧起来,他大快朵颐,吃完又喝了好几碗麦饭,身上都是汗可是他却吃的畅快。 他父亲贵为太尉,从小也是锦衣玉食,但是那些精致东西却不能满足他的需求,总觉得缺了什么,食物就得像今天的羊肉,痛痛快快的刺激味蕾与神经,曹操想着,这料汁合他胃口。 旁边也有兵士蘸这料汁,直辣的嘶声,但是又觉畅快,忍不住蘸了一次又一次,最后道:又辣又麻的真难受,可吃这个着实畅快。 第19章 旁边那人道:还是贵人家的郎君会吃啊,跟上瘾一样。 曹操想,是会上瘾。手里的权利既烫手又让他畅快,他不能放手。他父亲是宦官之后,但是他已经感受到了士族那被压迫已久的磅礴的力量,他们就像狩猎的野兽,在等待一个时机,彻底撕碎宦官势力。 第二天的黎明,天还未全亮,曹操便启程往皇甫嵩那边赶去。 朱隽被困在长社城中坚守,他们兵精但少,不比波才有十万部众,朱隽知道皇甫嵩和曹操已经到了长社,这时候他需要的就是坚守。 皇甫嵩其实也发愁,黄巾部众过多,他们只有四万人,守城还可以,但是要攻上去实在是麻烦,对面比他们多出一倍的人数,人海战术也能压死他们。但是他们未必没有优势,波才的军队最大的缺点就是缺乏战斗经验。 将军,贼众全部以草扎营寨,没有做防御。 听到兵士的汇报,皇甫嵩感觉他抓到了破绽:快去准备木柴桐油,火容易烧的东西都安排好! 长社城外天气炎热,空中的风也难以驱散这份热意。黄巾军们个个饿的前胸贴后背,他们没有粮食,十万人虽然多,但是吃饭也是问题。 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啊 听波渠帅说打下这座城,咱们就有粮食吃了。 咱们这样反皇帝是不是那种很大的罪 管他呢,饿死也是死,犯罪也是死,怎么都是死,还不如做个饱死鬼。 可咱们现在也是饿着啊。 唉 在他们闲聊之际,一小队士兵却悄悄进入他们营寨。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桐油,桐油,往这里泼点。 木柴堆在这里,别都放一起,分开,分开。 突然火势熊熊,烈焰冲天,黄巾士兵惊慌失措,四处逃窜。 曹操感觉自己最近鸿运当头,要不然怎么走在路上都能发现疯狂逃窜的黄巾军,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狼狈逃窜,本来以为逃出了长社城便总算保住一条命,没想到出了城门便看到高头大马的凛凛兵士。 曹操看着他们,脑中想的却都是立功的机会来了。 杀上去,一个不留,斩首最多者重赏! 一声令下便是一阵尸山血海,后方是皇甫嵩和朱隽的追兵,前方是曹操的军马,系着黄头巾的众人自知走投无路,只得引颈就戮。 斩首数万,汉军大胜。 荀昭从来没感觉这么无力过,只能困在府中,等待着那一件件触目惊心的事情由别人报告。但是他今年才八岁,除了在这里瞎着急,的确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 荀昭不由看看自己的双手,嗤笑一声,书画双绝怎样,名扬天下又怎样,在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没有力量就要任人宰割,他心中从来没有如此热烈的升腾着这样炽热的想要长大的情感。 底下正在汇报军情的玉书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家郎君的不虞,一时之间不敢再说。 接着说便是。 是,汝南太守赵谦兵败邵陵,幽州刺史郭勋战死,南阳郡守褚贡战死 荀昭疲惫地闭上眼睛,一连串死去的官吏告诉他,百姓怨气很大,他们生活不下去了,要彻底与朝廷决裂。 但是不管怎么样作乱最严重的地方是豫州和冀州,豫州一带的黄巾军已经被皇甫嵩,朱隽和曹操合力讨平。冀州那边去的是他的老师卢植听说也是大破张角主力,等这两边都压下来,其他州郡的就不足为惧。 但是事情向来不如人意。 他怎么敢!这可是国家大事,一旦冀州黄巾趁这个机会反打,岂不是功亏一篑!荀昭听到卢植被以固垒息军的罪名被押解回京的时候不由惊怒。 这种关键时候一旦冀州被他们拿下来,各地黄巾必定声威大震,他们的气焰好不容易被打压下去,阉人乱政!荀昭很想连着皇帝一块骂,他是不知道现在局势多危急吗全国一半以上地区造反,他还要惩罚统帅。 荀爽亦是眉头紧皱,但是仍是十分淡定:左丰小人,卢尚书只是不肯贿赂他,他就和陛下胡诌卢尚书作战不力,此等小人岂能留于朝堂之上! 难道他们是怕我们压过他们的权势吗这么急匆匆地打压,目光未免太过短浅。 荀昭问出口见荀爽不反驳,便知道自己真的说中了,不由黯然,宦官不先说把江山保住,而是在这种时候争锋,士族岂能容得他们。 既然师傅被免职,接替者是谁呢 并州刺史兼河东太守董卓。 董卓荀昭不由震惊,他历史不好,还以为要皇帝去世之后被征召董卓才会出现,原来他这样早就露面了,还是不低的官职,一州刺史。 荀昭立刻担心起来:此人不知是何出身 荀昭问的挺隐晦,能经过宦官同意接替卢植的,应该不会是什么世家大族,但是只要不是宦官那边的人就好。虽然知道最后董卓乱政,但是他还真不知道董卓是哪一派的。 荀爽笑道:是汝南袁氏的门生。 荀昭心内暗暗震惊,董卓是士族这边的这不对吧,历史上十八路诸侯讨董,难不成历史改变了不成,因为不了解情况,荀昭还是决定按兵不动。 于是道:愿闻其详。 荀爽想了想:他本是凉州人,因其父在颍川为官吏,故效忠于袁氏,乃袁司徒一路提拔的。 出身凉州但是被汝南袁氏看在眼里,为他一路铺路提拔,董卓绝对有过人之处。 公元184年绝对是异常惨痛的一年,荀昭每天都能听到哪里在打仗,谁赢了,死了多少人,大家由一开始的惊恐害怕到现在的麻木,从二月开始一直到年底都没能安生。 董卓并不出色,他接手了卢植的黄巾军之后并没有维持胜利,反而节节败退,最后还是靠着皇甫嵩和朱隽先平了荆州南阳,又攻下兖州东郡,最后可能是上天保佑大汉江山,张角病死,贼首亡士气自然不振,皇甫嵩一鼓作气斩杀张梁张宝,黄巾算是勉强平定了。 但是荀昭知道,造反和怨恨的种子已经埋藏在百姓心里,如果只是保持现状,迟早各种起义军又要复兴,但是皇帝竟然没有引以为戒,更加花天酒地。荀昭不由感叹汉末群雄逐鹿真是一点也不冤,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黄巾初平,众人也松了一口气,危机已经解除,众人也恢复了之前的欢乐笑闹,只荀昭一个自恨人小力微,不能做些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历史齿轮的推进。 儿自恨人微力小,虽心中忧虑再起变故,胸中却无一策可以应对,故终日忧思。 荀爽看出荀昭愁眉不展,故叫来询问,不想听了他这一番肺腑之言,欣慰叹道:吾儿胸怀大志,只是你尚未长成,大可不必忧思甚远,就算是位极人臣如袁司徒,面对此事也棘手啊! 荀昭却想自己与他们自是不同,他知晓之后会进入一个如何惨烈的时代,三国后魏晋,而后五胡乱华,自身相斗反教别人钻了空子,何其悲哀! 见他仍是未曾释怀,荀爽只能叹一声: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啊! 再次来到颍阳山,心境却已经与上次不同,荀爽见他愁肠难解,便让他去登山抒怀壮志。 玉珍玉珠俱是气喘吁吁,只有玉书玉墨两个一直紧紧跟着,荀昭只觉心中烧了一把火,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郎君!婢子们实在无用,怕是跟不上郎君脚步。玉珍玉珠两个叫苦道。 荀昭见她们两个一个俏脸俱是气喘的红,另一个扶在山壁上胸口一起一伏,便知道她俩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不由摇头笑道:你们两个疏于锻炼,竟然连我也比不上,以后我得盯着你们与我一同练习。 但是把她们两个女子放下这里又实在不安全,便道:玉书玉墨,你们两个扶她们歇半晌,便去山脚下等我罢。 这怎么能行,郎君的安全岂不是无人保护,不如郎君让我们其中一个跟着上山吧。两人急道。 荀昭摇了摇头:阿父命我来此是为抒怀,你们跟着我倒让我难以放开。 那我们就在离山顶不远处等着,郎君有什么事也能及时告知。玉珍建议道。 也好。荀昭便独身往山顶登去。 颍阳山并不陡峭,但是却很大,上次重阳他与荀采于山的不同面登上,但是最终未曾相遇,便知此山实在庞大不能相望。 荀昭一面想着这时形势,一面快速登山,等登到山顶竟恍然不觉,等到登无可登,才知道自己走神期间便已经到顶了。 第20章 于山顶望下,众皆茫茫,玉珍他们于下面也成了一个个小黑点,荀昭居高临下,却没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壮志豪情,有的只是为自己如沧海一粟的感叹,历史无法停止,时间不能遏止,他就像蚍蜉撼树,空怀壮志却没有改变的能力。 他忽然悲从中来,迷茫上天让他生于这里是何用意,一时心中更加忧思难解,长叹一声,环顾四周见花叶丰茂,颇为喜人。 他便择一色泽青碧的叶子,于口中吹奏,世人多以木为琴,以竹为笛,却很少有人知道路边的随随便便的叶子也可为乐器。 荀昭学于蔡邕,自小自然颇通音律,又兼他上一世也经常这样吹着玩,只是此时心境不同,他拿唇覆于叶片上,略鼓唇渡气,试一试音,觉音色清亮,便吹奏起来,他也无什么乐谱,只是渴盼着能缓解心中郁闷罢了。 玉珍几个登上离山顶不远处便寻找了一个暂可栖身之地,四个人正在休整,却听闻山顶有乐声悠悠传来,不是琴声,不是笛声,不是箫声,荀昭学于蔡邕,日日在府中练习音乐,几个仆从侍婢也跟着颇知乐理,但一时之间竟不知这是什么乐器。 只觉声音悠悠传来,似有无尽愁思于其中,恰如连绵不绝的秋雨,点点滴滴,声音清脆却又令人感伤,悠扬却能听出其中的悲伤与迷茫。 几人听着俱是心中郁郁,只觉入耳虽然好听,但那厚重的感情却将他们都淹没了。 郎君究竟在忧愁什么呢玉珠率先困惑的问出,他们同荀昭一同长大,却有时总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几人对视一眼,俱是叹气,郎君不高兴,他们也跟着不快乐。 荀昭本是抒发心中愁思,但是一吹起来只觉甚合心意,他又想起在大学校园里,自己也是这样行走在校园洒满落叶的道路上,只是物是人非,乐声中又平添一股怀念。 还当是谁,原来是个小小少年郎,何故作此悲伤之曲 荀昭正沉浸在自己的情感之中,忽然听到如洪钟般的一声,抬头望去只见一背薪老者拄拐于远处来,竟是人未到,声先到。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近看他虽白发白须,却气血充足,双目炯炯有神,身上虽穿布衣却不似常人,于是行礼道:小子无状,扰了老先生清净。 那老者哈哈大笑道:山中人以伐木为生,我观小郎君锦衣华服,又生的白皙精致,知是世家公子,老朽不懂这些,只愿没有冲撞贵人。 荀昭笑道:老先生过谦,不知先生名讳莫非是什么隐居的大儒名士 老者望他一眼:何必言及姓名,知道了反而有所顾忌,就这样你知我是山中一樵夫,我亦知你是世家一郎君,如此畅谈岂不乐哉 荀昭眼眸微闪:老先生说的是,如此便不问姓名。 刚刚在山下伐木,觉今日阳光甚好,便有心一试腿脚,背木登山,于山顶歇息时闻郎君之曲,不知何名 荀昭笑道:曲何必有名,只不过是心中忧愁难解,择叶作曲而已,随心而出,未曾有名。 老者更加感兴趣:郎君不似寻常世家子弟,不知所忧何事,可否说与老朽 荀昭叹道:无非是忧心国祚罢了。 老者早已将薪柴放下,坐于石上:老朽虽在山中,也听闻黄巾之乱已然平定,郎君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黄巾虽暂时平定,但病根未除,总有一日会再复发,而那时会更加来势汹汹。 老者似乎有些迷茫:病根为何 此次黄巾作乱,反映出的是百姓难以生活,长此以往,民心必失,而今朝堂之上风云诡谲,各方势力不思如何保护江山社稷,反倒互相倾轧,令我忧思,此病根所在也。 荀昭说罢,又想起与自己对话的是一伐木老翁,便道:说这么多倒是扰了先生登山雅兴。 哪知那老者双目泛光,道:岂是如此老朽虽不问朝堂事,但是听郎君所言,甚合心意,百姓们是生活甚苦,没有办法才造反啊!苦于没有办法。 荀昭仿佛找到了知音:小子何尝不是感叹人小力微,食君禄却不能为君分忧,故来登山抒发牢骚。 老者笑道:若是可以,郎君想要怎么改变这一局面呢 荀昭略略思考:当务之急是如何使百姓生活下去,近年灾害频繁,庄稼欠收,朝廷却赋税严重,令百姓苦不堪言,上官只知祈求上苍却不能真正做些什么,至少做些防水工事,各地赈灾救济,百姓都不至于心寒如此! 若这当务之急解决,又当如何 此时朝堂宦官作乱,蒙蔽圣听,士族久受党锢之苦而今一朝解放必不会善罢甘休,二虎相争必有一伤,但一家独大并非好事,还是需要陛下调衡或是大公无我的忠臣坐镇啊。 老者奇道:你是士族子弟,为何不让士族统领政事 荀昭道:我虽出身士族,但士族何尝不是来源于百姓呢如今却分出三六九等来,我私下里看不上这种行径,单纯让士族掌权久必生变故。 谈到这里,荀昭岂会不知这老者不是常人,恐怕是哪里的隐士,说不定就是世家族人,自悔说的过多,于是道:言行无状,请见谅。 老者哈哈大笑:听君一言,甚是熨帖,只是相谈甚久,恐误了时辰,只得离去啦! 荀昭自是拜别,心下却疑惑,难道真的是一个伐薪的老人吗但是心中话说出口他便解了一半忧愁,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他哪里敢与家里人来说 自那次他与山中樵夫一谈,自知现在也无甚方法,便也渐渐放下心来,不知不觉见已经到了七月七日,因去年黄巾作乱弄得一塌糊涂,所以这次皇帝的意思是各个节日都大办去除晦气。 颍阴的百姓还好,不知道遭灾严重的那些地方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不过荀昭此刻已经无暇思考,因为他正被拉着结五彩丝,红、黄、绿、白、黑五色丝线在荀昭手中一一整理好,荀采并石榴、玉珍等人正在对月穿七孔针。 所谓的穿七孔针就是将五彩丝穿过七根针的孔,因为月光幽微,微风细细,做起来还是挺有难度的,先穿过的人先得巧,故称七夕乞巧节。 现在她们进行的就是这个比赛,各个人都睁大了眼睛,看准针眼穿过去,玉珠是做惯了针线的,荀昭的衣服都出自她手,自然穿的又快又好,最终果然是她得了巧。 玉珠自是喜不自胜,几人约着一起去街上看河灯,连选什么样的灯都想好了,荀昭帮她们做了一阵子活却没得好处,不由得不忿道:七夕节难道只是你们的节日不成我也要选河灯! 几个女郎都笑道:我们可不和你一道,你自己找人去罢。说罢几个人便挽手去了街上。 荀昭脑中灵光一闪,便去了荀彧府上,自两年前荀彧成亲以来,他便自己建府了。果然是一片寂静,荀彧正在书房灯下执竹简读经,见他来了,笑了笑道:看来是大家都结伴去了街上,这才想起来找我了。 荀昭拿旁边的银挑子挑了挑灯芯,看那火光更加明亮起来,才坐于他对面道:嫂嫂也去了 荀彧的妻子是桓帝时期得势的宦官唐衡的养女,士族人人趋避,但是荀彧年少成名,荀琨摄于唐衡威势,也不得不答应下来。 但是这位唐氏的出身不被士族放在眼里,人也不够漂亮伶俐,但是德行是一等一的好,娶妻当娶贤,反正他看着荀彧对唐氏是挺满意的。 荀彧点点头:与侍婢们一同去了。 荀昭便满意地笑了起来:只余我等留在府中多么寂寞,不若相约一同看灯。 荀彧自是被他拉去街上,众人见他们两个,一个同芝兰玉树一般俊雅,一个如画上仙童一般秀美,两人并携于街上,如同一幅美好的画卷。 这个好不好荀昭挑了一盏莲花灯,那灯做的精致,花瓣层层展开,露出饱满的莲子。 芰荷有君子之风,香远益清,自然是好的。 荀彧今天正好穿了一件玉白绣莲纹的襌衣,与这灯甚为相称。 兄长总会说这种圣贤之言,月光下荀昭面上充满了狡黠的笑意,古人有言'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什么时候才能等到我的小侄儿出世啊。 元儿,你真是荀彧面上自是泛起晕红,整个人如玉生晕,略含恼怒地看着他,荀昭自是一阵告饶讨罪。 两人正嬉闹着,荀昭却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连忙上前几步,之间正是那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不由惊喜道:老先生怎么到了颍阴 第21章 那老者笑呵呵道:有缘自会相见啊。 旁边的荀彧虽不明所以,但也能看出此非常人,故行礼道:不知尊驾大名 尊驾倒称不上,至于名姓,待老朽拜访一番,两位郎君就知道啦。 不知老先生要拜访何人不才或许能为引荐一番。荀昭好奇道。 郎君如此,自是感激不尽,老者道:那人说来也大名鼎鼎,整个颍阴应该都听说过这位的名声。 不知是哪位名士 自是荀氏八龙中号称'慈明无双'的荀爽荀慈明。 荀昭和荀彧的脸色变得耐人寻味,思量良久,荀昭道:先生既已知我们身份名姓,又何必拐弯抹角,可是昭那日言行无状,让老先生着了恼 老者但笑不语,只说有正事找荀爽,荀昭只得与荀彧分别,郁闷地带着这位萍水相逢的老先生回到府中。 分别前荀彧担忧的眼神还在心中回荡,荀昭也觉得自己今天不死也得脱层皮,荀爽如果听到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哪里能饶他 又往旁边看了一眼,长叹一声,这位老先生定是不忿自己的话跑来告状的,又有些懊恼,当时怎么就把想法都和他说了呢真是失策! 看独子带了一位老人回府,荀爽自是感到疑惑:不知尊驾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看到一边荀昭都快低到地上去的头,荀爽就知道他惹祸了,至于惹了什么祸他一时半会儿还猜不出来,但是八成与这位老先生有关,荀爽脸色已经严肃下来,认真道:可是犬子有冲撞之处 老者捋须微笑,但不回答,只是拿一双利眼上上下下将荀爽打量一番。才开口道:不愧是号称无双'的荀慈明,今日叨扰实在失礼,只是令子几月前与老朽推心置腹一谈,自觉十分符合心意,欲收其为徒,故来相问。 一番话直接令旁边耷拉着脑袋的荀昭猛然抬头,顿时又喜又忧。喜的是不用受罚了,忧的是一伐木老者,父亲会让他与其同去吗 不同于荀昭,荀爽很是淡然,他先是作揖行礼道:虚名而已,未敢自夸。又问道:不知先生名姓 荀爽想的很简单,党锢之祸让大多数名士隐居山中,荀昭由他一手教导,更别说还有当世大儒名士蔡邕、钟繇、卢植等当他的老师,尤其是前几年其才识胆略皆受世人赞誉,可以说是冠绝当代,吸引一两个隐士相当他的老师太正常了。 那老者淡然道:姓酆名玖。 荀昭还在自己仅有点历史皮毛的记忆里搜寻,也没记得有这么个人啊,看来不是什么出名的大人物,那荀爽肯定不会让自己和他走了。 第20章 但是只见荀爽下一刻就惊愕道:老先生可是汝南灵山的那一位 见他点头,荀爽的高兴溢于言表:多年欲求先生踪迹而不得,爽早已仰慕先生大名已久,却不想于今得见。 看着还愣在一边的荀昭,不由恨铁不成钢道:还不奉茶行拜师礼要等到什么时候。 荀昭被这一系列的变故搞得稀里糊涂,听到荀爽的训斥,自然连忙端茶倒水。只见荀爽一脸激动地问着什么,但是那酆玖只淡然微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荀爽本来有些失望问题都难以解答,但是看到下首跪着行礼的荀昭,心情又明媚了起来,等荀昭学成归来,颍川荀氏定会笑傲士族之巅。 如此,一月后到汝南灵山即可,我自会前来相引。酆玖来的奇妙去的也奇妙,只是一扭头的功夫便不知其踪迹,按理来说告别后出门也得二十几步路的时间,这老者却仿佛青烟一般,看的荀昭毛骨悚然。 荀爽却同没事人一般,仿佛司空见惯,见他一脸惊奇,解释道:酆先生有神鬼莫测之术,你一月之后自会见识到,不必惊慌。 荀昭感觉自己的观念正在受到冲击,就算死后重生到另一个人身上都没有这个冲击大,这个可是明晃晃地大变活人,难怪汉朝笃信鬼神之说,如果他生活在这个时代,他肯定也要深信不疑,不过他既已经拜了那老者为师,一月后询问便是,说不定背后有什么科学道理呢 他正为这个而惊奇,荀爽却更为他怎样遇到酆玖而好奇,待他说完全部之后,荀爽默然良久道:酆先生于汝南到颍川,不知为何,但观其言语,对你甚为嘉奖,此去定要尊师守礼,不可偷懒,酆先生是求也求不到的师傅。 荀昭好奇道:师傅这样厉害,但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呢 荀爽淡笑道:真正有大才的名士大都隐藏山水之间,因党锢之祸不得已找避身之所,酆先生却不同,此人号称可窥天机,神鬼莫测,汝南袁氏得知他在汝南灵山,多次寻访而不得,难以找到入口,而酆先生却来去自如,不可不谓奇人异士。 荀昭听了只觉荒谬,灵山才多么大,汝南袁氏那么多人围困一个小小灵山却连入口都找不到,还让对方来去自如,这未免太过于令人困惑。 但是等他自己到了灵山的时候就发觉找不着也是有原因的,因为酆玖交待过此次求学只得他一个人,所以玉珍他们是一个也没跟来,荀昭自己也是拿了一些生活用品。 结果到了约定的地点却根本找不到进去的道路,灵山林木茂密,山清水秀,倒是隐居的好地方,于此中看流水潺潺,听鸟鸣清脆,倒也不失意趣。 荀昭便也不纠结怎么进入,此时雅兴上来,拿出一管竹笛来,通身青碧,孔洞圆滑,一看就是经常把玩所致。 荀昭学琴于蔡邕,蔡邕不仅擅长于音乐,也擅长制作乐器,平生所爱就是那从柴火里抢救下来的焦尾琴和听雨时所择竹制成的柯亭笛了,这两样俱是蔡邕爱物,而作为蔡邕的弟子,荀昭手里的这支竹笛自然也是好物,是蔡邕亲手所制,上刻碧水二字。 此刻山青水碧,正好与此笛相合,荀昭便心随意动,将笛置于唇边,映着鸟鸣水涧,笛声清脆欢快,百鸟纷飞,猿鹤相伴,此刻竟是忘却那些尘俗烦恼。 待他一曲吹毕,睁开双眼,便看到那酆玖已经坐于石上,闭目捋须,凝神沉思,见他停下吹奏,睁开双眼笑道:本来让你到此是想让你自行找寻进山路径,不过观你这份沉稳心态,怕是三四天也未必能领会我的意思,故来相引。 一番话将荀昭说的不好意思了,他也没想到这是考验啊。 跟上我的脚步,跟错了就进不来喽。酆玖说罢便走向前方,荀昭连忙那好行李跟在其后,却见酆玖步伐高妙,于一小径走入,中间曲曲折折,竟好像拐了无数个弯。 难怪汝南袁氏的人找不到,荀昭暗想。 这不过是障眼法,学会之后从哪个入口进都能进来,出去也一样,但是若是不通其中道理,给他百年时间也难以进来。 荀昭不由惊叹,即便是跟着走也眼花缭乱,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见前方一片绿意盎然,群山掩翠,溪水潺潺,更有丰茂树木,白鹤灵猿,一切竟像世外桃源。 想不到山中竟有如此去处。荀昭不由赞叹道,近看见那树木除了梅、竹外都是桃杏等果树,树旁一畦畦的都是种的葵、韭等菜蔬,不由笑道:怪不得说高士皆在山中,此等生活未尝不美。 酆玖捋须道:你来了这里可不是享乐的,既做了我的弟子,学不到真本事,我也不让你出去丢我的脸。 荀昭拱手道:愿闻指教。 酆玖边带他走边指道:此处水缸需你每天卯时起来去离这边十里的水井处挑两担水,这里的鸡鸭鹤猿等灵物也需要你喂养,你来了这里每天的饭食也是你来做。你长于世家,有些东西自不必我来教,抽空我书房里的那些书尽着你看,不会的来问我便是。 一番话将荀昭说的目瞪口呆,他这是给人来当保姆了吗这一世自小养尊处优,这些伺候人的活他还真不熟练,看到酆玖满脸笑意地看着自己,知道他这是有心磨炼,成大事者怎可惜身于是当场便答应下来,酆玖哈哈大笑而去。 其实挑水做饭这些倒真的难不住他,在府里是他日日要寅时三刻起床,比现在还要早些,挑水无非锻炼的就是体力和平衡,他自小与卢植学剑,打熬筋骨,挑两担水而已,难不倒他。 至于做饭,虽然是玉珍负责这些事情,但是刚来的那几年,他实在吃不惯这里的饭,折腾着玉珍她们按自己的要求做,在这方面,看多了也就会了。 真正头疼的那些书册,他去书房看了一眼,可以说的上是浩如烟海,真要全部看完可以说是皓首穷经了,一天内干完其他事空出的时间来看,但是看什么书,怎么看书,哪些东西需要请教都需要思考。 第22章 寅时三刻天刚刚露出微光,荀昭依然起身,这里自不比以前,没有软榻和锦被,睡的他有些骨头疼,他挑了一件素色短打,他有些后悔自己带了那么多的曲裾袍,自己束了发,十里那么远,还要挑两担水走四个来回,幸好他还有点身体底子。 一路上奇花茂草,有那精神奕奕的白鹤好奇地打量着他,他挑水挑累了便坐于溪水旁的大石上休息,这样运动一番倒是觉得灵台清明,吐纳一番更觉此处空气清新甜美。 挑过水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天色已经大亮,荀昭拿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到了该做饭的时辰了。 此处的厨房简略却不粗陋,灶台瓮鼎、瓷器漆器样样俱全,还有胡瓜、葵菜、韭菜等菜蔬,可惜没有铁锅,炖菜总是少了那么一丝热乎气,荀昭想着要在这里久住得说服酆玖搞个铁锅过来。 一番忙活之后,热气腾腾的早饭总算做了出来,因来这第一天,荀昭并不称手熟悉,还是小心翼翼地烧火煮菜,在荀昭看来这顿饭简直粗陋至极,按照他的习惯,早饭羹、粥至少一样,糕、饼、点心都要摆上,炒菜和爽口小咸菜也得有,但是现在饭桌上摆着的,不过是麦饭和鼎中沸腾的葵菜炖肉并几个白面饼而已。荀昭不是很满意。 酆玖倒是有些惊奇,他本来以为荀昭出身颍川荀氏,身份清贵自不必说,世家子弟他也知道,对于经传礼仪、琴棋书画这些东西上抓得紧,但是对打熬身体、日常琐事这些东西倒是蔑视,因为这些够不上一个雅字。 但是荀昭做的已经比他想的好的多,能在规定时间内挑完水和做好饭真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本来以为不过是勉力为之,但是酆玖喝着热乎乎的麦饭和滋味浓郁的炖菜,竟觉得十分惊艳。 他不由问道:郎君于庖厨一道很有研究 荀昭听着别扭,笑道:师傅称我元儿'便是,家里长辈都这么叫我。又咂摸一番酆玖的话,这是对自己做的很满意 脑子里翻转一番道:我在吃食这方面有些挑剔,时间久了自然也就渐渐有了些心得,只是来这里第一天未免手脚生疏,待弟子熟悉后,定能让师傅吃的更加称心如意。 酆玖面上不言,心下却是十分满意,荀昭的确有一种能让别人喜欢他的特殊魅力。 待吃过饭荀昭收拾盘碗后,想起林子里的那群鸡鸭猿鹤还没喂,暗自懊恼自己竟然忘了此事,拿了些谷物并剩饭与它们吃,奇怪的是这里的禽物似乎有灵性,迎面来的这只大白鹤在他挑水的时候就用一双好奇的眼睛打量他,现下见他来送饭,先是张了两下翅膀,又透露出一股幽怨来,在一只鹤眼神中看出幽怨这两个字,荀昭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魔怔了。 而且它们都对他拿来的谷物不是很喜欢,倒是喜欢那些饭菜,荀昭不由得暗自心惊,看来这不寻常的人养的东西也不寻常。 他正喂的起兴,只听一道洪亮如钟的声音于上方透出,正是酆玖在读经,读的是什么荀昭也知道,是那本他几乎能倒背如流的《诗经》,酆玖读来却别有韵致,音韵铿锵,荀昭在廊下听着,竟然也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沉醉其中。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酆玖读完一卷经,并未立即开始下一卷,竟然就着刚刚读的内容开始解析,荀昭一开始还边喂边听,后来竟是丝毫不敢分心了,酆玖竟是将这句话有哪位先人在什么场合中妙用一一说了,然后又开始自说自话般,或是夸赞或是驳斥,他口若悬河,从商周到春秋,从战国到大汉,历代名人如海浪里的明珠,他们对经传的解析妙用无一不让人惊叹,但就这样的情况,酆玖还要基于道德立场、国家利益、时人评价和自己看法四个方面对其进行评判。 荀昭以前觉得他的经传由荀爽启蒙,荀爽可是当代硕儒,名扬海内,后又与卢植、蔡邕等大儒反复谈论其中义理,自觉对这些经传也算了解透彻,但是今日听酆玖讲经,不由感叹自己还是肤浅,于经传运用自如,琢磨义理这一方面,自己还是不到家啊。 他愣地太久,那白鹤久久等不到他撒下一把谷子,不由得有些着急,翅膀都扇到了荀昭足面上,荀昭才恍然惊醒,喂饱了这些禽物,荀昭就于廊下静静倾听酆玖读经,再默记于心。 午饭自是不能像早饭那样糊弄,溪流清涧,水中鱼儿各个肥美,荀昭捉了一条肥嫩鳜鱼上来,鳜鱼刺少,做鱼片最好吃,架好炉鼎,将鱼片拿蛋清与芡粉裹了,略加酱、茱萸等佐料码味,便串于竹签上用火烘烤。 弄完之后又择了初初冒芽的嫩韭与河边捡的几个河蚌烧在一起,两个菜应该差不多,最后又用细面加小葱下了一锅水引。鱼片已经烤的滋滋冒油,鱼皮蜷缩,刷上酱后又是一番风味。 不知何时,酆玖已经坐于案边等着上菜了,荀昭不由笑了起来,先给师傅盛了一碗水引,又将烤着鱼片的鼎和韭菜烧蚌肉一一盛上,酆玖自是吃菜喝汤,两人静寂无话。 待食过饭饱,酆玖不觉感叹:锦衣玉食也抵不过这山间野物啊。 荀昭自答:山清水碧,养出来的东西自然也泛着一股灵气,粗糙烹饪便鲜嫩不可方物。 酆玖笑道:所念经书可学得了 荀昭一愣,便知那经原来是读给他听的,正襟危坐道:听罢自觉如井底之蛙,师傅见识深如浩海,要学的东西还多着。 酆玖盯着他:你的名声我早已领略过了,袁太尉席间能将海内名儒都说的哑口无言,我可不敢小觑。 荀昭不由摇头道:孺子见识怎能与之相提并论。又狡黠道:当日弟子避重就轻,并未同他们争论,只是说了自己对目前经传习得的问题做了个总括而已。 酆玖捋须道:有这般见识已是不凡了,只是还需雕琢,经传琴书这方面你自不必担心,只是治国理政、洞察君心、用兵作战、符箓阵法的本事你还得多用功啊。 荀昭不由愕然,这是要把他往什么方向引导啊,不由问道:用兵作战、治国理政弟子还能接受,这符箓阵法、洞察君心是甚么 酆玖笑道:非常时期学非常本事,我观天下战乱将起,若不洞察人心怎能保命而这人心中,君主的心思是最重要的,怎能不学 又道:符箓阵法不过锦上添花之物,天子受命于天,在这乱世,他们唯一敬畏的,也就是鬼神了。 要学的东西一下子堆积地比山还高,荀昭看着浩如烟海的书简,长叹一口气,还是任命地挑了一本《玄宝秘录》看了起来。 时光荏苒,至少山中不觉岁月长,荀昭又是挑水走过这条铺满青泥石板的小路,这路径倒是烂熟于心。 有猿猴沿着藤条爬上树,荀昭早已经和它们混熟了,它们最喜欢吃坚果类的东西,什么板栗、松子,每当他把炒熟的东西扔向它们,就会引来争抢,这次他也照例丢了几个板栗给它们,有个猿猴争到一个却并不着急扒开,而是先放在手爪中把玩一番再吃掉。 荀昭则是掏出了他那管碧水笛,就着这晨光熹微,吹了平和悠淡的一曲,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啊。 挑水回来,和好的面一部分被他细致地抹上酥油和盐,另一部分被他揉上糖霜,搓出形状之后再涂上油和撒上芝麻,一炉香喷喷的烤胡饼就这样出锅了。 荀昭还在想昨天看的那卷书,他在心里感叹一声,从来没学过这么难学的东西,他在治国理政上倒是频有亮点,于兵法阵法一途真是天生天赋点没有点亮。 荀昭想,让他与那些不知道有什么花花肠子的人打交道他倒是如鱼得水,但是让他指挥他们出奇制胜他可真是天分短浅,可能他在诡诈这一道就没啥天分。 转头又想到和鬼画符一样的符箓与阵法,更头疼了,那都是些什么,可能是他深信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那些阴阳五行他是真的不感冒,硬着头皮学也学不来,对此他师傅酆玖已经表示过强烈不满了。 今日也不必论什么经传,我不信你于玄道一途一窍不通。酆玖也愁,他这弟子偏科偏的厉害,论笼络人心,参知政事那是第一流,但是在阵法阴阳这方面实在是差了些。 你自己应该也知道,阵法一途若与兵阵相结合威力自是强大无比,你求学于我,若不能将你教会,老朽更有什么颜面放你出山 荀昭滞涩道:弟子自会用心参悟,倒是劳师傅费心要教弟子这样笨拙的徒儿。 酆玖见他敛眉低目,心内如何不是愧疚了刚刚那话说的太重,叹了口气道:元儿,几年前你与我相谈甚为投缘,当时我便动了心思欲将平生所学皆传于你,师傅今生只你一个徒儿,你于经传政务、度情处事上皆是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用兵形势上也可圈可点,只是于阴阳阵法一途未免太过差劲,而今天下将乱,你若出山必为改变形势之人,若不能学全学通,我恐你有性命之虞啊! 第23章 荀昭怎会不知这其中的重要性,愧然叹道:师傅所担心之事,弟子怎会不知,只是资质愚钝,只能做到将那兵阵死记硬背下来,却不能通晓其中义理。 荀昭感觉他这方面真的没有天赋啊,就跟上一世面对物理一样无力,这些阵法讲究的就是一个天时地利,变幻无穷。 酆玖道:如此便也不为难,你拿这出山之阵练手,什么时候能自己出得山去,你在我这里算是大成了。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荀昭算着日子,这怕是山中已经过了两年了,现在他一面想着一面在挖小竹笋,春天刚刚冒出的小笋尖最是鲜嫩,剥去外皮后青翠碧绿。尖尖竹笋遍布满地,荀昭又想起那个令人头疼的阵法,到底要怎么走出去呢 午饭做的是竹笋茨菇汤和竹笋炒腊肉,嫩嫩的竹笋配上鲜嫩的茨菇,异常鲜香。 于此生活两年,荀昭对这里的一切都熟悉起来,一只赤色小狐慢悠悠的跑过来,荀昭单拨给它一个小瓷碗,小狐果然对今天的茨菇汤很满意,喝完后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这只小狐是不久前才出现的,应该是从别的山误打误撞进了灵山,现在出也出不去,荀昭倒是和它同病相怜。 午饭过后荀昭与酆玖弈棋,玩六博,其实就是象棋,荀昭本来是挺喜欢玩象棋的,高手走一步看十步,高手博弈其实脑子也在飞快转动,但是和酆玖玩象棋就没那么有意思了。 原因很简单,酆玖于阵法一途已经登峰造极,每次都能将他逼到陷入绝境,今天又是这样,棋盘上楚河汉界已经成了摆设,酆玖慢悠悠地堵死了他全部的出路,明明才下了十几步,但已经感觉看到了终点,荀昭叹了口气,这还没上围棋呢,围棋他输得更惨。 举棋不定,前路茫茫,正在晒肚皮的小狐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沮丧,跳上他的膝盖,伸出毛茸茸的头冷眼旁观这一局棋。 它对这寂静的氛围感到厌烦,一蹬荀昭的手腕跳了下去,荀昭被它这样蓦的一惊,手中棋子滚落,荀昭以为它没站稳跌下去了,将它抱过来查看却看到这小祖宗生龙活虎。 松了一口气,再看棋局,刚刚的死局却已经逆转,荀昭不由有些愣住。 酆玖却大笑道:天意如此啊!说罢深深望了一眼他,也没有管剩下的棋局,转身潇洒而去。 一人一狐皆是有些愣神,荀昭抚了抚它漂亮的皮毛,它便跳下去同溪涧旁的白鹤玩耍去了。 春天来了,荀昭干的活只多不少,这两年他不满足这几畦菜地,又求了酆玖移栽了几株茶树。 现在他正忙着将余下的春笋腌制成小菜,人的智慧总是无穷的,他能将书上结的桃子、杏子制成罐头,将芷草与香兰等香草制成小香袋,杏仁、核桃等作酥酪,他感觉自己卸下了重担,不去纠结东汉末年即将到来的黑暗,只是在这青山碧水间终日逍遥。 但是他知道这是表面的平和与宁静,他的心因着摄取了这样多的东西而沸腾,待他出山之日,他定要做一番大事业。 雄心壮志之后,他又喟然长叹,还不知道能不能出去呢,若是他一直解不开这阵法,岂不是终身困于此山。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但是急也没用,荀昭看着眼前堆成山的兵法阵图,看是都能看懂,但是再加上这神神叨叨的阴阳五行理论就让他不理解了,他无奈地放下书简,突然发散思维想到武侯诸葛孔明好像就是玩转兵法阴阳的高手,不过算算年月,对方现在不过七岁稚童而已,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能得见真容。 放下书简,屋门外风和日丽,如往日一般,荀昭往自己头上扣了个草帽,像寻常百姓那样给自己种的菜除草,旁边的水缸波光粼粼,小狐顺着他的脚边跳来跳去。 这样跳把爪子都弄脏了。荀昭把农具放在一旁,扳过小狐的四只沾满泥灰的脚,拿水瓢给它涮了涮,四只粉白可爱的小脚便恢复了原样。 去那边玩儿。荀昭把小狐放在一边,看着旁边郁郁葱葱的韭菜和小葱,顿时心中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觉,只可惜东汉蔬菜比较少,能吃能种的也就这么几种。 又在打理这些菜酆玖不知何时踱步到他旁边,掐了一根韭菜放在掌心打量一番。 刚刚冒芽的韭菜,师傅又给我掐了。荀昭鼓起脸颊,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控诉地看着对面的清澧老者。 酆玖定定地看着他,良久笑道:元儿,你和我想的真的相差甚远,世家子弟现在都如你一般么 荀昭来了兴致,摘下头顶的小帽放在一旁,被薄汗微微打湿的发丝沾在额头上。 颍川荀氏子弟本就要求寅时便起,家父又要求甚严,每日都要求练一个时辰的剑,现在想来,师傅的要求对我来说也不难达到,只是对于别的世家子弟可能要困难些。荀昭骄傲地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脯,他这可是来自千年后的视野和眼光,怎会整天只绕着哪些书案简椟绕圈。 酆玖眼角微眯,微微一笑:就是在阴阳阵法一道不能参透老朽的毕生心血啊。 这,荀昭痛苦地皱了皱眉,师傅,弟子恐怕在这一途真的没有什么天赋。 唉,酆玖徐徐叹出一口气,头上的巾帕在风中微微飘摇,本来想毕其功于一役,现在看来,你还得有个师弟或者师妹了。 荀昭眼睛一亮,促狭道:弟子这里倒是有个好苗子,师傅肯定满意。 哦 荀昭眼珠一转,高深莫测道:天机不可泄露,他现在还小,等他长到和我差不多的年岁,我再来引荐。 酆玖好奇道:比你如何 荀昭轻轻一笑,眼瞳深邃而悠远:师傅放心,他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定能让您满意。 唉,如果真的能把他拉到自己阵营来就好了,那这样不管在哪里都稳了一半。 山中无岁月,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但是荀昭的心已经和那寂静的竹林一般不为所动,酆玖说的出山条件是不可改变,他还是得每天潜心研究出山阵法,只是这东西变化多端,搞得他也是云里雾里。 荀昭一边严肃地比着阵图一边试探着一步一步地踏着,这地方多生林木,一旦走错就要迷路其中,只能等酆玖把他带出来。 唉,果然又错了。荀昭有点无奈地看着失去方向的道路,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树丛,又高又密,外面是什么境况都看不到,他熟练地倚着一颗树,卷了片树叶放在口中轻轻吹响。 夕阳斜挂,到了傍晚,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荀昭好奇地往后看去,一团红色跳进他的怀里。 小狐荀昭纳罕道:你怎么也进来了 小狐狸伸出软软的粉红舌尖舔了舔他的手,利落地从他手中跳下,像一团火焰落入绿林中。 你去哪里乱走会走丢了。荀昭连忙跟上去,想把这小祖宗揽在自己怀里,要是找不到了可就完了。 小狐回头看了他一眼,毛茸茸的尾巴摇了摇,荀昭怀疑自己看错了,那眼神中好像带着一种无奈和鄙视他从来没从一只小动物身上看到这么生动的表情。 然后小家伙一蹦一跳地向前跑去,其身形之灵巧,反正荀昭是逮不住它,只能无奈地跟在它屁股后面跑。 快停下来!这地方是哪里啊荀昭再一次抓捕失败,小狐灵巧地攀在树干上,摇了摇尾巴,周围白雾弥漫,树影在其中摇摇晃晃,整个场面很像鬼片现场,只有一抹亮丽的红色还算显眼。 荀昭无奈,只能跟在它身后,雾气弥漫,脚底下时不时磕磕绊绊的,荀昭行走其间,就好像浓雾里的游魂。 前方的那一抹红色忽然停下了脚步,荀昭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朝它扑了过去,将小狐揽进自己胸口:嘿嘿,这下可被我逮住了吧。 荀昭揪了揪它粉白的毛耳朵,这小狐浑身皮毛是靓丽的红色,但耳朵内部和四只小爪确是绒绒的白,可爱极了,但荀昭总觉得这狐狸鄙视了他一下。 将小狐的两只前爪搭在肩上,荀昭巡视一圈四周的树木与浓雾,感觉有点头疼,这地方是哪里啊 都是你,荀昭戳了戳小狐,现在好了,我们迷路了。好在现在是夏日,气温还算适宜,在这里待上一晚也没什么,荀昭在身上摸出两张饼,这是他怕自己困在里面准备的,没想到这次真的派上了用场。 也不知道师傅能不能找到我们两个。荀昭叹了口气,撕了小小一块饼放到小狐嘴里,一人一狐分食了两张饼,勉强混了个半饱。 夜晚凉风习习,大雾仍未散去,林中鬼雾森森,加上时不时有一两声的渗人鸟鸣,荀昭闭紧双眼,把软软的小狐狸圈在自己怀中,小狐虽然小小一个但是却热乎乎的,让人感觉很是安心。 第24章 被抱的太紧小狐不满意地挣扎了两下,被荀昭强势镇压,只能贡献出自己的后背充当荀昭的抱枕。 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等到清晨的第一滴露水轻轻洒落在荀昭鼻尖,他才后知后觉地醒过来,见飒飒叶片在风中泠泠地摆动,不由得心情大好。 雾已经散去,但是眼前景况已经截然不同,荀昭有点呆愣地立在原地。 远处砍柴的樵夫见远远地立着一个抱狐的芝兰玉树的小公子,不由得打招呼道:这么年幼的小郎君也上山来砍柴吗 荀昭回过神来,忙道:老丈,只是听闻这里有一位隐士高人,故来求学。 那樵夫高声笑道:这里那里有甚么高人我都在这里打了二十年的柴啦,小郎君怕是找错地方喽。 既如此,多谢老丈。荀昭对其一揖,心下却难免震惊,他这是从灵山成功出来了有点难以置信,拍拍肩上小狐毛茸茸的屁股,荀昭感叹道:学了三年阵法,竟然还比不上一只小狐。 小狐高兴地摇了摇尾巴,荀昭想起教导了自己将近三年的师傅酆玖,不由心道:此次误打误撞地离开,不知道师傅是如何心情。 于是面向刚刚走出的那片树林,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磕了三下过后,荀昭看着眼前微微摇曳的叶子,喟然感叹道:定不负师傅教诲! 天渐渐明朗,上山砍柴采药的人也渐渐多起来,久久不与除了师傅之外的其他人交集,荀昭见到这一幕还有点好奇,他抱狐于人群中行走,那些上山的人都忍不住回头看他。 荀昭也感受到了那些目光,见他们窃窃私语,忍不住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那是谁家的小郎君,我怎么从来都没有见过 咱们算是上山最早的了,他竟然比咱们还要早,真是奇也怪哉。 他生的这么好看,我说不会是什么精怪吧 !不会是个狐精吧,他肩上还搭着个狐狸哩! 荀昭:可真会想象。 在种种诡异目光下,荀昭看似面无波澜,实则暗暗加快了下山的脚步,等到到了山脚,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火红的太阳稍稍露出一角,荀昭舒了口气。 他径直往灵山脚下一处郡邸而去,其实就相当于现代的旅馆,这地方专门用来接待官差,普通百姓自然是无法踏足,但是三年前荀昭来这里的时候就打点好了一切。 此地可不是闲杂人等能够进入的。守门的人打量了一下面前人的粗布麻衣,把手一横拦住的荀昭的去路。 荀昭也不多说话,从怀中掏出一块木椟,上面印着此处郡邸的纹章。 小人不知,得罪得罪。那守门之人只瞥了一眼,便拱手作揖,笑着给荀昭引路。 别的先不必管,安排一间屋舍,我要沐浴。从昨晚到现在走得他浑身肌肉酸疼,荀昭动了动肩膀,上面的小狐也跟着颠了颠,荀昭想起来还有只饥肠辘辘的小狐狸,又道:再上几个菜。 是,是,小人马上去安排。 荀昭除去身上麻衣,起身迈入波光粼粼的热水中,散开头发,盈盈青丝飘浮在水面上,他倚着浴桶,此时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毛皮溜光水滑的小狐把半张脸埋在小碗里,吃得津津有味,雪白的小爪搭在案边,像人一样有模有样的吃饭。 穿成那样想不到还是位爷。身穿褐黄粗布的守门人不由得摇摇头。 这些世家郎君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偏要到处走。另一个守门人忍不住和他偷偷说起话来。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褐黄衣衫的人神秘一笑,这肯定是要乱了啊! 另一个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褐黄衣衫的人也自知失言,连忙闭了嘴,但是两人心照不宣的一对视,都从对方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对未来的迷茫。 第23章 荀昭一下又一下地擦着头发,看了一眼案上摆着的几个小菜,碧绿的苋菜颗颗喜人,片好的肉片微焦生香,旁边的泡瓜小菜看着更是酸酸爽爽,荀昭轻轻挟起一块放入口中,不由得又想起灵山中的岁月。 摸摸自己膝盖上的小狐,荀昭不由感叹:也不知道师傅现在用饭了没有。他的那几亩菜地和茶树怕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轻轻垂下眼睫,目前更加严峻的事态摆在眼前,看百姓们的生活现在灵帝应该还没有大行,只是现在最重要的是朝中现在的动向,荀昭摸摸下巴,他入灵山的时候袁隗已经起复,党锢之祸不复存在,也不知道现在是如何形势。 这么想着荀昭决定休整一番,下午就动身回颍阴,他捏捏自己十三岁的小身板,少年肩上已经薄薄覆盖了一层肌肉,这在东汉也算小大人了,世家子弟多早慧,也不知道自己那些玩伴现在是何境况。 他一路快马疾驰,终于进了颍阴地界,街道上的人不算太多,男人们扛着锄具,女人们拎着草或者竹编的篮子跟在后面,里面是白布盖着的面饼等事物。 阔别三年再次回到这条熟悉的街道,一种复杂感油然而生,三年灵山岁月,恍如南柯一梦。 郎君! 正当荀昭踟蹰间,忽然听闻一声清脆如黄鹂的声音,一个女郎疾步走来看了他半晌,竟是眼眸中滴下泪来。 荀昭忙细看她,这女郎身段玲珑又生得俏丽,弯弯的一双眼和月牙儿一样,虽然已经阔别三年,荀昭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他笑道:玉珍! 玉珍抹了抹眼上的泪花,双手合十道:真是老天有眼,让婢子看到了我们小郎君。像模像样地念念有词了一番,在荀昭哭笑不得的眼神中,玉珍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道:郎君好狠的心!这三年走得潇洒,只留下我和玉珠两个日日担忧着。 荀昭与她边走边说道:家里人可还好 玉珍眼睛一转,故意道:郎君自己回去看看就知道了。又看到他怀里的小狐,不由笑道:怎么还带了一只小狐狸回来 荀昭摸了摸小狐油光水滑的皮毛,抬头一笑:多亏了它,要不然我还得晚点回来。 玉珍却教他这一笑迷了眼睛,回过神来促狭道:郎君这次回来可是变化不小,生得这么俊,不知道要有几个女郎倾慕于你。 变化很大吗荀昭摸摸自己的脸,日日看着倒不觉得有什么变化,但是他知道自己长得挺好的,因为荀家人的基因在这里摆着,看看荀彧的样子,自己再怎么样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又感叹道:不知道阿父和文若现在怎么样了。 玉珍过了刚刚那股兴奋劲便跟在荀昭后面,看着面前小郎君颀长高挑恍如不染红尘的背影,玉珍不由心下感叹,是变了很多。 看着面前熟悉的庭院,荀昭有些恍惚,旁边的玉珍早就兴冲冲地打开门,高声笑道:看我带了谁回来! 远处一个着粉色莲纹襌衣的侍婢道:又是哪个府上的女郎反正总不可能带小郎君回来。 在门前早早就看到荀昭的人高声道:小郎君回来了!小郎君回来了! 那粉衣侍婢把手中活计一放,急急走出门来,见到荀昭高兴道:竟然是真的小郎君! 荀昭定睛一看,这穿粉衣裳的正是玉珠,不由失笑:难不成还是假的不成 玉珍骗了我好几回!玉珠也是将一双眼放下他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这才满意点头跟着玉珍在他后面。 荀昭不由得心下感动,他自幼丧母,父亲荀爽自是尽不到母亲的责任,姐姐荀采和玉珍、玉珠三个算是他半个母亲了。 其他的侍从没有像玉珍、玉珠那样失态,规规矩矩地侍立两侧,荀昭先是一路到了荀爽的书房,见到荀爽站在门口翘首以盼不由得心中暗笑,颍川荀氏的规矩要求喜怒不形于色,荀爽能到书房门口等着见他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阿父。未进门荀昭就是跪下扣头一个大礼反复行了三次。 进来说话。荀爽看他形貌灵秀,行为举止稳重脱俗,不由得心中暗暗点头,但是面上还是一副严肃的模样。 在酆先生那里可还好荀爽虽然面上淡定,但是微微颤抖的双手还是出卖了他的内心,荀昭看着上方又多出了几根白发的父亲,不由得眼眶微红:孩儿一切都好。 在先生那里都学了些什么荀爽将他引到自己对面坐下,一双关切的眼睛将他看了又看,荀昭扬起一个笑脸:师傅让我每天卯时起来走十里路去担水造饭,吃过早膳后喂养家禽和侍弄菜园。 荀爽一面捋须一面点头,清润的眼睛盯着他道:如今世家子弟各个养尊处优,酆先生此法正好可破除那些不良习气,但我颍川荀氏一向信奉克己复礼,这个应该难不倒你。 第25章 荀昭点点头:种菜的时候我就在廊下听师傅讲经,用过午膳后师傅让我在书房里看书,遇到不通的地方再去问。 讲经荀爽来了兴趣,他本是硕儒,于经传上颇有造诣,听到这话就跟着了魔似的。 荀昭将酆玖讲经时说到的那些古人事迹和结合如今政事的看法娓娓道来,至于酆玖毫不留情地对一些学说的批判,他犹豫一下也都说了出来,倒是把荀爽听得如痴如醉,父子两个在书房里讲了一下午的经。 唉,先生大才,只恨不能当面谈论! 荀昭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倒茶了,这一遭说得他口干舌燥却也畅快淋漓,父子两个相视一笑,莫名有了点惺惺相惜的感觉,辩论之时不觉时光流逝,现在方才察觉腹中饥饿。 可算是舌战完了。一女郎步履翩翩而来,语气似嗔似怪,一双关切的眼睛盈盈地望过来,荀昭几乎是脱口而出道:阿姐! 荀采也是眼眶酸痛,将弟弟搂在怀中:元儿可算是回来了! 刚刚压下去的感情又重新翻涌而来,而且更加猛烈,荀昭扑在姐姐馨香温暖的怀抱中,眼泪不由得夺眶而出,姐弟两个抱头痛哭了一阵才算缓过来。 荀采拭了拭泪珠,拿过帕子遮住脸:瞧我,本来是叫阿父和元儿用晚膳的,却将元儿惹得伤感起来。 看着桌案上丰盛的晚膳,荀昭跪坐席上,看着熟悉的烤鹿肉肥嫩流油,蒸鱼片白嫩鲜甜,再加上爽口的藕丁和豆豉,简直是人间美味,都是他喜欢吃的! 但是在荀爽面前可不能造次,荀昭优雅地将鹿肉切割成小块,再一块块地送入口中,主打一个优雅淡定。 漱完口后他出声问道:阿姐,自从回来之后还没看到霜儿呢。阴霜现在算算也该八岁了,也不知道小丫头现在怎么样了。 荀采眉眼舒展开来,荀昭不由感叹,三年前姐姐因为婚嫁忧心,整个人刚强而又瘦削,现在面色红润,娇颜俏美,显然比以前念头通达多了。 荀采道:霜儿听到你回来了吵着要见你,只是你和阿父在谈事情,我就先让石榴带她去用晚膳了。 荀昭纳罕道:她还记得我 当然了,你可是她舅舅。荀采略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荀昭跟上,语气温柔道:自从你走了以后,霜儿就一直念着你,我这个当娘亲的都不免吃味。 哎呀,荀昭心中很是满意,但是姐姐可不能得罪,霜儿和我不都是姐姐带大的。 荀采笑看他一眼:你走了我还真是感觉少了些什么。她想到了什么情绪低落道:明明刚刚嫁人的时候还觉不出什么。 荀昭知道她八成是和想起了阴瑜那段琴瑟和鸣的日子,此刻只能转移话题道:阿姐嫁人之后我可是每天都闷闷不乐,盼着姐姐什么时候能再回来呢。 这下倒好了,以后可要常在一处了。荀采也不再拘泥于死去的丈夫,闭目再张开,便眼神坚定地往前方走去。 荀昭望了望阴霜沉睡着的小脸,水灵灵的面颊上还带着鼓鼓的婴儿肥,睫毛纤长,皮肤细嫩,一看平时就养的极好。 他轻轻给躺着的小姑娘掖掖被角,轻声对荀采说:阿姐,既然霜儿已经睡下,就不叨扰她了。荀采略略一点头,荀昭便循着来路退了出去,夜色茫茫,正中的园子撒上清辉,一人背对他,身影孤寂。 父亲荀昭走向前去,那立在园中的,正是荀爽,荀爽目光清寒,本来好像正在凝神沉思些什么,见荀昭来到回过神来问道:和霜儿见过面了 霜儿已经睡了,荀昭见他眉头轻皱,有郁郁之色,不由问道:何事令父亲担忧 荀爽静默一瞬道:陛下在雒阳西园设立了一支西园八校尉。 荀昭不禁皱眉,西园八校尉他印象中好像没有。 都有何人 上军校尉蹇硕 咦这不十常侍的人吗 中军校尉袁绍。 豁,士族老大。 典军校尉曹操。 嗯,重量级人物。 右校尉淳于琼 哇,这不是那个乌巢酒仙吗? 第24章 听完一串人名,荀昭咂摸一番问道:陛下这是想把宦官和士族绑在一块儿来和何进抗衡 荀爽赞许地点点头,但是荀昭很快发现了不对劲,他看得电视剧里最后袁绍和何进可是一伙的,怎么这里又和蹇硕捆绑在一块儿了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士族的意思如何 荀爽含笑看他,那眼神怎么看怎么像一只老狐狸在下套:你觉得呢 搞了半天这是要考他,将答案在肚子里滚了滚,荀昭换了个义愤填膺的语气:我们两次党锢之祸都是那些宦官促成,若是与他们联结怕是会寒了士子之心。 荀昭瞅了瞅父亲的神色,见荀爽已经有些深以为然地捋须,就知道自己八成答对了,于是道:不若与何进联合,诛灭宦官。 荀爽笑道:果然长进了不少! 但是荀昭却越想越不对,真是这么个发展历程那还有董卓什么事啊清风拂过让荀昭那双亮若星辰的眼睛蒙上一层薄冰,他郑重问道:父亲,不知那董卓现居何职 荀爽有点好奇:董卓现任并州牧,元儿总盯着他做什么 荀昭试探道:我是想着此人有没有可能谋反 谋反荀爽不禁失笑,董卓虽说参与镇压黄巾和凉州之乱,骁勇不可小觑,但其父受汝南袁氏荫蔽,向来对袁氏忠心不二,吾儿多虑了。 一时之间荀昭无话可说,董卓字仲颍,从这个字也能看出来董家人对于汝颍士族的态度,反复思量后又开口道:虽说如此,但并州牧掌握的权利过大,又毗邻雒阳所在的司州,不可不防啊。 荀爽也是思量一番,摇摇头道:董卓没有根基,谋反无异于自寻死路。 这话让荀昭也难以反驳,说实话他也想不明白董卓的思路,当了二十多年汝南袁氏的走狗,出身微末没有根基,这样的人背叛士族领袖汝南袁氏,相当于得罪了整个士族,实在是不明智的举动。 现下形势紧张,一场博弈已经于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拉开帷幕。 我赢了,荀昭冲对面的荀彧挑了挑眉,慢慢将属于自己的黑子一颗颗收回来,棋子个个磨得珠圆玉润,在手里略有温凉,对面像玉人一样的郎君唇角勾勒出一抹笑意:元儿棋艺颇有长进。 外面细细下着小雪,冰晶一样的雪花晶莹剔透,美丽极了,只是这样一场雪下来,又不知道会冻死多少百姓。 观兄长之神色,恐怕心思不在这盘棋上吧。荀昭拿起桌案上的茶小口啜饮,尝了几口便幸福地眯起眼睛:鲜爽回甘,是谷城的紫金茶 荀彧面貌秀美温柔,接过他手中的漆器放到一边,神色凝重道:我总感觉朝局恐要生变。 这朝局什么时候都不稳当,荀昭眨眨眼,指了指上边道:什么时候天塌了,这水就算彻底浑起来了。 荀彧抬眼扫了扫神色自若的荀昭,忽然一笑:元儿觉得谁会成为这最后赢家 自然是我们。荀昭微偏过头,食指轻轻扣着桌面,想到天子驾崩后各种各样的人自立为王,回答得干净利落。 荀彧却轻轻皱眉,叹息一声道:史侯与董侯俱是年岁尚小,董太后与何大将军又在背后搅弄风云,大汉江山真是风雨飘摇啊。 搞了半天荀彧在愁汉室倾颓,想想后边的少帝与献帝,荀昭在心里无奈地摇摇头,都太小了,支棱不起来啊,他握紧荀彧的手:兄长不必担心,只要将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里,定会扶大厦于将倾。 荀彧亦是一脸坚定地点点头,只有荀昭自己知道,等到灵帝一驾崩,等待刘辩与刘协的,只能是心怀鬼胎的各种鬼蜮伎俩,董卓和袁绍谁能夺得最后的桂冠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因为他们的目的都是一个:掠夺皇帝身边那把名为权臣的宝座,做到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中平六年五月,孝灵皇帝驾崩。 天子大行了 隔着一道墙就能听到街道上百姓的呼喊声,荀昭坐在床上还有点懵,玉珠撑开一件素色襌衣小声道:郎君,天子大行,家家须着素衣,悬白布于门庭。 荀昭按按太阳穴:天子何时大行 玉珠一面给他系上白布一面说:听说是昨晚。 算算时间灵帝也就三十二三岁,虽然之前说局势紧张,但是他还以为灵帝能再撑几年来着,没想到噩耗来的这么猝不及防。 第26章 玉珠将荀昭的头发挽起,插上一根玉簪,荀昭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通身素白,点点头,玉珠便退了下去。 也是,灵帝天天开纵欲,不是喝酒享乐就是让宫女穿开裆裤给他看,好事是一件都不干,荀昭想了想那个场面又连忙将它们驱逐出了自己的脑子,现在最着急的,应该是宦官,他们的靠山倒了。 灵帝驾崩的第二日,就传来了何进和袁隗辅政的消息,荀昭低垂的眼睛略过一丝亮光,荀爽轻咳一声:元儿,你怎么看 一瞬间,荀昭觉得面前的父亲是狄仁杰,咳咳跑偏了,荀昭收回野马一样奔腾的思维:何大将军与袁司徒辅政,十常侍要急不可耐了。他眉头一皱,想到先帝留下的一对幼小的皇子,叹了口气道:只怕要拿史侯和董侯作挡箭牌。 果然没过多久就传来了封董重为骠骑将军的消息,荀昭忍不住嘶了一声,这骠骑将军也就比大将军低上一阶,董太后这是要打响擂台第一枪啊。 后边一连串消息更是搞笑,什么十常侍里的其他人弄死蹇硕啊,董太后被逐出宫门啊,张让挑唆何皇后与何大将军翻脸啊,真是搞得鸡飞狗跳。 荀昭作为热心吃瓜群众真是对其叹为观止,少帝刘辩在这样你争我斗的回合制游戏中获得何大将军和士族的力挺,坐上了皇帝宝座,皇位的争斗结束了,但是势力之间的波涛汹涌还远远没有结束。 但是再汹涌和现在的他也没有关系,荀昭撑着脸想了想道:那就上个素烧鹅和蓬蒿菜羹。 其实皇帝驾崩倒没有引起什么轰动,因为东汉皇帝大多短命,隔几年就要来一次驾崩,有些年岁的人都已经习惯了这频繁换皇帝的现实了。 但是有些规则还是不能打破的,比如国孝期间不能吃荤腥,所谓的素烧鹅也不过是豆腐皮裹山药块加调料罢了,但是毕竟做出来和肉味相似,也算过了一把肉瘾。 何大将军召董卓进京!荀昭感觉这大戏的高潮部分来了。 元儿为什么总是对董卓这般关注荀彧好奇道:明明一起征召的还有其他诸侯。 唉,因为董卓将是最大的黑马啊,荀昭到现在还是没有琢磨透董卓的想法,他现在要是跟荀彧说董卓八成会谋反,估计荀彧会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于是荀昭明智地换了个话题:何大将军怎么突然要召集这么多诸侯进京 荀彧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嘲弄,他向来是如玉君子,这样将不屑表露在脸上还是第一次,荀昭支棱起耳朵听他说道:十常侍求了何太后和车骑将军,何大将军犹疑不能决。 短短两句话蕴含的信息量却很大,荀昭看了一眼垂下眼眸看不清神色的荀彧,好家伙,这是要内斗啊,荀昭倒是对素未谋面的十常侍产生了兴趣,这种情况下还能拉拢何进的妹妹和弟弟,这手段真不是一般的厉害。 各诸侯进京,何太后要妥协了。 何太后妥不妥协不知道,大将军何进死了,十常侍劫着皇帝和陈留王跑了。 天下哗然。 阉党乱政!荀昭瞟了一眼飞出去的笔砚,再看看怒火中烧的荀爽,又默默把落在地上的东西拾了回去。 陛下如今生死未卜,说了一半荀爽就住了口,但苍白的脸色和颓唐的肩颈展现出了这个花甲之年的老人心中的那份担忧与不平。 父亲不必担忧,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况且西园帅与诸位诸侯将雒阳团团围住,他们不能怎么样的。 荀爽那双眼睛蒙上了一层水光:陛下有大汉天命庇佑,自是无虞。 颍川荀氏早间吃尽了党锢之祸的苦头,虽然后来先帝废除党锢,颍川荀氏也坚持不出仕,所以现在根本插不上什么手,只能干巴巴地等待着皇帝的消息。 不过这一波波跟坐过山车一样,荀昭的心脏都被这些处于权利中心的人争来斗去给搞麻了,以至于他在听到董卓诛杀十常侍并自立为太师的时候竟然只是淡淡说了声哦,这个剧情他早就知道了。 看着面前火烧眉毛的荀爽和那边郁郁不展的荀彧,他都不好意思说这才哪到哪儿,董卓还要废立皇帝呢,那个才是重头戏。 床榻之上,少年正拿着一册书简看着,虽然目光凝在竹简的刻字上,但是神思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董卓要废立皇帝,卢植的愤而辞官打响了反抗第一枪,董卓与士族之间的气氛立即剑拔弩张起来。 唉缓缓叹出一口气,荀昭放下手中竹简,神色凝重,看看自己十四岁的小身板不由感叹一声:还是太年幼了啊! 想做点什么却完全插不上手的感觉,拳头微微攥起,指甲扎进掌心带来丝丝缕缕的痛感,荀昭这才恍然发觉,连忙松开手。 郎君,男君让你速去正厅!清脆的声音传来,一个粉衣娇俏的身影看到他才微微舒了口气,正是玉珠。 什么事这么着急荀昭一边穿半氅一边大脑极速转动,这种敏感时刻,谁会来登门拜访 婢子看着来头不小,外面院子里都站满了兵士。 荀昭打理衣带的动作一顿,双眼一凝:站满了兵士只沉思一瞬,便走出房间,看着远远陈列整齐的排排兵士,铠甲如同鱼鳞一样细密地反着光,刀枪剑戟令人栗栗发寒。 第25章 玉珠跟在他身后,看到那些令人心惊肉跳的兵器不由得心中害怕,但看看前方小郎君清瘦却笔直的身影,心中又不由得生出一股勇气。 荀昭缓步向前,眼角余光暗暗观察这些兵士,见他们虬髯怒张,颧骨高耸,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心下已经对来拜访的那位贵客有了计较。 他转头对玉珠小声道:找机会去文若那里,告诉他千里草来了。玉珠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是恭敬应是。 穿过游廊,在庄严大气的正厅外深吸一口气才抬步进入,宽敞的大厅空空荡荡的,只有三个人,但是这三个人已经将整个大厅压的传不过气来。 正中央坐着的人穿了一身棕黄团纹印花外氅,真丝锦袍颇为不凡,发上珠玉做饰的冠帽极为抢眼,雄壮的身形和锋利的眼睛让人不敢直视,荀昭只略微打量了一下就收回视线。 跪坐于这人右侧的人一双虎目湛湛有神,穿的是一身驼色叶纹刺绣的锦袍,头戴一顶精致小冠,此时虽面带笑意,但是英武锐利的眼睛却上上下下地扫视着他,让人感觉如芒刺背。 父亲。荀昭规规矩矩地对着上位自己唯一亲近熟悉的人作揖行礼。 这是犬子荀昭,荀爽先是对坐在正中的人介绍,又转过头对荀昭道:还不见过董太师和都亭侯 果然是董卓和吕布,荀昭震惊之余又非常纳闷,董卓想拉拢士族也不至于这么有诚意吧,直接亲自来了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坐在荀爽旁边。 孤少时十分仰慕颍川山水,今日终于能够得见。荀昭悄悄看了一眼正在抒发感慨的董卓,和他想象的倒也不太一样,董卓虽说身形雄壮但也不是肥的流油那种类型的,莫非是当上太师之后放弃身材管理了 颍川怎能比得上京都繁华。荀爽皮笑肉不笑地冷淡应对,荀昭忍不住为荀爽的勇气喝彩,当朝太师都能不给面子。 旁边的吕布一双锐利的眼睛看得人肝胆发寒,好似下一刻就要拍案而起,荀昭正好坐在他对面,被他盯的心里发毛。 好在董卓是个撑得住的,呵呵笑道:汝颍多名士,孤如今折节下士,就是希望栋梁之才都能为大汉王朝的建设出一份力啊。 荀昭不由得对他高看一眼,董卓也不像电视剧里演的只会贪花好色嘛,瞧这话说的,直接扣一顶高帽子,再瞅瞅荀爽,果然已经面带怒气却又憋屈着一言不发。 荀昭在心里叹了口气,荀爽是个执拗的性子,有着那种文人风骨,但是董卓可不是什么守正君子,万一真谈不拢这条命都是难保。 荀爽还是不说话,见吕布那双手都要往腰间佩剑上移动了,荀昭连忙道:太师。 一句话打破剑拔弩张的氛围,一瞬间三个人的目光都集结在了自己的身上,这感觉真的不是太好。 荀昭强自镇定下来,迎上董卓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道:太师,非是家父不识抬举,只是早年受党锢之祸所累,如今只想修书作传,退隐山林而已。 董卓这才正眼看了看面前这个少年,见他不卑不亢,风姿仪表俱是上佳,不由心生喜爱,温声道:如今正值国难之际,袁绍等人意图谋反,君主又太过幼弱,孤也是不得不亲自来求取栋梁啊。 荀昭内心不由有些无语,董卓颠倒黑白的本事还挺高,还袁绍意图谋反,是你自己先反叛袁氏,又整出换君主这种骚操作的吧! 第27章 虽然如此,但是话不能那么说,荀昭只能僵着一张脸皮笑道:老父年已过花甲,身体虚弱理应颐养天年,太师何不另寻他人管他咋样,先把这烫手山芋推出去再说,要是颍川荀氏开了这个口子,那堆士族肯定又要嚼舌根。 董卓轻啜一口茶,看了一眼身姿笔挺目不斜视的荀爽,心中不由暗暗怀疑:这已经到了花甲之年 口中却觉甘甜清冽,定睛一看,见汤水碧绿,漾着清波,不由赞道:颍川不仅人才辈出,连这泉水也是甘甜清冽啊! 荀昭:要不要告诉他那个是茶水。 荀爽已淡淡一笑,语气冷淡道:太师,这是犬子闲暇时突发奇想用茶叶冲水做出的茶汤,老夫喝着颇为合心意,故常用来待客。 就差没把没见过世面五个字写在脸上了,荀昭忙道:小子拙作,不想却合了太师的胃口。 董卓的笑容已经有点僵硬,放下手中漆器,深深吸了一口气撑着一张脸皮道:奇思妙想,奇思妙想。 旁边的吕布好奇地看了看碧绿的茶汤,这玩意儿真有这么好喝拿起一盏倒入口中,顿时一脸嫌弃,什么东西,比起酒来差远了,再看看正中央的义父,有点琢磨不透他现在的心情,他到底高兴还是不高兴啊,真烦! 四个人一下子都默不作声,这氛围真是让人尴尬,荀昭看了看翘起唇角心情非常好的荀爽,有点哭笑不得,他真的是一点都不怕啊! 董卓冷眼看着底下不为所动的荀爽,冷笑一声祭出杀手锏,慢悠悠道:孤已经征召杨彪为太尉,王允为司徒,蔡邕为司空祭酒,三公中还剩一位司空,不知道先生肯不肯赏这个脸。说罢对着吕布去了个眼神,吕布长剑出鞘半截,寒光冷冷地照在所有人的脸上。 听到前半句的荀昭还在感叹弘农杨氏、太原王氏这种士族头头都已经屈服了,自己的师傅硕儒中的艺术家蔡邕竟然也屈服了 现在看到吕布寒光四射的冷剑,不由有些无语,董卓就是这样威胁其他人的吧 砰的一声,荀爽看到这明晃晃的威胁没有后退半步而是拍案而起,眼眸中如有寒星流转,这份胆识倒是让董卓刮目相看,他饶有兴致地想看看这个瘦弱文人下一刻要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吕布也十分纳罕,手中宝剑完全出鞘,有点兴奋,上几次每次都是吓唬吓唬他们,那些文人就一脸惊恐地同意了,害得他总是不能过瘾,今天这柄剑终于要一尝鲜血了么! 荀昭看了心里叫苦不迭,自己父亲咋就这么莽呢这连带着整个颍川荀氏都可能掉脑袋啊! 他大喝一声:父亲! 荀爽袍袖舒展,愤而转身道:你要让他们杀了你父亲么! 荀昭心神大震,看到荀爽因为怒气而泛上红晕的脸颊,知道他这是被怒气夺去了理智,但是怎么样他也不能站到对方那一面去,于是朗声道:父亲何出此言!欲将儿置于不忠不孝之地么! 说着也拔出腰间佩剑,寒光凛凛,两柄宝剑光芒交相辉映,荀昭对上吕布孔武有力的手臂和他轻蔑的眼神,义正言辞道:拼上儿这条性命,也得保得父亲周全! 话虽然只有短短两句,但是其中慷慨赴死之意霎时间点醒了荀爽,他这样是全了文人风骨,但是可能会拉整个颍川荀氏坠下深渊! 再看看门外陈列着的甲兵,荀爽的内心如坠冰窟,有心想要妥协,但是荀昭已经与吕布对上了招式。 荀昭心底也很想呐喊一句真是天下第一倒霉蛋,怎么初次交手就对上吕布啊!这人的武力值可不是一般人能媲美的,早期吕布等于刘关张加起来的战力值吧,没听说过三英战吕布吗。 他握着手中宝剑,眼神沉凝,拿出一百二十分的心神对着对面的战神对手,几招过下来只觉得手臂发麻,吕布的实力虽然没他想的那么变态吧,但是的确利落又锐不可当,被他扫中怕是这条手臂都不能要了。 一旁的吕布也十分烦恼,这些士族子弟说杀不能杀,他最爱的方天画戟没带,带了一把别扭的剑,本来想着吓唬吓唬眼前这个细皮嫩肉的小子,没想到他还真能过几招。 荀昭当然不和他硬刚,发挥自己身体灵巧的优势,以躲为主。在吕布眼里这人和个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比剑又不好好比,总是躲来躲去,不由得也被激发出了几分怒气。 在旁边的董卓和荀爽,一个有点惊奇继而仔细观摩起与吕布对战的小家伙的剑招,一个心都快吓不跳了屏住呼吸竟是大气也不敢喘。 令公子曾与卢植学剑董卓此时回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非常得心应手,他和卢子干一起打过黄巾,几下就看出这剑法和卢植如出一辙,虽然他知道吕布是收着打的,但是这剑法也着实令他眼前一亮。 犬子自幼爱好武事。荀爽看着荀昭竟然还能跟吕布有来有回的,也轻舒一口气稳住心神,琢磨着怎么搞个台阶应承下来,先把这关过了再说,他可不打算把儿子和家族都搭进去。 哦董卓捋捋胡须,有点惊奇,早听闻荀家鸾凤的名头,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啊!董卓笑看着对面面上依然八风不动的荀爽。 若是公能与令公子共同为陛下效力,不失为一件雅事啊!这话其实董卓已经作出让步了,他也深深知道这群人为了所谓的文人风骨总是要坚持一些可笑的东西,但是他现在手下实在缺人,为了太师之位,他也得融入这些不知好歹的文人。 荀爽心念一转,若是借此次机会让荀昭接触朝堂倒是意外之喜,他现在心念冷静,想到杨彪、王允、蔡邕等好友都已经被逼迫,他也是被逼迫的嘛,没看到都直接打起来了。 荀爽捋须叹道:陛下年龄尚幼,老夫也只能略尽绵薄之力了。 董卓自是一脸高兴道:如此甚好。 说罢招招手道:奉先与贤侄都住手吧! 作者有话说: ---------------------- 第26章 吕布及时停了剑,说真的这种畏畏缩缩不能放开手脚的感觉他是真的不想再体验第二遍。 从令公子上升到贤侄的荀昭挑了挑眉,目光划过董卓与荀爽,这是谈妥了 吕布快步跟到董卓身后站立,董卓满面微笑地走出正厅,路过荀昭是还给了他一个难以捉摸的眼神,荀昭一脸疑惑地转向荀爽,只见荀爽脸上面无表情,要多高冷有多高冷,最后扔下一句:好好练剑。 好好练剑难道是董卓和荀爽在旁边品评了一顿他的剑法,觉得练的不行拜托对面是吕布诶,要不是吕布处处收着打,估计他这条小命早就挂了。 荀爽不说,荀昭也懒得问,反正看看董卓接下来的操作就知道结果了。 然后他手有点抖地看着上面写着超群逸伦,特举为茂才,任侍中的诏书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上面写的是颍川荀氏荀昭几个字没错,不由得有点发愣。 再看看旁边一脸淡定地受了司空衔的荀爽,荀昭有点发疯,反复理清思维颤声问道:茂才 荀爽难得看他这么震惊,笑道:举茂才而已。 而已茂才各州州牧每年只有一个名额好不好,放以前他这是全省第一直接保送 荀昭又艰涩道:任侍中父亲,孩儿今年才十四岁,做侍中是不是早了点 甘罗十二岁为丞相,荀爽表情也有点疑惑,斟酌道:侍中虽为天子近臣,但多为加封,为父也没有弄懂董卓的意思。 董卓能有什么意思,他对封赏官职这一套啥都不懂,要不然也不能搞出个八百多年前的太师出来让人听之发笑,现在又给自己乱封了个加官。 荀侍中。 荀昭抬头看向笑得一脸开心的荀彧,感觉这兄长太不道德了,于是回击道:守宫令大人。 看到面前僵住的荀彧,荀昭不禁也露出愉悦的笑容,这次荀彧也被嚯嚯了,封了个守宫令,现在两个人是难兄难弟。 荀昭撩起帘子看了最后一眼颍阴的景象,山青水碧,街道上是零零星星的老人和孩童,他不禁感叹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这样的景象了。 荀彧亦是心有戚戚:听说雒阳那边情况不是很好。 荀昭收回自己那点离愁别绪,轻嗤一声:能好到哪里去,自从先帝大行,那边的闹剧就没有断过,我还是第一次听闻宦官劫持皇帝出宫的,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对面的人白皙清透的面容上染上一抹羞愧:我辈无能,让陛下受此难。 此陛下已经非彼陛下了,荀昭眨眨眼,兄长何必自轻,要我来说,还是先帝识人不明,认那些宦官为父为母,却不管他们祸乱朝纲为非作歹,不知道先帝在九泉之下看到这一幕要作何感想。 第28章 元儿慎言!荀彧头疼地捏了捏额头,这个弟弟总是语出惊人,以后总有一天要吃亏在这张嘴上! 我当然知道要慎言,看着荀彧愠怒的神色,意识到自己说的的确有点过,荀昭连忙给自己岌岌可危的形象找补,在文若面前我难免要放肆一些嘛。 唉,荀彧苦口婆心道:你日后是天子进臣,一举一动都被人密切关注着,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能让那董卓捉到把柄。 谨记谨记。 马车驶入京都地界,荀昭正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干果中挑选一枚圆润饱满的桃干,听到外面传来官兵的声音道:到雒阳了? 对面的荀彧并未戴冠,只拿一条鲛青发带束发,清润粹纯,手中拿着一卷竹简慢慢看着,闻言抬首笑道:应该是到了。 咦?怎么有兵器声?荀昭撩开帘子,面前的一幕却让他瞠目结舌,几个衣不蔽体的妇人和老者跪在地上恳求着什么,而上方骑着高头大马的兵士却轻蔑一笑,手中长刀毫不留情地轻轻一刺,仿佛拂过一片灰尘一般,那老者的头颅便顺势而下,那兵士拎着黑白驳杂的头发将头颅挂在自己的坐骑上,而后一夹马腹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具孤零零的无头尸体和呜呜啜泣的妇人,鲜红的血流了一地。 撩开门帘的手仿佛被什么冻住了一般,荀昭定定地看着汩汩冒血的尸体,一种恶心感盘桓而上,旁边面色也有些苍白的荀彧握住他的手道:元儿,怎么了?被吓到了么? 荀昭看着那具尸体渐渐远去,心神却难以收回,对上荀彧饱含关切的眼睛问道:为什么? 荀彧摸了摸他的鬓角,沉声道:那些是西凉兵。而后又声音滞涩道:杀一人可领军功。 他们杀的也不应该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啊?荀昭声音有点抖,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地看到一个人的头颅在他面前被这样斩下,但是其他人包括荀彧好像已经对此熟视无睹,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感受到自己原来不属于这个时代。 冒领军功而已。荀彧叹了口气,清亮的眼睛中好像蒙上了一层阴翳,元儿,你还小,但是以后这种事情你可能不会少见。 荀昭是白着脸到了司空府,三公府邸就坐落在皇宫之外,彼此之间离得很近,偌大的司空府邸气度恢宏,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是错落有致,但是荀昭已经没有心情去欣赏这些。 元儿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和文若闹了别扭?荀爽好奇地询问道,他来的时候自己单独一辆马车,荀昭和荀彧坐在一起,对于自己这个出类拔萃的侄子,他向来都很放心。 六伯,元儿来的路上看到西凉兵当街杀人,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 荀爽攥紧拳头:当街杀人?他们竟然大胆至此! 荀彧目光寒凉,有些讽刺地笑道:当初党锢之祸的场面不也是这样?董卓比之张让之流,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起当年的尸山血海,血流漂橹中众位士族子弟狼狈逃窜的场景,荀爽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睛看看眼前目光沉痛的荀彧,不由道:当年你那么小,就要跟着一起遭罪。 六伯不必再说,荀彧勉强一笑,我只是担忧元儿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一时之间可能接受不了。 荀爽背过手,看着远方晦暗的天空,叹道:元儿自小没经历过这些,看多了就好了,让他自己好好想想吧。 荀昭脑海中是挥之不去的血和尸体,他蜷缩在床边,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厌恶感,对这个时代的排斥已经深深刻入了他的神经。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门吱呀一声打开,荀昭警惕地看向来人,这才惊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只剩几支烛火跳跃着橙色的火焰,也不知道是谁点上的,来人轻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着荀昭脆弱的神经。 元儿,熟悉的声音让荀昭松了口气,他微微直起身子道:文若。 荀彧坐在床边,看到荀昭埋在被子里的半张脸和露出来的和奶猫一样脆弱的眼睛,充斥着脆弱与恐惧,他叹了一口气道:你不要害怕这些。 荀昭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没事的,没事的,我只是需要缓一缓。 一双温热的手捧起他的脸,昏黄微弱的烛光中,荀昭看清了荀彧那双坚韧的眼睛和他模糊秀美的面容,荀昭不由得转过头。 看着我荀彧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打下一串阴影,其实党锢之祸发生的时候我也很害怕。他目光悠远,回忆飘向远方:当时我也不过三四岁,无数高壮的兵士闯进来说要处死党人。 才三四岁么?荀昭不由得有些心疼,他今年都十四岁了,见到那个场面还是害怕,当时还是小孩子的荀彧当时又是一种怎么样的心情呢? 我当然害怕极了,父亲带着我和母亲逃走,路上都是死去的人的尸体,断臂残肢铺了一路,土地都好像泛着红。一句句话让荀昭毛骨悚然,他不由得攥紧了荀彧的手,想要给那个幼小的他一点力量。 跑的时候还被一双手给绊倒了,正好与一个死去的人面对面,我当时魂魄都要被吓走了,双腿颤抖怎么样都爬不起来,但是父亲拉着我的手,后面是拿着长刀穿着寒光凛凛铠甲的兵士,我如果不能站起来,下场就是和那些死尸一样躺在这里,所以最后我还是站了起来。荀彧握着他的手,元儿,我和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接受这些事情是迟早的事情。 荀昭靠在他的膝盖上,却已经泪流满面,他心中有太多的怒吼与不甘,为什么偏偏就选中了他来到这个时代?又为什么让他接受这些恐怖可怕的事情? 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恍惚之间好像有人轻轻解开他的衣衫与发髻,熟悉的温暖传来,他如同回到母体的婴儿,沉沉的梦境黑甜绵长,但是荀昭脑中第一次有了一个明确的念头,在这里,玩不好真的会死人的。 第27章 天刚蒙蒙亮,荀昭迷迷糊糊地醒来,发丝轻轻挠着他的脸颊,让他有点痒,他握起一段,盈盈清香顺着手臂让他彻底清醒,这头发好像不是自己的。 醒了?上方传来一声轻柔和缓的声音,荀昭抬首,看到荀彧那张清秀柔和的面容正含笑望着他。 文若,荀昭滚到他的肩旁边,郑重道:谢谢你。 荀彧长长的发丝披散在床上,整个床都清香四溢,荀昭不由得感叹,荀彧的夫人唐氏肯定很幸福,每天床都香香的,每天心情都很好。 郎君,玉珠轻轻走过来,看到两个颜色姝丽的郎君一起抬头看她不由得有点羞涩。 我来给兄长束发!荀昭兴冲冲地爬起来,有模有样地拿着梳子,玉珠你在旁边教我。 荀彧无奈地由着他胡来,手中的头发又多又密,划过掌心是丝丝柔柔的,感觉很舒服,荀昭忍不住道:文若,你身上好香啊,给你束发我感觉整双手都香了。 哪里像你说的那样夸张?荀彧有点哭笑不得。 荀昭眼神严肃,将手中发丝仔仔细细地盘好,在背后托盘里选了半天,最终挑中了一顶像云一样的冠帽簪上。 大功告成!荀昭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兄长先去洗漱吧。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荀昭真的想说,雒阳并不比颍阴好,反而是差远了,董卓带来的西凉铁骑的约束力和礼貌都是浮云,每天都能看到他们三三两两地上街抢劫,但是还好没有发生当街杀人的惨烈情况了。 这几天一向爱出门的荀昭都是闭门不出,太闹心了。 但是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东汉皇帝虽然说是五日一朝,但是由于东汉皇帝要不就是短命,要不就是喜欢享乐,总之认真负责的好皇帝很少,所以大家都不怎么喜欢上朝,这上朝时间就变成了每月一朝,定在初二或初三,今天就是上朝的日子。 郎君,抬一下手臂,玉珍和玉珠两个有点兴奋,看着那套崭新的官服,小郎君十四岁就穿上了官服! 荀昭则是对这黑黢黢的衣服表示审美堪忧,黑衣红边,整体看上去是庄重严肃,但是也太死板了一点,但是穿上去还挺舒服的,荀昭转了一个圈,黑色的官服绽出一个好看的花旋。 好看吗?玉珍和玉珠两个不住点头,这衣服通体漆黑,把荀昭本来就白的皮肤衬得更白了,像一颗青嫩的小葱。 皇宫的嘉德门高耸挺立,排排九龙柱威严而又带着丝丝肃杀,听说大将军何进就是在这里被十常侍砍了脑袋,血溅当场。 第29章 无数个和他一样穿着黑色官服或者红色官服的官员往里走着,如出一辙的是他们面上都带着一种凝重与忧愁,看来也是被董卓逼着过来的。 荀昭作为天子近臣,虽然是个不伦不类的加官,反倒是侍立在小皇帝身侧,底下黑压压的一堆大臣俱是低眉垂目,右边文官,左边武官。 小皇帝带着十二旒,看不清眉目,但是沉重的冠冕压在他细细的脖子上,看得荀昭有点心惊,不会把小皇帝的脖子压坏吧? 来来来,放在这里。董卓摇摇晃晃地来了,身上一股浓郁的酒味,底下的大臣们都皱起了眉头,荀昭也有点无语,好歹是上朝,就不能认真对待一下吗。 众人抬了一个极尽奢华的坐床进来,和皇帝的龙椅比也差不多了,董卓坐在上面像一大扇猪肉瘫开,找这个玩法,他最后死的时候身上油多的能点着可能是真的。 董卓醉醺醺地靠在坐床上,旁边是目光炯然有神的吕布,董卓看了一眼默然而立的众位大臣,再看一眼上面的小皇帝,有些轻佻地笑了一声:陛下,上朝啊。 小皇帝开始瑟瑟发抖,衮服在他瘦瘦小小的身子上晃晃悠悠的,冕旒上的玉珠都在抖动,底下的大臣也发现了皇帝的恐惧,但是也只能在心里岿然感叹一声。 荀昭本就在小皇帝旁边,看到这样不由得上前一步,挡住了来自董卓的视线,那股如芒刺背的感觉消失,小皇帝才慢慢停止了抖动,清脆的嗓音带着点颤抖说道:众爱卿,谁有本可奏? 默然无声,荀昭这么一溜看下去,个个垂眉顺目,连他熟悉的荀爽、蔡邕、荀彧等人也是眼观鼻鼻观心,在一堆红衣官服的武臣中,有一人格外显眼,倒不是说他的行为举止有多么显眼,而是武臣大多数个子高,衬得中间那个个子矮的就格外显眼。 荀昭定睛而看,细眉长眼的,正是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曹操。 既然无本奏,那就退朝吧。董卓没意思地打了个哈欠,自从他上次当堂斩了几个人放血喝酒,这朝堂上就再也没有人敢说话了,真是没意思。 众人便如同躲瘟神一般小趋退朝,生怕被留下,荀昭望了一眼可怜的小皇帝,收拾收拾也准备走,旁边的董卓懒洋洋地翻了个眼皮:荀侍中留一下。被叫住的荀昭有点无奈,然后他就发现本来落在后面的几个年迈官员大步跑出门外,好像晚了一秒董卓就会吃了他们一样。 太师,荀昭意思意思地给董卓行了个礼,董卓继续懒洋洋道:在雒阳住的如何啊? 荀昭想了想,面无表情答道:雒阳的街市很是热闹,微臣在家里都能听到街道上的叫喊声。 哈哈哈,董卓笑了,却是换了一个话题,很喜欢陛下? 虽然他表面笑眯眯的,但是那双冰寒的眼睛却不容忽视,呵呵,不就是刚刚挡了一下来自你的目光吗,荀昭答道:天子恩泽天下,臣民应当敬之爱之。 说得好,董卓从坐床上坐起来,那你以后就陪陛下一起在这宫里吧,想来陛下一定也十分高兴。 是。荀昭暗自叫苦,那他以后岂不是就每天处在争斗中心了,大殿中空空荡荡,只剩下荀昭和小皇帝两个人默默相对,旁边侍立的小黄门神色淡漠,就好像完全不存在一般。 陛下,荀昭看了看上面的小皇帝,刘协这才如梦初醒,透过垂下的冕旒将对面的人看了个七七八八,谨慎小心道:爱卿是何名姓? 荀昭呼吸一滞,董卓现在封赏官员连皇帝都不告诉一下的吗!这都超出权臣的范畴了吧,他低眉顺目,神色温和道:臣出身颍川荀氏,姓荀名昭,先忝居侍中一职。 刘协点点头:原来是颍川荀氏的人,朕记得司空也是出自这一族。 正是家父。荀昭抬起头,一双清亮的瞳仁笑盈盈地凝视着上方的小皇帝。 刘协站起来,长长的衮服雍容华贵,荀昭跟在后面,后面还跟着一溜的小黄门,皇宫里到处都是寒光甲衣的兵士,看得人触目惊心,这样一路沉默地穿过复道,到了德阳殿,掺金描翠,玉阶金柱,荀昭看着不禁啧啧赞叹,不愧是皇帝住的地方。 估计是先帝喜欢胡床,所以殿中摆着的竟然是一种形似后世的高床,小皇帝坐在上面,一动不动,见到荀昭仍然没有什么动作,刘协小声开口道:荀爱卿,你要帮朕更衣。 ?侍中原来是干这个活的,荀昭连忙走上前去,换衣服倒没什么,在灵山的时候他天天自力更生,但是给别人换衣服还是第一次。 小心翼翼地将皇帝的冕旒解下,那重量着实让他震惊,这得有二斤沉吧,垂落的玉珠颗颗硕大圆润,清脆地交织在一起,荀昭不由感叹:想不到有一天还能摸到皇帝头顶的东西。 卸下冠冕的小皇帝明显轻松了不少,荀昭悄悄打量他,刘协一张稚嫩的小脸上还有婴儿肥,看上去也就七八岁,双眼又大又圆,像一只无辜的小鹿,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整个人一副气色不好的样子。 华丽的衮服被荀昭一一解下,不得不说这东西结构很是复杂,解了蔽膝解裙裳,解开革带解衣领,终于把最后的上衣脱下,荀昭整个人都出了一点汗,看看严重睡眠不好的小皇帝,荀昭忍不住说:陛下,要不要休息一下? 刘协有点惊讶,认真将面前的人打量一番,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不了。 荀昭很快就知道小皇帝为什么说不了,因为不一会儿,门外就出现了熟悉的声音。 娘娘今日甚是娇美啊。这粗厚浑浊又带着点轻佻的油腻的声音,是董卓无疑了,荀昭有点僵硬,虽然听说过董卓秽乱宫闱,但是听说和现场观看还是不一样的,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去看小皇帝的脸色,刘协眉眼低垂,颇为沉静,显然已经习惯了。 窗外不知道哪个妃子竟也矫揉造作道:哎呀,太师,您摸得臣妾好痒。 嘿嘿,哪里痒啊,让孤来帮帮娘娘。 荀昭表情都快裂了,董卓就不能低调一点吗,这种事放在自己的太师府做不行吗,非得到皇帝这里来刷存在感。 太师,先不要急,臣妾喂您吃个葡萄。说罢就传来了两人黏黏糊糊的交换津液的声音,让荀昭听着一阵恶心,感觉殿外的葡萄架都脏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小皇帝一眼,难怪小皇帝不睡觉呢,真是有先见之明。 刘协敏感地捕捉了他这一眼,细细的指甲嵌入手掌之中,细密的疼痛传来,皇帝苍白的面容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半晌,他轻声开口道:荀爱卿就住在和欢殿吧。 和欢殿?这地方怎么听起来像是给妃子住的,荀昭斟酌开口道:陛下,北宫里有诸位娘娘,臣住在这里,是不是有些不妥? 刘协轻轻勾勒出一个苦涩的笑意:太师就住在北宫的永乐宫内,早就不讲求这些虚礼了。 好家伙,荀昭心中震惊,董卓都直接住到皇宫里来了?还是住在皇帝的后宫! 作者有话说: ---------------------- 第28章 但是他也只能在心中为皇帝默哀一句小小年纪绿云罩顶,望着少年人清瘦远去的身影,刘协沉默地看着这重新回归寂静的大殿,身旁的小黄门依然尽职尽责地低着头,仿佛从来都不存在一般。 皇帝让荀昭住的和欢殿离着德阳殿并不远,也就从德阳殿出来之后穿过一条复道就到了,但是荀昭走到和欢殿先被旁边美轮美奂的永乐宫吸引了视线,这宫殿竟然修的比皇帝的宫殿还要华丽,但令他更加手脚发凉的是:和欢殿和永乐宫离得也太近了吧! 这以后是要和董卓当邻居?荀昭心底不禁无奈,皇帝赐这么一座宫殿给他,是什么用意? 不过和欢殿确实也修的好,偌大的宫殿空空荡荡,里面几个侍候的宦官也都是垂眉低眼,看上去瘦瘦小小的,跟营养不良一样,荀昭随手召过来一个,那小宦官战战兢兢地走过来,荀昭问道:这宫里的娘娘们都去哪里了?怎么这么空荡? 小宦官肩膀有点抖,仔细斟酌道:娘娘们都住在永乐宫了。 搞了半天全都住一起了,荀昭捏捏额角,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李福,小宦官的头狠狠低到地面,哪个脖子弯的荀昭见了都替他难受,摆摆手让他起来了。 在这和欢殿逛了一圈,荀昭突然想到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晚膳去哪里提? 李福道:回大人,尚食局会送来晚膳的。 送饭上门,在这里待遇还算不错,荀昭倚在胡床上,暗叹一声,本来想着来到京都能提前掌握一下事情发展的方向,没想到又被关在了皇宫,变成了一个聋子瞎子,窗外的画眉叽叽喳喳地叫着,格外清脆。 第30章 荀昭扫视了一眼殿中的人,手一挥道:都退下吧。那些宦官都有些迟疑,荀昭温柔地勾勒出一个笑容:再不走就把头留在这里。宦官们顿时如潮水一般退下,这招还挺好用的,荀昭一边脱身上那套官服一边思考,等等,他这么贸然进来什么衣服都没带,总不能天天穿官服吧? 荀昭翻了翻这里,最后找出了无数套色彩鲜艳,纹样好看的宫装,总也不能穿这些,他拧了拧眉,从一堆寝衣里找了一件白色月牙纹的,迭得很整齐,压在最下面,想来这里的娘娘可能不喜欢这个颜色,他想起刚刚那一堆各种颜色的衣服,深以为然。 今天先这样,明天问问这皇宫中有没有做衣服的。 六伯,荀彧一向沉稳淡然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一种名为焦急的神色,董卓这是何意? 荀爽亦是面色凝重:董卓并不信任我们,可能是想捏个把柄在自己手里? 何必要什么把柄,荀彧温雅面容上覆上一层忧愁,他如果想,我们这些人不都是他的刀下之俎? 董卓行事一向没有章法,如此,我也不知道为何了。荀爽叹了口气,两人俱是沉思,此时门外忽然远远走来一个身着玄色官服的清隽老者,正是蔡邕。 慈明兄!荀爽转过头,看着多年未见的好友不由得喜上心头:伯喈! 两人相拥前去为对方看座,荀彧坐于荀爽下首,蔡邕以目视之,良久感叹道:王佐之才,名不虚传啊!然后又转过头对荀爽笑道:得了元儿和文若,你们颍川荀氏要长久不衰啦! 荀爽的目光又覆上忧虑:刚刚正谈论到此事,董卓将元儿单单留在宫中是何用意? 董卓行事向来荒诞不经,只要我们别做出什么显眼动作,元儿在宫中应当无虞。蔡邕沉吟良久说道,他的目光深沉中又夹杂着一丝担忧,最后俱化作轻轻一声叹息。 这是今天的晚膳? 荀昭有点惨不忍睹地看着桌上的四样菜,清一色的炖菜,一看就知道软趴趴的,但是总不能不吃饭,荀昭夹了一筷子炖鸡,再搅了搅那一碗褐色混合物,这东西应该是肉羹吧,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但是味道还是蛮好的。 天色慢慢暗下来,荀昭沐浴过后拆开头发换上寝衣,躺在胡床上的时候还有点不习惯,东汉的床多是低低的塌,像这种高高的床他已经很久没躺过了,就这样渐渐合上了眼睛,夜晚静谧,香炉中的幽幽甜香扶摇而上。 砰的一声将荀昭自梦中惊醒,黑夜中什么都不甚清晰,只能看到有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走来。 什么人!荀昭高声喝道,奇怪的是幽幽大殿竟然空无一人,那些值夜的宦官呢? 不能坐以待毙,荀昭灵巧地自床上起身翻了下去,那个身影果然一扑扑了个空,胡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显然上面的人应该体型壮硕。 哪里来的贼人夜闯皇宫? 模模糊糊中,那个身影发现了他的位置,荀昭抱起旁边的一个瓷瓶冲那黑影摔了过去,发出一阵清脆的瓷片脆裂声,那人明显也是被吓住了,借这个机会,荀昭连忙跑出和欢殿,夜色已深,皎洁的明月一弯挂在天穹,白日里看到的那些美景在夜晚像是幢幢鬼影。 贱人!一声浑厚的声音划破静谧,荀昭愕然转身,明亮的月光下,董卓肥硕的身体如同恶鬼,宝剑却熠熠生辉。 哪里跑?说罢董卓便朝这边奔来。 这是什么情况?荀昭有点搞不懂状况,但是现下躲才是最要紧的,他对比了一下自己和董卓的体型差,松了口气,董卓那么肥,追不上他。 你们把那个贱人给我捉住!捉住!董卓口齿有点含混不清,但是顷刻之间便多出来了十几道黑影。 卧槽!荀昭在心底暗骂一声,十几个人同时围攻,神仙也难逃啊! 他环顾一周,毅然决然朝花园那边跑去,先是躲在假山中的一个角落,暂时没听到脚步声,荀昭松了口气,有点犯愁地看着身上的白色寝衣,这样有点明显,但是他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蔽体的衣服了,黑色的发丝蜿蜒在他身上,这样出去怕是跟个女鬼一样。 在这边!不远处一个拿火把的兵士发现了他,荀昭猛然回头,爬上假山,山下团团围着拿火把的兵士,董卓远远地踱步而来,荀昭暗骂一声,已经有几个兵士开始爬假山,荀昭心一横,瞅准了一颗高大的树,助跑几步跳了上去。 咳咳,迎面而来的是刷刷的树叶和几乎要失重的感觉,荀昭连忙攀紧树枝,但是脚底下却始终踩不上实处,就这样悬吊在半空中。 给孤把这棵树砍了!董卓目光□□地看着悬挂在书上的美人,雪白的脚踝轻巧细腻,咬起来和磨起来肯定舒服极了。 底下的人又在哐哐砍树,荀昭顿时有点走投无路,实际上他现在还是搞不懂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董卓,对方要带着一堆人来杀他。 这棵树已经岌岌可危,荀昭目光冷淡,也没有做出其他动作,就看着底下的人一下又一下地砍着树,树身已经发出了木断汁搅的生命力流失的声音,高大的树冠如同一座堡垒倾覆而下。 底下的人都连忙躲到一边,荀昭踩紧树冠将身子往上一荡,巨大的树冠倒落在地,荀昭被冲击地在地上打了个滚,手中死死地握着一截树枝,正当众人愣神之际,荀昭用树枝抵着董卓的喉咙大喝:都别过来! 众人都死死地盯着他,荀昭有点奇怪,董卓竟然一点都不反抗,他微微低下头,正好看到董卓那种奇怪的眼神,不是害怕,但总有一种恶心的感觉,说不上来这是什么表情。 太师,荀昭手中的树枝更近了些,让他们都退下。 董卓立即迫不及待道:你们都下去! 众人只能犹豫着退下,一切太过于顺利让荀昭都有点愣神,下一刻一双肥腻的手搭了上来:滑腻如脂啊。 荀昭脸都绿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底下有点意乱情迷的董卓,这肥猪还拈起他的一丝头发在鼻间轻嗅,满面陶醉道:好香啊! 救命,他当时闻荀彧头发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吗,荀昭内心五味杂陈,没听说过董卓历史上还好男色啊。 气愤至极之下,一脚踹在董卓膝弯,但董卓皮糙肉厚,踹上去颇有弹性,被踹倒之后跪在地上抱住荀昭的腿,色咪咪地打量着他:美人儿,可否知汝芳名? 芳名你个大头鬼! 荀昭有点无语,忽然灵光一闪问道:太师不知吾名姓? 董卓诚实地摇摇头,一脸回味道:孤自入宫以来,还未见过如此标致的佳人。 荀昭: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斟酌问道:太师醉了? 董卓奋力摇头:只是略多饮了几杯多饮几杯。口舌含含糊糊的,八成是醉的什么都不知道了,荀昭摸摸自己的脸,他长得像女子吗? 这不仅仅是多饮了几杯吧?荀昭有点无奈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董卓,总觉得这副情景颇为诡异,再看看远远警惕监视着他的那些兵士,有点头疼道:你们过来。 太师醉了,认错了人。荀昭面无表情地扫视着那些不敢与他对视的兵士,送太师回永乐殿吧。别再出来祸祸人了。 众人竟然无人敢向前,看着环抱着自己的腿一脸□□的董卓,荀昭越看越糟心,一脚把他踹开,围着他的兵士看看一脸不耐的荀昭,再看看瘫倒在地还在嘿嘿傻乐的太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寂静的晚风拂过荀昭飘扬的发丝,他轻飘飘地扫视一眼:想活命的,今晚的事情都闭紧嘴。说罢飘然而去,留下剩下的兵士面面相觑。 德阳殿的小皇帝听到外面的闹剧停歇,勾勒出一个纯真的笑容,轻轻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 第29章 这么闹了一通, 等到荀昭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他捏捏眉心, 想到昨晚的那一场闹剧顿时感觉能否安全地在皇宫待下去还真的是个问题,李福有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道:大人,奴婢今日去尚衣局拿了几套衣衫。 荀昭的心情立即明媚起来,赞道:你倒是考虑的周到。李福观他神色,见并无不虞, 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荀昭对昨日的事情绝口不提,提了又怎么样,这皇宫相当于是董卓的地盘,这里的人也应该听命于董卓, 只是皇帝心里肯定会膈应这件事。 一身红褐格纹印花的曲裾深衣,正在用早膳期间,荀昭就听到一个爆炸消息:有人刺杀了董卓!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个人不会是曹操吧,毕竟好像有个事情叫孟德献刀来着,迅速镇定下来,荀昭问道:可知何人? 第31章 李福道:回大人,听说是越骑校尉伍孚。 伍孚?荀昭搜刮了一下自己少得可怜的三国知识, 可悲的是对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印象, 他思考了一阵, 沉声问道:如何处置的? 李福垂下了眼睛:千刀万剐。 荀昭顿时没了吃饭的心情,凌迟处死, 虽然他知道伍孚刺杀没有成功难逃一死,但是董卓暴烈的手段还是让他接受不了,他想了想道:太师怎么会出宫?皇宫不允许剑履入殿, 那么只能是董卓出去了。 奴婢听说今日太师醒来之后便出宫回了太师府。这只能说自作孽不可活,难得出去一次还有人等着杀他,可以看出董卓的声望真的是低到了一个极点,董卓难受了,就要让其他人也跟着难受。 荀昭想起刚刚的那道谕令,丧心病狂的董卓决定明天再举行一次朝会,距离上次上朝结束才过了两天而已。 住在宫里还是有好处的,好歹离着上朝的地方很近,不用那么手忙脚乱地准备,荀昭轻车熟路地从北宫走到南宫中的崇德殿,又一次在皇帝身边充当了木头人的职责。 董卓正在大殿中慷慨陈词:如此不忠不孝之徒,竟意图谋反!今处以千刀万剐之极刑,诛其三族古代有一个点很恶心,连坐制度,可能你什么事情都没犯,但是由于你的族人犯事了,就要一起跟着被砍头。 底下的官员也是心下一凉,武臣中只有一人的眼眸灼灼生辉,亮的像刚刚出鞘的利剑,哪个不怕死的这么明目张胆?荀昭看了一眼还在沉迷演讲的董卓,循着目光看了回去,正好对上曹操来不及收回的凛冽目光,哦,未来的魏武帝,那没什么了,人家是干大事的。 荀昭盯着他,心里想的却是,曹操也要仿效伍孚刺杀一回董卓吗? 曹操听着那董贼信口胡说颠倒黑白,心中激愤,不由得拿一双利眼恨恨地瞟了一眼,就这一眼却正好与荀昭对上,曹操低着头但是还能感受到荀昭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那样的专注直白,他心中惊疑不定,想起荀昭就是之前自己率军前去搭救的荀家的宝贝疙瘩,如今却在董卓手下做事,一时也是难以分辨他的立场。 荀昭想了一会儿,看到底下的曹操都开始握拳了,这才发觉自己的目光是太直白了些,连忙转移阵地看向文官那边,文官这边全是自己熟悉的人,荀爽、荀彧、蔡邕等等,连见过一两面的王允都在用一种可以称作担忧的眼神看着他。 荀彧的担心都快写在脸上了,看着上方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想法的荀昭,也只能心中暗暗焦急,忽然荀昭俏皮地眨了一下左眼皮,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还在疯狂输出的董卓,又露出一个笑容,荀彧这才放下心来,虽然不知道元儿为什么要眨左眼皮吧。 众人被迫听了一番董卓的颠倒黑白,荀昭站在上面但是心神从来就没有集中在董卓的演讲上过,都飘到底下站着的大臣身上去了,他们一副想要走神但是不敢走神的样子是真的很难受。 好不容易撑到早朝结束并顺利回到和欢殿的荀昭松了一口气,仔细想了一下之后的剧情,按照这个作威作福法,接下来好像是袁绍纠集十八路诸侯讨董,虽然最后也没对董卓做出多大伤害,但是他作为在董卓眼皮子底下的士族人员,现在处境很是危险,但是也没有什么行动可以采取,跑也跑不出去,只能看一步走一步。 太师! 貌美的妃子或宫女都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李儒刚刚踏入永乐殿的门就看到一片狼藉的景象,心累地挥挥手,衣衫不整的女子门像一只只花蝴蝶一般退下。 文优,董卓见李儒来了,停下了挥砍的宝剑,恨恨地扔到一边,看看早朝上那些迂腐的所谓士族,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真是令人作呕! 李儒听了皱了皱眉,他何尝不也是士族子弟董卓也发现了这一点,讪讪住口,但心中的愤怒仍然未曾停歇,今天早朝底下的人虽说都在听,但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木头样子一看就是不服气,这让董卓很是不爽! 太师,现今您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们怎么能理解您的苦心呢李儒见董卓面色好看了些,这才缓缓继续说道:伍孚之事不可不防,但需要自根源拔除。 怎么个自根源拔除董卓的眼睛亮起了光芒。 自然是令士族归心。李儒勾起一个凉薄的笑容,想了想道:太师要坐稳这个位置,只靠西凉铁骑还是不够的,还需要人心。 董卓点点头:孤赐予他们高官厚爵,这还不够让他们归心吗 名利只对一些人有用,李儒踱步道:像汝南袁氏、太原王氏、颍川荀氏这些传承已久的士族门阀,高官厚爵唾手可得,自然不觉得稀奇。 那该如何? 李儒微微一笑:不若动之以情,以一人为突破口,来个逐个击破。 董卓双眼如同铜铃:何人 此人早就在宫中了。李儒捋须,当时他提议把荀昭弄到宫里来为的就是这个。 董卓表情却有些躲闪:荀侍中不成不成。 为何李儒动作一顿,苦口婆心道:此人出自颍川荀氏,又受袁隗赏识,听说还拜蔡邕、卢植等人为师,把他争取过来,在用怀柔手段,何愁士族不能归心 董卓现在一想到荀昭那张脸,一些尴尬痛苦的回忆就浮现在脑海,耳边又是李儒的唠唠叨叨,董卓撑着额头道:容孤想想。 李儒只得退下,他还没有走几步路,就看到一溜美貌女郎又鱼贯而入,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和欢殿的地理位置是真的很优越,因为董卓每天接见什么人荀昭都知道,吕布自然是时时刻刻待在董卓身边,但是除了他之外还有两个人也常来董卓面前刷存在感,一个是李儒,这可是个人物,听说就是他一下点醒董卓背叛袁绍争权的,另一个就是曹操。 没错,曹操和董卓还蛮亲厚的,要不是荀昭知道这位是后来三分天下的枭雄之一,他都怀疑对方是董卓的人了。 荀昭在皇宫过的倒是还不错,董卓自从经历过上次的乌龙事件之后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再也没有关注过他,至于小皇帝,呵呵,他就不信对方把他故意放在和欢殿没有什么用意。 皇宫里最大的两根大腿,一个不理他了,一个不和他一条心,荀昭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中立派,每天的消遣就是看看董卓见了哪些人,然后就是逛逛皇宫里的各个漂亮园林。 比如现在,他就在芳林园摘杏子,底下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个身高简直就是标签,曹操在芳林园凭栏远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那么静静地站立着。 他这样搞得在树上的荀昭有点不知所措,只能安安静静在树上窝着,等曹操走了之后再跳下去。 曹操来回踱步,似乎有点焦躁,不一会儿,一个小内侍垂头跑了过来。 哇!竟然在皇宫里有细作,荀昭在树上也不禁为曹操鼓掌,这宫里有些人是董卓的,有些人是皇帝的,这他都知道,曹操也在皇宫里有眼线吗 那人将一张小纸条塞到曹操手中便匆匆离去,曹操并未打开,而是将其揣在胸口,又摸了摸确认没有了什么问题,这才挺胸抬头,面带微笑,然后转头看到了树上的荀昭,曹操的笑容僵硬了。 荀侍中 荀昭听着他的语气有些寒凉,短短三个字平白听出了一股杀气。 荀昭从树上跳下来,手里还有几个肥嫩的杏子,他拿了一个塞到曹操口中,看到曹操瞪圆的眼睛和逐渐锐利的神情,他慢悠悠说道:你小点声,这里都是董卓的人。 曹操已经准备好的手刀又默不作声地收了回去。 荀昭四周看了看:我先出去,你等一会儿再出去。 他正要走,曹操抓住了他垂落的袖子,荀昭以眼神询问,曹操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取出塞在口中的杏子,半天逼出来一句:你就这么走了 荀昭看了看他,不禁笑了:那骁骑校尉以为我们还要再谈论些什么吗 曹操慢慢放开了手,荀昭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身后的目光像火一样炙热,好像要把他烧一个洞出来。 第30章 芳林园比较偏僻, 但是离着和欢殿还是挺近的,荀昭一边走一边想,那小内侍应该不是董卓身边的, 就是皇帝身边的,手里剩下的两个杏子圆溜溜的,荀昭把它们拿在手里盘着玩儿。 然后前方一道陌生身影让荀昭停住了脚步,他怀疑今天是不是出师不利,怎么到哪里都能遇见生人, 垂下的袖子掩住右手, 荀昭面不改色道:李郎中令。 李儒生得很白,有一种文弱书生的感觉,但是脑子想出的计策和那张嘴说出的话比砒霜还要毒,是个狠人。 第32章 荀侍中, 李儒笑微微的,很和善的样子,侍中居于宫中,儒早就想拜见一番,但总是不得空,今日终于得以与侍中相见。一番话说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要不是这算是他俩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荀昭还以为对方是自己多年好友呢。 郎中令言重了, 请。荀昭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李儒的目光却集结在他掩在袖口下的右手,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一番, 继而抬步进入大殿。 两人相对而坐,李儒微笑问道:侍中为何要将右手藏在袖下,莫非有什么不可为我等所知的事情 荀昭看了他一眼, 学着他的样子微微一笑,将右手在他面前摊开:倒也没有什么,不过两枚杏子而已,郎中令也对这感兴趣 李儒有点尴尬,他想了一堆可能性,一个都没用上,此时声音卡壳道:侍中好雅兴。 荀昭只是微笑颔首,这人到底来找他干什么的,没记得他和李儒有过什么交集或者过节啊。 李儒马上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重整旗鼓道:侍中在宫中如何 荀昭有点莫名其妙,这人专门慰问一下他吗,但还是认真答道:尚可。 侍中觉得太师如何 荀昭停下盘杏子的右手,看着李儒带了点试探的眼神,忽然笑了,搞了半天这人是来替董卓来慰问的。 组织了一下语言,荀昭平静无澜道:太师行迹,昭怎敢探寻,但是上次早朝太师精神奕奕,神元气足,想来也是好的。 李儒有点默然,他想问的又不是董卓在宫里过的怎么样,董卓过的多么滋润他当然知道,但是对面这个少年的态度他已经看明白了,于是他答道:那便好。 两人又不尴不尬地聊了几句没营养的话,李儒踏出和欢殿的那一刻,强烈的日光让他双眼微微眯起,他召来一个内侍道:这几天太师和荀侍中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你去打听打听。 宫中生活着实枯燥,那些漂亮华丽的园林看多了也就不太稀奇,荀昭想起在颍阴时,在家里可以一起玩投壶双陆,或者两三小郎君相约一起赛马爬山,他还和玉珍玉珠她们一起玩过穿七彩丝呢,但是偌大皇宫空空荡荡,有人也是低眉顺眼的,和没人也差不多了。 荀昭狐疑地看着桌安上这道熟悉的菜,顿了顿开口道:这道菜不是昨天的那道八珍鸡吗负责送饭的尚食局的内侍躬腰躬出了一个完美的弧度:回大人,昨日那道是八珍童子鸡,内含红参、黄芪、天麻、杜仲、砂仁、豆蔻、枸杞、红枣;今日这道是八宝鸡,内含薏米、莲子。 知道了。荀昭十分没有风度地打断了尚食局内侍喋喋不休的配方,这堆配方在荀昭眼里都没什么区别,反正主体都是鸡,天天鸡鸭鱼肉轮着做,吃都吃腻了,没见他天天去逛园子摘两个杏来改善改善生活吗。 荀昭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对李福几个说:今日没有胃口,这几个菜都是好的,撤了你们分食吧。说罢抬脚走出了和欢殿的门,剩下李福几个面面相觑,李福最先跟了上去。 身后果然又跟上了一条小尾巴,荀昭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笑道:李福,你不饿吗身后传来一贯老实沉稳的声音:奴婢不能玩忽职守。 这人好呆,荀昭索性也不管他,和欢殿这边种着的都是一些果树,偶尔有些未除去的青青翠翠的植物,有一个毛毛刺刺的东西特别突出,荀昭来了兴趣,撸下一个在手里把玩,这东西不是苍耳吗扎人很疼的那种。 李福,你可知此物何名荀昭突然起了玩心,想要逗逗这个小内侍。 李福沉默了一瞬,而后道:奴婢认得,此物名苍耳。 荀昭有点惊奇:想不到你久居深宫,还能认得这个。 李福轻轻笑道:奴婢年幼时尝尝吃的就是苍耳饭。 苍耳饭荀昭一下子来了兴趣,这扎人东西还能用来做饭他饶有兴致道:那今日你就做这苍耳饭。 大人,这于礼不合。李福有点为难。 荀昭假装不悦地冷冷扫他一眼,李福顿时低下头道:是。荀昭这才高兴地勾起嘴角,又道:这苍耳饭是用什么来做 李福的双手有点迟疑地绕过刺刺的苍耳球撷下最靠近中心的几片嫩叶:大人,这样的苍耳叶可以用来做菜。 荀昭有点新奇地看着,苍耳叶能不能做菜不知道,但是他学中医五年知道苍耳叶可以治疗风疾是真的。 那你在这里采摘,我到前面去。和欢殿就没几块绿色,荀昭只能另辟蹊径,逛遍了整个北宫荀昭发现也就皇帝住的德阳殿杂草啥的最多,倒不是说有人故意怠慢,而是德阳殿面积广大,难免有荒芜的地方。 荀昭瞅了一眼紧紧闭合的殿门,十分大胆地溜到了德阳殿西侧,这里碧草蔓蔓,正有丛生的苍耳,荀昭小心翼翼地避过中间扎人的苍耳,轻轻采下那片嫩绿的叶子,然后卷起衣衫将嫩叶轻轻放到里面。 刘协早就发现了荀昭的踪迹,他纤长的睫毛轻轻扇着,托起下腮看了半晌,然后轻声说道:孙奉,去看看荀侍中在做什么。 静静立在床榻下的小黄门应了声是,不久回来有点迟疑道:陛下,侍中大人在采摘苍耳的叶子。 苍耳刘协轻轻皱眉,此为何物 是宫中常生的一种蓬草,苍耳子十分扎人。 莫非荀侍中是要谋害于朕刘协眯起眼睛,那苍耳叶子有何效用 这奴婢不知。 给朕更衣。 换上鞋履的刘协又变得怯弱了些,路过德阳殿一排排的兵士,一群内侍跟在他身后,刘协眼眉流转道:你们不必跟着,朕去与荀侍中叙话。 荀昭正采苍耳叶采得开心,忽然感觉到后面有细细的脚步声,虽然来人已经故意放轻呼吸,但是荀昭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猛然转头,正好对上小皇帝那张苍白秀丽的脸。 陛下,荀昭有点尴尬,将盛满苍耳叶的衣衫卷起来给皇帝行礼。 爱卿不必多礼,刘协露出一个笑容,多日不见爱卿,自宫中住的可好 甚好。荀昭在心里已经将小皇帝戳了一顿,把他安排在离董卓那么近的地方,能好到哪里去 此为何物小皇帝瘦弱的指尖指着荀昭怀中的苍耳叶。 荀昭的目光却停留在小皇帝的手上,这只手生得好看但是过于苍白,简直能看到上面黛青的血管,这不是长寿之兆啊。 此物名苍耳叶,能治疗风疾,臣是拿它来做菜的。 做菜刘协好奇道:苍耳叶也能用来做菜。 荀昭点点头,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臣也是刚刚知道,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尝一尝。 那朕也想尝一尝。小皇帝幽幽的声音传来,荀昭同他对视,就看到小皇帝那张努力露出笑容的脸,其实更有点像皮笑肉不笑,颇有点诡异意味。 是。荀昭后背起了一串的鸡皮疙瘩,他一开始怎么就觉得皇帝很软弱很可怜来着,这小家伙八成是个黑芝麻馅的汤圆,也是,要不然也不能在这么多大佬手下讨生活啊。 荀昭继续兴奋地采摘苍耳叶,背后的刘协有点嫌弃地看着这边地方,没想到皇宫之中还有这种杂草横生的地方,他眼眸一利,哪些偷懒的内侍真是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了,他的目光飘向富丽堂皇的永乐殿,很快地攥了一下拳又松开。 好了,陛下。刘协眨了眨眼睛,那双我见犹怜的眼眸中立即泛起几分水意。 李福远远的看着有两个人向他走来,最前面的自然就是侍中大人,背后那位身材瘦弱矮小,看不清面容,等他们行至不远处,李福定睛一看,顿时心中大惊,不由匍匐在地,哆哆嗦嗦道:陛陛下。 刘协扫了他一眼,未发一言。 荀昭倒是纳罕道:你之前没见过陛下吗 李福嘴角颤抖,确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了,不难为你了,荀昭将自己采摘的一大堆苍耳叶给他,笑道:可还够用 够用,够用。李福兜起那些青翠的嫩叶便匆匆而去,跟后面有鬼追他一样,荀昭好奇地看了一眼小皇帝,陛下有那么可怕吗 第31章 苍耳饭说是饭, 其实也就是把苍耳嫩叶和小葱、盐和苦酒拌起来的一种生菜,荀昭倒是不太惊奇,这就是以前吃过的拌凉菜嘛, 就是从来都没吃过拌苍耳叶子而已。 第33章 陛下,荀昭先规规矩矩地给小皇帝布菜,然后抄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片放入自己口中,细细品味,只觉清苦中带着些许草叶清香, 平常他可能觉得有点苦, 但是由于他的胃已经多日被油腻的炖肉荼毒,这道拌菜竟然让他吃着极为舒坦。 刘协盯着盘中粗砺的食物,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下筷,但是看旁边的荀昭大快朵颐, 他一时有点犹疑,最后还是夹起一片皱眉咀嚼,半晌眉头舒展开,倒不是这菜多么好吃,只是比起刘协想的难吃味道好了很多。 荀昭看着已经见底的菜盘,小皇帝只略略吃了那么几口,其余的都被自己吃掉了, 莫名感觉有点羞愧, 感觉像是抢了小孩子的食物。 他灵机一动, 笑道:陛下有没有吃过槐叶汤饼 槐叶汤饼刘协疑惑地重复一遍,槐叶和汤饼这两个东西分开他认识, 但是合起来就不太认识了。 荀昭眼睛笑得弯弯的,这个还是他以前偶然从杜甫那里看了一首青青高槐叶知道的,他拍拍胸脯道:此物定会让陛下满意。 现在虽然还没有到盛夏的范畴, 但是已经有点泛上热气,这也是荀昭接受不了天天油油腻腻的鸡鸭鱼肉的原因,吃的人上火。 刘协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跟着身边这个不明好坏的人到了濯龙园,他有点后怕,万一荀昭有什么不臣之心,这边又疏于看守,很危险。 小皇帝冷声道:来濯龙园作甚 荀昭回头一笑:其他地方都没有槐树,也就这园子里能看见几棵。 然后刘协就目瞪口呆地看着荀昭三两下爬上了一颗树,难以置信道:怎能于君前失仪! 踩在槐树上的荀昭根本听不清底下的皇帝再说些什么,见小皇帝孤零零的落在下面,灵机一动道:陛下要不要一起来采摘槐叶! 说罢人已经两三下下了树,在小皇帝身体两侧一抄,就裹挟着他重新回到原位。 刘协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睁开眼已经飘浮在空中,他目光微冷,斥责道:你敢弑君! 荀昭简直冤枉,哭笑不得道:臣只是见陛下在底下不安全,要是有贼人来将陛下掳走,岂不都是臣的过错 刘协瞪大眼睛,摆在面前的贼人就是你了吧! 但是荀昭已经专心致志地采摘起了槐叶,槐叶比苍耳叶好采的多,顺手捋一把就行了,他专挑嫩的捋,一把把碧绿的叶子在他手中形成一个花型,看得刘协有点心痒痒,也想下手试试又觉得有失威仪。 荀昭瞥见小皇帝已经瞟了好几次,但是总是紧紧克制着双手,不由心里感觉好笑,小皇帝再怎么样还是个小孩子嘛。 陛下,要不要试试荀昭十分上道地拽过一根槐树枝。 刘协看了看荀昭,再看看唾手可得的槐树叶子,哼了一声道:那朕就给你这个恩典!说罢上手欢快地捋了起来,叶片脱离枝干的那一刹那,刘协竟然有一种莫名的成就感,这种感觉让他十分沉迷。 荀昭一开始还津津有味地看皇帝撸叶子,但是现在也不免有些累,小皇帝好像沉迷上了这项运动,俩人将这棵槐树快折腾没了。 陛下,臣的衣衫中要放不下了。 刘协看看荀昭已经包不下的衣服,再看看他一脸幽怨的神色,这才不情不愿地停了手,往下看了一眼,见离着地还有很远的距离,不由得有点犯晕。 陛下,抓紧了。荀昭也没办法,一边抱小皇帝一边还要抱槐树叶子,实在兼顾不过来,只能让小皇帝环着他的脖子。 刘协好奇地看了看自己的姿势,头顶纤细的脖颈好像一折就会断一样,他道:这样你的脖子会断吗 荀昭正准备下树,冷不丁地听了小皇帝这么一句,好险没跳下去,但是再看看怀里睁着一双好奇眼睛的小皇帝,只得耐心答道:不会。就凭小皇帝这点臂力,想勒死他还得练练。 刘协看着那边的荀昭正在卖力捣汁,层层叠叠的槐叶一点点渗出绿色的汁水,弥漫着一股草木香。 这是在做什么 荀昭一边掌控木杵一边答道:捣出汁来和面做汤饼啊。 刘协默然道:君子远庖厨。 荀昭乐了:那真是可惜了,臣幼时就喜欢看各种珍馐佳肴的烹制过程。 碧绿的细面条煮熟过凉后窝在碗里像一根根碧玉做的柳枝,再淋上酱醋,酸香的气息便弥漫开来。 陛下,荀昭先给小皇帝盛上一碗,刘协有点纠结地挑起一根面条放入口中,清香而又爽口,不禁让他灵台一清,但刘协还是淡然道:尚可。 荀昭看了着碧莹莹的面也不觉心中喜爱,欢快嗦面的时候好像听到小皇帝说了一句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吃饭比较重要。 刘协有点气闷,门外的内侍站得板板正正的,更让他心中烦躁,半晌他露出了一个纯真无邪的笑容道:侍中做的饭蔬甚是合朕口味,自今日起就搬到德阳殿,亲自照顾朕的起居吧。 欢快嗦面的荀昭一愣,小皇帝这是突然抛来了橄榄枝这样董卓能干吗,他犹豫道:陛下 刘协冷冷的眼睛让他止住了未出口的话语,小皇帝笑道:怎么,现在朕已经使唤不动你了吗 臣不敢,荀昭无奈,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小皇帝这么一搞,董卓那边肯定得注意到,不知道他夹在中间又要遭什么殃。 说是亲自照顾皇帝的起居,其实也就是举着托盘站在一边,洗干净的小皇帝还散发着丝丝热气,荀昭拿柔软的布巾轻轻给他擦着头发,擦干之后又拿过梳子动作轻柔地给他梳头。 细密的梳齿一下下划过头皮,刘协享受地闭上眼睛,感觉浑身都松快了不少,难得露出个好脸道:伺候的不错。 荀昭面无表情地站在后面,心想那是当然,他五年推拿按摩又不是白学的,小皇帝细长的发丝划过手臂,荀昭放下手里的梳子道:陛下,就寝吧。赶紧睡觉,伺候了一天累死他了。 第一次躺在德阳殿的床上,荀昭还有点稀奇地四处看看,听说这墙都是胡椒抹的墙面,冬暖夏凉,异常芬芳。 荀昭贴在墙面上轻轻嗅了嗅,真的有一种淡淡的辛辣香气,让他想起抹了花椒面的油饼,再四周看看高大的宫墙,不由感叹,这得要多少花椒才能漆这么一面墙啊。 伺候了小皇帝几天,董卓是个什么想法荀昭不知道,但是和李儒倒是常见面,对面的人生的白净斯文,但是荀昭可不敢笑看他,这位可是动手杀过皇帝,荀昭垂下眼睛,李儒白皙的手优雅地端起杯盏,或许就是用这双手,给汉少帝刘辩喂了毒药。 侍中这里的茶果然分外甘甜清冽啊!李儒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像一朵绽开的太阳花。 荀昭微微一笑,等着李儒的下文,这次不知道又要旁敲侧击地问些什么。 眼下正值盛夏,炎炎暑意让人心烦意乱,这芳林园的小亭倒是令人分外惬意,花木掩映间,有习习凉风拂过,荀昭坐在李儒的对面品茶,一抹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 一身水红真丝流纹衣服,再加上不那么高的身高,这人是曹操无疑,荀昭动作一顿,暗想道:曹操不会又来这里和人联络吧。 但又看看自己和李儒坐的很是显眼,想来他也能反应过来,草木掩映之间,曹操身后还跟着个庞然大物,荀昭眯眼一看,毛发如血,肌腱有力,是一匹上好的汗血马,曹操牵着匹马来这里干什么 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曹操远远地也看到了正在亭内品茗的两人,顿时手都有些僵直,脚步顿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骏马嘶鸣一声,背对着曹操的李儒回过头,有点意外地看到了后面的曹操。 孟德李儒起身,荀昭也连忙跟在他身后,离得越近越觉得不那么对劲,但是曹操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真诚,给两人分别见了礼。 此马何处而来李儒也觉得有点奇怪,看了看那匹马,又将目光转移到曹操身上。 此马乃是太师所赠。曹操努力维持着高兴的笑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对面的李儒。 太师李儒感觉很奇怪,太师怎么突然送曹操一匹马 太师正在濯龙园中小憩,文优自去便是。 李儒还在思考这其中的关窍,但是后面的荀昭看到曹操攥紧的手掌,勒的那马很是难受,怪不得先前这骏马痛苦的嘶鸣。 他走向前去,挡在了曹操和李儒中间,曹操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荀昭心底确定了八成,曹操有秘密。 毛发如血,色泽如丹,真是一匹好马啊! 迎着曹操想要砍人的目光,荀昭将手轻轻覆在他攥缰绳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拍。 第34章 曹操不明所以地望着他,荀昭无奈,将他的手指一点点的掰开,身后的那匹马顿时安静下来,抖了抖鬓毛,很是潇洒。 荀昭重新将缰绳放到曹操手中,扭头对李儒道:文优,想不到太师有如此好马,昭也忍不住厚颜要上一匹了。 李儒自是温文笑道:不若你我一并前往太师处。荀昭笑着颔首,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曹操深深盯着右侧那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而后收回目光,缰绳在他手中一下一下荡着,好像还有别人的温度。 第32章 莫非, 莫非是事情败露,装作献刀! 荀昭和李儒刚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内室中传来这么一声, 接下来是杯盏摔碎的声音,荀昭愣了一下,献刀 看来刚刚真的是曹操想要刺杀董卓,想到这一点,荀昭略带歉意对李儒道:文优, 看来太师今日心情不佳, 昭就不去叨扰了。 李儒的脑子里许多细密的线索串联起来,刚刚到那些不对劲都已经仿佛指向了一个答案,想到这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荀昭, 见荀昭眼神清澈,神色坦荡,带着点担忧和害怕的样子。 李儒看了一眼内室,苦笑道:侍中倒是可以避过去,儒却避不过去啊。 文优是太师的左膀右臂,位高任重嘛。荀昭拱拱手,头也不回地踏出了濯龙园, 这种是非之地, 他可不要掺和进来。 回到德阳殿, 迎面就是正在赏花的小皇帝,见荀昭进来, 刘协掀起眼皮看来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问道:李郎中令又找你说什么了 荀昭整整衣襟,答道:郎中令邀臣一起去品茗。 你们倒是亲近, 小皇帝似笑非笑地掐下一朵花苞,朕听闻今日你们在芳林园演了一出好戏 好家伙,小皇帝到底有多少眼线啊,这样岂不是每次他和李儒聊的什么都能被他知道,他也没看上去那么弱势嘛,董卓知不知道皇帝手下这么多人物啊 荀昭对上小皇帝看似纯澈的眼睛,组织了一下语言道:臣在芳林园与李郎中令品茗时,正巧遇到骁骑校尉牵了一匹太师赏的上好的汗血马,便一同夸赞赏玩了一番。 汗血马刘协咂摸咂摸这一番话,又看向底下垂眉顺目的荀昭,又问道:然后呢没有了 臣见之心喜,也想要找太师要一匹,与李郎中令走到濯龙园时,太师心情不美,臣就回来了。 刘协打量着下面的人,对荀昭的说辞半信半疑,这人一向滑不溜手,以他的性格,绝不会自己上门去找董卓讨要什么汗血马,肯定是发现了什么。 哦小皇帝问道:太师怎样心情不美 荀昭迟疑道:臣在门外听到了杯盏碎裂的声音。 气的摔杯子里了刘协勾勒出一个快意的笑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应该是那位骁骑校尉做出了什么令董卓生气的事情,他愉悦的挥挥手,荀昭便从善如流地退了下去。 看来小皇帝的人手渗透不到董卓那边,要不然不会这么简单地就放过他,荀昭开始担心起曹操来,想来他现在应该已经踏上了逃亡道路。 太师!李儒神色凝重,眉头皱起,曹操已经纵马逃出雒阳,行迹匆匆,定是行刺无疑! 砰的一声,董卓一拍桌子,恨道:孤待他不薄,他竟敢行刺于孤!说罢烦躁地在殿内走动,原本稍微有点凉意的身体又燥热起来,让董卓更加烦躁。 为今之计,应当颁发诏书,抓捕曹操! 对!董卓的双眼如铜铃,文优,这事情你去办,一定要把曹操给孤抓回来,孤必定将他千刀万剐,以儆效尤!董卓攥紧拳头,坚实的肌肉此时在软绵绵的肥硕身躯上难得有了点存在感。 曹操被下诏捉拿的布告传来的时候,荀昭正站在一旁伺候小皇帝用膳,跪在地上的小黄门话音刚落,小皇帝似笑非笑的眼神就直直地落在荀昭身上,让荀昭心里一颤。 他有心想辩解,但是小皇帝的眼神就那么轻飘飘地在他身上落了一瞬,又不着痕迹地移开,好像真的只是恰好看了他一眼,搞得荀昭抓心挠肝的,只能默默感叹一声古代的小孩都是黑芝麻汤圆。 曹操自此销声匿迹,但是他带来的影响倒是不小,比如董卓和其他官员中间跟结了层冰似的,就像现在。 曹操胆敢刺杀孤,定有同谋! 董卓一双虎目寒光凛凛,已经有些花白的须发并没有影响他的气势,他站在与小皇帝平齐的位置,打量着底下垂眉顺目的众位官员,心中一把火烧得越来越旺。 荀昭站在皇帝下首,看着最前面站着的杨彪、荀爽和王允三个,虽然低着头,但是却丝毫不惧,荀昭摇了摇头,董卓看着手段暴烈,但是底下人都还不怎么怕他。 董卓的胸膛微微起伏,立在一旁的吕布也攥紧了拳头,站在下首的李儒在人群中抬起头,面色凝重地摇了摇,董卓松开了手,勉强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既诸位都无本可奏,那就退朝吧。董卓看都没看上面的小皇帝一眼,荀昭有点担心地看了看小皇帝,见他一双眼睛充斥着惧怕,演得十分入戏,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众人如红黑海洋一般交杂在一起退下,荀昭看见的是他们的后脑勺,在一众黑色红色的官帽中,赫然出现一张温润秀雅的面容,荀彧对着他担心地蹙眉,荀昭连忙看了一眼正在神游天外的董卓,方才放心,再转头时,已经一个人的身影都没有了。 他扶着颤颤巍巍的小皇帝,宽大的袍袖掩映之下,其实是小皇帝紧紧攥着他的手,踏出崇德殿时,荀昭听到了董卓愤怒的声音,无非就是怀疑其他人包庇曹操。 由南宫行至复道,小皇帝的双手微微松开,轻轻搭在他腕上,荀昭看了看小皇帝微微挑起的唇角,想来这位应该是心情不错。 陛下心情很好荀昭总是想逗逗这个芝麻馅的小汤圆。 刘协瞥了他一眼,黑珍珠似的眼睛冷如冰霜,覆在荀昭腕上的那双手突然用力。 唔!荀昭忍住即将脱口的叫喊,有点不敢置信地望着干了坏事却一脸气定神闲的小皇帝,等到属于天子的衮服在他手臂上移开,荀昭轻轻抚摸着腕上的两道红红的指甲印子,不禁有些好笑。 永乐殿这几天不知道摔坏了多少样东西,看着宫人一批批地往外运送着成堆的瓷片与漆器,荀昭有些肉疼,这董卓也忒不懂事,这放到后世可都是些古董! 你每天都盯着哪些碎瓷片做什么刘协看着驻足于窗前的荀昭有点好奇,在他印象中,鲜少在荀昭脸上看到这种堪称痛苦的神色。 荀昭给了一个你不懂的眼神随后转移话题道:太师每日这样动气,臣是怕太师由此身体有恙啊! 刘协嗤笑一声:身体有恙他黑玉一般的眼眸中波光流转,带这些志在必得的自信:他会妥协的。 荀昭转头看他,小皇帝眉目飞扬,属于九岁小孩的脸颊上还带着几分肉,但是他深沉的眉目和那种流露出来的尊贵与自信已经不能让人把他当成小孩子看待。 身后的内侍们俱是低垂着头,仿佛什么也听不到的木偶,荀昭突然笑了:臣以为不然。 刘协皱起眉:你认为董卓会和士族翻脸 荀昭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暂时不会,日后必定会的。 小皇帝微微眯起双眼:朕不相信。 那我们打个赌,荀昭看着小皇帝陡然锋利的眼睛,连忙改口道:那陛下不妨与臣打个赌。 刘协轻轻抿了一口茶,双眼中闪着几分兴味:赌什么 荀昭仔细想了想,有些渴盼道:如果臣赢了,陛下就放臣离宫如何 小皇帝勾勒出一个浅浅的笑纹:你别忘了,又不是朕让你待在这里的,你求错人了吧。 日后董卓必定有万人唾弃,人人得而诛之的那一天,荀昭神色认真,看得刘协满腹狐疑,然后眼前姿容秀丽的侍中绽开了一个分外绚丽的笑容道:届时希望陛下放臣离宫。 刘协被他耀眼的笑容刺了一下,再回过神来时已经迷迷糊糊地答应下来,看着对方笑容满面的面容,刘协不由自主地磨了磨牙,心里有点不痛快。 那要是你输了呢小皇帝撑着脑袋,看着面前那张脸笑容不减,荀昭胸有成竹道:一年,一年之内若是臣输了,臣愿意结草衔环,任陛下驱使。 刘协捏捏手腕上圆润的珠串,心情愉悦道:好。 不知道是不是摔东西摔爽了,在与士族的冷战中,董卓还是选择了退让。 第35章 封汉室宗亲刘岱为兖州刺史,颍川韩氏韩馥为冀州牧,北海孔氏孔伷为豫州刺史,汝南袁氏袁绍为渤海太守、袁术为后将军 荀昭听着董卓一口气封了十几个高官,整个人都麻了,听到封袁绍和袁术的时候,荀昭忍不住抬头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董卓,第一次在这位堪称是胡作非为的太师身上看出了几分卧薪尝胆的毅力。 董卓进京包揽大权,想要废立皇帝时,袁绍袁术两个的愤恨离去可以说给这位新任太师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当时的董卓也是暴跳如雷,想不到如今却能忍下那份愤怒加封袁绍与袁术。 至于底下的其他人,俱是面色和缓,有了那么几分虚假的和善,人群中的李儒最先感受到这份如冰雪消融般的变化,忍不住舒了一口气。 怎么样 荀昭看了看大概到自己胸膛的小皇帝仰着脸看他,白嫩嫩的小脸上写满了高兴,不由笑道:陛下,一年之期可还没有到,臣还没有输。 第33章 荀昭也在这次董卓的宽容里尝到了甜头, 反正总不用跟待在监狱一样在皇宫里窝着了。当踏出庄严巍峨的朱雀门,路过皇宫门前树立的九根盘龙柱时,他还有点恍惚, 他被强行按在皇宫中一年多,如今终于有幸能够得见宫外风景。 身后的几个内侍止步在宫门口,荀昭看着阳光照射下朱雀门划出了一道极为明显的阴影,属于那座深宫的人止步于此而后垂眉转身返回。 司空府离着皇宫并不远,与司徒府还有太尉府并排列在皇宫东侧, 远远的一袭青衫如风中摇曳的杨柳枝, 荀昭眯眼看清了来人,不禁笑逐颜开:文若! 荀彧接住了他,荀昭的额头抵在他肩胛处,荀彧皱起眉:怎么清减了这样多就这样轻轻抱着都能感受到明显的肋骨痕迹。 在皇宫总要谨言慎行, 哪里比得上在家中自在荀昭恋恋不舍地脱离开他馨香满袖的怀抱,望着碧蓝的天空,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实的微笑。 雒阳虽为京都,但是街道上的人却稀稀疏疏,远远称不上繁华两个字,来司空府的这一路都寂静无声。 元儿,荀爽微微颤抖的双手轻轻抚摸荀昭的头发, 原本称得上清隽君子的一代硕儒竟也早生华发, 不过一年而已, 就好像衰老了十几岁。 慈明,旁边的蔡邕微微摇头, 有点无可奈何道:大势已成,今后自不必承受那分离之苦。 荀昭微微皱眉:师傅,颍川韩氏、汝南袁氏、北海孔氏, 董卓一口气封赏了如此多的官员,这是谁的意思 太傅袁隗。 汝南袁氏荀昭略微沉吟,虽然袁绍与袁术逃出雒阳,但是汝南袁氏家主袁隗仍然高居太傅之位,袁基也是九卿之一的太仆,位高权重。 袁公位居太傅,若袁绍、袁术擅自起兵该当如何士族门撺掇着让董卓封赏的也太明显了,冀州牧、兖州刺史、豫州刺史、济北相等等几乎把北方的几个州都囊括起来,要是造反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汝南袁氏根基在此,袁绍、袁术不敢乱来。荀爽第一个摇头,董卓敢大肆提拔士族,也是手里捏着士族这一大家子人命。 荀昭想了想历史上著名的十八路诸侯讨董,心里暗自叹息,他们是真的低估了袁绍的狠辣与果决。 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孩儿想去拜访一下袁太傅。 你刚从宫里出来就去太傅府上,会不会太急了些。荀彧清澈的眼睛如湖底的碎冰,眸光中满满溢出的都是担忧。 荀昭心中一暖道:越是坦荡董卓才越能放下疑心,何况我这次去不过是去表达谢意,毕竟能自宫中重获自由多亏了太傅。 荀爽同蔡邕对视一眼,荀爽捋须道:记得说话做事需小心斟酌,不可让董卓发现什么端倪。 望着荀昭与荀彧并行而去的背影,俱是翩翩少年,纤瘦却坚定,荀爽轻啜了一口清茶,默然片刻道:元儿担心的其实不无道理。 汝南袁氏做出了抉择,我们也只能跟着走。蔡邕的眼睛如同一汪沉静的泉水,想起自己以往在溧阳的悠游岁月,青山绿水,一双女儿承欢膝下,他垂下眼睛,手指轻轻划过圆润的杯壁。 夏天的灼热逐渐褪去,习习秋风打在空荡荡的衣袖上,朵朵金桂如同灿金闪烁光辉,这是别人眼里的,荀昭目光发亮地看着小小的黄色花蕊。 文若,荀昭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一双眼睛带着希冀道:想吃桂花糕。 荀彧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排排而立的桂花树:今日天色已晚,不若明日再行采摘 荀昭在皇宫早就锻炼出了上树的好本事,听到这话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昭自有办法。 桂花树有的已经有了些年头,有的却还稚嫩着,荀昭看了一眼可怜的小细树颈,不忍心折腾它,环顾一周还是把目光锁定在中间那颗最为粗大的桂花树上。 荀彧远远看着他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在那颗桂花老树前站定,攀着树枝,如同一尾灵巧的白鱼游了上去。 元儿! 荀昭踩着树杈,满眼笑意地看着底下的荀彧:文若!怎么样我就说我有办法。说着便坏心眼地抱着一根树杈摇晃起来,星星点点的桂花如碎金落在底下青衣郎君的发间。 荀彧无奈地看着树上的人:这样成何体统快些下来罢。 荀昭坐在树中央,素白衣衫中已经兜了满满一包桂花,他并未理会荀彧劝说的话语,反而悄悄往树后一躲,眼睛亮晶晶道:文若,你要不要也上来看看,真的很好玩! 树上人只露出小半张莹白的脸,满含着愉悦的波光,荀彧真是好气又好笑道:在宫里竟没能磋磨掉你这跳脱脾性。正当他还要说教一阵,忽然听闻树上人道:文若!我要下来了。 荀彧连忙去看,那一点素白如同飞羽,眨眼的功夫整个人便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怀里还坠这那一包桂花,荀昭真心实意道:兄长爱香,这桂花也别有一番清新风味,不若日日簪在鬓上,更添芬芳啊。 你!荀昭见他恼了,连忙一路朗笑跑开,他身体好,远远地将荀彧落在后面,进门就看到一个面若春晓的妇人,荀昭一愣,连忙行礼道:昭失礼,冲撞了嫂嫂。 唐薇见他身上皆是桂花,不由得好奇道:这是去哪里摘了桂花,怎地弄成这样还没等荀昭解释,她就看到了后面一路跑来面颊泛红的荀彧,连忙上前一步道:夫君! 荀彧没想到竟然让夫人看到了自己如此不庄重的一面,抬首却看到荀昭对他眨眨眼,继而转身跑向庖屋去了,再看看满面担忧的自家夫人,宽慰道:无事,元儿与我闹着顽罢了。 唐薇这才放下心,柔声道:那妾去找一下替换的衣物。 荀彧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满是沾染的桂花,想起荀昭的那番话,看着夫人远去的背影,他悄悄拢起袖子嗅了嗅,双目发亮自心内感叹道:质自天然,芬芳馥郁。继而琢磨着下一次的熏香要不要加入这一味。 袁公,荀昭对上首的儒雅老者一礼,袁隗捋着有些花白却依旧润泽地胡须微笑点头,旁边坐着的人着一身朱红真丝曲裾深衣,眉目精致,风仪不俗,正是汝南袁氏年轻一辈的领头人物袁基。 昭此次前来乃是为袁公的处境感到惊心啊。荀昭毫不拖泥带水,一旦袁绍真的开始反董,那他们这些打上士族标签又被捏在董卓手里的人都得倒霉。 何以见得袁隗将手搭在膝上,一下一下轻轻点着,已经开始有些浑浊的眼睛中泛着平静的波浪。 袁本初、袁公路两位兄长不满董卓作为愤愤而去,荀昭仍是娓娓道来,好似现在口里说出的事情只是家常便饭一样,我料二位兄长定不会只满足于苟且偷生,定会寻找机会反击董卓。 说到这里对面袁基的目光已经如同一把利剑刺过来:荀侍中这是说的哪里话,汝南袁氏可担当不起。 兄长何必急着反驳,荀昭轻轻一笑,云淡风轻地抛出一个重磅炸弹,昭亦苦于董贼胡作非为久矣,又何必如此小心翼翼地试探 袁基双眼凝视着对面这个淡然自若的少年,说实话他心里对于荀昭信不太过,董卓破格拔擢一个少年担任高位伴君,这怎么看都是有猫腻,但是奈何叔父 袁基看了一眼端坐上方的袁隗,袁隗一直保持一个微笑的表情,旁人根本看不懂这位老太傅在想些什么,他浑浊的眼珠稍微动了动道:元儿是觉得本初和公路要讨董 第36章 在座的三人中的呼吸声都清浅起来,荀昭看了一眼对面神情凝重的袁基,微微吐出一口气道:不错,董卓分封士族子弟为各州官员,此时讨董自是最好的时机。 袁隗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这位连任三公的老者一向以和稀泥著称,细瘦的胳膊从垂下的袖子中显现,他提起下裳缓步走到荀昭面前:那元儿此次前来是通知老夫大限将至吗 荀昭拧起眉,看着对面八风不动的老者道:昭此次前来不过是给太傅提个醒,免得落个谋反的罪名。 袁隗的面容如同枯萎的橘子皮,但身形依旧清朗,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对面的人一番,突然露出一个微笑:其实你说的没错。 叔父? 对面传来袁基难以置信的声音,荀昭的瞳孔也猛然放大,袁隗难道什么都知道? 他勉强定了定神道:太傅不怕昭说出去吗 谁会信呢袁隗移开眼睛,用一种夹杂着愧疚与怜悯的复杂眼神看了一眼旁边的袁基,最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太傅这是要赌上整个汝南袁氏就为了给袁绍一个反董的机会 之前没做成的事,总要用更大的代价来弥补。袁隗想起了董卓,第一次见到董卓的时候,他记得对方还是个操着凉州口音,低着头只知道杀人的兵士,看向衣冠博带的士族总是一副羡慕与向往的神色。 可能就是那样的眼神,满足了他这样自私自利的人的一种奇妙的需求,袁隗看向自己的手,当年他就是用这只手扶起了董卓,那个毁掉汝南袁氏一生心血的野蛮人。 荀昭有点哑然,他无法说什么,只能说每一个家族追求的东西是不一样的,换成颍川荀氏,总做不出这种倾一族只为保得高位的事情,他重新问道:那万一不成呢 荀昭有点期待这位现任汝南袁氏家主的回答,这位果断狠辣的老者,袁隗抬首望天,收起了那一直浮于表面的和蔼微笑:那只能说天不助袁。 下一刻他又扭过头,用一种堪称奇异的眼神看着荀昭,直将后者看得浑身冒鸡皮疙瘩,袁隗浑浊的眼睛中泛过一丝幽光,他笑道:就算不成,也不需要老夫思考这个问题喽。 袁隗摸了摸自己的颈项,微凉的双手划过细瘦的脖颈,他扭头看看已经傻了的两个小辈,拍拍荀昭的肩膀道:元儿,离去罢。 第34章 望着荀昭远去的背影, 袁基勉强的平静终于彻底打破,他声音又轻又颤:叔父刚刚所言,几分真几分假 袁隗回头看向原本意气风发的袁基此刻惨白的面容, 内心终于生出一种酸涩:未曾作假。 袁基攥紧的拳无力地垂下,他一双眼眸灼灼如烈火:为什么他盯着面前皮肤已经有些枯瘦却依旧肩背挺直的叔父,突然有些悲哀地发觉袁隗仍然是没有一丝波澜的平静,心中的那股怒火却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汝南袁氏一定要走到这一步,袁基袍袖激荡, 那为什么被牺牲的一定是我呢 袁隗眉头松动, 目光坦然笔直:因为你是汝南袁氏的下一任家主。他转过身,像是突然老了十几岁,这是你不可推卸的责任。 袁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地走出那道门的,只记得最后看清的一眼, 叔父依旧身姿笔挺,而自己就狼狈地低下头,放弃了对自己牺牲的不平。 宽阔的厅堂只剩袁隗一个人,他久久凝视着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悉心培养的子侄,突然如同泄了气的球一般转过身。 袁太傅既然已经这样说,那袁绍十有八九便会讨董。 荀爽面容凝重,心里却还是有些疑惑的:汝南袁氏赌上全族来讨董 那袁公何必多此一举, 荀昭拧眉, 多小心一点总归没有错。 元儿说的有理, 荀彧亦是神色端凝,此事需早做准备。 父亲与我是走不了, 荀昭摇摇头,司空为三公之一,他自己又是重点关注对象, 想了想颍川荀氏那一大家子人,好在颍川荀氏根基未在此地。 荀彧心里一惊:你的意思是待在这里 荀昭不满地补充道:是我与父亲待在这里,其他族人寻一处安全地方落脚。 这怎么能行!荀彧眉目凛凛,君子怎可借他人性命忍辱偷生 文若,荀昭无奈道:父亲与我留下来又不等于送死。他眉眼弯弯:董卓自不至于将所有人都定个罪名灭族。 看着荀彧仍有几分犹疑,荀昭忍不住凑过去:总不能拿我自己和父亲的命开玩笑吧 上首荀爽说道:此事就按元儿的想法来,若世家反董,豫州必定生灵涂炭,文若自去颍川保住颍川荀氏的根基。他面容严肃,神色忧虑,这是一个重担,家族延续就要交付于你了。 荀彧长揖道:侄儿定不辱命。 郎君,荀昭倚着一棵桑树出神,乍听了这一声,抬头望去,一个素衣侍婢正举着一个托盘笑盈盈地看着他,荀昭复又将头倚在了粗糙的树皮上,懒懒地道:玉珍姐姐。 玉珍将一盘切好的甜瓜放在旁边的石头上,见他愁眉不展,只静静地将一件外氅披在他身上,而后悄悄消失在夜色之中。 瓣瓣甜瓜绿皮黄瓤,荀昭拿起一瓣,透甜的汁水顺着喉管滑下,一直混沌的脑子终于清明了几分。 天阶夜色凉如水,荀昭独自一人走在寂静的官路上,雒阳的夜晚本该不应如此寂静的,他这么想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琴声透过院墙飘到了他耳中。 官道上房屋鳞次栉比,住在这里的无一不是达官显贵,按理来说荀昭理应饱含警惕,但是他今日心情着实低落,循着那丝丝幽微的乐音靠在墙上。 琴声虽不甚清晰,但是弹琴人娴熟的手法和铿锵的意蕴补足了这点缺憾,被这样的乐音环绕着,心头仿佛有千军万马,澎湃异常。荀昭就这样倚着墙壁,闭上眼睛,半晌他自己都笑了,如果此时路过别人,肯定会以为他是个怪人。 雒阳竟然有这样琴技高超的郎君,荀昭陶醉其中,手也不禁痒起来。 这样隔着一堵墙,琴音就像一根细细的羽毛,挠得人心尖痒痒,荀昭打量了一下院墙,顿时心中一亮,借着旁边一棵小松树的力慢悠悠地爬了上去,皎洁的月色映衬着弹琴人洁白晶莹的下巴和微微飘动的发丝,跨在院墙上面的荀昭一惊,内心哀嚎道:真是失算! 那样浑厚有力的情感让他以为弹琴人是个郎君,所以突发奇想想来个风雅相会,这下倒好,荀昭暗戳戳地找寻退路,这要是被逮住他这个夜袭女郎的帽子就扣住了。 正当他努力放轻声音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时,底下女子一双凌厉的眼睛却突然扫视过来,看到他也是有些惊讶:院墙之上何人 一句话吓得荀昭差点手足无措,他稳了稳心神,尴尬道:偶闻琴音,颇合心意,欲引为知己,不想却叨扰了女郎。 底下的女郎淡淡挑眉,秀致的面孔丝毫没有慌乱,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道:不是欲引为知己又何必说什么叨扰。 男女终归有别,荀昭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这次丢人可丢大了,这样岂不是毁了女郎清誉 那女郎走到院墙前面仰头看他,着一身淡蓝色百花穿蝶的襌衣,显得腰格外细瘦,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光泽,如果不是在这样尴尬的境地下,荀昭肯定要赞一句风姿颇佳。 她看了半晌又转回原处:你是来做什么的也不能仅凭你一面之词。她双手挑了挑琴弦,这样吧,如果你能奏出一首合我心意的曲子,我就不追究你是来做什么的了。 若是弹得曲子不合你心意呢荀昭干巴巴道。 那女郎一笑:我记下了你的脸,若有一日再见到你,我定要将你图谋不轨的事情告诉阿父。 荀昭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半晌无奈道:那你可要说话算话。言罢就颇为灵活地顺着院墙平稳落地,那女郎稀奇道:翻墙倒是一等一的好本事。 过奖,过奖。荀昭将手搭在琴上,有点意外地发现这还真是一把出乎意料好琴,当然比起蔡邕的名琴焦尾还差一截。 口中不禁赞叹道:纹理细密,音色清脆,这是江夏的桐木 女郎坐在旁边石凳上,曲裾裙摆荡漾在足旁,闻言点点头道:看来倒不是一窍不通之徒。 荀昭笑了笑,随意拨了几下,想起之前听到的幽微的琴声,弹起了《王风黍离》: 第37章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琴声悠扬婉转,女郎沉吟良久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月华如水,她浅淡的眉目生出一种晕光,叹声道:你走吧。 她乌黑浓密的发丝与飘飞的衣袂连接在一起,荀昭最后看了她同那寂寥的琴一眼,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样的女子,总不会籍籍无名。 袁绍倒是没让荀昭等太久,刚过完年就开始了轰轰烈烈的行动,那叫一个天地震荡,毕竟天下十三州中多半都举起了讨董大旗,死水般的雒阳终于恢复了点活力,欣喜、激动、害怕等城市浸染了这座都城。 董卓欺天罔地,灭国弑君;秽乱宫禁今奉天子密诏,大集义兵 别念了!董卓将桌子上几个精巧的器物扫到地上,虎目圆瞪,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旁边的吕布也是眉目阴沉:义父,袁绍竟敢谋反! 旁边负责宣读讨董檄文的内侍已经颤抖不止,李儒依旧温声细语道:下去吧。那内侍千恩万谢地叩首,转身匆匆离去,却忽略了李儒阴冷下来的神色,李儒冲旁边的兵士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即跟了上去。 董卓的身躯已经离精壮这两个字相去甚远,这位老人早已经浸淫在酒色之中,浑浊的眼睛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锋利如刀,他皱眉道:奉天子诏天子还能给他写什么诏 李儒无奈道:应当是袁绍迷惑世人之举,陛下久居深宫,怎么可能与这些乱臣贼子通信呢 董卓哦了一声,又不满道:当日你让孤用高官显爵嘉奖这些士族,现在可好,他们反倒用孤封赏给他们的东西来行篡逆之事! 李儒只得俯首道:是臣考虑不周。内心却一声冷笑,如果不稳住这些伪君子,他这所谓的太师估计连这两年的安稳日子也不得过。 如今如之奈何 李儒眼眉流转:不妨再看看,袁绍的这些乌合之众未必同心协力 一旁的吕布嗤笑一声:文优未免胆子太小。他盯着李儒阴冷的视线大步向前道:孩儿有方天画戟,有嘶风赤兔,自不惧他,就是他这十八路诸侯一起上,孩儿也不怕! 董卓抚掌大笑道:不愧是奉先我儿!他懒懒地靠在桌边:黄口小儿怎能敌得过孤的西凉铁骑,让徐荣领兵抵挡便是! 太师,这李儒满心忧虑,还想要再劝一劝,董卓却已经不耐烦了:文优啊,此事到此为止,量几个黄口小儿,也翻不出什么浪花。说着双手抚上旁边美人白皙嫩滑的肌肤,色眯眯道:不必担心。 儒告退。李儒只得退下,还没有来得及踏出永乐殿,里面的淫词浪语已经开始席卷了整个房间。 盟主。曹操的一双眼睛热烫如繁星,对着坐于上首的袁绍道:且让操与济北相前去迎战! 袁绍环顾四周见韩馥、张咨等人俱是捋须不言,只有一个孙坚欲言又止,想了想笑道:孟德此去,可要一挫董贼气势!为我联盟军开路! 是!曹操环顾共同联盟的十几位诸侯,最后将目光停留在陈留太守张邈身上,张邈冲他重重点头,曹操方才领着自己的部下离去。 曹操策马前行,夹道的冷风拍打在他身上,他不觉寒冷反倒内心更加滚烫。 第35章 身后的兵士虽不多却各个精神奕奕, 曹操与一旁的鲍信相视一笑又移开视线,一夹马腹,慢慢行至荥阳地界, 身后的曹字大旗烈烈作舞,曹操眯了眯眼睛,看向对面高头大马上坐着的人。 徐荣的披甲扇着冷冽的光,他并无过多表情,手往前一指, 手中紧紧握着矛戟的兵士们便呼喊着往前冲去。 曹操亦是心潮澎湃, 身后的士兵早已经整装待发,身后的曹洪第一个冲上去,两方人马很快就混战在一起,曹操和鲍信作为主帅面色凝重地看着这一场战斗。 对面的徐荣冷眼看着交战的众人, 不屑地投来了一个冷眼,策马好似闲庭信步,虬结的肌肉贴合着盔甲,他高喊道:败退者立斩不赦! 原本奋力拼战的西凉兵士们听了他这一句争先恐后地往前挤去,生怕自己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凉人卑鄙!曹操胸口郁气流转,不错眼地盯着他的亲兵,这些兵士都是他日日夜夜看着训练的心血。 徐荣自是讥嘲一笑:某自不比你们这些大仁大义的伪君子, 太师的西凉铁骑不能后退一步! 混战中冲出一个满身浴血的人来, 曹操定睛一看, 正是曹洪。 子廉!曹操有些吃惊地看着曹洪跑过来对他道:将军,此战于我军不利, 将军快快先走一步! 我怎么能曹操感觉一种寒凉包裹了他,放在马鞍两侧的双腿都没了知觉,对面的徐荣似乎发现了这场战争的压倒性胜利, 高声道:放箭! 箭矢如雨落下,曹洪面目狰狞道:将军!快走吧! 曹操不死心地望向交战的双方,举着曹字大旗的兵士不知道去了哪里,只留下孤零零的断了一半的旗杆倔强地插在地上,而那面旗子已经被仓皇逃窜的兵士们践踏地不成样子。 一点银光流泻而下,曹操恍惚间胸口一阵剧痛传来,将他的思维拉回现实,他愣愣地摸着胸口,一支箭矢正稳稳插在上面,马儿发出痛苦的嘶鸣,一个甩头将曹操掷于地下。 将军!曹洪见他中了箭脸早就白了一半。 我无事。曹操强忍着那份剧痛缓缓坐起。 曹洪咬咬牙道:将军快上马!说罢将自己的马赶向曹操,身后兵戈声沉闷,伴随着痛苦的嚎叫,曹操汗流浃背,一双眼睛固执地盯着上方的曹洪。 一瞬间脑中诸多思绪翻飞而过,又被胸口沉沉的痛冲散,曹操爬上马,语音沉闷道:子廉 曹洪的马并没有扯后腿,带着曹操顺利度过了汴水,曹操鬓发散乱,眨眨眼睛,眼里那点水汽消散而去,身后的夏侯惇、夏侯渊等人俱是默不作声。 将军!曹操猛然转头,一个灰头土脸一身兵甲还没了头盔的人渡过汴水游了过来,曹操不顾刚刚包扎的伤口迎上去:今日能得以保全性命,多亏了子廉啊! 本来疲惫异常的曹洪听了这话便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曹操握着他的肩膀,高声道:诸位将士!胜败乃兵家常事,董贼势大,我们能第一个与其一战便是勇气可嘉,天不容国贼,待联盟其他诸侯共同发兵,定会雪今日之恨! 雪今日之恨! 雪今日之恨! 原本灰头土脸的兵士此刻皆是松了一口气,曹操跨上坐骑,深深吐出一口气:去酸枣! 曹操落败于徐荣的消息像一桶冷水浇灭了士族心中燃烧的火焰,荀昭倒是对此颇为坦然,曹操那仨瓜俩枣的要真的一举击溃董卓的西凉铁骑,那才叫见鬼了。 他望望愁眉不展的荀爽:父亲何必如此忧虑,不过是交战第一场而已。 荀爽眉目幽深:为父哪里是担心此事,袁本初联盟十八路诸侯,本应占优,如此看来却有可能是隐患啊! 荀昭来了兴趣:敢问其详。 曹操不过是个自封的奋武将军,袁绍却派此人出战徐荣,未免太过草率。荀爽皱了皱眉,袁绍联盟了一堆刺史州牧,最后派出一个济北相和什么名头都没有的曹操,让他有点惊慌。 荀昭想了想也笑了:这岂不是因祸得福 何以见得 若是这一战董卓输了,父亲与我可要被押送到宫中去了。 胡闹!荀爽斥道:岂能因为你我性命而让大汉基业毁于一旦 荀昭眨眨眼:父亲觉得袁本初能够成功 自然是希望的。 轻轻一声叹息落在耳边,荀昭目光毫无波动,那肯定会让士族失望了,他轻轻敲了敲膝盖。 诸侯联盟的军帐中,一种名为死寂的气息弥漫过整个每个人的面容,坐在最上首的人一张俊美的面容上写满了阴沉。 袁绍的胸口轻轻起伏,眉头紧锁道:孟德、文台双双战败,那徐荣得志猖狂,一路往颍川作乱,如此何人敢出战 底下的曹操和孙坚双双扼腕,其余诸侯面面相觑不敢抬头,袁绍见底下的几个脑袋互相眼神交流了一下又恢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不由得心中暗恨。 第38章 目光逡巡到曹操那边,曹操一双眼睛如同锐利的刀锋一般明亮,袁绍停留一瞬又若无其事的转开,曹操拧眉,不甘心地低下了头。 末将愿出战! 袁绍抬眼望去,底下人虎目如炬,炯炯生威,正是孙坚孙文台,袁绍不禁站起大笑,亲自走到他面前道:文台好胆略! 旁边的袁术看着袁绍搭在孙坚肩膀上的手臂不禁眯了眯眼,再看看孙坚受宠若惊的样子更是感觉头痛。 文台已经出战过,再次出战岂不让董贼笑我联盟无人袁术轻哼一声,挑衅道。 原本微笑着的袁绍脸色一僵,瞪了这个从小同他不对盘的弟弟一眼。底下其余各位诸侯俱是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离袁氏两兄弟的斗法远一点。 公路这是说的哪里话,袁绍嘴角挑起一个笑容,将手臂搭在孙坚肩上亲昵地拍了一拍,有文台这样的虎将,何必要寻其他人 袁术自知刚刚情绪过激有些让袁绍下不来台了,此刻只是默不作声,袁绍这才重新回到上首,大手一挥道:散帐! 看到众人纷纷离去的身影,袁绍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几案上:竖子无礼! 文台,孙坚转过身,见袁术跟在他身后,忙行礼道:主公。 袁术冷笑一声:在江东时不见文台如此积极啊,莫不是也想攀上袁本初那根高枝 孙坚皱眉道:主公何出此言,刚刚盟主问起,无人答话,坚自然要请命伐董,救陛下于水火之中。 袁术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神色坚定,最终眼神复杂道:你倒是忠心。 将军。回到营帐,程普黄盖等人接连围上来,程普忍不住道:将军何必请缨,我看那些所谓诸侯只会夸夸其谈,真正到了战场却畏缩不前,这不是个好兆头啊! 孙坚擦拭着手中宝剑,凛凛剑光映衬着他锋利的下颌,他目光坚定道:袁公路刚愎自用,不是能成大事之人。 他将宝剑插回剑鞘叹道:当时不该一时意气为那粮草杀了张咨,如今却只能求得袁氏庇护。 韩当不忍看他神色落寞,想想当时的事情,气愤道:这些士族也忒看不起人!每次都是我们去作战,却连给个粮草也要扣扣搜搜的,将军那一剑,某倒是觉得颇为解气! 孙坚抬头望望同自己生死与共的几个兄弟,也是欣慰道:现如今看看能不能在袁本初那里递上投名状了。 程普、黄盖、韩当等人俱是沉声道:是! 永乐殿外是吕布烦躁踱步的身影,一个内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道:太师让将军不必觐见,自去便可。 吕布抑制不住的戾气让他一拳锤在了殿门的廊柱上,那内侍吓得伏败在地,浑身颤抖,耳边传来董卓那油腻浑浊的调笑声,吕布冷哼一声,转头离开。 奉先。胡轸看了看对面面色冷淡的吕布,轻佻道:久闻奉先大名,不若一会儿那孙坚来我军阵前出战,奉先自去迎战吧。 吕布冷笑道:胡中郎将怎么不自己前去迎战啊 胡轸笑容不变:我们凉州男儿都想一睹吕将军风采嘛。身后的西凉骑兵都跟着起哄,吕布面色青白,眼珠一转计上心头:那可要让胡中郎将见见布的威风啊。 回到营帐的吕布将桌上杯碗都掷于地下,胸口如蕴惊雷,想着他那好义父竟然让他同这么个野蛮人同去对抗孙坚,气就不打一处来。 旁边的兵士见他心情不美,默默捡拾那些碎片,吕布打眼一看,这人是从丁原还是他义父时就跟在身边的,想起第一任义父丁原,吕布不由得有点心虚,色厉内荏道:下去吧! 待到营帐内空无一人,吕布恨道:徐荣立了大功压在我头上,那牛辅为太师佳婿也算说得过去,段煨出身凉州大族我自比不上,但小小一个胡轸竟也要压在我头上!如此苟且偷生,枉为大丈夫! 第36章 哼, 让他们都离去,就说淮南已经没有多余的粮草了。袁术听闻孙坚遣人来要粮,想起昨日他冠冕堂皇的模样, 不由得心里不舒服。 将军,一个兵士将刚熬好的蜜水并果脯等小食端上来,袁术皱眉喝了一口,只觉口中甜腻,不满道:都说雒阳是京都, 依本将看, 怕是还比不上淮南。 那盘中还有各色新鲜瓜果,蜜甜的香瓜、红润的桃肉、白润的梨块,还有常人难以吃上的葡萄和木瓜,拌在一起清脆水灵, 袁术将那碗没喝完的蜜水悉数浇在上面,一脸嫌弃地狭起一块,口中香甜漫开方才眉头舒展。 兵士忙道:将军,如今军机要紧,粮草上的供应不免粗陋一些。 袁术内心烦躁道:庶出就是庶出,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安排不好,要是换本将他目光流转, 闭口不言, 那兵士垂下脑袋, 恨不得自己没长一双耳朵。 正当两人静默间,账外有声音道:将军, 盟主请将军帐内一叙。 袁术目光闪烁,知道八成是因为刚刚那粮草之事,想到袁绍那张脸, 他莫名有点心虚,但还是一撩帐帘大步走出。 初春的天气依旧凛冽,帐中烧着的炭放在正中央,两个兵士拨弄着散着荧荧火星的炭条,将底下积攒的炭灰轻轻剔出。 袁术掀开帐门,一眼就看到了右侧坐着的孙坚,孙坚身后的程普、黄盖两个见他到来俱是怒目而视,袁术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冲上首袁绍行了礼:盟主。 袁绍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锐利,唇角勾起一个和善的笑容道:文台同本盟主说淮南粮草已尽,本盟主深觉震惊,公路是大族名士定不会吝啬粮草,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故请公路前来一叙。 袁术狠狠剜了那边的孙坚一眼,也是亲热道:粮草自然是有的,本将怎会是那等吝啬粮草之人!他装作愁眉苦思的样子,一拍手恨道:定是那等小人无故偷懒,险些误了大事! 哦竟还有如此大胆的小人袁绍看着他拙劣的表演,一时之间只是冷笑。 本将向来为人宽厚,袁术叹道:那些兵士有些不图感恩,总要兴风作浪。这话一出口,那边原本冷眼旁观的孙坚不禁怒发冲冠,斥道:好一个向来为人宽厚,只希望袁将军早日将应允坚的粮草补齐,不然大军无粮,军心必乱啊! 袁术笑道:只是些忘恩负义的兵士罢了,孙将军何必动怒,本将自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哼,你最好是这样!孙坚怒目圆睁,也忘了同袁绍行礼,同程普、黄盖两个一掀帐帘大步流星而去。 营帐内只剩下袁绍袁术两个,袁术望着孙坚径自而去的背影,目光阴寒道:竖子无礼! 吕布望向上首坐着的胡轸,垂下眼睛道:孙坚来势汹汹,不若布领兵先去一探虚实! 胡轸大喜道:奉先如此严阵以待,吾之幸也!又转身道:拨五百步兵同吕中郎将一起前去打探。 吕布神色凝重道:将军,孙坚那厮骁勇善战,极为警惕,上次败于徐荣不过是军中无粮所致,此次前去定要小心谨慎,布自带百人前去探查即可。 胡轸转念一想,深觉有理,欣慰道:奉先思虑周密,此战若胜,本将定为你在太师面前表功。 多谢将军。吕布自是面上欣喜异常,待自营帐踏出,堆积的笑容快速消失,嘴角平直,眼眸中赫赫闪光。 将军,诸事已备,今夜前去打探 不急,吕布懒洋洋道:其实本将已经提前得到消息,孙坚同那袁术闹翻,说来攻打,实际已经逃之夭夭了! 本来蓄势待发的兵士们听到这消息先是一喜,继而疑惑道:将军既已知晓,又何必再去探查 吕布这才正襟危坐,目光真诚道:你们自并州就跟着本将,自然如同本将的骨肉兄弟一般亲密,此次是想找个由头,自去大醉享受一番,一逞口舌之欲。 底下的百位兵士俱是动心,只有一人忧虑道:将军,大战在即,我等如此享乐,恐为不妥! 吕布定睛一看,笑道:文远多虑,你我自把嘴闭紧,此时只我们百人自己知道,旁人只知我们是去探查军情,又怎会怀疑 这说话的兵士生的高大,却并不比吕布孔武有力,甚至看着有些瘦弱,但此人骁勇灵活,吕布向来对他很是欣赏,名为张辽。 雒阳的夜市可以说是人丁寥落,很多人看着银甲闪光的兵士俱是惧怕地关上了门,吕布去的是一家馆舍,一排人呼啦啦地走进。 第39章 旁边的大瓮里熬着的汤奶白浓郁,一进去一股浓香就飘散来,里面的掌柜连忙迎出来道:今日炖了两头羊,已经快要好了。 先上来的是一锅羊肚羹,远远地就飘香浓郁,细细看去,羊肚切的丝若隐若现,在汤中慢慢飘浮,吕布使劲往下一捞,夹不住的羊肚丝让他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这羊蹄倒是炖得入味。旁边坐着的人感受着软嫩弹牙的蹄筋,不由得感叹真是人间美味。 怎么我这个是白汤的,他那个是红汤的 气喘吁吁串着半只羊的杂役忙道:将将军,这个蹄是盐煨的,那个是清酱煮的,滋味各有千秋,各有千秋。他抹了把额头,口齿尽量清晰道。 那兵士嬉笑道:不敢称将军,真正的将军啊,在你面前坐着呐! 倒把那杂役唬了一跳,只见身旁都是精壮兵士,俱着寒光凛凛的护甲,一时也不知道哪个是将军,只得跪地磕头求饶。 好了,吕布吞吃完了那碗羊肚,抹抹嘴道:今天把这半只羊伺候好了就不治你的罪。 诶,诶,那杂役忙答应着,奋力将那半只羊抬起,他在馆舍当杂役,但身上瘦得厉害,这半只羊显然对他来说为难了些,他鼓起嘴巴,青筋突出,旁边坐着的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张辽坐在吕布左侧,默默就着那凸出的肘臂往上一扶,那杂役吁出一口气,拿起刀来熟练地片花,他神色平淡,但是动作却极利落漂亮,骨肉在他刀下悄悄分离又不至于脱落,张辽在下面看着这份手艺倒是发自内心称赞了一句。 将羊片好,那杂役又撒上胡椒、茱萸、生蒜末等,刷上酱汁,哔啵的炭声燃起肉香,他便连忙退下。 羊还没烤好,一道道由羊肉做成的珍馐布满了整张几案,笋丝熬的熟羊肉,核桃煨的羊肉块各有滋味,觥筹交错间还真有了那么几分温馨的滋味。 张辽总觉得心里不舒爽,其余兵士大碗喝酒的时候,他摆摆手道:酒量实在浅薄。一人跨步走出馆舍,看着月明星稀,漫漫长夜,也不知到哪里去,索性席地而坐。 馆舍外并无一人,张辽面上沾染热气乍一接触冷风,立即消退,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黑暗的角落里一个影子抱着什么东西晃动着。 张辽警惕起来,放轻脚步往那边看去,皎洁的月光照亮了那一小片地界,有个人背对着他正抱着什么东西啃。 张辽沉声道:甚么人! 那人哆嗦了一下,转过一张熟悉的脸来,正是刚刚那杂役,只是此刻面上更加惨白,双目嵌在凸出的眼眶中摇摆不定。 张辽看他的手,只见他啃的是个硕大的头颅,说头颅都有点不精确,因为那羊头上的肉已经被扒没了,只剩下坚硬崎岖的骨骼,想来这人就是在找寻那一丝丝残留下来的羊肉。 那杂役认清面前人是刚刚帮了他一下的君士,又兼此刻看到他偷啃骨头也未加斥责,心里不禁颇有感激,想了想郑重道:刚刚席间,多谢将军对小人多加帮衬。 张辽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见他瘦成一副皮包骨的样子,再看看那反着光的羊头骨,顿时心中生出几分同情来,笑道:举手之劳而已,何足挂齿,敢问足下名姓 那杂役摇摇头:小人并无名姓。又想了想道:将军只呼羊三儿便可。 羊三儿张辽不禁失笑,随口问他道:你在馆舍,却连羊肉也不能吃上么 羊三儿叹道:如今世道,哪里会有人来馆舍就是今天的这几头羊,也是我们掌柜知道将军要来,不知道自哪个旮旯里求来的,平日里哪里有的吃! 张辽默默将这话在心里咀嚼一番,叹道:不知道何时天下得以太平! 羊三儿道:将军与我们自是不一样,将军把那些谋反的贼人通通杀光,皇帝的雒阳就好了。 张辽久久才道出一句:这话说得率直。羊三儿得了他这一句话,不禁喜上眉梢,原本凹陷的脸颊被翘起的嘴角遮掩,竟真的显露出几分讨喜来。 馆舍的门被人暴力地踹开,露出一张醉的通红的脸来,远远看到两个人坐在门口说话,不由不满道:说得甚么话,让俺也来听听。 羊三儿没了那几分喜气,一双眼睛满是惧怕,浑身僵硬在那里,张辽迎上去架住他道:外面寒风伤身,还是少吹为好。半拉半拽着那兵士回去。 羊三儿抱着已经凉透了的羊头骨,正在试图掏掏里面的骨髓,他想起掌柜拿一柄长箸,顺着孔洞推进,剜出一大块细嫩的羊脑花,泛着诱人的油光,几筷子下去羊脑子就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让他抢了来,他望望羊原本盛眼珠子的地方露出的两个大洞,啃了上去。 第37章 布亲领百余人潜入, 只见营帐破败稀疏,又兼了无人烟,那孙坚定是听闻了义父西凉铁骑的赫赫威名, 不战自退了!吕布满面红光,那份喜悦感染着胡轸也激动起来,他站起来反复踱步,最后一拍桌案道:好! 不费一兵一卒就吓得他们远远退去,胡轸笑着拍了拍吕布的肩膀, 你我这次, 在太师面前也是好交差了啊。 兵士们依旧小心翼翼地巡视着,胡轸满面春风地走出营帐,看着身躯挺直目不斜视的兵士,拍手大笑道:汝等恪尽职守, 那孙坚小儿不战自退,今日自当痛快畅饮!说罢便让粮秣官煮肉烫酒。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离着胡轸最近的几个人,他们瞪大眼睛欢呼起来,紧接着所有兵士都回过神来,原本紧张凝滞的气氛一松,变得欢欣雀跃起来。 呼,好烫!一个兵士双手来回翻腾着手里那块刚煮好的还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肉, 笑嘻嘻道:今天可终于不用嚼那些干巴巴的东西了。 另外一人正细细品着那碗香气四溢肉汤, 喧软的麦饼掰碎了融进里面, 他享受地闭上眼睛,听了同伴的话笑骂道:这还没让你啃浸了醋的布条子呢!想起酸醋在口中化开渗入的感觉不禁一抖。 将军, 胡轸军中正在大宴! 孙坚皱起眉,一时间弄不懂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可探查清楚了不会是甚么迷惑我等的计策吧程普沉稳道。 负责探查的兵士忙道:都喝的大醉,站都站不稳了, 想来应当不是诱敌之策。 哼!孙坚一拍桌子怒道:这是不将我等放在眼里啊!亮银的铠甲在宝剑的映衬下闪烁着光辉,孙坚的面庞坚毅锋利:定要让董贼知道我等的厉害!黄盖!韩当! 底下两位将士均严肃应是,孙坚眼眸眯起:你二人各带一千轻骑,与本将军一同轻袭董贼营帐! 胡轸双颊泛红,杯中浑浊的酒液吸引着他喝下一杯又一杯,一口酒一口肉吃的欢畅,军士的慌乱,战马的嘶鸣好似也在这一瞬间全部响起,让他感觉有点迷茫。 将军!有人袭营! 胡轸一惊,步履不稳道:怎么回事不是说敌军畏我军威势,已然败退 吕布一身寒光铁甲匆匆而入,急道:将军,想来是那孙坚狡诈,做出败退迹象欺瞒我等!此实为布不察之过! 胡轸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面色惨白,上一秒还想着升官发财,现在确实如坠冰窟,偏偏时间紧迫,不留给他思考的时间。 迅速撤退! 吕布心内暗喜,面上正义凛然道:战还未战,怎能败退!布竟不想将军如此胆小怕事,既然如此,布自领兵去与那厮一战便是!说罢一甩披帛,自高声呼喊着战斗去了。 留下胡轸一个撑着晕乎乎的脑子,感觉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心中想着吕布骁勇,若是真能拿下这一战在太师面前也好交代。 孙坚的几千轻骑作战灵活,四处纵火已经烧了大半的粮草,吕布大喝一声冲向前去,直取孙坚头颅而来,孙坚早就知晓吕布赫赫威名,也不与他单打独斗,叫上黄盖韩当几个一同抵挡,总让他近不了身。 吕布自知无法一取孙坚首级,略略打过几下便隐到后方去了,剩下孙坚几个倒是生出一种疑惑来,但良机难得,前头排着的兵士脚步虚浮,目光迷醉,孙坚一刀一个,地下满是血浇湿的土块。 这真是一场单方向的屠杀。 胡轸败了这消息让荀昭感到匪夷所思,按理来说,以董卓西凉铁骑的强大,就算是输了,可不应该呈现这么一种一边压倒性胜利的局面啊,但是更让他警觉起来的,还是陡然紧张起来的局面。 前方的消息迅速传遍整个雒阳,荀昭都能感觉到,随着这个消息的扩散,整个雒阳城的氛围都与众不同起来。 第40章 听说汝南袁氏的袁本初和袁公路此次与那位交战大获全胜!一人隐晦地以手指天,兴冲冲说道。 真不愧为名门之后!另一人亦是欣喜异常,只是不知何时他们才能到雒阳。 荀昭自与城内百姓暗涌的喜悦不同,他看看还没住热乎的司空府,神色凝重道:此战失利,董卓定不会善罢甘休。 幸得文若依然辞官回了颍阴,荀爽亦是喜忧参半,皇宫的盘龙金柱就在离这里的不远处,那个地方还饮着大将军何进的血液,荀爽忽然感觉有些愧疚,元儿,只是此次你我父子性命难保,你怪不怪为父 荀爽的一双眼睛已然生出不少细纹,但是瞳仁却依然沉静明亮。荀昭一愣,继而笑道:天下兴亡,孩儿怎能独善其身他眼神有些空泛,像是透过面前的几案看向别的什么东西,良久轻声道:值此乱世,若能略尽绵薄之力稳定朝局,也不枉活这么一回。 荀爽用一种全新的眼神打量着眼前这个面容稚嫩、身形纤细瘦弱的少年,一种名为欣慰的情感悄悄在内心滋生,他抿了一口茶汤,面带笑意道:如此,倒是为父狭隘了。 昨天听闻了袁绍胜利的士族们此刻丝毫不敢表露出一丝喜气,每个人垂眉低目,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缩着,荀昭都怀疑要是在地上开个缝他们就钻进去了。 眼前是董卓肥硕的背部,几个月不见,这位太师竟然又实打实地肥了一圈,这真是让荀昭叹为观止。荀昭站在小皇帝身侧,位置自然比底下战战兢兢的大臣们要好得多,他稍稍侧过眼睛看坐在正中央的小皇帝,苍白的手背上流转着青色的血管,其余裸露的皮肤都被包裹在天子的衮服与成串的冕旒之下,什么都看不见。 贼子狡诈,末将等无能,被那孙坚用计瞒过荀昭看了看底下跪着满面羞愧的胡轸,再看看跪在他身侧安静如鸡的吕布,走起神来。按理来说吕布一个就足以和孙坚抗衡一阵,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呢 这仗打的实在有点惨不忍睹,带过去的西凉铁骑没了大半,粮草也被烧了个一干二净,但是董卓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骂了一阵的竖子小人,最后也只是给了胡轸一个降职的处罚。 等到胡轸和吕布回到红袍鹖冠的武将队列中,荀昭定了定心神,目光凝重,重点戏要来了。 董卓运了运气,浑浊的目光如鹰隼一般扫过底下的大臣,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三公之上的太傅袁隗身上。 袁太傅,董卓舔了舔嘴唇,努力按捺下心底的那一丝隐秘的名为感激尊敬的情感,厉声道:汝南袁氏如此,袁太傅难道是那袁绍与袁术的同谋 袁隗略有些慢的步伐轻轻从最左侧移到中间,他目视前方,对问他话的董卓并未立即回答,而是看着正中央端坐着的皇帝,又略略转头看向站立在皇帝身侧的荀昭,随后淡然道:老臣忠心耿耿,绝无谋反之意。 袁基握紧了手臂,明明被包裹在人群中,他却比站在大殿最前面的叔父还要紧张,身旁的官员看着他面白气虚的样子眼底浮现出一丝同情与怜悯。 哼,袁太傅无谋反之意董卓难得离开那把舒适的胡椅,走到袁隗面前,莫非那袁绍与袁术不姓袁不成莫非他们不是出身于汝南袁氏 袁隗目光纹丝不动,甚至显现出一个笑容,这让一直观察着他表情变化的董卓有点意外,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只是这种失落还没有持续多久,袁隗掷地有声道:他们二人自然都是汝南袁氏的子弟。 他终于看向董卓,董卓对上他那双苍老却沉静的眼睛,心里不由得一阵发虚,仿佛他又回到了很多年前,自凉州来的他被拉着同颍川的那些不认识的、高高在上的官员行礼。 汝南袁氏对陛下自然也是忠心耿耿。 这话轻飘飘地从董卓耳边飘过,但是董卓并未听清,他满心满眼都是刚刚袁隗看他的那个眼神,一如多年之前,那种高傲地带着一丝同情与一种令人作呕的优越的眼神,偏偏他的父亲被这些人这样看上一眼,仿佛就真的满足了。 不!董卓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他露出两排可以称得上森然的牙齿,高声大笑道:袁绍为乱臣贼子,孤念你年老德高,本想网开一面,但既然汝南袁氏早有反心,孤若是不诛灭满门,岂不是人人争先效仿 说罢他的目光黏在袁隗脸上,但是令他有些惊奇的是,袁隗目光平静,仿佛将要被灭门的不是他自己一样。 袁隗嗤笑一声:既如此,老夫请先赴死。 董卓不甘地离近几步,看着底下的大臣们有点竟然都开始发抖,他看向九卿那一列,一个面容俊美却面色苍白的面庞浮现在他面前。 那就从袁太仆开始吧,董卓恶劣地笑着,不再看陡然僵直的袁基,所有人都去观刑,让天下百姓和那些包藏祸心的人看看,乱臣贼子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他肥胖的手搭在袁隗瘦弱的肩上,在他耳边轻声道:孤要让你看着汝南袁氏的贼子们人头一个个落地。 袁隗终于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董卓看着他颤抖的睫毛,突然无比畅快地大笑起来。 第38章 汝南袁氏, 这个世家大族中的执牛耳者就这样以一种荒诞不经的方式被宣判了没落 站在最前列的杨彪突然忍不住发起抖来,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弘农杨氏五世三公, 这样历史积蕴深厚的钟鸣鼎食之族,就这样,他游离的眼睛偶然对上董卓那双充斥着畅快的眼睛,一瞬间什么东西自杨彪脑海中爆开,恐惧让他的思维凝滞了。 荀昭默然而立, 冷眼扫过被震慑住的各位大臣, 估计底下站着的人心里都大概是这么一句话:董卓竖子!小人!不讲武德!但是很明显他们只能从心里说说了,毕竟没人敢拿自己的家族陪葬。 他早就已经提醒过袁隗,而这位老者选择了用整个家族给袁绍铺路,荀昭歪了歪头, 或许袁隗还要聪明一些,提前预料到这一天做好部署呢。 不过几息的时间过去,但是众人脑海中已经是复杂纷腾。有一人突然自人群中转出伏跪于地:太师,微臣以为此举有不妥。 熟悉的声音传来,荀昭看着神色坚定跪于下方的自家阿父,有点头疼但是又有一种理所应当的欣慰。 其余人是又惊又喜,心中那点摇摆的火焰又摇摇晃晃起来, 一双双充满着希冀的眼睛汇聚在荀爽身上, 袁隗紧紧盯着跪于中央的荀司空, 双手微微颤抖。 董卓敏感地捕捉到了大殿中那种暗流涌动的感觉,他有点烦躁, 这些士族人士就是这样,干点什么事都要之乎者也地说上一通,他冷笑一声:莫非荀司空以为汝南袁氏谋反之所作所为还不够诛灭其全族么 他肥壮的身躯逼近这个身形可以说比他瘦了一半的名士硕儒, 有些玩味道:还是说颍川荀氏也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呢说完这句话,董卓鬼使神差地并没有去看荀爽是个什么样,而是将目光盯准了上方的荀昭,面容秀丽的少年挺直如松,目光淡然,只是在对视时露出一中小小的讶异。 董卓有点失望,他最喜欢看到的是面色苍白的袁基和不忍睁开双眼的袁隗,这样的恐惧让他兴奋,正这样想着,荀爽的声音传来:缘何因一人而诛全族,此举岂不是让天下士人寒心 孤给过袁太傅机会,董卓似乎有些惋惜,若是袁太傅真的光明磊落,不与袁绍之辈同流合污,那将此二人逐出门庭便是。他语气一转:只是袁太傅不曾接受孤的好意啊,袁太仆,你说是不是 原本被宣判死刑的袁基终于忍受不住,垂落的官服袍袖掩住淋漓而下的泪水,漂亮的面容上染上一种绝望。 更何况孤做事何时能轮到你们指摘董卓用一种厌恶的眼神扫过这些人,这些人内心不知道在怎么骂着他,但是却永远是这种畏缩不前的样子,真想把他们那轻骨头全部踩断 董卓回过神,哦,这里还有个硬骨头,于是他居高临下道:孤看着,颍川荀氏是同汝南袁氏一起串通好了谋反 荀爽不禁胸中怒火中烧:微臣只不过辩驳几句,如何就背上如此罪名颍川荀氏自是忠于陛下,不过袁太傅海内人望,以此极刑处之怕是不妥。 董卓烦躁道:那你就和他一起去死好了! 刘协原本一直充当一个隐形人的角色,此时陡然直起身体,面容前的十二旒微微抖动,用余光悄悄打量着站在他身侧的那个人。 董卓此话一出,原本想要跟着荀爽求情的人也不免缩了脖子,袁隗更是当下就道:太师所罚汝南袁氏并无怨言,引请就刑,勿牵涉其他。 第41章 董卓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这个自小在他脑海中高高在上的人从闭眼妥协的那一刻就让他失去了兴趣,此时他玩味地看向原本心思浮动此刻安静如鸡的一干大臣,扭头问道:荀侍中认为如何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集中在荀昭身上,让他不由得悄悄咽了咽口水,董卓现在行事喜怒无常,一个不小心八成真的会掉脑袋。 他看了一眼脊背挺直的荀爽,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但是今天这事荀爽要是不出来说这么一回怕才是真的要心中郁结。 荀昭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安抚自己跳动过快的心脏,回道:袁太傅之事个中是非曲直昭并不知晓,不敢妄作议论,父亲只是心忧杀朝廷栋梁必会使朝纲震荡,人心难安,太师慧眼,定有正确决断,小子不敢妄言。 荀爽的肩膀在这一刻低落下来,整个殿堂之中,好像只剩了他这么一个人,在苦苦奢求着什么,他忍不住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荀昭制止的眼神。 孤自不是滥杀之人,董卓终于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如此,请观刑。 他壮硕的身躯走上来,刘协迟疑了一下,还是顺着董卓的手和他一起走在最前方,荀昭跟在他右侧,刘协看不甚清晰,只能看到他飘飞的绶带佩章。 皇帝走在最前,董卓却大喇喇地与他并肩,这种事情刘协早已经习惯,除了感慨一句违背纲常也不能多做什么,不如不想,他现在满身心都在刚刚那件事身上,袁隗和董卓那点事他能猜得到,但是荀爽和荀昭这对父子倒是让他感觉有些出乎意料。 路上的百姓看着浩浩汤汤的出行人员,领头的人还头戴冕旒,这莫非是皇帝百姓们连忙于路侧纷纷跪拜。 观刑地点并不远,袁隗早已经被拉下去剥下官服,同汝南袁氏其他人一起像牛羊一样被驱赶这,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哪些家族子弟肯定拿一种不甘愤恨的眼神看着他,袁隗突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不甘又怎样愤恨又怎样享受了汝南袁氏带来的荣光就得为家族做出贡献,他细细地在心底盘算着,如此一来,两个侄子永无后顾之忧,董卓的西凉铁骑再强大,天下十二州的人马黏合起来总能打败他的。 袁隗的脑海中拂过朝堂那些官员的一张张脸,神情漠然,最后定格在荀爽硬着头皮妄想为他开脱的那一幕。袁隗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眼底染上一丝暖意,若是能时光倒流回到过去,他定要与荀爽把酒交盏,不过他有个拎得清的好儿子,袁隗拂了拂衣袖想道,想来也应当性命无虞。 旁边的兵士打了一下他拂衣袖的手,稀奇道:你可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傅大人了,现在是要上断头台,你为什么忙着整理那衣袖子呢 袁隗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兵士心中莫名发寒,袁隗又抹了抹如霜鬓发,确认衣冠整洁后轻轻翘起嘴角:死亦何惧衣冠不可不整。 这些士族人真奇怪,兵士挠挠头,但是心中却莫名其妙对这个穷途末路的老人生出一丝敬畏来。 几十个脑袋被按在断头台上,旁边人熙熙攘攘的,荀昭第一次看到雒阳的街道上出现这样多的人,他们窃窃私语,目光从被按压的十几个人身上又转移到这边。 董卓并不高兴,他垂眉问道:怎么就这些人 负责将人绑过来的将军忍不住心里发抖,叫苦道:袁太傅家中只有这些人,其余人都不知所踪,可能 董卓眼睛一眯:可能什么 那将军舔舔嘴唇:可能很久之前就不在此地了。 行刑吧。董卓细细环顾,袁基发现除了袁绍、袁术,几个袁家重要子侄都在,也算齐整,不过走了几个妇孺和一些不重要的人,他也懒得追究。 荀昭正在不放心地望着荀爽,自己的父亲自己知道,荀爽心中是有些纯粹和坚持的,一心想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是袁隗自己都差不多承认了谋反的事实,这又怎么能够翻盘呢 行刑的号令已经发出,荀昭扭过头不忍心看,前方的小皇帝摇摇晃晃地,突然细细地颤抖了一下,往后仰倒,得亏荀昭就在他后面,没能让皇帝摔倒地上去,那可就是笑掉大牙了。 不过刘协那黑心小白莲竟然这么害怕这不科学啊,然后耳边就传来细小的一声:看。 荀昭无意识地看过去,鲜血浸染台阶而后汩汩流下,断掉的头颅骨碌碌地跌落,软趴趴的身躯躺倒在一旁,任生前多么高高在上,此刻似乎真的成为了一滩毫无意义的烂肉,在这样露天的街头受万人践踏,慢慢的腐烂发臭。 荀昭不是没见过当街杀人,但是没有一次杀人能给他的感觉这么震撼,他没上过战场,但是他想再没有这样的一次让他感觉毛骨悚然了,因为那些躺倒的身躯上穿着的都是细锦制成的衣衫,断口处白腻的肌肤养尊处优,与在场观刑的人是那么如出一辙。 荀昭不忍再看,匆匆低头,小皇帝那双黑墨一样的眼睛透过清透的珠玉彰显着存在感,甚至沉静并无多大波浪,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他,哪里有一丝一毫的害怕 荀昭面无表情地将皇帝扶正,小皇帝抖动的肩颈再也不能引起他的怜惜或者关注,这皇帝已经变态到这样了吗,荀昭努力把脑海中那些血腥画面驱逐出去,他敢打包票,皇帝绝对是故意的! 第39章 汝南袁氏一朝覆灭, 这事可以说引起了轩然大波,荀昭撑着头仰望着深深的宫墙,外面人怎么议论的他不知道, 不过再怎么波动也波动不过上朝那天了。 荀侍中倒是心情不错。 荀昭心内一哂,回首恭敬道:陛下。 小皇帝今年也不过十岁而已,皮肤雪白,脸颊上甚至能够看到淡青的血管,夜晚的灯光笼罩着他的脸颊, 竟透出玉一样的光辉来。 刘协沉默良久, 不情不愿道:那个赌约,朕输了。 荀昭仔细回想了回想,笑道:那陛下可要答应放臣出宫啊。 刘协就不愿意看见眼前这个人高兴,恶劣道:今天的盛景怎么样没让你失望吧。 荀昭果然不笑了, 那样血腥的场面,死的也算是自小对他疼爱有加的忠厚长者,怎能不让他心中悲痛 他转过头,不去看小皇帝得意的面容:陛下似乎很高兴按理来说皇帝这时候不应该悲伤吗,汝南袁氏可是坚坚实实的保皇派。 刘协咂摸了几下,嗤笑道:你在嘲讽朕 微臣不敢。小皇帝确实有点不近人情。 你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心里不知道怎么骂朕是个白眼狼呢。刘协眯起眼睛, 无所谓道:董卓贼子, 汝南袁氏也未必忠心。 荀昭豁然转过头, 看着小皇帝沉静的面颊,这个小小少年单薄的身板倔强地挺立着, 荀昭想了想,像一株带刺的娇艳的花朵,不容许其他人探查和靠近。 何以见得 小皇帝却突然扭过头:今天赴死的那些人都是蠢材, 袁隗枉为三公,自以为为汝南袁氏铺好了路,殊不知这才是最大的蠢材。 他面容尖锐,是一种咄咄逼人的艳丽,最后唇角一勾:袁绍集十八路诸侯之力,若是真的想要讨董,何至于之前如此节节败退他也算心思缜密,若是真的有清君侧的念头,又如何不会提前部署造成今天被灭族的局面 一句句话让荀昭喉口好像卡住了什么,一个个谜团在脑海中重合而又串联,只是最重要的那根主线却永远模糊着,他想要去探寻却一无所获。 他一双漂亮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满是迷惑,刘协满意地笑了笑,一挥手道:想明白这些问题再来指摘朕吧。 遥远的月亮今晚依旧明亮,刘协仰躺在榻上,发丝披散,已然是深夜但是他却毫无睡意,偌大的宫殿冷冷清清的,刘协却已经习惯了,脑子里盘桓着的都是那些恶心的官员,刘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却还是忍不住去想。 寂静的夜晚,仿佛也是那样一个寂静的夜晚,董卓身披一身寒霜,勤恳地说他是太后董氏的亲戚,说得那一堆刘协其实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在董卓垂下头表忠心的时候,他更多时间使用一种好奇、讽刺的目光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然后他装作颤颤巍巍道:皇兄正需要将军这样的贤才辅佐啊!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自己那懦弱的皇兄只会说什么听什么,还有那个空有一张脸蛋脑内空空的何太后,刘协漫无目的地想着。 直到董卓试探性地说出那句:臣认为殿下资质聪慧,堪当大任。刘协四处溜达的眼神陡然回转,心中一动,怎么和这个不知道从那个旮旯里冒出来的将军拉扯的他已经不知道了,只知道夜风拂过滚烫的心脏带来些微清凉,当皇帝比当王爷好。 第42章 刘协现在觉得也不尽然,乌黑的发丝穿过他的臂弯落在身前,雪白的足尖在空中轻轻摇晃,最后还是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睡意已经全无,他想起今天荀侍中那张好看的小脸上充斥着迷惑与讶异,心中不免生出一种隐秘的快感来。 荀昭自诩聪慧,但是还是不能看透这些人,刘协抓着自己的头发,握紧又松开,最后把它们丢到一边,自嘲一笑,有他这样懦弱的皇帝,怎么能要求臣子捧着一颗百分百的忠心向着他呢 刘协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他们这些人全都不可信,不可信。 董卓突然转性了,突出特点就是永乐殿也不再夜夜笙歌,美人乐姬也不再备受宠爱,整个皇宫暗潮涌动,不知道在感谢什么。 荀昭还在思考小皇帝昨天甩在他脸上的几个问题,皇帝冷眼看着袁隗被送上刑场却大骂他是蠢材,还有当初信誓旦旦立下董卓不会与士族翻脸的赌约。 看来是有什么东西干扰了小皇帝本来为汝南袁氏规划好的道路,刘协有这个能力荀昭倒是不存在,他本来也不觉得能连续在董卓、曹操两位手底下混饭吃最后还寿终正寝的汉献帝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只是对方比他想的还是要出乎意料一些。 荀昭一边踱步一边想,那按照小皇帝的思维,袁绍根本不会讨董,袁隗也不会死,只是什么让他如此笃定袁绍不会起兵呢这个谜团死死控住了荀昭,袁绍从出逃到起兵这在他看来很顺,没有什么逻辑上的错误,袁绍出逃不就是为了征讨董卓吗 他揉揉额头,十分后悔没多看看《三国演义》,里面这些名人他只认识名字,至于履历性格什么的真的是一窍不通,不过好歹他还算有个先知的优势,荀昭抿了抿嘴,按照书的发展,董卓吃了败仗,灭了汝南袁氏一族,现在他应该在忙着迁都。 长安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董卓手撕着一块烤好的肉,油汪汪的手指握着涂满酱汁的肉块,他之前总要注意自己的吃相,努力学的文雅,当上太师后才发现这些都是狗屁,在权利面前这些都不值一提,原本的诟病说不定他们现在还要夸赞一句豪迈,只不过心里不知道怎么鄙夷。 李儒没注意这些,其实他早就习惯待在董卓身边了,虽然董卓现在臭名昭著,但是也实在是他唯一的靠山,他苦口婆心道:长安接壤凉州,太师若是能够迁都长安,定会如虎添翼,量那袁绍及时有三头六臂,也不得再进一步。 董卓听得兴致缺缺,虽然不知道为啥莫名其妙输了一场但他还是对自己的西凉铁骑很有信心的,有点不明白李儒怎么就急吼吼的要迁都,他不满道:不过是输了一场,文优怎如此惧怕?如此急切迁都,岂不有落荒逃窜之嫌 李儒连忙堆笑道:太师误会臣了,臣这样急切地建议太师迁都,并不为那袁绍,而是为了太师您啊! 哦?董卓放下手中烤好的肉块,来了兴趣。 李儒道:长安为前汉古都,高祖于那里建都是因为此地有帝王气,雒阳虽也为国都,但已然历经帝王十二代,难免有所损耗,臣认为,长安才是让太师龙气丰盈的好地方啊! 董卓让他说的有点懵,只听懂了最后一句,满心兴奋道:长安能使孤龙气丰盈 李儒眼眸流转,笃定道:太师要立伟业,自然要迁新都。又小声隐秘道:朝中官员于长安无甚根基,届时还不是要任凭太师拿捏 董卓大掌一合,大笑道:文优之言,甚合我心啊!他虽然不懂龙气那一说,刚才态度也是半信半疑的,但是和那堆腐儒打交道是真的让他很烦闷,他心中冷哼,等到了长安,看这些只会言之凿凿的官员还能不能掀起风浪! 迁都的消息一放出来,万众哗然,虽然说长安也是先汉古都,但是雒阳毕竟是自后汉建朝以来一直未变的国都,如此一来,竟有一种要远离故土的感觉。 刘协难得发这么大的脾气,一贯谨小慎微的形象也不装了,表现就是今天得送了十几套茶具进去,时不时就能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 荀昭想起昨天小皇帝那张剑拔弩张的脸,有点唏嘘,董卓这一招真的是戳在了小皇帝的痛点上,一个皇帝被强制迁都,这种屈辱简直不是人能忍受的。 待到那内侍抹了抹额头有点犹疑地捧着擦脸的洗漱用具不知道何去何从的时候,荀昭适时过来善解人意道:交给我吧。 那内侍千恩万谢地看了他一眼,怦怦乱跳的心终于沉定下来,荀昭捧着清水、布巾等物,缓步而入。 刘协一早就听到了这个噩耗,本来就因为没有睡好导致的坏心情更是雪上加霜,他脑子乱乱的,听闻有人掀帘进来更是烦躁道:朕让你们都滚出去! 荀昭静静站了一会儿看着他憔悴的面庞和乌黑的眼圈轻声道:陛下何至于此。 刘协猛得抬头,看见是荀昭复又没骨头似的瘫回榻上,没好气道:难道这件事情还不值得悲伤吗 陛下,荀昭立在榻侧,仅仅盯着小皇帝:迁都已成定局,陛下还需早做安排。 做打算刘协都忍不住笑了,朕已经落到了如此田地,又能做些什么呢 荀昭皱了皱眉,虽然说是三国争霸吧,但是小皇帝此时为汉家正统,他作为忠君爱国的士子,理应匡扶君父,皇帝也的确聪慧,只不过心性的确是差了些。 他厉声道:不过是迁都而已,既然已成定居,陛下更应该早做谋划,长安为高祖兴盛之地,忠心之臣子亦是期待着、向往着陛下的到来,陛下怎能如此消极! 一番话倒是把刘协说得睁大了眼睛,有点难以置信。 第40章 小皇帝瘦弱的身躯缓缓舒展开, 沉默良久道:王室倾颓如此,现在董贼连祖宗的基业都要从朕手中夺去,朕还有何面目去面对列祖列宗 这绝对是荀昭第一次从小皇帝身上看到这样毫不遮掩流泻出来的悲伤与绝望, 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语气太过于激烈,荀昭放柔声音劝道:陛下如今势弱,自应当与那董卓虚与委蛇,等到一朝得势,迁都在长安还是雒阳不还是一句话的事情 刘协眨着眼睛看他, 并未问他何时得势、如何得势, 而是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董卓当初为什么封你做朕的侍中 荀昭被小皇帝跳跃话题的速度弄得有点跟不上,但还是认真回答道:自然是得位不正,欲求安稳,故大肆赏赐高管厚爵。 刘协却是笑了:你不感激他掰着手指道:年十四举茂才、授侍中, 天下奇才也无外乎这个待遇了。 荀昭叹了一口气道:本应当结草衔环、感激涕零,但昭本意不在朝堂。说着他就有点幽怨,他一个知道未来历史的说实话随便找曹操、孙权、刘备中的一个投奔,按照这个时间点,怎么混都能成个元老,奈何董卓横插一脚,让他成功脱离了走向最后的机会, 选择炸裂开局。 刘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仔细看了看他的脸道:你和朕想的不一样。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 荀昭想要再问,刘协却已经直起身体, 像一只舒展开的小猫:给朕更衣。 荀昭有点生疏地把巾帕浸水拧干,说实话这些事从来都是别人伺候他,他真的很少干这种伺候人的活, 他看着一脸理所应当的小皇帝,在心里摇了摇头,谁让对面这个人是皇帝呢皇帝面前,天下的人都得是奴才。 迁都动摇国本,容易触怒上天,人心惶惶太尉杨彪硬着头皮说完自己的奏章,与其他大臣对视一眼,关内侯黄琬出列一揖到底道:臣附议。 荀昭瞥了一眼这两个勇士,经历过汝南袁氏那件事之后,敢这样直谏到董卓脸上的人可真是少数。董卓的脸色已经铁青,杨彪并黄琬二人好像没有看到一般,直直站立在台下。 此事无需多言。董卓斜了两人一眼,你二人若是想要在雒阳待着,那就待在雒阳吧。说罢竟然都不等宣布早朝结束,就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朝堂。 太师!太师!杨彪同黄琬二人颓然跪坐于冰冷的地板上,雒阳的皇宫飞檐斗拱,精巧异常,杨彪看着上首瘦弱伶仃的小皇帝,终于忍不住悲从中来,一汪眼泪倾泻而下,竟是在众官员面前就掩面而泣。 众人俱是默然不语,只是深深望着这金碧辉煌的皇宫,或是恨自己枉食汉禄,或是恨那董贼胡作非为。 这些,这些,还有这些 刘协看着荀昭自下了朝之后就在那里对着皇宫里的各种器物开始折腾,不由得很是奇怪:你是让朕带着这一堆东西一起去长安 荀昭摇头,看着这些在后世中肯定千金难求的金樽玉器,龙凤纹重环玉佩纹路华美,玉夔凤纹樽闪烁着温润的玉光,触手生温。 第43章 汉朝的雕刻技术或许还不成熟,但是却是别具一格的古朴浓重,带着这个时代独有的深沉与辉光,一想到这些东西要葬身火海,烧成一堆渣渣,荀昭就忍不住心里滴血。 旁边一直看着的刘协突然笑了,眉眼一挑道:爱卿若是喜欢,朕把这些都赏了你也没什么。 荀昭有点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物,低头看着苍白瘦弱的小皇帝,明明是在宫里金尊玉贵养着的,却总是笼罩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刘协久久听不见他回话,不满意地皱了皱眉,荀昭连忙道:臣多谢陛下恩典。小皇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下裳轻轻掀起露出一点鞋履的边,诸多珍奇华宝他淡淡扫视一眼便再没有留下多余的眼神。 能运出宫就运出宫,运不出去就掩藏在地下或是井里荀昭想着,这当口八成也没人管他到底派人出宫到底做什么,董卓忙着迁都,其他人忙着伤心,想到这里又头疼地揉了揉额头,不知道雒阳城被烧的时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 盟主!一人于队列中疾步而出,袁绍不用抬头看就知道说话的是何人,这声音他太熟悉了,他抬起头,曹操面容平静地看着他。 袁绍感觉有点难办,两人算是自小在一处长大,对彼此的脾性可以说是知根知底,曹操此刻看着平静,但那双如蕴惊雷的眼睛已经让袁绍感受到了他隐藏的怒火。 孟德,有何事虽然已经猜到对方要问些什么了,袁绍还是公事公办地问话,他扫了一眼殿中其余人,见都是眼神闪烁,不由得在心底冷斥一句:各怀鬼胎。 如今我军正势如破竹,盟主何不下令追击,定能一举大败董贼!曹操真的是想不明白,他们费了这么多的心血凝结起盟军,起誓歃盟时信誓旦旦,等到胜利的希望就在眼前却畏缩不前。 他的目光一一从殿中诸人脸上划过,刺史、州牧,各个都是坐拥一方的诸侯,最后还是停留在坐在正中眉目骄矜的人身上。 袁绍沉思良久,最后还是深深地望了曹操一眼道:董贼底蕴深厚,不可冒进,虽我军目前形势大好,但也应徐徐图之,不可冒进啊。 是啊,是啊袁绍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纷纷应和,互相对视之间,在对方的眼底都看到了一丝默契,满意地达成共识后,再看向曹操的目光就带上了些许审视与排斥。 曹操握紧拳头,一双利眼扫过这群人,突然脑子中冒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他为了这个联盟尽心尽力,费尽心血地规划,到头来反而成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难道我们就任由董贼挟持陛下逃往长安?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悻悻不言,一时之间眼神交接,又纷纷看向袁绍。 袁绍也注意到了殿中气氛的不对,笑着走下来轻轻拉住曹操的手,曹操要比他矮上半个头,袁绍便凑在他耳边小声道:你莫再提这件事了,如今形势正好,由我设宴,我们一醉方休难道不好? 曹操用一种陌生的目光抬头看着这个意气风发、唇畔含笑的人,他抿紧嘴唇,袁绍还在等他的答案,但是那种胸有成竹好像已经知道了他会答应似的。 曹操猛得挣开他的手,虽说仰视,但那种自眼底喷薄而出的怒火还是把袁绍吓了一跳,曹操打量了众人一番,冷哼道:不用你们,我自去便可!说罢扭身摆袖,竟是没有丝毫停留地走出营帐。 袁绍还愣愣地站在那里,被人当众下了面子让这个一向骄傲的盟主有些下不来台,他眉目阴沉,原本好看的脸孔也透出一种愤怒。 袁术鄙夷地看向远去的曹操:不过是一个无官身的宦官子弟,不识时务 袁绍猛得向声音的来源看去,犀利的眼睛让袁术一怔,继而呐呐不敢言,反应过来又因为自己这种下意识的反应涨红了脸,连忙用眼角余光看看其他人,见其他人也是不敢多言才放下心。 袁绍深深呼出一口气,又恢复了平时温文有礼的模样,他重新回到座位正中,姿态优雅地举杯:如今我军形势正好,本盟主意在设宴祝贺,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当然是一片祥和庆祝的情景,等到散帐,袁绍却还是心头烦躁,看着榻边盈盈环绕的香炉,那股香气熏得他心烦,抬手将那香炉一推,便是香气四散,炉身四分五裂,这反而让袁绍更加不虞,侍候的人在一旁暗暗观察着他的脸色,心中叫苦不迭。 袁绍被这浓郁的香气冲的有点头晕,迷蒙中又想起曹操那张仿佛能冒火的眼睛,他心中那点子火气一下子颓了,小声叹道:孟德 又皱皱眉:将这里都收拾了。旁边一早等着的人此刻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偶尔抬首看一看当今号称救百姓于水火的盟主,窥见袁绍小半张脸和垂下的浓密的睫毛,周身却笼罩着一种忧愁,收拾香炉的人边干活边想: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发愁! 半晌香炉收拾完了,那人看着高高在上的盟主还是保持那一个姿势没有变过,不禁心内钦佩:或许是为了国事忧心呢! 曹操领着自己那点人马孤零零地走着,他心中着实愤怒,但是形势不等人,陛下不能不救,他神色凝重起来,万一陛下真被那董贼劫持到长安,那可真的是天高皇帝远了。 扭头看看自己这点兵士,曹操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等这仗打完一定得去招募人马了,他边走边想,等待他的是一场硬仗,从董卓手里抢人可不简单。 第41章 辘辘马车在雒阳的官道上远去, 荀昭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皇宫,旁边的刘协撑着脸道:朕怎么感觉你比朕还舍不得这皇宫? 荀昭的眼神很奇怪,刘协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不像是士人被迫背井离乡的哀伤,属于皇帝的华盖此刻加诸在董卓身上,董卓在众人保护的中心,恍如众星捧月。 荀昭刚刚想要说些什么,前方就发生了变故, 本来紧紧挨在一起行军的兵士们各个严阵以待摆开迎敌的阵型, 本来昏昏欲睡的董卓此刻一下子醒神,连忙问旁边的吕布道:奉先,前方何人? 吕布忙道:太师,打头的是曹操和河内太守王匡。 曹操?听到这个这个名字董卓就恨的牙根痒痒, 冷笑道:当初孤待他不薄,怎想此人狼子野心,当日未能将他射死,今日孤让他有来无回! 董卓手底下的那几个人其实荀昭是真的不熟,有时候荀昭也觉得董卓挺奇怪的,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师,给自己大封特封, 却给和自己一起打败十常侍的将士们一个不尴不尬的官职。 荀昭琢磨了琢磨, 清一色的中郎将, 段煨、牛辅、胡轸这些人竟然觉得还不错,就安安稳稳地待在这个中郎将的官位上, 没有一丝一毫的怨言。 前面乱糟糟的,小皇帝显然有点慌,毕竟此刻在皇宫之外, 死在这里都是有可能的,但刘协自小看惯了势力倾轧,倒是很快镇定下来问道:前面怎么回事? 荀昭探出一个头,负责保护皇帝的是自凉州就跟着董卓的段煨,生的高壮勇武,此刻正目光肃然地望向前方,感觉到有动静就转过头来恭恭敬敬行礼道:陛下有何吩咐? 段煨在董卓的下属里算是难得对皇帝毕恭毕敬的了,不跟其他人一样眼睛都长在头顶,荀昭眨眨眼,他就喜欢和这样讲理的打交道。 段将军,陛下惊闻前方骚乱,故遣昭前来问上一问。 段煨仔细凝视了前方一会儿,转过头来道:是曹操和河内太守王匡来犯。 曹操!荀昭心中一惊,曹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他仔细想了一想,莫非袁绍又开窍了,想要来个挽狂澜于既倒? 人马稀少,必败无疑。段煨的后半句话打消了荀昭的念头,袁绍要是真来也犯不着去联合河内太守王匡啊,十八路诸侯的人马绰绰有余,荀昭看看还能看到一点边角的皇宫,再心里给刚刚到论断打了个大大的叉号,况且真的要与董卓决一死战也不应该选在这里。 刘协已经将段煨的话听了个十成十,先是一喜,小声道:莫非是有人来救朕了? 他抬头看看荀昭并无一丝喜色的面容,稍稍一想,也发觉了不对劲之处,原本的那点喜色也逐渐消融。 荀昭忍不住道:陛下勿忧,或许曹将军 刘协的眉眼稍稍有点落寞,看着荀昭担忧的目光却又很快舒展开:朕早已经做好远去长安的准备了。 刚刚段煨那样笃定的话语还在耳边萦绕,刘协微微一叹道:只是可惜了曹爱卿。 这话一下子让荀昭也警觉起来,一颗心也忍不住提起,对啊,此时的曹操可不是那个割据北方的魏王,说的不好听一点在当前这个形势曹操那点势力和人马真的排不上号,在这种情况下,这位未来的魏武帝很可能失败甚至死亡。 第44章 荀昭轻轻吸气,曹操如果死在这里,他第一个想起荀彧,那荀彧去哪里呢? 远方的兵戈交接声渐渐小起来,荀昭一把掀开车帘往前看去,一排排走来走去的是布好阵势的兵士,杂乱的马蹄印激起尘土,荀昭眯着眼睛,只能远远地看着飞扬的曹王字大旗。 段煨让他这突然的一下唬了一跳,一瞬间就做出了最本能的防御反应,见荀昭只是看着并未做出什么动作才把一颗心放回肚子里。 段将军,前方战况如何?荀昭实在是视野有限,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见土和飘来荡去的马尾。 我众敌寡,段煨早就预见了这场战斗的结局,曹操应该要退兵了。话音未落,鸣金声如同一支利箭破开战斗的气氛,荀昭松了一口气,不管输了赢了,好歹命保住了啊。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曹操,荀昭仔细搜寻记忆中关于曹操的片段,只记得他那双好像永远都燃烧着光亮的眼睛。 董卓从雒阳到长安这段路是真的长,荀昭这个时候就有点想念现代的交通工具,虽然他以前也不是出过远门,但那也是在马上颠个几天几夜就差不多了,头一次这样和数不清的人一起行动的。 这个行进速度如果非要品评,那只能说:慢,太慢了。荀昭独自一人颇为新奇地看看行军专用的营帐,中央还有临时架起的简易锅,只是此刻没有一点火星,要不是荀昭眼睛好,还真的不一定能看见。 整个营帐好像都不是那么的亮,荀昭在磕磕碰碰多次之后还是认命地回到自己住的地方。细细的烛火还在摇曳着,小皇帝正在抱怨不能沐浴,荀昭给他解开发冠,轻轻梳顺他的头发,小皇帝说了一会儿见他不搭话也就闭口不言了,拿起一册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两人本来相对无话,一身着兵甲的人带着一身寒光突然走进,荀昭一惊,怒斥道:何人如此无礼! 那人有些尴尬地顿住脚步,有点别扭道:陛下,荀昭不由得皱眉,这人冒冒失失闯进来是干什么的。 太师有令,一丝光亮也不准有。说罢急吼吼地将那烛台熄灭又匆匆走出,原本昏暗的营帐此刻更是漆黑一片。 啪的一声,是竹简狠狠摔在地上的声音,荀昭看不见,但可以听到小皇帝微微沉重的呼吸声,月光粼粼,地上的竹简折射出温润的光芒。 荀昭缓步向前将它拾起,放在旁边的桌案上,若有所思道:特地派人来熄灭火光 刘协眉眼微动:这是要守株待兔? 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荀昭咽了一下口水,今晚他不会能看到大名鼎鼎的袭营吧? 月光冷淡,刘协垂下眼睛:没用的,朕与你也做不了什么。他望向天幕中极力散发存在感的那轮明月和周围黯淡的群星,只希望上天承佑吧。 荀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低落弄得有点猝不及防,事皆在人为,当初在重重深宫之中无法有所作为,如今已经是令一番天地了,当然不能坐以待毙。 陛下,刘协看到他清凌凌的一双眼,荀昭道:臣自去打探一番,若是能与前来袭营的人搭上话也是好的。 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刘协就忍不住想打击他一下:在宫里你难道还没有见识到董太师的厉害?他有点嫌弃地打量了一番这寒酸的营帐,若是乱闯被捉住了,不免落个和太傅一样的下场。 乱闯是必不可能的,荀昭望着来来往往巡逻的兵士,他们身上或多或少地都披着甲衣,说是甲衣都是抬举了,除了将军可以用的玄甲,其他人身上大多数也就普普通通一层前甲,说白了就是几片铁片。 别看这只是区区几块铁片,但是可是能用来保命的。荀昭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冲那巡逻的兵士招招手道:陛下要沐浴,去烧水来。 那群兵士面上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这露营在外,他们哪里有那个闲工夫去烧水,荀昭眉眼一利:你们想抗旨? 皇帝他们可得罪不起,领头的忙道:小人岂敢?说罢目光在自己的巡逻小队里逡巡一番,与其他几个人对了个眼色,共同推出一个瘦小的兵士来,领头的满脸堆笑道:大人,就他了。 又看那瘦小兵士畏畏缩缩的,领头的不禁踹了他一脚道:还不快跟上大人,这可是伺候陛下的天大的殊荣! 荀昭转过身,后面不近不远地跟着一个瘦小影子,荀昭想起接下来要做的事,有点愧疚,停下步子等他慢慢跟上来,想不到他这么一停,后面跟着的人也不近不远地停了下来。 荀昭转过身,他便有些紧张,手都绞在一起,荀昭努力展现出温和的样子: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说话还好,他这一说话那人抖的更厉害了,头垂着声如蚊呐道:小小人羊三儿。 荀昭还沉浸在自我怀疑之中,他摸摸自己的脸,难不成现在他都长得那么凶神恶煞了吗,然后听到眼前人细细小小的声音,又忍不住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胡说八道道:嗯,是个好名字。 羊三儿被他一拍更瑟缩了,独自一人前去捡木头烧水,黑洞洞的天穹下只有他一个人沉默地重复着挑拣送递的动作,微微闪烁的火光映着他垂下来的眼睛,他忍不住出起神来。 第42章 想起那天前来吃酒吃羊的那些人, 羊三儿往手里哈了口气,自从那天往后,他们那小小的酒舍再也难以维持下去, 这样的年月人心惶惶,又有几人像那天的将军墓们一样来吃酒呢? 他怔怔看着手上的水汽蒸发,然后饿的不行他无奈之下只能投军,虽然可能在沙场上殒了命,羊三儿看看这双本来用来杀羊的手, 叹了口气想道:怎么样总比饿死强啊。 双手流畅遒劲的筋骨突出来, 羊三儿那张瘦弱的面容上流露出一种茫然,况且,杀人和杀羊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用刀割开就好了, 相比起来杀羊还麻烦点。 他正想得出神,无意间往旁边一瞅,哔啵的火光映衬这一个粗大的身影,羊三儿一下子瞳孔骤缩起来,本能高过所有的思考,他猛得回身抱住身后人的腿,撂羊就是这样的, 扯住腿再一推。 他按照记忆中的手法, 被他抱住的人踉跄几步, 但很快稳住了下盘,羊三儿还想着努一努劲, 但下一刻脖颈的疼痛和铺天盖地的黑暗袭来,倒下去的那一刻他还想着,羊和人看来还是不一样的, 杀羊那一套杀不了人。 荀昭舒了一口气,有点诧异地望向底下躺着的人,他本来以为这人应该是个软弱好拿捏的,不然也不会被其他人推出来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荀昭戳戳他的脸,奇怪道:有这样的身手是怎么混成最底层的?在他看来羊三儿那个看着壮硕实则下盘不稳脚步虚浮的领头人真打不过这个瘦瘦小小的人,荀昭想起羊三儿干脆利落的反应和动作,赞许地点点头,然后毫不留情地扒下他的那身甲衣。 羊三儿太瘦了,这甲衣贴在他身上都有点晃荡,荀昭为了不被人认出来可是做了充分准备,贴了两包衣服在身上,成功进化成一个胖子,他皱着眉费力把甲衣穿上,沉甸甸的铁片感觉像是穿了一座山。 真不懂那些将军是怎么忍受这种重量的,荀昭想起将军专属的玄甲,那东西可比他这几片铁片厉害多了,每天都背着一堆铁行走,荀昭想想就感觉窒息。 因为董卓不让有火光,羊三儿选的这地方也着实偏僻,只是几根木柴还没塞进去就已经结束了他的烧水生涯,荀昭小心扑灭那些火光,在黑洞洞的营帐中穿梭。 其他兵士正严阵以待,都黑灯瞎火的谁也认不清谁,荀昭一凑过去就被指派了任务。 你,去那边看看弓箭、火引都准备的怎么样了。 听不出来是谁,但是荀昭低眉顺眼地照办了,走到营帐最前面那一道防线,不由暗暗心惊,排排兵士在黑暗中蛰伏着,如同一个个隐藏在土地中的地雷,让人猝不及防。 旁边都是弓箭、火引等物,置办齐全,荀昭原地沉吟了一会儿,并未离去。 你是来做什么的?有兵士小声问道,他们都暗中伪装地天衣无缝,突然来了个愣头青大喇喇地站在这里,让他们有些不满。 荀昭一脚踹在他背上,问话的人有点懵,但很快反应过来想要动手,荀昭沉声傲慢道:本将军做事还需你们指摘? 一句话让那兵士缩了回去,其他人均是吃惊道:不知是哪位将军? 董太师认不认得?荀昭身形壮硕,脸上须发密布,乍看上去真有点唬人,那双狡黠的眼睛隐藏在重重黑暗之下。 认得,认得。那可是权倾天下万人之上的董卓,哪个人会不认识他? 第45章 那可是我嫡亲的叔父,荀昭傲慢道:本将军千里迢迢自凉州来接应,叔父已经许了我司隶校尉的官儿,今日本将军只是来看看以后在手底下干活的人,只是没想到这么没有眼色! 荀昭一句接一句地说着:竟然还敢质疑本将军行事,你是嫌活的太长了吗? 他气势雄厚,身形壮硕,董卓又一向是荒唐的,顿时这一小片的人都被他吓住了,原本要动手的那兵士早已哭丧着脸砰砰磕头道:小人有眼无珠,小人有眼无珠,冲犯了大人 算了,荀昭从他身旁路过,念你是初犯,本将军便不同你计较。他语气玩味却阴狠道:若是有下一个不长眼的,本将军可就不手下留情喽。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荀昭正大光明地在他们这里流转,那些兵士俱是敢怒不敢言,荀昭一边闲逛一边嫌弃道:这箭做的也太粗糙了为什么准备这么多没用的东西 那些兵士只好恭恭敬敬地答着他的话,荀昭盯着锃光发亮的小小剪头,上手摸了摸,感觉和普通的箭好像也没啥区别。 这箭浸了易燃的油,以火引燃之射出荀昭把玩着手里那支箭,目光凝重,哇,以前只是听闻过,还从来没有看过火箭齐发的场面,荀昭想了想那个场景,所有人都应该在火里备受焚烧之苦吧。 负责讲解各种用途的兵士已经是累得口干舌燥,只觉得这新来的将军真是什么都不懂,还喜欢指手画脚。 有簌簌步声响起,那兵士不顾自己面前是个大将军了,连忙一把把他拉下来,肃然小声道:敌袭! 其他人俱是严阵以待,荀昭一眼望去,外面黑压压地来了多少人看不清,但是一支小队灵活谨慎地穿梭其间,一双双眼睛仔细打量着。 荀昭待的地方有点偏,但是视野很好,他看着有个兵士熟练地搭绳过肩再固定在城墙上,轻手轻脚地爬了上去,城墙上的人都睡熟了,那人一喜,顺着原路返回。 外面的人便开始隐隐骚动起来,荀昭目光停留了一下,外面曹字大旗飞舞张扬,黑暗中隐隐有些看不清,荀昭眯起眼睛,突然道:何时放箭? 那兵士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这位新鲜出炉的将军弯弓搭箭骄傲道:就让本将军来射这第一箭! 旁边的兵士目光惊恐想要阻拦,一束明亮的火光已经在半空之中划过了一道完美的弧线,落向远方。 曹操目光谨慎地望着这片黑沉天幕下的土地,前去探测的兵士回来汇报消息的时候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 但是曹操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但是身后无论是将军还是兵士都是跃跃欲试,他也不好为了自己那点莫须有的怀疑打消所有人的积极性,正当他想要下令前进之时,一支孤零零的火箭带着一簇明亮的火焰向他奔赴而来,曹操先是一愣,继而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聚集在脸上。 他扬起手臂高高一挥,身后的人也愣了一愣,脸上划过一丝后怕。 牛辅正等待着敌人自投罗网,但是自己这边一支火箭却不合时宜地冲了出去,他眼睛圆瞪,感觉今天这诱敌之计已经失败了大半,顾不上纠结到底是哪个不长眼不长脑子的兵士射的这一箭,他当机立断道:出击迎战! 顿时所有兵士倾巢而出,冲出城墙外战斗,而荀昭在射出了那惊天动地的一箭,在众人目瞪口呆的目光下疑惑道:你们怎么不射箭?没看到敌人就在外面吗? 身边的人要被他蠢哭了,离他最近的很想骂一声,但想到他那高不可攀的身份,又忍了下来,心中开始忧虑今日过后落下自己身上的刑罚。 但是牛辅一声令下后,所有人都顾不上想那么多,一股脑地冲上去,顿时空气中都是金属交接击打的声音,伴随着冰刃入肉和来不及说出口的痛呼,澄明的火光是这场黑夜中唯一异常显眼的地方。 荀昭趁乱连忙偷偷退出了这场混战,周围乱糟糟的,谁也看不清谁,谁也顾不上谁了,前方两方人马正打得激烈,荀昭忍不住回过头,远远地看见了骑在马上的曹操。 曹操当然不会冲到最前面,但是荀昭一眼望去,最先看到的就是他,曹操身上那身玄甲太显眼了,相反他手低下的兵穿的就马马虎虎的,和董卓这边比起来一个天一个地的。 虽然战争刚刚开始,但是曹操那边败退迹象已经稍显,荀昭毫不留恋地转身而去,他能做到提个醒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现在以曹操的资本,打败董卓那是痴人说梦。 不过曹操又不是什么只会一个劲头往前莽的愣头青,见势不对退兵就是了。 曹操冷眼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将士一个个冲上去然后倒下,锋利的尖刀在黑夜里反着微微的光,一刀划过,一溜倒下去,曹操脑中突然想起一个颇为形象的比喻,这不就是那些农人割麦时候的场景吗? 只是可惜,自己是被割的麦子,曹操眉头紧皱,打到现在这个程度他算是知道想要把皇帝从董卓手里救出来那是天方夜谭。 鸣金! 与自己想象的惨状相比还是要好一些,曹操都准备好不成功便成仁了,只是不知道上天眷顾他还是 曹操虚虚望着高高的城墙,毫不留恋地回头便走,身后是紧紧围绕着他撤退的兵士,这些原本在田地挥洒汗水的百姓已经完全吓傻了,从来没见过这样凶狠而又血腥的阵仗,对方一刀划过来基本上是避无可避,一个个人被刺中、倒下,血流成河。 第43章 又是清脆的器物破碎的声音响起, 董卓烦躁地转来转去,底下的人均是沉默低头,不敢多说一句。 想不到一个小小的曹操都敢前来犯孤, 他冷笑着,人查到是谁没有? 牛辅这才开口道:只说是身形雄壮,面覆髭须,同太师肖似。 董卓一掌拍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孤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个什么侄儿?只是行军人数众多, 众人又皆言那人面目陌生, 一时之间难以定位,董卓想了一会儿,突然笑道:这必是乱臣贼子,想坏我大事! 他缓缓行至窗前, 想出了一个绝妙好主意:既然他这么想要救皇帝,孤救送他一份大礼。 奉先,吕布正转悠着脑子想董卓是什么意思,见自己突然有了任务,连忙向前而去:义父有何吩咐? 董卓惬意地眯起眼:你原路返还,备足引火之物,将那雒阳皇宫, 一并烧了, 一件不留, 务必要所有都化为一捧飞灰! 此话一出,众人都忘却了恐惧, 抬起头来惊奇地望着董卓,吕布也有些难以置信,虽然别人一直说董卓是乱臣贼子, 但是在吕布看来,董卓也就是独揽大权而已,那小皇帝,不也是好吃好喝地供着么,皇帝这么年幼,随便一个人上来不是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吕布想了想自己如果是董卓,他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享受点嘛,多合理的一件事,只是在这一刻他深深感受到了董卓心中那种被人触怒的怒火,这让他有点陌生,但是也不是他能置喙的。 是! 董卓突然安静下来,浮躁的心得到了一种满足,他望向远方,皇宫的一角已经模糊不清,但是精巧的飞檐,漆金华丽的廊柱,珍奇华美的园林仍然在他脑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心中突然有一种迫切的心情,想要看看被烧成一片废墟的皇宫。 这什么木头,怎么这么难烧?吕布嫌弃地看着这几根高大精致的金龙盘金柱,烧倒是也能烧着,就是委实太慢了点,但是味道莫名还挺好闻的。 一桶桶油浇灌在廊柱和檐角,整个宫殿都油亮亮的,北宫更是好说,锦缎制的衣服和帘帐都是一烧就着的东西,只是原本的后妃和侍女等人均是花容失色,四处逃窜。 烧吧!吕布还有点新奇地登上平常朝会的大殿中央那独属于皇帝的位置,底下空荡荡的,吕布撇撇嘴:也没什么特别的。这龙椅还比不上他的赤兔马舒服呢。 皇帝对于烧宫怎么想的,荀昭已经无暇顾及,他现在发愁的是迢迢追来的这一堆官员,原本董卓提出迁都遭到了一堆反对,等到真的动身前往长安的时候,只有他这个出不去倒霉蛋混在一堆凉州兵士中被迫前往。 现在倒好,董卓这么一烧宫,世家大族养出来的这些官员可以说是愤恨的愤恨,咒骂的咒骂,如今都得跟过来了,要不然皇宫和皇帝都没了,谁来承认他们是曾经的三公九卿呢? 当然还有一堆忠心耿耿想要追随皇帝的,比如荀爽,荀昭远远就看着了最前列的父亲,同太尉杨彪、司徒王允并排站着,董卓红光满面,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满意地看着这副由自己亲自造成的大好局面。 第46章 众卿平身,众卿平身,董卓象征性地抬了抬手,底下众人皆是心中愤怒,董卓并非天子,他们也未向董卓行什么礼,何来平身一说? 一人面目被气的通红按捺不住想要争辩,旁边的人连忙拉住他,一双眼往旁边一斜,几百双锐利的眼睛和锋利的兵器映入眼帘,那人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苍白,退回去默默站立。 荀昭在这边头疼,曹操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损失结果还算是能接受,但是毫无疑问的是,他们打了个大败仗。 曹操最先策马在前,身后是唉声叹气士气低沉的行军队,曹操本人那股雄心壮志早就一点点在凉州骑兵利落的刀刃下一点点冷却。 身边的夏侯惇看出他心情不好,想要安慰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策马缓缓跟在曹操身后。曹操内心着实有点烦,他既不明白袁绍为什么这么好的机会都不发兵,也不明白一起联盟的那些人为什么要作壁上观。 这个十八路诸侯联盟像一个笑话,曹操面无表情地想,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他下马远远地就听到营帐中传来的乐舞声。 在军营里找肤白腰软的舞女一显身段还是比较难的,但是袁绍却做到了,曹操满身寒霜地穿过层层香粉气与女子的袍袖,整个人僵硬地站在那里。 袁绍远远地就看到了他,手里的酒杯一直没放下,但是眼睛已经自曹操进营帐以来就一直紧紧跟随着。 曹操这时候的模样实在算不上整洁,熏黑的玄甲,散乱的鬓发,连同并不干净的面容,如果这种情况放在以前的袁绍和曹操身上,袁绍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指着他嘲讽一番。 袁绍蹙了蹙眉,斟酌几下,还是问道:输了? 曹操布满寒霜的脸稍稍消融,旁边的人都对他传来或是鄙夷或是嘲笑的目光,曹操不想去看他们高高在上的脸,在这里偏安一隅还自得其乐的人最蠢。 董卓烧了皇宫。 袁绍点点头道:昨日刚知道的消息。 曹操有点失望,嘲弄道:只恨我势单力孤,本早已埋伏在那董贼的营帐之前,但还是未能救回陛下。 其他原本听曲吃酒的人脸垮了下来,顿时没了兴致,整个氛围寂静下来,寂静的有些怪异。 曹操张了张嘴,四周的人不是和他一样的惋惜,也没有任何同仇敌忾的一声,他们冷漠的眼睛让曹操有点陌生,他忍不住道:怎么,我们难道不是为了救陛下,扶持我大汉江山而来的吗? 众人默然不语,只剩下他那句孤零零的话,旁边的袁绍深深叹了口气,认命地拉住他的手道:如今已然失败,再想已经毫无意义。他雍容俊美的脸上是曹操看不懂的平静,这位盟主动作优雅地一招手:来人,给孟德看座。 曹操突然感觉自己格格不入,心中的那点火气早就弥漫全身,讥笑道:自联盟消息传来时操便心潮澎湃,不远万里招兵汇入联盟,想要一雪陛下受辱之耻,除去为非作歹的董贼。 手腕上那双手突然收紧,曹操看向袁绍,袁绍用一种近乎请求的眼神看着他,曹操冷冷地拂开他的手,继续道:原本董卓迁都,我们也并不是毫无胜算,兵分两路前往孟津和武关,前后埋伏成掎角之势,想他董卓多么强大,我们也能够一争高下! 他寒冰般的眼睛划过一圈,最后定定地落在有些失魂落魄的袁绍身上,曹操扶正盔帽:你们要吃酒便吃酒,操可不奉陪了! 说罢转身便走,袁绍看着空落落的那只手,感觉心里也空落落的,曹操的背影并不高大,但是一步一步走得是那么坚定,让袁绍甚至产生了一种恍惚:他真的要离我而去了。 行至营帐前,曹操顿住脚步,胸口的那捧火焰猛得燃起,他转过头使劲呸了一声,对着所有人高声道:竖子不足与谋! 这一番话说得众人火辣辣的,曹操这样一走,东郡太守桥瑁最先心头起火,冷哼道:冠冕堂皇!好像就只有他一个人担心陛下似的。 旁边的兖州刺史刘岱忍不住道:少说几句吧。 桥瑁高声道:为什么要少说?瑁首倡义兵,诸位皆推举袁将军为盟主。他拿眼悄悄斜了一下袁绍,见袁绍沉默不语,便自觉有理道:我梁郡桥氏同汝南袁氏百年门楣,岂能轮得到一个宦官之子在这里叫嚣! 你!刘岱心中有点恼,最终还是一拂衣袖,愤恨而去。 袁术眼睛从袁绍脸上转到别人脸上,目光闪烁摇摆,旁边的韩馥先是被曹操呵斥的一番话而羞愧,现下又被桥、刘二人的争执弄得寒心,等着好不容易散了帐,他连忙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回到自己的营帐韩馥方才长舒一口气,伺候他的人拧了一张帕子细心地擦拭韩馥额上沁出的汗珠。 韩馥缓过神来,长叹道:早知今日如此,当时就不该来参与这联盟。 旁边拧帕子的侍从道:郎君若是不想,咱们便打道回冀州。 哪里有这么容易,韩馥揉着额头,要我说何必讨什么董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乱就自让他们去乱,我们静观其变便是,非要自颍川搬到冀州。 如今颍川可乱起来啦,那些凉州兵之前不是天天去那边抢东西么? 韩馥想想明哲保身的颍川钟氏、颍川荀氏,不由得好笑道:最后竟是荀氏与韩氏做了这出头鸟。又想到自己眼下进退两难的境地,又愁道:将人都召来养着还不是要冀州出钱粮,这未免也太为难人! 那侍从道:既如此,郎君不妨与那袁盟主说上一说,如今也不讨董了,郎君自然不能白白把粮食让给他们吃,都是传承已久的世家子,想来这点脸面还是要的。 韩馥眼睛一亮笑道:还是你机灵。 第44章 盟主, 韩馥原本积攒的勇气好像都在这一声里用完了,袁绍凌厉的眼睛轻轻扫了他一眼,韩馥想想自己接下来将要说的话, 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文节何事? 韩馥咬了咬牙还是道:盟主,如今董卓远遁长安,讨董已然是难以为之,馥身为冀州牧,深知冀州那点钱粮已然是强弩之末 话说到一半袁绍就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了, 他傲然凌厉的眼睛只是那么定定看着韩馥, 说话的人就自觉心虚,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哦?冀州粮草竟已经是强弩之末?袁绍似笑非笑的一句话砸下来,韩馥硬着头皮道:是。 那文节这是已经打定主意明哲保身了? 从袁绍那里出来,韩馥已经是出了一身的汗, 但好歹事情办成了,他心情不免畅快,但是想起刚刚袁绍那平静而又意味深长的眼神,他就感觉心里一阵发寒。 缘何要用淮南的粮草!袁术早就坐不住了,他冷笑道:明明是你自己舍不得拉下脸,让那韩馥带着整个冀州的粮草逃走,现下又让我来补你的漏, 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事! 袁绍早已经习惯他这样, 但是袁术的话还是一下下如尖针一般刺在他心上, 他努力维持着云淡风轻的样子道:韩文节要走便走,硬留反而不美, 好像我们缺了他不能活似的。 袁术可不听他这一套,他从来都没像现在这样亢奋过,泛红的脸颊眉飞色舞, 坚决道:那你凭什么以为淮南的粮草就能到你手里? 袁绍用一种陌生审判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慢条斯理道:你可别忘了,无论如何我们身出同脉。 袁术胸膛微微起伏,又是这样,好像袁绍面对他的时候永远这么淡然,好像他袁术就是个好打发的一样,他心中微微刺痛,明明自己才是名正言顺的嫡子,但是无论是父亲还是叔父总要让袁绍压他一头。 袁术脑子一昏道:那我也要回淮南去!反正现在讨董已经成了个空壳子,也没有什么要待在这里的必要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先是一怔,下意识看向袁绍,见袁绍也是错愕的表情,他心中莫名有了底气,重复道:对,我要回淮南。 袁绍倒是没想到他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冷冷地剜了他一眼道:叔父和兄长的教诲你可还记在心里?我汝南袁氏满门的性命难道就要毁在你的意气用事上?你到时候有什么面目去见先祖英灵! 如同一盆冷水浇灌下来,袁术脑子一下子清晰了,抿嘴不言,但是又忍不住反唇相讥道:难道像曹操和韩馥那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就能有颜面面对先祖了? 袁绍眸光移到一旁的柱子上,轻轻颤动了一下睫毛,但眼神很快又锋利起来:那韩馥真以为就这样能够脱身? 袁绍的面容都带出了几分锐利之气:他那冀州,早晚必为我所得 第47章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个所谓的联盟已经是强弩之末,继曹操和韩馥之后,不少人也是蠢蠢欲动。 长安和雒阳差距实在是有点大,董卓带着一堆人来到这个曾经住过大汉十二代皇帝的地方,即便以他没那么高的审美来看也不禁摇头,这地方实在是太破败了。 听闻那韩馥不愿意出粮,自行回冀州去了,而后那东郡太守桥玄不知怎地竟被兖州刺史刘岱所杀,所谓联盟一夕之间不过一笑话啊 荀昭在皇宫都是听闻了袁绍纠集的那十几位同盟如今惨淡的局面,他摸了一把已经有点风干粗糙的廊柱,这宫殿已经不知道几百年没修了,跟雒阳的宫殿比起来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咳咳刘协忍不住咳了几声,这屋子里一股发霉的味儿,让人忍不住喉咙不舒服,小皇帝原本苍白的脸都咳的有点泛红,荀昭连忙倒了杯水,刘协皱着眉喝了一口,也是有些涩,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水。 朕的那些官员如今在哪里安置? 荀昭望了望破败的宫殿道:听闻太师将诸位大人安置在长安,只是具体在哪里未曾听闻。 刘协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最后抬起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反正朝会时总能看到的。 在这地方进行朝会是真的有点寒酸,董卓显然也很嫌弃,只略略敷衍地坐了一阵就大摇大摆地离朝而去,剩下一堆大臣大眼瞪小眼。 良久,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听闻太师最近修葺了一座名郿坞的宅邸,华美异常。自然也就看不上这小破皇宫了,荀昭反而松了一口气。 再打起精神,看看董卓的那几个钉子,牛辅、胡轸等人也是心不在焉的,吕布早就跟着董卓一起离去,只剩下一个段煨,这人官位不高,站在最后,既不像其余武将那样浮躁,也不像文臣那样天天抱怨,就无所事事地待在那里。 中间那一堆都是唉声叹气的,也没什么可看的,荀昭的目光停留在前面,站在前面的杨彪和荀爽这不用说,坚定的保皇派。然后是已经有些老态的司徒王允,还有最新晋升的司隶校尉黄琬 董卓和袁绍的战斗好像就这么戛然而止,其实就算董卓不迁都估计这场仗也打不下去了,因为今年又又又是一个灾年。 长安的天气依旧干燥,路上被风一吹还是会扬起灰尘扑人一脸,但是比起豫州和徐州来说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你说,朕把那么多粮食分发下去,百姓们为什么还是饿死一大片?刘协撑着尖尖的下巴,董卓自从住在郿坞日日饮酒作乐,朝也不上了,倒是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像这种琐事董卓索性直接交给皇帝去做。 朕免了赋税,让百姓退往其他州郡,还分发了那么多粮食,小皇帝一面说着,一种淡淡的迷茫浮现在他脸上,为什么还是不管用呢? 这事真不怪小皇帝,这么应灾绝对是可行的,就是某些不可抗力因素是不能改变的,荀昭想想现在百姓种的稻麦,一年只收一次也就算了,产量还少,这不管怎么免税也没有用,但这事荀昭眼下也没啥办法,他自己又不是专门学农学的,总不能直接上去嚷嚷一顿就让粮食噌的多出来一倍吧。 但是某些事情还是可以周转的,荀昭琢磨了琢磨道:陛下,如今天下大涝,人心惶惶,粮草自国库中出去可未必能落在百姓手里啊。 刘协一点即通:你是说,有人侵吞粮草? 荀昭点点头,其实这事出现在赈灾这种事情中很常见,大家约定俗成地都会盘剥一点,在这个粮食等于命的地方更是厉害,只是这未免盘剥的也太狠了,真的是分毫不剩啊。 刘协来回转了几圈,却还是毫无头绪:那朕该怎么办? 这真是个大难题,刘协可能是汉朝最惨的皇帝,心里门清知道怎么干,但是就是干不了,上边有个董卓压着不说,就算董卓倒了,上来的也只能是那堆老学究,比如王允,略微知道一点点《三国演义》剧情的荀昭也不由得扶额。 荀昭斟酌几下,还是道:陛下如今年幼,还需养精蓄锐,等待羽翼渐丰之时,方能有一搏之力。 认真发育,不要浪。 刘协如何不知道这些,他迟疑道:如今朝中,又有何人能等朕羽翼渐丰呢? 荀昭发现小皇帝有个缺点,就是不自信,跟所有人来他身边都是要害他一样,他一个个掰着手指头道:臣的父亲司空荀爽、太尉杨彪、司徒王允、司隶校尉黄琬一口气十几个人名脱口而出,其实有不少不是那么的纯粹,只是为了给小皇帝点信心,荀昭也闭着眼睛都说上了。 依臣来看,各州也有不少官员仰慕陛下恩泽,翘首以盼呢。这明摆着不就一个,那个和曹操一起来营救皇帝的愣头青,河内太守王匡,离得又近还有那么点忠君的意思,这种人才不好好利用一下真是暴殄天物。 但是小皇帝明显不是和荀昭一样的脑回路,他摇头道:他们或许有那么一点对朕的忠心,但是谁又能在这种情况下不要命地来听朕的话呢? 荀昭到嘴边的话就这么缩回去了,其实他还想说说董卓手底下那个段煨来着,这人出自凉州士族,瞧着也不像是纯正的董卓亲信,反正比起牛辅他们还是差了一丝,但是看看小皇帝忧郁的双眼,荀昭还是闭嘴了,说得再多有什么用?皇帝好像只是想找他发发牢骚。 于是他安静乖巧下来,认真当一只倾听的人形立牌。 既然皇帝没那个意思,那就安安静静等着王允干掉董卓就行了,荀昭确定了苟的思路就安安静静苟着了。 只是任荀昭多么想要苟着,还是挡不住有人就是那种兴奋危险分子,尤其是这种人发生在自家门户的时候,那还真的是只能自认倒霉,荀昭就是这个倒霉蛋。 第45章 什么叫人在宫中坐, 锅从天上来。 荀昭今天刚听到一个炸裂事件:越骑校尉伍孚刺杀太师董卓。 在他有限的记忆中压根没这么一个人,想刺杀董卓的多了去了,哪个不是恨得牙根痒痒, 荀昭震惊之下倒还给这位勇士点了个赞,虽然说是差点刺杀,但是能够带着在董卓面前拔出刀来也是难得了。 本来这事到这里和他都没什么太大关系,直到一个让他眼前一黑的传闻传出来:越骑校尉行刺杀之事实际上是议郎荀攸、何顒二人所谋划。 荀攸、何顒,荀昭简直有点崩溃, 这两个人和他或者是和颍川荀氏的关系不是密切两个字可以概括的。荀攸自不必说, 何顒当年评价荀彧的一句王佐之才可以说是无人不知,这俩人绑在一起干事还差点干成了,用脚想也知道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漩涡中心的人。 董卓明日要大宴群臣?刘协有点兴味地看向发愁的荀昭,摇摇头道:这怕是鸿门宴吧。 荀昭自己也愁, 董卓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然没心情请人吃饭,只是不知道在宴会上又要搞出什么骚操作。 荀昭不自觉地捏了捏手指,荀攸按理来说还要叫他一声叔叔,但是对于这位大名鼎鼎的顶级谋士,荀昭也只是和对方有过几面之缘而已,毕竟相差二十多岁,任荀昭怎么成熟, 他俩就不是一个年龄段的人。 结果这位大了他二十多岁的侄子不鸣则已, 一鸣惊人, 一搞搞出这么大个事情来。 郿坞和长安皇宫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这地方修建地恢宏中又处处精巧, 用华丽来评价太过于庸俗,但的确是个秀丽养人的好地方。 董卓在这方面还挺会享受的,荀昭想着, 落座在右边偏中的位置,看了看在右侧最前面的荀爽,只能看到父亲飘动的胡须,荀爽眉头拧着,也是在忧虑吧。荀昭默默收回视线,看看身边的同僚们,发现都是半生不熟的面孔,头一次坐在众人之中,这感觉自是分外不同。 红漆混黑的桌案上有瓜果、小菜和切好的肉片、肉块等,这些东西都是客人来之前就准备好的,荀昭也不指望味道好到哪里去,他捻起一粒色泽晶莹剔透的葡萄,不由纳罕,皇宫里都见不到的东西,在董卓这里倒是不值钱了。 过道最前侧是一个大酒瓮,清酒荡漾出动人的光辉,荀昭盯着晃动的酒波看了一会儿董卓就来了,他面色红润,看上去中气十足,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 董卓落座其上,先是举起一杯酒,大家忙不迭地同样举杯,推杯换盏之中,不说多么热闹,总算是不冷场了。 今日请诸位来,实是孤有一份大礼,精美异常,孤想着,这样的好东西自己看岂不是可惜?故请诸位一同观赏。 第48章 这话说的云里雾里,一时之间大家都不敢接话,还是司徒王允打哈哈道:不知太师要给我等看什么好礼啊?真是异常期待呢。 董卓脸上的笑容扩大,拍拍手道:把孤的好礼抬上来! 众人都翘首以盼,荀昭在这其中,一颗心怦怦跳了起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心中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首先看到的是抬着什么东西的两个人,他俩面目红涨,像是肩上的东西太沉,那东西高大,看着黑沉沉的,荀昭满心疑惑。 一寸一寸的黑色渐渐进入了厅堂,抬着的几个人这才吁了一口气放下来,荀昭有点沉默,这东西怎么说呢,看上去和棺材差不多吧。 又长又黑的一个,还不是完全用木头做的,底下那块还泛着油亮的漆。 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荀昭的位置正好对着大棺材中部,黑压压的,看得人心里难受。 董卓信步走下,停到旁边,手抚上黑色盖子的顶端,略略敲打,木料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这才满意地收回了手对旁边人道:打开。 旁边的几个人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四人合力缓缓地掀起盖子,这东西掀下了一层还是高的过分,荀昭看着好像什么都没有的黑色大棺材,一时拿不准董卓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他看不顺眼的都要被杀了丢进去? 忽然外面一阵喧闹,一个人被押着进来跪在地上,说人已经是有点不恰当了,用人形物体来形容好像更为合适,荀昭沉默地看着那个表面坑坑洼洼的人,心里默念他的名字:越骑校尉伍孚。 董卓提起跪在地上的人再掷到地上,伍孚现在是软趴趴的一团,好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烂在地上。 此人意图不轨,董卓环顾四周,笑道:竟妄图刺杀于孤。他提起伍孚的头发,那张肿胀的脸颊无喜无悲,正好对着荀昭。 那张脸更像是一种浮肿,通红的又亮亮的,董卓接着说道:此人罪大恶极,孤心中实恨,于是命人剜眼割舌,削去皮肉。 董卓每说一个字,荀昭的心就跟着颤抖一分。 荀昭面色煞白,董卓看着已经两股战战的众人,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而后用热油泼在新鲜的伤口上,以儆效尤。 那些不正常的、浮肿的伤口荀昭总算是知道是怎么来的了,伍孚轻轻侧过脸,他的眼眶空洞洞的,舌头也早就被割去,只剩一双耳朵能模糊地听到东西,那黑洞洞的眼眶恰好直直地盯着荀昭,荀昭被他盯地头皮发麻,转移视线往下面看去。 这人实在凄惨,下半身已经不成人形,露出的胸膛上焦黑的东西露出一个个焦黑的小卷,荀昭的目光被这东西吸引过去,不由得仔细探寻。 那小卷仿佛与人身合为一体,好像好像就是长在人身上的一样,荀昭看的奇怪,悄悄问旁边的人道:那是什么东西啊? 旁边的人同样吓得面色煞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起先也是一愣,继而唇角颤抖道:肉 肉?荀昭一脸疑惑,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想到如果那些东西可能本来就是长在人身上的。 董卓说剐了所有的皮肉,荀昭都能想象到锋利的尖刀一刮一旋的场景,一根根的肉条或许就遍布伍孚的全身,然后再用滚烫的热油煎炸,一种恶心感油然而生,荀昭不忍再看。 董卓却还嫌不够:今日就将此人烹煮 烹煮?荀昭都怀疑自己听力有问题了,回过神来顿时感觉天旋地转,他豁然看着那个黑色大棺材,这东西可能真的是用来装人的,然后可能还是个锅。 原本抬着它过来的那几个人又麻利地抬起软成一团的伍孚,放进锅里,伍孚已经无力挣扎,身上没有一块皮肉能够表达什么,只有颤动的唇角在无声地蠕动着什么。 大黑盖子被合上,长长的钉子被一下一下钉入,整个过程很长又让人备受煎熬,所有人都是愕然沉默的。 等到锅被架起,开始烧火的时候,终于有人忍不住那种反胃,想要跑出去,董卓眉眼一利:如此痛不欲生,莫非你也是与贼同党? 那人百口莫辩,董卓已经提刀走过去,一刀戳穿了他的心肺,沾着滴滴答答热血的长刀红的耀眼,董卓拔出剑,将死去的人拖着一路走过长长的过道。 那个倒霉蛋是谁已经不重要,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董卓一路走到最前,荀爽跪坐于最前,董卓看都没看他一眼,清清的酒液泛着独有的香气,董卓嘴角一咧,拖过那个人割断脖子,热血就这样哗啦啦地流入,与芬芳的酒液混在一起,浓郁的血腥气充斥了整个大殿。 什么叫一腔热血,永远不能有比这更直白的展现,等到脖子里再也流不出什么,董卓将手中人轻飘飘地一掀,还没有流尽的血液溅出几滴落在离得最近的荀爽脸上。 这位老者的眼皮微微眨动,然后就发现自己的眼前已经是一片鲜艳,那属于他同僚的热血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再一次映衬在他的眼中。 这酒可是大补啊!董卓大笑着,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血滚的酒入喉,一种特殊的、奇异的香味顺着喉管滑倒身体里。 荀昭看着董卓露出的被血浸泡的牙齿,脑子早就白了,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董卓到底是个人,还是什么披着人皮的兽类。 最后怎么恍恍惚惚出来的他都不知道,相信不只有他一个人恍惚,所有官员脑中那根弦估计都嗡嗡作响。 郿坞的风景是那么修理,圆滚滚的梅子,各色名贵的花朵,还有花骨朵一样鲜嫩的美人,荀昭漫无目的地四处看看,想要缓解刚刚那一幕的冲击。 董卓的眼光的确不赖,远远地,一群女郎嬉戏在一起,其中有个身披红纱的,尽态极妍,尽管模糊不清,但在一堆美人中也是出挑的,荀昭不是没见过出挑的美人,但是远远的,那女郎一双眼睛逡巡着,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荀昭心中一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瞬间,心怦怦跳了起来。 第46章 那缦然而立的女郎眼眸中似有水波眨动, 轻飘飘地往这看一眼,众官员都是面如土色,此刻谁也没有什么心情欣赏什么美人, 要不是她目光中探寻的意味过于突出,荀昭也注意不到。 他直直看向目光的主人,正在簪花扑粉的女郎滞了一下,又从容地将白玉一般的手臂稍稍露出,摆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面庞妩媚而又天真, 纯稚的眼眸让人感觉她真的只是一个备受董卓宠爱的姬妾而已。 走在前面的王允好像发觉了什么,枯木一般的身躯缓缓转过来,忽略那些脸色煞白发青的脸,寻找了一圈却又不得章法, 于是继续稳步往前走去。 荀昭收回目光,虽然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是眼下并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刚刚董卓的酷辣手段还在脑中一遍又一遍轮着,他微微闭上眼睛,缓解那份过于血腥的冲击。 这事情没这么容易过去。荀昭一面说着,一面看着荀爽拿热帕子一点点擦掉溅在脸上的血液。 荀爽现在也是心有余悸, 本以为自己已也算是历尽千帆, 大风大浪都见过, 但是董卓残暴的行事还是让他不由得想到了多年前那个党锢之祸的夜晚。 唉,荀爽叹了口气, 早知今日,应该听伯喈的好言,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个地步。 当日他们执意要跟随皇帝来长安, 蔡邕厌倦了这样战战兢兢的生活,留在了雒阳。 只是传言而已,荀昭手指轻轻点着膝盖,出谋划策也好,参与行刺也罢,没人能证明他们二人真正意图不轨,想来董卓应该不会那么决绝。 听说了吗,那行刺太师的越骑校尉,被活生生蒸死了! 哪里哪里,你听说的这个版本可不全面,我听说他生前被抽筋剥皮,双腿被生生打烂成肉泥,蒸的时候其实已经瘫在地上起不来了! 嗐,比这更严重呢!听说是因为骨头都被活生生抽出来了,他才站不起来的 狱卒们兴高采烈地聊着道听途说来的行刑情形,他们本就与刑罚这块接触的比较多,听了董卓的手段后更是拜服地五体投地,直感觉董卓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连折磨人的手段都这么新颖。 他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离着他们比较近的几个犯人听得瑟瑟发抖,生怕明天被剥皮抽筋的就是他们自己。 只有离得最近的一人听着他们的话,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拿起一张麦饼细嚼慢咽,虽然身处牢狱,但是仍然慢条斯理,旁边故意在他吃饭的时候说这些的狱卒们非常郁闷。 那小卒打量了他一番,这人官服都被扒了,但是头发依然梳的整整齐齐,连松松垮垮的囚衣穿在他身上都明静庄严起来。 第49章 小卒心中纳闷的不得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旁边同与他当值的小卒拍拍他的肩道:没用的,这位的胆子可不是这点事情就能吓到的。他隐晦地看了仍然安稳如山的荀攸,心中不免感叹:不愧是胆敢刺杀太师的人啊! 另一位参与刺杀董卓的何顒就没荀攸那么淡定了,这两天他日日听着伍孚的惨状,简直是心惊胆裂,简直到了入睡也艰难的地步。 荀攸瞥了好友一眼,见他脸色蜡黄,双眼下一片青黑,地上散乱着几张麦饼,都是完好无损,何顒不知道几天没吃饭了。 伯求,何顒还沉浸在自己的恐怖想象之中,冷不丁这样让他一叫,命都吓没了半条,荀攸淡然道:问心无愧,何必忧惧? 何顒不是很理解荀攸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其实和荀攸一起计划这件事的时候,他也曾经眼一闭心一横,属于皇帝的一颗忠心勃勃跳动,只是现在 公达难道没有听到那伍孚的惨状?何顒声音颤抖,细细的声音像是一根将要被斩断的细丝,若是一刀下午了解也就罢了,若是真如他们说的那般,剥皮挖骨当如何? 何顒的眼皮微微颤动,荀攸莫名其妙道:此事并非我二人所为,太师定然会明察秋毫,不会冤枉你我。 荀攸那冷静淡定的表情,要不是何顒和他是同伙并一起策划了这件事,他说不定还真就信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反驳些什么,最后还是怅然若失地把话咽在了肚子里。 牢房们被粗鲁地推开,一个身披兵甲的人气势汹汹地走进来,高声道:奉太师之令,提何顒、荀攸二人! 远远的还没有见到人就听到这一噩耗,何顒的神经高度紧张起来,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荀攸,荀攸一双平湖似的眼睛直直看向来人,倒是让那兵士愣了一愣。 太师提请我等是为何?兵士听着这饱含害怕的声音才驱散了心头那点疑惑,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嘛! 他露出一个狞笑:你说为何? 他做了个杀鸡抹脖的动作,虽未说太多,但是那看死人的眼神已经让何顒脑中那根崩得很紧的弦破开断裂,何顒的心脏急剧跳动着,张张口想要说些求饶的话却发现自己已经支配不了这副身体,他费力想要站起来,枯木一样的身躯却重重地垂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一下连荀攸都瞪大了眼睛看了过去,何顒倒在地上,凹陷的脸颊鼓着气,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眼睛已然没了焦距,等到这些动作全部平息,众人才意识到刚刚发生的事实:何顒竟然活生生吓死了。 那兵士有些费解地摩挲了一下手指,那个动作让人这么害怕吗?这些文人未免太过脆弱,他都还没说什么呢,就直接吓死了! 他看看还在愣神的荀攸,不由得感叹这两个人真的是两个极端。 皇帝的被迫迁都好像预示着什么,这几年的洪灾、旱灾原本只是小打小闹,但是今年的豫州和徐州却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涝。 这几天这事念叨的董卓都有点烦了,被洪水冲散的百姓们四处逃窜,有一部分甚至逃到了长安城,大批的流民涌入,整个长安城彻底乱了套,董卓揪着几个杀了都没用,饿急了的流民像蝗虫一般涌入。 孤命人夜观天象,此事实为荀司空疏于职责所致。董卓这话一处,所有官员隐晦的目光就悄悄飘向荀爽,洪涝这事的确在司空的管辖范围内。 荀爽自是无话可说:臣自知力有不逮,只是徐州、豫州百姓如今饱受涂炭之苦,还需赶紧拿个主意才行。 董卓双眼轻轻掠过他道:荀司空如此忧国忧民,既如此,孤准许你戴罪立功,明日便往徐、豫二州治理涝灾去吧。 众人皆是心下嘶嘶吸气,现在人都是从那里逃出来,哪里有人主动往那边去的? 这八成就是董卓的报复了,荀昭抿紧嘴角,忽然上前一步道:父亲年迈,恐不能胜任太师重任,昭自请前往徐州治涝。 原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刘协正在无聊地数眼前的珠子,突然听到这么一声,他目光回转,有点茫然。 董卓定定地看着他,已经有些花白的胡须布满了他整个脸颊,荀昭等着董卓的刁难、质问,但是到最后董卓只是意态慵懒地垮下身子,随意挥挥手道:随你吧。 华贵的锦缎上是繁复的花纹,董卓鼓胀的筋肉将身上的衣服撑得鼓鼓的,他想了想又道:那就一同前往徐州吧。 属于侍中的官服依旧套在身上,但是荀昭头一次觉得要从这个地方解脱了,这么一想去徐州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徐州豫州这两个地方说来也遭罪,十次发灾八次这两个地方都榜上有名,洪灾旱灾轮着来,每年不是颗粒无收就是全都淹了,荀昭代入一下自己,每年种的粮食本来就那么一点点,结果今年蝗虫过来吃一些,明年干脆大旱,一个苗都不长,填饱肚子都是问题却还要交税,想想就恐怖。 黄巾起义闹起来一点也不奇怪,谁让百姓没有活路呢?皇帝不给活路就只得自己去踩出一条血路。 长安灰蒙蒙的天气依旧阴沉,但是荀昭的心情还挺明媚的,尽管去的是个人人谈而色变的遭灾地。刘协看着忙着收拾东西的荀昭,心中忽然有那么一点不是滋味。 他扣扣桌案:你就这么丢下朕走了? 荀昭无奈道:陛下,那臣也不能看着父亲白白去送死吧。 你去了那里,只不过是两个人一起送死而已。刘协看着他,有点不甘心:若是你现在改变主意,朕可以做主把你留下来。 陛下,荀昭有点难以理解小皇帝的脑回路,若臣袖手旁观,那与禽兽何异?这古代人不是最看重孝道吗? 天地君亲师,刘协心中那点执拗劲突然上来了,你只想着自己的父亲却把君父抛之脑后,你走了朕怎么办? 荀昭沉默地望着他,心里开始十分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这算是道德绑架吗? 第47章 徐州, 徐州。 荀昭在心底默默辗磨着这两个字,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到徐州。 街上已经是遍布流民,哭叫声穿过帘子传到耳中, 听得人心底沉甸甸的,这一路实在是走的让人堵心。 徐州和豫州洪涝都很严重,但是徐州已经被冲的没几块好地方了,荀爽年龄已近古稀,要是在冷水这里过一遭, 还不知道要成什么样。 父亲, 这底下都是刺骨的冷水,还是先找个落脚的地方。荀昭看着已经浅浅没过马蹄的水,有些拧眉,涝也不至于涝到大街上全是水吧。 何不直接去徐州牧陶谦府上? 直接去又不知道要应酬多少事, 荀昭想了想,不如暗中探查一番,找到问题速战速决,也不至于一直耗在这里。 荀爽有点惊愕:难不成你还想真的治水不成?古来多少先贤都没做成的事情,你我二人又对此事一窍不通。 荀昭一边指挥着找地方一边道:那总该看看再下决断,虽然不曾了解过如何治水,但是关于这方面的书还是看了不少的。 不少个鬼, 现在也只能看看自己脑子里那点墨水能不能帮上忙了, 治水么, 古往今来都那么几个方法,只是不知道这处地界什么方法得用。 这地方还算没有被狠狠的波及到, 但是街上已经没有几个人,逃得出去的早没影了,逃不出去的把自己紧紧关在家里, 本地有点根基的自然不必急,扎一层密密的防线怎么样也能挡住个七七八八。 荀昭一行人到了广陵的馆舍,这地方还算干净,东西都一应俱全,店主人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们:诸位这是要住下? 在这住半月,若是到时完不了事,就再加钱多住些时间。 店主人一面给他们安排房间一面还是忍不住道:小郎君,我这人心善,此地可不是什么久留之地啊,你看这水。他冲外面比划了比划,摇摇头道:不久后怕是会淹。 那你怎么不赶紧逃出这方地界?荀昭也感觉很好奇。 店主人惆怅道:侥幸逃出去不还是要当人人喊打的流民,那才叫真的无家可归呢!不如我一直守着这地方他看了一眼这里各处的瓶瓶罐罐,轻轻叹气道:若是就这么没了,也认了,这年月还期盼些什么呢? 一句话说的荀昭也感叹起来:人命如草芥啊。俩人惺惺相惜地看了一阵子,最后又默契地干着自己的事情,不再就刚刚那话题再谈下去。 屋内陈设还算齐全,就是阴阴的,黑点就黑点,无所谓了,荀昭道:父亲在此安置,我先去这街上探查一番。 荀爽点点头应了,荀昭带上几个侍从,打马上街,刚刚来的那条路竟然还算是好的,这条路积水还要重一些,好在荀昭几个都在马上,马蹄在里面趟过,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第50章 徐州淹的最严重的就是下邳和广陵了,荀昭一路循着水多的地方,远远就看到将突未突的水波一下下腐蚀着摇摇欲坠的堤坝,这地方实在是水多,又临着多处湖海。 荀昭大体看了几眼,心稍稍安下几分,事情比他想的还要好上一点,这里又没有什么水库,好在汉代已经有了堤坝和水渠,把这些东西都弄好弄实就能搞个七七八八。 他把这句话拿回去一说,最先摇头的是荀爽,荀爽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事情是好做,只是这人力、物力还有干活要吃的粮食怎么来? 荀昭一下让他问住了,这个年月,达官贵族尚且要勒紧裤腰带,收成指望着老天开恩,又怎么会有闲钱去修什么堤坝呢? 他沉默良久,艰涩道:这难道就是徐州总是遭遇水患而不治的原因吗? 不全是,只是豫州之前的水患可是要比徐州严重的多的。 荀昭本来感觉这事不难办,现在却感觉这事是一等一的难办,他懊恼道:应该先去豫州的。豫州是他的老巢,不管怎么样总要给颍川荀氏一点面子的。 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求人都不知道找谁的门路。荀昭愁闷一阵道:我先去给陛下写个奏章。虽然这奏章八成到不了小皇帝手里,而董卓看到了只会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也不知道文若他们现在如何了 荀昭他们在徐州正愁着大水,荀彧这边也不怎么舒心。 不要担心,荀谌见弟弟愁眉不展,努力想着能够安慰他的话:元儿那么聪明,怎么会将自己陷入绝境呢? 荀彧一双眼睛浸着浓重的担忧:二伯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照顾好其他人,没想到一时不慎,公达如今还身陷狱中,如今二伯同元儿又被指派去治水 他忍不住起身来回踱步,衣衫穿在他身上空空的,素白的面颊几乎没有一点血色,荀谌也站起来:实在不行就将他们带过来,袁盟主总有办法的,等到袁盟主同董卓对上的时候,我们从中渔利,总可以尽善尽美的。 冀州的暖风吹的人晕晕的,荀彧心中诸多繁杂,总是感觉不太安稳,这种不安稳不是因为他的族人如今都身陷囹圄,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 新建的园子精致如画,湖上的小荷星星点点,惹人怜爱,袁绍心情也跟着舒畅起来。 主公,身侧一人还在描述宏图大业,如今已经占据冀州,青、兖、并三州都应快快收入囊中,那董卓自偏安一隅,如今正是我们扩张的大好时机啊! 一番话说得袁绍心中舒畅,他看了看郭图,笑道:公则说得有理。然后又想到了什么:同冀州接壤的还有幽州,只是公孙瓒势大,他定不会作壁上观,公则以为如何应对? 郭图心中一紧,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可不是盖的,他拿眼悄悄撇了袁绍一眼,心中琢磨着这位盟主现在的心情,搜肠刮肚地想要说些好话出来。 旁边的沮授一脸冷傲,他早就对郭图这种只会吹吹嘴皮子肚子里没多少墨水的看不上眼了,他声音坚定道:主公。 哦?袁绍被他吸引过去,沮授身背笔挺,严肃道:如今公孙瓒在北,但此人勇则勇矣,于谋略上还是差了一筹的,主公如今应当以善意交好,届时取得其余三州,再发难不迟! 袁绍琢磨了一下,没说好不好,扭头问郭图道:公则以为如何? 郭图正暗戳戳地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给沮授记上一笔又一笔,冷不丁地听到这一句话,原本的郁闷立刻烟消云散,眉开眼笑道:图自然也是如此想法。 哼。沮授瞪着眼看他,心中一阵不爽。 两个人在后面玩眉眼官司,袁绍的注意力早不在刚刚那件事上了,他打量着刚刚冒芽的小荷,心中颇为喜爱,这么一打眼就看到了斜斜倚在湖边说话的荀彧与荀谌。 这二人举止端美,衣袖翩然,看上去实在是赏心悦目,袁绍早把什么沮授和郭图扔到脑后去了,眉梢一挑直直往湖边走去。 还在后面偷偷较劲的俩人见主公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大截,连忙跟了上去,遇到荀彧和荀谌两个不免又是一阵见礼。 文若在冀州可还好?袁绍眉眼精致,原本骄傲的气势稍稍收敛,这样温文一笑,让人情不自禁心生好感,这让后面的郭图直感叹,袁本初靠着这张脸就能看出来是当主公的料。 多谢袁盟主记挂,荀彧亦是温言回礼,袁绍左右看了一圈,灵光一闪,问道:如今我已经占据冀州,文若以为接下来应当如何? 荀彧微微有些惊讶,按理来说他才来了没几天,还没有重要到能给袁绍提意见的地步吧。但是受人家的庇护,自然也不能作壁上观,他略略思索道:幽州公孙瓒难克,并州黄巾军层剿不灭,青州同兖州为上选。 袁绍一脸赞同地捋须点头,看得后面的沮授一阵气闷:难不成他刚刚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吗? 郭图那双眼一来一去的,很快就把所有人的表情都收到眼底,再看看荀谌和荀彧两个,幸福地眯起眼睛,如果荀昭在这里看到他这个表情,估计就能看出明晃晃的四个大字:这把稳了。 沮授看到他这副表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袁绍慰问完了荀彧,又开始对荀谌的一阵轰炸,荀彧敏锐地感受到了来自沮授的那一抹不那么友善的目光。 荀彧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已经悄悄疑惑,他们这是第一次见面吧?之前也没有得罪过他吧? 待袁绍和沮授都走后,只有郭图带着那么点小心思留了下来,荀彧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人的信息,颍川韩氏在豫州也是一大户,如今对方是袁绍的左膀右臂,也应该交好才是。 郭图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突然叹道:可算是将你们盼来了啊。 这话说的,荀彧和荀谌脑袋上都不由得长出了一个小小问号,他们之前是从没见过吧? 第48章 郭图道:如今主公占据冀州, 那沮授和田丰向来藐视我等,今日可算让他们一顿郁闷! 荀彧秀致的眉头微微皱起,这都什么和什么, 斟酌道:沮授、田丰都是冀州名士,彧在颍川早有耳闻,他二人怎会如此无礼? 郭图笑呵呵道:哎呀,文若还是不懂这其中的关窍。他小声道:他们向来自视甚高,定是嫉妒我在主公面前炙手可热, 才会如此作态, 不过图平生为人大度,不与他们计较罢了,这次来也是给你们提个醒。 送走了郭图,荀彧琢磨着刚刚的对话心里一阵不虞。 荀昭果然没有等到陛下的批示, 自从他的奏章呈上去就跟石沉大海一般,连一点风声都没有了,荀昭索性自己想办法。 徐州防御洪涝的堤坝和水渠实在是过于破败,但是好歹有根基在,倒也不是像平地起高楼一样那么难。荀昭托着腮,双手在下邳和广陵两处地方圈了圈:但是如今人人自保,想要发动起筑堤坝的队伍, 还得从这几个地方入手。 荀爽瞥了一眼他指的几个地方笑了:北海国相孔融、典农校尉陈登?下邳陈氏和北海孔氏倒是这里的大族, 只是你有门路? 荀昭唇角泛出一点笑意:郑尚书如今也在徐州, 想来这种救国济民的好事,他应当不会拒绝。 荀爽疑惑道:郑玄?你什么时候和郑尚书有了交情? 荀昭厚着脸皮道:虽然仅仅有过一面之缘, 但是如今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也得试一试。他灵光一闪,郑尚书的弟子崔琰也算与我有点交情, 如今不如将这事拜托给他,另外再问一问文若他们在冀州过得如何。清河崔氏在冀州的影响力可不是盖的。 那你打算怎么做? 其实也不难,荀昭指了指被淹的厉害的两个倒霉地方,他们肯定也苦于洪涝很久了,只是一直没人牵头修补堤坝,如今请郑尚书出面,孔融向来敬仰郑尚书,定会响应,陶谦也必然会鼓动其他士族,只要这事一开始开个好头,我们这任务也算稳了七七八八了。 修个堤,筑个坝能多么难呢? 荀爽狐疑道:修好就能治好洪涝了? 荀昭都想笑出声来了:那必定是不行的啊,只是如今已经到了这般田地,天灾我们没法制止,也只能尽力而为减少点损害了,治水有点起色,想来太师也不能再给我们安个玩忽职守的罪名了。 这洪涝这样厉害肯定不止一方面的原因,荀昭有点心疼地看着已经被大水淹了的小麦,本来收成就少,这样一来今年的口粮想来又要不知道何处着落了。 崔琰是个爽快的,荀昭等了没多久就收到了他的回信,作为郑玄最喜爱的门生,这点毛毛雨一样的事情自然是没有什么难处,只是崔琰提到的另一件事倒是让荀昭警惕起来。 第51章 文若这是想要在袁绍手下效力?荀昭简直一整个难以置信,他一直以为荀彧和曹操是绑定的来着。 荀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当今天下袁氏势力根深蒂固,文若这选择倒是不出乎我的意料。 荀昭恨不得在各个地方都插个眼看看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想起了一个可怕的事情,啊了一声懊恼道:该不会然后立即反应过来,咽下了还没有说完的话,该不会他蝴蝶了整个剧情吧。 该不会什么? 荀昭脑子中灵光一闪,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荀彧如果没有投奔曹操,那曹操到时候对上袁绍这胜率大大降低啊,荀昭脑子里疯狂开始胡思乱想,那这以后的剧本岂不是袁绍一统北方,要是袁术也不那么拉跨,这不直接大一统了吗? 他自己想得脑中沸腾,奇异的笑容浮现,继而又有一点小小的惋惜,那么多英雄人物他还没见到呢,这样一搞整个后半段干脆都要改变走向。 回过神来他道:袁氏势大,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成为第二个董卓。 荀司空请,荀昭跟在荀爽后面暗暗打量这前面这个带着笑容的老者。 陶谦自己在主席坐了,举起酒杯示意,荀昭跟着抿了一口就略微皱了皱眉,这酒也太辣了。 陶谦捋了捋胡须道:这可是丹阳的白干酒,酒性比较烈,但是喝起来是一等一的痛快! 这话说得荀昭眼皮一抽,白干酒?是他想的那个衡水老白干吗?他仔细看看杯中酒液,汉酒多浑浊,但是这酒却显出清澈来,都说陶谦好酒,看来这说的倒不是假话。 喝了一杯荀昭就不再饮,打量着陶谦下首落座的人,那个看上去有些纤瘦,皮肤很白一股名士风范的八成是陈登,另外俩两人俱着华丽锦缎,一时之间看不出来是谁。 酒过三巡场子也火热起来,陶谦亲热道:早听闻司空来了徐州,只是左等右等却不见踪影,哪知郑尚书一封书信来到我这里,谦这才知道司空竟然已经于广陵下榻,唉,真是莫怪照顾不周啊。 荀爽早已经是说场面话的个中好手,闻言微微一笑道:哪里,哪里,爽同犬子既被太师委以重任,不做好十全的准备怎么能厚着脸皮到恭祖府上叨扰? 陶谦花白的头发被整整齐齐地束起,闻言面容上露出释然的表情,有些歉然道:谦治理无方,倒让徐州百姓遭此大难,实在是无颜见人啊! 下首的陈登并那两人亦是叹息沉默,荀爽安慰道:如今作为尚未晚。 他们在那边推杯换盏,一句接着一句地说着,没有荀昭插嘴的份儿,荀昭在心中摹画着每个人的相貌,心中有些兴味。 说起来徐州还是刘备第一次起家的地方呢,荀昭的目光落在陈登身上,这人一双耳朵仔细支棱起来听着陶谦和荀爽的对话,时不时补上一两句,倒是极为细心。 陈登察觉到他的目光,有点疑惑地远远朝他看过来,荀昭直勾勾的眼睛让他有点不好意思,犹豫之下,陈登冲对面举了举杯,荀昭对上他的眼睛,辛辣的酒液蔓延过舌尖。 陶谦倒是很支持修水渠的工作,反正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还不用自己出大头,陶谦眉开眼笑地再三挽留,荀爽都没有答应留下。 你以为这事情就这么简单地了结了? 怎么可能这么简单,荀昭在一堆灾民中显得格外格格不入,干活筑堤的人小腿泡在水里,虽然已经是夏天,但洪水和接连不断的阴雨却让这水没想象中那么热乎,反而有一种沁骨的寒凉。 荀昭看着穿得破破烂烂干活的众人,唇角渐渐扯平成一根直线。 老丈,荀昭拦住一个颤颤巍巍干活的老人,那老人见他身娇肉贵的,早就警惕起来。 荀昭这边还没开始问,那边一声哭叫就吸引了他的视线,老人明显松了一口气,不用荀昭亲自过去,几个跟着他的侍从就高声道:闹什么! 一堆花花绿绿的衣服鼓鼓涌涌,最后挤出一个一瘸一拐的小郎君来,荀昭打眼一看,这小家伙格外瘦弱,像根豆芽菜。 然后后面跟着一个妇人,头上包着半新不旧的布带,听到那几个人高声呼喊的时候她就已经吓得不行了,现下双手颤抖地不知道往哪里放。 这又是啥情况,荀昭走过去,几个侍从自觉跟在他后面,那妇人老远看见一个少年郎走过来,离得太远看不太清,但是刚刚那几个凶神恶煞的都跟在他后面,她想也不想跪在泥水里扣头,哭道:冤枉,冤枉 荀昭叫她起来了好几次都没得到回应,这妇人好像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荀昭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人就心领神会地将那妇人扶起,那妇人以为自己要被抓去了,不由得面如死灰。 你先将事情仔细说来,荀昭见她还是有点愣道:与你无关便放你走。 一句话比灵丹妙药还管用,那妇人立刻也不抖了,站直身体但还是有点害怕道:刚刚这位小郎蹲在前面,我没看见他,将一袋干草全都泡到水里去了 她絮絮叨叨的,荀昭倒是听明白了,就是这妇人运干草的时候不小心被这少年拌了一跤,然后这少年不知怎的大叫一声,吓得她扔了手中东西,等到想起来的时候,干草早就泡的湿漉漉的了,她怕的不行。 这的确不是这妇人的过错,荀昭对妇人摆摆手道:先回去吧,以后小心点便是。那妇人没想到自己这么轻轻松松就被放过了,那脸上的兴奋让荀昭不忍直视。 他扭头看向小豆芽菜,不知道这小孩子现在几岁,小小的一张脸,干巴巴的身板,荀昭忍不住柔和了声音轻声问他:你当时蹲在那里做什么? 小少年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咬着下嘴唇,荀昭看着都咬得有点泛白了,小豆芽菜没有说话,直起的身子愣愣地戳在地上,水漫延过他的小腿,荀昭感觉这个姿势有点奇怪。 第49章 正常人的腿不会这么别扭, 这孩子肯定腿上有恙。荀昭想着,看看他怯生生的眼睛,心中那种不知道哪里来的怜爱弥漫, 荀昭放轻声音道:腿疼吗? 小豆芽菜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荀昭左右看看,寻了一个还算高的大石头。 到那边坐下,我给你看看。小豆芽菜有点受宠若惊,但是右腿钻心的疼痛还是让他一瘸一拐地听从了眼前这个人的话。 膝盖渐渐浮出水面, 连着下面一段细瘦小腿, 右边的脚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式歪着,荀昭拧起眉:把脚抬高。 然后他就看到脚心处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了个大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是肿的老高, 像是踩着一个大大的水囊,荀昭脑子里的雷达滴滴想着,这放现代应该叫破伤风,但是现在什么工具和药品都没有,这种破伤风要是处理不好,很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哎呀!旁边离得近的一个人看了都觉得瘆得慌,这是叫什么东西划成这样的啊! 荀昭灵机一动行礼问道:老伯, 一般这种伤口要怎么处理呢? 被不知道打哪里来的大人行了一礼, 这老人颇不自在, 但还是叹口气道:肿这么高怕是要用烙铁烫上一烫了。 什么?荀昭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听错了,拿烙铁烫一烫?荀昭看着老伯写满真诚的双眼, 再次确认一下他这是穿到了《三国演义》,不是《封神榜》里的苏妲己那里。 拿火的确能杀菌,但是这也太惨烈了吧, 果然那少年眼中也露出了害怕的神色,喃喃道:我不要烙铁我不要烙铁 莫非你这条腿不想要了不成?旁边的人纷纷劝道,再拖下去就要烙整条腿了。 这话听得荀昭哭笑不得,唉,在这什么都稀缺的地方,消炎药和抗生素都白搭,他细细想了一阵,试探问道:你们这里有没有那种 荀昭比划着:整个都是红的,长得像枣子一样的花? 旁边人道:大人莫不是说得地榆? 荀昭眼睛一亮,那人紧接着道:那东西可治不了这个。仅仅只靠着一个消炎草药肯定没用啊,荀昭但笑不语:只给我找来便是。 见那人急匆匆去了,荀昭麻利地抬起小孩的一条腿,看了看肿大的伤口道:拿酒和刀来。 刚刚那人提出来的烙铁治疗虽然荒谬,但是有一点倒是没说错,这腿再不采取措施就要废了。 大大人,被他抬着一条腿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了自己接下来可能不太好过,害怕地都快哭出来了。 荀昭稳稳端着他的一条腿,冲旁边的侍从一点下巴,旁边的人就心领神会地开了一坛刚准备好的酒,淡淡的酒香味拂过众人的鼻尖,这应该是农家人自己用米糟发的酒,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第52章 拿火引子把这刀烧烧。不远处有个人捧了一手的红花,小小的一个个如枣子一般嵌在上面,底下层层鲜嫩的绿叶更让这花红的像火一样。 荀昭略略看了一眼,冲那边一指道:那边的野菊采上几支,并着草果捣碎。野菊这东西到处都是,草果更是人人家里必备之物,这两样东西倒是好找。 火光一点点蔓延过刀柄,荀昭看着差不多了,右手拿过那柄小刀道:帮我扳着他的腿,你们几个,摁住他,别让他乱动。 小少年转眼间就以一个四脚朝天的姿势被固定住了,他简直欲哭无泪,汩汩的水流漫过他的另一只脚,他拿眼盯着荀昭手上的刀子,心里只盼着这大人最好是个有经验的,但是看看荀昭还些许稚嫩的脸,小少年又一阵绝望,看着就不像个有经验的。 荀昭缓缓吐出一口气,其实他自己也有些紧张,以前学理论课的时候学过,也在模型和大体老师上试验过,但是给活人上手还真的是第一次,他满目同情地看着生无可恋的小少年一眼,但这样总比拿烙铁烙强吧。 浑浊的酒液先倾泻而下,原本就紧张的小少年一个激灵,奈何身上的几个大汉死死地按住他,让他挣扎不得,但是忽然发出的惨叫和骤然蜷起的脚趾还是顽强奋战着。 忍着点,马上就好了。荀昭凝神,右手对准脚心鼓起的地方精准一扎一挑,里面包裹的脓水爆泻出来。 啊本来以为刚刚那下就够疼了,没想到更疼的还在后面,还没等小少年缓过劲来,一个灼热滚烫的东西抵住他的脚心又迅速的没入皮肉,不受控制地在里面徜徉起开。 荀昭利落地剜了一圈脚底的腐肉,这伤口的周围已经微微泛白,刀子一进去,更多的脓水又缓缓挤出,落在刀上发出刺啦几声。 鲜红的血液缓缓留下,腐坏的脚心肉被一点点削下剔除。 荀昭自己倒是没有什么感觉,旁边的围观人士已经不忍心再看,有胆小的妇人已经捂上了眼睛。 等一系列工序都做完,创口上露出鲜红的嫩肉后,荀昭又将地榆混着草果、野菊的汁水和捣碎的药渣敷在上面,拿干净布系紧,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几天别碰水,应该半个多月就能长好了,荀昭突然想起一件事,你是哪家的孩子,父母何在?这么半大的小孩肯定粗心大意,记不得这许多事情,这还得大人来看着。 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小少年那股痛劲还没过去,听了这话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唇角翕动,最后也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大人,还是旁边有个人道:这孩子年少失怙失恃荀昭感觉自己又干了个蠢事,好家伙这不是往人家肺管子上戳吗,他沉吟一会儿道:那这几天便与我一同住着吧,看着换药也能放心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小少年还是有点难以置信,今天这一切弄得他整个人都云里雾里的,听见这一声他都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答了一声:啊? 荀昭忍不住笑了:我是说你,你叫什么名字啊?小少年有点赧然地摸摸头道:我父母早亡,还未给我取名,只起了一个小名叫小葱,别人也都这么叫我的。 小葱?荀昭有点好奇道:怎么未给你取名?小葱哎呀一声道:我生下来几次要断气,阿娘就说别冲撞了,等了几年一直都没取,就小葱小葱这么叫着了。 挺好的名字,荀昭点点头,小葱拌豆腐,青青白白的,既好看又好吃。 荀昭这一遭倒是搞懂了这些人的吝啬,自己家的人那是一个也不出,打发一堆老弱病残幼来干活,不过他们也算甘之如饴,毕竟不管怎么样,能不饿肚子就是好的。 你们来这边筑堤坝,一天能吃三顿饭吗?荀昭好奇地问道,小葱摇摇头道:三顿太奢侈了,一般就是早膳和午膳,晚膳喝点凉水咂摸咂摸味就行了。 就着凉水咂摸味道? 你们早膳一般都有些什么?小葱倒是不那么怕他,可能因为两人刚刚建立了割肉治伤的革命友谊,小葱想了想道:就是一张麦饼和黍饭。 这么点能吃饱吗?荀昭想了想自己,早上只吃麦饼的话,他也得来上两三张呢,何况小葱这样半大不小的男孩。 这已经够仁慈了,以前一天一顿都不一定能吃上呢。小葱想了想那段黑暗时光,忍不住抖了抖,我脚伤了,但是只有这里有饭吃 话没有说完,但是荀昭已经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他拍拍小葱的肩,忍不住对这个小孩子产生了无尽的怜爱:这几天就住在这里吧。 不管怎么样,堤坝好歹有进程了,荀昭心里的负担卸下一块,徐州这地方放在现代就是江苏和山东的集合体,荀昭微微失神,那两个省知道自己的地盘以前被淹成这样吗? 说起来汉朝的水利,这东西感觉一直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大家受灾之后,无论是旱灾还是洪灾,都只会在那里怨天怨地,从来不往水利措施上找找原因,荀昭就纳了个闷了,难不成秦朝的那个都江堰还不够给出令人满意的答卷吗? 时间再倒退个二十年,荀昭绝对想不到二十年后的自己指导着一个州的人在筑堤坝,碎碎地想了很多东西,荀昭抬起头看天边散发着微弱光芒的一两颗细星,收起了自己繁杂的思绪。 筑堤坝和水渠工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小葱的脚也渐渐地好起来,当所有事情都指向一个光明的方向的时候,上天肯定就要给你一点新的任务。 大人大人焦急到可以说是撕心裂肺的声音想起,荀昭心里一惊,一种不详的预感渐渐浮上心头,他转过身,来人还没有到他面前,但远远的那极其富有穿透力的声音已经不容忽视。 等到一个身穿灰色衣衫的人急匆匆地跑进来,荀昭看到他的脸,瞳孔一瞬间缩紧,一种恐惧蔓延过心头。 第50章 荀昭可能从没想到过有朝一日自己能够看到这样的一个人, 荀昭的瞳孔极速紧缩着,死死盯着那个自远处向他跑来的人。 挨挨挤挤的红紫状的皮肤一块一块在他裸露的体表涌现,如果人的身体是一块土地, 那么可以想象一下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长出了无数没有绿叶和枝干的漂亮花朵,但是现实显然没有想象那么艺术,成片的斑疮出现的时候只能引起一种名为惊悚的情绪。 荀昭待在原地,下意识做出了一个后退的动作, 远处那人气喘吁吁地跑来好像已经累得不行,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大人!时疫!是时疫! 时疫两个字如同一击重锤锤在荀昭心上,往常只是远远地听说过哪里又有了时疫,但是还是第一次见。 荀昭努力平稳心神问道:什么时候有了苗头? 大约三日之前, 一开始只是头晕发热,大家便都没有当回事,没想到今日好多人身上都起了这样一片片的疹子,和以前发生过的瘟疫肖似 荀昭忙道:这怕是会传染!你赶紧回去让所有人都回到自己家中,不得随意外出! 底下那人迟疑道:可是这堤坝 这个时候当然还是命比较重要!荀昭急道:堤坝先不修了,这个时候最不能的就是众人都聚在一起,对了, 让每个人拿布巾或者纱巾蒙在脸上, 家中有酒的用酒液擦拭双手 絮絮叨叨说了一堆, 荀昭才一摆手道:暂时就这些,快回去通知大家吧! 父亲!荀昭急匆匆地小跑进书房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礼法了, 他急忙道:徐州竟然有了时疫! 荀爽手中的笔都差点没有拿稳,一时间还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时疫?荀爽站起来快走了几步,折回来道:已经确定?有何症状? 荀昭仔细回想刚刚那个人的情状答道:双目赤红, 两颊凹陷,身体布满紫色和红色的斑块。荀爽皱眉道:虽然从没见过这样的病症,但如今看来徐州已经不是什么可以久居之地。 父亲,荀昭愣了愣道:您是说,我们要走? 荀爽面色凝重:你根本不知道时疫有多么可怕,沾染上了就是死路一条,也不要妄想能够治好,这东西就是上天的惩罚,等到什么时候杀的人够多,它喝饱了血,自然就会停止了 荀昭听了只感觉荒谬,不由得辩解道:只是一种比较严重的传染病而已,怎么就成了上天的惩罚 荀爽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轻声道:无论如何,这处地方是待不了了,明日便启程,前往别处。 第53章 治水可是父亲与我的职责,荀昭感觉眼前的荀爽好像是换了一个人,若是如此临阵脱逃,被人耻笑不说,董卓也不会善罢甘休! 元儿,荀爽的双手微微颤抖,双眼之中蔓延上一中别样的恐惧,你还小,没见识过时疫有多么厉害,这种病能让人生不如死,最后像污泥一样叠在一起 荀爽的双手沉沉地搭在他肩上:到那时候,死的人可要比党锢之祸多的多。荀昭心中只觉得一阵难受,时疫虽然厉害但也不至于到这个程度吧 见他还是犹豫不决,荀爽叹口气道:元儿,你是君子,不忍弃百姓于不顾,为父又何尝不是如此?如此,也不必明日一早,现在你便前往别处,徐州这方地界有为父一人便也可以交代了。 荀昭霍然抬头:父亲这是想要让我背上不忠不孝的罪名吗? 荀爽面容严肃,看不出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你们几个,把元儿绑起来,现在便出发,离开徐州,去往冀州。 身旁的几个侍从都是自小荀昭就看见他们跟在荀爽身边的,那几人闻言纷纷跪下道:我等又怎可留主君一人在此,自己却临阵脱逃! 你们能将元儿送出这方吃人的地界,便是对老夫最大的恩德了。荀爽弯下腰,冲他们长揖到底,那几人连称不敢,见荀爽意外的坚决,他们对视一眼道:我们若是都走了,主君身边岂不是没了伺候的人? 年龄最长的道:小郎君虽自幼也习练武事,但是到底不如我们,四人一同前去不大值当,不若让燕书和燕画两个护送小郎君去冀州。 荀爽左思右想,感觉也的确是这么个道理,于是点点头道:这样也算周到。两个年龄小的对视一眼道:既如此,一定保得小郎君安然无恙! 父亲!荀昭的反驳没有任何作用,他自然敌不过两个武艺精悍的大汉,只得被捆的不能动弹,等到车辘辘行驶的时候,他再也没能见上荀爽一面。 车辙的印子渐渐消失,荀爽望着已经看不见的黑点,长长叹息一声,看看依旧苍蓝的天空,心中却好像有什么千万斤的重担卸下。 荀昭以一个极其不舒服的姿势横在车厢中,他的嘴没有被封住,但是身上却被绑了个结结实实,连动一下都是问题,荀昭皱着眉,轻轻感受了一下已经快要没有知觉的手腕,麻绳粗砺的质感像钝刀一样磨着他的皮肤。 外面的燕书在驾车,里面还有个燕画就在旁边看着他,荀昭只感觉一阵发怵,似乎是感觉到他的郁闷,旁边的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立即转过头去闭目养神。 荀昭眼中一亮,右手在被麻绳紧紧绑住的手腕处极速蹭了几下,一股切入肌肤的痛感,传来,荀昭忍不住嘶了一声。 燕画立即紧张起来,但是瞥见荀昭冷冷的眼神,无奈道:小人也没有办法,这可是主君交代的任务,小人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放您走啊! 荀昭的头倚在车厢内:只是你们未免绑的也太紧了,我感觉手都破了,这样下去手要是断了可怎么办? 此话一出,燕画果然霍然起身,往荀昭被绑住的手那边看去,只见粗糙的麻绳表面已经浸染上了一层血沫,他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急道:怎么就绑了这么一会儿就磨破了? 手上的绳子被拆下来的时候,荀昭感受着血液的畅通松了一口气,但是面上依旧是冷冷淡淡的,看得燕画又是愧疚又是有些害怕,车厢内一股奇怪的氛围在漫延,外面驾车的燕书好奇地伸头进来看了一眼,对上两双眼睛之后又讪讪地缩了回去。 燕画眼睛一亮,突然想到外面还有一个自己的好基友,但是看看还在闹别扭的小郎君,他又犯了难,又是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过后,燕画毅然决然地选择到外面吹风拉呱。 外面隐隐交谈的声音透过风传进车厢中,荀昭竖起耳朵仔细听他们说话。 大哥也绑的忒狠了,小郎君那手腕子都磨出血了,唬了我一跳 啊?真的出血量了? 可不是,小郎君细皮嫩肉的,那双手可是要写字作画的,吓得我连忙给解开了,只是小郎君还在生气 听他说话的燕书狐疑道:小郎君会因为这种事生气? 燕画委屈道:刚刚你又不是没看到 荀昭心满意足地收起偷听的耳朵,轻轻摸了摸渗血的右手,然后慢慢地解开了脚上的捆着的麻绳,他这个样子显然有点奇怪,绑住后背的那道绳索扣在后面,这样压根够不着,动作一大又容易被发现。 不过好在双手和大部分的腿能动了,荀昭悄悄拂开侧边的帘帐,这车已经走了约有一个时辰,不知道这里是那方地界,旁边是青青翠翠的草地,路上人烟稀少。 荀昭望了望一马平川的草地,心中暗自摇了摇头,这地方就算他跑出去也就立马被发现了,燕书和燕画聊的正酣,丝毫没注意后面的荀昭已经暗戳戳地开始搞小动作,说来也不怪他们,马车上侧边开的口对人来说实在太小,也只有荀昭会想着从这里面逃出去。 荀昭暗暗等待着时机,车行至一条小路,车厢内一下子暗了起来,右边是一片树林,左边是高高的山,就是这山挡住了外面的阳光,让原本明亮的车厢暗了下来。 这条小路不算很长,荀昭摸摸手腕,徐州本来就就是平原居多,过了这村可没有这店了,他心一横,右手悄悄搭上侧边的车壁,车轮极速旋转着,飞速略过的场景看得人有点眼晕,荀昭攀住车厢,整个人如同游鱼一般脱了出去。 原本正在□□的燕书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掀起帘子一看,车内的人早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燕画还在一旁兴高采烈地说些什么,转过头来也是一愣。 燕书极速勒马,双眼死死盯着车厢旁边那一抹鲜红:刚走不久。 极速行动的马车突然停下,燕书并燕画两个跳下车来,燕书望望右边这一大片林子,皱眉道:兵分两路寻找,最后还是在这里集合,小郎君刚刚离开,肯定跑不远! 望着两人匆匆忙忙远去的身影,荀昭松了一口气,有点肉疼地捏捏自己的右手腕,不枉他抹了这么多血在上面。 第51章 扑了扑身上沾染的泥土, 荀昭从车底钻出来,望着燕书和燕画远去的地方眨眨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走向了另一边的小山, 这一块都是平原,这小山就像稀奇物一般独独伫立在这里,却并不如寻常山那样陡峭粗犷,反而显出一种秀丽来。 荀昭登上这座小山,田里的庄稼都被淹了, 但是山上却覆盖着绿草和朵朵小花, 荀昭眼睛一亮,拔了一朵摊在手心,黄色的花朵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形,他忍不住道:金银花? 荀昭想起被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支配的日日夜夜, 脑中也在犹豫,作为新时代的好青年,他当然知道那么几种抗疫的药方,只是 荀昭想起斑斑块块的红色和紫色的皮肤,不由得微微皱眉,这样的时疫还真是第一次见,这症状有那么点像紫癜, 但是既然传播的这么快, 那应该就是一种时疫, 只是现在还不知道传染源是什么。 荀昭捏着一朵金银花脑中畅想,突然听到诶的一声, 他心中一凛,难道燕书和燕画这么快就找来了?不应该啊。 然后回头就看到一个背着药篓的老者笑望着他,究竟是不是老者荀昭有点拿不准, 因为对面这人虽然一头银发,但是肌肤紧致,要不是他微微伛偻的腰背,荀昭真的怀疑难不成这孩子少白头这么严重了。 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拱手道:失礼失礼。 那老者捻须一笑道:老朽早就习惯了,无妨,无妨。 荀昭悄悄瞥了一眼那药篓,说是药篓,里面却装满了花朵,尤其是一种像小灯笼一样垂下往上翻丝的红花,荀昭的脸色凝重起来,这东西的名字倒也是耳熟能详曼陀罗花。 老者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药篓看,不禁兴味道:小郎君也知晓这花? 荀昭收回眼神道:略知一二,只是此花虽可以平喘止咳,但是更能使人致幻,用于做药未免太过于危险。 老者大笑起来:就是因为致幻,它才有用武之地呢! 荀昭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又细细盯着他道:莫非是神医华佗? 华佗疑惑道:神医? 荀昭顿时有些讪讪,忙道:幼时曾经听闻过先生的救人事迹,心中着实仰慕,故在心中起了这样一个称号。 华佗摇头道:此名甚高,佗担当不起。 第54章 荀昭环顾四周笑道:先生怎么来了徐州?华佗貌似是豫州人来着,反正荀昭在豫州的时候就听过他的大名,只是华佗最出名的那几件事好像都还没做,这位在未来会万古流芳的医者如今还有些黯淡无光。 已经在这里住了有一段时间,但近日听闻徐州时疫横行,心中实难安稳。荀昭心中一喜,这瞌睡了有人送枕头的好事总算是轮到他了,自己虽然是个半吊子,但是华佗可是这方面的专家啊。 荀昭眼睛微微垂下,叹道:徐州如今各处都是时疫,发病的人浑身布满红斑和紫斑,密密麻麻的,很是吓人。 华佗微微皱眉,又道:小郎君这是去过广陵? 实不相瞒,荀昭睁着一双真诚的眼睛,我刚刚自广陵郡出来,因疫气太猛,想要寻求治疫的良方。 这话听着总有些不对劲,华佗问道:不知小郎君名姓? 荀昭叹道:说来惭愧,我乃豫州颍川人,姓荀名昭。 哦?华佗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略略一想笑道:鼎鼎大名老朽亦有所耳闻,你如今应当在徐州治水? 疫气横行,百姓皆虚弱无力,苦不堪言,哪里还有什么力气去治水呢? 华佗想起来了那点不对劲,一双眼睛直视他道:即是去寻药方,又怎么会在此地? 这地方是哪里荀昭也不知道,但是估摸着应该没出徐州,他心中默念了一句对不住,面上摆出一副戚哀神色道:说来话长,行至此处,那驾车的贼人强夺我携带的那些金银细软,好在上天保佑,不管怎么说还是逃出了那车。 华佗见他风尘仆仆,袖口还有泥土,已经是信了七八分,荀昭又拿手一指道:那马车如今还停在道中,先生若是不相信,可前往一观,不过一定要小心,若是显露踪迹,你我难逃一死。 华佗前走几十米绕过山峰,往远处一望,看到果然有一辆马车停在路中央,这才完全信了,同情道:如此倒是错怪了小郎君。 无妨,无妨,荀昭轻轻掀起嘴角,若不是如此,恐怕难以得见先生。 华佗神色凝重起来:这种症状的时疫老朽亦是没有见过,只能到广陵再细细查看,不过疫症并非我所专长,小郎君还得做好心理准备。 荀昭眉开眼笑道:这是自然,昭不才,也曾经对医药之学有所研究,但有些不通之处常常暗自困扰,如今可算是能将这些不通之处一一疏通了。 先生,这个是晒好的生草乌。 荀昭闻声看去,一个束着巾的小郎君远远地拿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跑了过来,看到他先是一愣,又把头转向旁边的华佗道:先生,这个病人需要到这里来医治吗? 荀昭忍不住在心底笑了起来,面上却叹道:是啊,我得了不治之症,小郎君能看出来我得了什么病吗? 那小郎君脸色立即严肃起来,对着荀昭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见他面色红润,眼神明亮,不像是有病的样子,他偷偷看了旁边的先生一眼,见华佗也是一脸严肃,静静等待着他的答案。 小郎君急得要命,学了这么多年竟然连个病都看不出来这说出去岂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他犹豫道:张开嘴让我看看喉咙。 荀昭忍不住眼中漫延上点点笑意,一旁的华佗摇摇头道:不必看了,他不是来看病的。两人信步走入,只留下一个呆呆愣愣的小郎君,良久他反应过来,高声道:竟然骗我! 这处地方有些偏僻,但是环境却是一等一的清幽,外面是精心用纱网罩着的各种药材,旁边是一块块的药圃,种着常见的白芷、当归、黄精等物。 药香沁人心脾,华佗道:不如先在这里住上一晚,容我准备好行装,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荀昭点点头,不一会儿就看到那小郎君闷闷地过来收拾东西。 圆嘟嘟的小脸微微鼓起,荀昭想起在广陵遇到的那个叫小葱的小孩,小葱八成还要大上一些,两者境遇却完全不同,荀昭不由得心中默默为之叹气。 你叹气做什么。荀昭回过神来,对上那小郎君水一样清澈的眼珠。 荀昭不答,只问他道:东西都收拾好了? 明天一早就出发,小孩果然被成功转移注意力,他眼睛转了几转道:那广陵,真的有大家说的那么可怕? 荀昭有点好笑:是啊,听说所有人身上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斑点,这只是初始症状而已,接下来这些东西说不定还要破水流脓呢。 咦~,小孩果然被吓住了,瞪了他一眼道:别骗我,还没听过能流脓的斑呢,这又不是疱疹。说罢转身便走,荀昭叫住他道:去做什么? 小孩掐腰道:这么晚了你难道不饿?当然是去准备晚膳了! 所以你到底是跟过来做什么的?小孩一边往底下添柴,一边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跟过来的荀昭,又道:不是都说君子远庖厨么? 你难道不是君子?荀昭摸摸小孩的头,被摁住头的小孩郁闷道:虽然你这人不太着调,但是看你衣着,应该也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不太着调?荀昭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他,看着锅里少的可怜的米粒,这清汤寡水的,谁来了看见都得摇头。 就吃这个能吃饱吗?小孩眼一瞪:今年这么大的灾,只有这么多了。 荀昭拿勺子挑了挑,眉眼轻轻一笑说:教你一个好方法。 小孩捧着一捧碧绿的桑叶眼神飘忽,狐疑道:这能行吗?你不是骗我吧? 荀昭舀起一勺汤尝了尝,满意地点了点头:山上的蘑菇就是鲜嫩。然后又将手往后一招道:在后面嘀嘀咕咕什么呢?来把桑叶倒进来。 碧绿的桑叶快速地蜷缩,如同碧波掩映其中,荀昭又加了几块风干的萝卜和生姜进去,做医生还是有好处的,不少东西都能拿来当饭吃。 小孩捧着脸闻了闻香味,勉强点头道:你还是有那么一点靠谱的。荀昭摸了摸他脑袋,叹息道:这孩子,怎么总是自言自语?让你摘的马齿苋呢? 喏,小孩把手一推,都在这里了。 他道:这种菜我也吃过,不如别的菜好吃。 荀昭好奇道:你怎么吃的? 小孩道:能怎么吃?就煮熟了啊,软趴趴的,嚼着跟什么都没嚼一样。荀昭想了一下被煮熟的马齿苋,他还真没那么吃过。 今天教你一种新吃法。 说吧,是架柴还是烧火?小孩撸起袖子,已经准备好干活了。 去那边给我剥几瓣蒜。 啊?哦。小孩拉下自己的袖子,蹲在一边剥蒜去了。 第52章 沥过水后, 碧绿的叶子和略微胭红的枝茎调和在一起,荀昭尝了一口,满意地眯了眯眼:这才叫野趣呢。 这能好吃吗?旁边一直跃跃欲试的小孩按捺不住那份好奇, 紧跟着夹了一筷子,入口虽然没能亮眼到让人说一句人间美味,但是也算得上是清鲜爽口,他又扒拉了一筷子道:没想到这东西煮着吃软趴趴的,直接这样吃倒还算好吃。 看着桌案上的桑叶汤和凉拌菜, 华佗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些日子因为洪涝庄稼欠收,别说是菜了,能吃上粮食也是不错的,平常也就搞点硬邦邦的酱菜和野菜来吃, 桌案上出现这么鲜嫩的绿色可不多见。 小山,这个是你做的?华佗狐疑道。 啥?小山? 荀昭顺着华佗的目光看去,小山摇摇头道:粥和饼是我煮的,菜和汤都是他做的。他指指自己,又指指荀昭,华佗瞪眼道:一点礼数都没有!什么你我他他的。 小山垮着一张脸:怎么不能这么说?他看上去也比我大不了几岁。 华佗捋捋胡子:真要论起来你还得称呼一句侍中大人呢。 小山立即不淡定了,打量着眼前这个眉眼带笑的少年, 吃惊道:你, 你, 你是官身? 荀昭眨眨眼睛:昭之前的确在雒阳为官,只是恰逢徐州遭灾, 于是便被遣来治水了。 小山瞪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难以置信道:那你为什么还又做汤又做菜的!他想象中的大官可不是这个样! 行了,华佗嫌弃地看了一眼已经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自家弟子, 冲荀昭微微拱手道:这是老朽弟子,姓吴名普,平常称呼他小山便是了。 第55章 吴普,荀昭在心里默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华佗尝了一口桑叶汤,不由得赞道:往常只把它当喂养蚕的叶子或是入药,倒是没想过桑叶也能入得人口。 说罢又叹息道:只可惜美中不足,若是能再放上一两块乌鸡或者羊肉,这就是一道滋阴养生的药膳啊! 小山见师傅就这样把刚刚的事情揭过,有些郁闷道:师傅将我的名姓告诉了他,我却除了知道他是个大官之外什么都不知道呢! 华佗正在品尝凉拌马齿苋,荀昭道:倒是忘了与小山互通名姓,颍川荀氏荀昭。 小山啊了一声,瞅了华佗一眼道:你们之前认识么?师傅也是豫州人,经常给那边的名门望族诊脉看病呢,这样看来你们应该早就碰过面? 荀昭摇摇头:早就有所耳闻但一直未能见面,这次恰好遇见,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这话说的一点都没错,大名鼎鼎的华佗可是教科书的牛人,荀昭反正是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有机会和华佗见面,这是要是放在以前他早就上去求教了,只是如今各种事情缠身,荀昭忙都忙不过来,更没时间精深一下自己的本业了。 荀昭有些幽怨地看着小山,这小子倒是好运气,吴普的著作《吴普本草》也是医药史上的著作来着 小山看着荀昭直勾勾的目光,莫名其妙有点毛骨悚然,他心里一惊,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官威?不过还没等他感受感受,荀昭已经抛出了新话题:先生是豫州哪里人? 华佗一口饼一口菜吃着,偶尔再来上一口汤,对面两个小郎君私下悄悄咬耳朵他也不管,小山想想道:沛国谯县。 好家伙,荀昭一惊,这华佗还和曹操是一个县的吗,他暗戳戳地想,怪不得曹操总爱找华佗看病,想到华佗最后被杀的剧情,荀昭还是忍不住问道:我认识一个人与先生是同乡。 哦?华佗好奇地看向他,如此巧合?不知此人名姓? 荀昭不禁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此刻还啥都不知道的华佗,缓缓道:此人姓曹名操字孟德。 华佗哦了一声,情绪没有丝毫变动,又夹了一注菜才道:的确是同乡,也曾经给他诊治过,他后来听说是参加了十八路诸侯反董? 荀昭点点头道:正是。 华佗面无表情道:此人不遵医嘱,上次去给他诊治看到他的牙齿出了大毛病,告诉他要减少鱼肉酒的食用,但是收效甚微,这病迟早要成为一个大祸患! 猝不及防听了一耳朵曹操八卦的荀昭:? 曹操牙不好吗?荀昭仔细回想记忆中关于曹操的影像,但是只能想到他瘦削的脸颊和那双如利箭一样的眼睛,算了,曹操牙好不好和他也没啥关系。 现在最重要的是时疫,荀昭凝重道:不知先生曾经有没有治疗时疫的经验? 华佗道:曾经徐州倒是发生过一次时疫,病人都样貌可怖,浑身泛黄,当时人皆称黄病。 荀昭心里暗想道:黄疸病? 当时人人皆畏惧,这病得了不出几月就会腹部疼痛而死,病人体肤褐黄,当时人都以为是触怒了黄帝,每日纷纷跪拜,只是毫无效用。 当然没有效果了,这八成是病理性黄疸,拖着不治直接肝硬化或者肝癌了,这不就是腹部疼痛而死? 后来老朽翻阅医术,试遍各种药物,名贵的山参、鹿茸也不是没试过,只是不想解药却藏在最常见的茵陈蒿之中。华佗一边感叹一边道:自那时起,老朽就再也不敢小看身边的一草一木,说不定何时,我们眼中极不起眼可以拿来当柴烧的东西,就会成为救命之物啊。 荀昭亦是点点头,在这个没有所谓中药西药的时代,一种小病就能成为催命符,偏偏医生这么重要的职业却得不到重视,唉,医生还是属于贱技呢。 想到这里荀昭也不由道:医者仁心,这简直是在阎王爷手中抢人啊。 两个人聊的惺惺相惜,旁边一会儿看看自家师傅,又一会儿看看荀昭的小山终于忍不住了:不是说治疗这次时疫的药? 荀昭回过神来,有点愧疚道:一时聊的兴起,倒是忘了原本的目的。 小山把两只手臂撑在桌案上:我就是对这个特别好奇,别看我年纪小,我知道的和能辨认的药草可不少,这方面师傅可能都比不过我! 小山挺了挺小胸脯一脸骄傲,荀昭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毕竟这位以后会写出《吴普本草》啊。 他这个反应倒是让小山不得劲了:你真信了? 华佗先生的弟子,肯定在医药一道上有很高的天赋啊。小山咦了一声道:大官难道都和你一样有眼光吗?以前我说这个其他人总是不相信,然后我就当着他们的面说出了一千多种药草的名字和特点,他们最后都羞愧地给我道歉。 荀昭不禁背后一寒,这难道就是古早打脸文学?他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幸亏知道的多点,要不然就要被打脸了。 他清清嗓子道:广陵那边的时疫症状与之前都不同,只是现在还难以断定这疫病的源头究竟是什么。 小山有点茫然:源头? 荀昭耐心解释道:古语有言对症下药,像这样从没有有过先例的病症,只有追本溯源,知道病由何所生,才能加以针对用药。 这个说法倒是新鲜,华佗道:现在只知道表象确实也难以断定,不过平常那几味中正平和的药物倒是可以一试,若是有所效用自然最好,实在没有效用也没有损害。 哪几味药?荀昭是真的挺好奇,现代人不舒服了就来一包感冒灵颗粒,这时候的人不舒服了要吃什么呢? 华佗微微笑道:不过黄精、麻黄、甘草、石膏、生姜、大枣而已。 这几味药确实没啥副作用,毕竟大多数都是平常吃饭就能吃的,石膏,那不就是豆腐么,干草黄精麻黄这些也是平常野地里可以见到的花花草草,生姜大枣就更不用说了。 荀昭把这万能药方咂摸了一通点点头道:滋阴补虚,益气养血,确实值得一试。 小山撇撇嘴道: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味药,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这话说的不客气,但是荀昭却很难对他生起什么讨厌的情绪,毕竟在汉朝,这个等级森严、礼孝重于命的时代,小山这样的实在是少见。 现下正值盛夏,沿途望去尽是一片郁郁葱葱,这一切却都在行至广陵的时候变了味,地上的土微微湿润,每户人家却房门紧闭,荀昭踏着有些湿润的泥土,一瞬间竟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身后的华佗和小山亦是神色凝重,望着这片被洪水浸泡过的土地和萧瑟荒凉的场景,小山的嘴唇紧紧闭着,紧绷成一条直线。 荀昭下意识地想循着走时的那条路去找父亲,此时院墙那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三人都敏锐地看向那处,先出来的是一截手臂,灵活的扒上墙角,荀昭几人却都是呼吸一窒,那条胳膊干瘦如细柴,这倒没什么可说的,令人惊讶的是那条胳膊的颜色,是死气沉沉,如同放在太阳下晒了很久的萝卜一般的紫色,紫的匀称而又浓郁,令人心惊胆战。 第53章 枯木一样的手臂往外探了探, 或许是没收到什么回复,墙的后面又露出半张涨紫的脸来,荀昭呼吸一窒, 这种紫色就像是头发在手指上紧紧缠了几圈让血液不能流通的涨紫,看见就有种喘不上来气的感觉。 那半张脸的主人看到他们一惊,一双眼睛瞪大了上下打量一番,然后迅速地缩了回去。 慢着!不自觉间荀昭已经说出了声,脚步不自觉地向那边走去, 华佗手一伸及时拦住了他, 荀昭疑惑地看去,华佗凝重道:注意病气! 荀昭猛然想起这可是传染性强的时疫!他想了想,撕了一片衣服下来,从身上的一堆醋条、米条中选出几根醋条, 这东西本来是行军作干粮用的,但也实在方便,荀昭身上也常常备着。 色泽有些深的醋条被碾碎在衣衫的碎片中,荀昭用它捂着口鼻,一种酸味直冲鼻腔,倒是让他一激灵。 华佗和小山也一并有样学样,三个举止奇异的人就这样慎重地靠近那个似乎是充满着无限奥秘的墙角, 这处地方算是一处死角, 一般来到这里的人最先看到的都是平坦的大路和屋舍, 要不是那只胳膊过于扎眼,荀昭他们还真不一定能察觉到这里藏着人。 荀昭背倚靠着墙, 手中紧紧攥着一截布料,深吸一口气将头转到那边,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禁愣住, 手中等着勒人的布料显得格外可笑。 第56章 啊!小山忍不住惊呼出声,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双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深切的恐惧,眼前的景象实在是过于骇人,也许你见过漫山遍野随风吹拂的紫色风信子么?当这些柔嫩漂亮的花朵变成干枯瘦弱的人在风中摇曳的时候,这就是另一种景象了。 不知道多少人挨挨挤挤地聚在这个小巷子中,坐着的、躺着的、歪歪斜斜站着的,荀昭几个人就像误入了什么奇怪的地方,所有人都直勾勾地望着他们,突然,其中一人仔细打量着荀昭,高声叫道:来者可是荀侍中荀大人? 他已经努力扯着嗓子喊,但是仍然呈现出一种疲软无力,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亮了起来,一人含泪苦诉道:求大人救救我母亲,自从我们被赶到这处地方,母亲日益枯瘦,再这样下去他说的上气不接下气,努力补足着没说完的话:再这样下去怕是要不好了 他一开这个头,顿时所有人都蠢蠢欲动起来,荀昭有点头皮发麻,他努力打起精神镇定下来道:诸位请听我一言。 原本蠢蠢欲动的众人听了他这话便暂时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看着他,就像被周围一堆紫薯盯着一样。 如今时疫席卷广陵,大家都深受其苦难,荀昭环顾一周,这条街是有多么长啊,这么一看都望不到头,但是大家先不要担心,只要我们有抗击时疫的信心,我们就肯定会有一线生机,我旁边这位 荀昭适时把华佗这个活招牌拉出来:旁边这位就是由我千里迢迢请来的名医华佗华先生。按理来说大家应该高兴激动才是,但是很多人竟然露出一种疑惑的表情,荀昭暗想,难不成现在的华佗还没有出名?那不得好好宣传一波! 他清清嗓子道:这位名医几年前可是治好了当时令人闻风丧胆的黄病。这话一处,底下的人眼神都不一样了,互相窃窃私语,脸上也表露出震惊和喜悦的神色。 这态度真的可以说是大变样啊,荀昭悄悄问道:难道先生前几年行医救人的时候都没有告知他们姓名吗? 华佗微微笑道:医者仁心,又何必留名? 荀昭被这一番高大上的言论震慑住了,华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有时候名气太盛,反而会惹祸上身啊。一番话说得荀昭汗流浃背,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荀昭仔细地回想了一下自己穿过来的这几年,好像的确没有听到豫州沛国谯县有个叫华佗的著名神医来着。 那他说久仰华佗大名岂不是穿帮了吗! 荀昭悄咪咪地看了一眼华佗的背影,华佗已经隔着一段布料给病人诊脉,不管怎么样,总之对方没有追究的意思,那他自己也不必自扰,荀昭劝慰了自己一番,和小山一样跟在华佗身边听这位行医多年的老人的诊断。 华佗表情凝重,放下手捋捋胡须道:不知是何原因导致了全身血流不畅,凝成血块,所以体表才会出现这些紫色斑块。华佗在虚空指了指那些可怖的连成一片的色块。 血流凝滞?小山疑惑道: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血流凝滞。他仰起小脸跃跃欲试道:要不然试试三七、鸡血藤这些通血的药物? 华佗淡淡瞟了他一眼道:病性尚未定,怎能如此草率开药?小山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荀昭在旁边听得眉毛打结,血流不畅向来都是要人命的大病,听过脑血栓、冠心病,但是还真没有听过全身皮肤血流不畅的。 他斟酌语言道:血流滞涩是大病,但是现在只是出现皮肤干枯萎缩,逐渐瘦弱的症状,想来凝滞的并不是主要的地方。 华佗赞许点头道:正是这些分散在体表的地方。 这大概就是扩散版的静脉曲张吧,荀昭见过那种工作需要长久站着的人会得这种病,但是也没听说这种东西会传染啊,荀昭感觉到了自己的茫然。 现代的病毒或者细菌一定比古代更先进吗?不见得,这不,他现在就碰上一例,这都能回去写篇论文了,荀昭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 既然这时疫来的奇怪,眼下最重要应该是弄清楚这病发起的原因,及时遏制住才行。荀昭提醒道,这时候人本来就少,时疫再死上一大片,这朝代就不灭自亡了吧! 华佗点点头,仔细询问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这种病症? 被问的人掰着手想了想道:大概是七日之前,当时只是有点泛紫,我也没有当回事,没想到自那日起就浑身头晕无力,直往后跌,然后就成这样了。他看看自己惨不忍睹的紫胳膊,那种虚弱的感觉让他深感无力。 七日之前?荀昭想了想,也不过就是他来到这处地方半个月后,想到广陵如狼似虎的洪水,荀昭道:难道是因为这洪水? 小山质疑道:水这种东西无孔不入,若真的是水的问题,肯定不只有广陵一地的百姓遭殃。 肯定是他们还达成了什么条件,荀昭问道:你们生了这样重的病,为什么不在家中好好将养,却都在这里聚堆? 底下的人纷纷无奈道:大人,这紫病病气太过于猛烈,若是得了这病不出半日必定会把病气过给家里人,于是我们得了这病的便赶紧跑到这里来,只是为了免伤家里人啊! 怪不得这个小小的墙角却有这样多的人,荀昭一开始还想过莫非是父亲他们强制将这些人留在这处地方,但是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说荀爽根本不是那样的人,这么多人,只要想跑是怎么都控制不住的。 荀昭这边还在为他们感伤着,华佗已经开启了新一轮的问答:你们中最早出现紫色症状的人怎么样了? 众人纷纷对视,然后默契地分出一条小路来,荀昭好奇的顺着人流分开的地方向前走去,尽头是一个难以名状的人,因为全身的肌肉像风干一样萎缩,像挂在门口风干的腊肉。 华佗试了试鼻息道:已经去了。 这病原来真的会死人,不知道病人看着自己一天比一天虚弱,一天比一天干瘪是一种什么样的恐怖感受。 荀昭想起几天前那个向自己跪着求救的人,他身上当时还是一小块一小块没有连成片的紫斑,怎么会这么几天就这么严重? 荀昭仔细思考着自己脑中每一处可能遗忘的地方,病发在七日之前已经有所预兆,两日前看还是未连成片的斑块,现如今却已经全身皮肤都开始泛紫 啊!荀昭脑中一闪,他指着那个萎缩的人,对上华佗同样若有所悟的眼神:聚堆! 两人对视一眼而后相视一笑,旁边的小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聚堆?聚堆怎么了 华佗捋捋胡须道:病因各有不同,有因为频繁接触一种事物而生病的,有因为咳喘过了病气而生病的,多人聚在此地,想来才是病情恶化的主要原因。 荀昭点点头:两日前我见过一人,当时他身上虽有紫斑,但是想来不能扩散到如此地步,多人聚在一起,才会使得这病进一步恶化。 众人面面相觑:那我们如今该去哪里呢? 家中尚有老母小儿,这身病气可不能过给他们 反正都是死路一条,不过是死的时间早晚而已。 荀昭叹了口气,现在只是约摸猜测出了这病的传播渠道,这病到底怎么治还得另说呢。 诸位不必担心,这病既然有迹可循,老朽定然能找到治疗它的良药!华佗的豪言壮语赢来了一群百姓的欢呼。 正当此时,不远处有两个疾驰而来的身影高声道:小郎君!为何丢下我等独自一人又回到此地! 荀昭猛然看向华佗的眼睛,却见这位老人慈祥地笑着,眼底微微流露出一丝戏谑。 第54章 远处急匆匆赶来的正是燕书和燕画两个, 荀昭有点不好意思,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他自己逃走还让对方一阵好找都是说不过去的, 但是来人身上竟然干干净净的,也没什么草叶泥土的痕迹,荀昭不由得有点奇怪,他们两个,难道不是跟着自己找来的? 燕画控诉道:小郎君使了什么法子, 我和燕书一顿好找, 最后徒劳无功。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荀昭是真的很奇怪。 燕书和燕画对视一眼,燕画道:是燕书说小郎君必定原路返回了广陵,于是我们两个就赶紧回来了,没想到没有找到小郎君, 还被大哥他们骂了一顿。 想到父亲身边那个不苟言笑的侍从,荀昭不由得感到十分同情,他叹口气道:并非有意欺瞒,只是我实在做不到在大难临头之时自己苟且偷生。 第57章 对面两人眼中却都露出了清润的笑意,燕书道:我们自然也不愿意做那苟且偷生之徒。 旁边围观全程的华佗露出了一个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笑容,小山不由得问道:难道师傅早就知道? 这一句话成功把荀昭的注意力集中过来,他心中有点紧张, 之前在说什么久仰大名那件事上算是已经露了馅, 只是现在不知道华佗到底是怎么想他的。 华佗呵呵一笑:哎呀, 我早就看出了不对劲啦。 他转过头,一双深邃的眼睛凝视着荀昭道:若是劫后余生之人, 身体和脸上的反应肯定会十分明显,我当时刚刚见到你时,你分明步履稳定, 神色淡然,虽然后来也害怕地发抖,只是肯定是逢场作戏,用来骗老朽这双眼睛的。 荀昭无奈道:还是难逃您的火眼金睛啊,只是当时怎么不揭穿我? 本来是想的,华佗目光微微悠远,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只是你当时那句神医让我不得其解。他现在还是有些困惑:当时想着或许这一场偶遇并不是什么偶遇,莫非你是提前知道了消息,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合,在老朽将要启程的节骨眼上恰巧撞上来? 小山已经听懵了,大张着一张嘴,一双眼睛里写着震惊两个字,喃喃自语道:不愧是大官啊 燕书和燕画两个人也有点懵,燕画问道:莫非是小郎君提前知道了这位先生的居所,于是恰好在那个地方逃走了,这也不对啊,小郎君怎么不直接和主君说呢? 或许这一切都在小郎君意料之中,燕书眼神自信,仿佛已经掌握了真相,故意顺水推舟被我们绑了上车,可能可能是想要做事周密详备吧。 众人都是了然地点点头,只剩下一个状况之外的荀昭,这都什么和什么啊!他们可真会想象,但是面临着一双双寻求答案的眼睛,荀昭只能一边僵硬微笑着一边颔首道:就是这样。毕竟也没有其他说辞可以解释了,只是这说法想要瞒过荀爽不大可能,荀昭暗自祈祷,这事就烂在这里吧,不要再到处传播了。 一行人到了州牧府上,原本住的地方已经被疫气所感染,州牧府防备严密,所以荀爽一行人就搬了过去,看到高坐其上一言不发的荀爽,荀昭心里还是有点打怵,荀爽并没有先诘问他的事情,而是笑容可掬地看向了后面的华佗。 听闻先生就是曾经治好黄病的华佗? 华佗对其一礼:正是老朽。 荀爽激动道:天不亡徐州百姓啊。他忍不住握着华佗的手道:徐州百姓的性命,还要仰仗先生了。 华佗亦是激动异常,要知道医者在此时地位低下,他看病的人家也有非富即贵的,即使是表达感谢也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然,像荀爽这样的可以说是凤毛麟角,这可是三公之一的司空大人。 看着华佗一脸激动感激的样子,荀昭有点郁闷,明明荀爽和他表现的也差不多吧,怎么华佗看到荀爽这么激动? 两人又是好言好语地论说了一顿,终于结束了谈话,望着华佗远去的背影,荀昭感觉背后一凉,前面走在华佗身边的小山突然回过了头,稚嫩的面容上露出了一种同情的表情,最后还吐了吐舌头,恨得荀昭牙根痒痒。 他不再关注小山,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道:阿父 荀爽不接他的话,重新坐回上首,慢慢啜饮着一壶茶,半晌不满意地摇摇头,徐州牧陶谦是丹阳人,最不懂他们这些什么茶啊水啊的,用来泡茶的都不是什么说得上名的好茶,喝着总是少了那么一种滋味。 元儿,两人在这里僵持半晌,还是荀爽忍不住发话了,倒不是荀昭倔强,只是他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难不成说说这一路上的破绽和大家对他的大胆想象吗。 为父的苦心,你可知道。这话一出,荀昭都有点急了:父亲为我好,我怎会不知道,只是儿哪里能做这苟且偷生之徒,况且若是依照父亲行事,儿岂不是一生都要活在自己的愧疚之中? 这话说的一点错都没有,荀昭要是真的这么干了,保住命是有了,灭亲和临阵脱逃这两个事得戳在他身上一辈子,在这个以名声为命的时代,他还混个什么,直接打道回府试试能不能穿回去得了。 往常也没见荀爽表达出这么强烈的爱护欲啊,这么溺爱的吗? 况且此次出行也不算一无所获,荀昭说到这里腰杆子都笔直了,这位神医绝对能够治好这次的时疫。华佗都治不好也不用看别的医生了,荀昭想了想,嗯,张仲景和董奉还是可以一搏的,他心情很快又期待起来,什么时候能把这些偶像通通见个遍啊。 荀爽最后还是道:你自去便可。 望着荀昭远去的背影,荀爽不由得捏了捏眉心,双眼中一直掩映的忧愁此时都浮现出来,他望向门外有些晦暗的天空,心中莫名有一种悲凉。 没有被骂的荀昭感觉十分兴奋,但是心中也有一种莫名的隐忧,荀爽心里好像深深埋着什么事情,但是虚无缥缈的,怎么也抓不住脑中的那一点思绪。 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现下最重要的还是这次的紫病,荀昭寻了一根树杈,在地上划拉了麻黄汤、桂枝汤和小柴胡汤三个名字,然后皱眉思考起来,这些都是《伤寒杂病论》中张仲景的名方,都是治疗时疫的,也不知道当时张仲景治疗的时疫是什么。 桂枝汤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荀昭一惊,他回头望去,见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一个仰着头看他,一个低着头看他刚刚划拉上去的字,拿仰着头的少年有些瘦弱,荀昭惊讶道:小葱? 那少年点点头,荀昭摸了摸他的脸笑道:几天不见而已,可真是大变样了。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这个脚底被划伤的少年时,这人身上都是凸起的骨头,看着颇为瘆人,现在虽然还是有点瘦弱,但是能看出来养的挺好,起码皮肤不发青了。 明明是十七天,小葱眨着眼睛看他,倒是把荀昭搞得哭笑不得,他故意假装严肃道:如今你也不怕我了? 旁边的小山笑嘻嘻道:如实招来,这桂枝汤是个怎么回事? 桂枝汤?小葱疑惑道:桂枝也能做汤?那岂不是非常难吃?说罢他用一种震惊的表情看着荀昭:大人,你如今已经沦落到要喝树枝子熬的汤的境况了吗。 小山恨铁不成钢道:这都什么跟什么,这是药汤,药汤懂不懂!说罢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看向荀昭。 荀昭微微一笑,招了招手,两个小孩就不自觉把耳朵伸了过来,荀昭悄声道:这个可是我的秘密,你们谁都不准说,听到了吗。 小葱与小山对视一眼,好奇和兴奋充斥了他们的眼睛,他们迫不及待地点头,紧紧盯着荀昭的嘴唇,想要不错过他接下来所说的每一个字。 其实荀昭悄悄道:这是梦中一个仙人告诉我的。 仙人? 仙人! 小山十分兴奋,他睁大了眼睛,他可从没见过仙人长什么样子! 仙人是什么样子的呢? 小葱满腹狐疑:真的有仙人的存在吗,若是有,又怎么会入梦中,而不是亲自来化解这场可怕的时疫呢? 破瓦底下长大的和蜜罐子里长大的就是不一样,荀昭努力回想着以前看的那些玄幻小说都是怎么写的,神秘兮兮道:世间自然是有仙人的,只是他们都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一下说得两个孩子都毛骨悚然起来,荀昭在心底嫌弃了自己一顿,说好的讲仙人,怎么讲成鬼故事了。 嗯,仙人有规矩,他们不可以直接插手我们的事情,所以有些善良的仙人只能通过入梦的方式来指导我们了。一番话说的两个小孩一愣一愣的,小山忙不迭道:那仙人到底长什么样子呢? 你见过云吗?荀昭神秘兮兮道。 见过啊,天上飘得那不就是吗。 仙人就是驾云或者风来的,整张脸都模糊不清,无论怎么睁大眼睛也看不见,他的声音像暮鼓晨钟,听得我耳朵发疼也不能听清到底说了什么。 所以小山和小葱沉迷想象无法自拔。 所以我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清。荀昭斩钉截铁道,撒一个谎就得撒无数个谎去弥补,最开头这个越模糊越好糊弄。 但是听不清又怎么知道这树枝汤的呢? 第58章 小山不满道:是桂枝汤,然后也跟着托腮,是啊,为什么呢? 荀昭脸都笑僵了:仙人自然有办法,他一挥手,这桂枝汤就映刻在我脑海之中了。 哇!两人皆是惊讶出生,小山激动道:我刚刚看了这桂枝汤的药房,虽然我相人看病功夫很差,但是配药这方面我可是一等一的,这药方配置精妙,用来治疗病症肯定会有很好的效果啊!他一把握住荀昭的手臂:侍中大人,若是这药方果真有效,你可是具有大功德的人啊! 荀昭简直叫苦不迭:不不不,这是仙人的意旨,怎能强加在我身上呢? 小葱摇摇头道:仙人怎么独独选择了您呢?这冥冥之中必有天意! 荀昭都麻了,虽然也不知道伟大的穿越之神为啥选中了他,但是剽窃他人心血绝对是可耻的行为! 他委婉道:虽然如此,但是我知晓那仙人的名姓,不如直接感谢这名字来得痛快。 小山惊讶道:仙人也有名字吗? 荀昭有点沉默的点点头,眨眨眼道:姓张,名仲景。 咦?这名字和我们很像啊。两个少年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讨论,荀昭检讨了一下自己的手贱行为,想到刚刚和两个小孩子的胡搅蛮缠,又忍不住笑出声来,看来现在张仲景好像也不是很出名,要不然两人刚刚也不会是那个反应。 很好,提前避雷。 华佗盯着徒弟小山抄录来的桂枝汤潜心研究,时而眉头紧皱,时而喃喃自语,时而激动惊起,旁边啃果子的小山早就已经习惯了师傅在研究药方时候的怪癖,他咂咂嘴,吸走最后一滴溅在嘴唇上的清甜的苹果的汁液,恋恋不舍地看着其他几个已经有点蔫儿的苹果,又转过了头,现下师傅是肯定不会让他吃第二个的,他撇撇嘴,看着华佗像是摆脱了研究药方的奇妙状态,适时问道:师傅,这方子怎么样? 此方甚妙啊,华佗越看越欢喜,这里面的每一样药物看似平凡廉价,随处可得之物,但是偏偏就是这些东西什么都替代不了,纵然是人参鹿茸,也是徒劳啊。 小山也崇拜道:仙人写的东西果然就是不一样。 华佗反应过来不禁失笑:还没问你,这怎么就成仙人写的了? 小山理直气壮地把事情重复了一遍,说道前面华佗都一脸平静,最后的一句话确让华佗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仙人的名字叫什么? 小山又重复了一遍道:姓张名仲景。 华佗忍不住踱步,小山疑惑道:师傅怎么听了前面那些荒诞的话语没有反应,最后这个名字却让您不安呢? 华佗凝重道:因为的确有这么一个人。 小山啊了一声,但还是找补道:莫非是重名?仙人这名字也不怎么生僻啊。 他与我一样行医,而且医术高超,在调理内脏腑和这方面,我比不上他。华佗转过身来,眼睛盯着那张方子:若真是他,能写出来这张药方我是信的。 难道那位张仲景是神仙?小山疑惑道。 他不是什么神仙,华佗不禁笑了,但是想到荀昭身上的种种疑惑之处又显现出来,这位年轻的侍中身上好像总是出现一些用常理难以解释的东西。 在小山疑惑的目光中,华佗长吸一口气道:不管这药方是谁写的,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这张方子能不能发挥功效。华佗捋捋胡须道:这里面的药材都是随处可见的东西,就算没有效果应该也不会让病情进一步恶化,但是功效和剂量难以拿准,你先找几个自愿试药的病人来。 桂枝汤的药方很简单,只有五样东西,要不然荀昭也不能恍惚之间就写下来被两个小滑头看到了,这五样东西也很简单,桂枝、甘草、白芍、生姜、大枣,简直是随处可见的东西,但就这样普普通通的药方确实治疗疫病的好东西。 荀昭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华佗与小山,旁边是燕书燕画几个抬着的大瓮,里面都是熬煮好的汤药,生姜味浓浓的直冲鼻子,再加上红枣,这东西的味道就好像红糖姜茶一样,荀昭一无所知地走在前面,身后的小山已经纠结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张仲景其实不是仙人这件事在他心头翻来覆去,几次想开口又想到荀昭那双漂亮的眼睛闪烁着光,这么直接说会不会让他很失望啊? 什么都不知道的荀昭此刻与华佗的心情是一样的,不知道这药喝下去效果如何,百姓们排起长长的队伍,像一条紫蛇一样延申到远方,他们好奇地看向大瓮中煮的东西,有那胆小的见里面煮的不过是红枣、生姜和甘草也不害怕了,这些东西平常都吃,但是从来没有放到一起吃过,一碗桂枝汤下毒,略微的甜和刺鼻的生姜味还停留在口中,整张嘴火辣辣的,荀昭道:药效如何还得再观望几天,只是不能再聚堆。 见他们又要拿不能把病气传给父母、妻子的言论来轰炸他的耳朵,荀昭快速道:分开即可,若是实在害怕过了病气,自行在家门旁边待着就是,只要你们分开,病情至少不会进一步恶化。 这话一说出来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呼啦啦的紫色人潮一下子都分散开,那个场面还真的是有点壮观,荀昭有点嫌弃地看着这条空荡荡的小路,实不相瞒和垃圾场也差不多了,一直待在这种地方,就算没病也得生病了。 荀昭深吸一口气:现今就看上天会不会眷顾我们了。他还没忘自己的仙人设定,身后小山的表情更加纠结了,脸皱的跟一朵菊花一样,若是荀昭这时候转身一定会非常惊奇。 广陵原本晦暗的天空也有了那么一点开始放晴的意思,荀昭很高兴,要知道现在的心腹大患有两个,一个是时疫,另一个就是洪水,这段时间虽然一直忙着治病,但是洪水那里其实一直在吃老本,依靠着先前那点抗洪堤坝,但是若是有了放晴的征兆,下雨不再那么频繁,那么洪水自然也能不战自退了。 荀昭感觉心情很好,如果张仲景的那张方子真的有用就好了,这样大的功绩,想来董卓也不会砍了他们的头了,想起董卓,荀昭就想起深深宫廷里那个被框死了的小皇帝,最终也只是深深叹息一声,记忆片段停留在了最后在董卓的园子那里看到的那位令人惊艳的女郎。 虽然已经知道那位品貌不俗的女子应该就是貂蝉,荀昭还是有点遗憾没能一睹连环计的实施现场,也不知道长安那边现在进行到了哪一步了。 他的思绪就像拉不住闸的水流一般,从董卓想到皇帝,从皇帝想到貂蝉,从貂蝉想到了曹操,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吧,荀昭就是有点想知道在十八路诸侯联合讨董中可以称得上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曹操现在在干什么,说实话他有点难以想象曹操在这样的情况下是怎么发家的。 扬州丹阳,曹操颇为惬意地骑在最前面的高头大马上,身边是夏侯惇、夏侯渊、曹洪、李典等亲信,身后跟着一串人,都长相颇为不同,肌肤古铜,孔武有力,似乎与南人白皙的肌肤颇不相同,他们沉默地跟在后面。 第55章 快要出扬州了, 再走一会儿就在前边驻扎营帐,明日再行军。夏侯惇点了点头,吩咐身边的人去后边传令, 沉闷的脚步声给曹操一种安心的感觉,他握紧手中的缰绳,仿佛不经意一样,快速地回过头看了一眼,新招的丹阳兵就像一颗颗直立的树木, 天色已经有点昏暗, 曹操转过身继续前行。 想起自己那参与讨董的一腔热血和土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曹操将手掌微微贴在自己的胸口,董卓那厮虽然蠢笨如猪但是手底下的兵士倒是如狼似虎,他那点人马根本就不够看的, 要不然也不会下定决心千里迢迢地跑到扬州丹阳来招兵,曹操胸口存了一股气,又很快舒展开,现在就指望着这新招的兵能给他一个惊喜了。 到了地方大家都纷纷动用起手里的活计,有锅的就架上锅,烧火的帮忙捡木头,打木桩的、拉帐子的, 几个人合力将营帐弄个七七八八, 曹操守着一盏油灯聚精会神地拿着一柄书简看着, 李典坐在外面的木桩子上看他们造饭。 新招的兵看起来还挺怕生的,三三两两都聚集在一起也不说话, 李典嚼了一口饼,有点奇怪地看着他们,按理来说这么多丹阳来的人比他们原本的人都要多了, 也不应该这么畏畏缩缩的啊。 造饭的人正在耐心地熬一锅菜汤,倒也不是说行军还随身带着各种蔬菜啥的,他们是在哪里驻扎就薅一薅哪里的野菜,今天运气还不错,找到了好几种,锅里的汤咕嘟起来,旁边的人把一小把洗干净的野菜均匀的撒进去,青翠的菜叶子上还带着奶白的汁水,这东西比较苦,但是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往好点想,这玩意儿能败火呢! 第59章 又吃野菜汤啊。旁边的人看到这一顿脸都有点绿了,不给肉也就算了,连个饼都没有,他这两天走的头都有点晕。 只有这个,你还想吃什么,负责造饭的人白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到:平白多了这么多张吃饭的嘴,你以为还有你这张嘴的份儿?告诉你吧,这野菜汤你八成都喝不上! 问的人苦了一张脸,看看几个大锅里的汤,又看看那边扎堆的一堆不认识的人,有心想要嘲讽两句,但是对上那些古铜皮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还是缩了,不甘心道:那也不能不给我们吃饭啊,凡事总讲究个先来后到,总不能来了新的饿死旧的吧! 这事你别和我说,造饭的人努努嘴,喏,李将军在那边,你要是把这话往他耳朵里一说,他一点头,这野菜汤你就能喝上。 我哪里敢啊问的人紧了紧袖子,看着不远处的李典拿着一张麦饼嚼着,嘴里不由得也馋了起来,唉,什么时候能跟李将军一样吃顿饱饭,便是死了也值当了。 造饭的人烧完柴,扣上盖子坐在他旁边,身上的烟火味儿都忍不住让人想要趴上去吸一吸咂摸咂摸味道,他撑着脸嗤笑道:你这就不懂事儿了。 和他挨着的那个就恼了:这话什么意思?看不上我? 造饭的人高深莫测道:你在这里混个将军不如人家那边的无名小卒来的舒服,你呀,还是不懂行。 那人好奇道:何出此言? 造饭的人斜了他一眼道:你是怎么来当的兵? 那当然是家里没东西了养不起我这张嘴,又听说什么跟着讨董招兵有饭吃,就这么跟着来了。他有点郁闷道:没想到来了这里也是半饥不饱的,现在连一顿野菜汤都喝不上了。 唉,造饭的人也叹息道:谁来这里不是想混口饭吃呢,就算每天干的是掉脑袋的活计,能填饱肚子也算能点头,只是在这处地方,吃不饱饭还要天天打仗,真是比吃草挤奶的牛还要倒霉! 旁边的人笑道:哪个地方不是这个样?要我说咱们就看开吧。 造饭的人摇摇头道:你这真是什么都不了解,我人脉广,当时一起参加招兵的几个弟兄现在就数我混得惨。他左右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这边,悄悄道:我那几个弟兄过的可不要太滋润,每天就像模像样的练练兵,照样有饱饭,大块的肉那是不常见,但是饼菜汤都是齐的,闲的没事喝点小酒,这才叫逍遥快活呢! 他这话说的旁边的人眼都红了,忙道:他们怎么就能过得这么好? 造饭的人深深叹了一口气道:我们这些人也不知道上头那些人天天在搞什么,就咱们上头这位。他那手虚虚指了一下曹操的营帐,那叫一个不安生,天天到处去打仗,这不,又往这地方招了一堆怪模怪样的兵,说的话也奇奇怪怪,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刚刚我还想去拉拉关系,直接被那吓人的眼神吓回来了,你说他们是狼崽子转世吗一双眼瞪那么大也不嫌疼。 旁边的人还心心念念着饼菜汤,闻言道:招这么多兵做什么,我们原来那点人都养不起。 所以说啊,造饭的人站起来,这东西得看运气,你看我那几个弟兄天天都不到处跑,就窝在冀州和淮南,过的不跟神仙一样。 说罢他掀起盖子,锅里的菜汤已经烂熟,一层绿意飘荡在上面,他喝了一口有些皱眉道:这汤熬苦了。但是下一刻又远远一招手,众人便都拿着手里的家伙什儿排成了长长一队。 诶诶诶,往后稍稍,造饭的人道:今天按规矩先给新来的盛饭。 有那眼尖的看着几个锅里都是虚头巴脑的野菜汤,当场道:就这点东西给他们吃完连个底都没了,还吃个啥? 造饭的人舀起一勺,又偏了偏,感觉还是有点多,等到终于满意的时候,到碗里的只有半碗了,那新来的兵看着着半碗绿汤有点傻,愣愣地站在那里,憋不住秃噜了一句话出来,造饭的人不耐烦道:下一个!你们说的这些话也听不懂,但是总共就这么多,别胡搅蛮缠了,这边的兄弟还有吃不上的呢。 一堆大汉抱着小小半碗绿汤,显然有点不搭调,他们坐在一起,造饭的人好不容易分完了汤,随意给还没饭的人一挥勺子道:那边有煮的白水,和这绿汤也差不多了,自己舀点喝去吧!众人都不免怨声载道。 一个丹阳兵喝了一口绿汤,苦的他不免皱起了眉头,骂了一句道:这是什么东西,难不成以后都要喝这东西?他们的话很奇异,带着那么点南方俚语的绵软和莫名雄浑的北方气势,说出来也就他们自己能听懂。 另一个抱怨道:哪里的新兵喝这种东西啊,不是都杀猪宰羊的,让大家先吃顿荤腥?怎么这地方就给喝这种东西,难不成咱们两边这规矩还不一样? 我看这地方咱们还是别待了,一个人冷不丁地出声,却唤醒了众人心中的那点蠢蠢欲动,还不如打道回府呢,好歹不用喝菜汁子。 这样不好吧,有那犹疑地道:太守让我们跟过来,我们这是要造反? 那你就等着在这里吃糠咽菜吧,提议造反的人看了他一眼道:我看这事要趁早,要是拖上几天天天吃这东西,咱们早就和病猫一样了,到时候想要造反估计也不行了。 他豁然起身,仗着别人都听不懂他们说的话道:有想一起的就站起来!哗啦啦站起来一大片人,旁边的兵士吓得一愣,以为这些丹阳兵要干什么呢,没想到他们快速地站起来又快速的坐下,拿被唬了一跳的人道:真是怪人! 咱们可以干,就是造反之后到哪里去,太守那边肯定不收我们了,现在这年月,我们自己出去怕是连野菜汤都喝不上啊! 提议造反的人想了想道:那些北人个个弱的跟鸡一样,不比我们强壮,咱们随便到谁那里去应该都行,这次得寻个粮草多的他眼睛一亮道:淮南袁术如何?淮南可是粮草众多,想来也不会短了我们一口吃的,到时候肉饼菜酒,那不是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众人都被他这一番话说的饥肠辘辘,忍不住去想象吃肉喝酒的美好生活了。 好!俺跟你干! 你说怎么干!跟着你! 领头的人眯起眼睛,很快地做出决断:咱们现在就行动,去拾点干柴,然后就这那些没熄灭的火堆烧了帐子,只要帐子一乱,他们就乱了。 那些兵呢?用不用杀了? 领头的人嗤笑一声:都不知道喝了几天野菜汤了,想必也造不成什么威胁,不必管他们,咱们一股脑儿烧帐子,烧的差不多了咱们就赶紧顺着原路走就是,到时候在一开始出发的地方集合,一起去吃饱饭! 一起去吃饱饭! 一起去吃饱饭! 造饭的人原本都打算拾掇拾掇睡了,一堆人冲过来让他有点懵,他高声道:真的没有汤了!不信你们看,空空如也啊! 没有一个人理会他在说些什么,他们一股脑儿地扒拉火堆,然后快速地冲了出去,一股呛人的味道迅速漫延开,造饭的人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快速招呼道:造反啦!造反啦!新来的兵点火啦! 和他说了一会子话的那个一把握住他的手,摇摇晃晃的火把衬得他的脸是一种温暖的橙色,他露出一种可以称得上是希冀的目光道:你我既然也苦于这种吃不饱饭的日子,为何不混入其中?咱们一并逃出去转投他人吧! 造饭的人一愣,脑子里有什么电光火石一样的东西劈里啪啦闪过一串光,他激动道:你说得对,何不趁这好机会赶紧逃走呢?说罢也不再高声叫喊了,在一串串橙色的火光之中,两个人快速地跑了出去,这一系列操作把那边防火的人都看傻了。 哎呀,你还在那里愣着干什么,没看到已经有人跑了吗,防火自让其他人先去放,咱们两个先走。 哦,哦原本拿着火把的人愣愣地被拽着一起往前跑。 领头计划放火的丹阳兵还在拿眼小心翼翼蹲守在一边,他还想着能不能活捉个将军啥的献给未来要投奔的人,想到自己以后可能会飞黄腾达,他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容,看着那些拿火把认真放火的人,他眼底有流露出一丝不屑,这些人,也就给他打打下手了,他们哪里知道放火的深意呢?他耐心地在旁边等着。 曹操迷迷糊糊地自梦中醒来,鼻端闻到了一股焦糊味道,这让他一下子清醒了,眼神锐利起来,拨开棉被他捂嘴皱眉,想要出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半只脚刚踏出门外,一个巨大的黑影就从后面一下勒住了他,一瞬间曹操汗毛都直立起来,他的眼底缓缓划过一丝肃杀,但霎那间肌肉又放松下来,曹操笑道:不知背后是哪位壮士? 第60章 领头的一愣,倒是有点惊讶道:你不害怕?他们自己说的话虽然让别人听不太懂,但是别人说的话他们是能听懂的,没办法,军队发号施令用的语言他们就得费力去学,要不然也打不了仗。 他叽里咕噜说的啥曹操也不知道,但是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拖延时间,曹操看着被烧毁的营帐,心里约莫知道八成是有人造反,再加上身后这让人难懂的话语,看来就是新招的丹阳兵造反了,曹操有点困惑:新招的兵怎么会造反呢?这一路看着挺和平的也没起什么冲突啊。 但是现在显然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曹操道:我奉劝身后这位壮士一句,你还是赶紧逃跑吧。 领头地一愣,讥讽道:你自己都死到临头了,怎么还敢这么说话的? 曹操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也能猜的七七八八,他气定神闲道:你看看四周,还能找到一个同伴吗? 领头地果然快速环顾了一圈,原本还在一起放火的弟兄不知道怎么回事都走了,只剩下了他自己一个人,这让他心里有点慌乱。 曹操感受到了脖子那处手的颤抖,便知道这事成了一半了,他声音尽量放柔道:现在我的性命在你手里,但是你的同伴都走了,相当于你的性命也在我手里,要我说,我们何必这样相互杀对方呢,不如这样,你放过我,我也保证不杀你,让你安安全全地出这个门,怎么样? 你说的是真的?领头的不由得有点动摇,他本来想杀个人将头一并带走,但是为了杀人把自己赔上那可就太亏了,他还等着填饱肚子呢。 他怎么回话曹操已经不管了,因为他远远地看到了夏侯惇,夏侯惇逃离火海之后就急匆匆地往这边赶,却看到了让他心脏骤停的一幕,曹操被一个丹阳兵卡着脖子,这事让他呼吸都不由得轻缓起来,一颗心砰砰跳起来。 偏偏曹操远远看到了他,给他做了个偷袭的眼神,夏侯惇咽下一口唾沫,努力告诉自己放轻脚步不要紧张,这事一定要成。 领头的等不到曹操的回话,不由得手紧了紧,曹操连忙道:壮士说的话我也听不懂,但是聪明人都应该知道如何选择 他还想再拖一阵儿,但是领头的已经不想再耽搁时间,他深知一旦这些将领都回过神来,他就惨了,他架着曹操往城门口走去。 糟糕!曹操眼神一凛,原本等着偷袭的夏侯惇也是一愣,但是很快反应过来,悄悄跟在他们后面,所有营帐都葬身火海,除了曹操的那个,众人都忙着在火海里挣扎,没有一个人注意这边,领头的又忍不住恶胆向边生。 主公! 旁边传来一阵虎啸,正是曹洪和李典,他们两个脸上都时灰,此时心急如焚,但是又丝毫不敢靠近,身后那个人开始紧张起来,曹操忙制止道:别过来! 两人一愣,站在原地不敢动了,曹操淡然道:我仍然遵循刚刚说的,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但是你如果动了杀心,你的头肯定也脱不出去! 领头的舒了一口气,凝重地点点头,现在他是彻底不像耍什么小花招了,他现在只想赶紧逃出这个天罗地网的地方,便快速向前行进,曹洪和李典两个急得要死,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但是豁然看见身后悄悄跟着的夏侯惇,曹洪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但还是表现出一副十分焦急的样子。 领头的快速走着,到了门口,李典和曹洪两个始终保持一段距离,夏侯惇就在他左边稍稍偏后一点,借着营帐的掩映快速跟随,领头地警惕地看了一眼这边的李典和曹洪,见他们没靠自己太近才松了一口气,但他也实在不敢再操作些什么,将曹操推到一边就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向前跑去。 反正后面跟着的那两个是绝对跟不上的,领头的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扭头看去,李典和曹洪的神色很平静,连同曹操一起,三个人就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样,领头的忽然感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连忙回过头,但是看到的却不是前方的路,而是自己分离的身体。 眼部痉挛着,他的头飞出去落在草丛中,闭眼的最后一刻他还有些难以置信和疑惑,是谁呢?是谁杀了我呢? 功成身退的夏侯惇踢了一脚他还有些温度的尸体,没有再多看一眼便回去了。 荀昭不知道怎得,这心在胸腔里一直难以安定下来,虽然说完全安定肯定是不太行,但是也不能这么活跃啊,就好像是在惧怕着什么一样,荀昭感到十分的莫名其妙,不知道第几次又问了一句:病情确实是控制住没有再恶化对吧? 旁边不知道回答了多少次这个破问题的小山控诉地看了他一眼:是是是!这个问题今天早上都不知道问了多少遍了! 荀昭摸着自己丝毫没有停止乱跳的心脏,有点奇怪,究竟是忘了什么事情呢? 将军这一声真的是叫的酥媚入骨,但是细品之下,又带着无尽的哀愁和柔情百转,弯弯绕绕地缠在吕布的心头,真是教他骨头也酥了,眼也直了,吕布不得不承认,虽然他对自己那个便宜义父董卓横刀夺爱的事愤懑不平,但是貂蝉这时候展现的风情远不是当时青涩的时候可以比的,属于劣根性的那一部分悄悄冒了个头出来,吕布有那么一瞬间竟然荒唐地想,在这方面说不定还得好好谢谢董卓 一只酥软若无骨的小手缓缓摸上了他的胸膛,吕布下意识扣住了那只手,手中的滑腻触感让他爱不释手,但是那只手却不肯乖巧地被他钳制住,像一尾灵活的白鱼一般脱出又似有若无地撩拨着他的胸口。 小姐吕布让她摸的呼吸都有点停滞,越过那双涂着鲜红丹蔻的手去看她的脸,如云一般的鬓发上斜插着一弯新月,薄如蝉翼的金饰在上面微微颤动,洁白的玉珠如同水滴一般柔和,但是这些雍容华贵的东西聚集在一起却都压不过那张颜若桃李的脸,貂蝉的手虚虚挎着他的腰,见吕布直直盯着自己,她似是有些害羞一般,漂亮的面颊上升起了动人的红晕,然后娇嗔着扎进了吕布的怀中。 吕布望着她蜿蜒流转的发丝咽了咽口水,貂蝉仰起头,一股馨香透过她的身体传来,吕布认不出低下头,将脸埋在佳人修长的脖颈上,细细嗅闻那股芬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貂蝉目光流转,眨了眨眼睛,眼中泛出了泪光,吕布将头扣在她肩上,对着白皙滑嫩的肌肤轻轻啃噬碾磨出一小块红斑,正当意乱情迷之间,吕布突然察觉到底下的娇躯正在微微颤抖。 他急忙扳过貂蝉的肩膀,见到两行清泪在她美丽的眼睛中流泻而出,吕布心都碎了,一把抱住她道:小姐不愿,那 貂蝉呜呜咽咽地打断了他的话:妾怎是因为这原因而哭泣,只是我如今委身董卓,真是日日生不如死还要强颜欢笑,也只有将军是妾的唯一寄托了,只是你我相见尚且如此困难,今后的路又在何方呢 泪珠儿流泻在吕布的手心,将他的心都烫化了,见到心上人如此悲伤,吕布是又感动,又酸涩:小姐如此,布自然也是难以割舍小姐。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张想来写满了刚毅的脸上,竟然是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哀愁来:只是实在可恨,可恨偏偏是那老贼! 貂蝉连忙捂住了他的嘴,一双美眸之中写满了担心:将军慎言,他毕竟是将军的义父。 哪里有他这样的义父!吕布一下子窜起来,血色一下子涌上了他的脸颊,他怒发冲冠道:谁家的义父会抢夺儿子的妻子呢!貂蝉也不禁暗自垂泪,两人一时相对无言,貂蝉依偎在他怀中道:妾不知何时才能与将军再见,虽然事情已经成了现在这样,妾还是不甘心她长长的睫毛柔顺地垂下,丰润的红唇吐露出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剜吕布的心:妾本可以与将军双宿双飞的 吕布那双虎目终于忍受不住盛满了泪水,他背过身去,貂蝉却从背后又环抱住了他的身体,吕布猛然转过身来,整张脸搭在貂蝉柔柔的肩颈上,透过薄薄的纱衣,如雪一般的肌肤上映刻着斑斑红痕,吕布轻轻抚摸着那些痕迹,貂蝉轻轻推开了他,露出一小半精致的面容,徐徐的微风拂过她的头发,细细的腰肢仿佛柔韧的柳枝一折就碎了,貂蝉轻轻抚摸了一下裸露的肩颈:不要看 小姐 妾现在已经是残花败柳了,貂蝉微微垂下头,颤抖的声音仿佛压抑着无数情感,如今自然是配不上将军的。 吕布轻轻抚摸着她柔滑的发丝,爱怜地亲了亲她雪白的面颊,貂蝉那双美丽的眼睛蕴含着无数深情,稍稍抬起又很快地落下,吕布忍不住亲吻那双好看的眼睛,新月一样精致华美的金簪被摘下随意地丢在一边,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第61章 貂蝉漂亮的眼睛轻轻眨了眨,忽然笑了:在这里不好,老贼定会看出端倪,何不另寻一处地方?吕布已经有些急,但是听了这话也觉得很有道理,貂蝉的后半句话让他忍不住浮想联翩,他忍不住道:都听小姐的,小姐说去哪里,布就依着小姐去哪里。 貂蝉微微附在他耳边道:这外面有一处亭子,名凤仪亭,那地方花木掩映,旁人都看不见,你我何不去那边相会?一番话说的吕布心痒痒的,当下便道:如此,我们这就过去? 这可不行,貂蝉左右观望一番,两个人一起出去难免令人起疑,将军先去那里等着,妾随后便到,吕布重重地一点头,拿起旁边的方天画戟便步履如风一般地去了。 屋内只留下貂蝉一个人,她眼中刚刚流淌的深情缓缓平复,原本柔肠百转的目光此刻深深地思索起来,她将那支金簪轻轻拾起放在旁边,看着镜中自己红润美丽的脸颊满意的点了点头,屋内的熏香袅袅升起,旁边的紫色铃兰开的正好,她轻轻撷下一支簪在发上。 差不多了。貂蝉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窗外来来往往的仆从,大大方方地走出了门,众仆从都恭敬地对她行礼,貂蝉道:我自去凤仪亭一趟,你们不必跟随,若是太师来了,告诉太师我在凤仪亭便是。 凤仪亭修建的十分美丽,秀致的亭子周围是各色花木,貂蝉细细看着,只见吕布略微模糊的影子在其间若隐若现,貂蝉的步履轻快起来,面容上挂着甜美的笑容,远远地分花拂柳而来。 吕布等着她的到来,貂蝉越靠近却更加羞涩起来,微微侧身对着他,细致的纤腰和高耸的玉峰如同最美好的景致,吕布走上前去轻轻环抱住她,貂蝉微微扬起美丽的脸,动人的目光水光淋漓,轻轻叫道:将军 吕布顺着她薄如蝉翼的纱衣摸进去,让貂蝉忍不住微微一颤,眼神慌乱地看了看旁边,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推了推他:这可是在外面 说是推但是吕布的身躯却归然不动,吕布微微握住揉了揉道:怕什么,这里又没人能够看见。女子身躯的绵软芬芳让他欲罢不能,不由得深深沉溺在这温柔乡中,貂蝉秀眉微微蹙起,轻轻喘息道:有些疼 吕布微微放轻了力道,一双手又往下游弋而去,滑腻的肌肤轻轻拂过他粗糙的手臂,如同浸泡在一汪温水之中,貂蝉还想再说些什么,一张樱桃一般的小口却被轻轻含住,吕布的手还搭在她修长浑圆的腿上,一时之间竟然是着了魔一般的忘却天地与自我,不知道身处何地了。 等到凌乱的脚步声远远的走进来,一个暴怒的声音如同天空中的惊雷一般劈在吕布的脑海:吾儿吕布可在! 吕布一下子慌乱起来,董卓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符一般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他放开手中美人,急切地想要赶紧逃走,貂蝉仿佛还没有清醒一般抱住了他的胳膊,吕布下意识向下看去,貂蝉目光中的情意如同水流一般缓缓流淌在他的心上,貂蝉轻声道:不知道何时才能再与将军相会,但是对于妾来说,和将军在一起的这一刻才是最重要的。 吕布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温暖了,热热的烘托着,这种温暖竟然让他忘却了现在可以说是非常紧急的情况,知道暴怒的董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貂蝉那张漂亮的面容上布满了慌乱,连忙挣开吕布,吕布望着空荡荡的手臂有点发懵,貂蝉小声急道:将军快走啊! 吕布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抬步便朝相反方向跑去,远远的仍然忍不住回头忘了一眼,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貂蝉的背影,她鬓发散乱,董卓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有些担心,还想要再看,但是一柄长枪擦过他的面颊正好插在旁边的墙壁上让吕布心里一惊,银白流畅的兵器正是他的方天画戟,吕布一拍脑袋,刚刚太过于意乱情迷竟然忘了拿兵器! 但是此刻已经顾不上其他,董卓已经循着路追了过来,吕布只能放下心中那点不甘心,快速离去了。貂蝉湿润靡丽的面容仍然在他的脑海中一遍遍的浮现,吕布不由得心中烦躁,想到貂蝉泫然欲泣的表情,他不由得恨恨地将一大壶酒尽数灌进了口中。 旁边的妻子严氏看得不免心惊,她一向细心,但是今日却看不出丈夫在想些什么,只能低眉顺眼地帮他烫酒然后再倒上,这样不知道喝了几壶,吕布眼神已经开始有些直愣了,严氏声音柔柔地道:将军,不可再喝了,这杯中物喝多了伤身啊。 这柔柔的声音让吕布心中一动,抬眼看去,眼前却不是貂蝉那张艳若桃李的面容,而是妻子严氏温柔美丽的脸庞,吕布不由得心中一阵烦躁,想起貂蝉的好来,又深恨自己不能正大光明地拥有她 我誓杀老贼!董卓!老贼!吕布面容暴戾,倒是把严氏吓了一跳,她不理解道:将军何故要杀太师?太师可是将军的义父啊。 吕布已经醉的不知道东西南北了,看到妻子温柔美丽的脸,有什么东西轻轻打在他的脸上,吕布循着望过去,只见是严氏头上戴的一支流苏,吕布想起来点什么来,探出手轻轻摘下了这支精致的发饰,这上面一支蝴蝶振翅欲飞,远远看上去十分灵动,细看却没有貂蝉头上戴的那支来的精美,严氏有些奇怪地看着丈夫拿着她的发钗看了很久,吕布将那支发钗握在手心:这支不好,等以后给你一支更好的。 严氏不由得有些含羞,双眼那么一嗔道:现在说的什么胡话,你什么时候关注起这些事情来。但是心中的那份雀跃却难以掩饰,她微笑地看着吕布那双眼中流露出好像小孩子一样的懵懂,轻轻叹息一声,拧了一张帕子给他细细地擦着脸。 屋门外浅浅露出一个小脑袋,梳着两个丫髻的小女郎轻轻走了过来,严氏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女郎便乖乖在旁边蹲着不出声了,只是一双灵动的眼睛细细看着那张帕子在父亲脸上轻柔地拂过,她托起腮,看着好像睡觉一样的父亲,感觉有点好奇。 百姓的紫病已经开始慢慢退去,这可算是解决了荀昭的一大心病,荀昭看着这几日还算温和的洪水,和快被泡烂的树木,不禁感叹道:这也算山清水秀啊! 旁边的小葱小山并燕书燕画几个正在努力修堤坝,听到他这句话都不自觉冒出了一个个小问号,小山摇头晃脑道:真是奇也怪哉,这地方又破又烂,哪里山清水秀了?荀昭只是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破破烂烂的广陵郡在他的眼中也没那么拉跨了,一点点好了起来,微微起伏的水波中偶尔还有那么一两条瘦的可怜的小鱼显现,荀昭眼睛一亮:快快,这里有鱼! 小葱摇摇头道:这鱼太小了,没什么肉,不好吃的,刺又很多。 荀昭眼睛笑出一个优美的弧度:谁说鱼只能拿来吃肉啊?要我来说,拿来炖汤才是上品,小黄鱼加上腌的肉干,哦对了之前腌好的笋丝现在应该也是风味正好,这么一搭配谁不说一句汤鲜味美? 众人都让他说的口水直流,小葱更是直截了当道:咱们这里别的不多,鱼可是一等一的好,广陵郡的太守大人听说顿顿必吃生鱼片,听说味道鲜美,太守每日桌案上要是没有这道菜,做菜的厨子可是要挨板子的! 顿顿都吃生鱼片?荀昭艰难地想象了一下,怪不得陈登最后肚子里都是虫子,这年代又没有处理措施,直接顿顿生鱼片这不就等着虫子寄生么? 但是这纯属于个人爱好,荀昭摇摇头,要是有机会他还是带着华佗去给这位日后死在生鱼片上的同志看看吧。 五个人的效率是高超的,在这啥都看不出来的水里还真让他们找到了几条,荀昭满意的拿着战利品回去捣鼓了,这时代就得苦中作乐,天天吃薄饼蘸酱他都要吃吐了,现在这个时候就算是刺史太守吃肉也得考虑考虑,毕竟刚遭了灾,这些东西可都是紧缺资源,荀昭感觉自己还算幸运的嘞,虽然可能过程波折了点,但是从颍阴到雒阳再到现在的广陵,他从来在吃这方面没有短过。 荀昭喜欢待在厨房这事州牧府上的人早就见怪不怪了,甚至还有几个人时不时地远远看一眼,荀昭有点嫌弃地看着手里的肉干,这时候就喜欢把什么东西都弄成干的,美其名曰方便,但是这风干肉又硬又没味道,是真的很难吃,这让他不禁怀念起猪肉脯来,同样都是肉干,怎么差别就能这么大呢? 荀昭大力把它剁成几块,再细细地切成小片,原本看不顺眼的肉干现在终于看顺眼了,荀昭满意地看了看,果断地加水和腌好的笋丝、处理干净的小黄鱼、切好的干肉片和不知道哪里揪出来的一袋子黄豆,再来点茱萸和盐,细细的火焰炙烤着这些食材散发出浓郁的香气,荀昭拿过一张薄饼放在嘴里啃,这东西现在在他这里地位跟饼干一样,饿了就来一张。 第62章 细细的烟火渐渐抚慰了他最近总有些不安的内心,晚膳还在瓮中微微滚煮着,荀昭眯起眼,远处走来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人,身姿笔挺,正是荀爽,与以往不同的是,远远地荀昭就能看到他面容上那种呼之欲出的高兴,荀昭不知怎得心中一颤,然后摸了摸自己不听使唤的心脏,笑着道:父亲!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荀爽是真的很高兴, 至少荀昭已经很多天没有看到父亲面容上有着这样的辉光,荀昭不由奇道:什么事情让父亲这样高兴? 荀爽眼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道:董卓终于死了! 哔啵的火光差点灼烧到荀昭的手指,他一瞬间脑中那根弦猛地绷紧, 心中一直遗忘和空缺的那一块终于浮出了水面,荀昭有点难以置信道:死死了?这进程未免太快了吧!恍惚上次和董卓见面也不过是几个月之前而已。 对啊!荀爽浑身透露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虽然已经知道这事大体发展的进程,荀昭还是忍不住问道:谁杀死了董卓?如今长安掌权者又是谁? 董卓贪恋美色,王司徒便以一绝色女子设计, 让那吕布杀了董卓, 而如今么,应该是太原王氏一家独大了。荀爽面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不过谁掌权已经无可厚非,总比董卓来的要好。 荀昭的眉头紧紧蹙起,这段时间又是防洪又是治疗时疫的, 他都没有多给董卓多分什么目光,没想到董卓这么不中用,这么快就噶了,他悄悄看了看还沉浸在喜悦之中的荀爽,感觉头有点大,其他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那王允是个不靠谱的, 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了, 要不然也没有贾诩那条毒计的成名了。 荀昭琢磨了琢磨道:如今董卓之死已成定局, 虽说如今王司徒大权独揽,但是还少不了一番争斗。 荀爽道:你是说袁绍、袁术? 荀昭点点头:不错, 如今天下已经是七零八落,冀州袁绍、淮南袁术,说不定幽州公孙瓒也要来分一杯羹。 虽说如此, 王司徒应该不会托大,不管怎么说汝南袁氏仍然是根基深厚,想来日后应当是袁绍占些优势。 荀昭摇摇头,努力想要把事情说的严重一点:汝南袁氏势力虽然大,但是内部颇多分歧,袁绍、袁术并不和睦,如今两人也可以说是旗鼓相当,以后少不了一番龙争虎斗。 荀爽狐疑道:袁术要自立?这怎么可能,若真的按你说的那样,袁绍、袁术可真是把本来的优势劣势化了。 但进程就这么个进程啊,荀昭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现在按照袁绍、袁术这个架势,但凡俩人能一条心,估计以后就没有曹操、孙权、刘备啥事了,但是总不能用过于理想的眼光看待问题。 父亲有所不知,荀昭神秘兮兮道:我听说袁术本来没有自立的心思,但是那日雒阳烧宫,听说袁术偶然间得到了一块传国玉玺! 荀爽听到这话也不禁瞪大了眼睛:你这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还能是从哪里听到的,当然是看小说看到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荀昭一脸肯定道:当日袁术手下孙坚在雒阳皇宫的枯井之中发现了这块玉玺,本想要据为己有,但是不知怎的袁术知道了这事,得了玉玺欣喜若狂,听说有自立为帝的意思啊! 这岂不是自断根基?荀爽简直难以理解,荀昭其实也搞不太清楚袁术的脑回路,汝南袁氏被众人信服的原因不就是四世三公,是皇帝的忠诚手下么,这属于崩人设了啊大哥! 袁绍定然要与袁术决裂的。荀昭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这消息确切吗?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荀昭摆出一副严肃异常的表情,看得荀爽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又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了的感觉,最后这位发丝已经有些斑白的老者叹口气道:说吧,你又想怎么做? 荀昭有点心虚,但是看到荀爽那一副了然的表情就知道不需要再怎么铺垫了,荀爽八成已经看出来了他有那么点想搞事的心思了,荀昭轻轻咳了一下道:如今不管外面势力如何割据,我们都不应该坐以待毙。 透过徐州今天难得放晴透蓝的天空,荀昭脑子里一个大胆的想法渐渐成形:如今最危险的自然是陛下,王司徒虽然出身太原王氏,但是名望上比不过袁绍,又没有足够的军队钱粮,这样的人在陛下身边应该待不太久,指望别人对陛下的忠心难免有所疏漏,不如我们自己上! 一句句话说的荀爽脑子疯狂运转,一颗心怦怦跳起来,良久才笑道:你的这个想法要实现难啊,和那袁术想要自立为帝也差不多了。 他恨铁不成钢道:我们尚且被困在徐州,又有什么能力去拯救陛下呢?这话说的太过于虚妄。 荀昭眨眨眼睛:虽然我们手上如今什么也没有,但是我们联合一下其他人也不是不行。 哪位?是冀州袁绍还是那位想要称帝的袁术,亦或是幽州公孙瓒,还是青州曹操 等等,刚刚划过了一个什么,青州曹操? 荀昭不禁疑惑道:青州曹操? 荀爽瞥了他一眼:虽说曹操刚刚自青州收服了三十万黄巾军,但是大部分还是袁绍的推波助澜,曹操此人荀爽缓缓吐露出几个字:现在还不成气候。接着用一种看大傻子的眼神看着荀昭,而荀昭的思绪已经飞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了。 好家伙,三十万黄巾军,荀昭内心暗暗震惊,这袁绍真的算是够朋友了,他和曹操不是闹掰了来着?袁绍那么骄傲的人肯定不会主动低头,八成还是曹操先去示好,袁绍也真的不愧是和曹操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青州那地盘就这么给了? 放现在相当于是3/4个山东吧?荀昭都感觉自己有点酸了,竟然之前还在奇怪曹操究竟是怎么起来的,人家这不是有土豪好兄弟吗? 努力晃了晃脑子把袁绍和曹操都丢出去,荀昭回过神就看到来自荀爽的有些鄙视的眼神,连忙道:这些人都忙着互相吞并,肯定没有心情和我一起去长安拥立陛下。 荀爽倒是奇了:除了这些人还有谁呢? 自然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荀昭高深莫测道。 一句话仿佛打通了荀爽的任督二脉,他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你是想要联合董卓的旧部? 看见父亲那陡然锐利起来的眼神,荀昭都有点打怵,毕竟董卓名声不大好,这可以说是严肃的政治问题了:父亲不在宫中自然不知,董卓的部下也不完全是他的亲信。 荀昭赶紧表明一颗红心道:牛辅、胡轸之流自然是不必说,但是有一人可用。 荀爽的目光稍微缓和:谁? 中郎将段煨。 荀爽细细咂摸这个名字:段煨?莫非是武威段氏? 稳了!荀昭心里缓缓舒了口气,虽然他感觉荀爽已经不是那么看重家世地位的人,但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士族果然还是更喜欢和士族打交道,想到这里他不禁又疑惑起来了,作为士族中的顶流汝南袁氏的袁绍,是怎么和曹操成为好朋友的? 虽然说曹操父亲是太尉,但是到底背负着一个宦官之后的名号,在那个党锢之祸兴起的时代,宦官和士族可以说是势如水火,所以曹操到底是怎么就混进了袁绍的朋友圈还成为对方的知己好友呢?荀昭感觉自己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他暗戳戳地想,反正现在曹操还没有一统北方,现在还在当袁绍的小弟,下次见到不知道能不能问问他。 荀爽捋捋胡须道:武威段氏底蕴深厚,不知此人品行如何? 荀昭忙道:段煨此人并不张扬,当时陛下与我一同乘车,旁边的将军中,只有段将军一人对陛下行礼,态度十分恭敬。 荀昭一面说一面观察着荀爽的表情变化,荀爽果然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但是很快又道:他同董卓如何,如今董卓虽死,但是此人不一定能够同我们联合。 荀昭想了想道:段煨和董卓其余部下不太一样。这一点荀昭其实很早就发现了,董卓的西凉兵很有特色,不仅作战骁勇,作风也非常豪放,在皇宫的时候荀昭就经常看到几个嘻嘻哈哈的西凉兵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扭打在一起,什么礼数什么尊敬那是什么都不知道,在这一堆牛鬼蛇神里面,段煨和他的军队就显得格外突出,用鹤立鸡群几个字形容最好,而段煨本人和牛辅、胡轸、董奉好像也不大亲近,遇见了和陌生人也差不太多。 第63章 荀昭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堆段煨的事,最后道:董卓对他的态度也比较奇怪,不像牛辅等人一样呼之即来,所以我猜测段煨或者是武威段氏与董卓可能也是一种联合关系。 董卓此人在凉州并无根基,拉拢当地的武威段氏的确是正确的选择。荀爽目光深沉,亦是点头:不过这些都不过是我们的猜测,还应小心行事。 书信一试便知,荀昭眨眨眼,况且也不止他一人。 荀爽这时候是真的想不出来了:刚刚听你言语,董卓的其余部下你也看不上,难不成是荆州刘表? 荀昭忍不住笑起来:荆州距离长安未免也太远,实在是不妥,只是父亲还忽略了一处地方。 哪里? 凉州。 荀爽纳罕道:凉州是董卓的兴起之地,那里还有什么人值得你去联合呢? 第57章 穿越者的先知优势终于体现出来了!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 凉州还真是个人才辈出的地方,荀昭摸摸下巴:董卓凭借汝南袁氏的势力自凉州脱颖而出,如今董卓已经不在, 凉州的其他人肯定要蠢蠢欲动,韩遂、马腾都不算是董卓的亲信,这其中可以大作文章! 这才是真正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荀昭想着,这不来个凉州大乱斗? 荀爽不出意料地皱起了眉:韩遂?马腾? 荀爽这反应一点都不奇怪, 现在这个形势的确和荀昭的记忆有偏差, 韩遂、马腾俩人现在其实是董卓的部下,荀昭搅了搅自己那稀碎的记忆,翻遍了也只能记得西凉马腾等于背锅侠这一点,没想到他俩还和董卓是一伙儿的。 现下虽然董卓拜韩遂为镇西将军, 马腾为征西将军,但是这二人当时本想割据凉州,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归顺了董卓,现在董卓既然已死,这两人肯定不会甘心受制于王允的麾下。 其实要不是荀昭知道后来的大体发展,他还真不敢这么说,韩遂、马腾甘不甘心受制王允他不敢断定, 但是要是让这两个当年能和董卓掰掰手腕的去当李傕和郭汜的小弟, 这俩人肯定不干。 荀爽久居宫外, 对于凉州这些势力之间的道道倒是没有荀昭清晰:那既然如此,你打算怎么做? 荀昭早就给自己那天马行空的想法做好计划了:如今段煨正在长安, 马腾驻郿城,相距长安并不远,但是马腾肯定信不过段煨。荀昭边说边比划着, 他并没见过韩遂、马腾。但是这俩人总是形影不离,说话的时候老是一起出现,这肯定是好兄弟错不了:马腾一定会等金城韩遂到来之后才敢进兵。 金城那就比较远了,带着一堆人走过来不知道要走几天,荀昭有些犯愁,但是也只能这么拖着,能不能让人家同意出兵还是个大问题呢。 如果按照最好的结果,段煨、韩遂、马腾合为一处,那自然可以未雨绸缪,救出陛下。这下都不用荀昭怎么分析,荀爽就已经忍不住说道: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不被人知道的。 荀昭手指轻轻点着桌案:那就只能先靠段煨的兵力拖一拖了。 设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荀爽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拿什么来许诺给他们呢? 天下攘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这句话说的是一点都不错,荀昭想了想道:韩遂、马腾自然不难拿捏,他们最想要的应该就是割据凉州。反正皇帝允不允许他们割据已经没用了,皇帝连小小的长安都控制不了了,那里还有那个闲工夫去管凉州是哪位老大啊。 至于段煨,这让荀昭有点犯难,段煨这人属实有点低调,这位都算是三国最前头那一批的人物了吧,放到现在可以称呼一句老古董,但是这人守着自己那点地和兵愣是一声不吭地连个水花都没有,荀昭是真的奇怪,天下乱了之后凉州那块地可以说是是乱中之乱,整天十几个势力打打杀杀此起彼伏的,那主打一个你方唱罢我登场,但是作为董卓的亲信之一,段煨竟然没有任何参与的痕迹。 密密麻麻想了一大堆,所以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呢?荀昭忍不住透过段煨凌厉沉默的面孔去探寻他那颗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心,最后无奈摇头道:我是真的想不到这样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要钱有钱,要兵有兵,看起来也不像韩遂、马腾那样想做个土皇帝,要不然也不会跟着董卓千里迢迢地来雒阳,荀昭现在都想扣一扣董卓的棺材板:太师,你到底当年是怎么说服的段煨啊? 荀爽凝重道:段煨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如果不能探明他的心思,整个计划的风险性都非常大。 荀昭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他敲敲自己的脑袋,一时之间竟然有点拿不准主意了:这事应该让文若来做,他最擅长这个。 荀昭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荀彧一大美好品质就是没有选择困难症,无论多么艰难的选择被他一通分析,总会迅速地得出结果,最离谱的是这结果八成还是对的。 荀昭忍不住有点嫉妒未来的曹操了,在三国当主公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做决定,当领导的难度丝毫不亚于领兵打仗,反面例子请看袁绍,那位主打一个选择困难症而且运气十分之非酋,最后权衡出来的都是错误答案。 反观曹操,有荀彧这样的大杀器在旁边,那叫一个意气风发,都能去当一当起点男主了,什么叫以弱胜强,什么叫一波三折,曹操就跟坐过山车一样,在风波中心稳定如山。 对曹操贡献了一波羡慕嫉妒恨,荀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既如此,此事重大,何不书信一封问一问文若的想法。 这声音不大,但是却如一股清流一般浇灌在荀昭枯萎的脑子里,他恍然大悟道:对啊!平常和他通信甚多,怎么到了关键事上却犯起了糊涂!光顾着嫉妒曹操了,他现在可还是袁绍的小弟,而自己,荀昭感觉自己身上流动着的血液都在闪闪发光,自己这关系不比荀彧和曹操亲密? 我马上去写! 望着荀昭风风火火的身影,荀爽不由得笑着捋了捋胡须,旁边被人遗忘的笋丝肉片黄鱼汤还在瓮中热腾腾地滚着,在古代这种做饭工具都不大齐全的地方,荀昭还是坚持小火慢炖,不这么慢慢煨出来的汤简直就是浪费食材! 不过就得多花一些功夫,这又不是煤气可以大火小火,一切就靠做饭人的手艺了,荀昭的方法就是,没有一点技巧,单纯靠着自己的眼疾手快,及时塞木柴进去维持合适的火焰,只是现在他急匆匆地走了,荀爽舀起汤中的一片吸饱了汤汁后变的晶莹剔透的肉片,缓缓放入口中,绵软却弹牙的口感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混着笋丝的清香和小黄鱼的鲜嫩,真是人间美味。 什么?袁术忍不住站起身来,有点焦躁地左右徘徊起来,旁边的人那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底下跪着的人也忍不住低了低头,让自己的头皮更加贴近冰凉的地板。 到底是何人?本将军拥有传国玉玺这样的大事怎么就这么简简单单地传了出去袁术有点惊奇,本来这玉玺到手还没有几天,他那股兴奋劲儿还没过呢,他一双利眼扫视过帐中每一个人,这些人都是他的亲信,当日自孙坚那里要来玉玺时这些人也是看在眼里的,到底谁是叛徒? 袁术胸口那把火越烧越旺,他前几日才得了个玉玺,这两日就传的风风雨雨,那岂不是说明他这里就是个漏风的骰子 旁边的袁耀和袁胤都低垂着头不敢说话,尤其是袁耀,眉头皱的都能夹死蚊子了,他暗戳戳瞥了一眼盛怒中的父亲,心里暗暗后悔不该把玉玺这事当时一时兴起就给自己的妻妾们说了个遍,不知道是那个不知好歹地传出去的,袁耀心中这么想,但是已经暗暗做好了心理准备,反正他是不会承认的! 一时之间,整个营帐都战战兢兢的,旁边的一个髭须大汉终于忍受不了这窒息一般的氛围,拱手道:主公,既然事已至此,再去探寻源头已经无语,况且众人肯定都死死咬住不是自己,这流言之事最难捕捉,依灵来看,不如早点想一想补救的办法,现在世人皆言主公有篡逆之心,主公应当好好计议一番,这事可马虎不得。 这人正是如今袁术麾下大将,名纪灵,纪灵这话一说出来,众人都是暗暗松了一口气,袁术也不禁认真思考起来,只不过他可不是在想着怎么去澄清,反而是自己胸口的那把火让他不由得激动起来,挥挥手道:其余人都出去吧,袁耀、袁胤、纪灵同阎象留下。 这四人都是他的亲信,袁耀袁胤自不必说,纪灵和阎象分别是他最信任的武将和谋士,等所有人都退去,袁术重新坐在正中,其余四人都分列两侧。 第64章 袁术的目光缓缓扫视过他们每一个人,最后努力压抑住自己胸中的那份激动道:如今传国玉玺已在我手,前几日得到时不曾往这方面想,如今流言纷纷倒是让本将军恍然大悟,这莫非是上天的指示?为何不顺着上天的意旨而来呢? 四人皆是一时之间沉默下来,还是纪灵忍不住挑明问道:主公的意思是想要拿着这传国玉玺直接称帝?他是个大老粗,坐在他旁边的阎象心中一颤,终于舍得做出些反应,豁然抬起头去看端坐上方的袁术。 袁术满面红光,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这感觉如在云端,如果荀昭在这里,肯定会锐评一句:这状态跟喝了假酒一样,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袁术听了纪灵这话,只觉得这样简洁直接的语言正正好好地说在了自己的心坎上,他大力拍了一下桌案,高兴道:此言正合乎本将军的心意啊! 一时间纪灵也傻眼了,他长长的髭须微微抖动着,不太明白为啥他们那个目标一下子从救皇帝变成当皇帝了,但是看着满脸写着开心的袁术,他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袁耀的心忍不住加快速度跳起来,一双眼睛闪烁着辉光,要是父亲当了皇帝,那他岂不就是下一任皇帝了这个认知让他忍不住雀跃起来,心中就好像又一百只鸟雀那样欢快鸣叫,一旁的袁胤却与他正好相反,这个可怜人脸都白了,同样和他一样脸白的还有阎象。 主公!不可啊! 袁术雀跃的心情被这堪称凄厉的叫喊搞得一僵,忍不住怒视声音的来源。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阎象面色惨白, 此时也顾不上袁术想要杀人般的眼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那沉闷的声响, 让旁边的纪灵眼皮都是一跳,这跪的也太瓷实了吧! 主公,我等世食汉禄,怎能做此背义忘恩之事!阎象双目坚定,直直地望向端坐于上方的袁术, 他现在简直想要撬开自家主公的脑子看看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大胆!你是说本将军背义忘恩吗?袁术忍不住涨红了脸, 但是与生俱来的骄傲与自尊让他低不下头颅,阎象呼吸一滞,脸颊憋得通红,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 半晌阎象微微调整呼吸, 努力镇定下来道:主公欲做人中之龙,只是未免也太过着急,前些时候还在讨董扶汉,如今这样岂不是令天下之人耻笑? 他虽然情绪已经平定了下来,但是这话可真谈不上什么尊敬,袁术左手紧紧攥着垂落下来的袖子,缓缓扫过殿中这些人, 袁胤面色苍白, 不敢与他对视, 纪灵在旁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神有些空洞, 袁耀倒是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他,至于阎象不看也罢。 袁术心里一转,面上缓和道:到底还是要有一个适应的过程, 这就是本将军为什么独独留了你们几个在这里商议的原因,既然都觉得操之过急,那本将军延缓行事便是。 主公!阎象的声音再一次传来,袁术却已经厌恶地皱眉挥手,不想再与他多说些什么了,袁术抬步踏出营帐,只留下固执异常的背影,阎象一时之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下软软地靠在了正中的桌案上,坚硬的木质材料硌得肉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旁边的纪灵跟一个两米的大木棍一样愣在那里,看看主公远去的倔强的背影,再看看失魂落魄的阎象,两条眉毛痛苦地纠结在一起,半晌斟酌道:既然主公心意已决 不!!!纪灵这话跟什么开关一样,阎象猛得激愤起来,倒是把旁边纪灵这个武将吓了一大跳,顿时也不敢说什么话再刺激他,只拱拱手算是打完招呼便也讪讪退去了。 与袁术那里的鸡飞狗跳自然是不相同,袁绍这里可以说是风平浪静,甚至可以说得上一句和和美美,就是怎么看怎么怪就是了。 荀彧不知道第多少次站在这里冷眼看戏了,袁绍这里时时上演好戏,众人主打一个相互嘲讽。 都说那白马义从如何如何锐不可当,在图看来也不过是一盘散沙!那日主公居高临下,身骑青骢马一声令下,麹将军带头冲锋,吓得对面那些骑白马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幽州公孙瓒又如何,如今不还是败于主公马下! 郭图说得唾沫横飞,上面的袁绍只是面露微笑,时不时无奈笑道:公则言重啦,郭图稍微抬起眼来,见袁绍眯眼微笑,分明是特别享受,便说得更加卖力起来。 下面攻破公孙瓒的主要大功臣麹义都听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一旁的沮授、田丰等人更是一双冷眼瞥着郭图,但是这一切中央那个正在激情演讲的人恍若无闻,等到袁绍睁开眼睛,缓缓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这一下郭图的嘴如同被封住,立即安静下来。 能做到这样也确实是个本事,荀彧站在众人身后想到。 公则这张嘴可真是灵巧,郭图刚刚完成自己的一番演讲,果然此时就有人认不出出来想要讽刺两句,田丰笑道:若是拿这张嘴去说降公孙瓒,那肯定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啊,何必还要主公亲身犯险? 你!郭图撇撇嘴,田丰已经退到一边深藏功与名,跟刚刚说那话的人不是他一样,眼看又要爆发一轮大战,袁绍连忙在这个节骨眼打消了田丰的开团,轻轻咳了一声道:诸公。 荀彧的眼神落在坐在正中的袁绍身上,袁绍今日穿了番红织锦的外袍,衬得他肌肤如同白玉一般细腻,虽然已经是三四十岁,但是仍然如弱冠少年一般目光湛湛,袁绍唇角挑起一个标准的笑容,众人默不作声地等着他的下一步指令。 眼下幽州公孙瓒已经为我所破,纵使还有余孽,但是已经不足为惧,青州黄巾军已是孟德的囊中之物,青州亦不足为惧,只是不知下一步应该如何行事。袁绍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纤长的手指缓缓划过旁边的并州,又停顿一下,放在了离得稍微有点远的徐州和豫州上,荀彧的目光跟随着他的手指闪烁起来。 郭图第一个站出来道:主公,豫州钱粮甚多,又是主公家系所在之地,何不攻打豫州? 主公不可!沮授连忙道:如今并州、兖州非为我所得,若是此时强行攻打豫州,不免得不偿失,容易被人抓住可乘之机啊! 郭图不禁狠狠瞪着这个身形瘦削但是声音却大的震天响的人,缓和表情笑道:豫州有什么不好,如今主公已经据有三州,又有什么可怕的!你这样畏畏缩缩,莫非是害怕主公到时打下了豫州冷落了你? 这一番话杀人诛心,气得沮授跳脚道: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罢一挥袖道:绝无此意,只是如今根基尚未安稳,急于求成并不可取! 袁绍看着底下轻轻松松又争斗起来的两个人,不禁有些头疼,捏捏额心微笑道:诸公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出来,我们慢慢商议便是。 田丰马上道:主公不妨先取并州。 郭图嗤笑道:并州那是什么地方,零零总总的黄巾军都在那里,东拼西凑的流窜在那里,还有混进来的匈奴,你是怎么想的要去攻打那里啊,吃力不讨好。 田丰一句话被他打断已经是胸口憋了一口气,此时冷笑道:我竟然不知如今公则已经看不上一州之地了么? 一堆人里有说并州的,有说豫州的,一时之间争执不下,袁绍在上面听得心烦,一眼看见不参与任何话题的荀彧,静静站立在后面如同一支青翠的秀竹,不由得心中一动,一双眼睛轻轻流转,抛出一个重磅炸弹道:徐州如何? 一时之间,就连一向是袁绍的死忠夸夸粉的郭图也夸不出来了,众人表情一脸的难以言喻,如果袁绍有读心术,他听到的一定是一水儿的:天呐!主公脑子被驴踢了吗? 最后还是一直没发言的审配说了句:徐州如今天灾降临,疫病横行,不是福地啊。主公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洪涝也就罢了,听说徐州广陵那里又出现了一种新的疫病,人躲都躲不及,他们竟然还要迎面赶上去? 袁绍目光依旧平静,听了审配这话跟没听到一样,徒留他一人在那里尴尬,半晌还是没人说话,众人都在猜测袁绍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袁绍终于屈尊降贵地给了他们一个提示:文若觉得如何? 众人心中提起的那口气忽然就散了,审配的目光也一并转到身后人的身上,正好瞥见荀彧露出来的小半晶莹白皙的侧脸,审配突然间福至心灵,心中不禁微微感叹,但是又不知道自己在感叹些什么,如果他在现代生活过那么一段时间,他现在肯定能高呼一句:这真是个看脸的世界! 第65章 四面八方的目光忽然都汇聚在自己身上,荀彧眨眨眼,捏了捏旁边兄长的手,荀谌收回了明显写着担忧两个字的目光,重新回归了平静。 荀彧淡然道:徐州如今疫病肆虐,的确不是应该考虑的地方。 本将军记得文若的叔叔和堂弟现如今就在徐州吧?袁绍眼神玩味,静静打量着他的每一个表情的变化,但是很遗憾,荀彧依旧是之前那副冷静淡然的样子。 是的,荀彧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但是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出端倪,但不能凭此事因私废公。 审配的心情缓缓平定下来,说实话,他还真的怕荀彧要是一股脑的非要说去攻打徐州,他看了一眼坐在上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主公,有些担忧,主公说不定就真的答应他了! 可惜了。袁绍微微摇摇头,记忆里浮现一个小少年意气风发的面容,他还想看看他如今是个什么模样来着,再看看底下这些人,袁绍心里轻嗤,要不然就只会跟个乌眼鸡一样在那里斗来斗去,要不然就跟个木头一样不带变一下样子的。 袁绍突然有点想曹操了,孟德就不会这样冷冰冰的,木呆呆的,但是也不会像郭图、沮授他们那样吵吵的让人心烦,袁绍在脑中寻找了半天,也难以找到一个标准的形容词来形容曹操给他的感觉。 底下众人看着主公又在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那浑水摸鱼的就偷偷开起小差来。 元儿给我的? 荀彧一听这话连忙加快了脚步,和他一起并排走的荀谌晃了个神的功夫就看到弟弟已经不在自己身边了,再往前一看只能看到他小半飘飞的衣衫。 走那么快做什么?荀谌说着,也连忙跟了上去,荀彧已经拿着一张可以说得上是皱巴巴的纸在看,荀谌看到这一幕还是有点奇怪的,毕竟现在通信都用简牍,但是荀彧和荀昭两个人就偏偏不同,每次看到荀彧拿着一张轻飘飘的纸在那里看,荀谌就忍不住问道:这次又说了些什么。 荀彧轻轻瞥了哥哥一眼,不动声色道:没什么,元儿说徐州那边的小黄鱼十分鲜美,问我要不要尝一尝。 荀谌忍不住笑道:他倒是稳得住,这种时候还有心情享受,徐州距离冀州这样遥远,想来就算是能送到鱼也早就不鲜美了! 荀彧笑了笑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荀谌见弟弟的神色低落下来,也是感叹道:如今徐州罢了。 望着荀谌叹息的样子,荀彧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道:兄长自去忙,我与元儿回信。等到荀谌抬步转身出去了,荀彧才把刚刚贴在手心的纸张摊开,皱巴巴的纸上面的字龙飞凤舞,端的是意态潇洒,荀彧微微沉吟,缓缓循着这些褶皱往下滑,等触碰到了这张纸的唯一平滑之处才顿住。 脆弱的纸在微弱的火光上微微蜷缩,荀彧沿着被烤开的那条线小心翼翼地撕开,一张纸拆出了第二张纸,荀彧凝神一看,右手不禁攥紧了,反复看了几遍之后它便成了烛台上的一抹飞灰。 韩遂、马腾荀彧下意识地默念着这两个人的名字,最后不禁紧紧皱起眉头,但是他的眉头很快舒展开,不一会儿一封新的信就写好了。 这什么王司徒未免也太过嚣张!李傕咬牙道:这简直是不给我们活路,也就是太师不在,他难不成忘了以前他是怎么笑得跟老菊花似的讨好我们么! 牛辅已经愁眉不展,看看自己的一堆手下:你们说,现在王允铁了心的想要我们死,要不然我们现在赶紧逃出长安城吧! 李傕和郭汜对视一眼,俩人都是默不作声,只有贾诩皱眉道:如今皇宫之中都是王司徒的眼线,可以说是天罗地网,将军怕是难以走脱。 牛辅摆摆手道:王司徒虽然现在大权独揽,但是咱们这么多人,怕他不成? 贾诩忍不住道:既如此,将军为何不博上一把,成者王败者寇,也不失为大英雄! 牛辅连连摇头道:太师如何你也看到了,本将军可不想做第二个太师。说罢整肃道:准备赶紧出长安城吧! 贾诩捏了捏右手,心里只是不屑,这人也忒胆小,也不知道董卓这么多部下,怎么偏偏就挑了这么个人来做女婿。 一路上李傕郭汜的神经都紧紧绷着,旁边的张济与他俩向来不熟,倒是也说不到一起去,李傕忍不住悄悄说:不是,咱们就这么走啦? 郭汜斜了他一眼:怎么,不赶紧跑等着在这里掉脑袋吗? 唉,当日太师还在时,你我也算是一呼万应的人物,怎么如今落得个落水狗的下场,竟然还要灰溜溜地逃走? 他话还没说完,远远的城门那里传来一声大喝:哪里走! 李傕郭汜俱是一惊,最前面的牛辅反应最快,当下纵马疾驰就想要趁那人还没反应过来赶紧逃出长安城,李傕瞪大眼睛道:快快,咱们赶紧跟上去,牛将军要自个儿走脱了! 牛辅人生的强壮,上面的胡轸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壮硕物体疾驰而来,像个蛮牛一样,一时之间有点慌道:怎么办?旁边的徐荣倒是很淡定,拿过旁边的弓箭,拉开搭箭射出,一支穿云箭便对着正在疾驰的牛辅射去。 啊!底下发出一声惨叫,牛辅捂着心口,从马上栽下来,重重的一声,胡轸话都说不清楚了,含糊道:你你你杀了他? 徐荣满面寒霜道:既然答应了王司徒,如何不下个狠手?他看了一眼底下乌压压一大片人,向来这样一下,他们应该都不敢动了。 李傕郭汜确实不敢动了,无论他们还是张济,都愣愣地看着拿个从马上栽下来的大汉,难以置信刚刚鲜活威猛的牛辅竟然就这么成了一具尸体,无尽的恐惧漫延在他们心中,一时之间众人都傻了。 李傕嘴唇翕动着,忽然感觉自己□□的马兴奋起来,长长的嘶鸣声让原本寂静的气愤送动起来,马儿高亢地叫着,载着李傕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去,众人都像是醒过来似的,也纷纷驱动自己的马向前冲去。 徐荣看着底下突然开始的骚动,有点懵,这和想象的不一样啊,说好的被吓住一动不动呢? 他连忙道:守住!守住! 徐荣和胡轸的人加起来都比不上牛辅,因此两人才早早在城门这里等候,如今这么多人一窝蜂似的都涌上来,守门的明显有些吃不消,摇摇晃晃的大门终于不堪重负,发出吱呀一声惨叫,然后重重倒下,无数的人腿和马腿呼啸着过去,如同山洪。 李傕觉得从刚刚开始到现在,一切就跟一场梦一样,郭汜目光震惊地看着他:稚然,若不是你,我们这一行人可都要交代在那里了!身后的一群军士也纷纷感激地看着他,这让李傕有点飘飘然,不知道谁喊了一句:不如让李将军来做我们的大将军吧! 此话一出,旁人都纷纷赞同,一个接着一个的馅饼砸的李傕有点发晕,他忍不住想,难不成他才是受命于天的那个?这天底下的皇帝原来是应该他来当的? 兴奋、激动又有点期待的心情挤满了心房,李傕忍不住高声呼喊道:好!本将军一定带领大家脱离流离之苦! 长安城外面还真没什么可以住的地方,李傕看着临时搭起来的粗陋帐篷,终于思考起新任大将军应该思考的问题,以后住在哪里?吃些什么? 他努力思考着,却发现脑子里都是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出来,李傕揉了揉脑子,果然这种动脑子的事儿不适合他。 贾诩端着一盘熟羊肉走进来,烫熟的羊肉肌理丝丝分明,泛着羊肉独有的那种腥膻与肉香味,李傕的思绪一下子被吸引过去,看着还泛着红血丝的羊肉块,不禁更是食指大动,忍不住问道:哪里来的羊肉? 贾诩把羊肉放在桌案上,笑道:谁知道他们在哪里弄得,只是他们托我一定把这羊身上最鲜嫩的肉给将军吃。李傕闻言抓起一块就放进嘴里啃,这羊肉说实话有点老,但是出门在外么,聊胜于无,常年在凉州这种盛产牛羊的地方长大,李傕一口就尝出来是一只老羊了,不禁笑道:不知道他们又抢了谁的,这八成是人家专门养着的。 贾诩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吃的油光满面的脸,李傕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文和,你怎么不吃? 唉,贾诩微微一叹道:只是在忧虑下一顿又要吃什么来饱腹。 李傕听他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也道:刚刚我正在为这事犯愁。 哦?贾诩微微挑眉,想看看他能说些什么出来。 第66章 李傕想了想道:我看我们还是回凉州吧,再怎么样总能混上一口吃的,以前没跟着太师来这之前,还能隔几天抢一顿肉吃,现在咱们这么多人,抢肉不是绰绰有余? 贾诩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李傕面上有点挂不住,恼羞成怒道:你不去便不去,何故嘲笑于我? 见他真的动怒,贾诩稳稳心神道:我并非笑将军鄙陋,只是笑将军不能遵循上天的旨意啊! 上天的旨意?李傕疑惑地皱眉,上天能有什么旨意? 贾诩慢悠悠道:今日为何牛辅身死但将军安然无恙甚至带领大家冲出重围?看着李傕陷入思考的眼睛,贾诩引导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将军如今要把这福气从手中抛去啦! 一番话正好戳在李傕心尖尖上,他道:难不成这真的是上天的旨意?我就是那个接替太师的人?要知道太师当时也成天说什么上天的旨意,上天的旨意的。 正是!贾诩的眼神明亮,如今王允手下只有徐荣、胡轸二人看的上眼,只要把他二人收服了,这天下不就在将军囊中了吗? 李傕狐疑道:单凭我们就行? 贾诩仍然笑容不变:行,但是却不够稳妥,还应该寻求一人的帮助。 谁? 樊稠。 飒飒冷风吹过简陋的营帐,贾诩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后还是起身点亮了一抹微弱的烛光,橙红的火焰微微跳跃,贾诩的面颊在这样的映衬下明灭不定,他静默地坐了一会儿,想着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想着李傕清澈且愚蠢的眼睛,想着从马上栽下来的牛辅,他微微闭上双眼,良久又睁开看向虚虚晃晃的长安城。 手里捏着的一根细小的银针在黑暗中散发着小小的光,贾诩面无表情地看了它一会儿,最终轻蔑一笑,将这根针丢向远处。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徐荣和胡轸站在底下是忐忑的, 徐荣硬着头皮道:牛辅兵将甚多,我们终归在这方面落了下风,让他们走脱了 上首的人宽衣博带, 闻言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道:牛辅兵将虽多,但此人生性懦弱,并无远志,这样的人也能在你们手底下走脱?王允扯了扯嘴角,嘲讽道:我看是二位当时是动了恻隐之心, 故意把他们放过去的吧! 徐荣皱眉道:牛辅可是被我一箭射在马下! 王允顿时感觉更来劲了:将领已死, 其手下肯定会暴乱,现在你们确让他们都逃了出去,这样牛辅死没死又有什么区别呢?王允已经须发斑白,但是一双包含怀疑的眼睛凝视着一个人的时候, 还是让人胆战心惊,王允道:莫不是你们以为老夫不懂你们带兵打仗这些门道,故意只杀了牛辅跑来邀功吧? 这徐荣只感觉自己百口莫辩,怎么在王允这里干什么都是错,但是他还是苦着一张脸道:荣既然已经弃暗投明,便不会再三心二意,司徒怎么能这么想我们呢? 一旁的胡轸只是默不作声, 这话说的王允有点尴尬, 于是他也缓和了语气道:你有此心便好, 只是这次任务完成的实在不像样。王允捋捋胡须:罢了,既然牛辅已死, 想来他们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他们要回凉州便让他们回,不用管他们。 徐荣、胡轸二人应了之后正要退下, 王允突然叫住他们道:慢着。他的双眼有些游离,但是很快坚定下来:听说司空祭酒蔡邕在董卓死后为之怨愤? 这 胡轸与徐荣对视一眼,胡轸摸摸脑袋道:实不知此事。胡轸是真不知道,但是他现在从王允嘴里听到董卓这俩字就感觉有点害怕,他看看眼底似有凛凛杀气的王允,感觉十分困惑,之前也没怎么亏待这位王司徒啊,怎么如今这个反应这么大。 徐荣也不知道什么蔡邕,他自己自保都难好吧,还要关注一下哪个人对董卓的死表现出了什么样的情绪吗,于是他也摇摇头。 王允也知道自己问得这俩人有点不靠谱,他想了想道:让蔡中郎进宫一趟,我要亲自问问他。胡轸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位蔡中郎要倒霉,唉,谁还不是个倒霉蛋呢?胡轸也想感叹感叹,早知道就待在凉州了,非要到这里来天天担惊受怕。 此时的蔡邕当然还没有察觉将要到来的危险,他现在正对着眼前的一册竹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略有些沉的竹简摊在他的手掌间,远处显现出一角白色衣裙,来人头上斜斜簪着一支白菊,通身素色没有半点鲜艳的色彩,即便如此,那女郎由远及近而来,仍然像一段清润秀美的水葱。 蔡琰静静走到父亲身后,蔡邕竟然毫无所觉,她看了看那竹简,正是蔡邕前几年编篡的《礼意》,上面的字遒劲爽朗,让人看着就通身舒畅,清风拂起蔡琰素白的裙裾,蔡邕如梦初醒般,转头看到女儿虽然微笑着却有些消瘦的面颊,蔡邕轻轻唤她:文姬。 蔡琰拿起那卷竹简,卷起来放在一边道:父亲怎么在这里出起神来? 不过是想想以前罢了,蔡邕眼角布满了细纹,此刻双眼中涌现出无尽的怀念,他想着想着自己又笑起来:现在想想,最快活的时候,是在东观和子干他们一起编书的时候。 卢尚书么?蔡琰眨了眨眼,闭紧嘴巴,生怕触及父亲心中的伤心事。 他如今倒是摆脱了这俗世困扰,蔡邕眼神平静,像是在说着一件十分家常的事,虽然去的时候我们这些和他相熟的和元儿他们都没法去给他送行,但是有文若他们在么,也算是有个亲近人陪伴着,可以瞑目了。 蔡邕皱纹密布的脸上露出一种迷茫:生不逢时啊 蔡琰的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她本不是那么会安慰人的,这时候也只能憋出来一句:总会好的。 蔡邕原本的伤感被女儿磕磕绊绊的安慰话给逗笑了:让你写书论文的时候可以笔下千言、口若悬河,这时候倒是扭捏起来。蔡邕有些爱怜地摸了摸她微凉的双手,双目落在她鬓角的白菊上,神情又低落下来:你们姐妹两个如今一个不在我身边,一个却又过得不好。 父亲!蔡琰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她咬着嘴唇,像是想要证明些什么,我现在过得很好的。她声音轻轻的:我还可以写书、谱曲,班大家不也这样写出了《汉书》么,我能和她一样的。 当时等一等就好了,蔡邕叹了口气,再等等,再看看,怎么当时就挑了卫家的他自己小声嘟囔着,看看自己衰老的已经松了皮的手,再看看蔡琰白皙细嫩的手,想了想还是道:如果有看得上的就再试试。 他一说这个蔡琰就有点抗拒,你又有一万个理由等着说,蔡邕道:只是父亲如今已经老迈,总是放心不下你。 看着意态迟迟的蔡邕,蔡琰心里的那一万个不情愿就像卡在嗓子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最后埂在喉头的千言万语只化成了一个字:好。 素来知道女儿脾性的蔡邕怎么会不知道她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但是也别无他法,挥挥手道:不必在这里陪我了,想做什么自己去做便是。 蔡琰心里其实有着千言万语,她想起小时候听父亲说的荀昭的姐姐荀采,以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心中却有着无尽的酸楚和羡慕,偌大的祭酒府邸也不过寥寥几个人而已,蔡邕和蔡琰都不是那种喜欢过多人来伺候的,所以显得上上下下有些冷清。 蔡琰独自坐在秋千上,旁边是碧草和各色鲜艳的花朵,把她的思绪缓缓荡起来,记忆里有很多东西都是模糊的,比如她那已经去了有几月的亡夫卫仲道,蔡琰有点惊讶,现在竟然已经有些记不清楚郎君的模样,但是有些事情却如同刻骨一般血淋淋地烙刻在脑海。 你真是个克夫命啊!这是郎君的母亲歇斯底里的喊叫声,碎瓷片飞的到处都是,床榻上软软垂下一段手臂,蔡琰不敢看卫仲道的脸,那张脸肯定是消瘦的、苍白的、凹陷的,就像她握着的这段手臂一样,这么的冰凉。 恍惚之间好像熙熙攘攘来了好多人,她们在一旁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有人一把把她手里的那截手臂抢走,蔡琰急了,抬头看见一双饱含恨意的眼睛,那种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的眼睛,蔡琰喃喃道:君姑 郎君的母亲像是在看一个仇人:我们卫家怎么娶了你这样的娘子?她抱着儿子细瘦的手臂,属于一个母亲的感情在此时完全迸发出来:都是你!都是你!肯定是你克的,他才不过弱冠啊! 第67章 都是你!都是你! 克夫啊,命太硬了。 来了有两年吗?这是真的命硬啊。 具体怎么回到家中的蔡琰已经记不清楚了,可笑的是她现在渐渐遗忘了郎君的容颜,君姑的面貌倒是格外清晰,蔡琰微微吸了一口气,按住自己乱跳的心: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文姬,文姬,恍惚中她仿佛听到了郎君的声音,他说话总是那样,轻轻柔柔的,像是害怕说话声音太大吓到她了一样,蔡琰有点迷糊,郎君不是已经去了吗? 在说什么胡话呢?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熟悉的身影,依旧是面色有些苍白,但是他温柔地笑着,突然,卫仲道的面容流露出了些许惊讶的神色,连忙道:不要哭,不要哭。 蔡琰摸摸自己的脸,冰冷湿润的触感落在指尖上,看着郎君无措的面容,蔡琰的脑子好像也成了一堆浆糊,她捂住脸:不要看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很委屈。 她埋在卫仲道略有些薄的衣衫之中,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任由滚烫的泪水打湿他肩膀那一块,这是怎么了?郎君安慰的声音在头顶传来。 我真的好辛苦,蔡琰抬起水濛濛的眼睛,大颗大颗的泪水涌出然后低落,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不是我害的她有些语无伦次,那些记忆没有次序的在她脑海中浮沉,最后深深铭刻在心里的还是君姑那张歇斯底里的脸。 嗯,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是你害的。卫仲道笑盈盈地和她说,蔡琰想摸摸他的脸,但是触及之处却像是隔了一层水波,蔡琰叹息道:你靠近一点,这样我碰不到你。 他靠近了,但仍然是模模糊糊的一张脸,蔡琰细细地盯了他一会儿:刚刚是怎么认出来你的呢?对面的人露出来一个笑容,虽然面容模糊不清,但是蔡琰坚定地认为,他就是在笑。 于是她坐下来:做你们卫家的娘子真的好辛苦。 嗯。 蔡琰不满道:你也要重复一遍。 做我们卫家的娘子真的好辛苦。 蔡琰想了想:你之前对我好吗?也没有多么好吧,现在想想,好像也没有特别印象深刻的事情。对面的人只会温柔地再摆出一个笑容。 算了,能记住这一个东西也是好的。蔡琰撑着脸,露出一种小女孩独有的天真来,她想了想道:如果我是郎君,你是女郎就好了,我会教你写字、弹琴,我们可以一起作诗、论文 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蔡琰艰涩地说出最后一句话:我如今也不必非要再找个人。 她长叹一声,牵起他的手,刚刚说了那么多诋毁他的话,蔡琰有点不好意思:一直都是我在说,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呢? 被她牵着的人停下来,徐徐叹出一口气: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蔡琰的身体僵直,不知道为什么心猛地一跳,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什么事? 对面的人看不清面容,但是一双眼睛饱含着温柔与怜惜:从今以后,就真的是你自己一个人了。 蔡琰一下子如坠冰窟,猛得从床榻上起来,倒是把旁边给她打扇的侍婢吓了一跳。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你说什么? 荀昭有点感觉自己幻听了, 报信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有些小声道:蔡中郎因为心念贼人董卓的缘故被下了狱,如今已经身死狱中了! 这话直接把荀昭震得头晕目眩的, 一时之间千言万语汇聚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蔡邕,他缓缓捂住胸口,纤长的手感受着剧烈的心跳,荀昭盯着自己的手出了神, 印象里那个清瘦却颇有些意气风发的老者就曾经按着他的手写过字, 只是如今 元儿!荀爽早年间经历过的党锢之祸可以说是眼睁睁见着不少好友都身死刀下,他如今能够练就一副木石般的心肠,但是荀昭明显还是嫩得很,这一声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荀昭叫出来了些许。 如何就是心念董卓了?说得清楚些。 听说是王司徒召蔡中郎入宫, 设宴吃酒的时候,不知怎得蔡中郎就说起了董卓,听说是对董贼伏诛一事痛哭不已,司徒大怒,让蔡中郎下了大狱,没想到当晚蔡中郎就没熬过去。 荒谬,荒谬, 还是荒谬。 这短短的几句话在荀昭看来简直是破绽百出, 他语气尖锐道:蔡中郎是什么样的人?怎会在宫宴上大哭董卓?若真是只下了狱, 又怎么连一晚上都熬不过? 几句话咄咄逼人,那个报信的人苦着一张脸, 简直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了,荀昭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双眼睛寒光凛凛, 最终漠然道:定是王允不知道发的什么疯,随便找了个不入流的由头杀了老师。 慎言。荀爽摆摆手,报信的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下了。 荀昭是怎么也没想到王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了蔡邕,难不成一代大家蔡邕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死去的吗? 王司徒这是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想着这大汉江山都是他的呢。 荀昭目光如同寒冰:痴心妄想,董卓的旧部还没料理干净,他倒是先打杀起自己人来。 荀爽道:这样一来人心浮动必生变故,我们的动作还是有点晚了。 做好多么周密的部署都拦不住这种想死的鬼。荀昭叹了口气:屈杀名士,就当是给老师抵命吧。 王司徒到底想干什么? 所有人都在想这个问题,李傕不知道里面的道道,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因为一个死了的人躁动,不过他也懒得探究这么多,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机会就要来了。 这几日长安城可以说是动静频繁啊,李傕疑惑道:不过是死了个人而已,至于这么兴师动众么?又是上书又是哭丧的。 贾诩微微一笑:将军不必担心这些没用的事情,如今人心浮动,正是进兵的大好时机,何不趁机拉拢樊稠,来个里应外合,一举攻破长安城? 李傕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也就放弃思考了,听了贾诩的话也深以为然:管他们在沸腾什么,反正长安城已经在我李傕的手中了! 贾诩遥遥望着皇宫的一角,想起前两日听到蔡邕身死的消息,他随意折了一根草,不由得叹道:谁说当名士就好呢?手里的草叶蜷成一团,贾诩看了看扔到一边,现在这年头,不狠一点、聪明一点又怎么活下去呢? 人没有一个聪明的脑子是真的不行,尤其是像他们这样弱不禁风的读书人,一刀挥过来,死的怕是比刚刚的草叶子还要快。 沉沉的黑暗给了人一种诡异的安全感,至少李傕就很安心,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信心,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城门,黑暗中一簇微弱的火焰突然出现在上方,李傕突然有些紧张起来,然后就是城门吱嘎一声徐徐打开的声音,狂喜在胸口翻滚着,李傕高声道:冲!拿下长安城! 一群人不废吹灰之力就进了长安城的城门,迎面就对上姗姗来迟的徐荣和胡轸,徐荣瞪着眼睛看着凭空打开的大门,迷糊的脑子突然闪过一丝锐光,他一刀挑向同样不明所以的胡轸:是你放他们进来的? 怎么会是我呢?胡轸百口莫辩,徐荣眼神发狠:看我今天先结果了你! 黑夜映衬着雪亮的刀锋,胡轸下意识去挡,意料之中的重击却没能落下来,胡轸抬起头,看见的是一脸难以置信的徐荣,他嘴角缓缓流出血液,腹部已经被人槊穿了,徐荣栽下马,身后那个人慢条斯理地把戟拔出来,胡轸嘴唇颤抖道:樊樊稠。 樊稠面容上浮现出一种狰狞的笑意,他笃定开口道: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还不投降等着干什么呢? 他扫了一眼地下的徐荣,不屑道:这种随便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的狗活该死在这里。樊稠踢了踢徐荣还带着温热的身体,感叹道:想当初我们几个跟着董卓一起到雒阳,董卓也算得了天下,做了太师,但是就打发了我们几个中郎将,现在不如我们自己来当这天下之主。 胡轸哪里还敢跟着他想什么雄心壮志,刚刚徐荣栽下去的时候他就怕了,此刻忙道:我投降,我投降。 还有一大堆话等着说的樊稠: 李傕、樊稠和胡轸几人终于冲进了长安城,李傕看着虽然有些破败但是仍然说得上是金碧辉煌的皇宫,不禁笑出了声,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招招手道:把国库里的那些东西,值钱的、漂亮的全都送到我府里去! 第68章 贾诩眼皮一跳,感觉不好。 樊稠不满道:你这就自己吃独食了吧,我们几个你是一点都不考虑? 李傕眼珠转了转:你想拿你也去拿啊,我们各凭本事,看谁拿的多。 樊稠呵呵一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叫来自己的亲信:让他们别忙着喝酒吃菜了,都给本将军留意着有什么值钱的,都抢过来! 那亲信傻眼道:是整个皇宫吗? 樊稠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道:是整个长安城。 胡轸还愣愣地等在一边,还是樊稠奇怪道:你还不赶紧去抢东西,到时候都没有了可别怪没提醒你。 胡轸这才如梦初醒:抢,抢 郿坞可以说是四季如春的好地方,从前董卓住在这里,董卓死了之后倒是便宜的驻军在这边的马腾,马腾若有所思地望向皇宫的一角,被风吹的粗糙的皮肤显露出一种古铜色,这是独属于凉州的标志。 欻的一声,一柄通身雪白,尖尖上闪着寒光的银枪被人一下插在一旁,破空声直接搅碎了马腾那点为数不多的心绪,马腾不满道:毛毛躁躁的,能成什么事! 昨天晚上那边闹了一晚上,在闹什么呢?旁边那个少年郎是一种难得的俊秀好看,明明也没什么特别值得夸赞的地方,但是单单往那里一站,就让人忌惮起来,想一柄锐不可当的银枪般耀眼。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带好这些兵。马腾端起瓷杯喝了一口酒,皱眉道:这么小的口,董卓是怎么喝爽的? 旁边那个少年就露出一种明亮的笑意来:我看那些名门士族都是这样小口小口的品酒,哪像你一样咕嘟咕嘟全灌下去了? 什么你啊我的,没大没小,马腾眼一瞪说:老子是你爹! 马超不笑了,一下坐在他旁边道:天天练兵,那边都开始动作了咱们这边怎么还没有动静? 急什么,马腾道:这玩意儿要看时机,时机懂不懂? 什么时机,马超无语道:我看你是舍不得这处好地方,想天天在这里喝酒吃肉赏美人吧? 马腾停下正在割肉的手,有点尴尬:你懂什么,整天打仗有什么好,现在过的才叫神仙日子呢,等以后你到了这个年纪,就知道这日子滋味好了。 烤了七分熟的小羊羔还带着点本身的奶香和水汽,割下来的肉还带着点点细细的红血丝,马腾割下前腿那块烤的差不多的,猛洒上点盐巴和胡椒,秃噜着塞进嘴里,熟烫但细腻的触感让他眯起了眼睛,马超跟着从脊背那块割了一条下来蘸着酱吃。 前几日那位段将军不是来了?,吃了一半马超又开始转回话题道:昨天这么大的动静,他能坐的住? 他有什么坐不住的,马腾笑道:以他那个身家,就是那堆人里真出了个皇帝也得顾念着几分武威段氏。 这事儿不是他提起的?马超有些惊讶,前些日子他来郿坞,我还真以为这人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不显山不漏水的,谁知道一心想要救皇帝呢! 谁会去趟那浑水啊,马腾突然想起自己还在这里吃香喝辣的原因,打了个哈哈道:还是有的,还是有的,要不说人家是名门士族,看的想的就是和咱们不一样。 马超这就有点好奇了:父亲一直让我练兵,却也不告诉我是谁联络的你,我之前一直猜着是段煨,今天可得给我一个答案。 马腾瞟了他一眼,摇摇头道:不行,这事儿要保密。 马超眉眼一横,显露出几分独属于少年的倔强来:和自己的儿子也保密吗! 马腾头也不抬:嗯。 旁边的人霍然起身,提起插在地上的那杆银枪:那我不练了,你爱找谁找谁吧! 诶诶诶慢着,马腾坐起来,笑话,少了个这么好用的大宝贝他岂不是又得天天辛苦地练兵了,马腾缓和语气道:也没说不告诉你啊,不过你不能告诉别人。 马超凑到他旁边,一副等着听的架势,马腾看着他那张雪白的脸就一阵牙疼,不由得道:你真是老子的种么,看着哪哪儿都不像。 一双手在他手臂上狠狠捏了一把,差点没把马腾捏的跳起来,看见儿子那张杀气四溢的小白脸,马腾只能讪讪住嘴,摸着手臂小声说:这人你应该听说过。 谁? 颍川荀氏的荀昭。 马超和马腾大眼瞪小眼,马超直起身来:你骗我呢! 马腾撇撇嘴道:看,说了你又不信。 不是,马超感觉自己的认知好像出现了某种问题,迷惑道:我记得,他好像也就比我大上一岁吧 马腾也有点震惊:就比你大一岁吗? 马超点点头:这就有胆子敢指挥你了? 什么叫指挥!马腾恼羞成怒:这叫结盟!结盟! 突然他脑子转了个弯,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啊,我可是知道的,这位不仅小小年纪就做了皇帝进臣,被派到徐州那个可以说是谁去谁死的破地方都能风生水起,这人啊,最怕的就是比较 马岱急匆匆地进来打断了马腾的话:叔父,兄长,听说长安城那边已经开始抢东西了! 此话当真?马腾神色严肃起来,马超道:这时候还等什么,再晚一点什么东西都没了。 不行,马腾转了几圈又坐回去,韩遂没来,单凭我们去了只能送死。 父亲!,马超急道:难不成就让他们这样胡作非为吗? 马腾笑了:什么叫胡作非为,换了你老子我上去又怎么能对那么些宝贝不动心呢? 这可惜不能分一杯羹,马腾有点遗憾,但是很快又眉开眼笑,宝贝么,郿坞这地方不有的是,犯得着和他们抢那一星半点的。 看着两个少年愤愤远去的身影,马腾收起唇角的笑容,看着已经没有刚刚那股子热劲儿的羊肉,兴致缺缺地放下了刀,郿坞的风景秀丽精致,马腾琢磨着与他不过一墙之隔的段煨的心思,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道道来,想起这一切背后竟然是个不满弱冠的少年在蛰伏着,不禁有些感叹。 刘协感觉自己这个皇帝当的真是憋屈,皇宫里处处都是尖叫声、殴打声、怒骂声、求饶声,听的他耳朵痛,一个小黄门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喊道:陛下!陛下!他们强掠国库 小黄门哭了许久也没能听到回答,眨眨被泪水糊的乱七八糟的眼睛,他一眼就看到了陛下那双眼睛,吓得他连忙松开了手跪到一旁,刘协就这么漠然地看着、听着,浓重的黑色浸染透了他的眼睛,略微的那点余白让这位皇帝的眼睛看起来像一只猫,但是嵌在苍白的肌肤上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感。 小黄门偷偷退出了独属于皇帝的寝宫,也就只有这么一处安静的地方了,小黄门摸摸自己刚刚疯狂飙快的心,皇帝那双瘆人的眼睛现在还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远处都是抢掠的不亦乐乎的兵士,小黄门叹息一声,默默走开了。 长安城那叫一个凄惨,说起来这个场面,比起当年董卓进雒阳的时候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董卓是看顺眼了就留着,不顺眼的就砍了。李傕明显得到了他的真传,而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李傕要把整个长安城的东西都变成他自己的。 这个!这个! 一个人指指点点着,一双眼睛不断地扫荡,看看还有什么能搜刮的东西。 求求大人给一条生路吧,一个百姓跪下来,脸上已经哭的斑驳不堪,今年发大水,田里的庄稼都不能看了,小人一家就指望着这点粮食过完今年呢! 负责搬运的人只是充耳不闻,旁边的人眼睛一亮,这地方空的! 跪着的百姓身体僵直,下一秒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到前面,苦苦哀求道:这里面真的没有什么粮食了!大人要粮食便要粮食,只是 他这么遮掩着,更加激起了来搜刮的人的好奇心,那人不耐烦地把刀往他脖子上一横:吵吵嚷嚷的烦死了! 然后指指那处刚刚察觉出来空的地方:撬开。 另外负责搬运的两个人也颇为好奇,也跟着摩拳擦掌的想要撬开这块薄木板,被刀拦着的百姓一惊,堪堪躲过刀尖,整个人趴在了上面。 第69章 你这是想抗旨! 负责搜刮的人眼睛一瞪,没等他趴着说出句什么话就利落地把刀插了进去。底下的人先是听到一声惨叫,接着淋淋漓漓的血顺着地窖滴了下来。 呜呜咽咽的哭声模糊地传来,几个人眼前一亮,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撬开顶上这层木板的瞬间,不知道是谁高声叫了一声:是个女郎! 几个人相视一笑:怪不得死活不让我们看,难怪是家中的女郎给藏起来了,看看成色,好的话兄弟们又能领赏了 太尉杨彪已经须发斑白,此刻正急着在自己家院子里转来转去,轻轻的关门声让他停下步伐,见到来者之后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前去握住他的手道:子琰可算来了! 两人又是相互礼让一番,也顾不上什么待客的酒水,杨彪道:如今这个形势你我总要想想办法啊,要不然这大汉江山 杨彪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黄琬已经明白了,他也是落寞道:只是如今你我只空有个太尉和司隶校尉的名号,真正的兵权却没有一点是握在手里的,拿什么和李傕他们抗衡呢? 杨彪捋捋胡子:老夫倒是有个计策,不必我们出力就能让他们尝到苦头。 黄琬神色认真起来,杨彪道:李傕看着势大,但是内部却很混乱,我看他这些天只会抢掠,想来也不是一个能压得住场子成事的,为什么不在内部瓦解他们呢? 杨彪做了个分开的手势,黄琬恍然大悟道:的确如此。 我想着从樊稠入手或者是从胡轸入手,段煨、董奉都未曾参与进来,也不好把握他们是个什么态度。 不然,黄琬轻轻摇头,樊稠此人,较为多疑,从他这里入手反生事端,胡轸更是胆小,不好入手,这两人都不是合适的人选。 杨彪道:那还有谁可以入手呢? 黄琬的眼神犀利起来:有一人可以,郭汜。 刘氏正在新搬进来的院子里赏花,忽然一个侍婢走上前来道:夫人,太尉夫人说要来叙话。 太尉夫人?刘氏有点奇怪,但是她如今可是大将军的妇人,想了一想她就明白了什么,不禁笑道:这些名门士族,个个真是耳聪目明的墙头草,这不,急急地就上门来了。 夫人如今身份高贵,岂是她们可以高攀得起的?旁边的侍婢听了也不禁笑起来,刘氏整了整衣襟道:罢了,还不快快让她进来,我倒要看看今天是拿什么由头说什么叙话。 杨彪的妻子袁氏站在大将军府前面,定了定神色,将郎君交代给自己的事情在心中又过了一遍,等门前出现了两个面色还有些稚嫩的侍婢时,她神色一凝,这刘氏,可真是无礼。 但是袁氏很快就换上了一副甜美的笑容赢了上去,一路上各色花朵看得人眼花缭乱,袁氏远远地就看见一个身穿牡丹粉袄裙的妇人背对着她赏花,心里又给这个刘氏记了一笔,她笑盈盈地问旁边的侍婢道:不知那位可是将军夫人? 正是。 袁氏摆摆手道:你们下去吧,我自与夫人叙话便是。 刘氏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有人告诉她袁氏的到访,心里正疑惑着抬起头就看到旁边有个别具风韵的妇人正在撷取一支芍药花,白皙丰润的手臂举手投足之间都是说不出的韵味,刘氏吓了一跳道:你是何人! 袁氏惊讶道:太尉之妻袁氏。 刘氏松了一口气,暗恼刚刚失态,笑容有些僵硬道:刚刚一时迷了眼,竟然没察觉到你来。 袁氏笑盈盈道:将军府的花儿开的可真是动人,我也忍不住沉浸其中呢。 说罢就真的好似沉浸其中,赏起花儿来了,刘氏等了许久见她的注意力还在那花上,忍不住道:太尉府上看来过得不是很如意啊! 何出此言? 看看你,见了这花儿竟然像是几辈子都没见过,人家都说人身上的运道影响这一方水土,想来太尉府是没有这个运道了。 袁氏眨巴眨巴眼睛:夫人说话真有趣儿,我的确没怎么看过这些花。 ----------------------- 作者有话说:和历史有出入哈不要考究不要考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刘氏正要得意, 就听她道:我待字闺中之时也没见过这些花儿,家里种的多是些昆山夜光、冰罩红石,祖父最喜欢的丹桂倒是经常看到, 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多小花聚在一块儿,这么看也挺好看的。 什么昆山夜光、冰罩红石? 刘氏僵着一张脸:这花是夫人家乡的特产吗? 袁氏惊讶道:汝南算不上什么养牡丹的好地方,只是祖父喜欢,也就叫人精心侍候着了。 汝南袁氏 刘氏不说话了,袁氏细细将这处地方打量一番, 赞叹道:草木丰茂, 真是一处好地方啊! 刘氏现在已经不想和她说话,恹恹道:不知夫人今日前来是有何要事? 袁氏把玩着手中的那株芍药,叹了口气道:本来我与姐姐也不相熟,贸然上门是失礼, 只是有一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觉的得上门来说一声。 什么事非要亲自登门?,刘氏疑惑道:遣人来说上一声就行了。 袁氏小声神秘道: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刘氏就这她的方向附耳过去,袁氏眼眸中划过一丝暗光:这话我说了姐姐可不要恼,前些日子我听闻大司空和大将军感情甚笃,我家郎君还很是感叹了一番, 但是近日我听闻大将军其实是被大司空府上的一个美人迷住了, 三天两头地往那边跑, 我想着姐姐这样一等一的人,被蒙在鼓里可不行 话还没说完, 刘氏那汹涌喷薄的怒气就已经让袁氏汗毛直竖了,她心中暗道:难怪都说这将军夫人善妒,仅仅是说了这么几句话, 就能闻到那通天的醋味了。 刘氏狐疑道:你说的可是真? 袁氏道:皆是道听途说,但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真没有这事,又怎么会传的这样沸沸扬扬? 袁氏缓缓走在她身侧,口中哀叹道:这世道对咱们总是不公的,此事其他人都是藏着掖着不与你说,但是我却看不下去,如今正值乱世,是妻是妾还不是他们一句话的事? 刘氏的手紧紧地握起,刚刚染好的丹蔻深深地扎进手掌,留下几道血痕,袁氏将手里那支芍药丢在一边,鲜艳的红色花朵散落在地上,我可只是来给姐姐提个醒,信或者不信,权在自己了。 将军府的花园旁边是一个澄碧的小湖,刘氏缓缓走过去,澄澈的水中映衬着她的面容,脂粉却遮不住那种从心底深处散发出来的怨念与怒气,刘氏把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谁会喜欢这副样子的女人呢? 等大将军回来,第一个先来告诉我。刘氏搅着帕子,目光冷厉如刀,不管袁氏说的是不是真的,大司空那个府邸,郭汜是不能去了。 陛下!,刘协眯了眯眼,仔细辨认底下跪着的人,这人好像是个什么太守来着? 你不在自己任上做事,跑来这里做什么? 大司空命人将所有的粮食都收缴了去,如今百姓都没有粮食,危在旦夕啊! 刘协猛地起身:李傕竟然收缴粮食?谁给他的这个权力? 听说是传陛下您的旨意,不上缴的一律按照违抗圣旨就地格杀。 刘协原本翻滚的怒气随着一种悲哀平定下来,他叹了口气:朕如今的处境又能做些什么呢? 大司空高价卖粮,一斗谷子就要五万钱,大家都买不起,只能只能 只能怎样? 只能易子相食了。 刘协一下砸在面前的桌案上:百姓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朕和以前那些亡国皇帝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喃喃道:难道大汉八百年王朝竟要毁在我的手里一种无力感涌上来,刘协最后还是道:国库中应该还有些粮食,你去拿出来分发给百姓吧! 刘协闭上眼睛,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又在脑中浮现,从寥寥五岁董太后被毒酒强行毒死,再到后来董卓屠戮雒阳百姓,再到现在长安百姓易子相食,刘协感觉自己简直是个灾星,属于到哪里哪里就会发生灾祸的那种。 郭汜感觉今天的大将军府颇有些不寻常,首先让他感觉受宠若惊的就是他那个醋坛子妻子刘氏,刘氏今日穿了一件月白流苏的袄裙,倒是比平日的浓妆艳抹多了一种寻常难见的温柔,等等,郭汜摸摸脑袋,他竟然觉得刘氏温柔,果然是喝多了。 第70章 将军,刘氏面容带笑迎了上来,贴心地给他解去了外袍,郭汜睁开眼就看到刘氏担忧的面容: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又是去的大司空府上吗? 郭汜脑子有些不清醒,高兴道:大司空设宴请我,我怎能不去呢! 设宴?刘氏眼一横,又立即温温柔柔道:那宴上都有些什么啊,让郎君这样三天两头跑一趟。 郭汜觉得她这话问的太没水平了,男人嘛,尤其是像他们这种大权在握的,当然要聊一聊人生和理想,再说说下一步应该干什么,军机大事,怎么会是家中女子可以知道的! 他敷衍道:宴上能有什么,不过酒菜、美人、歌舞而已。 刘氏的眼睛一下子犀利起来,吩咐旁边人道:记得给将军熬醒酒汤,这个样子可不行,必须给我完完整整地灌下去! 一句话将还沉浸在家国大事中的郭汜给激醒了,他暗自撇撇嘴,这样才对味儿,刚刚那才是不正常呢,看来确实是喝多了,这不都出现幻觉了。 痛苦地被灌完一大碗醒酒汤,郭汜感觉自己都要翻白眼了,连忙爬到床榻上闭上眼睛,刘氏正在外面撕手绢,众人都是小心翼翼,不敢惹这位还在气头上的夫人。 但是有人偏偏就喜欢撞枪口,大司空府上的侍从自外面就大声道:大将军!大人给您送酒菜来啦! 刘氏眼一利:好没有规矩,在人家门口大喊大叫,把他给我拿进来! 那侍从简直是一脸懵逼,这不能怪他,李傕府上规矩向来松散,李傕本人也不喜欢这种门门道道,每次设宴的时候甚至还叫上他们这些人一起喝酒吃菜,这侍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赔笑道:夫人何必如此严厉!大司空和大将军都没说什么呢。 这一句话又戳在刘氏的痛点上,她冷笑一声:我竟然不知大司空府上的人这么没规矩,也不知道司空夫人是怎么整治的门庭,但是这是在将军府,可容不得你撒泼! 那侍从有点无语,又对郭汜有点怜悯,天天对着这样的得多辛苦啊,他忙道:小人不懂礼数,只是奉大司空之命前来送酒菜,不知大将军何在? 酒菜? 刘氏眼睛一转,笑道:大将军已经就寝了,这些交给我即可,你自去复命便是。 刘氏命人打开装着菜肴的木头盒子,见也不过是猪肚、熏鸡等物,心中那一点嫉妒之火今天教这侍从一激,那可算是到达了顶点,刘氏挥挥手道:把这些都抬到厢房去,等明早给大将军当早膳吧。 夜晚黑沉沉的,刘氏翻来覆去了一晚上,直到天堪堪亮起才下定决心,昨天送来的酒菜现如今正在大瓮上蒸煮着,几个人在底下奋力点火扇风,刘氏道:这样差不多了,你们几个去打一瓮井水来,把这些瓜果浸凉后切了。 她手里紧紧握着一只小瓶,趁他们都去打水的时候,悄悄掀开最上面一层,对着那些猪肉、鸭肉连续撒了两三圈粉末,水汽蒸腾之下,那些粉末迅速地融化,刘氏满意地看了看,如释重负般的又把盖子盖了回去。 这些都是昨日大司空送来的酒菜? 郭汜脸上带着一种迷之微笑,他不禁感叹道:这就是患难兄弟啊,当时我同他一起在凉州以劫掠为生,谁能想到如今的造化,他是高高在上的大司空,我是也就低他一等的大将军。 他一边感叹一边夹了一块肉,刘氏连忙眼疾手快地打掉了他夹的那块肉,郭汜疑惑道:怎么了? 刘氏嗔怒道:你忘了以前君姑是怎么说的,防人之心不可无,进嘴的东西也敢直接放进去? 郭汜感觉有点莫名其妙:你是说大司空可能要害我? 刘氏点点头:小心一点到底是好的。 郭汜哈哈大笑道:我去大司空府上这么多次,他要害我何必等到现在呢? 说罢就要直接开吃,刘氏连忙制止住他道:那先找个人来试试毒,反正就是一小会儿的事情,误不了你用早膳! 说罢也不等郭汜发表一下意见,刘氏忙道:把那只狗给我抱过来! 肥美的鸭肉被丢了一块下去,郭汜有点心疼,刘氏见状骂道:你现在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 话还没说完,狗发出一声惨叫,刘氏惊得跳了起来,只见那狗浑身抽搐,不过一句话的时间就倒在地上不动了,刘氏惊的肝胆皆颤,捂着心口,刚刚那块肉可是差一点就要进郭汜的嘴了! 她泪水涟涟地看着郭汜道:郎君,君姑的话果然都是金玉之言,你看! 郭汜也懵了,他倒不至于看见一只死狗就吓成刘氏那样,只是这酒菜是李傕送来的 他抄起刀就要走:我去问问! 刘氏连忙拉住他骂道:你拿什么问?难道他会承认?人家现在可是大司空,你这个大将军可还差上一筹呢! 郭汜手臂上布满青筋:我不信! 要我说,他肯定是嫌你如今分了他的权,狡兔死、走狗烹,古往今来那些人不都这样么?可怜只有你埋在鼓里,还当人家是义结金兰的兄弟呢! 郭汜仔细想了想这话,深深觉得她说的有理,不由得叹道:这次还是多亏了夫人。 刘氏有些心虚,但还是笑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刘氏真的是低估李傕和郭汜的兄弟情了,明明郭汜已经听她的话冷了李傕几天,没想到只是一起上了个朝,两人又莫名其妙地熟络起来,表现就是郭汜又天天往李傕府上跑了! 刘氏简直是要把银牙咬碎,她狠狠锤了一下妆镜,看来这次得下点狠手了。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曹操, 荀昭忍不住轻轻呢喃着这个名字,被人视为洪水猛兽的徐州此刻却算得上是一片岁月静好,窗外溶溶的月光透出一丝明亮, 衬着他手上的信微微颤动。 袁绍轻佻,不足与谋大事。 荀昭无声念出这几个字,下意识闻了闻泛着清香的纸页,荀彧那双清凌的眼睛又浮现在他脑海中,他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 不知道袁绍到底是个什么品性, 怎么得了个轻佻的评价? 月光突然隐在云后,荀昭眨眨眼睛,忍不住放飞自我坐在榻边喃喃自语:难不成颍川荀氏注定是曹操的囊中之物?想想还不知道在哪里的刘备和孙策,再想想未来的大佬诸葛亮和周瑜, 荀昭顿时感觉这前程真是一片昏暗。 曹操? 荀彧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点漆一般的眼睛还带着并没有散去的震撼,蜡烛的火焰很快吞噬了小小的一张纸页,荀彧犹不觉,刚进门的荀谌看着那火快要燎到荀彧袖子上了,连忙失声道:火! 荀彧晃了一下神,愣愣地看着荀谌抢救过自己的袖子, 荀谌见他这副模样, 真是好气又好笑:文若, 你刚刚在想些什么,这样入神?荀彧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心虚地看了一眼兄长,沉默了一下还是道:只是在想元儿的事,一时不慎晃了神。 荀谌不禁好笑:平日也不见你挂在嘴上, 我还纳罕真是奇事,想不到面上不显,心里却暗自担忧。他随即又摇摇头,面上覆上一层沉重:徐州如今瘟疫肆虐,但最近听闻有所好转,想来不日元儿就可以与我们再见,自家人总在一处才是好的。 荀彧手指悄悄捏紧,状似不经意道:兄长觉得袁本初此人如何? 荀谌奇怪地看了一眼他:你情绪转变的倒快,怎么突然问起袁本初?说罢站起身来,忍不住踱步,这样走了两个来回才道:汝南袁氏如今势大,袁绍此人虽气量略狭,但不失为一方名士 后面的话荀彧已经不必听了,他拿一双清凌的眼瞳盯着荀谌,轻声道:汉室衰微,袁绍真的能承担起这一份扶大厦与将倾的职责吗? 荀谌顿了顿道:天下大势如此,怎可不顺势而为呢? 荀彧的唇角忽然泛起浅浅的笑纹:言之有理。说罢抬步走出,只留下一个摸不着头脑的荀谌伫立在原处。 冀州的水土好像没有受到瘟疫和洪涝的影响,花木扶疏,青翠的细竹微微摇动,荀彧正把玩着竹叶,思绪却不禁脱离此处飞向远方,他在心内悄悄刻画下荀昭两个字,不禁又是欣慰又是怅惘,望着竹林下碧绿的青草,却忍不住想到曹操,野草漫天让他忍不住眼神凝重起来。 荀守宫令,荀彧握着竹杆的手松开,疑惑地转过头,入目的是一张勾着唇角看着他的脸,是个极为钟灵毓秀的人物,但是却又有无端的一股病弱之态,薄薄的眼皮轻轻掀起,露出一双偏浅色的眼瞳来。 第71章 奉孝。 郭嘉定定地看了荀彧一会儿,两个人经历了一阵诡异的沉默,还是郭嘉先打破了僵局,他双眼漫上浅浅的笑纹:文若真是好雅兴,傍晚来欣赏这竹林。 荀彧无波无澜地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奉孝与我倒是不谋而合。 对面的人哀叹道:嘉不比文若,整日无所事事,也只好与这竹林为伴,互诉衷肠了。荀彧看着他那双狡黠的眼睛默不作声,郭嘉觉得他没甚意思,碾了碾脚下的小石子道:嘉幼时曾得令弟荀昭赠药,这副病怏怏的身子总算好了些,这些时日听闻徐州瘟疫肆虐,听闻他被困在徐州城里,心中担忧,不知现在如何了? 荀彧忍不住又看了看他那张丝毫看不出担忧二字的脸,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口中不觉道:奉孝想必已经探得消息,又何必来问我呢? 说罢拂袖便走,郭嘉跟上他的脚步纳罕道:怎么突然便要走?又忍不住笑道:总是在别人口中再听到一遍才得安心,我听闻荀昭与你最为亲近,平日里遇不上也就罢了,今日既然恰好遇到了便问上一问,这又有甚么奇怪的? 荀彧对上他显出几分迤逦的眼尾,心中那点本来莫须有的郁闷消散了,站在原处好脾气地答道:元儿的事,我不便多说,你只知道他不受拿瘟疫侵蚀便是。郭嘉点一点头,便站在原处不动了,细细的竹叶划过荀彧的手掌,他鬼使神差地回过头望了一眼,郭嘉半边身子倚在细细的竹杆上,薄瘦的腰身衬着蜿蜒的乌发,竟然是一种别样的勾魂夺魄。 李傕宴请郭汜是常有的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郭汜有意疏远自己,但是李傕并没放在心上,桌案上是拿精致器具盛着的熏鸡、蒸肚,李傕不要仆从动手,自己拿刀切了一块下来,蘸着葵韭末吃,别有一番风味,郭汜却有些不适应,往常让他食欲大开的肉食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晦涩,李傕望着舞女柔软的腰肢一时间看迷了眼,回过神来就看到郭汜低着头,桌案上的食物一点都没动,李傕不禁皱起眉。 这些不合你胃口? 郭汜吓了一跳,勉强笑道:整日吃这些是有些腻了。 郭汜倒是个会享受的,李傕不禁笑着摇摇头:如今这天下都是咱们的,自然要吃些精致些的东西。说罢醉醺醺的一指,说上一道烤牛肉。 殿中央的舞女水流一般地退下,烤牛肉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整个大殿,郭汜也不觉食指大动,口中涎水不自觉分泌,李傕亲自切了一大块给他,熟红的牛肉外皮焦酥,泛着炙烤的香气,热乎乎的气味直往郭汜心中钻去,他愣了一下,还是大口大口吃起来。 李傕见他吃的开心,终于稍稍安下心来,两人正吃得尽兴,一个战战兢兢的小黄门进来禀报道:大司马,大将军,陛下饥饿难忍 李傕不屑道:咱们这位陛下不是要普渡众生将他的粮米都分给那群百姓么?李傕可不敢破坏这样的大功德。 小黄门为难道:但是皇宫中已经没有存粮了啊! 李傕眼珠一转,笑道:原来是没有粮米了,怎么不早来报,陛下若是有什么闪失,你承担的起吗? 是小人疏忽了小黄门喜上心头,不住磕头,李傕缓缓走下去,站在小黄门旁边道:伸出手,陛下能得多少粮米,就看你这双手了。 小黄门笑容一僵,但还是苦哈哈地抬起手,一个热硬的东西就被放在了他的手中,李傕笑着离去,小黄门打开紧紧攥着的手,之见一块被啃过的牛骨赫然出现在他的手掌中,轻轻的牙印混着没撕扯干净的软骨还在上面飘荡,小黄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面色苍白。 郭汜又醉醺醺地回来了,刘氏绞紧了手中的帕子,扬起一张笑脸道:还不快把大将军扶到榻上!又把手中帕子递给旁边一个侍女道:你拿这个给大将军净面。 怎么夫人今日要亲自熬醒酒汤?旁边一个侍女悄悄道,剩下几个侍女皆是一笑,端铜盆的端铜盆,倒热水的倒热水,拧帕子的拧帕子。 刘氏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已经稳妥了许多,拿出一个小小药瓶来,瞥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地方,心中发狠道:只这一回,总得让他吃个教训! 郭汜半夜醒来,只觉得腹中火辣辣地烧,他渴的不行,一双眼睛迷迷糊糊地要水,一双湿润的帕子贴着脸给他擦了擦,郭汜清明了几分,定眼一看是自己的妻子刘氏,放下心来,只拉着她的手道:夫人,我这腹中不知怎样,只觉燥热,如有火翻腾一般。 刘氏吓得花容失色,神色悲戚道:今日又去大司马府邸吃了酒,想来莫不是中了毒? 郭汜豁然起身,上次的黑狗惨状又浮现在他眼前,他手臂颤抖,嘴唇发白:莫不是? 刘氏眼一利,又立刻柔和下来,泪水涟涟道:现今只有一个办法,只得委屈一下大将军了。郭汜还没反应过来,刘氏教人挑了粪水,心一狠道:还不快灌下去教大将军吐出来! 郭汜瞠目结舌,胃里翻腾蹈海,几个侍从面面相觑,只见郭汜颓然道:按夫人说的做吧。 樊稠死了? 刚刚经历过一场大劫的郭汜听到这个消息又支愣起来,心中冰凉无比,想想牛辅、董越等人,心中更是长长吸了一口气,眼中冰冷道:你先不仁,莫怪我不义了! 郭汜带兵围攻皇城?正百无聊赖的马超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精神了,下一句又让他皱起了眉:你说什么?李傕带着陛下逃出去了?手里那杆银枪被他狠狠一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 作者有话说:嘿嘿我回来了~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李傕挟持陛下逃走了?荀昭豁然起身, 眉头紧锁,稳了稳心神道:李傕此人阴晴不定,行事残暴, 你们先稳定长安。 至于陛下那里荀昭忍不住握了握桌角,不可轻举妄动,我亲自去。 长安的街道还是一如既往的荒凉,这座古都经历了无数次血与战的冲刷,这样看上去竟然比人人畏之不及的徐州还要破败。 长安 踏上这片土地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荀昭正走着神, 远远看见一个银鞍白马的少年,目若朗星,背上一抹流银在阳光下反射出好看的光芒,即便是见过不少青年俊才的荀昭也不得感叹一句:自古英雄出少年。 那少年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住了马, 远远眺望了一下长长的队伍,最后把目光集中在最前面的人身上,眼波微微流转,一个利落的转身翻下马来道:荀侍中,家父叮嘱过要安全把你带入城中。 荀昭有些惊讶,不觉露出一抹微笑道:就你一个人么? 那少年便神气道:我马超一人足够抵挡千军万马! 这个少年原来就算大名鼎鼎的马超,荀昭好奇地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见过不少名士, 但是三国出名的武将还真没见过几个, 果然不凡。 有劳了。 马超与他并排骑马,但是总忍不住侧过脸去悄悄打量旁边的这个人, 荀昭今日穿了一件绛红色的焰纹锦袍,更衬着皮肤玉一样的白,虽然比马超大上一岁, 但是身量差了可不是一星半点儿,马超怎么也不敢相信,就是这样一个少年,能让父亲和叔叔不惜舟车劳顿,千里迢迢来到长安。 我脸上有字?荀昭终于忍不住了,他本来就对眼神这一类的东西敏感,旁边这个还总是动不动就悄悄观察他一番,这样的感觉十分不自在。 没有啊。 那你总是看我做什么? 马超一时语塞,哼了一声道:谁看你了! 说罢就驱着马走到前面去了,荀昭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摇摇头,这个幼稚的傲娇鬼是五虎上将之一的马超? 小皇帝看来过的很不好,荀昭默默略过灰扑扑的宫殿,刘协被李傕带走,但是大臣和侍从却被留在了这里,一个个饿的是面黄肌瘦,形容憔悴。 杨太尉? 为首的人已经休养过一阵,虽然身体还是劳累,但他还是费力掀起眼皮,看着眼前出现的人不免震惊,嘶哑的喉咙发出震惊的声音:荀侍中? 荀昭拧眉:李傕把你们都关在这里吗? 杨彪苦笑道:自郭汜同他有了异心,他便疑神疑鬼,将我等都拘禁在这里,这几日水米未进,若不是几位将军前来营救,只把这把老骨头就交代在这里了。 第72章 李傕只带走了陛下? 他囚禁了我们几天,发觉还有其他人一起讨伐他,就杨彪说着不由得老泪纵横,恨道:不忠不义的背德忘恩之徒!竟敢挟持陛下 马超懒得听他们臣子之间哭哭啼啼拉拉扯扯,直接转向荀昭道:现在怎么办? 荀昭瞥了他一眼:能怎么办,追。 往哪里追? 你觉得呢? 马超敲了敲脑袋,苦恼道: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这天下各处何处不可去? 雒阳。 马超狐疑道:你如此笃定? 荀昭却不看他,只留给他一袭潇洒远去的背影:自己想。 你! 晚间的风柔柔地吹拂过荀昭的发丝,他的手轻轻抚摸过长安皇宫落了不少灰尘的书简,又细细地擦过,最终不禁感叹道:暴殄天物啊,这么珍贵的古籍却要遭受这样的对待! 他正擦拭着着迷,但是已经有人憋不住了,跟他一起从徐州跟到长安的燕书忍不住道:郎君,你要去追那李傕,为什么不让我跟着怎么燕画就可以跟着你去? 荀昭不停下手里的活计:你走了这里谁看着,你要让我对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吗? 燕书气闷道:那小山是去干什么的,我看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和我一起留在长安作伴。 怎么能这样!小山抗议道:你自己去不了怎么还要拉我下水? 小山可有大用处,荀昭摸了摸小孩气鼓鼓的脸,微笑道:除了他没人能办到。 长安去雒阳的路无非就那么几条,只是李傕现在跟个惊弓之鸟一样,走路七拐八弯的,害的跟着他们的人也兜圈子。 我说为什么就带这么几个人?马超一肚子疑问,这几天转悠的他快闷死了,还不如我带着爹的兵马,任他多么勇猛,我必能打败他! 陛下可是在他手中,一招不慎陛下的安危就难以保障。荀昭斜了他一眼,慢悠悠道:急什么,我自有办法。 我这马可从来没这么不痛快的赶过路。马超眼睛亮晶晶的,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说动我爹和韩世伯的?他们怎么这么听你的话。 你不是也很听我的话?荀昭戏谑道。 那能一样吗,我爹都听你的,我要是造反,他岂不是要打断我的腿? 荀昭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的小少年,是在感觉和自己想象中的那个马超大相径庭,他不禁笑道:等救出陛下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你们总是喜欢这样猜来猜去!马超嫌弃道,远远瞅着前边又是一处荒凉地界,更是一个头两个大,这地方是不是又不能吃饱肚子了,这李傕怎么总是喜欢往这种地方走? 在一旁的小山也哀嚎道:又是这种偏僻地方,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荀昭却想起他们之前说的,李傕给皇帝吃的都是腐臭发烂的牛骨,不由得也蔓延上一抹担心,听了两人的话道:惊弓之鸟罢了,我们已经悄悄跟了他几天,看来他也没有发觉,只是想绕开追兵而已,到了这里,他就能松口气了。 前面李傕的队伍果然在那泥岗上歇脚,荀昭从食盒里掏出一块饼:吃不吃? 马超接过来狠狠咬了一口:凉州哪有这种东西,我们那天都是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一番话说的小山的馋虫都被勾了起来:当真? 那当然,出现在我食案上的都是最鲜美醇滑的牛羊肉,串成串子,撒上盐巴,烤出油来,那才叫人间美味。马超回想着,双眼中满是眷恋:我们哪里的酒也是一绝,叫西凤酒,那滋味和后劲远不是你们这点程度能比的 荀昭在前面听着也不免开始想象遥远的凉州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状,他回头看到马超微微屈起双腿,只露出一半脸,火光映衬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荀昭回过头,马超下半辈子都在南方度过,不知道在那些日子里,他又是怎样思念着自己的家乡呢? 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突然都笑起来,马超无意间转头看到了荀昭探寻的目光,不由得有些不自在:你看我做什么! 荀昭略过他,看向后面的小山道:吃饱了吗? 小山努力把手里的最后一点点饼塞进嘴里,含糊道:好了好了。 荀昭点点头,又道:你师傅给你的闪身粉拿出来。 ?小山摸摸脑袋:郎君,那东西不是采药的时候用来照明的吗? 荀昭只是笑道:就是这个用处。 小山把身上的几个口袋里的闪身粉都找出来,荀昭不由得摸摸他的头:拿的还挺多。 郎君吩咐的事情,肯定要做好啊。 马超看着荀昭搬出一个大箱子,不由得好奇道:这是什么。翻开便看到各色颜料和金箔,亮晶晶的,还挺好看。 闭眼。 马超下意识闭上了眼,但是等了很久也没见有什么动静,他忍不住闭着眼道:你在捣什么鬼? 荀昭无语道:我是让小山闭眼,没让你闭眼。 马超悻悻睁开了眼,入目就看到小山白的和鬼一样的脸,不禁一下笑出声来:哈哈哈,这是什么? 荀昭抹平他脸上的颜料,柔声安慰着想要挣扎的小山:很快就好了。他神色认真,一道道金色颜料被他勾勒出金色的花纹,马超竟然诡异地觉得这样还挺好看的。 最后一点红色点在他的眉心,荀昭吹了吹,确定把颜料吹干之后上下打量一番,满意道:不错。 小山刚松了一口气,就看到荀昭又拿出一件令人羞耻的红肚兜。 他不禁哀嚎道:这是什么! 荀昭眨眨眼:不穿这个怎么骗得过他。 被摧残一番的小山已经了无生气,反抗与镇压的过程马超只能说一言难尽,他仔细审视着这套新装束:你这样挺能唬人的。 面前的小孩像是仙人娃娃一般,皮肤雪白,金纹神秘,红色扎眼,让人忍不住都去看他,马超想到了什么退开一步到荀昭那里:你这么白,是不是也涂了这种粉? 荀昭瞪他一眼又笑道:我看你对这个很是好奇,要不要也来尝试一番? 你把他弄成这样干什么?马超好奇道。 李傕此人,最信的就是鬼神之道,巫蛊压胜,无一不好。荀昭微微垂下眼睛:这次,就让他见见一直想看见的东西。 面前被妆点一番的小少年苍白敷粉的脸显得有些诡异,马超难以置信道:这能行吗? 你也有任务。荀昭把亮闪闪的粉末撒在小山的肩颈和臂肘,顿时他整个人都闪起了细细的碎光,同身体上白、黄、红三色颜料交相辉映,折射出的色彩各不相同,看上去竟然真有些让人不敢直视的意思。 这是什么?马超盯着手中的几个纸包好奇地看了看,荀昭止住了他好奇的手:你隐藏在后面不要被发现,等救到陛下再打开这些纸包就可以了。 李傕望着远方雾蒙蒙的天空,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是感觉心里不踏实:陛下何在? 右排隐藏在后的侍从转出身来道:陛下在隔壁安歇。 李傕松了口气,但是很快又皱起眉:贾文和可有消息? 底下回答的人把头低的更低了:无。 李傕良久发出一声嗤笑:罢了,养不住的白眼狼。抓过桌案上的酒一饮而尽,这酒气味淡薄,和白水也差不了多少了,喝的李傕心中的那份火气越来越抑制不住。 哪里来的破酒!这样的东西也敢拿过来给本将军喝?酒坛砰砰碎在地上,李傕心下烦躁,看好陛下,别让他跑了! 一路气闷的李傕走到了黄泥岗的上方,狠狠一拳挥出:贾诩!只要陛下在我手中,这天下便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夏日的晚风带着闷热,李傕靠在墙边,远远的突然看见一团五光十色的光团,在漆黑的夜中格外显眼,有些神秘又有些恐怖。 什么人装神弄鬼!李傕心下一惊,揉了揉眼睛,他莫不是喝醉了?但是看了又看,那光团就在距离他不远的山脚下,他狐疑道:那些军士难道看不到?难道只有我能看到? 心念一转,他欣喜道:莫不是和张良、张角一样,有仙人挑中了我做着大汉王朝的主人? 第73章 欣喜归欣喜,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冲那光团走去,待他走进才发现是一个小童浑身散发着璀璨夺目的光芒,只一双眼睛看不真切,李傕狐疑道:不知阁下是? 小童并不答话,转身便走,李傕急得要拉他,还没触碰到却感觉手臂火辣辣一阵疼痛,就像被火烧了似的,李傕大惊失色,跪下身道:弟子不懂礼数,冒犯仙人。 说完这句话,那小童停了下来,转过脸来看着他,李傕欣喜道:不知是哪一位仙师?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我并非仙人。小童微微笑道:吾本身乃苍玄道人,历经九世,只差一世功德圆满,只是眼下已经到了脱离肉体凡胎之际,吾心中却还有事情挂念。 一番话炸的李傕头皮发麻,他连连磕头道:仙师有什么不得了断,弟子愿为代劳。 哦?小童语调玩味:你愿意? 弟子潜心修法,一日未曾倦怠。 好了,小童懒得听他说那些,你如此诚心,吾看这大汉江山,非你来治理不可。 谢仙师!谢仙师!李傕不由得心花怒放,飘飘然起来,此刻莫非真的是一场梦?还是他李傕真的上天庇佑,天生就是这大汉王朝之主! 只是有一样事需要去办。 仙师只管吩咐,弟子无不相从。 小童微微一笑,清脆的声音有些诡异:只是眼下大汉王朝的龙气还在刘姓身上,你需要找一名刘氏皇族,血统越纯正越好,让吾将龙气引在你身上。 李傕不由得伫立原地神思飘飞,老天果然待我不薄! 等到一个穿着玄色金龙纹饰的人被丢到自己手中时,小山的脑子还是有点发懵的,他忍不住瞪大眼睛,看着小皇帝闭着的眼睛,忍不住想道:陛下和我看上去也差不多年岁嘛! 往后使了个眼色,面前的李傕还一脸期待地等待着,下一秒一阵粉末袭来,李傕眼前一花,细细小小的火焰在空中炸开,绚丽无比,小小的火苗落在了他的脸颊和胸口的皮肤处,熟悉的、被火燎过的感觉又来了,只是这一次是切切实实的疼痛,他忍不住高声大叫起来:仙师救我!痛死我了! 想不到那李傕竟然真的上当了。马超还没在刚刚的场景中缓过神来,一边扛着小皇帝一边问道:那种粉末是什么东西?空中无物竟然也能燃起火来,真是好东西! 小山得意道:没见过吧,这可是我师傅做出来的。说罢长舒一口气:任务可算是完成了,这些难受的颜料快要闷死我了。 刘协只觉得有人扛着他起起伏伏,后来又被暴力横过来,一路颠簸地更是要吐,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的是马儿雪白的鬃毛,但是打理地再干净也掩盖不了这是马毛的事实,刘协厌恶得别开脸,微弱的声音响起:你们 话堪堪说了两个字,便是一次惊心动魄的跳跃,颠得一向养尊处优的小皇帝双眼冒星星,他忍不住握住缰绳,马超撬开他的手道:陛下忍一忍,马上就到了。说罢又是一个大跳,小皇帝被颠得七荤八素,自然也看不见马超努力抑制笑容的唇角。 一阵马蹄声自远方传来,荀昭眼瞳流转,站起身迎了上去,只见一匹神光奕奕的白马身上正中是一个眼眸如星的少年,前面灰扑扑地压着一个包袱状的东西,荀昭不禁疑惑,难不成没能把皇帝成功救出来? 郎君!小山从马超身后闪出来。 喏,马超把受伤的小包袱往前一递,平安救回来了。 荀昭连忙拨开被尘土吹的乱七八糟的衣袖,露出一张泛着青白色的小脸来,黑色并着金色的袖子上绣着盘龙纹,面黄肌瘦,两颊已经隐隐有了凹陷的架势。荀昭小心翼翼地捏了捏小皇帝细瘦的胳膊,只觉得触目惊心。 此地不宜久留,我看还是赶紧离开。马超对着小皇帝看了又看,刚刚走得急,都没看清,怎么大汉王朝的皇帝被折腾成了这副样子,李傕是不给陛下吃饭吗? 荀昭叹了口气道: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吧,找户人家,陛下这个样子,总得补充补充体力。 一阵尘土飞扬,在一次又一次的寻找落空后,马超都有点不耐烦了:这里是怎么回事?走了这么久怎么一户有人的地方都没有。 你当然看不见人,一阵虚弱的声音响起,把三个人都吓了一跳,荀昭转过头,正对上小皇帝那双沉沉的黑瞳仁,这么看有点吓人,荀昭微微错开他的目光,低下了头。 此话何解? 小皇帝细瘦的手肘撑在荀昭腿上,露出讽刺的笑意:因为这一路的居民,都成了李傕的刀下鬼。 他一字一顿地说:一、个、不、留。 荀昭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他们几个虽然跟在李傕身后,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从来都不去村庄借宿,想不到李傕竟干下这一桩桩惨案。 小皇帝撑着说完这句话又忍不住倒下去,他紧紧闭上眼睛,摆出一种拒绝交流的架势。 荀昭: 再去里面找找,荀昭仔细思考道:一般农户都会有储备的粮食,李傕行事急躁残忍,一定注意不到。 再找不到东西吃小皇帝就要饿死了,荀昭正想着,袖子底下传来小皇帝闷闷的声音:那个人身上有饼。 荀昭思考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个人指的是马超,不禁笑道:陛下怎么看出来的。 他带我回来的时候,胸口那块,我感受到了。荀昭微微挑眉,发出一声疑问。 哼,别以为朕什么也不知道,小皇帝的手紧紧攥起,朕什么都知道。 好了,荀昭掰开他紧紧攥着的手,陛下想是许久不曾进食,烙饼太过坚硬,陛下不能吃的。 找到了!小山欣喜地跑出来,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垮下脸,就是只是一些面粉而已。 面粉也够用了,荀昭将手中的小皇帝递出,你接好陛下。 一双小手却死死握着他的衣襟,荀昭叹声道:信得过的人,不会有事的。 清风微微吹拂起小皇帝盖在脸上的袖子,露出一对纯黑的直勾勾的眼睛,荀昭看了不禁心中发麻,浑身一抖,刘协垂下眼睛,乖乖地松开了手。 我怕一个小孩子做什么?荀昭忍不住扪心自问,想完又觉得刚刚的反应真是莫名其妙。 面粉做什么吃啊?马超对着一堆粉末问道,他还真没见过这种状态存在着的食物,好奇的目光几乎要在眼睛中溢出。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能做什么?荀昭暗暗在心里吐槽, 皇帝都虚弱成这样了,也就做碗面条,别的估计也受用不了。 想知道?马超带着一双布满求知欲的眼睛点了点头。 去挑桶水来。 ? 揉面、擀面、切面, 一套动作一气呵成,旁边两个看得目不转睛,最后一碗清汤面出锅送到小皇帝嘴边的时候,看着动作优雅速度却不慢的陛下,马超先道:都说君子远庖厨, 你在此道倒是颇为熟练。 君子远庖厨, 那也得庖厨做饭好吃啊,荀昭想想那一顿又一顿的白面饼子,大块的不怎么加调料的肉块,寡淡无味的菜汤, 作为一个热爱美食的人,他可忍受不了这样的美食荒漠,毕竟是八大菜系养出来的挑剔人。 小皇帝吃完了一碗面,脸色微微红润起来,连带着那双沉沉的黑眼珠也没有那么瘆人了。 荀卿。 荀昭一愣道:臣在。 小皇帝沉默了一下道:起兵讨伐李傕的,是何人? 段煨、韩遂和马腾三人。 小皇帝黑沉的眼睛转向马超道:他是谁? 马腾之子马超。 刘协在心里琢磨了一番,抬起苍白细瘦的手掌搭在荀昭胳膊上:回去吧。 陛下, 荀昭想了想道:长安皇宫破败不堪, 实在不是长久居住的地方, 不如此次直接回雒阳。 雒阳的皇宫岂不是更加破败不堪? 荀昭垂下头,盯着小皇帝绣满精致花纹此时却破破烂烂的靴子上, 道:青州曹操,已经修葺雒阳皇宫,等待陛下还朝。 小皇帝正欲下行的脚突然不动了, 一时间气氛十分寂静,甚至能听到人清浅的呼吸声,刘协看着他柔软的发顶和低垂的眉目,突然笑出声来:如此甚好,此次你们救驾有功,朕可要一一封赏你们。 第74章 荀昭松了口气,正欲扶他,小皇帝的手却像灵巧的游鱼一般,轻柔地擦过他的手臂,垂在身侧,望着小皇帝远去的背影,荀昭跟了上去。 爹,你说这次皇帝会封你个什么?马超兴奋地跟在皇帝的随行车驾后面,兴冲冲地驱马赶上马腾,被马腾狠狠瞪了一眼,马超拐了拐他的手:怎么不说话? 马腾忍无可忍道: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怎么出去一趟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马超撇撇嘴,一打马跑到前面去了,雪白的骏马像一条白色的闪电,激起的尘土呛得跟在旁边的侍从都咳嗽起来。 韩遂制止了瞪眼欲追的马腾:侄儿秉性如此,你总是说他做什么? 马腾看看不知道浪到哪里去的马超,摇摇头道:在凉州自然可以无拘无束,既然到了雒阳,你我二人已经决定效力陛下,怎么能由他这样胡来? 马腾喟叹道:他若是有荀昭十分之一的稳妥,我也不至于如此担心啊。 竖子!小人!袁绍一拳狠狠砸在桌案上,把一边的郭图吓了一跳,他默默离盛怒的袁绍远了一点。 一边的审配、田丰等人都默默看着想要逃离现场的郭图,那眼神看得郭图心里打突,他心念一转,满脸堆笑道:主公息怒,曹孟德不知局势,那是他目光短浅,主公何必与这种人一般计较? 袁绍狠狠瞪了他一眼,郭图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站在一边不敢开口了,沮授忍不住上前一步道:主公,曹孟德此举定能博得陛下青睐,但主公不必担忧,只要我们奉迎陛下 够了!袁绍一声大喝打断了沮授滔滔不绝的话语,孟德如此,你们怎么也和他一样?陛下乃董贼所立,本来就是名不正言不顺,这样的皇帝有什么值得我们奉迎的? 可是,沮授还想要再说些什么,袁绍却已经不想再听了,够了,今日之事,不必再提! 袁绍潇洒地起身而去,只留下一堆谋士面面相觑,然后三三两两地结伴退出大殿。 你说主公最近怎么回事,对我火气怎么这么大?郭图抱怨道,以前袁绍最喜欢听他说话了,审配瞥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你那个好堂弟。 郭图脚步顿了顿:奉孝?他难以置信道:主公还会记得他? 审配悠然道:你该庆幸,你看看咱们那位颍川荀氏的荀谌,那才叫实实在在的迁怒。 郭图摇头道:那倒也是,也不知道颍川荀氏这是犯得什么毛病,荀彧怎么就看上了那曹阿瞒呢? 总之约束好自家子弟,不要再犯这种低级错误。审配眼睛锋利如刀,主公看着什么都不在意,实则什么都在意。 再次回到雒阳,荀昭竟然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雒阳,这座恢宏的古都,曾经是无数青年俊杰最向往的地方,曾经在这里的十二蟠龙柱已经消失不见,比起当年百官肃穆的画面,此刻又何止是用萧条这一个词能来概括的? 刘协身穿黑红二色庄严端肃的衮服,原本松松垮垮的服装此刻竟然也十分合身,他端坐在上方,冕旒遮住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神色,只有那嫣红的嘴唇和没有血色的下半张脸显露出来。 众卿平身。 小皇帝扫视一圈,一张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淡淡道:董贼之祸,至此方止息,幸得众卿从中周转,朕赏罚分明,定不会让有功之臣寒心。 段煨为安南将军,封阌乡亭侯韩遂为安羌将军马腾为安狄将军 一大长串的封赏被念诵完毕,荀昭只感觉听的眼晕,好不容易这冗长的一段念完了,荀昭却感觉有点不对劲,这众人的目光怎么就都集中在他身上了? 被一双双眼睛盯着,荀昭顿时有些毛骨悚然,正中的刘协摆手道:退朝吧,荀卿留下。 众人带着一堆好奇心下了朝,恨不得贴双耳朵在墙壁上听一听皇帝要单独给荀昭说些什么。 你说陛下会说些什么呢? 这还用说吗,那肯定是商量商量给什么官位啊。 一人边走边摇头道:他如今已经名列侍中,这次又立了大功 这不会是下一个董卓吧这人说完发现大家都不说话了,他自己也住了嘴,良久不知道谁说了话:不会吧颍川荀氏家风清正,哪里会像董卓那样。 当一个地方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而且俩人还都不说话的时候,这个氛围就十分尴尬,荀昭有心张口想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现在可能他理解什么叫烈火烹油了,就冲那些人离去时投来的一道道热切的目光,今天从这里走出去想都不用想一定成为一个行走的八卦情报机。 荀昭脑子里乱乱的,上面的刘协道:你现在又在想些什么? 一句话把荀昭拉回现实,小皇帝缓缓走下高高的阶梯:刚刚就看你心不在焉,怎么,你是在想为什么朕封赏了那么多人,唯独没有你吗? 微臣不敢。 荀卿想要朕怎么封赏你? 陛下还记得我们曾经打过一个赌吗? 小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忽然笑出声来:给你一个离宫的机会? 宫廷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昭才疏德薄,在这里也不过是操刀伤锦罢了。 刘协看他神色肃穆,不像是玩笑,终于忍不住问道:朕不明白。 你这样急匆匆地把朕推给曹操,难道不是想要谋求高位?小皇帝身量比荀昭还要小一些,他微微仰起脸,你可想好了,颍川荀氏一族的努力难道要付之东流? 荀昭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皇帝探寻的眼睛:颍川荀氏,有兄长在就好了。 小皇帝沉默下来,大殿内的氛围寂静地可怕,荀昭忍不住出声问道:陛下? 你都安排的这样妥当了,你还要朕说些什么呢? 是。 荀昭眼角瞥过衮服的一角,没有再过多停留,匆匆往外走去。 荀昭!身后断然传来一声冷喝,荀昭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没有勇气转头去看看刘协的样子,他加快脚步,逃离了这个困住了他三四年的地方。 夏天的尾巴已经来到,雒阳新建的皇宫重新展现出一派生机,碧绿的荷叶挨挨挤挤,远没有以前破破烂烂的样子,荀昭把这些景色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最后也不禁感叹道:修的真好。一点破败的地方都看不见了。 你今天怎么有兴致来和我跑马?面如冠玉嬉笑着的少年坐在马上嘲笑道:你不忙了? 荀昭利落地翻上马背:我今天就是有兴致。说罢一溜烟跑了出去。 诶?你别跑啊,这可不公平!马超急得连忙追了上去。 谁要和你比了? 天空水洗一样的明净,碧草如茵,被马蹄狠狠一踏狠狠地折下去又挺直。 你骑马的技术还真不错,虽然比不上我,但你们这些只知道礼来礼去的郎君能这样也不错了,你自己练的? 荀昭边走边道:那当然不是,我老师教我的。 蔡中郎?看着不像会骑马的啊。 教我骑马的老师,荀昭一拉缰绳,停了下来,是卢尚书。 那就不奇怪了,马超也停下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凉州,那边天高地阔,地方可比这里大多了,在这里跑马,总觉得不痛快。 荀昭愣了一瞬,然后笑起来:那你可要珍惜机会啊,万一你以后也是朝廷官员,那就只能在这小地方骑马了。 怎么可能!马超拍拍胸脯道:你们这里这么多规矩,与其在这里做官,还不如在凉州跑一辈子马。 那就希望你如愿以偿。 !你又招呼不打一声先跑了! 这又是什么糟心事,荀昭皱着眉把信放在火上烧掉,旁边的小山正在吃枣花糕,一口一个含混道:郎君,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吗? 收拾东西我们回徐州。 ?我们终于可以回去了吗。小山艰难地吞下剩下的糕点,疑惑道:郎君不是要说南下? 荀昭冷哼一声道:南下不了了,真是横生枝节。 现在就收拾吗? 今晚就赶路。 燕画震惊道:这么着急吗? 第75章 去晚了曹操就把徐州城屠完了。 什么叫八千里路云和月可真是让荀昭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在马上被颠簸的已经不想思考人生了。 从雒阳到徐州郯城可不是一个小距离,中间还要穿过兖州,荀昭心念一动,虽然他那点少得可怜的历史记忆没提供什么帮助,但是貌似就是这个时期,曹操和吕布爆发了大战来着,眼下兖州是曹操的地盘,吕布 徐州真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地界,先遭遇洪水洗礼,再加上疫情侵袭,现在又发生了这样的屠城惨事,荀昭望着破破烂烂的彭城,驱马进入,大街上不过是星星点点的几个人,沉闷的大街诉说着一种无言的肃杀。 老丈,不知道你们这里是发生了什么,怎么大街上空无一人? 被小山拦下的老者先是一抖,听了他的问话才徐徐吐出一口气来:你是哪里来的小郎君?快走吧,这处地方已经经历过一次杀人了,要找人的、要办事的趁早离开。 什么时候的事? 老人浑浊的眼睛努力逆着光想要看清他:三四日之前的事情了,老朽侥幸活了下来,也不敢在这里再待下去了。 三四日?荀昭皱眉道:我们快走,想这几日他应该要到郯城了。 空荡的大街看不出当日的惨状,但无声的点点血迹昭示着那肯定是一场单方面的、毫无反抗的屠杀。 郯城可比彭城热闹多了,让人还离着挺远就能听到里面的杀伐惨叫声。 小山在这里待着,躲起来别被他们看到。荀昭转头道:燕书燕画和我一起进去。 荀昭其实一直对屠杀这件事情没有什么明确的认知,只知道死了很多人,暴虐者杀人不眨眼,但是究竟什么样的景象才能够得上屠杀这两个字,眼前的景象算是给他深深地上了一课。 断肢残臂,尸山血海,为首的人背对着荀昭拼杀,只能看出他不是曹操,但是本应该是焦褐的马蹄都沾染上一层血色的光辉,在日光下光亮剔透,像是红宝石一般。 荀昭只是愣了一愣旁边的几个兵士就举起刀剑向他砍来,燕书和燕画两个连忙一一帮他挡下,最前面的人转过身来,髭须浓密,胸脯横阔,正是曹操手下的曹洪,他远远地看过来,陡然一惊高声叫道:都停下! 与他对打的人也是一懵,顿时怒道:凭什么你说要停就停下?莫不是你看不起俺? 荀侍中? 荀昭捏了捏手指笑道:曹将军别来无恙。 你是谁! 两人的寒暄被一声粗粝的喝声打断,后面那人长的比曹洪还要高上一截,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凶且圆,真正诠释了豹头环眼这四个字,再看看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柄长长的尖矛,雪亮的尖端还带着血液,荀昭心中已经有了答案:阁下莫非是张飞张翼德? 张飞惊奇道:你怎么知道俺的名姓? 这么明显的外貌特征,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了,荀昭只道:听闻过阁下的大名,不想今日有幸相会。 略微寒暄后,荀昭肃正了眼神道:曹刺史何在? 曹洪警惕道:主公不在此处。 荀昭冷冷地勾起一个微笑:我自雒阳来徐州,中途经过兖州,曹刺史不在兖州坐镇,肯定是来了这里,你也不用瞒我,此次来昭自是是有大事告知,晚了可不要怪我提醒不及了。 曹洪还是有些犹疑,不动声色道:主公今日的任务还未完成,待某完成后再与侍中说道。 说罢就想要回头与张飞厮打,张飞喝道:怕你不成! 荀昭冷哼一声,等他做完任务,黄花菜都凉了,他心念一转,冷声道:曹洪!难不成你要抗旨? 曹洪急转过身,左看右看道:圣旨何在? 没有圣旨,陛下传口谕于我。荀昭眼睛微微弯起,悠悠道:自董贼平定之后,蒙陛下青睐,忝居司徒之高位。 这话说的曹洪和张飞心里都是一惊,荀昭却没有给他们足够的时间:所以,现在可以让曹刺史来见我了么? 曹洪道:既是陛下圣旨,臣需得遵从。 嚯,小皇帝还挺好使,荀昭扫过曹洪面无表情的脸,不禁感叹幸亏遇上的还是要点脸的,要是碰上流氓就难办了。 张飞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心念急转,握紧丈八蛇矛道:这事得赶紧告诉大哥和二哥! 荀昭几人跟着他们一路行行进进,一路走到了泗水边上,远处一个值班的兵士发现了他们,顿时荀昭就感觉身上犹如寒芒刺背,跟小白兔进了老虎洞一样。 第65章 曹洪静静立在一边, 两旁的兵士都警惕着看着中间这几个不速之客,手都悄悄按在刀柄上,一时间氛围真是紧张而又刺激, 曹操的营帐尚在远处,使劲看也看不到什么。 正在荀昭百无聊赖之际,远处终于有了动静。 荀昭和曹操说不上熟悉,但是绝对不陌生,自从他离开雒阳去长安后, 有关曹操的事情都是通过别人的嘴传到他耳中的, 现在算一算,好像也有好几年不曾见面了,荀昭不禁促狭着想,现在的曹操还是那个奋不顾身的热血少年么? 你们真是大胆!人未到, 声音先至,只是话虽然这么说,话语里可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竟敢把我的客人拦在外面! 还不快快请进来! 随着前面两排兵士如流水般徐徐退开,荀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对应的熟悉的面孔,曹操今天穿了一身叶黄菱格纹的锦袍,微微含笑立在那里, 看上去极为高兴。 曹刺史。 曹操捋须道:怎么反倒生分了起来, 不说我们曾有过数面之缘, 就是文若,也是常常提起你的。 荀昭挺直身体, 目光中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怀恋:兄长 他目光一一扫过跟在曹操身边的人,看了一圈都是刷了个脸熟的人,只有一人形容颇为出挑, 当下士族崇尚君子之风,一堆青白等浅色的衣衫之间,那抹红就显得格外扎眼,荀昭顺着这抹艳色寻去,正对上一双微微笑着的浅色眼瞳。 本该是清丽端纯的脸上却总带着一分不合时宜的玩世不恭,这人的样貌好熟悉,荀昭陷入了迷惑之中,这人是谁来着?按理来说这么出挑不应该记不住啊。 郭嘉见他看了自己许久,但是一双眼睛中还是布满了一种名叫迷茫的东西,不由得笑出声来,荀昭更是惊奇,但是转头看曹操好像也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这人这么放诞不羁又受曹操宠爱,不会是郭嘉吧。 什么叫拨云见日,茅塞顿开,荀昭都想当场敲敲自己的脑袋,这么明显的答案,竟然当时脑子宕机了。 认出来了? 荀昭有点不好意思,郭嘉刚刚上前一步和他说话,身体虽然如青竹一样细瘦,但是却还比荀昭高上一些,绯红的锦衣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 刚刚一时出了神,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呢?荀昭连忙找补。 郭嘉用那双微笑的眼睛看着他:嘉不敢当,司徒大人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么? 这话说的,语调之揶揄,内容之阴阳怪气,让荀昭都忍不住想:他难不成是知道我在骗他们了? 哪里有在这里谈话的道理?曹操笑道:曹某早就准备好宴席了,只等着荀司徒上座啊。 今天才刚到,怎么就提前准备好了,荀昭在心里暗暗吐槽,真会骗人! 一番谦让过后,荀昭坐在主座下首,两侧排开乌压压一堆人,正对着他的就是郭嘉,宴席跟豪华不沾边,不过就是些果子、素菜而已。 父亲新丧,操悲痛不已,荀司徒可不要嫌弃宴席简陋啊。 荀昭默默看了一眼对面扎眼的郭嘉,还是举杯道:为父守丧,人之常情。 曹操微微捋须,筷子在他手边转了一圈又放下了,他叹道:操悲痛欲绝,司徒也看到了,杀人父母,操自然要索取他的性命来祭奠父亲在天之灵! 荀昭摩挲着酒杯的花纹:但如今彭城、郯城的惨状昭这一路也看到了,刚刚路过泗水,看到泗水水流都要被人的残肢堵塞的不能流通了,这无辜之人又是何苦遭受这无妄之灾呢? 主公也是有苦衷的,郭嘉接过话道:陶谦残暴不仁,见财起了杀心,难道他会乖乖地引颈就戮?何况又有刘备相助,主公只好兴起这场干戈。 百姓何辜? 荀昭望着郭嘉那双溢满忧伤的眼睛,只觉得十分讽刺,话头一转道:还未恭喜曹刺史割据兖州,天下格局又要发生变化了啊。 第76章 曹操心里疑惑,面上恭谨道:操为汉家臣子,不过是幸得陛下信任,委以重任罢了。 陛下信任?陛下知道这事吗? 只是一路自雒阳到徐州,途经兖州时似乎有些不对劲。 郭嘉微微眯起眼睛:哪里不对劲? 临出兖州地界时,看到一队兵士不像中原打扮,倒像是凉州衣着,自称吕将军部下,当时只当是吕布来投奔曹刺史,不想到了此处并未见其踪影,方觉不对 荀昭慢悠悠地说着,看着上面的曹操的脸色也不再故作悲伤,荀昭为难道:虽然父仇不得不报,但是如今兖州怕是又被人攻陷之嫌,曹刺史不妨再仔细思考。 此话当真?郭嘉豁然站起,一双眼睛还是带着几分不信任,荀昭勾起唇角:我也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情搭上我自己的名声。 自古名士最重生前身后名,郭嘉的表情端肃起来:主公 主公! 他还未说话就被气喘吁吁的信使打断,那人两三部向前低声诉说,曹操面色变幻,最终强自镇定道:既然是陛下口谕,操岂有不遵从之理?只是烦忧荀司徒还专门来一趟。 吕布动作这么快? 荀昭自然不在这里触这个眉头,轻笑道:不麻烦,昭就此告辞。 我送你。 荀昭看着跟上来的郭嘉有点惊讶,面对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他内心突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就是历史上真正存在、英年早逝的郭嘉? 我长得很好看吗?你总是看我。 滤镜碎了,荀昭面无表情地想,郭嘉眨眨眼睛:你怎么跟不认识我一样,幼时算我欠了你一个大人情,听闻你来了满心欢喜的迎接,但你好像并不记得我。 一番话说的心伤神郁,恨不得让对方说八百个对不起,荀昭都感觉自己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大罪人了,半晌沉默道:抱歉。 郭嘉却忍不住笑起来:你和文若还真像。 奉孝!远方传来曹操的召唤,荀昭不禁纳罕,郭嘉可真是曹操身边的红人啊,郭嘉掐了掐他的手:再会。 看到那抹衣衫消失在自己眼前的那一刻,荀昭竟然想的是:不知道荀彧和郭嘉在曹操心里的地位谁更高,真是大难题。 郎君,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刚刚在宴席上,小山他们并不和荀昭一起,倒是吃的肚皮溜圆,不像荀昭时刻要陪两位戏精对戏,荀昭瞥了一眼他的肚子:你倒是一点也不担心我。 小山摇头晃脑道:你都解决不了的事情,相信我也帮不上忙,更何况他朝远方一仰头:那不都是你的老熟人? 这倒也是,那咱们就准备准备南下吧。 解决了事情果然心情就是不一样,荀昭感觉自己都快超脱了,这一堆事情终于和自己无关了,曹操的军队说不定今晚就要启程,泗水的河水沾染了血腥,显露出一种诡异的红色,北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南边不知道又是何种光景。 不过这边的事好歹是了了,荀昭喃喃自语道:不知道兖州那边 郎君你看! 荀昭随着小山的一声惊喝望去,只见一匹骏马嘶吼着往前,骑马的人放声大笑,朝郯城城门驶过来,他频频后看,荀昭定睛一看,那后面拖拽着的,竟然是一名女郎,披头散发,肿胀的双手死死拉着捆在脖子上的麻绳,想要喘息。 这群人明明是在虐杀! 荀昭面带寒霜:拦住他! 哪里来的不长眼的!没看到碍着你爷爷的路了么!长长一声嘶鸣,那人力道不减,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好大的胆子,也不看看你冲撞了谁! 那人心下一惊,心念如电转,匆匆一瞥见他几人果然不似寻常平头百姓,心里就打起了鼓。 还不快停下!你难不成要当街谋杀不成?小山见他神色慌乱,更是高声呵斥。 虽然不知道冲撞了什么人物,停下来估计也是被打个半死,骑马的人眼睛一利,心中有了主意,只口上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他想杀了我们!荀昭看他蠢蠢欲动的右手如何不知道他的险恶用心,燕书燕画两人拦着马,荀昭把旁边的小山推出战局,自己往左边一滚避开刀锋,正好滚到那女郎身侧,他提起套在她脖子上的麻绳狠狠一拉,骑马的人一个重心不稳被拉了下来,脸朝下把牙齿狠狠磕近地里。 荀昭拨开这女郎四散的头发,右边贴地的脸颊已经被石子磨得破烂不堪,此刻高高肿起,他小心翼翼的拨开女郎额角的头发,见她右眼紧紧闭着,因为脸颊抽痛眼皮还在痉挛着,荀昭放下一半心道:还好没有伤到眼睛。 粗略地抹上些止血治疗的药粉,荀昭皱起眉道:看好他别让他跑了。又拿过水囊给这女郎喂了水,她才略略有了些反应,荀昭高兴道:女郎家可住这边,此刻你外伤怕是要好好医治。 这女子费力睁开左眼,声如细丝道:婢子不是此处地界人,对了,小郎君她说的太快太急,狠狠咳嗽起来,动作牵连到脸部的肌肉,她忍不住一声痛呼。 不要着急,荀昭忙扶起她来拍了拍她的背,小山,看看有没有得用的车,借一辆来。 先前骑马的人低垂着头不敢看他,荀昭冷笑一声:燕书燕画,你们两个的任务就是把他看好,等待苦主来了,再说如何处置。 城门外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徐州牧陶谦一听说便急匆匆往这边赶,一声颤巍巍的使君说出口,陶谦胸口那口气才算喘匀了。 后面一阵马蹄声响起,荀昭只看到尘土飞扬,再睁开眼的时候好几个人扎堆往这边走来,一声极具特色的大笑声响起:州牧,大哥,二哥,找到了!找到了! 荀昭虽未见着面,但是听这声音心里已经是惊涛骇浪,难不成在今天,在这个地点,他就要看到大名鼎鼎的汉昭烈帝了? 不知道是不是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思绪作祟,初见曹操的时候是那样的猝不及防,让他都没有认真感受过这样期待与一个历史名人会晤的紧张感受,眼前的尘土很快散去,而前面的一行人也显露真容。 为首的陶谦自不必说,略微弯曲的脊背和疲惫的脸让这位老人看上去像是风烛残年,右边眼睛圆溜溜皮肤黝黑张着一口白牙的自然是张飞,左侧那位髭须浓密顺滑整整齐齐码在他那双凌厉的丹凤眼下面的想必就是关羽。 正中间 荀昭第一眼看到刘备,最先引起他注意的不是史书上双手过膝的奇异形貌,也不是那对号称耳大有福的耳朵,而是他那双明亮的近乎璀璨的眼睛,古人都说会弁如星,冠上的确也镶嵌各种珠宝,但是刘备那双眼睛的存在感真的是不容忽视。 荀昭不由得在内心感叹:谁会拒绝这样一双眼睛呢? 陶州牧,刘使君,关将军,张将军,荀昭一一见礼,刘备眼睛又亮了几分:备才微德薄,不想还能让司徒听过这点薄名。 荀昭现在听到这个称呼心里就有点打怵,他酝酿了一番苦笑道:其实陛下并未封我为司徒。何止呢,他现在可是无官一身轻,在场的几个人都被他这一番话镇住了,还是刘备勉强问道:那那使君岂不是犯了假传圣旨之罪? 荀昭眨眨眼睛笑道:此事只要不传扬出去,昭性命可保。 使君在郯城这样大的动作,岂能是三言两语可以掩盖的? 刘备人还挺好,这才刚认识不久,人家都替他自己担心上了,荀昭笑道:这有何难,就当我没来过这一趟就好了,至于郯城的事 素月! 荀昭正说着,突然听闻身后方传来声音,他回头看去,远远望着看不清眉目,只能看出来是一个身姿如玉树一般的少年郎,荀昭隔着远远地问道:小郎君,你是那女郎的家人么! 那少年郎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珠玉连城的脸来,荀昭一下止住了声,一个个面容在他脑海中浮现又隐去,纵观两辈子的记忆,荀昭翻遍了记忆的每一个角落才能这样笃定竟然真的有这么标致的人儿。 第66章 郎君!正在荀昭怔愣期间, 那躺在地上的女子面容上却焕发出欣喜的样子来。眼前那张珠玉一般的小脸儿就转了回去担忧的望着她。 荀昭连忙提醒道:这女郎面孔上的伤口需要赶紧处理。久不医治,等到皮肉溃烂,那可是要留疤了。 第77章 那女郎听了这话满面惊骇, 但还是咬咬牙说:郎君,婢子的伤不要紧,咱们还是赶紧先走吧。就在这处地界,不知道又要发生什么祸事。 这话一出,旁边的徐州牧陶谦还有刘备等人面上都不由得带了一点黯淡的神色。张飞更是将手中兵器狠狠往地下一掼, 感叹道:也不知道这曹孟德听不懂人话还是怎的,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祸害徐州的百姓,这算什么呢?他一双圆圆的眼睛, 看了荀昭一眼,他可记得刚刚这人和曹操的部下曹洪勾肩搭背,说的有来有往。 刘备和陶谦只是默然不语。眼看气氛有点僵持了下来。荀昭看着眼睛里藏不住事儿的张飞,明显从其中看出了那么一丝丝的怀疑,但是他已经懒得解释。 郎君一行要去哪里? 眼前的人虽然只是一个小少年,但是身上却总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稳。刚刚那么大的场面,他也是脸色镇定, 只是在看到地下的这个女子的时候, 神色焦急。 扬州。 寥寥两个字如珠落玉盘, 荀昭盘算了一番,将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个遍, 好奇道:看小郎君穿着肯定也不是什么普通百姓,应当是士族人士,此去扬州是要投奔袁术? 袁将军与我叔父有旧。荀昭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眨了两眨, 露出的一双纯净清澈的眼睛写满了少年的稚嫩,不由得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道:在下正好也要去扬州,不如同行。 这话说的有点唐突。看看小少年有点放大的瞳孔就知道了。荀昭连忙补充道:今日有缘能够遇见,这女郎不卑不亢十分令我敬佩,正好在下身边也有精通岐黄之术的医师,不如一同前去扬州。 扬州,怎么就要去扬州了呢? 荀昭自己都搞不明白,怎么就说了这一番话,但是已经说出来了就要硬着头皮圆下去。 那女郎迟疑道:郎君好意婢子心灵了,只是这一路险象环生,徐州到扬州还有不少地界,郎君金贵之人 荀昭了然道:在下虽然生成了个孱弱的样子,但是我的老师就在扬州一带定居,我往常就时常在各州穿梭,实在是算不上金尊玉质。 既然如此,不妨同行。 得了这小少年的点头,一种莫名的成就感在荀昭心中环绕,这一番有来有往的对话让旁边的刘备反应了过来,刘备有些迟疑道:备有一事想要请教郎君。 一句话让荀昭心中一震,一想到对面这位是未来大名鼎鼎的汉昭烈帝,心情就十分复杂,忙道:请教当不起,使君问就是了。刘备心下疑惑他为何这般客气,只当是他谦虚,于是道:郎君方才所说吕布已经有所动作可是真的? 假的。荀昭眨眨眼睛,成功看到刘备脸上的神色由红润变为苍白。不太忍心让这位拥有着小兔子一样惹人垂怜眼睛的未来帝王受到惊吓,荀昭连忙补了一句道:但不久之后肯定会发生的。 刘关张三人面面相觑,那三双眼睛恨不能把他身上盯出六个洞来。 我来时路过兖州,吕布狼子野心,定然不会放过这次的大好机会。 荀昭施然跟着刚刚约定好的同行人进城,只留下张飞疑惑不解的留在原地。 这些人总是这样神神叨叨的,这没发生的事情怎么就能算到它一定会发生呢?张飞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大哥,你说他的话可不可信? 刘备望着远去的荀昭意气风发的背影,肃然道:我不知道,但是我希望是真的。 荀昭与这少年并排走着,低头看了看他,发现只到自己的胸口,心下不由好奇他的年岁。这少年的车架离着城门并不远,只是不知道这女郎是怎么被拖出去的。远远的就看到驾车的人激动地朝车间内说了一句什么,接着就下来了一个清隽的中年人。 颍川荀氏荀昭。 这想必就是那位与袁术有旧的叔父了,荀昭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润的中年人,对方眼中露出些许讶异的神色拱手道:久闻大名,琅琊诸葛玄,素月虽说是我们家女婢,但早已经亲同家人,还要感谢郎君救命之恩。 琅琊诸葛玄 之后对面的人说了什么荀昭已经听不太清了,这五个字反反复复的在他脑海中盘旋。那小少年正在和他叔父轻声说着刚刚发生的事情,诸葛玄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 荀昭语气有点颤:方才情势紧急,一时之间也没来得及问小郎君的名姓。 对面的人端肃拱手道:琅琊诸葛亮,是我失礼,原以为是萍水相逢,又不想惹出许多祸事来,所以未曾告知名姓。 飒飒的风像细柔的小刀子切割着皮肤,荀昭抬头看了看碧蓝如洗的天空,突然感觉今天自己运气好的爆棚,这放到以前得去买个彩票,荀昭脑子里天马行空。 对面的诸葛亮见他眼神飘忽,不由得心下疑惑。但是最后看到对面的人弯起唇角,轻声道:果然没让我猜错,看你的穿着必定是士族人士。 旁边的诸葛玄捋须大笑起来,诸葛亮却拿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荀昭本来还想再掰扯几句的,却被看的有些心虚。 你家里还有哪些人? 两位长姐,并兄长诸葛瑾,幼弟诸葛均。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玉瓷一样的小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显露出来。 其余人收拾行李的收拾行李,治伤的治伤,自然轮不到荀昭去操心那些事情,他索性就对人家来了个信息大调查。别说是年岁、家人,就是家里有多少地荀昭也恨不得热切地问一问,这些都问完了,他反而有些讪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问完了?对面的小少年好奇道。 荀昭哑然,当然没有问完,他还有很多波澜壮阔的问题想要问一问他。是现在的诸葛亮也只是一个仅仅13岁的小少年而已,跟记忆中诸葛亮的形象相差甚远。 问完了。荀昭看着他还有点幼态的小脸,心中一股怜爱的感情油然而生。 对面的小少年再重新垂下眼去,看着手中的书简。荀昭凑过去看了一眼,不由笑道:郎君更推崇郑尚书的《易经》吗? 诸葛亮抬头看他道:并非是推崇,只是都有其独到之处,想着多看多思。 像你这样的年纪,能将五经读懂便是不可得了。荀昭弯了弯眼睛,还能看出其中的独到之处吗? 郎君年岁何如? 荀昭想了想道:比郎君痴长六岁。 未及弱冠,诸葛亮一张小脸板板正正的,像你这样的年岁能够说出它的独到之处了吗? 荀昭看着他认真的神色,13岁的小孩子脸颊还肉肉的,说出来的话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那当然了。荀昭有心想要看他着恼,这书简的作者与我可是熟识。 诸葛亮目光沉静,身姿挺立如松:那你随意抽一篇,看看我是不是夸大其词? 荀昭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我并非是想要取笑郎君,只是刚才看你读书的样子,想起了我之前最讨厌的便是《易》,家父还要逼着我学。 为什么? 荀昭摊手道:没有为什么,单纯不喜欢而已。《易》经还有《玄》经是我最不喜欢的两本书。 因为根本看不懂在写些什么,荀昭在心中默默腹排。 但是我听说你在袁太傅举办的宴会上,谈玄论理,声名远扬,难道这事情是假的?小孩子的脸上写满着不相信。 这事情当然是真的。荀昭想起自己当年那段经历是有点恍若隔世,但是不喜欢学也是真的。 你真是个怪人,不喜欢干嘛要学它? 荀昭看着他认真的小脸,最后重重点了一下头:说的真对,以后不学了。 他说完了这话就靠着车架上的暖壁闭目养神,眼睛却稍稍露出一丝小缝,果然看到对面一张好看的小脸已经写满了纠结。 还是小孩子好骗。荀昭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这段路似乎是比较平坦的路,走起来竟然没有许多颠簸,暖暖的墙壁裹着身体,荀昭竟然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到小山轻轻地叫起他来,荀昭还是有点懵。 郎君怎么就睡了过去? 荀昭前后看了一圈儿,没有发现诸葛亮的身影,好奇道:这是到哪里了? 天已经黑了下来,寻了一处驿馆,今夜就在这里住下吧。 其他人呢? 其他人皆已进入,郎君睡得香甜,竟是浑然不觉。小山揶揄道。 第78章 荀昭也不与他计较,整理一番道:正好看看这里的驿馆有什么美味的吃食。 端上来的几样饭蔬看着惨惨淡淡的,倒是一道胡瓜看着清清脆脆的,惹人喜爱。 除了菜还是菜,这边没有肉食了吗? 郎君,此处离徐州不远,久经战乱,能有热饭吃就不错了。 荀昭微微皱眉:这里没有,那咱们自己带的有没有? 有腌羊肉干。 那还不快快拿上来!荀昭看看清脆的胡瓜,再看看蔫不拉几的韭菜,对这边的饮食水平表示极大的怀疑。 明明在豫州美食还是很多的,随便走走就能看到宰羊、宰猪的,虽然手艺差了一些,但是耐不住肉厚量足,吃到嘴里那真的是过瘾。 傍晚的风轻轻柔柔的,荀昭拿着一包腌羊肉片,倚在驿站的梁柱上,回想起今天的所作所为还是觉得非常惊奇。 腌羊肉片已经不如最开始那般鲜嫩,但是老有老的好处,平白多了一股韧劲儿出来,荀昭就当拿它磨牙了。 羊肉片腌久了盐味儿难免会过重,要是有点辣椒就好了。 辣椒? 荀昭一惊,回头看向来人,天已经有些黑下来了,但是来人周身仿佛晕着珠光,成为斩破漆黑夜晚的一柄亮色。 第67章 这里的饭菜合不合你的胃口?虽然是今天才认识的, 但是荀昭是个自来熟,遇见曹操那样的他都能聊上几句,何况是现在还是个可爱小包子的诸葛亮了, 荀昭表示自己交流起来完全没有什么难事。 小包子犹豫了一番,还是开口了:尚可,今日多谢救命之恩。 你不是早就谢过一遍了吗?酝酿了这么久,难道就为了说这句话?荀昭可不相信。 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用三言两语就说走了曹操?小孩子眼睛里面写满了求知的欲望, 荀昭心中暗笑, 莫名得到了一种名为成就感的东西。 这倒也不是我天纵奇才,有三寸不烂之舌,荀昭笑的很神秘,我只是告诉了他一个即将要发生的事实而已。 即将要发生的事实?诸葛亮皱眉道:既然还没有发生, 怎么能够说是事实呢? 荀昭徐徐地叹出一口气,假装很是老练道:在这种乱世,尤其是咱们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脑子肯定就要比平常人灵活一些。他点点自己的脑门,接着道:已经发生的,说出来没有价值呀,能说出没有发生的事情才比较有价值。 那你是怎么笃定他肯定会发生的呢? 荀昭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转头道:看一件事情肯定要追本溯源, 这一次曹操率军在徐州大开杀戒, 几乎将百姓屠戮殆尽,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三分为父仇, 七分为觊觎徐州。诸葛亮眼睛都没眨一下,明眼人不都能看出来曹操的图谋不轨么。 小脑袋瓜还挺灵光的。荀昭不由得感叹,聪明人跟普通人真的不太一样, 这种天赋上的差距从小时候就能看得出来。现在的诸葛亮虽然只有13岁,但是他知道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本身的年纪。 说的没错,那么就要针对重点痛下杀手,让他知道在徐州得不到多余的土地和粮食。 所以你就假冒司徒? 荀昭摊手笑道:权宜之计嘛,没有办法。 假的难以作真,一旦曹操反应过来,肯定会卷土重来的。诸葛亮疑惑地看着他,但是看你现在这样的淡定自若,你肯定还有后手。 只是把他吓走,肯定是不可以的。荀昭神神秘秘道:而且我来徐州的过程中正好路过兖州,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什么?诸葛亮拍小包子脸上又写满了求科普几个字。 荀昭低声道:兖州竟然在准备迎接吕布作为外援。 吕布狼子野心,不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诸葛亮想了想,有些不情愿道:曹操虽然罪大恶极,但比起吕布来绰绰有余。即使兖州将吕布迎进来。只要曹操收到消息,吕布难以掀起风浪。 说的没错。荀昭点点头,煞有介事道:曹操也是这么想的。 对面的小包子长长的睫毛轻轻眨动着,下面是一双沉静的眼睛。听了这话,他没有急着去追问和反驳,而是细细思考了起来,荀昭也不急着去和他交谈些什么了。 你这样笃定。除了吕布之外,肯定还有别的事情发生。诸葛亮神色凝重,恐怕是兖州内部也不太平,能让曹操放下徐州,这样马不停蹄地赶回去,看来兖州至少有一半的土地,他已经控制不了了。 漆黑的天幕中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荀昭点点头,眼神不由自主沾染上一种名为欣赏的情绪:比一半还要再恐怖一些。 虽然他自己对于三国的历史没有那么的了解,但是也听说过这一次曹操的生死存亡战役,差点把家底都打没了,具体是一个什么样的形式他不知道,但根据现在曹操的实力,如果兖州不是大面积叛乱,应该也不会到山穷水尽的程度。 你不担心吗?耳边突然传来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句。荀昭托着腮眺望远方: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听说你的兄长效力于曹操,这次如果真像你说的局势这样的严峻,那他的处境会很危险。 荀昭却纳罕起来:你小小的年纪知道的还蛮多的。 诸葛亮目光清澈坚定:当今天下大乱,如果只是闭门读书,不知天下局势,那又有什么用呢? 大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但是不用担心。荀昭恨不得昭告天下荀彧的厉害之处:我一个凑巧路过兖州的都能猜出来不对,文若知道的只会比我更多。 诸葛亮好奇道:兖州离徐州相隔虽然不远,但是率领军队回去也是需要时间的,曹操这次带了大部分的兵力来徐州,你就这么肯定其他人能够争取时间守住兖州? 如果换成是其他人在那里,我肯定要疑上一疑,是在那里的是荀彧,那这个事情就不用担心了。荀昭就差拍着小胸脯打保证了,按照原来历史的走向,曹操应该是动身比现在还要再晚一些,他真正得到消息应该是在几天后,现在自己还做了回大好人,提前告诉了曹操消息,那这次就更没有什么理由输掉这次生死存亡战了。 王佐之才,当真强悍至此? 荀昭自己也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地点,能有机会和历史上的名人来上这么一场对话。他回身看去,小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眼中写满了崇拜与渴望。让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露出了独属少年的朝气。 其实荀昭真的很想拍拍他的肩膀和他说上一句,你以后肯定不会比荀彧差的,甚至可以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历史上的诸葛亮和荀彧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两个人一直为敌,给对方挖坑出谋划策。如果两个人在一个阵营,那简直不敢想。但是现在基本也不可能了,曹操来徐州扫荡了一圈,基本上就斩断了这种可能性。荀昭胡思乱想了一通,接着想到了他们接下来的目的地扬州袁术。 荀昭感觉自己头有点大,他只能拼命的安慰自己。正好去见识一下扬州的美食。 为什么要去扬州?荀昭这下笃定了小孩总能准确问出一些他不想回答的问题,就像现在,荀昭有点郁闷,诸葛亮接着道:我管你神色,一开始本来没有去扬州的打算的。 这你都能看出来?嚯,这也太神奇了,他怎么看出来的?荀昭真想研究研究古代人的脑子。 因为北边太多战乱了,想去那边避一避,荀昭打哈哈道:你们不也是这个原因吗?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荀昭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直到他胸口的小包子。 而今山岳崩颓,应怀兴复山河之心。说完就目光锐利地看着荀昭,荀昭听明白了,心念如电转,好家伙,这是在这点我呢。 他不由得觉得十分好笑:你才多么大,就批评起我来了。 诸葛亮也有点想不明白:汉室衰微,按照你在司州的功绩,高官厚禄不在话下。 有命拿也得有命花才是,像我这样孤身一人,怎能担当得起陛下对我的信任和厚爱呢?荀昭想想纸糊一样的群臣道:那不是得被啃得渣都不剩。 诸葛亮想了想,点了点头:是了。然后还想欲再问。 你不用说我都知道,你要问我为什么不去效忠于袁绍?或者是现在的曹操?荀昭一脸了然:我两位兄长都在那里,我当然是要去不一样的地方,不然多没意思。 第79章 诸葛亮摇了摇头:我观袁绍并没有入主中原的底气。 这话让荀昭来兴趣了:为什么?袁本初四世三公,身份最是高贵,你这话要是让荀谌听到可不得了了。 当日宫变,何进与十常侍搏杀,这样的大好机会和优势局面,袁绍却缺少一往无前的勇气,致使董卓大乱,这样的人没有成为天下之主的气魄。 荀昭忍不住笑了:你可知,当日是发生了许多事情的,百密必有一疏,袁绍已经安排的面面俱到,只是忽略了董卓这个变数,总不能要求他一个士族子弟同骁勇善战的董卓厮杀。 袁氏兄弟一个领司隶校尉,一个任虎贲中郎将,怎样也有一战之力!小少年有点气愤,乱由此始。 话倒是这样说的,不过袁绍向来谨慎,这种没把握的仗他不会打的。真刚上去了八成也不会有后面的三国了。 不过这样说来,袁绍好像确实是缺了一点气魄。荀昭眼珠一转,调笑道:那这次独独去投奔袁术,你是觉得袁术比袁绍有潜力吗? 说到这个诸葛亮那张小脸就垮了下来,荀昭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再次天马行空道:那按照你刚刚的那番构想,现在我应该收拾收拾去曹操那里。 荀昭边想边忍不住笑道:现在正是他的危急存亡时刻,我在这时候帮他,那简直就是雪中送炭,事成了之后,我肯定能够站稳脚跟,再加上文若也在那里,既全了君臣之义,又得与骨肉兄弟相聚,这简直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诸葛亮没有反驳,荀昭却自己推翻起自己来。 但是我总想见识一些不一样的,荀昭弯起眼睛,再说曹操虽然有才干,但到底屠戮百姓,有伤天和。说到这里, 荀昭发现诸葛亮的眼睛中流露出了赞同的神色,一张小包子脸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 再说他实在也不想跟曹操共事儿,一听说曹操的诸多事迹,他就觉得慎得慌,平常话都不敢和他太多说几句,也不知道荀彧是怎么和他和平相处那么久的,荀昭暗中腹排。 我们总讨论这么严肃的事情干什么?荀昭想上手捏捏他的小脸,你现在才这么大,我对扬州比你要熟悉一些,等到了扬州我们可以一起去玩儿。 南边有北边不能生长的植物,这次我肯定要尝一尝。荀昭颇为向往,又扭头道:你久居徐州还没有去过扬州吧?那边的鲤鱼很是鲜美,和北方硬邦邦的鱼完全不一样,又嫩又鲜。直接放在水里煮,味道都特别的好。而且刺也不多,我喜欢拿那个蘸茱萸粉吃。 他边说边比划着:还有那边的糯米藕,那简直是天下一绝。我在豫州从来都没有吃过那样的美味,只有那里的藕才能做出软糯脆甜的味道。鲜嫩的莲藕和碧绿的莲蓬,尤其受你们这种小孩子的喜欢,你去了肯定也很喜欢!一番话说出来,荀昭自己都口水汪汪的了。 第68章 这里是和徐州太不一样了。荀昭好奇地站在船头往下看, 只见碧波荡漾,清风拂过,温柔的水波便漾起一层层的波纹, 非常好看。 荀昭掬起一捧水,大为震惊道:这里的水好清澈,都能看清我手掌上的纹路!诸葛亮也掬起了一捧水花,赞同地点点头。 不要总是不说话,你看这样的美景, 现在不多看看, 等到了那满是山岭的豫章,恐怕就要捶胸顿足了。 诸葛亮闷闷地说:难受。 啊,不是吧,你晕船啊? 荀昭看着他白玉一般的小脸泛上一种霎白的颜色, 显得那张脸上的皮肤更加透明了,在太阳光的照射下仿佛能够反出光来,淡青色的血管脉络稍稍的浮现出来,看着整个人都要化了。 不舒服怎么不早说?荀昭解下腰间配着的香囊,心里暗道幸亏跟着荀彧学了这么一个好习惯。里面但凡发出香味的东西,基本上都是能够提升醒脑的。 拿着这个,不舒服了就拿这个捂住鼻子。 看他神情稍稍好转, 荀昭重新把目光聚集到了水面上, 忽然眼前一亮道:你看那是什么! 只见一抹俏丽的绿色, 一点一点的浮现在水面上,远看像无数个小点儿, 近看是一个个的绿色的小圆盘。 诸葛亮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来,细细看了一番道:底下好像还连着藤? 这个叫莼菜,驾船的船夫笑道:小郎君是头次来吴郡吧, 那可得来一碗莼菜汤,才能说是不虚此行啊! 原来这就是莼菜?可怜荀昭虽然来逛过扬州很多次,但都是在九江那一块逛来逛去,从来都没来过吴郡。 荀昭跃跃欲试道:这东西遇上了便是缘,船家能让我们可以采摘些许吗? 那船夫笑道:这东西可不好摘,能摘多少全凭郎君的本事喽。说罢把手往下一伸,稍稍一缩,浮在表面的小圆盘便颤了几颤,下面的莼菜叶就被完整的采了上来。 原来真正能吃的部分在底下呀,好小荀昭十分遗憾,他对这种江河湖海不熟悉,以他的身手,肯定就是瞎折腾还采不到几根的那种。 他遗憾道:那只能等上岸再买一些炖汤喝了。 诸葛亮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水面,静默中又闪过几分阳光折射的光彩,瞧着好看极了。 荀昭好奇道:你一直看着船舷做什么?难不成你也想来一次刻舟求剑? 诸葛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又转过头,静静地看着没有波纹的水面。在看准了一颗摇摇曳曳的莼菜后,双手绕过脆弱的茎脉,向下掐起鲜嫩的莼菜叶。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手里就已经多了一颗完整的鲜嫩的莼菜。 刚刚就看了一下,你就学会了?荀昭不由得十分惊叹,穿过他的手腕轻轻拨弄着那颗翠绿的小叶子。良久调笑道:好了,有你这手艺,我们两个也不怕吃不上饭了,实在不行我们卖莼菜为生。 荀昭心情很好地扭过头问:船家,这里离钱塘还有多远? 架船的人远远地看了看:不远了,不远了。再走一晚上就能到了。 荀昭道:我们不急,不如先靠岸,找一家驿馆住下来。转头他又摸摸诸葛亮像冰一样的手,叹息道:这里的风晚上虽然暖和,但吹起来也是刺骨头的。 待上了岸,诸葛亮如同重获新生一般,原本流着冷汗的脸颊,现在也有了几分红润的神色。 你这坐船的本事可得练一练。荀昭的思维不由得又跑远了,如果诸葛亮晕船的话,以后舌战群儒的时候,估计还没有到孙权的大本营就被船颠的七荤八素了吧,想着想着不由得笑了起来。 扬州不愧是被历代文人墨客称赞的地方,现在的扬州虽然还远远没有后世繁华,但是朴素的面纱已经遮不住她原本秀丽的面庞。待下了岸,沿途一溜烟的都是漂亮茂盛的花朵,并非是有人精心打理,而是这片土地仿佛就是这样的多情,自发生出这样多美丽的事物。 荀昭皮相长得好,今天穿了一身番红绣海棠纹的外袍,更是扎眼。众人见他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手上还牵着一个玉雕似的小少年,不由得频频回头。 有那卖莲蓬的少女,转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只是看着他笑。倒是把荀昭笑的面皮发烫,本来还想逛一逛扬州,这样一来反倒立即歇了心思,这时候方才觉得腹中在唱空城计。 咱们还是先找一处地方安置下来,我都快要饿成纸片儿了。荀昭捏捏诸葛亮白嫩的小脸,成功收获了一个皱眉。 像吴郡这样的地方自不必说,修建的十分风景宜人,驿馆也多,找起来并非难事。 你们这儿的鲈鱼自不必说,我们头一次来吴郡,你们这儿时兴些什么都上上来。荀昭早就对吴郡的鲈鱼思慕已久,北边的鱼也不知怎得,总给他一种苦大仇深的感觉,嚼着十分坚韧。 上来的第一道开胃小菜就是桂花糯米藕,熬的浓稠的糖桂花浇在香酥软烂的藕节上,看着便甜蜜到了心里,荀昭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你吃得惯甜吗?荀昭给他挟了一块儿藕,诸葛亮一开始对这种黏黏糊糊的东西还有点抗拒,但是糯米藕入口即化,绵密甜软的口感立马征服了这个小少年。等到荀昭再回过头来看他,已经看到他两颊鼓鼓的,吃的十分香甜。 这个是咱们这儿的招牌,叫豉汁煎鱼,两位小郎君不妨尝一尝。荀昭定睛一看,只见码的整整齐齐的鱼片上还浇着一层散发着咸香的豉汁,鱼肉片都被饱饱的浸满了。 荀昭挟起一片,咬去最外面的一层金黄的脆皮,露出带着酱豆香的内里,尝着更有一种浓郁的香味。荀昭忍不住两眼放光,感叹道:不枉我跋涉四五日,今天能够尝到这道菜,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第80章 诸葛亮好像更喜欢裹着糖的糯米藕,虽然已经上了三四盘别的菜了,但是他的眼睛还是没从最开始那盘糯米藕上移开目光。荀昭了然,心道原来他喜欢吃甜呀。 于是笑道:店家,听说你们这儿的马蹄糕和莲子酥也是久负盛名,便也都端一盘来吧!雪白的马蹄和暖黄色的莲子酥摆在一起,真是让人食指大动,但是荀昭很快顾不上这两盘小点心了。 他的目光完全集中在了面前的这道菜上。金黄的汤汁裹着近乎透明的鲈鱼片,原本清脆的莼菜在此刻也变成了绕指柔,缠绵地绕在鲈鱼片旁边,荀昭不敢想象这碗莼菜鲈鱼汤得有多么鲜美。 刚捕上来的鲈鱼,去刺薄成片后就炖了汤盛上来了。店家得意道,这可是他们吴郡独有的特色。 荀昭心道难怪那张翰官都不做就要回家吃那鲈鱼脍,打工哪有美食来的治愈人心呢?反正这一路上的叫苦不迭,此刻都被治愈了,一筷子鲜嫩的鱼片进入口中。好吃的让人想把舌头也一起吞下去。 在一阵吃饱喝足之后,荀昭感觉吴郡晚上刮着的风也变得温柔了。 怎么样,没有骗你吧,扬州是不是很好玩?没等对面的人回答,荀昭又道:只是豫章那边肯定不如这边舒服,我听说那边多山少水,跟丹阳一样,丹阳人那么彪悍,豫章人肯定也差不了。 诸葛亮皱着一张小脸道:好歹有栖身之处。 荀昭露出一抹不以为然的笑容:若成换成别人也就罢了,袁术此人反复无常,将豫章当做长久栖身之所,我看不太可行。说罢语锋一转道:不过没有关系,谁让你我这样有缘呢?袁术是一棵不可靠的歪脖子树,咱们另找靠山不就行了。 荀昭拍拍胸脯,心里对自己这种强行扯关系的行为鄙弃了一番,不过说的话可不是空穴来风,他前十几年可不是白过的,至少在这里就有他一位老朋友。 天边渐渐黑沉了下去,荀昭浑身却是从未有过的自由,在这里他不用思考自己的生存安危,也不用管别人的生存安危。北边的袁绍、曹操和刘备,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吧,至少现在的南边还是让人心旷神怡的地方。 寻找看着远方徐徐呼出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在墙壁上画出了徐州牧三个字,一旁的诸葛亮神思不属。 听说这位新上任的刘使君可是以仁厚著称,总不会让徐州再一次饱受生灵涂炭。荀昭给皇叔刷了刷印象分,虽然那位著名的刘备好像最后也没有在北边发家。看到旁边的诸葛亮好像得了一丝宽慰,荀昭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还是保留点念想吧,毕竟这一辈子都可能回不去了。 诸葛亮清脆的声音却如珠落玉盘:只是一时的安逸而已,不久肯定要发起战争了。 荀昭道:你是说徐州即将大战? 曹操惨胜占据兖州,吕布无处可去,必定会去徐州,恐怕来日又是一场恶战。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窗外的月亮好像都带着点悲凉的调调。荀昭干巴巴道:那就希望刘使君能够守住徐州,而今你已经在千里之外,纵使再担心也不能够改变什么。不如把它丢到一边,不要再想了。 荀昭语气一转,严肃道:咱们现在应该多想一想别的事情。 什么事情? 怎么把这些马蹄糕给吃掉。 迎着诸葛亮震惊的瞳孔,荀昭认真道:等到明天它就硬邦邦的不好吃了,现在凉热适中,里面的马蹄还没有完全变塌,清脆的很。荀昭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吃了起来,香香脆脆的马蹄,带着独有的微甜。让整个身体都鲜活起来。 哎呀,快吃!总不能只靠我一个人解决。荀昭强行投喂,看着他圆圆鼓鼓的小脸,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小孩子忧国忧民起来可真是遭不住啊,果然没有什么是甜食不能治愈的!只是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像今天这么顺利。 荀昭掰着指头算了算,这么一想,好像得有四五年都没再与他见面了。 第69章 要不说袁术是真的会找地方, 虽然说现在北边正在挣扎混战,无非是那些人都觉得南边没有什么发展前途。但是荀昭作为一个现代人来看,恰恰觉得现在袁术真的是空占着一块宝地, 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利用。 与吴郡温柔秀丽的风景不同的,这里的门路可是不那么容易摸清的,但是荀昭恰恰好好就有着这样一条门路。 穿过层层叠叠的廊柱,一个身穿天水青绣竹叶纹外袍的人远远地迎在门口,荀昭只觉得恍然若梦。 元儿, 别来无恙。 荀昭迎上他的目光, 看到顾雍的唇角露出一丝笑意,也是慨叹道:真是许久未见了。 你怎么来了扬州? 荀昭笑道:如今北边已经是寸土必争,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遭遇杀身的危机。古人都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我还是爱惜自己这一条小命的,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顾雍惊讶道:听你的意思,你是要在扬州久待? 荀昭眼珠一转:几天前来到吴郡,这里既有美食也有美景,简直是最令人向往的地方,元叹难道不欢迎我吗? 顾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没来的时候,我觉得扬州有几分安稳。你来了之后。我这心就莫名其妙的提了起来。 啊, 你这话说的, 难不成我竟是个灾星不成? 灾星不一定, 但是你想像我一样过安稳日子不太可能。顾雍摇摇头,清润的眼神缓缓地划过荀昭的脸落在了旁边的诸葛亮身上。 顾雍好奇道:未曾听说颍川荀氏有这样年岁的子弟。 荀昭挑眉道:这可不是我们家的。又默默心道要真是我们家的就好了, 颍川荀氏基本就稳了,将曹操和刘备的军师都握在了手心。 这倒是奇了,什么人入了你的眼?顾雍打量着两个人, 一样的钟灵毓秀,小的看着沉稳些,大的看着又有几分不着调,两个人看着只给人一种年岁差不太多的错觉来。 此事说来话长,原是我自司州出来后,走走停停就到了兖州,又碰巧知道了一点与我有瓜葛的事情,于是就兜兜转转去了徐州,在徐州恰巧碰到了他,因与我十分投缘,故结伴而行。 荀昭拍拍旁边人的肩膀,诸葛亮就乖乖巧巧地行了礼:琅琊诸葛亮。身姿笔直,比起荀昭却更像个小小的大人。 顾雍点点头,捋须道:难怪有如此风骨,原是士族菁英。 接着眼神凝重道:早些时日,我便听说你去了徐州,接着曹操便火急火燎地赶了回去,吕布又是一番生死厮杀。我当时只道事情怎么来的这么突然,兖州也没有传出什么消息,原来是你从中变故。 荀昭道:毕竟这事情也关系到文若的安危,我能帮的肯定是要帮一把,不过曹操当机立断,倒是让我吃了一惊,连夜就马不停蹄的赶了回去,让那吕布愣是没有掀出更大的风浪来。 听你的意思,似乎对曹孟德很是欣赏。 荀昭笑了笑:毕竟与他也算是相识多年,虽然不曾深交,但此人绝不是一个外强中干的人物。接着眼睛一转调笑道:反正总比袁公路来的靠谱得多。 顾雍慨叹道:时也命也,只能说扬州运气不好。他的眼睛中显现出了一点忧虑:我观袁术行事激进莽撞,欲明哲保身,却又不可得。 荀昭想起了后世流传已久的那句话,突然转过头对诸葛亮道:小郎君,你怎么看? 诸葛亮心细如发,在他们的交谈过程中,就一直沉思着这些刚得到的信息。猛然听得荀昭这么一问,惊了一惊,但是很快回过神镇定下来。他长长的睫毛微微低下,目光平静道:袁术行事荒唐,不得长久。 顾雍笑道:袁公路虽行事激进,但袁氏四世三公,他本人文赋骑射又无一不通,说不得长久,是不是过于武断了一些? 话虽如此说,若是放在以前,的确不至于到此地步。但是如今袁术倒反天罡,竟然想要自立为帝,届时忠义之士必将奋起反抗,他也就不得长久了。 顾雍不由感叹道: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说着将目光转向荀昭:不知他与你谁能更胜一筹? 荀昭口中半分真半分假道:自古英雄出少年,我哪里能及得上他?说罢大笑起来,心中却道,他说的可全是真心话,又有谁能和诸葛亮比肩呢? 等到茶过三巡,天儿也聊得越来越久,顾雍也把他们来的用意摸了个透。 第81章 我道怎么有心情来看望我这个多年不见的老友,原来是有求而来。 荀昭道:相逢即是缘,我观袁术不像是守诺之人,再加上豫章非常人能够管制,只希望届时元叹能够给出一条后路。 顾雍道:既然是你开口,我自然是会放在心上。 荀昭试探道:你就没有想过弃了袁术令投明主? 身在扬州,无能为力。 荀昭却道:自豫州一别,我与袁术也多年未见了,不如借此次机会前去拜访一番。 顾雍讶然道:你要去找袁术?接着揶揄道:难道是看他行将就木,要救他于水火之中了吗? 荀昭摇头道:害怕引火烧身的人尚且能够救一救,故意引火上身的人又怎么能够逃脱火海呢?我不过是想着能不能挖掘一两个有才之士罢了,免得最后都跟着袁术功败垂成,满腹才学就此化为一抔黄土。 那就不远送了。顾雍远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双眼看向即将落幕的太阳,点点繁星在旁边闪烁着黯淡的微光,但是顾雍知道属于这些星星的时代即将到来,现在还弱小黯淡的他们总会成为夜空的主角。 怎么样,吴郡好不好玩儿?咱们现在再去九江,到袁术的大本营去看看。 你想要代替袁术成为扬州牧? 荀昭愕然道:为什么这么问? 诸葛亮道:看来是没有这个想法。那你是想消防姜尚周公,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还没等荀昭说话,他又否定了自己的看法:那你就不会离开北方到南方来了。 你想多了,我只是想四处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荀昭有点头疼,向他们这种士族子弟八成忍受不了没有归属感这件事。 人各为其主,你这样东奔西走,总归不是长久之计。果然,听听这话,真是比大人还大人。 荀昭晃着一根刚摘的草叶,认真道:我知道,之前被久困于深宫,我已经难以忍受那种被支配的感觉。现在我只想自由的来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诸葛亮感叹道:可惜了。 可惜什么? 像你这样的才干,放在一州之地,必定能使百姓安居乐业。 荀昭简直是受宠若惊,捏了捏那张骨瓷一样的小脸,弯着眼睛道:我这么厉害吗? 厉害。 荀昭心中一动,故意道:那我要是也割据一州,你会来辅佐我吗? 诸葛亮拧了拧眉:我? 对,就是你。 顶配ssr诸葛亮看了他一眼道:你不会的。 荀昭惊讶道:你怎么就这么笃定? 颍川荀氏百年清名诸葛亮看着荀昭,况且又有汝南袁氏在前,必不愿做此事。 你说的对,但是即使有机会我也不想当什么割据一州的州牧。 为什么? 因为太累了,而且每天都要打仗,还不能吃到好吃的,像我们现在这样。荀昭又开始满嘴跑马道:豫州的羊肉好吃,洗干净的之后穿上木架子烤,烤的焦香脆嫩,外面的一层表皮滋滋冒油,待到稍稍由黄转红的时候就可以割下来一块。再蘸上胡椒粉或茱萸粉,那简直是人间美味!等你再回到豫州,我就请你吃烤羊肉。 月上中天,吴郡的夜晚却仍然还没有完全宁静。 就该这样糊糊涂涂的煮上一锅,荀昭感叹道:扬州的河鲜果然名不虚传。 只见在两人面前吊起了一个锅子,里面不断翻滚煮着的都是瑶柱、贝类以及鱼虾等,弯弯曲曲的荇菜也在其中交杂着,整个锅子冒出清鲜的香味儿,让人忍不住一尝再尝。 明明灭灭的火光映衬着两人的脸,荀昭给他挟了一根瑶柱:快沾沾这里的酱,听说这是吴郡特有的,吃到嘴里有一种莫名的甜味呢。 比起重口味的东西,诸葛亮果然喜欢吃这些甜甜的东西。 荀昭摸摸他的脑袋,不合时宜的冒出一句:要是我有你这样的一个弟弟就好了。说完他就想把自己嘴给缝住,懊恼道:这话怎么不过脑子,它就自己说出来了? 你没有弟弟吗? 我只有一个长姊,年岁比我大的郎君很多,年岁比我小的却总遇不上几个。荀昭托腮道,天知道他多想有个弟弟,他也能学其他人老气横秋的样子,天天教育他。 诸葛亮脸上浮现出一抹清浅的笑意,整个人显得如珠玉声晕,又平添了另外一份的乖巧可爱。 荀昭在心里慨叹道,其实还有一句更加大逆不道的没说出来:要是养个这样的儿子就好了。 弯弯绕绕的又想了许多,不知不觉间夜已经越来越深,荀昭脑子里却在琢磨着袁术。 袁术此人比起袁绍来真是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偏偏这人总是自命不凡,觉得自己是天下那唯一只高傲的凤凰。 不过也幸亏他资质有限。荀昭歪了歪脑袋,若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也不必群雄逐鹿了。想到自己的来处,荀昭只觉荒谬,不过这世界既然多了他这样一个未知数,就不见得结局非要按照历史那样去发展,且看鹿死谁手。 第70章 要不说扬州是袁术的地盘, 荀昭不过在顾雍那逛了一圈,这就足够让袁术把他请过去了。 两排儒士都静静坐着,垂眸敛手, 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荀昭稍稍抬起眼看着上面似笑非笑的袁术,心里暗暗感叹起来,这袁术别的不说,皮相上看是相当说得过去的, 他们袁家占了个四世三公的名头, 袁术纵然是个内里骷髅,但架不住人家外里是一副红粉皮囊。 袁术端坐于上方,明艳的织锦裹在他身上丝毫没有违和感,那一抹与生俱来的养尊处优就打败了在座的90%的人, 荀昭心里咂摸了一圈,最后不由感叹道:要不人家能做主公呢,就是不一样。 袁术老早看底下这个胆敢掀眼皮看他一眼又一眼的人不顺眼了,他嘴角一沉,斥责道:竖子无礼! 荀昭刚刚升起的一丢丢好感败了个一干二净,这个袁术从小眼睛就长在脑袋上,每次去他家做客都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 无礼?旁边的人都支愣起了耳朵等待着好戏的开场, 却听见荀昭轻佻的声音:公路何必如此生分, 一起宴饮多次, 昭哪次不是如此做派? 哼!你自己也知道。袁术皱了皱眉,嫌弃道:这自不同于家宴, 还是得以礼数为重。 荀昭:? 众人:? 大家的眼睛突然雪亮起来,那群儒士心里千回百转,武将之首的纪灵已经哈哈大笑着站起来:我还纳闷今天这样是要迎接谁, 原来是来了位新同僚啊! 荀昭有点搞不清楚现在发生了什么情况,他刚刚那句难道不是嘲讽的话吗,这袁术脸上也是一脸嫌弃,怎么发展成这样的?难道袁术是个心有丘壑的,展示他宽容大度的一面? 看不出来啊,取个名字叫公路,心里那道道跟蜿蜒小路一样。 袁术看着若有所思的荀昭,在心里摇了摇头,荀昭这个小屁孩他在家里出现过多次,叔父总是对他赞赏有加,学了一堆东西也算能拉的上台面,不过到底是个少年,看到这泼天的富贵就傻眼了。 荀昭还妄想探索一下袁术的心路历程,抬头一看,袁术正以一种堪称慈爱的目光看着他,袁术生了一双不太明显的桃花眼,平日眼睛放在头顶上只显得刻薄,今天这遭着实给荀昭吓得不轻。 好家伙,他这蝴蝶扇翅膀改变剧情也不带这样的啊,你看把袁术扇成什么样了,荀昭放弃弄明白不知道啥时候已经变质的公路,抬眼道:多谢州牧抬爱,只是 荀昭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那欲言又止的语气,那颓唐垂下的眼睛,还有风吹如柔柳的单薄身躯,不禁让人浮想联翩。 文士那边已经开始偶偶低语:一朝官拜如今 交流探讨了一番,大家眼神中都带着同情,毕竟从赫赫高官到现在一文不名,哪里是一个年轻人可以承担得起的呢? 袁术挥了挥手,大家都识趣地停止了交谈,袁术看着这个之前耀眼的明珠如今精神萎靡的样子,心中不知道为什么呼出了长长的一口郁气,连带着看着荀昭整个人都顺眼了很多。 失意的荀昭悄悄瞅了一眼袁术,虽然不知道为啥剧情发展成这个样,反正跟着演下去就行了,荀昭简直无语凝噎,来之前把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比如勾结袁绍来当卧底呀,毕竟文若还在袁绍那里嘛,比如作为小皇帝的代表来暗戳戳干些什么呀,人家刘备不就这么想的么,再比如勾结顾雍想要抢扬州这块地盘啦,他本来就是干这个活的。 第82章 没想到袁术脑回路清奇,他那堆谋士脑子也跟他歪到一起去了,就这样能让他们成功就怪了,荀昭摇摇头,这谋士团队质量太不行了! 其实还真不怪谋士团队质量不行,平常遇到个什么事他们也是要怀疑怀疑的,但是荀昭这情况着实特殊,从皇帝身边被赶出来了,曹操和袁绍都对他视而不见,跑了一趟徐州刘备也没对他怎样,现在已经走投无路来投奔扬州老友了,这得是差到什么地步啊! 荀昭这事成为了袁术家属队里的饭后谈资,品茶饮酒之余,大家也是想要吐槽吐槽,八卦八卦的,这位出身不凡甚至颇有声名的倒霉蛋就成了他们谈论的主要对象。 原来是这么回事。荀昭踢走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转念一想好奇道:你怎么不这么想我? 不像,诸葛亮黑幽幽的瞳仁看着他,荀昭血液流动都快速起来,难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仿佛再多说一句话,露出一点声息,面前这个人就能循着蛛丝马迹看穿他的秘密。 这样正好,荀昭垂下眼睛,鬼使神差地解开他的头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乌黑的发丝遮掩住荀昭大半张脸,诸葛亮皱皱眉,正要说些什么,突然瞪大眼睛:你要干什么! 荀昭比划了好几个自己的设想:你梳这种女郎的头发还挺好看的。 放心吧,我给我小侄女梳过很多次头发,肯定能梳出一个最好看的! 气鼓鼓的诸葛亮披头散发地走了,留下荀昭一个人对月叹息:这就属于不懂审美 他掐了一朵不知名小野花,折断的根茎处流出白白的汁液,荀昭好奇地尝了一口,顿时整张脸都皱成了苦瓜脸:咳咳咳 这一天天的,跟不上古代人的思维方式也就算了,连朵平平无奇的小野花战斗力也这么强悍,荀昭丢掉小野花,伸出舌头让夜间的风带走嘴边的苦涩。 在他不知道睁着眼看了多么久的月亮之后,舌头没那么麻了,口腔里冰冰凉凉的,荀昭托着腮,就这么水灵灵地看到了对面还有一个人。 你在这多久了!荀昭心中哀嚎,面色惨淡,强自镇定,期盼着他嘴里那个答案,诸葛亮悠然道:从你在那看月亮开始吧。 !今天真是不好的一天! 不好的心情一直持续到第二天,荀昭心中幽怨,如果眼神可以化作飞刀,旁边这个兴致盎然的袁术已经死了八百次了。 你看这兰草袁术今天兴致挺高,不然也不会一大早把人叫来逛花园,荀昭口上应付道:真是清香馥郁,高雅别致啊! 看到一簇簇的兰草,荀昭心中不由得想到了另一个人,迷迷糊糊间就听到袁术抛下一个炸弹:元儿虽仕途失意,但切不可灰心丧志,雄才大略怎能无用武之地?吾挚友孙坚之子倒是个不可多得的猛将,若得了你,更是如虎添翼,所向披靡啊! 几句话震得荀昭都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了,原本的坏心情一扫而空,现在看袁术哪哪儿都顺眼。 孙坚之子,那不就是孙策么,正愁不知道往哪里捅袁术一刀呢,这不人家就立刻把刀递上来了,还是把七星屠龙宝刀。 荀昭神采飞扬,脚步轻快,袁术望着他意气风发的背影,耐人寻味地摇摇头,让孙策那个傻小子莽去吧,一个两个的别莽没了脑袋就行。 谁说袁术不上道!他可太上道了! 荀昭垂头丧气地去,神采飞扬地回,那效果跟吃了仙丹一样,一路上仆人侍女频频侧目,望着那张熠熠生辉的脸,一个个都十分好奇。 荀昭迈着轻快的步伐,两三步就跨上了阶梯,看见诸葛亮正八风不动地抱着一册竹简,眼睛都没斜一下。 你猜我今天遇到了什么好事? 诸葛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诚实地摇摇头。 !这世上竟然有他不知道的事! 荀昭的虚荣心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今天袁公路让我助孙策攻城。 孙策?诸葛亮凝神细思,孙坚之子。 荀昭重重点头,诸葛亮讶异道:只是这样? 这还不够吗?荀昭道:只是这样。孙策诶,那可是孙策诶。 诸葛亮轻轻皱眉:你不是一直在做这样的事情么? 荀昭一下哽住了,说得还真对,从曹操到刘备到袁绍一干人等,反正都混了一遍,该帮的不该帮的都帮了一遍。 片刻诸葛亮冷不丁地道:你不会是想奉孙策为主公吧? 荀昭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其实如果是孙策的话也不是不行。 见他默然,诸葛亮不由得坐不住了:你千里迢迢,避过袁绍、曹操和刘备,甚至放弃高官厚禄自京城脱身,就是为了他? 倒也不是荀昭都可以想象诸葛亮眼中的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大傻子,毕竟现在孙策还一文不名,荀昭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在历史上,与你缠斗一生的孙氏政权就在这个现在没什么名气的孙策手下诞生。 孙策孙权 就当是一种直觉吧,荀昭长长的睫毛遮住眼睛,语气却坚定不容置疑,我感觉能干出一番大事。 千疮万孔的皇宫、道貌岸然的袁氏、阴险毒辣的曹操让我厌倦了北方,心怀鬼胎的刘氏不予为伍也罢。 竟无一个能入你眼?诸葛亮神色恢复了古井无波,孙策骁勇善战,观其作战也不是莽撞之人然刚过易折。 倒是有个一定能入你眼的,荀昭悄悄看了正在滔滔不绝的诸葛亮一眼,没敢说出来。 第71章 这不是荀昭第一次来庐江, 他对庐江的印象还停留在柔柔如三月春风里,但是现在此处地界却远不是当时的轻松惬意了,沿街行人面色蜡黄, 神色惊恐,行人相互交叉间亦是沉默无言,是一派萧瑟的场景。 荀昭轻轻放下挑起的车帘,不管怎么样他这时候的身份是袁术的座上宾,外面战火纷飞, 放下帘子好像就到了另外一处清净的地界。 坐在对面的小少年神色淡淡, 侧脸容色如清冷玉雕,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荀昭看着他分明的指骨在泄露出来的一丝阳光下几乎要成透明色, 正想说些什么,车马却停止了行进。 到了。 荀昭回过神来,有些新奇地看着军营里的布置,他以前也去过不少军帐,但是这里的给人的感觉就很不一样,一个个兵士目光端肃,脸上带着气血旺盛逼出的淡红, 远远一看就极为摄人。 张昭八风不动地端坐在席上, 长髯微微拂动, 一双眼睛沉寂之余又折射出几分精芒,原本暗沉的帐中突然涌进亮光, 张昭眯了眯眼,定睛看去,远远两个少年的身形显露出来。 张昭心中着实有点惊讶, 为首的少年神清骨秀,弯起的眼睛煦然生风,跟在他身后的少年卓然如流云回雪,眉眼凌然如寒星,两人俱是出挑的小郎君,张昭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悄悄放松了警惕,两个小少年罢了,还能翻出天去? 不知两位小郎君名姓? 这人虽然面上古井无波,荀昭还是注意到了他一开始的打量,想必早就私下里调查一个遍了,又来这里装不认识。两人说了身家名姓后,张昭果然是一副讶异的样子。 两位祖籍俱不在此,何必千里迢迢赶来扬州? 又来了,荀昭眉眼轻垂,露出一副黯然又不知何处说起的样子,眼波流转间将那欲言又止的演技发挥到极致。 徐州受曹操屠戮,琅琊亦不能幸免,家中叔父便带我们南下远离祸端。众人见刚刚那个如霜似雪一般的少年将这段悲惨故事直直道来,面上都是一副不忍之色。 张昭叹息一声:战乱频繁,这里虽然也是难免,但总好过四处漂泊,居无定所。 南漂的荀昭忍不住想笑。 既然如此,就负责记录文书,整理整理书册也就是了。 荣升图书馆管理员的俩人自是又一番感谢,说实话这官职真不错,也没有压力,就写写字看看书就行了,张昭人还挺好。 突然帐外一阵骚动,雀跃的呼喊声和马嘶鸣的声音响起,荀昭和诸葛亮跟在人群后面出去迎接,远远地看见两边的兵士神情激动,呐喊声沉稳而又坚定,众人簇拥着的那人身姿笔挺,纵马而来飒沓如流星,而后翻身下马利落如长虹,他扬起头盔,露出一张俊美张扬的脸来,旁边的人说了些什么,朗朗的笑声恣意而又明快。 主公,张昭迎上前去,附耳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荀昭就看见他那双锋利的眼睛轻轻挑起,往这边看来。 第83章 孙策还道袁术又心怀鬼胎,皱起眉远远望去,看到两个比自己还小点的小郎君,原本拧起的眉头松散开来,纳罕道:这两人未免太过年幼,看上去还没有我弟弟大。 张昭悄悄说道:一个出自颍川荀氏,一个出自琅琊诸葛氏。 孙策心念百转道:荀昭在这里? 主公识得他? 听故友说过几句罢了。孙策敷衍过去,另起话题道:那陆康负隅顽抗,撑不了多久。 主公张昭一直不太愿意孙策去趟陆康这趟混水,扬州这个地盘说到底还是还是人家的,姓袁的、姓孙的哪怕是姓刘的来了,也不是和扬州血脉相系的。 孙策默默等他下半句话,张昭却不再说了,两人一时之间有些默然。 荀昭百无聊赖地趴在书案旁边,盯着诸葛亮莹白笔直的手腕,他身姿笔挺如玉树,落笔的动作却丝毫不慢,荀昭循着笔尖看去,见字迹圆融中自有遒劲,颇具风骨,不禁赞赏道:上品!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道:听闻你师承大家钟繇,不知今日能否有幸一观? 荀昭可不干这抄写的累人活计,当即闭嘴了,诸葛亮见制住了他,正要一鼓作气将这篇写完,耳边又传来熟悉的声音:诶,你说孙策这一仗能不能打赢啊? 诸葛亮敛息闭目,荀昭从他放笔的动作中看出了杀气,讪讪道:我不打扰你了。 压榨童工就是容易遭报应啊,荀昭在军帐周围走来走去,孙策可没有袁术的那份闲情逸致,袁术还带他赏过花呢,这里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锋利的兵器铠甲。 荀昭在这里的生活极其简单,打仗也用不到他,现在孙策和陆康属于一个僵持阶段,每天的节奏就是孙策带呼啦啦一堆人去攻城,攻不下来再回来,这样循环往复。 你又在想什么?荀昭回过神来,看见诸葛亮远远走过来,明明年岁还不是很大,却莫名有种让人信任的感觉。 在想怎么赶紧结束这一仗。 他冥思苦想,却听见旁边一声轻笑,荀昭转身望去,见诸葛亮眉目间有揶揄之色,清透眼波笑起来如玉华光转,出挑极了。 荀昭哼了一声道:你有主意? 孙策虽骁勇,但终究是单打独斗,陆康出自百年士族,岂是几个月就能打垮的?怕是给上一年的时间,这城也破不了。 荀昭点点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孙策如今势弱,受制于袁术,除了死磕这里,也没有什么别的出路了。 诸葛亮哂笑道:我当你是有什么锦囊妙计,就敢来这里接这种烂摊子,原来你是做好了在这里等个一年两年的打算。 荀昭面色微红,难得小声道:这不是也没想到情况这么艰难 这几天真让他再次开眼见到了所谓百年大族的实力,那陆康军事本领未必多么强大,但仍然能毫发无损坚守城池,让孙策一次又一次的无功而返。 孙策心智还是挺坚定的,换做我荀昭不禁心中升起一股佩服,像这种无望的战争,说不定他就真的不干了。 他也是想要兴复父业,与其被袁术冷嘲热讽,还不如在这里和陆康僵持着。诸葛亮眉目淡然,忽然话锋一转道:倒也不是没有打破僵局之法。 荀昭眼睛亮起来:你有办法? 外力不可瓦解,还是得从内部攻破。 荀昭百思不得其解:这里还有能与陆氏抗衡的么?原谅他还真不咋了解扬州的构造,窝里反这种事无非就是威逼和利诱,问题是他们穷的叮当响,也拿不出什么威风让人家瑟瑟发抖。 陆康所依靠的无非就是源源不断的粮草和坚固的兵防罢了,从这两方面之一下手,再扭转他的心意,这场仗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诸葛亮说的轻飘飘,荀昭不由得干笑道:先不说前面那两样,我听闻孙策曾经求见陆康却被怠慢,这可是没法扭转的坏印象,想让他二人不动刀剑,这有点难吧。 陆康看不起孙策的出身罢了,诸葛亮轻轻敲击着桌案,他又一向看不上袁术,换一个人去交涉不一定像你说的这样难。 荀昭定定看着他被长睫覆压几分的眼睛,突然没由来的产生一种难以望其项背的感觉,果然没完全成型的大佬那也是大佬啊。 这事总不能他俩自己商量,还得找找正主,老是在这抄书肯定是不行,荀昭打定主意,笑道:你都给我指明路了,接下来就看好戏吧。 不知道在其他朝代咋样,但是在三国这个混乱的时候,平庸就是罪名,要是想如鱼得水,你必须掌握《引起别人注意力的一百种方法》,像什么陆绩怀橘,像什么忘年之交,还有袒衣露体啥的,荀昭从小经常听到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传闻,然后那个人就声名大噪,一发不可收拾。 但是像写字画画吟诗啥的估计吸引不了孙策,像他们这种喜欢习武的,最感兴趣的莫过于兵器和坐骑了,董卓不就这么诓走了吕布么,虽然现在身上没钱,但是门路还是有的。 荀昭抽出这把银光凛凛的宝剑,锋锐之气扑面而来,荀昭拿起它往自己手掌上拍了拍,好奇道:不是说吹毛断发吗? 送剑的人: 荀昭扭头对诸葛亮道:孙策好像不怎么用剑。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要是好的兵器,肯定会让人有收藏的欲望。听了他一番话,荀昭赞同地点点头,又问道:此剑何名? 送剑的人朗声道:七星剑! 荀昭:好土的名字。 突然他心念一转:这七星剑和七星刀可有渊源? 那人见他问到了点子上,忙道:听闻此剑与当日曹操刺董的那把七星刀同出一胎。 还有此等渊源?荀昭纳罕道:替我谢过元叹。 当日我没能亲眼见到那把七星刀,如今见了它的弟弟,也算是功德圆满了。荀昭心满意足,捧起它来收进剑鞘。 诸葛亮终于忍不住道:自从七星刀扬名,想要与之齐名的兵器恐怕是不在少数。 荀昭了然道:看来这七星刀还有很多多哥哥弟弟姐姐妹妹。 说不定你还能找到七星枪、七星斧、七星锤呢。 荀昭:同款效应这么快就有了吗。 诸葛亮接过那柄剑细看道:不过确是一把好剑。 第72章 荀昭摸了摸腰侧的剑, 神色有几分凝重地踏上台阶,掀开帐帘并未看到有什么人,静悄悄的仿佛空气都凝滞了, 荀昭心想难不成孙策是在睡午觉?心中懊恼自己怎么就选了个这么倒霉的时间点。 他对这里也不太熟悉,辗转反复间听见不远处处有人道:谁? 荀昭循着声音走去,只见角落里还有一个小房间,很是隐蔽,荀昭踌躇着走进去, 远远看到孙策并未束发, 着一身火红织锦衣裳,浓密的头发披散开来,他深情倦怠,想来是正在休息, 偏偏被荀昭这个不识趣的打扰了。 见到来人,孙策长眉一挑道:何事? 荀昭解下腰间宝剑,把要说的话自心中过了几遍,打定主意道:昭近日获得一宝剑名七星剑,主公向来喜欢这些,便不想让这剑自昭手中蒙尘。 孙策见他低眉垂目,根根分明的手指捧着那把寒光毕露的宝剑, 更衬得他皮肤莹白, 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割破一样, 孙策拿起那把宝剑,握住剑柄, 剑身顺势而出,锋利的寒光映衬着他的眼睛。 荀昭没有抬头,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他的里衣上, 刚刚匆匆一瞥没有细看,这织锦薄薄一层,更显得这个年少颇有声名的小将军身姿颀长,荀昭心中却暗暗插了一刀,果然打扰到人家休息了。 果然是把不可多得的好剑。孙策很给面子地夸赞几声,荀昭正要循着这话头转移到那攻城的问题上,就听到孙策道:你送我剑,有何所求? 荀昭忍不住抬头,心中默念道:您这也太直接了吧。 孙策生得凌厉的一双眼,远远看去神采飞扬,叫人不敢与他对视,但此刻浓密的长睫遮盖了利光,整个人看着就没那么有攻击性了,荀昭胆子大了几分,朗声道:既如此,确有一事。 孙策思虑一会儿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求和? 荀昭蹙眉道:陆康肯定不肯求和,我们得让他不得不求和。 孙策笑道:那就是威逼他求和。 第84章 荀昭点点头,概括得太精准了,下一刻孙策面上笑容顿收:我不愿意。 荀昭忍不住瞪大眼睛,瞧瞧这孩子赌气般的话,他口干舌燥说了一堆合着就是对牛弹琴,他不禁道:你为什么不愿意? 孙策冷嗤一声,刚刚的平易近人通通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身上显露出少年人独有的骄矜与锋锐来,他道:与这种人求和,不算大丈夫所为。 这是什么古代版大丈夫主义,荀昭气的牙痒痒,但是又不敢发作,说真的,孙策肯在这里听他说话就算人家有涵养了,毕竟他在这属于连根葱也算不上,荀昭耐心劝哄道:我知将军与陆康有隙,只是此城易守难攻,虽以将军之神勇,踏平这座城池不在话下,但是耗费太多时间未免有些不值当。 见孙策神色似有松动,荀昭趁热打铁道:况且也不必将军亲自去说,将军不与他见面,自然是眼不见心不烦。 孙策正思考着,扭头看见他清凌凌的一双眼中盛满了渴望,就差把快答应我几个字刻在脑门上了,显露出一种别样的可怜可爱来,孙策不禁露出一个笑模样。 荀昭眼前一亮,笑了,有戏! 将军权且让我一试,成了自然攻下城池,就算是不成于将军也没有什么损失。荀昭感觉自己就像那个哄小孩的奶妈,终于孙策松口道:好吧。 ?他竟然真的同意了,荀昭还有点不真实感。 孙策披了一件水红黄领的外衫,荀昭回过神来,看见人家头发都束好了,连忙起身请辞。 等等。 荀昭神色一顿,这是要变卦?却见孙策神色和煦道:你刚刚所说,我倒是有个人选。 谁? 周瑜。 荀昭感觉自己大脑要宕机了,孙策见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补充道:公瑾与我自幼为同窗,情谊非一般人可比,他祖籍庐江,想来必能有所帮助。 孙策兀自说了半天,见荀昭木愣愣的,皱眉道:你信不过? 我自然是相信的。我可太相信你俩了,荀昭心中暗道,他这是什么运气啊,来了有一个月吗,大佬都见了个遍。 荀昭起身告辞,却听孙策叫住了他,他回头望去,见孙策眉眼含笑,双目湛湛有神华,难得露出一些独属于小少年的风采来。 孙策道:下次再来也不必带什么宝剑了,有事说事即可。 荀昭啊了一声,斟酌道:你不喜欢这些?荀昭努力挺起自己的小身板,想让自己看上去有气势一些:不喜欢就把它还我。 哪里有送人又要回去的道理?孙策哭笑不得,若你每次来都要带这么一把剑,岂不是次次都破费?我这里也要变成藏剑阁了。 荀昭点点头,逃也似的走了,他才不会告诉孙策这剑根本没花自己一分钱呢。 孙策同意了?这下惊讶的是诸葛亮了。 荀昭得意地拍拍自己的小胸脯:我厉害吧。片刻后又纳闷道:其实我也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快。 诸葛亮定睛看他:你确定之前孙策不认识你? 我没和他见过面啊。 抛去战争不谈,庐江这景色真是一等一的美丽,也难怪袁术非要占据这块地界了,眼前草木葱茏,花影扶疏之间自有各色不同花朵,荀昭悄悄道:跟着他我们就能进去吗? 侧头只能看到诸葛亮莹白的侧脸,自草木掩映中闲庭信步,自有一番风流情态,他道:周氏亦是庐江百年士族,把我们两个带进去还是绰绰有余的。 荀昭点点头,转过层叠草木,显现出热闹非凡的一条街来,来往的人群锦袍绣衫,有那大胆的女郎不错眼地看着这两个极具风姿的小郎君调笑,一路磕磕绊绊总算是到了目的地。 听闻周瑜也是官宦世家,家中更是有几位出挑人物位列三公,荀昭感叹道:如今正值乱世,这样繁荣的场景却不常见。 诸葛亮清透的眼睛闪过一丝叹惋:只怕也是好景不长,不出两年,此方地界必定也要沦陷了。 两位小郎君请跟我这边来。一个侍从神色恭谨,给两人指路。 穿过古朴的廊道,荀昭被远处石亭吸引住了目光,他自己家就是传承百年的士族,知道这样的宅院一草一木都颇有讲究,但甚少见将这一大块地界都建成石亭的。 他心下好奇,不由问道:这石亭是周氏祖上便有的么? 侍从忙道:我们郎君喜欢,就着人专门划分了一处地界建造了这石亭。他见荀昭好奇,不由得笑道:再往里走一走,郎君还能看到各色花朵,千姿百态,那才叫一个壮观。 你们郎君可真有雅兴。荀昭不由赞叹道。 旁边的诸葛亮道:这不是周氏祖宅吧,是你们郎君自己的宅院? 小郎君聪慧过人。侍从笑一笑,并不多说。 这个季节很多花都竞相开放,但最吸引人眼球的还是那一片粉溶溶的垂丝海棠,团团簇簇,娇柔可人,一行人穿插在这些海棠树下,荀昭忍不住伸手触碰那娇滴滴的嫩蕊,花心处伸展出绵柔丝线随风摇曳,包裹住荀昭的手指,荀昭道:难怪是烟雨海棠花,多么惹人爱怜! 他转身看漫漫花雨中,诸葛亮玉白的小脸如清露琼枝,虽然年龄尚小却自有一番泠泠高华之态,荀昭坏心眼地簪了一枝在他发间,粉花琼枝,更别有一番情态,荀昭笑道:活像个姝丽的小女郎! 诸葛亮摘下斜插在发中的那支花,再想找人算账的时候发现人已经没了影子,不由得气笑了:你出来,我不怪你! 荀昭才不信,别看他整天那姿态跟无欲无求的神仙一样,这人可记仇了,这时候出去指定又要被他捉住痛脚扳回一城,他跑了一会儿,四处都是粉白的海棠,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往何处去。 完了!荀昭有点懊恼,他们本来是来拜访的,却在人家家里迷了路,说出去真是让人笑话,荀昭尝试辨别方位,却都不可得,说来惭愧,他跟随酆玖学习阵法,到现在也是半瓶水晃荡,上次能顺利出来还是跟着一只颇有灵性的小狐狸,现在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荀昭索性朝一个方向走去,这海棠虽种了很多,但是这时节不禁是海棠一种花的天下,荀昭远远看到一片白,心中一喜,这海棠林子总算是走到尽头了。 穿出来便看到簌簌梨花如清雪竞相开放在枝头,行走其间白茫茫的一片,荀昭不由得有点忧心,走进去还能走出来么? 他干脆也不走了,看着茫茫然一片花的世界,不禁埋怨道:这周公瑾可真是有闲情逸致,弄这么多花树做什么?还真是 荀昭突然止住了话头,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荀昭感觉老祖宗说的这话简直是太对了,这不还没说完话他就感觉心头一跳,生生止住了话头。 不远处传来冷玉一样的一声,直直能凉到人心里去:真是什么? 荀昭转头望去,见溶溶如雪梨花之间,转出一个人来。 第73章 梨花如雪一般秀致, 其后却掩映着美艳绝伦的一张脸,姝丽与洁白糅杂在一起,格格不入又有些诡异的相衬。 你是周瑜。荀昭难得有些气虚, 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背后说人家坏话,这可真不是个好的开头。 你便是伯符派来的那位?周瑜压下密密匝匝的花枝,由远及近而来,他生了一双极美的桃花眼,眼尾无端染着浅浅的红晕, 只是平常说话偏偏生出一种多情流连的风味来。 哎, 难怪历史上周瑜那么多风流美名呢,荀昭在心中暗暗点头,倒是一个风流标致的人物。 咔嚓一声,荀昭一惊, 周瑜信手折断一根花枝,细嫩的幼茎在他手中可怜地耷拉着,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染上了被人忽视的不满,看得荀昭心一凉,好像下一秒他自己的脖子就是那支被折断的花枝。 将军派我来连络,若是能让陆康自乱阵脚,庐江不在话下。 周瑜道: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能从这城内搅弄风云。 荀昭胸有成竹道:自然不必郎君以身犯险, 郎君额外给我们提供点帮助就可以了。 帮助?周瑜讶然道。 荀昭将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周瑜质疑道:这样真的能行吗? 放心吧,看着越离谱的计划往往越能成功。 话说, 荀昭讨论完正事,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很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把我们约在你的花园见面啊?害他在这破地方迷了半天路, 要不是恰巧碰见周瑜,这计划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谈上。 第85章 周瑜嘴角轻轻漾开一抹笑意:让他们带你们到棠园只是因为我一时半会儿过不去,不如让贵客赏玩花木,没想到你一路找到这里来了。 你这地方这么大,走得我腿都酸了。荀昭控诉道。 其实没那么难,只是你走错了。周瑜眼中闪过一抹笑意,跟紧我。 荀昭连忙跟上去,但见周瑜着素色外袍,浑身上下无一点纹饰,没入花海几乎要和这里融为一体,荀昭害怕找不到他,焦急道:你别走那么快呀! 周瑜抛过一截信手攀折的梨花枝干,荀昭连忙像握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握住了,但见这地方处处花树,实则处处玄机,荀昭跟着他走,也感觉这步法玄妙,行走之间,身前身后景象宛若镜花水月。 荀昭瞳孔皱缩,喃喃道:枯骨幻化 前面的周瑜停了一停,继而道:没想到你也懂些阵法,那怎么还被困其中难以脱身? 荀昭不好意思道:我只有这学得不好,别说破阵,辨别方向与我来说亦是难事。荀昭说着说着感觉得挽回点自己的形象,补充道:虽然现实中不太行,但是若是放在竹简或者是宣纸上,我就所向披靡了。 咱虽然不是实践性人才,好歹是做题型人才啊。 周瑜忍无可忍道:这不就是纸上谈兵么。 荀昭没话说了,摇摇手里的花枝道:别再取笑我了,咱们还是赶紧穿出这片花林吧。 远远地看到有了点屋舍的苗头,荀昭兴奋道:是不是快到了? 周瑜嗯了一声,荀昭又道:跟我来的还有一人 还有? 不过他比我聪明,肯定不会像我一样迷路的。 等他们走到目的地,果然看到远处有个小小郎君,百无聊赖地在等着什么,荀昭前后看看,发现这就是那侍从带着他们一开始来的地方,不由道:原来这就是终点所在,你怎么不教我们进去等呢? 枯坐着有什么意思,这样是不是有趣多了。 有趣你个大头鬼,荀昭径直走过,冲迎上来的小郎君大倒苦水:你是不知道我在那花林子里走了多么久!荀昭得寸进尺道:你怎么也不去找我? 诸葛亮似笑非笑道:我若去找你,你见了我便要跑,岂不是适得其反,倒不如直接在此处等你。 荀昭突然想起来自己先前还捉弄了他,呐呐松开自己理直气壮的手,这波叫守株待兔,他自己就是那只笨兔子。 周瑜同诸葛亮两人互相见礼,一人清韵秀致,一人风姿姝丽,这场景跟做梦一样,谁能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他们合作一次呢? 庐江直辖内有一处山,名岱鳌山,这地方听说有三处人形雕像,很是奇特,旁边的人都以为这是山上的神仙,时常来这里供奉。 荀昭边爬边道:也不知道那三块石头长什么样,你说是不是三个各有千秋的美人雕像? 诸葛亮开口轻声叱责道:怎能乱言语神仙之事? 荀昭摇头道:可怜你小小年纪,已经没了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意趣,让我来帮你回忆回忆。话音还未落,他瞅准时机,快准狠地在旁边人头上摸了一下。 诸葛亮神色顿空,却也不急躁,只拿一双清澈透亮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荀昭,荀昭感觉自己要活到头了,连忙讨饶道:我错了,我啊! 他本就在爬山,刚刚被那一眼看得心神失守,没注意脚底下有个石块,滑出去整个人撞在山壁上,整个脚都崴着了。 哎哟好痛!荀昭忍不住要眼泪汪汪了,本来来这里是要坑别人的,计划还没开始实施,自己的脚先被坑了。诸葛亮连忙赶来查看情况,解开鞋袜见他脚肿得高高的,试探性的按压了一下,荀昭疼得眼睛都要飙泪花了:别按别按,好痛啊 你这脚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诸葛亮皱眉,这次他们出来为了隐秘行事压根什么人也没带,这下可好了,只他们俩个人,诸葛亮想了想道:我背你,看看四处有没有草药,没有就一路背着你下山。 荀昭看看他瘦削的肩膀,质疑道:你能背动我吗? 诸葛亮不由得好气又好笑:那我把你放在这里,自己去找人? 那可不行,荀昭连忙拉住他的手,想起小时候看的《水浒传》里李逵救母那一回,打量打量周围,草木葱茏,要是窜出个大老虎,他不也被吃了么! 你扶着我,我看看我能走吗。荀昭努力想要站起身来,诸葛亮皱眉道:你这脚不能动,越动伤口越要恶化。 一时之间两人静默无言,荀昭正要开口之际,只听见不远处的草丛中发出簌簌声音,荀昭一时间心中警铃大作,这地方荒无人烟,附近村民也不过是固定日子才来这里祭祀,那这发出声音的是什么东西? 荀昭闭了闭眼,是了,肯定不是蛇就是老虎之类的,他神色复杂,想不到他兢兢业业穿过来,却要葬身猛兽之口,接着他又猛然想起这地方除了他这个可有可无的路人甲,还有个大佬,诸葛亮要是葬身在这里,那不就改变历史了吗! 荀昭连忙道:你把我放在这里吧,你快下山多叫些人来抬我。心中却不免怅然,恐怕你再上来,抬的就是几片碎衣衫了。 诸葛亮不知他为何态度突然转变,刚刚还一副怕的要死的样子,此时却有种大义凛然的感觉,荀昭听着那草木声音越发近了,诸葛亮却还是一动不动,不由得情急道:你快走啊! 诸葛亮让他推的一愣,荀昭催促道:痛死我了,快去给我找药!见他有些犹疑地转身离去,荀昭松了一口气,大佬可不能交代在自己这里,又屏息凝神,死死盯着那由远及近的草丛,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他灵机一动,不是说那些熊还有狼什么的都不喜欢吃死人吗,反正他现在也动不了,干脆装死好了,荀昭打定主意,顺势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安静等着那声音背后的主人找过来。 悉悉窣窣的声音停止了,荀昭屏住呼吸,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脸上划过,带起一小阵清爽的风,让他身体僵直,不敢动弹,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从面颊上划过,荀昭心里一惊,不会是什么毒蛇吧! 他屏息太久,整个人就要晕过去,意识迷蒙之间,他听见了一声轻笑,这难道是猛兽成精了不成?荀昭有心想要撑开眼皮看一看,意识却更加模糊,只堪堪看得一眼,记住了顾盼生辉的一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荀昭睁开眼,看到眼前一片黑暗,不由得心下一沉,他这是瞎了?摸摸身上盖着的一床棉被,摸索之中头狠狠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唔。荀昭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只听得有人推开门,飒飒寒风将他激的身上一抖,眼前火焰噼啪一声升腾起来,荀昭喃喃道:原来我没瞎啊。 掌灯的人忍不住笑出声来,荀昭循着声音望去,但见一个优美清淡的少女身姿,往上一看,点鬓云唇,灯火映衬中别有一番清丽,恍若林间小鹿,不属于此间,荀昭呐呐道:女郎莫非是林间精怪幻化而生? 那女郎挑好灯芯,听了这话清丽脸蛋上旋出一个小梨涡来,朗声道:姊姊,你看他是不是傻了? 第74章 自她身后转出一个纤细袅娉的身影来, 玉面粉腮,是另一种温柔端庄的风味,灯下看美人本来就要美上三分, 饶是荀昭这种见惯了大世面的,也不禁要愣上一愣,深深怀疑这难道是到了什么仙宫。 我们并不是什么精怪,只是家道中落,老父无奈之下带我们于山中隐居, 平日里甚少见人, 今日看见郎君晕倒在那里,我们便自发主张让人将郎君抬至此处。 她言语脉脉,丝毫没有一般女郎的羞涩,荀昭这才看到旁边还有随侍的侍女, 有些尴尬道:刚刚是我神志不清说了胡话,还没有谢过两位女郎救命之恩。 那小一点的女郎道:这下可见是清醒了。 无意冒犯,无意冒犯。荀昭摸摸自己的脚,发现已经消了大半肿,突然一拍脑袋,懊恼道:我让他去找人,他现在不会还在那里找我吧? 荀昭看看已经深黑的夜晚, 还是起来道:多谢二位, 只是我现在还有要事, 明日应当再次备礼致谢。 下次再来你可找不着这门口了! 荀昭愕然,一时之间走也不是, 不走也不是,还是那姐姐道:郎君既有要事,还是赶快下山去吧, 顺着院中樟树一直走,就能下山去了。 第86章 荀昭听她这样说,想是她们居住的地方有什么门道,纠结道:有恩不谢,不是君子。想了想便把衣带上系着的一块玉璜解了下来,轻声道:我本家不在这里,这东西也不值太多钱,但两位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拿这个去颍川,应当能派上一些用场。 他说罢亦不过多停留,循着樟树一直往前走去。 唔,这玉倒是好玉。黑暗中传出少女清脆的声音,还真想去颍川看一看。 说来也怪,这地方原本是个干净的宅院,自从循着樟树走,再回头看竟然是一点宅院的影子都见不着了,四周黑漆漆的,樟树虬结的枝干在黑暗中张牙舞爪,荀昭知道自己方向感不好,不敢乱走,只是沿着那女郎说的,一直循着樟树开出的小道往下走去。 黑暗中轻轻的风抚绕过小腿,有点清凉的感觉,荀昭感觉还没走多久,眼前豁然开朗,远远看着有星星点点的人家,他震惊道:这么快就到山脚了?明明上山那么困难来着,他往后一看,吃惊道:怎么全都没了! 那樟树林,那小路都消失了个彻底,远远看去还是崎岖的小路,荀昭只感觉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充满了怪诞的色彩,但是脚的扭伤又确确实实治好了。 算了,还是快些找到人吧。 荀昭打量了一下,这地方离山脚还有一些距离,但是已经算是在整座山靠下的位置了,他原来的地方接近于山顶,荀昭有些犹疑,这么黑的晚上,诸葛亮那么聪明,应该不会傻到在上边等着他吧? 荀昭按按脑袋,这就是闷声干大事的坏处了,出个事都得藏着掖着,不能大张旗鼓,这要是放在以前,丝毫不夸张的说,找他的人绝对能遍布整个山头,荀昭自嘲一笑,现在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咬咬牙,还是决定上去看一看,才走了没几步路,后面就有人追了上来,火光映衬着他那张脸,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荀昭立即警惕了起来,只听那人问道:可是荀小郎君吗? 荀昭道:你认错人了,我只是来这山上采药的。 那人哈哈一笑道:那就对了! 荀昭一脸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底下的人已经熟练的派人去传讯了,见他疑惑,那人道:小人是周小郎君府上的,特此奉命在这里等着。 荀昭惊讶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那人正要回答,不远处行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荀昭见着了他心中的那块石头才落了下来,但要说自己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抬头看着他在火光映衬下染上一层暖色的皮肤。 回去复命吧,就说人已经找到了。 荀昭抬头看了看,笑眼弯弯道:你真的让人在整座山上寻我啊? 诸葛亮捡起地上的东西,荀昭凑近了去看,是长长一截绳子,刚刚都没有注意到,他好奇道:这找人的方式倒是新奇。 荀昭还想再研究研究,身边的人已经只留下一个背影,荀昭连忙快步赶上去道:你都不知道我今天有什么奇遇,遇到两个天仙似的女郎,一觉醒来脚伤都好了 他说了许久不见人回复,泠泠月光突然明亮起来,荀昭看着诸葛亮的脸如同纤纤白玉一样冰冷,脸上亦是没有什么表情,他方才后知后觉想到,自从刚刚见面开始,这人好像就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荀昭闷闷道:你怎么生气了啊? 荀昭这是第一次从诸葛亮身上明确看出生气这种情绪,虽然对方现在还只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但是适逢巨变,再加上荀昭的历史滤镜buff,他一直把对方当成一个同龄人来对待,现在看他这样还确是有点不知所措。 诸葛亮停住脚步,月光下他眉目清晰凛冽,他只问了一句话:当时,为什么那么急着要我走?他当时被荀昭训斥的有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跟着对方所说的去做,下到山腰时猛然反映过来不对劲。 荀昭眼神飘忽道:我当时太痛了,想让你赶紧去找人来救我。 只怕是看到什么才想出了这主意吧? 明明春天的风还不太冷,但是荀昭感觉这话已经能把人冻成冰碴子了,见谎言被识破,荀昭索性道:能走一个是一个,况且我这不是因祸得福了吗? 那就好好享受你的福气吧。诸葛亮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 荀昭连忙转圜道:我的错,我的错,我下次再不把你支走了。 谎话连篇,谁要听你的。 荀昭听他语气稍缓,知道此计可行,连忙得寸进尺道:下次保证让你和我一起享受这福气。 暗黑深夜里,只有一轮月亮发出柔和的光芒,荀昭悄声道:让你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 诸葛亮颔首道:陆康之子陆绩颇信此道。 我早有听闻,这些文绉绉的读书人总是对这些异象什么的颇有研究。 诸葛亮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容:你不信这个? 荀昭沉默了一会儿道:之前我是不信的。现在连穿越这事情都出来了,他不信也得信。 这样做可是不敬神明,诸葛亮好奇道:你不怕神仙怪罪吗? 如果真的有神仙,早就把我抓走了。现在自己还在这里毫发无损,可见这处地界的神仙法力不够。 你真奇怪。 荀昭看看诸葛亮有些迷惑的眼睛,难得在他身上看到少年人独有的天真烂漫,忍不住摸摸他的头道:害怕吗? 不等他回答,荀昭又道:明天好好表现。 说罢一溜烟的跑了,诸葛亮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眼睛一凝,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一支毛茸茸的狗尾巴草正斜插其上。 荀昭这主意说多么靠谱也不见得,他早早千挑万选了个行人隐隐约约能看到的地方,这山上草木掩映,远远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人影稀疏的路上,数十个侍从簇拥着轺车,上面坐了个年纪尚小的小郎君,在这样还算温暖的春日里,他的衣衫上依旧加了薄薄一层绒毛,看到远处不见人影,他轻轻咳了咳道:你说的灵狐呢? 旁边侍从垂首恭敬道:郎君,小人的确看到一只七尾灵狐化作光团直冲这山而来。 陆绩神色恹恹道:哪里有什么灵狐的踪影!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冥冥之中,道难可寻 道法自然,万物皆生 似有若无的声音从四处传来,将这一行人吓了一跳,想要分辨这声音从何处而来,却发觉难以找寻,陆绩到底只是个十岁孩童,他惊骇道:你是何物! 下一刻他所乘坐的轺车陡然散架,陆绩狼狈地从上面摔下来,他急切道:快带我走! 不知何时这山间已经是迷雾茫茫,竟让人不知道来路,几个侍从高声叫道:郎君,出不去了,我们被困死在里面了! 陆绩大惊失色,一时之间神魂噩噩,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之间天边一抹微光,不远处光芒四散,显出迷迷糊糊一副人像来。 陆绩呆楞着,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哼,还不下跪叩首? 那模糊人影竟然真的是神仙! 侍从不知道在谁的带头下,呼啦啦跪了一地,有几个好奇的抬头去看,却看见满目亮光,让人不能直视。 陆绩反应过来,连地方都没敢换,在车辕上伏拜。 陆绩,那震荡人心的声音又来了,且上前来。 陆绩犹豫不敢向前,侍从忙道:仙人莫非是要授予郎君仙法? 陆绩一听眼前一亮,忙向前,匆忙之中抬头看了一眼,但见仙人身穿莲纹法相袍,金红二色相互交织熠熠生辉,身旁仿佛还有一人,他没敢细看,忙低下头。 只听仙人开口道:今有陆康勤政爱民,吾特派灵狐为引,授他一份恩典吧。 说罢身旁那人捧着什么东西前来,陆绩看着他折纸莲纹秀各种看不懂仙人样貌的袍服,不敢抬头,仙人不满道:抬头,张口。 陆绩颤颤抬头,看到一张玉质金相般的脸,额上绘着他看不懂的纹饰,手握净瓶,他连忙张口,一股温润清香的水液灌入喉头,让他有些迷蒙翩然,仙人点点头道:是了。 陆绩忙道:仙人止步! 他声音发颤道:父亲父亲今日为他人攻取庐江城头疼的很,望仙人赐法! 第87章 他只听闻上方传来一声叹息:时也命也,注定生灵涂炭也! 陆绩一听心凉了半截,哀戚道:父亲守不住这庐江城必定丢了性命,仙人所赐恩典岂非成为泡影? 上方沉吟道:既如此,吾派二人助你接触危难吧! 陆绩狂喜道:多谢,多谢! 待他抬头时,云消雾散,什么都清晰了起来,只余下一句明日午时来此等候,过时不候,陆绩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只听侍从高兴道:咱们能出去了! 第75章 不知怎的, 荀昭总是有些心下不安,他想起不久之前的一个晚上,也是这样的场景, 他顺利逃脱了那些人的追踪,想着想着忍不住感叹道:没想到功成名就不见得,倒是培养出了一身装神弄鬼的本事。 诸葛亮默默凝望远处山间小路,在荀昭还在兀自感叹时递上一句:来了。 只见不远处走出个眉目清隽的中年人来,陆绩跟在他身后, 想必这人就是庐江太守陆康, 陆康肩背笔直,倒是有名士风范,他不言不语,只是挥挥手让人准备香案宝烛等物, 一时间沉沉闷闷的,倒是有些让人心里发慌。 荀昭静静凝视着陆康有条不紊地安排这一切事,最后神情恭谨地向身后看去,荀昭瞳孔皱缩,只见一人身穿藏蓝布袍,松形鹤骨,远远看去便知此人不凡。 那人点燃香烛, 取木剑口中念念有词, 荀昭犹疑了一下。 怎么不走?诸葛亮疑惑道。 荀昭定定心神, 按照之前说好的,待那人架势做了个十成十之后, 白雾环绕,饶是陆绩已经经历过一次这事,还是不由得手中攥紧了父亲的袖子, 陆康拍拍儿子的手,一双利眼紧紧盯着。 白雾散去,显现出两个神清骨秀的少年来,两人携手而来,目光澄明,看上去倒真的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意味。 那藏蓝衣袍的人微笑捋须,先开口道:这便是仙人派来的使者? 未等答话,他又自顾自道:可老朽学艺不精,并不懂得什么祭礼,刚刚不过是做做样子,竟然也能引得仙人现身? 荀昭与他对视一眼,对方眼中戏谑,荀昭心道:坏了,遇上同道中人了。 荀昭脸色一凝道:念在庐江太守陆康治理有功,特地派我二人相协,既然如此不敬,这恩典也不必要了,至于那孩子他眼中蒙上一层轻飘飘的笑意道:就等着肠穿肚烂而死吧。 陆绩一听这话不由得面色苍白,想起昨天他还异常兴奋地饮了琼浆玉液,没想到此刻就成了催命符! 蓝袍人笑道:老朽不通祭礼,但是对于岐黄之术还是略通一二的,小郎君现在身体康泰,何来肠穿肚烂一说? 荀昭眨眨眼睛道:是死是活不过一念之间而已,老先生不信可以试上一试。旁边的陆康手握成拳,隐隐压住勃发的怒气,一双眼睛频频扫向这边,荀昭翘起唇角,这把稳了。 蓝袍人不紧不慢地与他对视,两人僵持之间,只见山川之中隐隐传来一声娇笑,众人皆是大骇,荀昭亦是摸不着头脑,莫非此间真的有什么神仙不成? 他有些纳闷,感觉到手掌中的另一只手蜷缩了下,荀昭连忙握了握诸葛亮的手,这孩子应该是被吓到了,忽然他神色一顿,脸色古怪起来。 荀昭往后望去,见不远处的的确确出现了一棵刚刚没有的樟树。 其他没看见这树的人只觉得凭空又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影声音轻灵道:你二人为何还不离开此处? 荀昭心中大惊,这声音明明就是那日将他救走的那位女郎的! 还是身旁的诸葛亮反应过来,沉着道:这几人不敬神明,不若给他们惩治吧。 那女声道:都由你们。说罢身形隐去,宛若一抹流光消逝。 有侍从大骇道:这不就是那灵狐化形?说罢心中发虚,这什么灵狐都是他自己编出来的,此刻他却有些隐隐相信了。 诸葛亮适时出声道:那就 那庐江太守陆康早伏拜于地道:冒犯仙人,实属不该。那蓝袍人还要再说些什么,陆康道:先生莫再劝了,我真的怕绩儿 荀昭徐徐叹出一口气道:可算是有惊无险。 诸葛亮略微沉吟道:你当时真的打算将那陆绩毒死? 荀昭愣了愣,哈哈大笑道:我演技还挺好,当时不过是吓唬他们罢了,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千里迢迢跑过去下毒。 那女子也是你安排的? 荀昭诚实摇头道:这倒真的不是,但是我与她也算是相识。说罢笑道:估计是看我们太狼狈了,出手帮了我们一把。 诸葛亮拧眉道:那个蓝袍道人,不是好相与的。荀昭感觉都要把孩子带坏了,无奈道:你知道咱俩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荀昭默默道:像两个怕同行抢饭吃的神棍。 那陆康自从把他们迎回来,也算是好吃好喝地待着,荀昭并不着急,据他这些时日观察,那蓝袍人似乎颇得陆康信任,陆康什么都要与他商议一番,荀昭凝神细思,搞不定这人他那计划就实施不了。 他打定主意,决心会一会这人,荀昭凝重道:一炷香后,我不回来,你就去打探消息,切不可打草惊蛇。 诸葛亮道:如何不一起去? 荀昭好笑道:咱们两个要是都去了,万一有什么意外,咱俩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一炷香后荀昭托着腮,恨当初的自己怎么就这么自大呢? 他幽怨地看了一眼茂盛的草木,忍不住吐槽道:这里的人怎么都喜欢在自己门前设个阵法啊。 荀昭都有点自我怀疑了,虽然他对这方面说不上太精通,但是也不至于次次不行吧,这东西难道还会用进废退吗? 荀昭漫无目的地在这地方转圈,突然想到了家里还有一个留守的人。 完了,现在不会已经过了一炷香了吧。 身后传来幽幽声音:早已经过了多时了。 荀昭顿住脚步,转身看到正是那蓝袍人,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此刻悠哉游哉踱步而来,笑着望向他。 荀昭道:从我困在这里,你就一直在这了? 那人呵呵笑道:倒还有几分慧根。 荀昭索性倚着周边一棵树道:那在我之后来的那人,肯定也在你这里了? 蓝袍人好整以暇道:那倒不在此处。 荀昭树也不倚了,沉思道:莫非他没来寻我? 蓝袍人笑道:非也,非也。 荀昭忍不了了,冷声道:哪有说话只说一半的,你到底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蓝袍人见他越生气,笑得越发开心,慢悠悠道:那位小友未被困在此处。 荀昭忍不住瞪大双眼,难以置信道:他走出去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荀昭感觉果然这个世界上天才还是不能和普通人相提并论的,人家什么都没学都能甩他一条街。 荀昭也不急了:你不该告诉我的,要不然你还能拿捏我一下。 蓝袍人咦了一声道:我为何要拿捏你? 荀昭瞥他一眼:此处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用装了,昨天千方百计的想要戳穿我,难道不是你做的? 蓝袍人微笑道:我知晓你身份。 荀昭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道:那你就应该明白我可没有和你抢饭碗的意思,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蓝袍人盯了他一会儿道: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观你之相,始终迷雾笼罩,难以看清,不似他人。 !荀昭心中大为震撼,我去,这神棍难不成还是个有真本事的? 谁知道你神神叨叨的在说些什么,我是不是还得问你一句,是哪位神仙座下弟子啊? 蓝袍人微笑道:神仙谈不上,吾道号水镜。 !荀昭感觉上天真的太能跟他开玩笑了,他神色复杂,看着眼前的水镜先生,很想大吼一声:你难道不应该在南阳待着吗?怎么在庐江出现了啊! 应该是荀昭反应太大了,水镜先生眼睛一转:没想到我这薄名还能传到颍川取。 荀昭连忙顺坡下驴道:先生世间贤才,大名如雷贯耳。 水镜先生似笑非笑道:可是老朽是今年才出的山。 第88章 荀昭: 那你说这话做什么。 水镜先生幽幽道:本来老朽自山中休憩,但不知为何,卜卦得出庐江此地有异,老朽不得已提前出山。 荀昭哈哈笑了两声,为难道:早出山,早了事。 水镜先生转念一想,竟然接话道:此话有理。 接着这老头认真道:你可愿随我南阳隐居学艺? 荀昭难以置信道:您老是不是找错人了?上次在山里待了好几年已经够艰苦了,他可不想再来一次。 水镜先生仔细想了想道:你说来寻你的那个小郎君?他我必是要带走的。 荀昭感觉这一刻命运的齿轮在不断重合,留在原地默然良久,水镜先生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荀昭这几天一直恹恹的,那天他连自己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诸葛亮担忧道:你到底怎么了?自从那天回来之后一直这样,是不是那神棍给你说了些什么? 荀昭震惊道:你叫他什么? 诸葛亮眨眨眼道:神棍啊,你不是一直这么叫他吗? 荀昭严肃道:以后不准这么叫他了。 诸葛亮点点头,荀昭在心里惆怅,孩子跟在自己身边好的没怎么学,坏的都学了个遍,他看看正在乖乖用膳的诸葛亮,玉白的小脸一鼓一鼓的,以后可就看不到了,想到这里他就更加吃不下去了。 待荀昭走后,诸葛亮看了一眼基本没怎么动的菜,淡然道:撤下去吧。 荀昭被突然出现的水镜先生弄得思绪纷乱,却不想陆康自己找上门来了。 陆康眼下青黑,一看就是一副忧愁的模样:水镜先生卜卦说这场仗打下去一定是生灵涂炭,届时庐江百姓定会无辜受牵连。 荀昭心中一动,还有这种好事儿? 他故作高深道:从卦象上看确实如此。听了这话陆康神色更萎靡了,荀昭贴心道:太守若不愿意生灵涂炭,停战议和便是,何故自苦? 陆康神情激愤道:让我向袁氏逆党低头,岂是君子所为! 荀昭神色泰然,手指慢慢敲击桌子道:太守既然不愿意低头,也不是没有办法。 陆康忙道:请赐教。 荀昭勾起一个无害的笑容:现在攻城的人可不是袁术,为什么不将此人拉拢过来呢? 陆康想了想道:不成,这孙策与我有隙,必不会与我握手言和。 荀昭假装叹气道:实不相瞒,我观其形势,庐江虽此时还在太守囊中,但孙策骁勇,久而久之形势难辨。 见陆康果然眉目紧锁,荀昭适时道:此事倒也不难,不用太守亲自出面,找人前去议和即可。 虽然陆康没有马上答应下来,但是荀昭感觉这事已经成了一半了,还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所以我们一开始计划的那些都用不上了? 这也算是好事。荀昭垂下眼睛,问出了那个心中一直很想问的问题: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诸葛亮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直直盯着他,我应该有什么打算? 荀昭有点不敢看他的目光,低声道:这样跟着我到处跑总归不太好。 荀昭真心实意道:你还小,应该学些更有用的,跟着我让你学了很多不好的事。 什么不好的事?荀昭看见诸葛亮难得弯弯的笑眼,脑子一抽道:就那个神棍。 对,就是那个神棍。 诸葛亮收敛笑意道:你是认真的? 荀昭双眼凝视着燃烧的火烛,缓缓道:我什么时候和你开过玩笑? 诸葛亮豁然起身道:是那个水镜先生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 荀昭竟然有些不敢回答,诸葛亮冷声道:你不说,我自己去问个明白。 说罢便抬步走去,荀昭连忙拉住他,口中涩然道:别去了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身前的人止住脚步,荀昭心一横道:以你之才,若是好好打磨,将来必成大器。 诸葛亮眼中明灭不定,荀昭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异常清晰坚定:水镜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正是合适的人。 荀昭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不欢而散,事后他自己也反思良久,这事难道是什么很难接受的事情吗?诸葛亮向来成熟懂事,肯定不是那种顽劣子弟,他为什么不愿意去当水镜先生的弟子呢? 荀昭想了半天,感觉自己和古代青少年的沟通方式还是不到位,等他想要再次沟通的时候,却发现诸葛亮不愿意理他了。 小孩闹脾气真的可怕,荀昭看着用膳都要规规矩矩,眼睛一点也不乱瞟的诸葛亮感觉有些好笑,但是想到两个人可能也没有多少相处的时日就要分离了,又不免有些悲伤。 陆康经历了几个晚上的纠结之后,最终做出了决定,荀昭感觉自己这个运道还是相当不错的,本来以为要费一波周折,没想到一个水镜先生就把这些都解决了。 心情很好的荀昭心血来潮问道:先生道号水镜,不知道姓甚名谁? 水镜先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吾姓司马名徽。 哇!姓司马,荀昭忍住不让自己笑出来,他真的很想在这时候嘲讽上一句:没想到您还是这三国混战的最终大赢家呢。 水镜先生观察了他很久道:我总觉得你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荀昭:! 荀昭镇定道:这可是谬赞了,要是我真有那通天彻地之能,为何不自己直接去做皇帝呢。话一出口荀昭就知道自己失言了,迎着水镜先生果然如此的目光,荀昭尴尬道:失言,失言,妄议君王,该打,该打。 水镜先生神秘一笑道:你只是听闻了我的道号,就什么也不问一味相信我,就好像你真的认识我一样。 荀昭无语道:您面善,我在相人之术上还是相当有一套的。 水镜先生哈哈笑起来,意有所指道:只怕你我愿意,他自己却不愿意呢。 荀昭斟酌道:这个尚需一段时日,我来说服他。 水镜先生意味深长道:你来只会火上浇油,还是我自己来罢。 荀昭神情凝重道:那你可不要动用什么恐怖手段,毕竟还是个小孩。 水镜先生: 不知道水镜先生那边进程怎么样,反正荀昭带着一堆礼物装模作样地去求和了。 陆康一直主战,这时候派使者来是什么意思? 我感觉不对劲 张昭一直维持着得体的笑容,见他们越说越激动,才慢悠悠道: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能他派个使者来,我们连见都不敢见,这太失礼了。 众人都称是,张昭运了口气,确保以自己最好的精神面貌来迎接那个所谓的来使,但是当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张昭还是差点没能运住那口气,颤声道:你 荀昭适时一把握住他的手笑道:我们进去详谈。 荀昭把后面跟来的一堆人扔给了张昭,自己道:我有要事要与孙将军详谈。 跟他来的那堆人都知道此次名为和谈实为策反,纷纷点头,这倒是让张昭摸不着头脑,恨不能亲自问上一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他最后还是道:请。 孙策早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荀昭进来时他正擦拭自己的长枪,鲜红的碎缨点缀其上,枪尖锋利可倒映人影,是不可多得的一柄好枪。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取得了陆康的信任。孙策是真的有些诧异,他没想到荀昭办事效率这么高,荀昭眨眨眼道:此事另有因由,陆康答应和谈了,不过他有一个要求。 孙策把长枪放好,转过身来,露出俊美凌厉的一张脸,听了这话不由好奇道:什么要求? 荀昭淡定道:你得背叛袁术。 孙策:! 孙策怒极反笑,原本锋利的面孔显露出一种极致的攻击感来:这就是你想的办法? 荀昭感觉这时候要是他手里有那一杆枪,自己估计胸前要多两个窟窿眼了,荀昭叹息道: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你都让我背信弃义,数典忘祖了,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荀昭淡然道:背信弃义?数典忘祖?令尊去了之后袁术是怎么待你的?答应给你的官职可有一次兑现过?令尊所留遗物他难道一点都没有觊觎过?他可有一点人情味? 第89章 荀昭缓缓靠近,凑在他耳边小声道:你猜一猜,如果你死了,你手下这一群人会不会被他收入囊中,你的家眷又会是什么样的待遇? 字字诛心,孙策的眼神锐利起来道:他不仁,我不能不义,如此行事,为人所不齿。 不背信弃义固然是好的,只是也应当效忠明主才是,袁术是何种人自不必我说,他拿了那玉玺,终有一天是要被所有人戳脊梁骨的不忠不孝之徒。 孙策只觉得自己的内心开始动摇,眼前的这个伶牙俐齿的人将他之前所受的那些不满、愤怒、憋屈在这一刻明明白白的激发出来,孙策不想让仇恨蒙蔽自己的判断。 是你反而被陆康说服了吧。孙策目光冰冷,荀昭笑道:就算不去他那里,我本来也是想让你背叛袁术的。 你! 孙策紧握着拳头,目光冷硬道:我倒是小看了你,你之前那副唯唯诺诺的面孔都是装出来的吧,难怪你沦落至此,有这样的翻盘心思,想必是也拿这套鬼话去向袁绍、曹操说去了吧! 荀昭听了并未生气,气定神闲道:随你怎么想,我说了又如何,不说又如何,曹操不还是脱离了袁绍自立门户?袁绍不还是背叛了刘氏想要自己掌控权柄? 孙策感觉胸口有一股熊熊火焰在燃烧,他看见荀昭再次向前,两人如此都默然无言,无端沉寂中,孙策听到耳边传来一道声音:再说,孙将军难道不想自立门户,争一争那无上权柄么? 宛如平地处一声惊雷,孙策豁然转头,看到荀昭原本清纯无害的目光此刻写满了戏谑笑意,连着他那张秀致的脸此刻在孙策眼前也变作了罗刹恶鬼,散发着一种引人沉沦的危险,这哪里是可以搓扁捏圆的兔子,这是要搅弄风云的恶火。 第76章 但是孙策在这一刻无法否认的是, 胸腔内的那颗心脏正狠狠跳动着,昭示着他自己心中对这个提议并没有那么排斥。 孙策转头道:这事我自己说了不算,还得看看其他人怎么想。 荀昭忍不住在心里撇撇嘴, 那几位部将都是跟着孙坚出生入死的,哪里会有不答应的道理?况且那几位应该对袁术也是积怨已久。 果然程普第一个拍板道:主公,咱们早就应该这样了!剩下的黄盖、周泰和韩当等也是一脸赞同。 呸!依我来看,跟在袁术手下才没前途呢!只知道让我们去攻池掠地,可曾分过一丝一毫给我们? 孙策也有些惊讶, 没想到转变大家的思想这么容易, 他自己纠结的时间比他们四个加起来的时间都长,跟在孙坚身旁最久的程普道:主公,我们早有此意,只是主公高义, 所以我们一直都没敢开口。 孙策连忙扶起他道:父亲战死,我资历尚浅,有些事情常常拿不准要怎么做,还是得诸位老将军不吝赐教,多多提点啊! 等他们情深意重地交代了一番,荀昭在内室吃点心都快吃饱了,孙策走近看到他脸上显露出悠哉游哉的表情, 明显是早早料到会如此, 孙策深吸一口气道:多谢。 荀昭笑道:既然都商量好了, 也得给陆康吃个定心丸,这份契书你得看看。 陆康自然不会相信荀昭空口白牙一张嘴说的, 在这个时候虽然已经开始目无法纪朝纲,按理来说是乱世,但是大家都诡异地遵循了表面的那一套规则, 明明干的是谋权篡位的事,但是非要追求一个名正言顺,不讲信义的人会遭人唾弃。 孙策接过认真看了看,无非就是让他不要背弃自己的承诺,从袁术那里挖墙脚之意遍布全篇,荀昭好奇地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孙策大多时候是肆意张扬的,清晰的棱角,锐利的目光,好像永远都在蓄势待发,但是此刻安安静静的,竟然也有一种别样的乖巧。 荀昭想着孙策和陆康两个人可能以前从来没想过两个人还有能够握手言和的一天,果然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你不怕袁术撕破脸吗? 荀昭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笑道:不得了,这是你这两天来第一次和我主动说话,你终于想通了? 诸葛亮微笑:什么叫我终于想通了,从头到尾,我有一点选择的余地吗? 一句话把荀昭噎的不行,他郁闷道:唉呀,反正你知道我不会害你就行了。 袁术肯定会报复的。荀昭无所谓道:他这个人最喜欢要面子,孙策把他的脸面狠狠踩在脚底,袁术怎么可能还无动于衷? 诸葛亮道:你想好应对的策略了? 荀昭诚实摇头道:只能见招拆招了,不过扬州城内袁术的敌人不在少数。 这时候并不是和他撕破脸的最佳时机。诸葛亮沉吟道:不过袁术目光短浅,急功好利,定不能长久。 荀昭非常赞同的点点头,然后就听诸葛亮话锋一转道:接下来肯定没有现在这么顺利,我感觉还是在这种环境磨练下更好。 荀昭: 庐江的融融春意能让人骨头都酥软,孙策看着庐江超出自己想象的粮草资源,不由震惊道:这样多的粮草储备,就算是打上两年也未必能耗尽! 他身侧一个形貌昳丽的少年道:反正已经在你囊中了,还想那么多做什么? 孙策靠在他身侧,心情既紧张又忐忑:公瑾,你说袁术不会明天就来发兵攻打我们吧? 周瑜拧眉道:两地相距甚远,他应该不会来的这么快,但是还是得早做打算,袁术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接着又扬眉道:听你的意思,你怕了? 孙策朗笑道:怎么可能!他尽管来吧! 荀昭走进来正巧看着两个人勾肩搭背,全然没有面对自己时的沉稳持重,显露出些许少年的朝气来,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进该退。 孙策远远看见他来了,招招手道:这边! 两人小桌扩充成为了三人会谈,荀昭默默啜饮着杯中美酒,这酒乍一接触嘴唇并不十分辛辣,但是让人回味无穷,绵柔的感觉让人脑袋晕晕的,荀昭也不敢多喝,只是一小口一小口轻抿着。 还是孙策先开口道:你多大了? 会谈一下变成查户口版本了,荀昭微笑道:与二位是同年生人。 孙策震惊道:真的吗?你看上去要比我年纪轻上许多啊! 荀昭笑不下去了,忍不住道:那我应该长成什么样,一大把胡子那样吗? 这时候都以美髯为审美标准,所以大部分人小小年纪就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看上去十分端庄稳重。 不同于孙策对他的年龄感兴趣,周瑜问了个靠谱的问题:你到底是怎么说服陆康的?说实话周瑜作为孙策的铁杆兄弟也不是没试过帮他从内部突破,但是愣是没能找出一点陆康的短板。 荀昭轻叹一口气道:这事说来也是我运气好。他将自己莫名其妙搞定水镜先生那段说了,但是有意将诸葛亮与水镜先生的一段渊源隐瞒了下来。 两人听了目光如炬,那亮晶晶的眼睛,看得荀昭有点心里发毛。 孙策支着手道:我小时候就渴望有这么一天,被一个高人发现根骨不凡,然后拜他为师,最后就济苍生。 荀昭忍不住心中震撼:谁说英雄没有个中二的时候呢?孙策在他这的形象一次又一次刷新,荀昭转头看看周瑜,在心中默默点头道:这位才是看着靠谱的。 孙策眼睛亮亮的,语气难忘道:公瑾,你还记不记得,那时我要学武,你要学文,我们一文一武,安邦治国。 周瑜语气冷漠道:伯符,住嘴吧。他看见荀昭难以置信的目光,心中已经把孙策来回揍了千百遍。 荀昭磕巴道:有志者事竟成,两位自小便立下鸿鹄之志,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周瑜忍不住轻轻笑起来,长睫翩跹似落羽,霎时满堂生辉,令人不敢直视。 荀昭已经郁闷一上午了,原因是水镜先生今天早上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那件让荀昭心烦的事三天后启程。 诸葛亮虽然年龄尚小,但是已经学会了熊孩子应对家长话术终极大招顾左右而言他。 比如现在在荀昭又又又一次提起了这个话题后,诸葛亮皮笑肉不笑道:我会好好考虑的。 气得牙痒痒的荀昭看着那张清纯无辜的小脸和水涟涟的眼睛真的是一点重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狠狠上手蹂躏一番以解心头之恨。 看着都有点红了,不疼吧?心虚的荀昭看着自己的杰作声音越来越小,诸葛亮板着一张素白小脸道:没事。 第90章 明天我去岱鳌山还愿,你去不去? 诸葛亮点点头道:要去。 这答应的倒快了,荀昭爱怜地叹口气道:小粘人精。 荀昭本来计划着就他自己和诸葛亮两个人过来寻一寻,毕竟那位女郎连续出手帮了他两次,怎么着也该给人家谢礼,但是没想到孙策是个爱凑热闹的,听说了之后还非要跟过来看看,连着把周瑜也拖了过来。 荀昭最近发现孙策的属性和自己认知的好像有点不那么一样,但是已经于事无补了,他已经在贼船上待着好好的了。 这就是你说的那女郎消失又出现的地方?周瑜原本神色恹恹,但看见此处地界颇有不凡神色认真了起来。 我还以为那女子是你自己安排的呢。整个招摇撞骗的过程都是他们自己一手谋划,周瑜认真研究了一会儿道:这地方倒是和悬魂聚灵阵有些相像。 荀昭拧眉思索了一阵道:我知道这阵法长什么样,但是不会解阵。 周瑜惊讶道:这都是已经失传已久的散阵了,你从何处得知? 荀昭不好意思道:之前学艺不精,但是基础的阵形还是记了个七七八八的。 孙策听他说心就痒痒的:你师从何处? 荀昭摇摇头道:老师不让我提及,而且我这种水平还是别往他老人家脸上抹黑了。 荀昭边画边道:这阵贸然进去就是九死一生,要想平安无事,得找到阵眼。 我听闻此阵阵眼不是一处地界,乃是一件物品。周瑜凝重道:要是找不对,那就要性命堪忧了。 荀昭偏头道:是这样没错,我好像已经知道那引人入阵的东西是什么了。 住口! 荀昭只听见一声娇脆蕴含着怒气的声音,他转过身,不知何时,那帮助过她两次的女郎就在他们身后,一袭青衣袅袅,一双清澈瞳眸如蕴流光,脸颊上泛着微微红晕,正气鼓鼓地看着他们。 我救过你两次,你不思回报,竟然还要派人来探寻我们的居所! 坏了!荀昭突然意识到这两位美貌如花的女郎或许就靠着这阵法来隐藏踪迹,他这样真的是要掀人家老底了。 他连忙赔罪道:此次上山不为别的,就是记挂着女郎救命之恩,特地来感谢的。说罢让人把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等物都一一呈上,那女郎这才怒气稍缓,重新露出笑意来道:我就说你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姊姊还要说我。 荀昭满心歉意道:无心之举,谁知差点造成这样的大麻烦,既然东西都已经带到,那便不再叨扰了。 那女郎却笑盈盈道:你这些东西我都不要,若是想要报答我,不用别的,答应我一件事便可。 第77章 荀昭颔首道:女郎且说来。 我自小在这山间, 现如今也想要出去见见世面。 荀昭犹疑道:令尊和令姊都同意了? 这女郎眉眼一弯道:我早与他们说过此事,爹爹说如果这次我能成功制止你们的寻查,就答应我。 荀昭不语, 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不对,又听那女郎道:既然你们本意非此,那自然是我赢了,当然能出得这山中。 旁边孙策倒是对这桩奇事颇感兴趣,好奇道:不知女郎姓名, 又是如何在这山中隐居避世的? 她只是微笑道:其余皆不可说, 至于姓名么,家父姓乔。 荀昭心神俱震,一双眼睛莫名飘到了周瑜那里,又转回这女郎面上, 来回切换之间,但见这女郎清丽无双,周瑜亦是濯濯风流,怎么看怎么搭对,荀昭后知后觉想:这原来就是那小乔。 当下再也没有什么顾虑道:既如此,必然尽力保女郎平安。 周瑜见他先是神色震惊,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接着又在自己和那女子身上来回打量, 正要开口说几句, 就让荀昭这么痛快的一番话弄得摸不着头脑,他忍不住凑过去悄声道:刚刚你还犹疑不定, 现在怎么答应的这般快? 荀昭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轻飘飘道:因为我好像找不到什么能够反驳人家的理由。真是不上道啊兄弟,这不是你在历史上的官配吗, 自己一点也不主动争取。 一行人也算是尽兴而归,虽然结果和一开始想的不是那么一样,但是接下来发展的事情就不在荀昭的可控制范围内了。 比如一回来就看见水镜先生打包好铺盖准备要走的这场面,荀昭淡定不下去了:先生不是说三日后启程?这话还是昨天跟他说的,还热乎着呢,今天就立马变卦了? 水镜先生微笑捻须道:本来是要准备三日之后走的,但是今早我卜了一卦,发觉今日就是迁居的良辰吉日。 荀昭:先别急着走啊,我这还没搞定呢。 水镜先生却好似已经下定了决心,笑道:天地之大,来去自由,此方地界与我之缘,已经了尽。 他神神叨叨的,孙策和周瑜听过这位的事迹,却从来没见过他,因此心下虽然觉得奇怪,也未敢多言,倒是小乔掀起帘子道:老先生这便要走了么?小女之前还与老先生有一面之缘呢。 水镜先生笑道:便是那七尾灵狐仙子吧。说罢一双眼睛在几个人身上一一看过,摇摇头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来到诸葛亮的身前缓缓开口道:去意定否? 去意已定。 荀昭感觉今天不对劲,这个世界肯定是玄幻了,要不然今天怎么遇见了一堆怪事? 他急急拉住水镜先生的袖口,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只口中干涩道:这便走了? 水镜先生说了个什么,荀昭没能听到,他直直望着诸葛亮那双浅如琥珀的眼睛,最后还是对方率先轻轻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勾勒出眼周一弯墨线,如同清水中晕染开来的一抹烟云。 荀昭反应过来,低声道:既然要走,路上要用的东西还得好好收拾收拾。 水镜先生却道:不必拿了,该拿的东西已经拿好了。 荀昭只好停留在原地,口中有千言万语要说却最终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诸葛亮轻轻道:我走了。他目光澄澈,恰如泉中明月,瞳眸中细碎的光影闪烁着,荀昭露出一个笑容道:期待再会。 荀昭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一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将荀昭失去的魂魄召回来了一些,孙策道:别笑了,比哭还难看。 荀昭瞪他一眼,孙策忙道:这可不是我信口开河,你问问公瑾是不是这样。 荀昭这几天心情一直不怎么好,虽然事情都是按照自己想象中进行的,怎么就莫名不开心呢? 这一定是因为你太闲了。荀昭名义上的主公孙策提出了这样的真知灼见,孙策一副非常有经验的样子:以前我没事可干的时候也是心里闷闷的不舒服,出去打一场仗就爽快了。 荀昭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 于是两人愉快地商定起来了接下来的作战计划,孙策这作战计划很好制定,周围都是待宰的大肥肉,比如扬州刺史刘繇啦,还有会稽太守王朗啦,虽然现在势力都很大,但是朝廷势弱,可用的兵力其实没有多少,加上这几位对于带兵作战这方面还是要差上一筹,所以荀昭干脆觉得这就是康庄大道了。 主公刚刚攻取庐江,应当休养生息,养精蓄锐才是。在孙策兴致勃勃地将自己的作战计划分享给众人的时候,张昭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其余人也是捋须不语,一副默认的架势。 荀昭倒是能大体共情一下这堆谋士的所思所想,刘繇毕竟是宗室,之前和陆康作对,与袁术交恶都还在他们的可接受范围内,但是现在这位就有点超标了。 荀昭与孙策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这四个字,荀昭偷偷看了看还在酝酿怎么说的程普,像张昭这种资历老的长辈,自然也该让另一位长辈去对抗,还好昨天提前通过气。 张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番眉来眼去,他心下一沉,果然下一秒程普就开口道:主公如今脱离了袁绍那厮,正是士气正旺的时候,此时应该乘胜追击啊! 有人还想再辩一辩这天地君亲师的道理,刚要开口却看见张昭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顿时满肚子话就这么憋了回去,张昭面上微笑道:程将军说得有理,是昭见识短浅了。 第91章 孙策忙道:长史所虑亦有道理,合该做好充足准备再行出发。 张昭只是微笑,不再发一言。 好不容易熬完这个众人大会,荀昭感觉浑身都轻松了,他松松筋骨道:没想到今天这么顺利,我以为要辩上几回。 孙策目光沉静,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一个好看的小酒窝,荀昭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你脸上有小酒窝诶。他记得周瑜脸上也有个小梨涡来着,怪不得是好兄弟,这都有个同款。 子布肯定已经看出来了,他只是没说而已。旁边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荀昭的思绪,侧头一看正是周瑜,荀昭纳闷道:这何以见得? 周瑜道:我看他们还有想要争辩的,子布制止了他们,这人向来心思灵敏,肯定是看出来了你们早就商量好了。 还是不能小看古代的谋士啊,荀昭忍不住想,得亏张昭不是个心思狭窄的,要不然他搞的这一遭肯定会被人疯狂记仇。 在春天静谧的夜晚,柔柔的春风吹拂着脸颊,荀昭在这样舒适的环境中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眨眨眼睛道:公瑾,那位小乔姑娘现在如何了? 周瑜莫名奇妙道:这你应该问伯符,我怎么会知道? 荀昭:? 孙策想了想道:应该是去我母亲那里住了。 荀昭一边郁闷这剧情发展,照这个样子,小乔和周瑜什么时候才能在一起啊,但是他很快被孙策的话转移了注意力,荀昭道:听闻你家中还有一个弟弟? 孙策笑道:是有一个,我们家人口众多,哥哥弟弟能叫上名来的就有十几个,不过只有一个是我的同胞兄弟。 他多大了? 孙策想了想道:比我要小上七岁呢。 孙权现在还这么小啊,比诸葛亮还要小上一岁,荀昭蓦然又想起了那个让自己郁闷了好几天的万恶之源,忍不住甩甩脑袋,想要把刚刚出现在脑子中的人都摇出去。 正在他与自己作斗争期间,晚膳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呈上了,荀昭看了一眼哀嚎道:又是莼菜汤啊。实话实说刚来扬州的时候荀昭很喜欢莼菜汤的,但是再好喝的东西也禁不住一直喝,荀昭在接连喝了几个月的莼菜汤之后成功对这道美味不感冒了。 这有什么,孙策面色如常地尝了一口,这东西习惯了就好了,扬州都是这种汤,我从小喝到大,已经喝习惯了。 荀昭决心拯救一下这两个人万年不变的味觉系统,满是自信道:你们还没尝过豫州的美味吧,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界! 看到两人俱是狐疑的目光,荀昭要露一手的斗志更加强烈,于是三个人聚集到了厨房。 孙策和周瑜倒是从来都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好奇地左看右看,在他们四处乱看的时候,荀昭已经熟练地擀好面皮了,小心翼翼地划成大小均匀的面片。 你们来了也帮帮忙,往里面放放木头就行了。荀昭把烧火这个光荣的任务交了出去,自己在厨房里四处寻找起来,面片汤其实很简单,简单的配一点菜就行了,倒也不拘必须有哪几种菜,形式相当随意。 运气很好的荀昭搜寻到了没用完的雪菜和竹笋,还有泛着淡淡光泽的一种红色蘑菇,荀昭内心一凛:这蘑菇不会有毒吧? 第78章 见荀昭面色凝重, 孙策探出头来道:那是雁来菌! 雁来菌是什么?荀昭故作淡然地点点头,算了,吃不死人就行。 锅中水已经烧至沸腾, 切好的面片散入其中像是雪白的裙裾,碧绿的笋片和丝丝雪菜点缀其中,再加上红色的小蘑菇,水灵灵的惹人极了,独属于面片汤的香味在空中蔓延。 用膳怎么能没有肉!孙策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一条腿肉来, 看那架势是想直接放进去煮, 吓得荀昭连忙接过来。 这样我片几片肉进去,剩下的给你们煮了吧。荀昭看着手上这一大长条肉,有些欲哭无泪,这怎么还自带加工作量呢? 只是水煮肉未免太过于单调乏味, 正好那些红蘑菇还剩了一堆,荀昭把剩下的肉切成几大块,加上香料和蘑菇一起煨着去了。 鲜美的面片汤鼓动着每个人的味蕾,周瑜道:这豫州的水引果然和我们这边有所不同,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把面做成这样的形状。 唔,这个有嚼劲,不跟那些软塌塌的汤一样。孙策明显对这个新品种汤很是满意, 荀昭感觉他应该是拿那些面片来练牙口了, 喝汤跟打架一样, 不过他只敢在心中默默吐槽。 明天与那刘繇会战,你可得小心他手下那个部将。三人正沉浸在喝汤的快乐中, 周瑜凝重的一句话成功让三个人的注意力又拉回到了工作上。 荀昭福至心灵道:我知道这个。 孙策忍不住道:你没上过战场,你怎么会知道的?说罢又有些委屈道:公瑾,肯定是你们私下里瞒着我偷偷说的。 周瑜: 周瑜拒绝理会孙策的无理控诉, 只是好奇道:你倒说来。 荀昭道:嗯,是不是那个叫太史慈的? 周瑜惊讶道:此人名声不显,你是怎么知道的? 荀昭故作高深道:山人自有妙计。 这人真这么厉害?你们一个两个的都知道他。孙策满不在乎道:比我如何? 周瑜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一个遍,认真道:若论勇猛程度的话,他和你真的不相上下。 孙策:! 刚刚出锅的红蘑菇煨羊腿还真不错,菌菇的鲜美和羊肉的细嫩完美融合在了一起,那味道简直让人欲罢不能,在其余两人忍不住大快朵颐之时,荀昭神秘一笑,拿出了自己的秘密武器。 这个是什么?周瑜好奇问道,他只见荀昭拿出了一个木制的小瓶子,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很神秘的样子。 荀昭倒出一点抹在羊腿上,看上去红艳艳的一片,荀昭咬了一口,鲜香刮辣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延,几乎要把眼中泪水给逼出来,真是太爽了! 呼~这个是茱萸粉,荀昭热情推荐道:要不要试一试? 周瑜半信半疑地倒了一点在自己的肉上咬了一口,荀昭看见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都难得睁大了,原本风流多情的一双桃花眼现在有些圆溜溜的,像小猫崽的眼睛,格外新奇。 见自己的好友都沦陷其中,孙策也忍不住尝试起来,只是肉刚一入口,孙策那张脸就变成了苦瓜脸。 哈哈哈荀昭无情嘲笑道:原来你吃不了辣啊! 孙策整张脸被辣红了,红艳艳的嘴唇和红彤彤的眼睛相得益彰,看上去十分可怜,他含糊不清道:这一点也不好次!但是看见荀昭和周瑜二人大快朵颐的样子,孙策又自我怀疑起来,呜呜道:你们不觉得这很难吃吗? 荀昭又拿出一罐酸梅粉来说:看来你吃不太了辣,尝尝这个吧,酸酸甜甜的也很好吃。 孙策狐疑地尝试了下,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荀昭对周瑜惊叹道:主公喜欢吃甜的啊? 周瑜点点头道:同窗的时候他就常常藏一些糖块什么的背着我们吃。 再一次跨上马的时候,荀昭感觉自己高了不少,这些时日总被当成文弱儒生对待,他都忘了自己其实还是能骑马上战场的了,只是他自己那几手功夫自保绰绰有余,在这刀光剑影的沙场上可就不够看了,荀昭认真观察过他们的战争过程,主打一个莽字,反应慢的在这压根就是送人头。 你真的行吗? 荀昭面无表情道:第四次了,我说我能行。成功以一种冰冷的姿态将孙策顶了回去,荀昭不禁有些纳闷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难不成自己看着就像那种风一吹就倒的柔弱男子? 孙策一袭番红绣虎纹的外袍,袖口和裤脚处都穿了护甲,他们这次主要是去探听军情的,倒也没有搞得很正式,荀昭也就能参与参与这种活动了,真打起仗来估计他的待遇就是搁后面跟着,看着前面乌压压一大堆人的背影。 远远的荀昭便看见几个人纵马在巡视,人丁稀少,看着有点可怜,孙策也看见了,不禁嘲笑道:这刘繇也太能糊弄了吧?这么几个人能防住什么人? 荀昭笑道:说不定里面有太史慈呢? 周瑜神色凝重道:他还真在里面。 荀昭喃喃道:不是吧重要人物这么快就出现了吗?他还以为要来逛个三四趟。 那个头戴白缨,身后插着双戟的就是。 第92章 周瑜话音刚落,只见一道红色身影如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吓得荀昭浑身一抖:什么东西闪过去了! 孙策战意勃勃,张扬恣意道:太史慈出来打过! 对面那个白缨将士谨慎道:你是何人? 孙策道:闲话莫多少,打一场你就知道我是谁了!说罢握着手中长枪便冲了过去,太史慈亦是不怕,掏出背后双戟便迎了上来,两人兵器发出铿锵响声,扭打在一处,原本太史慈周边那些人煞白着脸,两股战战。 在这里打不痛快,随我到别处去,你敢不敢! 荀昭笑道:这是看我们人多怕了吧,这么明显的计策,谁会中他的计? 周瑜默默道:伯符会。 荀昭:啊? 他打上瘾了,心里肯定是想收服此人,不会让我们插手的。 话音刚落,荀昭就看见两个人跟土拨鼠打滚一样,相互拥抱着滚下去了,什么长枪、双戟都扔到了别处,开始了纯粹的肉搏。 荀昭一边表示没眼看,一边暗自欣赏着这场来自古代的搏斗,因为家庭氛围原因,荀昭从来没见过两个人竟然能用这种纯粹的力量进行一场交手,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但是挥断的盔缨和地上被拳头锤出来的一个又一个坑洞无不昭示着这场战争的激烈。 看着越打越没影的两个人,荀昭叹为观止道:我从来没见过这样激烈的斗争。 我和伯符以前也常常这样。荀昭看着周瑜堪称习以为常的表情,又看看他纤纤白玉般的漂亮面容,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明晃晃的不相信,周瑜微笑道:等有机会,我和你对上两招,你就知道这是个什么感受了。 他笑起来如半溪清风般温柔,但是说出的话确让荀昭忍不住心中一凉。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他俩这么打下去不会出事吧?荀昭虽然已经知道最后的结局,但是还是有些担心,周瑜却气定神闲道:太史慈虽然异常勇武,但是比起伯符来还是要逊上一筹的。 ?你在孙策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荀昭在心中默默地说,果然不久之后孙策扯着一个破破烂烂的袍子回来了,他鬓发散乱,却独有一种骄傲洒脱的气势,待他接近之后荀昭才看到他左臂处有汩汩鲜血流出。 要不是今天没穿盔甲,今日一定将他拿下! 周瑜下手的动作重了一些,成功打碎孙策的豪言壮语,荀昭看那伤口拉的有点大,皱眉道:我今天只随身带了些草药粉,防风邪肿痛的,先用这个凑合凑合吧。 孙策眼睛亮晶晶道:你还随身带药啊,我之前都是随便一裹来着。 荀昭:是该下手重点,杀杀这厮的威风。 活蹦乱跳的孙策成功收到周瑜和荀昭的双倍白眼,他自己还拽着那个破白袍子不撒手,口中念念有词道:这果然是一员猛将! 不得了了,我看再来上几回他就要跟着人家走了。荀昭忍不住吐槽道。孙策天天盯着太史慈的那破白袍子看,几乎要盯出一个洞来。 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刘繇,现在刘繇倒是没见着几回,太史慈倒是如雷贯耳,倒也不是他们不务正业,实在是刘繇太稳健了,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据守不出,荀昭想着他肯定不是个年轻人,不然也不能练就这一门忍功。 今天怕是要下雨。周瑜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得出结论,明晃晃的火光映衬着孙策的侧脸,映照出他眼中的灼灼战意。 等会儿我把他引过来,你们做好伏击,只要擒拿了那太史慈,刘繇也就不堪一击了。孙策心潮澎湃,恨不得现在就看到太史慈臣服在自己脚下。 夜半果然下起了雨,淋漓的水滴敲打在荀昭的脸上,他躲在树丛中,心中震荡如同敲鼓,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场面,周围的人都屏息凝神,一点动静也不能发出,远处传来一点打斗的动静,荀昭抬起头看到周瑜被雨水浸湿的脸,有一种锋利的澧艳,周瑜拧眉道:你们几个去那边埋伏。 第79章 周瑜面色凝重:伯符没按照商定的路线, 看来是出了什么变故。 远处偶尔有几点微弱的火星,谁都不知道那是什么,荀昭缩在树丛感觉半个身体都是冰凉的, 四周黑洞洞的,像是下一刻就能从里面钻出各种牛鬼蛇神来。 正当众人肌肉紧绷,全神贯注之际,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有人来了! 荀昭心下一凉,刚刚分了一部分人出去, 这边和那边怎么会有两队人马, 到底那边是真那边是假? 黑暗中他看到周瑜眼眸如同一泓秋水,却又锋利的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周瑜道:做好准备。 有马蹄陷在泥土中的声音传来,一声声有些沉闷, 却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上,这声音越离越近,等到进达耳畔,嗖的一声一条绊马索就这样凭地而起,一个人大叫着被掀翻在地上。 荀昭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手下兵士惊恐的声音:将军这不是太史慈啊! 周瑜瞳孔微缩,火光映衬着地上那个人呲牙咧嘴的面孔, 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 周瑜当机立断道:快走! 活了二十多年, 这是荀昭第一次这么狼狈地逃跑,以前倒也不是没有陷在险境中过, 但那些人无一不顾及他的身份,就算是捉住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何时这样狼狈逃窜过? 后面那些不知名人马明显也是发现了他们, 霎时间杂乱的呼吸声和马蹄声还有呼喊声糅杂在了一起,荀昭跟在周瑜后面,他们为了方便行事并没有骑马,如今可是倒了大霉,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 只听一声大喝:放箭! 荀昭不禁为自己的小命点蜡,下一秒箭矢如雨般落下,锋利的箭头泛着冷光,在夜晚中好像下了一场冰雨。 惨叫声此起彼伏地传来,一支利箭划过荀昭的脸颊,火辣辣的一阵刺痛,又插入前面一个倒霉蛋的胸口,那人瞬间倒下,荀昭差点被他绊倒,再要去看时发现他已经被众人踩踏的没影了。 荀昭有点怔然,只见第二波箭雨迎面而来,其中一支冲着他的眼眶,周瑜猛得一拉荀昭,那支箭才堪堪躲过。 别发呆了,跟好我! 追他们的这些人出奇的多,本来就被箭射死了一群人,现在那些人又纵马赶上了他们,再不拼死一搏,只怕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荀昭被周瑜拉着,却被嘶鸣的马儿生生冲散,围在身边的到处都是马腿和各式各样的兵器,荀昭左挡右躲,暗红的刀尖穿刺而过和另一支长枪插在一起,发出令人心里发毛的碰撞声。 啊!一支长矛从背后穿过来,一下抵在荀昭肩膀上,包裹血肉的那层皮立即不堪重击,汩汩鲜血喷涌而出,荀昭反手捉住那支长矛一拉,那长矛的主人好似没有做好准备,让他这突然一击拉下马来,荀昭狠狠踩了他一脚,也不管人是死是活,连忙跨上他那匹马。 局势已经乱作一团,荀昭悲哀地发现自己处在漩涡中心,他手里只有刚刚那根刺穿了自己的长矛,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武器只有矛尖上是金属的,其余都是木头做的,荀昭心里暗骂一声,这种武器也好意思搬上战场! 他面无表情,朝后刺下去了一个人,突然眼前一亮发现周瑜还在混战之中。 周瑜显然没他运气好,估计在刚刚的一番追逐中荀昭的表现太废物了,导致其他人都把周瑜当成了击杀的主要目标,荀昭艰难地混入其中,一群挤来挤去的人和乒乒乓乓的武器声真能把人逼疯。 公瑾!我在这里。周瑜攀着他的手臂逃离苦海。 只有这个了,你将就用一下。荀昭感觉自己终于榜上大腿了,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只听铿的一声,那根长矛唯一的金属尖尖,被周瑜一下挥断了。 荀昭: 荀昭重新提心吊胆了起来,周瑜一根木棍子照样虎虎生风,倒是抽晕了不少人,荀昭不禁心中暗暗赞叹:要不然人家怎么能当上大都督呢! 一柄锃光瓦亮的大刀哐的一声把木棍子削断了,荀昭抬头一看,正好对上一张正在狞笑的面孔,这人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铠甲头盔护心一样不落,对面的荀昭都替他累得慌,那张脸应该是唯一露出来的皮肤了。 快跑,他包裹的这么严实,我们打不过他!荀昭往后使劲掐了一把,听到周瑜嘶的一声,连忙放下了手,一不小心用力过猛了 哪里跑!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人应该就是这堆人的领头的,他一声令下,旁边的人都有意识地往这边聚集。 第93章 得赶紧走。周瑜道:等被围起来我们就无法脱身了。只是苦于势单力孤,手里也没有像样的兵器,这么直直冲上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周瑜闭了闭双眼,实在不行就强冲出去! 荀昭灵机一动,笑颜如花道:看这里! 那包裹严实的领头人果真应声看来,荀昭微笑着把上次给孙策治伤没用完的药粉瞄准方向散了出去。 啊!那药粉有清热解毒的属性,只是到了眼睛里就火辣辣的,那领头人闭着眼睛大叫,荀昭高声叫道:放我们走,不然就是死在这里也得带上你们将军这双眼睛陪葬! 那领头人惊恐道:让他们走!眼睛的重要性他可太知道了! 两人终于逃出包围圈,只是一群人还是虎视眈眈,荀昭悄悄对周瑜道:一会儿我们赶快走! 口中却高声叫道:解药就是 用水洗洗就行了! 那领头人捂着眼睛气急败坏:放箭,放箭! 齐刷刷的箭雨落下来,像是要把他们扎成筛子,周瑜那半根木棍跟螺旋桨一样硬生生把多余的箭给搅烂了,荀昭正要夸一夸他,身下那匹马却发出嘶鸣声,只见马屁股那里插了好几支箭,这马发了疯一般往前面跑。 怎么办!这地方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荀昭焦急道,抬头看到周瑜冰冷漂亮的侧脸,周瑜双眼一凝,轻轻吐出一个字:跳! 荀昭懵然道:啊?下一秒人已经被周瑜裹挟着重重摔在地上,这一下摔得荀昭眼冒金星,只觉得自己跟个滚轴机一样一直翻滚,突然浑身浸泡在了什么东西里,冰冰凉凉的,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荀昭欣慰地想:终于停下了。 荀昭感觉自己像是大浪淘沙中的一只小船,脑子跟一团浆糊一样昏昏沉沉的,好几次想要醒来却又睁不开沉重的眼皮,恍惚之间他看见了一滴水滴在黑黢黢的岩石上滴落下来,他在梦中直愣愣地看着这水一滴滴低落,即使是在梦中荀昭也在纳闷,难不成这梦有什么深刻的背后含义? 醒了?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荀昭这才反应过来,搞了半天刚刚不是做梦啊,这一回神就感到身上轻飘飘的,尤其是肩膀那块,钻心的剧痛跟不要钱似的,荀昭疼得眼泪汪汪,如果可以能不能暂时屏蔽一下大脑中枢和他肩膀的联系啊? 知道疼了,看来是情况有所好转。 荀昭听了这话忍不住想要挠他一顿,努力抬起头来看见粼粼火光之中,周瑜眼尾微微上挑,凭空显出一股妩媚的韵味来,眼角微微晕红,眼珠却清晰而又冰冷,唉,对着这张脸想骂也骂不了,荀昭感叹道:任是无情也动人啊。 见他费劲起来,又费劲躺回去,周瑜奇怪道:你怎么又回去了? 看你帅,不好意思打你。荀昭没脸承认自己是个颜狗,闷声道:身上疼,没劲。 周瑜道:你这几日神智不清,一直在发热,现在既然能感觉到疼痛,看来是迈过了这道鬼门关。 荀昭郁闷道:痛死了,还不如不迈过这道鬼门关呢。说不定自己归西之后还能回到原来的地方,那可真的是烧高香了。 这里是哪里?荀昭把周围看了一遍,只能感觉到周围黑黢黢的,应该是个洞口。 我们落在了水潭里,你当时不清醒,我就在周边找到了这个地方。 荀昭靠着墙,看到周瑜前襟渗出微微血色,刚刚散落的发丝恰好掩盖,现在都显现出来。 你也受伤了?荀昭凑过去,估摸着那伤口的深度应该不浅,我看看。 箭伤而已。周瑜侧身躲过,但移动的一瞬间微蹙的眉头还是让荀昭敏锐地捕捉到了,荀昭好笑道:都是男子,难不成还要像姑娘家一样扭扭捏捏不成,我在给人治伤这方面可是很有心得的。 荀昭此刻连自己肩膀上那处伤口都忘记了,一心只想到底要看看周瑜到底伤在哪里了,周瑜看着荀昭眼中散发出莫名其妙的锐光,不知怎得心底一凉。 看得出来伤口是草草包扎的,荀昭看着他右臂上外翻的皮肉,感觉有点难办,忍不住吐槽道:这还藏着掖着不让看,要是你这伤口再恶化下去,你这条手臂都要废了。说着话周瑜手臂上又涌出新的鲜血来,鲜红的血珠如玛瑙一般,看上去刺眼极了。 不行,再在这地方待下去,你的手臂我的肩膀都要不行了。荀昭费力站起来道:我出去找找有没有药。 我和你一起。荀昭瞥了他血流如注的手臂,无奈道:你还是在这里待着吧。 荀昭出来了才发现这地方没自己想的那么黑,这时候应该是傍晚,还有些亮光,这地方林木茂盛,不远处有一处水潭,想来就是他们掉下来的那个。 早知道不把那药粉全都浪费了。荀昭自言自语道,要不然现在也不会这么被动,他正走着,远远看到有个人哼着歌走来了,荀昭眼神一凝,不会运气这么差吧! 他马上找了个草木茂盛的地方隐藏身形,待那人走进了才发现应该只是一个普通农夫,那农夫肩上的筐子里装了一只野兔,应该只是来打猎的,荀昭松了口气,暗暗观察着这人。 农夫眼睛一亮,几个黄色的小蘑菇迎风而立,他摘下来放进自己筐子中,这些蘑菇都是扎堆长的,他循着蘑菇生长的地方一路找去,在草木掩映之间,他忽然看到一张清纯漂亮的脸,脸的主人冲他一笑,农夫吓得草帽都掉了。 诶,别走啊!荀昭看着落荒而逃的农夫,自己长得有这么吓人吗? 那农夫喃喃道:原来是个人。 荀昭:不然呢。 农夫眼神复杂,警惕道:你不是什么蛇精、狐狸精吧? 荀昭突然在此时此刻共情了小乔,他露出一个笑容道:我与家人来到这处遇到强人劫道,于是便走散了,我还受了伤。 农夫神色稍有缓和,但是也不敢与他过多交流,只神色僵硬道:往前走你找三颗针治伤吧。荀昭眼睛一亮,这东西倒是消炎祛肿的好东西,他眼睛亮晶晶道:多谢。 荀昭看着一秒不想在这里多待的农夫又陷入沉思,难不成他的人格魅力都在此失效了吗,他刚刚表现的多温柔呀! 荀昭把这次的收获都放在农夫没带走的草帽里,回来就捂着肩膀道:这次可是大丰收。 周瑜看他小心翼翼地把几个淡红果子放在一边,也凑过去看他草帽里的东西,之间几段丑丑的白色的根,还有几朵金银两色的小花,还有几个田地里常见的绒毛球。 看不懂了吧,荀昭得意道:这个是三颗针。周瑜看着歪七扭八的根,一时间不明白这东西和三颗针有什么关系,荀昭把金银花、蒲公英还有紫花地丁一起丢进去,找了块比较尖锐的石头就开始操作起来,肩膀上拉扯得生疼。 我来吧。 荀昭看看周瑜那条手臂,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道:求你了,在那里安静地坐着吧。他还指望着靠周瑜走出这个一眼看不见头的破林子呢。 咔嚓一口啃下去,清甜的果子汁液在口腔中蔓延,荀昭满足地眯起眼睛道:对了,围攻我们的那群人是谁啊,怎么好像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物。荀昭又仔细地回忆了一下,确定搜寻不到任何一个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是严舆。 ?这人谁啊,荀昭想了想道:他是刘繇的部下? 周瑜摇摇头:不是,他是严白虎的弟弟,吴郡人士。 虽然荀昭也不知道严白虎是谁,但是这人从吴郡跑到曲阿干什么,脑子有坑吧?荀昭想了想,大胆猜测道:不会是这严白虎和袁术勾结,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伏击我们的吧? 他们和袁氏一直是敌对关系,周瑜否定道:严白虎不可能过来这里,应该只有严舆一个人,早就听说这人勇武,那天看来倒是不像说的那样。 那严舆倒是不成气候,要不趁此机会设计取他性命?荀昭想完又觉得不妥:刘繇这边还不知道怎样,此时不应该再多生事端。 周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入了神,荀昭没得到他的回答,也不再多说话,只是心中祈祷明天运气好一点,早点走出这个地方。 半夜荀昭被悉悉窣窣的声音吵醒,他猛得扭头一看,原来在这里的周瑜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反而是不远处好像有动静,荀昭眉头一凛,暗暗躲在夹缝石壁处,一捧火光出现了,荀昭眼前一亮,但是很快第二个、第三个火把都相继出现,虽然不知道周瑜哪里去了,但是这么多人不知道是来干什么的。 第94章 他屏息凝神,手中紧紧握住一块尖锐的石头,为首的人声音模糊地传来:咦?四处找找。 这群人果然是来找人的,荀昭仔细聆听着他们的动静,他们四处找了一圈都没能找到什么东西,只能悻悻而返,等到外面听不到什么动静之后,荀昭松了一口气,但是也不敢马上出去,谁知道这是不是他们设的圈套呢? 空气中寂静极了,荀昭放缓呼吸,等了一大会儿才算放心,轻轻从那道夹缝中出来,转头一看正巧对上两双眼睛。 荀昭: 哈哈,我就说吧,他肯定躲在这里。孙策冲旁边的周瑜眨眨眼,又对荀昭道:下次记得藏一藏呼吸声。 荀昭呵呵一笑道:藏?我得是个死人才能躲过你们的追踪吧。荀昭冷哼一声,表示对他们这种行为很生气,在石头缝里窝着真的很累啊! 孙策连忙上来勾肩搭背道:本来我们是想来好好叫你的,谁知进来一看你都躲起来了,这我不得配合配合? 这人真行,荀昭总结道。 等到回去看到一个小萝卜头之后,荀昭好奇道:这是谁家的孩子?这小孩已经长得挺高了,但是看上去仍然有些孱弱,一看就跟这里的将士们格格不入,荀昭捏捏他有点白的脸,在心里默默想着这孩子应该不爱吃饭。 这是我弟弟啊。这是孙策今天给荀昭的又一次暴击,荀昭正在捏脸的手僵硬了,默默放了下来,又仔细对着小孩的脸端详,他身子有些瘦弱,但是脸上却有些婴儿肥,细看之下虽然还没有长开,但是眉眼之处确实和孙策很像。 说好的碧眼紫髯呢? 荀昭转移话题道:你把家人都接过来了? 孙策嗯了一声道:吴郡那边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还是都跟着我比较安全。 荀昭好笑道:你不怕打了败仗全家都要跟着你一起逃命吗? 孙策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想起来什么道:忘了你和公瑾不在了,现在曲阿已经是我们的了。 荀昭大脑宕机了,难以置信道:你收服太史慈了? 嗯。 你打败刘繇了? 嗯。 你怎么这么快啊? 嗯。 只是离开了两三天而已,孙策就给了他这么一个大惊喜,荀昭恍惚之中听孙策道:多亏了你和公瑾拖住了严舆,不然也没有这么顺利。 荀昭道:就拖那一会儿也叫拖? 孙策道:你不是撒了那严舆一瓶药粉?他现在眼睛见风流泪,每次一对战就眼泪汪汪,他无颜作战,闭门不出。 荀昭:我天我那瓶药这么厉害吗? 第80章 荀昭在地上划了划扬州的地图, 惊讶道:那现在岂不是扬州的一半已经到我们手里了?有种无意之间就完成了kpi的感觉。 这几个哪个最难打?荀昭戳了戳袁术的名字,又在王朗上画了个圈,最后在严白虎上打了个勾, 见没人理会自己,荀昭戳了戳周瑜道:你理理我啊。 周瑜这几天像沉默的大山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一夕之间变成哑巴了,荀昭疑惑道:公瑾,你这几天怎么了?难不成上次给你留下了心理阴影, 现在连话都不想说了? 心理阴影?周瑜一双桃花眼如蕴碧波, 见他终于有了点反应,荀昭松了一口气道:谢天谢地,不过这几天你怎么不理我? 没有。周瑜眨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荀昭想要再问下去的时候, 门口小小的动静吸引了他的视线,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一双眼睛探视一圈,又想要缩回去。 来了还想跑。荀昭捉住他的手,好笑道:你来这里做甚么? 孙权强自镇定,但是荀昭还是能看出他的紧张,这几天他发现这小孩和他想象中的那个孙权大帝完全不一样, 跟个奶猫一样, 毫无杀伤力, 属于闲暇之时的可逗弄对象。 怎么不说话?荀昭掐了掐他软嫩的小脸,想起上一个让他掐小脸的还是诸葛亮来着, 想到这荀昭心里又蒙上一层阴影。 我我来找兄长。孙权不堪重负,连忙艰难说出了这一事实。 啊,伯符啊, 他不在这里,估计和其他人在一起商议大事呢。用脚想也知道孙策肯定又从张昭那坐牢呢,荀昭看了看眼皮耷拉下来的孙权,不由好笑道:怕了? 你可是未来江东霸主的弟弟,怕他们做什么?荀昭微微一笑,拉着孙权的小手道:不是想要找兄长么,现在就带你去。 荀昭一手拉着满面惊恐的孙权,一边回头道:公瑾,要不要一起去? 周瑜的目光在孙权脸上停留一瞬,忽视了他的求救眼神道:我不去了。 荀昭莫名感觉在自己转身那一瞬间,周瑜紧绷的脸都放松了不少,这人肯定有什么秘密。 荀昭拉着孙权一路向孙策的军帐那边走去,掀开帘子原本热闹的声音就跟突然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鸦雀无声。 荀昭扫视一圈,豁,人真齐全,再往上看,孙策今天穿了一身海棠红缂丝纹的外袍,坐上面更显得颖秀超群,荀昭直直看向孙策道:弟弟要找你。 众人的目光集结在孙权身上,坐在最上首的孙策好奇道:什么事儿? 孙权一张小脸要红透了,细弱如蚊呐道:哥哥,我想吃藕粉圆子。 旁边的人都没听清他说的话,荀昭难以置信地望向他,下一刻硬着头皮迎着众人探寻的目光道:他说想瞻仰一下各位的风采,现在瞻仰过了,我们这就走了。 说罢拉着孙权一溜烟地退了出去,留下几个人吹胡子瞪眼睛道:他这是来探听我们谈论事情的吧? 还假托主公弟弟的名义 孙策一摆手其他人都止住了自己的猜想,孙策若有所思道:诸位,我们继续。 不是,你就为这个来的?荀昭忍不住问道:这事情应该问厨娘啊,你来找你兄长做什么?还害得我差点跟着一起丢脸 孙权眨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道:哥哥做的好吃啊。 看不出来孙策还有这技能呢,荀昭笑道:伯符现在没空,但是藕粉圆子么,我也会做,绝对不比他差。 这东西其实不难弄,就是各种果仁粉捏在一起就行了,荀昭让侍女干这些精细的活计去了,转身道:你怎么跑出来了,现在不应该是读书的时候? 母亲总让我一直读书,我不想读。孙权写满稚气的眼眸中流露出一抹不满。 荀昭若有所思道:你出来主要是因为这个原因吧?这个年纪都要读书的,我之前也这样。 为什么兄长可以奔走四方,驰骋疆场?孙权小小的脸上写满了羡慕和激动。 你好好习练武艺,以后总能和他一样的。荀昭顺毛道。 我身体瘦弱,不行的。孙权稚嫩的脸上流露出一抹失望,但很快释然道:不过有兄长在,想来也不需要我会些什么。 荀昭猛然想到历史上的孙策短命,接过他基业的就是眼前这个瘦弱如纸片一样的小小少年,这一副柔弱的样子,难为他能从一堆老油条手底下混下来。 我们做你喜欢的藕粉圆子吧。心中又沉沉地压了一桩事情,荀昭把甜杏仁粉、松子粉、核桃粉和猪油还有炒干的面粉混在一起,炒熟炒香的各色粉末发出香甜的气味,再淋上几勺糖桂花,甜甜的好闻极了。 喏,拿着玩吧。荀昭拿下一块小剂递给孙权,孙权不好意思道:我早不玩这个了。 那你帮我把它们搓成球吧。荀昭看着认真搓球的孙权,放心地铺了满满一层藕粉,给每个圆子都打了个滚。 好吃吧?荀昭也尝了一个,刚刚出锅的藕粉圆子粉粉嫩嫩的,入口就是桂花的甜味和莲藕的清香,细细品味下各种果子炒香的味道也在口中蔓延,甜甜腻腻的,荀昭吃不了太多这个,剩下的都让孙权一个人包圆了。 你们兄弟俩都喜欢吃甜食啊。荀昭眼睁睁地看着他把一碟子藕粉圆子一个不剩地都吃完了,感觉大为震惊,孙权满足的回味着甜甜的味道,幸福地眯起眼道:会有人不喜欢吃甜食么? 打发完孙权之后,荀昭敲响了孙策的房门,孙策披着外袍打开门,让屋外的凉风吹的清醒了些,荀昭看他神色迷蒙,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道:你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第95章 孙策喝了杯水,完全清醒过来了:今天同他们说了一天,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你找我有事情? 荀昭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我感觉平常是不是得找几个人跟着你? 啊?孙策迷茫道:为什么? 万一,我是说万一袁术派个刺客来无声无息地杀了你怎么办? 哈哈哈哈哈 荀昭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孙策忍无可忍道:我很认真。 孙策想了想道:权儿和你说的? 说到这个荀昭就来气:不是,他今天想吃藕粉圆子,我给他做了一碗。 哦,孙策点点头道:我也爱吃啊,有没有给我留一碗? 荀昭: 荀昭托腮道:主公,昭认为有必要找几个人专门保护一下主公的安全。 孙策头疼道:别这样说话,今天听他们说了一天了。 你也太不信任我了吧,就算我不敌,身边这么多将士难不成就袖手旁观不成? 荀昭微微笑道:那你不准自己单独出去,打猎也不行。 孙策郁闷道:我现在哪里还有心情打猎啊。 感觉解决了心腹大患的荀昭感觉浑身又轻松了起来,调笑道:今天商议大事商议出什么结果来了? 子布打算让我们兵分两路,让我去吴郡,公瑾去会一会那王朗。 荀昭挑了一个好看的松子剥着,皱眉道:为什么非要兵分两路? 孙策挑眉道:大家都称赞你和公瑾肯定没问题,于是把豫章这个重任交给了你们。 荀昭心里有谱了,搞了半天搁这排异呢,他眼珠一转道:王朗倒是不足为惧,倒是吴郡的严白虎可是凶名在外,正巧我有一好友顾雍在吴郡,何不请他助主公一臂之力? 孙策道:你怎么认得他的? 荀昭笑道:他当时在颍川求学,我便认得他了。接着眨眨眼道:其实让庐江太守陆康再来出兵相助也不是不行。 孙策无奈道:你可消停一会儿吧,顾陆朱张这几家人聚在一起我可吃不消。 荀昭冷哼一声道:谁让他先动坏心思。 荀昭剥了几个松子道:这事公瑾知道了吗,这几天他总是不理我。 真的?孙策疑惑道:我告诉他的时候感觉他还挺高兴的。 怀里揣了一包松子的荀昭在周瑜门外还有些迟疑,下一刻门吱的一声自己打开了,露出一张昳丽清绝的美人面孔来,周瑜看见门外有人明显一愣,接着道:过几日要去会稽。 荀昭不比周瑜高,但是现在周瑜垂着眼睛,长睫点染如落羽,看着没有平日在战场上英姿飒爽的风姿,倒有些柔弱,活脱脱像个绝色姑娘。 就我们两个去,他们这么安排可真行。荀昭还对这种抱团拉伙的行为予以唾弃,周瑜抬起眼睛很轻地笑了一下,柔柔的眼睛仿佛能漾出水来,他道:你胸口鼓鼓囊囊的是什么? 荀昭拿出那包松子笑道:从伯符那里拿的。想起今天下午的藕粉圆子又道:今天给他弟弟做藕粉圆子,那东西甜腻腻的,我当时吃了两个就受不了了,现在想起来里面的松子粉,又有点嘴馋。 周瑜不语,白生生的松子仁从他纤长的手指中剥离出来,他剥了一把,沉默着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最后一个个吃掉了,荀昭道:你喜欢这样吃松子啊,我就没那个耐心。 第81章 要问荀昭去会稽这一趟最期待什么, 那绝对是会稽太守王朗,对于这个大名鼎鼎的王司徒,荀昭早就想见见这人长什么样了。 会稽这地方没什么奇怪的, 就是山多水多,虫子也多,原本荀昭还欣赏漾漾春波和挺秀山川,在路上磨了几天之后是一点也不期待了,虫子一个赛一个大, 一个赛一个毒。 还有多远啊?荀昭一副要断了气的样子, 周瑜无奈道:坚持不了就去坐车吧。 我去了其他人肯定要嘲笑我。 周瑜若有所思道:不过一路上这么安静确实有点不大正常。 荀昭被颠的晕晕的脑子也反应过来道:王朗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难不成直接打算投降吗,他们还没有让人闻风丧胆到这个程度吧?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荀昭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远处流淌着一条渡河,河对岸就到了王朗的领地了,周瑜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道:扎营。 荀昭惊道:这么近, 你疯了? 周瑜一双眼睛像清透的玻璃珠子,透着些无机质的冰冷,看得荀昭心里有点发毛,只听周瑜轻声道:情况有些不对劲,但是我还没有确定,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一定不会主动攻击。 荀昭看着渡河对面那座沉默的城池, 心中好像悟到一点哪里不对劲了, 太安静了, 就像这里没有人一样。 天刚刚擦黑的时候,周瑜带着一队人准备轻装上阵, 看个清楚明白,荀昭定了定心神道:你们这是准备去夜探? 周瑜身披轻甲,目光灼灼, 那样子不像是夜探的,倒像是去踏平王朗营地的。 得到肯定回答的荀昭纠结道:这事哪有主帅亲自上阵的,万一你阵亡了,这一堆人岂不是乱成一锅粥了? 周瑜愣了一下,而后唇角上扬,宛如春华初绽,他忍笑道:这不是还有你么?在庐江的时候你都可以将那一堆人玩的团团转。 荀昭气愤道:哪能一样吗,我那时候有对局势的掌控,现在我知道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 荀昭正在想各种情况的应对策略,忽然感觉眼前一花,抬头看到周瑜那张楚楚有致的脸,又傻愣愣地看到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在自己头上摸了一下。 荀昭愣道:你摸我干什么? 放心吧,不会阵亡的。最后这句话轻得仿佛要在风中被吹散了,荀昭反应了半天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关系吗?回应他的是无尽的沉默,因为这地方已经空无一人了。 让周瑜和王朗对打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挺正确的,一个心大到不在来路上做任何阻拦,一个丧心病狂到扎营的第一天就去夜探人家的老底,这两人才是真正的对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荀昭都去梦里会周公了,突然感觉自己在被人摇晃,他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夜光下周瑜侧脸线条冷峻,身上带着夜晚料峭的寒冷,荀昭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道:怎么了? 城内空虚,可攻。 荀昭霎时瞪大了眼睛道:不是吧,你确定你没看错?偌大一个会稽郡没多少人。 周瑜面容冷肃,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道:我怀疑他们应该去干别的事情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去吴郡了?荀昭的脑子快速转动起来:一个严白虎再加上王朗就笃定能够赢么? 王朗没走。周瑜眉毛生得很秀致,此刻却纠结在一起,半晌他道:不知道伯符那边是什么情况,但是我们最好快点拿下会稽,迟了必生变故。 荀昭面色凝重,点点头道:你准备今天晚上就行动? 周瑜缓缓吐出一口气道:刚刚是我冲动了,说不定这是王朗故意做给我看的呢,还是等明天试一试他们的虚实。 荀昭也觉得这样更加稳妥,看看窗外已经月上中天,现下神经一松,那股浓浓困意又重新席卷上来,荀昭眨了眨有点水汽的眼睛:那明天再战,今天先好好睡一觉。 清晨的河水还是有些冰凉,荀昭看着一个渡河的兵士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在心里感谢了一下自己战马的马蹄,高高的城门显得古朴而又沉重,在本来就不甚清晰明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阴沉。 似乎是注意到他们的动静,城门上缺口处冒出一排排架弓准备射箭的兵士,都说攻城比守城难,要攻城就得准备好人命作为道路,簌簌箭雨落下,密密麻麻的人迎着箭雨奔上去。 荀昭没被箭射过,但是上次被矛捅了个对穿的地方仿佛在隐隐作痛,这一场射箭和搭梯子的斗争从早上进行到中午,周瑜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侥幸能够上去的人也泯灭在敌人的身影之间。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量变引起质变,荀昭感觉量变的差不多了,按理来说第一天都不会打这么猛的,毕竟攻城是个持久的力气活儿,不能一上来就把所有底牌都交代出去,对面王朗也是这么想的。 第96章 一个须发稍白儒生打扮的人登上城墙,当然那也是在重重人员掩映之下,荀昭眯眼看了看,只能看清他穿了一身靛蓝衣袍,头戴高冠,真的有那么几分儒士风流的意味。 周瑜面容端肃,日光下泛着银光的盔甲如银虹带水,是一等一的资质风流,看见王朗登上城墙后,他几乎是立即举起了手中利剑,荀昭身后的兵士如潮水般冲过去,王朗应该是还想说上几句的,见此情景懵了一下,又急匆匆的下去了。 太尴尬了,荀昭忍不住为王朗默哀,经过这一遭对面那士气跟拔了毛的鸡一样,攻城自然也是势如破竹。 我不知道!王朗大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瑜冷声道:会稽现在跟一座空城也没有什么区别,里面的人怎么无缘无故都没有了你这个会稽太守会不知道? 王朗目光倔强,就是不说。 荀昭看着他飘来荡去的胡须,起了坏心思:哎呀,我看太守这胡须保养的甚好,拿来制成毛笔真的是再好不过! 王朗脸一白,胡须在这时候相当于人的脸面,世人皆以蓄须为美,但是下一刻他闭上眼睛视死如归道:士可杀,不可辱也! 说罢下一刻就往廊柱上撞去,一顿操作荀昭都没能反应过来,就看着他头顶肿起一个大青包,晕过去了。 荀昭紧张道:他不会撞死了吧? 死不了。周瑜道:这柱子又不是金子做的。 荀昭叹道:看不出来也是个忠心耿耿的。 不能再等了,我总感觉迟则生变。周瑜不知道为什么,胸口中那颗心脏总是跳得飞快,好像在提醒着他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一样,这感觉让他有些焦躁。 荀昭挺能理解他这种感受,好兄弟正在受难嘛,他想了想道:我在这守着,你带人去吴郡吧。 周瑜没有说话,荀昭抬起头,看见他萎顿的双眼不复之前那样意气风发,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像是一块失去了生命力的玉雕,仿佛一夜之间就憔悴了很多,荀昭皱眉道:好好保重。 送走周瑜之后,荀昭挺难得地做了个梦,梦里他又回到还在酆玖那里的时候,看不完的竹简和令人摸不着头脑的阵法,低头一看见自己手里握着一把香甜的玉米粒,手心痒痒的,是只皮毛溜光水滑的小狐在他手心舔食,荀昭摸了摸它,看见它湿漉漉像水晶一样的眼睛。 下一刻天突然阴暗了下来,那只温顺的小狐不知道什么时候隐去了身形,身边突然多了个人,荀昭转身看去,见此人峨冠博带,正是教习他的酆玖,荀昭心头巨震道:老师? 酆玖面目清矍,并不回答他的话,遥遥一指道:看那里。 荀昭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乍一看繁星满天,于是道:好多星星啊。 酆玖笑道:真的多吗? 荀昭定睛一看,又只剩东南方向的几颗了,想了想道:这是朱雀七宿? 再看看。 荀昭再眨眨眼,只看到其中一颗大亮,在这漆黑的深夜仿佛也让人心中温暖,荀昭只觉得它离自己越离越近,璀璨的星光烤的脸有些灼热,下一刻他才陡然发现那颗星原来正在坠落,霎时眼前亮如白昼,荀昭捂住眼睛道:要照死我了。 回应他的是酆玖模糊的叹息声,荀昭只觉得那颗星离自己越来越近,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荀昭猛然坐了起来,剧烈的心跳拉回了他的思绪,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汗。 浑身湿淋淋的,荀昭感觉自己快虚脱了,但是脑仁是一阵一阵的疼,荀昭正想去沐浴一番,却听到帐外有人高声叫道:紧急军情! 荀昭眼皮一跳,披上一件外袍,接过那封用火漆封的严严实实的信,脑仁传来一阵剧痛,荀昭又想起那个光怪陆离的梦,他拆开信封,看见上面银钩铁画,只写了几个字:伯符危,速来! 第82章 额头烫的几乎能煎熟东西了, 荀昭睁开眼睛,看到眼前开满了各色大大的花朵,又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口中胡乱道:不行我这要烧死了。 口中传来一点清甜的东西,似乎是有人在喂自己水喝,荀昭这几天脑子乱的不行,这一路颠啊颠的,荀昭感觉心肝脾肺肾都要被颠出来了, 这么一路颠是为了什么来着记不太清了。 荀昭迷迷糊糊地被塞上车, 又这么一路迷迷糊糊地颠了过来,让人搀扶下来的时候他还云里雾里,不知今夕何夕,身边的侍从握紧了他的手道:郎君, 还要往前走吗? 荀昭掀开眼皮看了看,嘶,血胡淋啦的一片,他这脑子别是烧坏了吧。 远远看着有人高头大马立在那里,身后黑压压跟着一片,荀昭捏了捏扶着自己的手道:看见那个人没有?扶我过去问问。 国字脸,络腮胡, 钢刀一样锋利的眼睛, 荀昭这么沉默地打量他, 那个人就这么任他打量,荀昭眯起眼睛笑道:我观阁下面善。 这个沉默不语的大块头没什么反应, 他身后那几个小兵倒是迫不及待了,让大块头一个眼神镇住了,大块头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快走吧。 荀昭感觉带着他走的人比他这个正主还要急, 本来脑子就乱成一锅粥,这时候更乱了,他无奈道:我说咱们就不能走慢一点吗? 侍从早就两股战战,颤抖道:郎君,身后都是对着我们的刀枪啊! 荀昭往后一看,雪亮亮的铁器在日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无一不是对着他的,荀昭乱乱的脑子觉知到了危险这个词:那赶紧走吧。 诶,他从哪里见过那个大块头来着? 荀昭睁开眼,看着顶上素枝缠玉兰的帐子发呆,身上是如同冰镇过一般的凉,这地方是哪里? 屋子泛着一股性冷淡风的清雪味儿,荀昭勉力坐起身来,只感觉自己像是重活了一回。 突然门开了,荀昭往那边望去,对上一双含情楚楚的美人目,美人是美人,就是眼瞳含了些许血丝,就像是一捧清雪沾染上了血滴,荀昭愣了一下道:公瑾。 这一声叫出来才感觉自己魂回来了,路上一些片段也断断续续地回到了脑海中,周瑜情绪低靡,凑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舒了一口气道:还好已经不发热了。 荀昭想起另一个人道:伯符怎样? 周瑜低下头,几缕发丝从冠发出游荡出来,轻的如梦似幻一样的语句从他口中吐出:不太好。 荀昭紧紧握住锦被:什么叫不太好? 没有听到想要的回答,荀昭掀开被子道:我自己去看。 明明还没有到冬天,但是双脚踩在地面上已经感觉如坠冰窟,荀昭出去望着十几个连环回廊,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陌生的让人心慌,荀昭停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周瑜在后面追上来,拿了一件外袍给他披上,语气干涩道:我领你去看。 荀昭乖乖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腰上系着的一串玉佩,走起路来叮叮咚咚的,发出的声响一下一下如同敲击在心上,荀昭盯着它,心绪也和飘飞的玉佩一样上下波动。 到了门前,打开门的那一刻,荀昭闭了闭眼睛,说实话,他真的害怕看到一张完全失去生命力的脸。 屋内暖暖的,孙策靠在床头,长发披散,原本锋利俊美的面颊显露出一种脆弱来,嘴唇很白,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在他窗前,见到荀昭来了,孙策弯了弯唇角,招呼他上前来。 荀昭木头人一样走过去,眼眶中盈满了大颗眼泪,以致于他看孙策的眼睛都模糊起来,孙策在他的记忆中一直是个活泼外带不着调的人,但是现在面色苍白,虚弱的好像可以随时被阎王带走。 一滴热泪落在孙权手上,烫的他一颤,孙策叹声道:我还没死呢。 荀昭感觉心中那股酸楚的感觉怎么也止不住,从会稽看到那几个字的心悸,一路颠簸的昏沉,梦中的揪心,此时统统涌了上来,他保住被子汪汪掉眼泪,孙权默默往旁边移了一点。 公瑾,孙策头疼道:你干的好事,我早说不要告诉算了算了,我还没归西呢,这样像什么样子。 一只手把荀昭埋在被子里的脸抬了起来,荀昭正好看到孙策那张忍笑的脸,放在往常肯定是要和他计较一番的,但是如今荀昭眨眨眼睛道:你伤在哪里了? 孙策勾起一个惨淡的笑容:这次真伤得不轻。他穿着雪白的里衫,把右襟拉开之后能看到缠着道道纱布,即使缠了这么多道还是能看出微微有些红色的血迹,荀昭的心如坠冰谷:伤在胸口这里了? 第97章 孙策道:从心脏旁边穿过去了,离心脏很近。 荀昭拧眉道:请了谁来看?这情况一般人可看不了,孙策与周瑜对视一眼,周瑜道:神医华佗。 荀昭心底悄悄舒了一口气,华佗那医术还是独步天下的,既然孙策现在能醒过来这样好好和他说话,那多少就是有救,荀昭道:那就是命不该绝。 孙策笑道:中那一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都活不了了,没想到还是从鬼门关挣回了一条命。 荀昭一颗心又放回了肚子里,和周瑜肩并肩回去,周瑜神情依然是恹恹的,不复之前神采,荀昭碰了一下他道:这不是还好,你当时跟我说情况不太好,可把我吓死了。 周瑜神色低落,听了这话道:华佗治了他的病,但还留了一句话。 荀昭心中一紧,只感觉他要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恨不得捂住耳朵不要听。 之后需修心养性,不能动怒,否则剑疮迸裂,死路一条。 脑子中的什么东西渐渐涌动出来,孙策攻会稽,败王朗,独自猎山中却被三个门客所伤,三次剑疮迸裂要了他的命。 造化弄人,荀昭捂住胸口,拽住自己想要超脱的灵魂,倚在走廊的柱子上。 周瑜惊讶道:虽然这么说,但只要 不! 周瑜望着荀昭颓败的眼神,和刚刚那个神采奕奕的人简直是判若两人,冥冥中好像有什么他觉察不到的东西在暗潮涌动。 荀昭靠着柱子平复狂奔的心跳,良久道:到底怎么回事?孙策不说天上有地上无也算是难逢敌手了,怎么会差点被人差点一剑穿心? 是张郃。 脑子中的迷雾突然嘭的一声碎裂了,原来那个眼熟的大块头是张郃,怪不得,怪不得自己能平安无事地待在这里。 周瑜顿了顿,笃定道:你认得他。 荀昭扯了扯嘴角道:以前在颍川的时候见过罢了。 袁绍、严白虎、王朗没能看住的那群人还有么? 袁术。 荀昭冷笑道:他忍了这么久,果然还是来掺和了一脚,难为他了,和自己一直看不上的庶兄一起作战,真是令人作呕。 严白虎和其余乌合之众自然没能活下来,周瑜和程普带着人正式向袁术宣战,袁绍逃回了他的冀州,江东六郡已经有五郡都在孙策的手中,荀昭看着他,心中却一点都感受不到高兴的心情。 你整天用这种快要死了的眼神看着我,每次看见我都觉得自己要成鬼魂了。 荀昭摸摸自己的眼睛道:有吗? 孙策没有束冠,着一袭海棠红锦袍,飒飒红衣像树上的枫叶一样潇洒,站在那里风姿独具,充满了蓬勃的少年气,仿佛前段日子的虚弱只是荀昭的一场梦而已。 整天坐在这里,我整个人才是要病了。孙策哀叹道,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道:你叫几个人和我一起出去也行啊。 不行。荀昭在心里默念着出去你就完蛋了。 挺过孙策又一轮软磨硬泡的荀昭感觉自己意志力强大极了,出来见四处都悄然无人了才悄悄问道:那老神仙现在如何了? 那侍从啧啧称奇道:小人本来不信的,郎君让小人去打听,那方地界都对神仙推崇备至,正好小人那几日犯了上吐下泻的症候,半信半疑地喝了神仙的符水,没想到真的是药到病除 荀昭露出兴味的表情道:那今日就去看看,你来引路。侍从忙着给他领路,没注意到荀昭陡然压下去的唇角和锐利的眼神。 老神仙的香火确实很是鼎盛,第一次有人给他说这个的时候,荀昭没有丝毫惊讶的样子,平静的心中只有终于来了一句话,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去争一争。 吴郡百姓现在一大半都是老神仙的信徒,老神仙不要他们给自己建什么道观,只要了一处静谧的院落,在那里日日问诊画符,荀昭来到这处地界,只觉得香飘阵阵,装点华丽,比最大的道观还要豪富上几分。 老神仙鹤发童颜,长长的白须几乎要垂到胸口,看着仙风道骨,端坐莲台。排队的百姓一个个走上前去虔诚跪下,剩下两个小童一个记录一个分发符纸,一切都有条不紊。 忽然一句空灵的声音响起:诸位先回罢,今日不再看诊了。那些人一句也不多问,乖巧地排队走出去,那场面相当震惊,正当荀昭考虑自己要不要混入其中跟上去的时候,抬头看到那老神仙捋须盯着自己。 他的眼睛显露出一种澄碧的绿色来,看上去分外妖异。 第83章 那抹绿色不自觉吸引住了荀昭的目光, 细看下来却又没有了,端坐其上的老神仙摆摆手道:你们两个也出去吧,把门关好。 那两个小童便放下手边正在收拾的东西, 径直往外走去,门咯吱一声打开又关上,老神仙站起身来,刚刚他在莲台上坐着,好像要与那莲花融为一体, 显得格外神秘, 看到荀昭,他只说了一句话:找到了。 荀昭想起他那双绿眼睛,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来,鬼使神差的, 他朝门那边跑去。 身后好像传来了模糊不清的声音,荀昭推开门,眼前一花,他这才发觉身前都是弯弯曲曲的回廊,荀昭心中一沉,这玩意儿怎么跟鬼打墙一样,解铃还须系铃人, 荀昭重新打开门, 刚刚的莲台和老神仙都不见了, 变作一个一模一样的回廊。 这什么情况,他真的是神仙不成? 荀昭心中大惊, 悄悄沿着一条回廊走去,前面静悄悄的,是一处精致的花园, 瑶草琪花,欢声笑语,荀昭心中一震,只见刚刚还静悄悄的地方不知何时充满了女子小声交谈的笑声和讨论声,但眼前又什么都看不见,这一幕堪称毛骨悚然,荀昭忍不住拍了拍胸口,握到一处冰凉的东西,往下一看不知何时一只雪白细嫩的手出现在了自己胸口上。 这一幕幕跟鬼片一样,估计就是那妖道搞出来的好事,荀昭没敢回头看,摸下头上的金簪,两边的发丝纷纷倾泻下来,古法有金人代形一说,荀昭狠狠把手中金簪往前面丢去,只感觉后背一下就轻快了不少,他赶紧按原路返回,快走到原来的门前时荀昭往后看了一下。 救命!看到什么辣眼睛的东西就不说了,荀昭真恨自己这该死的好奇心,门这边有五条回廊,加上另一侧的一共有十条路,荀昭蹲在门前,喃喃道:该不会这十条路都是死路吧?他要杀我? 荀昭真是纳了闷了,这不才第一次见面吗,那妖道怎么这么大敌意,就算他之前派人提前调查了一下,但也不是另类独行吧,也不至于上来就放这种杀招。 荀昭倚着门,突然赶紧有些困,要不在这里睡一觉得了,说不定睡一觉就能等到那妖道来了,再和他交涉 眼皮子越来越沉,正当眼睛快要全都闭上的时候,巨大的震颤声从耳边响起,荀昭心神俱震,接着又是当的一声,这声音十分奇怪,听着不像是外面敲打的,倒像是内部发出的。 荀昭目光陡然冷冽起来,下一秒用大拇指狠狠按了自己的人中一把,没有一点感觉,再狠狠凝了自己的胳膊一把,丝丝痛意从胳膊处传来,荀昭忽然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刚刚我能感受到 人中为魂台灵根,搞了半天他这是魂不知道飞哪里来了。 这一遭要是能直接送他回老家就好了,荀昭叹息道:这是送到了个什么鬼地方。不会是什么托塔李天王的宝塔里或者太上老君的仙丹瓶里吧。 魂出来太久估计要真的回不去,他这样的应该也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孤魂野鬼,荀昭解下自己腰上佩的玉佩,在地上刨了个小坑埋进去,种玉之后那块土地快速干涸,一根玉芽生长了出来,渐渐生长为一棵通天高的玉树,长了许久也不见停止。 搞了半天不是我在什么里面,是什么在我里面。荀昭响起那两声震颤,恍然大悟,看着自己胸口纠结了下,还没怎么样呢他先要自己体验一番砍死自己的感觉。 胸口的心脏还在砰砰跳动,荀昭突然想起了孙策那一剑,八成就是在这个位置,他不再多想,冲着胸口扎了下去,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碎裂了,荀昭睁开眼睛,看到老神仙那张阴沉的脸和被风吹动的须发,他的手高高扬起,拿着一把匕首准备刺下去。 荀昭一点也不怕他,奋力咬破舌尖含混道:于吉于吉 你这妖道!最后一秒荀昭看见于吉原本阴沉的脸色先是被慌乱取代,下一刻可以称得上是眉开眼笑,荀昭心中一沉,但再也无力转头,只能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第98章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孙权跪在孙策床榻前有些恍惚,孙策躺在榻上,面色雪白如油脂,只一双眼睛清澈有神,一屋子的男子女子跪了一地,孙权忽然感觉手稍稍动了一下,孙策唇角翕动。 兄长有甚要说?孙权连忙附耳侧听,孙策双眼蒙蒙含泪,低声道:权儿,我感觉天年已至,你把人都叫过来吧。 孙权听了这话吓了一跳,看见哥哥明亮的双眼,大颗大颗的泪水涌现出来道:人都已经在了。 孙策勉力转头看了一圈,见众人低眉顺目,脑中恍惚闪过一瞬什么却来不及抓住,他定了定神道:公瑾呢?荀昭呢? 孙权边哭边道:周瑜去九江了,荀昭刚醒过来。 孙策皱眉道:干什么做这种小儿女姿态!这一声如同洪钟,吓得孙权连忙擦干净眼睛上的眼泪,挺直脊背跪好,孙策道:这才像样子,不能被别人看了笑话。 你去,去让荀昭来,我有话要说。孙策看着孙权远去的背影,眯眼看向一直站在床头的张昭道:子布观权儿如何? 张昭心中一紧,字斟句酌道:小郎君重情重义,与人为善,当能保我江东。 这样也好,孙策喃喃道,下一刻拉紧了张昭的手道:子布,你我之间的情分自不必说,只是只是周瑜和荀昭 张昭低眉顺目道:但凭主公安排,昭无所不从。 荀昭还没从上一次的冲击中走出来就要去迎接下一场冲击,心绪纷乱,荀昭走在孙权后面,越过了一堆跪着的人,看到踏上不复当年意气风发的孙策,看到他清润的眼睛,荀昭双手微微颤抖道:是因为我 孙策摇摇头,轻轻道:天命如此。 他神色飘忽,恍然间想起了刚刚遇到荀昭的那一天,两个小小的少年被送来这里,单薄的身体,明亮的双眼,孙策忍不住笑了笑,握紧了孙权的手,神色恳切道:交给你们了。 荀昭心神巨震:我?身后的张昭默然不语,只微微颔首。 你一定要答应我。孙策越过孙权,握住了荀昭的手,只感觉像捂不化的冰,他又一次重复道:你一定要答应我。 荀昭看着他几近哀求的眼睛,泪水忍不住模糊了双眼,只是重重一点头。 孙策心头舒展开来,张昭适时把床头的印绶递过去,孙策轻声道:那天给你说过的,你都记住了么? 孙权心中哀痛,连忙点头道:记得呢。手上仿佛有千斤重,又好像如烙铁一般滚烫。 孙策只觉得浑身轻松,心脏不像被刺了一剑那样难受,自从一剑砍了那个妖道之后,这里就舒服了,他看着绯红的帐顶,眼前场景一瞬瞬变换,停留在记忆中两个鲜衣怒马的少年身上,他忍不住轻声叫道:公瑾!眼中清泪簌簌落下,他睁开眼睛,唤道:荀昭。 荀昭就在他床前,看他目光黯淡,瞳孔涣散,知道这怕是最后一句,连忙贴过去听。 孙策笑道:我知道一个关于你的秘密,但是我不告诉你。 荀昭握住了他冰凉的手,神思大乱,恍惚之间耳畔传来了哭天抢地的声音,他只感觉一股冷气顺着胳膊,传到了他的身体里。 人死如灯灭,之前种种,都只能鲜活在记忆之中了。 等到周瑜回来的时候,已经见不到孙策最后一面了,斜阳挂满了半边的天空,周瑜带着一身疏离的寒气与冷气回来,站在孙策的墓碑前面,荀昭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明明不发一言,也能够感受到空气中那种浓郁到要让人窒息的悲伤。 周瑜打赢了那场战斗,江东五郡变成了江东六郡,但是荀昭现在却感觉他的灵魂碎成一片一片的了。 我要回去了。荀昭直直道,一双眼睛看不清悲喜,只有平铺直叙。 你是怎么答应伯符的?周瑜刚刚在墓碑面前不说话,现在却反应那么大。 荀昭闭了闭眼睛道:对不起,我不想答应,但是我不想让他失望。 周瑜冷笑道: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他是为你死的! 如同心上插了一刀,荀昭道:我知道,是我害死他的。 周瑜沉默了一瞬,缓声道:你不要这样想。 荀昭一直盯着地下草皮中的一只小虫子,看它左冲右撞,换了无数个方向其实还是在原地打转,他捂住眼睛道:我受不了,我过不了心里的这一关。 他终于抬头看周瑜,周瑜生了一双含情眼,现在里面却充满了悲痛、沉重与绝望,荀昭忍不住张开双臂抱住他,在心中说了一句又一句的对不起。 闭上眼说出来的却是:让我走吧。 你不知道,我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走在害死他或者说你们的路上了。 第84章 江南柔柔的风仿佛带着小钩子, 要离开的时候,荀昭才恍然惊觉身边是如此单薄。 郎君这是要去哪里?驾车的人问。 荀昭想了一会儿才道:去颍川吧。 辘辘车声已经远去,周瑜看着车的影子渐渐消失, 侍从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道:将军,黄祖那边周瑜面容漠然道:之前怎么样现在就怎么样。他转过身,清风吹拂过发丝,更显得风姿楚楚。 北方和南方是完全不相同的两种风味,一碟煎鱼, 几张白饼, 一碗豆粥,被江东的各种各样的汤投喂了两年多的荀昭一时之间还没那么适应。 一口鱼下肚,荀昭皱了皱眉头,这东西可真是舍得放盐, 咸的不行,拿一口茶压了压才没有这么难受,一旁的伙计见了笑起来道:郎君不是本地人吧?是不是从扬州或者荆州来的? 荀昭笑道:那你可猜错了,我祖籍颍川。 伙计瞪眼道:那你怎么一副受不太了的样子? 可能是在扬州那边待了两年吧。 这就是了,咱们这边口味重,适应适应就行了。 荀昭打量了一番这铺子道:这铺子刚开张没多久吧,那柱子看着还是新的。 开了得有一年了, 伙计想了想道:反正只要不打仗, 这生意就好做了。 荀昭越吃那煎鱼越觉得这东西的咸度好像自己能适应了, 配上白饼倒也是有滋有味,听了刚刚伙计那话想了想道:这边确实没怎么再打, 听说徐州那边好像有点苗头。 那可不是,咱们这可是在天子脚下,他们到处追来打去总不能也来这里撒野。伙计得意道:郎君这消息可是滞后了, 听说曹将军已经占了那徐州了,还掳回来一个神勇无比的大将。 等等,这个进度是不是快了点?这离着曹操成为刘协的代言人也就两年吧? 荀昭摇摇头,想到北方这片地界上还有一个叫袁绍的,他忍不住眼角眉梢都带上了一股杀气,恨不得现在就把他切成八半,要不是他非要横插那一脚,以袁术和严白虎那两个笨蛋的实力,江东如今也不会是这番景象。 大街上倒是挺热闹的,除了卖各种各样东西的,连表演杂耍的到处都是,沿街的吆喝声和叫卖声环绕着荀昭,让他诡异的觉得这个地方被治理的挺好的。 曹操确实是有那么两把刷子的,荀昭想着,一个怯怯的声音从耳边响起:郎君,要卖束花吗,今天早上刚刚摘的,可新鲜了。 这声音如同娇莺一般婉转,听着就对耳朵很友好,荀昭低头望去,看到一张灵秀的面孔,小小的缩在兜帽里,看着既可怜又可爱,荀昭顿时恻隐心大爆发说道:让我看看花。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可见古人这种流传已久的诗句都是有道理的,这小小女郎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包裹着鲜花的布兜,荀昭满怀期待地看去,看到了几朵蔫答答的小白花。 荀昭狐疑道:这不就是路边常见的那种小野花吗? 下一刻这小孩子把花揣进怀里,直直往前走去,荀昭被她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颍川流行的整蛊游戏吗? 一声轻笑响起,不远处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秀美绝俗的一张美人脸,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上挑,荀昭震惊道:郭嘉! 虽然我很想和你叙叙旧,但是我不得不提醒你,你腰上那块玉佩好像被顺走了。郭嘉眉眼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轻声道:再不去追就追不上了。 荀昭看了看空空荡荡的腰间,深深叹了口气道:多谢。去他的听春雨卖杏花,去他的治理的挺好的,这么小的小孩子就已经干上这种事情了吗? 第99章 从前面你家那条路上走,就能截住她了。郭嘉贴心地提醒了一句。 不见他已经三年多了,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神通广大,揪住小女孩的荀昭在心里摸摸感谢了郭嘉一通。 拨开小孩子柔顺的发丝,看到那双怯怯的眼睛,荀昭这次可没上当,冷声道:交出来。这小孩子低头做寻找状,一看就知道不安好心准备逃走,荀昭一把卡住她的去路,轻轻往上一提,小孩子双脚就离地了。 这小孩子羞愤道:你怎么能抱我! 荀昭左右看了看,这地方是一个胡同口,空无一人,轻轻挑眉道:再不交出来,就把你拖出去卖了! 我交,我交,不要卖了我。 看她这么爽快荀昭还怀疑了一下,把玉佩拿到手中反复观看,发现确实是原装货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摸了摸还在闷闷不乐的小孩子的头一把道:这次还算诚实,这是奖励给你的。 看着荀昭的背影,握着手中的钱,小女孩面色复杂,最后吐出一句:真是个大傻子! 原本荀昭逛街的兴致还很浓,但是经过那一遭之后真是什么兴致也没了,径直向阔别了多年的独属于颍川荀氏的府苑走去,一路上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荀昭都看得格外仔细,想想自从十几岁那年跟着父亲去了雒阳,他好像就没有回来过。 远远的看到一个穿着紫棠色衣衫的女子后面跟着一队侍从,正有条不紊的把刚刚采买的东西往府里运,偶尔一转脸之间,荀昭已经认出她来,激动道:玉珠姐姐! 那女子浑身一震,定睛一看忍不住热泪盈眶,跑过来道:天呐,竟然真的是小郎君。她摸了摸荀昭的脸,心疼道:怎么瘦了这么多。又上下一打量道:不过也长高了不少。 荀昭笑盈盈道:玉珠姐姐风采不减当年。 玉珠不禁破涕为笑道:婢子如今早就已经嫁人了,郎君再晚来几年,就能看到婢子已经人老珠黄了。 荀昭惊讶道:哪个人有这样好的福气? 玉珠道:他没什么特别的,先不说这个了,那位郭嘉郭祭酒大人早早就在厅堂等着了,郎君回来了赶紧去赴约吧。 荀昭笑道:原来他早就在这等着我了。 一进门各种各样的人都好奇地打量着,玉珠训斥了他们几句,众人都低眉垂目,但是有几个年纪较小的忍不住斜着眼睛偷偷看。 茶已经滚了三四次了,你可算来了。郭嘉神色从容,比起荀昭这个主人倒是更像是这里的主人。 荀昭从他泡好的茶里端了一杯过来喝,一边问道:祭酒大人今天没有公务要做么? 郭嘉盯着他从自己这里顺走一杯茶,又看见那杯茶进了别人的肚子,眨眨眼睛道:那杯我喝过的。 荀昭拿杯子的手一僵,郭嘉笑得眉眼弯弯:我和你开玩笑的。 你好无聊,我们这么久不见面,你上来第一句话就问我有没有事要做,我当然比不上你们荀家的两位郎君做得好大事。郭嘉戏谑道,拿了一把小核桃剥着吃。 听了他这话,一个熟悉但模糊的身影缓缓从脑海中浮现出来,荀昭轻声道:文若,他还好么? 郭嘉摇摇头道:不太好。 荀昭瞳孔皱缩,郭嘉撇撇嘴道:整天那么一大堆事,烦都能烦死了,这事要是让我来干我肯定要撂挑子不干了。 荀昭无语道:你说话能不能别这样说一半留一半。很容易让人误会的好吗。 我就是喜欢看你这种上当之后的表情。郭嘉一双灵动的眼睛忍不住露出笑意,荀昭感叹道:曹操竟然能受得了你。 主公整天对着一堆天天对着他之乎者也的人,头疼都要头疼死了。不过他最近刚刚得了个新宠,我就忙里偷闲,出来转转了。郭嘉一句话狠狠钓住了荀昭的注意力,结合这一路上不同的人从他耳边念叨的话,荀昭道:是关羽吧。 呀!这事竟然连你都知道了,已经传到江东了吗?郭嘉惊讶道。 路上在铺子里听那里的伙计说的。 铺子?你在铺子里吃饭了?吃的什么? 荀昭:你能把重点放正确一点吗。 这难道不是重点吗?郭嘉长长的睫毛覆压着那双灵动狡黠的眼睛,你刚回来颍川,我得关心关心你能不能适应呀。 荀昭捂住他那双胡乱渗透出情感的眼睛,面无表情道:你去逛哪里的花楼了,学来这些油嘴滑舌的腔调,还用在我身上。这人几年不见怎么跟狐狸精一样,到处乱放电。 好了好了,放开我吧,我们现在来说正事。 荀昭舒了一口气,郭嘉托腮道:主公自从得了关羽就跟得了个活宝贝一样,那可真是殷勤备至,连文若我看着也要退上一射之地。 荀昭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道:再怎么殷勤备至也不管用,关羽迟早要走的。 郭嘉好奇道:何以见得? 我在徐州的时候,曾经见过关羽一面,在那待了一阵也算是了解刘关张三人之间的深厚情谊,以关羽的为人,绝不可能为功名财帛所动。 荀昭说得信誓旦旦,郭嘉歪在那里,听他说完这一长串话之后道:你都这么说了,看来那关羽得宠也不过几时了。 荀昭:这话怎么听着就那么怪呢。 良久,荀昭勉强道:我说的也不全对,只是我个人的猜测而已。 郭嘉漫不经心道:这话竟然出自你口,在主公那里必然就奉为圭臬了。 荀昭震惊道:何以见得? 自从你那次在徐州一通劝说拯救了主公的兖州,他就对你的话深信不疑了啊,就算你去了江南,他还老是找人关注你呢。 荀昭:! 荀昭弱弱道:你和我说这些真的没关系吗? 第85章 我可是把这么重要的秘密都告诉你了。郭嘉没有丝毫害怕的意思, 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蕴满了笑意。 荀昭默默喝了一口茶,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郭嘉这样总觉得他欠欠的, 他在曹操面前也这样吗?想了半天还是把话题扯到正事上来道:关羽在这里,那刘备和张飞去哪里了? 郭嘉诚实地摇摇头道:不知道。 哦,原来现在还没有他俩的消息,荀昭想着现在刘备应该是在袁绍那里。 不过我估计刘备应该投奔袁绍去了。 咳咳一句话成功让荀昭呛着了,你又知道了? 郭嘉眨眨无辜的眼睛:就这么几个去处, 很好猜的, 不过就算猜到了,主公肯定也要瞒着的。他说完这句话,神情自若地站起来,自顾自地往门口走去。 荀昭愣了一下道:这就走了? 郭嘉回头一笑道:还没和我扯够啊?我是提前和未来的同僚联络一下感情的。他走到门口, 理了理繁杂的腰带和配饰,姿态无比端庄优雅地走了出去,仿佛风中一朵清雅自若的紫色海棠花,和刚刚没形象地歪在这里的样子简直是天差地别。 荀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玉佩,却发现连影子也没了,想起郭嘉临走之前那个漫不经心的动作,现在看来倒像是意有所指。 腰带上一股带着泥土的青草的味道, 闻着还有点清新, 荀昭闻了闻, 自言自语道:青蚨之术。 传闻青蚨是一种像蝉的小东西,取青蚨之血在铜钱上, 不多时铜钱会自己回来,这东西叫青蚨还钱,看不出来小丫头看着小小的没有任何危害性的样子, 还藏了这么一手。 想起那双怯怯的眼睛,荀昭忍不住笑了笑,巧了,他也准备了后手。 现在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还有林林总总一堆侍从,父亲荀爽也不知道游学到哪里去了,姐姐荀采之前跟着去了雒阳,想来现在还在那里,至于自小相熟的几个兄弟,更是如天上繁星一般散在了不同的地方,只有荀彧偶尔还来照看一下这空荡荡的院子。 难得自己家的小郎君回来,玉珠并玉珍两个变着花样做了满满一张桌子的菜,什么酱鸡、腌肉、鹿脍还有鲍鱼等海鲜都搜罗来了,整整齐齐切成细丝或者是片状码在一起,现在玉珠还在折腾炭火,玉珍正把各种各样的肉块穿成串,打算一会儿做个烤肉串吃。 够了,够了,荀昭简直是叫苦不迭,刚上来的那几道菜的时候他还真心实意地夸了又夸,现在对着这慢慢一桌子的肉菜看得有点头疼,这一堆肉是要把他腻死。 第100章 我自己来吧。荀昭接过串好的肉串,想了想道:只吃肉有点腻,拿点解腻的葡萄酒来。 肥厚的肉块在烈火的炙烤下渗出浓香的油脂,这个时候的葡萄酒还没有那么醉人,喝着和果酒一样甜甜的,就跟吃葡萄一样,荀昭仔细观察小声道:这一串是猪肉。肥厚相间,一看就是挺漂亮的五花肉。 唔,这一串是羊肉。有点膻味但是不重,这羊养成这样肥还是挺难得的。 清甜的酒液划过喉口,荀昭纳闷道:这串是什么肉啊?好像没大见过。 这一串是鹿肉。 不知道什么时候旁边已经站了一个人,听这敲冰碎玉一样的声音,荀昭心漏跳了一拍,手上的鹿肉在烈火的炙烤下缓缓缩小渗出油滴,白雾缭绕的烟火气中混入了一抹沁人心脾的清香,荀昭隔着雾气笑道:文若。 来人在他身旁坐下来,眉清秀似远山,脸际常若芙蓉,如果换成是一个女子坐在这里,肯定就是一出一见倾心的戏码,可惜坐在这里的是荀昭,他手忍不住一抖,原本滋滋冒油的烤肉产出的油滴就这样华丽丽地落在了荀彧的衣服上。 荀昭都要没眼看了,啊啊啊自己到底在干些什么啊,怎么会这么蠢! 他凝视着淡青色绣竹叶纹的织锦外袍,那一下小滴油点就分外明显地出现在袍角,荀昭低下头掀起那一块衣角,情绪低落道:对不起。 荀彧似乎也是刚刚反应过来,轻轻笑道:没关系。他愣愣看着荀昭手上那块袍角,再低下头看看自己缺了一个角的外袍,一时之间没理解荀昭的操作。 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荒谬意识的指令,荀昭看着自己作孽的手只能干巴巴道:你这衣服脏了,我到时候再给你补一补吧,我这几年补衣服是越来越娴熟了。 听了这话荀彧微微蹙起眉头,轻轻捧起荀昭的脸左看右看道:元儿,你在那边过得不好么?还要自己补衣服,看看你的脸,都瘦成什么样了 听到自己久违的小名荀昭莫名有种羞耻感,话说为什么每个见到他的人都要说一遍他瘦了啊,他以前是有多胖? 唔,在那边肯定不能事事都要人伺候着,况且跟着我的都是一堆大老粗,一点都不细心,补衣服这种精细活让他们做还没有我做的好呢。荀昭忍不住吐槽道,无论是从庐江还是豫章,他身边都是一堆猛男,只管保护着他冲锋陷阵,至于这种精细活可真是难为他们。 然后他就看到荀彧那双温柔的眼睛蔓延上一种名为担忧的情绪,荀昭连忙举起烤好的肉串道:都已经烤好了,赶快吃吧。 别看荀彧现在看着斯斯文文的,他可是吃辣的个中好手,荀昭看着他面不改色地把整个肉串都裹上一层红艳艳的粉末,那剂量看得荀昭都有点胃疼,吃完整个嘴唇都是红润红润的,跟雨后的红色果子一样。 兴许是连干了两罐葡萄酒,荀昭眼前有点蒙蒙的,摇摇晃晃都有点坐不住,火红的茱萸粉裹上肉块,入口即化的油脂和醇美的肉味混在一起便是无上的享受,就是有点干。 荀昭在不喝嘴会干和喝了脑子会晕之间来回摇摆,最后还是选择享受当下,宿醉什么的留给明天去头疼吧!这一套连招下来,他感觉自己都有点坐不稳了,可是对面的荀彧还是坐得好好的,正襟危坐,像是个古代版三好学生的模样。 文若,你怎么能坐得这么直啊?你不会醉的吗?荀昭迷迷糊糊发出疑问。 元儿,我不喝酒的。对面的人目光柔柔的,连说的话也像是给人挠痒痒一样的柔。 那好不公平啊,荀昭鼓起一边脸颊道:我感觉我已经不行了。 他说着说着就要往旁边倒去,荀彧连忙接住他道:不能再喝了。 荀昭倒下去,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荀昭头更晕了,愣愣地躺在人家身上道:我想吃葡萄。不能征服葡萄酒就征服葡萄! 荀彧当了他的肉垫,听了这无理要求叹道:这个时节哪里有葡萄啊? 却看荀昭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纯澈迷蒙道:没有葡萄怎么会有葡萄酒呢? 这个是去年酿的。 我不管,我就要吃。 荀彧哭笑不得道:好吧。 荀昭心满意足地攀在他身上道:我就知道还是文若对我最好了。 他双手死死扒着,就是不松开,荀彧挣扎了一会儿后选择放弃挣扎,带着这个树袋熊坐在庭院里一株葡萄架下。 元儿你看,荀彧笑着把他的脸颊扳正,这个就是长葡萄的地方。 荀昭愣愣看着头顶连绵成一片的绿叶,看着很是清爽的样子,忍不住脱口而出道:这个地方好熟悉啊。荀彧看了看连绵的绿叶,怀念道:你记不记得,你在这里给我编过一个叫花环的东西,很好看。 暮春三月,春服既成,葡萄架上绵延不断地长满了绿叶,看着就让人心里凉丝丝的。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童仰头看了看满架的葡萄叶扭过头道:荀彧哥哥,葡萄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来呀? 他身旁的少年已经有了少年人的筋骨,只是还在抽条显得有些瘦弱,侧脸面容清俊秀丽,身量纤纤,荀彧想了想道:还早得很,得度过整个夏日。 啊小小的荀昭郁闷道:可是我现在就想吃葡萄。 吃樱桃怎么样?樱桃现在熟了。 樱桃核那么大,肉又很少,吃着一点也不过瘾,不跟葡萄一样,一咬全都是水。 荀彧摊手道:那我也没办法了。 荀昭眼睛一亮道:荀彧哥哥,我们摘叶子玩吧,没有葡萄吃,葡萄叶也挺好玩的。 荀彧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道:好像够不着,让人拿木梯来吧。话音刚落,就看到对面的小孩子像一只小松鼠一样,手脚并用地扒在他身上,语气软软道:哥哥,你抱着我,这样我就能够着了。 自己是怎么同意这个堪称荒谬的要求的,荀彧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周围侍从们惊讶的目光和自己堪称新奇的感受。 最后一个葡萄叶连着葡萄藤的圆环戴在了荀彧头上,荀昭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道:荀彧哥哥,你带这个花环真漂亮。 现在的荀昭只能迷蒙地眨着眼睛,然后吐出一个字:啊?再执拗道:我要吃葡萄。 真是一点都没变,荀彧尝试诱哄道:这里没有,我带你去一个有葡萄的地方。 荀昭乖乖地起来,成功被骗去榻上睡觉了。 第86章 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骚扰着脸颊, 荀昭感觉头还是有点痛,不像睁开眼睛但是那东西一直锲而不舍地在他脸上摇来摇去,荀昭不耐烦地睁开眼睛, 对上一张气鼓鼓的小包子脸。 终于醒了,你平常都这么晚才醒吗?小包子脸嫌弃道。 荀昭眨眨眼睛:铜钱花不出去了? 偷他玉佩的小丫头把一沓画着铜钱的纸丢给他,冷笑道:是我小看了你,没想到你也会些术法,你师承何处?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毕竟是你不对在先。荀昭挣了挣手腕, 发现两只手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捆在了一起,怎么都挣不开,但是细看之下手腕上又干干净净的空无一物。 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道行。小丫头玩味一笑,那神情不像是一个普通孩子该有的, 她手上把玩着一支狗尾巴草,刚刚就是这东西在荀昭脸上挠来挠去。 认识这么久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荀昭突然问出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小丫头一愣,倒是也没瞒他,别别扭扭道:我姓张,不过我的名字是不能告诉别人的。 荀昭笑道:你是龙虎山张氏的后人?龙虎山向来以道术闻名于世, 难怪你小小年纪就能把这些道法都运用的这么娴熟。 小丫头惊讶道:你知道啊?但是你用假纸钱骗我, 就算你夸我也不行。 要是你不将那玉佩拿回去, 这假纸钱也不会出现了。 小丫头一噎道:我不管,反正现在你落在了我手里。 荀昭淡淡道:哦。然后十分淡定地起身, 就打算这么直愣愣地向外面走去。 小丫头急道:你干什么? 让大家都来瞻仰一下龙虎山道士的风采啊。荀昭看着始终连在一起的手,感觉十分新奇。 你你你不准去,要是让我爹知道了我就完了。 第101章 荀昭摇摇头道:就要去就要去, 反正你也不给我解开。 气急败坏的小丫头伸出手指在他两只手腕之间一点,一道红光闪过,有什么轻飘飘的丝织物落在了荀昭掌心中,但是肉眼看着又什么都没有,荀昭连忙道:你的东西,别忘了拿走。 你自己留着上吊吧。小丫头恶狠狠道。 这年头真绝了,出来个于吉鬼道不说,现在龙虎山的道士都现身了,难不成是什么妖怪出世了不成?荀昭喃喃自语道,想到于吉心中又是一阵刺痛,又想到袁绍还在这处地界逍遥自在,荀昭更是心中燃起一股无名怒火。 按照历史来看,打败袁绍的是曹操。 按照现实来看,要打袁绍还得找曹操。 毕竟整个北方已经被这对曾经的好兄弟瓜分了,现在的曹操已经远非那个还有些稚嫩的兖州刺史可以比拟,想要攀附上曹操,那可得费一番功夫,但是荀昭不一样,他上头有人。 文若。荀昭发挥自己的优势,睁大了一双清凌凌的眼睛,轻轻捉住荀彧的衣角,猛然想起上次荀彧被自己弄坏的衣角还没有着落,心中顿时有些讪讪,但是很快再次入戏。 荀彧看着自己被挟持的衣角,摸摸荀昭的头顶道:元儿,怎么啦? 荀昭忙道:文若,你引荐我去见曹操吧。 荀彧沉默一瞬道:为了孙策么? 袁绍此人不可不除,就算不是为了伯符,袁绍肯定也是曹操的眼中钉了。 荀彧静静地看着他,温柔的眼睛好像被蒙上一抹柔润的光芒:你重情重义的样子真是一点也没有变,别人对你好一点你也一定要还回去。 荀昭认真道:虽然我总共没能与孙策一起待上几年,但是他与我性情相投,我曾经也是想要把他当主公一样对待的。如果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八成他就真的要在江东待很长时间了。 荀昭正想着,感觉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攥得死紧,荀彧那双手骨节泛白,荀昭惊讶道:文若,你怎么了? 荀彧有一双温柔而又忧伤的眼睛,如同泛着盈盈碧波,他目光忧虑,轻声道:我只是想到以后有可能和你兵戎相见,我心中就有些止不住的难受。他像一支脆弱柔韧的蒲柳,一字一句都让荀昭难以回答,最终荀昭只能道:不会的,现在我不是与你在一处了么? 荀彧的眼中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要问出来,但是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荀昭还是如愿见到了曹操,只能说现在的曹操跟以前确实不太一样了。 曹操正在精心侍弄一盆墨兰,穿着棕色金丝团花的外袍,头戴古朴华贵的冠帽,整个人看上去权高势重,贵不可言。 荀昭目光自他身上一闪而过,注意力都落在了他手上,曹操是个雅人,亲自操刀修剪兰花,一刀又一刀,荀昭看的眼皮直抽抽,专业的曹操把花的枝干越剪越短,达成了真正的一枝独秀。 花园里只听见曹操剪花的咔嚓声,花农花匠都是静默无言,良久曹操徐徐叹出一口气,这才仿佛刚刚看到在这被强迫看了一大会儿剪花的荀昭,惊讶道:荀昭? 荀昭:懒得拆穿这拙劣的演技。 哎呀呀,文若早就和我说过你要来。曹操行云流水地起身,小步跑下来,亲热地握住荀昭的手,这一套连招太丝滑了,荀昭在心里默默吐槽他以后迎接许攸八成也是这样的动作。 这本来是个温情的场面,按理来说荀昭应该表现出被重视的感激,但是荀昭看见那盆被一剪没的花就忍不住想笑,于是就成了一个十分奇怪且扭曲的表情。 曹操的表情十分疑惑不解:你怎么了? 主公,人家是看到你剪的那盆花十分想笑,但是在你面前又一定要忍住,所以做出了个这样奇怪的表情。郭嘉那厮又适时出现,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欠揍,荀昭不敢笑了,因为他看到曹操貌似不是那么高兴,曹操皮笑肉不笑道:原来如此,曹某手艺不精,让人见笑了。 荀昭正要找补,郭嘉却夸张道:主公,嘉的审美想来也是个庸俗的,看见主公亲手修剪的兰花,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兰花威武昂扬。 荀昭:这个马屁精,怪不得曹操这么喜欢他。 郭嘉在曹操背后得意地向他眨眨眼,眼神挑衅,整个人好像魅惑君主残害忠良的狐狸精,像是笃定了荀昭不敢拿他怎么样。 下一秒郭嘉瞪大了眼睛,看着荀昭缓步向他走来,想要跑却被荀昭死死拽住衣服,荀昭找准时机狠狠在他腰间掐了一把,啊郭嘉的惨叫戛然而止,荀昭微笑道:现在郭祭酒的表情不也同昭一样么,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东西,难道又是一盆兰花? 兰花你个大头鬼,郭嘉想,他怎么不按照常理出牌啊? 曹操默默看了这一场大戏,看看还在痛苦揉腰的郭嘉,突然笑道:多年不见,元儿与奉孝之间的情谊真的是一点都没减少啊。 他跟郭嘉之间有个鬼的情谊,曹操就会瞎说,荀昭在心中默默吐槽。 曹操把修剪花枝的刀具扔在一边,一手牵着荀昭,一手牵着郭嘉,三人开始了尴尬的参观大会,曹操住在皇宫外面的大将军府里,这地方虽然不是雒阳,但是一切事物却都是比照着那边来建造的,所以这些地方荀昭早就熟门熟路。 那就是陛下的居所。曹操遥遥一指,笑道:元儿应该对这里比较熟悉。 荀昭看着还有些泛新的皇宫,仿佛之间又回到了之前在雒阳的时候,这里宫门都紧紧闭着,整个皇宫充满了沉闷的气息,也不知道小皇帝现在怎么样了。 元儿要去看看陛下吗? 荀昭心中一凛,曹操的眼睛冷冽如冰,笑容却热情似火,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让人有点恍惚,荀昭忍不住心脏快速跳起来,镇定道:之前的时候陛下还小,现在估计见到我都不知道我是谁了,又何必相见呢? 主公,这皇宫荀昭之前待过,想来也知道哪里是哪里,逛着也没甚意思,不若一起去我府中,几杯酒喝下去畅谈,岂不美哉?郭嘉这话听着张狂,曹操却不甚在意地一笑,漫不经心道:去你府上得走多么远,何必舍近求远,直接去将军府,操早就命人设好酒筵了。 这次主公不得搬出几桶好酒?嘉有口福了。 曹操笑道:奉孝心中除了谋略,也就惦记着这杯中物了。 说好的酒筵,荀昭第一眼就看到荀彧静静端坐在右下方的位置,脊背薄且笔挺,如同静静盛开的一株莲,跟没骨头似的郭嘉形成鲜明对比,郭嘉在这里依然瞧不出多少规矩,散漫地啜饮一杯酒,他看了看荀昭,好看的眼睛微微弯起:元儿坐在我旁边吧。 想要和荀彧坐在一起的荀昭: 荀昭狠狠瞪了郭嘉一眼,不情不愿地在他身旁坐下,与荀彧遥遥相对,郭嘉悄悄附耳在他旁边道:想要我一会儿帮你说话,现在就笑得好看一点儿。 荀昭很上道的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荀彧在对面愣了一下,瞥见荀昭的手在隐晦的地方狠狠给了郭嘉一下,也忍不住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曹操的目光来回流转,将三个人的眉眼官司都尽收眼底,举杯笑道:元儿这一趟,是为了孙策来的吧? 这么直接的吗?想不到你是这样的曹操。 荀昭举杯站起身,斟酌道:也不光是为了伯符。 曹操单手把玩着酒杯,微笑道:那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是了。 荀昭:您真是油盐不进呢。 第87章 荀彧看了荀昭一眼, 缓声道:袁绍兵多将广,虽暂时没有展露出敌意,但是不可不防。 你也说了是不可不防, 此时绝对不是作战的最好时机。曹操深思熟虑一番,最终还是给出了这个答案,郭嘉笑道:袁本初优柔寡断,志大才疏,虽然拥有数不清的将士和粮草, 必然不及主公万一。 曹操不禁被这溢美之词逗笑了, 放下手中酒杯道:本初我还是了解他的,此时确实不是开战的最好时机。 这时候的曹操确实势力还不够强大,荀昭边想边走,一路走出了大将军府, 角落处有颗樱桃树立在那里,北方向来较为严寒,能从这里发现樱桃树倒是奇事,正是樱桃成熟的季节,一串串火红的果子挂在树上,看上去美味极了。 荀昭心里痒痒的,只是这周围都是人, 爬上去摘显然是不可能的, 便只能歇了那番心思, 不远处有个眉眼伶俐的小黄门走过来满脸堆笑道:大人可是想要尝一尝这樱桃? 第102章 荀昭刚要拒绝,就发现自己手中被塞了个什么东西, 他浑身一震,刚刚的小黄门却已经爬上树为他摘樱桃了,袖子中揣着沉甸甸的一堆樱桃, 但是荀昭却浑身冒冷汗,待离开了那些人的视线,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荀昭在袖口中摸出刚刚被塞的东西。 小小的东西并不大,红玉雕成的纹饰显得格外古朴贵重,荀昭心里一沉,这是三公之一太尉的印信,当年他自己也是被许以高位的,只是心中忐忑,最后这枚印信也没有拿走,这东西是谁给他的自然不言而喻。 荀昭把自己往墙上一摔,心中感叹道:还真是不消停。 荀昭第二天就光明正大地去拜见了小皇帝,没隔几步就遇上一个人,暗戳戳观察的眼睛让荀昭感觉自己快被刺穿了,他抿了抿嘴唇,有时候也不能怪小皇帝老是搞小动作,这24小时人性监控谁能受得了? 刘协接见他的地方很是平常,暗沉无光的宫殿常年关着门,偶尔一次敞开,折射进来的光让刘协有点恍惚,远处那个进来的人眉眼灵秀,虽然已经不见了很多年,但是仍然是个少年的模样。 陛下。小皇帝坐得高高的,仍然是苍白清晰的眉眼,好像许久没有见过太阳了一样,刘协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了下来,荀昭惊奇地发现,刘协已经比他还要高上半个头了。 起来吧。荀昭的骨头缝都有点发冷,虽然已经是春天,但是这座宫殿仍然有一种鬼厉阴冷的感觉,让人忍不住直打哆嗦,再加上周围侍从是不是打量的眼神,如果不是不能走,荀昭绝对不会在这地方多待一秒。 多年不见,朕记得爱卿一开始还是做侍中服侍朕的。刘协语气怀恋,语气中终于有了些温度,袖口中的那块印信就像烙铁烫得荀昭手心有点发麻,他语气谨慎道:臣荣幸之至。 刘协似乎是轻轻叹了口气道:朕要与荀爱卿叙话,你们就不必跟来了。说完拉着荀昭的手腕往内室走去,一时之间侍候的人纷纷对视,竟然是漠视了皇帝的命令,有两人跟在后面。 小皇帝劲还真大,仿佛怕他要跑了似的,等放开手之后,荀昭看到自己手腕上都被攥出一圈红圈,进来的两个人就低眉顺目地站在那里,连呼吸声都是浅浅的。 内室弥漫着静谧的气息,刘协难得露出一个笑容道:爱卿这几年走南闯北,过得很是潇洒啊。他苍白瘦削的脸颊难得蕴上一丝笑意,一时倒是让人有些难以适应,荀昭斟酌道:臣这些年虽然身在他乡,心中其实也是一直记挂着陛下的。 真的吗?刘协笑容顿收,面无表情的脸细腻洁白,看上去有些惊心动魄,他站起身来,原本气势就被压了一头的荀昭更是感觉心头直打突,刘协眼睛锐利如刀:但是朕这几年过得不是很好。 曹操狼子野心,朕在这里和阶下囚也没什么区别了。刘协冷笑道:这都是爱卿给朕找的好,去,处。 小皇帝疯了吗?荀昭转头去看缩在角落的两个人,这不都是曹操的眼线吗? 你在看什么?刘协冰凉的手指扳过他的脸颊,你在害怕? 疯了疯了,荀昭都怀疑刘协不是被关久了这神经都出问题了吧。 怎么,现在连你也怕曹操了么? 荀昭推开他的手,语气淡然道:陛下,昭如今身上没有一官半职,曹将军可是掌控千万军马的大将军,两者又有什么可以相提并论的呢? 你现在身上并无一官半职?刘协微微沉默了下,那两人都是朕的心腹之臣,不用怕他们。 没想到小皇帝策反能力还挺强,荀昭正惊讶着,又听刘协道:如果你想,朕让你当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也可以。 大哥你是催命的阎王吧,荀昭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袖口里的东西掏出来道:昭并无此意,此次回到这里也是因为别的原因,陛下还是收回这印信吧。 说完头也不回的朝宫殿门口走去,背后传来刘协阴冷却笃定的声音:你以为曹操不会怀疑你?今天你见了朕就不可能再脱身了。荀昭脚步不停,说的什么废话,他也没说要在曹操这干到天荒地老啊。 荀昭还是小看了刘协了,他出来的第二天,车骑将军董承和越骑校尉种揖就刺杀曹操未遂,还被搜罗出了刘协的血书衣带诏。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荀昭还在吃冰碗,虽然现在还没到最热的时候,但是新剖出来的碎冰淋上桂花酱,再加上雪白的甜梨、殷红的樱桃和蜜色的甜瓜,看着就是一种享受,吃到口中丝丝沁凉,荀昭幸福地眯着眼睛,听到这个消息幸福感顿时消失地一干二净。 怎么会这么巧啊啊啊,旁边的荀彧蹙起眉头道:主公有什么反应? 报信的仆从压低脑袋道:大将军已经带人进宫了。 荀彧当机立断道:元儿,我们也去。荀昭被迫放下才吃了一半的冰碗,跟在荀彧后面,荀彧转过身摸摸他的脸颊道:一会儿过去了站在我身后,不要说话就行了。荀昭点点头,心中反复闪过昨天和刘协的对话,懊恼道:我要是态度再软和一点就好了。 皇宫里伺候皇帝的小黄门和中官都在地上瑟瑟发抖地跪着,两人刚到皇帝居住的内殿,就听到里面传来曹操无情的声音:难道要留着这个孽种再意图谋反吗?拖下去!话音刚落,一个粉面桃腮的美貌妃子就被拖了出来,她满脸泪水,隆起的肚腹被无情地拖拉着,留下一道令人触目惊心的血痕。 殿中刘协满目灰败,身旁是写满一行行血书的锦帛,想来就是传说中的衣带诏,曹操的三尺长剑就那么明晃晃地拿在手中,那架势像是要把小皇帝砍了,此时曹操竟然神情柔和地笑道:陛下身边总会有这些乱臣贼子,他们用言语蛊惑陛下,臣如今将这些人一一拖出去。 郭嘉在旁边不知道看戏看了多久,他看见荀彧身后的荀昭,眼前一亮,几步走过来用胳膊拐了拐他道:这次你可逃不了干系了。 荀昭一下让他说的有些炸毛,正要说些什么,又想起荀彧来之前叮嘱他的话,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只用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看着郭嘉,郭嘉轻轻笑了一下,小声道:你看咱们这位陛下看你的眼神,你是欠了他什么债么? 荀昭抬头望去,隔着两三个人,刘协的眼睛依然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刚刚进来的时候他面目灰败,此时刘协的眼睛却亮的惊人,直勾勾地盯着荀昭所在的地方,荀昭正好与他对视上,看见小皇帝露出了一个有些惨淡又有些恶劣的笑容,他心中一颤,忍不住往荀彧身后躲了躲。 小皇帝这一出造成的后果就是袁绍马不停蹄地发兵了,理由无比之光明正大,奉陛下的衣带诏来讨伐曹操逆贼。 这下好了,你的好主公更得怀疑我了。荀昭戳起一块甜瓜,生无可恋道。 荀彧现在忙的不行,袁绍一说要开战,他便要四处筹备粮草,把各处都布置地井井有条,荀昭已经好几天没看到他了,只有郭嘉还跟个闲人似的,还有空来找荀昭说话。 不管真实情况怎样,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郭嘉惬意地吃了一块梨子。 荀昭瞥他一眼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你都没点正经事干吗? 郭嘉笑道:一切都有文若打理,我去了只会是帮倒忙,倒是你,不替你那位好哥哥分担分担吗,我看他几个晚上没睡了。 荀昭听了心中不免担忧起来,但最终还是垂下眼睛道:我现在还是动作少点吧,本来自己就已经不清白了,别又连累上他。 郭嘉眨眨眼道:你现在做或者不做,结果都是一样的了。他叉走最后一颗樱桃道:就你跟文若的那黏糊劲儿,主公要怀疑早就怀疑了。 真的?荀昭狐疑道。 郭嘉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捏捏他的脸道:论起运筹帷幄,我比不上文若,但是要论探寻主公心中所想,你们兄弟两个加起来怕是也比不上我。 荀昭把他的手摘下来丢到一边,虽然这货看上去不着调,但是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荀昭鬼使神差问道:那你觉得这一仗谁会赢? 郭嘉微笑地接过一盘侍女送上来的樱桃,煞有介事地拿起两颗大樱桃道:这是主公和袁绍。又拿起两颗小的来道:一个是你的老熟人孙权,一个是脑袋不转弯的刘表。想了想又拿起两个最小的道:这个是缩头乌龟刘璋,这个是不知道情况的张绣。 他把孙权和刘璋踢出去道:刘表和袁绍少年相识,八成要过来夹击我们,这张绣倒是可以争取一下。他想了想严肃地补充上一句道:得拿不少银钱。 第103章 第88章 郭嘉一个个排兵布阵完, 又将这些樱桃一个个吃掉,有些疏懒道:按我们现在的实力肯定和袁绍是没法相提并论的,但是人家都要打到家门口了, 就算底气不足也得做好准备。 肯定不是一点优势也没有,荀昭道:袁绍实力虽强,但是其中明争暗斗你我也都见识过,只要从这方面下手,就算不能一举击垮他, 至少也能撕个大口子出来。 想到袁绍那乱成一团的关系还有自己待在那里的痛苦回忆, 郭嘉深以为然,眼珠一转道:在这许都待着有什么意思,既然已经有了思路,不如现在就去干这件事情。 荀昭瞥他一眼道:我是没问题, 你确定你那好主公会放心你和我一起出去? 这说的什么话,郭嘉弯起眼睛道:如果这件事情做成了,我主公不就是你主公了? 荀昭微皱眉头道:我可没这么想,等该干的事都干完了,我巴不得就当一个锄田种地的老百姓。 郭嘉讳莫如深道:别说以后,现在你就已经身不由己了。 不知道郭嘉是怎么跟曹操说的,第二天荀昭和郭嘉就踏上了搞事情的旅程, 荀昭遥遥望向庄重的都城感慨道:难得来一次, 也没能看到你和我说的关羽, 你一开始见我说的那些话果然都是诓我的。 前头的郭嘉转过身来,他一向是一副清流儒士的打扮, 这样骑在马上倒是少见,看着文文弱弱的,但是看看这骑在马上如鱼得水的样子, 又有一种诡异的合适感,阳光下他肌肤几近透明,迤逦眼尾如泼墨清晰,遥遥转身,是说不出的恣意风流。 你如果想看的话,现在我们就可以去看啊。郭嘉扬声道,荀昭这几天身体不是特别给力,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生病的前兆,如今只能坐在车里,如今听了这话,荀昭也只能闷闷道:算了,我还是别折腾了,要不然又要发热。 你那消息确定准确吗,你我去了可别是一无所获,那可就尴尬了。荀昭撕了一片干肉,边吃边问,一车一马就这么直奔对方地盘而去,荀昭现在都有些后悔当时的冲动。 郭嘉眉梢一挑道:怎么,你后悔了? 荀昭心中一突,嘴硬道:没有。 往常这个时候你都该骂我了,现在竟然就说出两个字,可见是底气不足。 荀昭无语道:你这么了解我吗?你和我才认识多么久?说完就捧着脸道:不过确实有点害怕,你说咱们两个深入敌营,被袁绍捉住了可怎么办?曹操那么疼爱你,文若那么疼爱我,我们两个岂不是就成了拖油瓶? 郭嘉: 郭嘉哇了一声道:你想到哪里去了?你不会以为我们真要进入冀州吧? 荀昭迷惑道:难道不是吗? 你和我哪个像是单枪匹马能杀出重围的?郭嘉煞有介事道:不过如果换关云长来,还真不一定。 这下轮到荀昭迷惑了:那咱们两个来干什么的? 郭嘉眨眨眼睛道:来欣赏一下这沿路风光啊,总闷在许都太压抑了,我很早之前就想出来,只是一直苦于没有人作伴,今年正好有你这个志同道合的知己,倒是实现了我这个愿望。 荀昭震惊道:你不会是这样跟曹操说的吧? 郭嘉点点头,荀昭奇怪道:他还同意了? 郭嘉笑眯眯道:我和主公说恐你有造反之嫌,再来上演一遍衣带诏,为了解除祸患,我亲自离开许都看着你。 荀昭忍不住砸了他一下道:原来你说曹操对我没有怀疑也是骗我的。 郭嘉躲了一下道:难得你反应过来了,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还想看看能骗你多久呢。 这人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荀昭本来来的路上就有点不舒服,现在更是感觉有些头疼,他心中一惊,抄起郭嘉的手道:你快看看,我是不是又发热了? 郭嘉神色凝重起来,将手贴在他额头上拭了拭道:好像是有点,这一路上也没让你吹什么风啊,你现在身体已经这么虚弱了吗? 荀昭面无表情道:肯定是让你说的那些话气的。他叹了口气,翻翻找找找出提前准备好的药包道:还好我自己有先见之明,知道跟你走这一趟怕是凶多吉少,提前准备好了药。 郭嘉眉头稍稍舒展,看着那一包药发愁道:这东西还要生火现熬吗? 不然呢?你让我生吃这些草叶子吗?荀昭语气之中带着些许杀气,郭嘉默默闭嘴,准备捡一些树枝来生活,荀昭忍无可忍道:我说祭酒大人,你不准备赶紧去找个客舍,这是打算干什么? 郭嘉恍然大悟,有些尴尬道:我忘了出门在外还能住客舍了。 明明发烧的是自己,但是荀昭总感觉郭嘉脑子被烧坏了,等灌下一罐苦苦的药,荀昭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拿了一堆东西准备给病号荀昭加个餐的郭嘉: 荀昭斜靠在桌案旁,露出的侧脸灿红如云霞,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颜色,郭嘉蹙眉摸了摸,被上面烫人的温度吓了一跳,他想了想还是把荀昭扛到榻上,正准备倒一杯水的时候,荀昭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然后声音虚软道:郭嘉。 郭嘉愣了一下道:你的头都烫成这样了还能认清人? 接下来又听荀昭悠悠然冒出一句道:我是你爹。 郭嘉面无表情地放下了正在倒的水,露出一个冷笑道:真是病后吐真言啊,自生自灭吧你。 荀昭再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上很难受,各处都软绵绵的,不过好歹意识清晰些了,下楼看到莫名低气压的郭嘉好奇道:你怎么了?你也生病了?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昨天你病得意识模糊,让我知道了一个大秘密。郭嘉满含杀气的一笑,荀昭心中难免惴惴不安,不会是把不是本地人这个大秘密说出去了吧? 荀昭声音有些颤抖道:什么秘密啊? 郭嘉眼神锐利,转而一笑道:没有什么,我骗你的。荀昭舒了一口气,错过了郭嘉传过来的探究的眼神。 我已经找人确定过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郭嘉点了点一封信件道:许攸的婶母搜刮了这些人的粮食,致使不少人生生饿死。 荀昭皱眉道:这些人真是无法无天,就算不是要做局这些人也是死有余辜。 郭嘉深以为然地点头道:只是田丰的手书难以截获。 何必非要他亲自写一封我们再截获,直接仿照他的笔迹写一封不就好了吗? 郭嘉惊讶道:你会仿字? 那当然,荀昭骄傲道:当时专门学了这个,那田丰的字迹我也不是没见过,仿出来倒不是难事,只是我不知道他们的用印习惯。 郭嘉唇角勾起一抹笑容道:巧了,我正好知道这个。 几天后果然收到了许攸的族人被捉进大牢的消息,荀昭捋平了刚刚打乱的穗子,听了这消息不禁拍手称快道:看来这里的郡守也早就看这几个人不顺眼了,要不然动作也不会这么快。 郭嘉微笑道:这下就等着他们自己乱起来了,听说主公他们已经到了白马津。 荀昭疑惑道:不是延津吗? 我们打个赌? 荀昭早就领略过他的厉害之处,摇头道:看你这么笃定,这难道是一招声东击西?曹操好像是喜欢这样的战术来着,兵行奇诡。 袁绍派的哪位大将来打头阵?荀昭问道。 好像是颜良和文丑。 荀昭:行了,已经知道这两位老哥凄惨的结局了。 荀昭的表情一下变得耐人寻味起来,郭嘉静静扫了他一眼,亦是不语。 等到荀昭和郭嘉赶到白马与大部队进行会合的时候,双方已经初步完成了第一阶段的战斗,看到曹操笑容满面的样子,就知道这一仗应该是打得不错,荀昭回来赶上了一个好时候,曹操大设宴席,列座席上的人面容上都带着微笑,喝得醉醺醺的。 荀昭作为一个大病初愈的人自然是不敢饮酒,宴席上的人都醉的东倒西歪的,他索性离席自己出来逛了,溶溶月光射下一道道冷寒的光芒,脱离了那酒酣耳热的氛围荀昭才感觉自己脸上的热意逐渐消退。 他顺着月光照射的地方走去,惊讶地发现有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那里,夜晚的冷气与他融为一体,一看就是已经站在这里很长时间了,丰富的经验告诉荀昭,多管闲事等于自己找死,他静悄悄地转身,打算就这么偷偷溜走,身后却已经传来一句:荀昭? 第104章 荀昭僵了一下,还是转过身,定睛一看,重枣脸,丹凤眼,像丝缎一样的胡子,关羽标配。 关将军没去和他们喝酒吗?这一仗我听说你的功劳最大。 关羽双眼中没有半分喜色:大哥和三弟还没有找到,我又有什么脸面饮酒作乐呢? 荀昭找了个地方坐下,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告诉他好还是不告诉他好,最后只能干巴巴吐出一句道:你们兄弟的感情真好。 关羽眼中难得浮现出了一丝光彩,他也找了个地方坐下道:兄弟情谊重过天,在这里的这些时日,我总是食不下咽,寝不安席,一心记挂着他们,一心记挂着两位嫂嫂。 如果有刘使君的消息,你会立即离开吗?荀昭已经知道答案,但是还是忍不住要再问上一遍。 当然!关羽眼神坚毅,若不是顾念着二位嫂嫂,我早就要天南海北地去找大哥了。 接下来的问题再问已经是多余,荀昭点点头道:关将军的赤胆忠心,日月可鉴。 正当荀昭站起身想要走的时候,关羽睁着那双写满真诚的眼睛道:当日与阁下有一面之缘,虽然交集不多,但是我们兄弟一直铭记在心。 荀昭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此时也只能笑道:不必在意,我也是不想那么多百姓都死于非命,动动嘴皮子的事而已,算不上多大能耐。 关羽犹豫了一番道:我听闻孙策新亡,阁下独自来许都是为了报孙策被刺之仇? 是。 各为其主,你我也算是处境相同,这些日子我观曹公麾下人才众多,阁下在此处怕是难以施展。关羽说得很真诚,荀昭听了眼皮直跳。 同是天涯沦落人,阁下何不与我一同往刘使君处? 第89章 荀昭望向别处道:待此间事了, 我也只想做个闲人罢了。 关羽拧眉道:大丈夫当顶天立地,阁下有大才,为何要有这样的想法? 荀昭揪了旁边一片翠绿的叶子拿在手中, 轻轻笑道:有什么大才?从雒阳到会稽,一直也不过是徒劳无功而已。翠绿的叶子在他手中被捏成一个畸形的形状,荀昭默默在心里想着,如果自己没有往扬州走那一趟,孙策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年呢。 关羽看他面色黯淡, 不像是什么托词, 斟酌了一会儿道:虽然某不知道扬州那边的事,只是当日在徐州,我和大哥还有三弟都很感激你的。 荀昭看着他真诚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郑重其事道:等你们汇合之后,一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的。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关羽看着荀昭充满信任的目光,心中也不免生出一抹豪情:那日既跟了大哥起事,某就决心闯出个名堂来,无论处境如何艰难,只要大哥和三弟还在, 这大事总归能做成的! 这一番话说得豪气干云, 荀昭心中也不免有所触动, 关羽已经哈哈笑道:本来今日心中有些郁闷,现在心中却是难得的畅快!他扭身便要走, 鬼使神差的,荀昭叫住他道:关将军! 关羽有些疑惑地转过身来,荀昭垂下眼睛, 长长的睫毛盖住眸光,让人捉摸不透,荀昭缓缓道:要找的人,说不定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呢?关羽心中巨震,欲要再问,旁边却传来温雅的声音:二位好雅兴,在此赏月? 有人自月光照耀处踱步而来,如池中青荷,曳曳生姿,荀昭只看了一眼便转移开视线,冷静道:兄长来得有些晚了,关将军已经要走了。关羽如梦初醒,语气中仍有些难以抑制的震颤道:某已经酒醒了,就不在此地耽误二位赏月了。 荀彧的眼睛清冷如刃,两人俱是沉默不言,最后还是荀昭道:对不起。 你知不知道如果在那里的不是我,换作任何一个人,你现在脑袋可能就要和身体分家了!荀昭有点恍惚,荀彧在印象中往往是温和的,鲜少有这种疾言厉色的时候,心中忍不住有几分委屈道:我早就想告诉他了,明知刘备就在袁绍那里,还让关羽斩颜良诛文丑,这并非君子行事吧? 荀彧大惊,冷笑一声道:要依照你的意思君子行事,等到袁绍的大军踏平我们吧。 胜利就是最重要的,荀昭浑身的气一泄,轻轻道:我考虑不周。 乌云遮住月光,荀昭半张脸浸在沉沉的夜色中,整个人身上有一种莫名的孤独,好像冷到了骨子里。 元儿,你怎么了?荀彧坐在他身边,早已经不复刚才的冷冽,有些担忧地望着他,自从你回来就感觉你心中好像压了好多事情 荀昭默默抱住他,就像小时候那样,荀彧浑身的香气沁人心脾,荀昭闷闷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感觉关将军太不容易了,鬼使神差地就说出去了。 荀彧环住他的脊背,感觉弟弟又瘦了很多,心中不免难受道:这次白马之战后,刘备肯定也知道了他在这里,只是换个人听到你的这番话又要多生事端。 文若,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荀彧沉默了一下道:你还没来这里的时候。 那我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不管如何,平安就好。荀彧不经意之间环紧他道:其实我有私心总是想要你不掺和这些事情的。 啊?这下轮到荀昭疑惑了。 荀彧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如果荀昭能够看到他现在的眼睛一定会震惊,荀彧轻声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如果又一朝得胜,自然是名垂青史,如果败了颍川荀氏有你就是命不该绝。 胜了结局也不一定会好,荀昭眨眨眼睛,忍不住笑道:文若,你把粲儿放到哪里去了?想到可爱的侄子,荀昭心情突然好了起来,摇摇头道:不管你怎么想,我感觉这场仗我们肯定能胜,到时候我就在家里窝着,再也不头疼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荀昭自顾自地说了一堆,最后才突然想起来道:你不是在颍川么? 荀彧叹了口气道:难为你还能想起来,这次来商量对策,之后运送粮草就不再来了。 荀昭依依不舍道:什么时候走啊? 明日就走。 难为你今天还在这里听了一场大戏。 荀彧摸摸他的头道:你说的我都记住了,之后就别到处乱跑了,我们一家人,待在一处才好。 荀昭像是发掘了他的另一面:这话你早就想和我说了吧? 荀彧最终没回答这个问题,曹操派人来叫他回去,只留下荀昭回忆这梦幻的一晚上,这地方种了许多树,黑漆漆的荀昭一时没注意这竟然是木槿树,朵朵粉白木槿在晚上有一种诡异的艳丽,荀昭往里走去,看到一朵最大的,正在夜晚中摇摇曳曳的。 晚上也没风啊,为什么只有这朵在动?难不成是长的太大了? 荀昭走过去,摸到一双冰凉的手。 等等,手! 荀昭不再看,扭头就跑,大晚上的见鬼了! 那双冰凉的手拉住了他,不知名东西喘了口气,荀昭汗毛直竖,额头一凉,他听见身后传来笑声:看把你吓的。 这声音十分熟悉,一听就是郭嘉那个总是喜欢捉弄人的。 荀昭不抖了,顺着那双冰凉的手拧了他的胳膊一下,听到身后传来嘶嘶的声音,荀昭才满意地回过头,郭嘉并未束发,长长的迤逦的头发蔓延在脖颈处,皮肤细腻如白脂,眉眼清晰深刻,在很沉沉的夜色中是鬼魅一般的美丽。 荀昭皱眉道:这么凉,你一直在这里吹冷风么? 郭嘉摇摇另一只手中拿的酒道:殿中太多人,我就出来喝了。 荀昭笑道:难怪那宴会那么无聊,原来是你们都出来了。说罢咬了咬唇,悄悄看他一眼道:来的路上我还遇见了关将军呢。 是吗?郭嘉戏谑道:你怎么不说也看到我们尚书令大人了呢? 你!荀昭心中震惊,问道:你都听见了? 郭嘉点点头道:一字不差。 文若说的果然没错,在这破地方说个话到处都是听墙角的。 荀昭拧眉道:你不会说出去吧? 郭嘉眉头一挑道:你怕? 我当然怕,荀昭面无表情道: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郭嘉定定看了他一眼道:放心,不会说出去的,不过这次你得欠我个人情。 第105章 郭祭酒大人,荀昭冷笑道:你真是一点也不亏啊。 谁让你把柄在我手上呢? 荀昭屈辱的同意了压榨条约,再也不敢在这里多待,赶紧回到了宴席上,刚刚一步踏入,发现众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他身上,荀昭心中发毛,难不成是还有听墙角的?已经给曹操告状了? 荀昭下意识寻找荀彧的身影,发现他就坐在离曹操最近的地方,曹操也一脸奇妙地盯着自己,看得荀昭颇为怪异,曹操看着他道:簪的花挺别致的。 花?什么花? 荀昭摸了摸头上,猛然想起郭嘉那双冰凉的手,现在他头上肯定是那朵最大的木槿花了,荀昭在心中把郭嘉来回打了千百遍,面对众人戏谑的笑容,只能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荀彧温和明朗的声音适时道:主公,我与元儿多日不见,方才在园中顽了一会儿,倒是忘了把花拿下来了。 曹操的目光在荀彧与荀昭之间来回扫视,最后一笑道:你们兄弟喜欢簪花取乐,倒也是新颖。 众人终于不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自己了,荀昭向荀彧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荀彧唇角缓缓绽开一个笑容,令人分外安心。 荀昭连忙把头上那朵丢人的木槿花摘下来,这话外瓣是粉霞一样的颜色,内里却是血一般的红,看上去格外姝艳,荀昭扔也不是,放也不是,就拿在手中,正待要落座,众人又一次喧哗起来,荀昭往后看去,当即眼前一黑。 郭嘉着宝蓝绣水波烟羽纹的外袍,如果不看上半身的话,端的是潇洒风流,让荀昭眼前一黑的是郭嘉发上竟然也斜插了一支木槿,趁着他那张姣美若女子的脸更加雌雄莫辨。 郭嘉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荀昭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郭嘉笑道:元儿,你的花怎么不见了? 众人的讨论声一停,荀昭尴尬地要死过去了。 最后还是曹操问道:刚才有的,奉孝怎么也簪起花来了? 郭嘉眨眨眼睛道:臣也不想,元儿说好看,硬是给臣插上的。 我去!一派胡言! 荀昭看着表现得十分无辜的郭嘉,感觉整个人快碎了,曹操哈哈大笑道:元儿不仅和文若簪花,现在连奉孝也不放过啊。 荀昭小小声道:我没有。 不知道其余人有没有听到,反正郭嘉耳朵一动,下一秒笑意加深道:臣这一朵是粉瓣红蕊的,和元儿的一模一样。 荀昭身姿僵硬,不敢再出声了。 荀彧道:君子簪花向来是美谈,也不免古往今来九九重阳都有簪花的风俗。 看他们讨论其余的了,荀昭松了一口气,身旁光源被挡住,荀昭转头一看,正是郭嘉那厮,荀昭气不打一处来,呵了一声道:祭酒大人,您的座位在那边。 郭嘉笑颜如花,这样看真的像个灵动的小姑娘,他瞅了一眼荀昭无处可放的花道:这花多好看,干什么要摘下来? 荀昭忍无可忍道:好看你自己去戴,我这朵要不也给你,你一起簪上吧? 你生气了?郭嘉拢过那朵被摧残的花道:反正有我陪着你一起,也不算丢人。 荀昭:这人脑子有病。 整场宴席上荀昭没有再看到关羽的身影,荀昭看了一眼高高坐在上方的曹操,曹操面容带笑,看着极为随和,和身边的曹仁、许褚等人把酒言欢,似乎是发觉了荀昭的目光,曹操往这边看来,荀昭连忙躲开他的视线,曹操轻轻挑眉,并未再多说一句话。 白马之战过后,曹操虽然算是胜利方,但是仍然弥补不了与袁绍天堑一般的差距,进来所有人都小心做事,连一向跳脱的郭嘉都规规矩矩的了,众人经过曹操的营帐时都是个个屏息凝神。 关羽这事已经传的沸沸扬扬,虽然没人敢挂在嘴上说,但是眼神流转之间,众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情,荀昭自然也不会去触这个霉头,反正他每天也没有什么正经事要做,索性就待在自己的小营帐里哪都不去。 山不来就我,我就来就山。 荀昭感觉自己还是想简单了,自己肯定是个非酋,要不然怎么偶尔出去一次就对上了曹操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荀昭手脚僵硬,垂眉低目道:大将军。 眼下正是剑拔弩张的时刻,曹操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到处逛悠啊? 脑子里乱乱的,就听到曹操道:许久不见你了,还以为你病了。 荀昭艰难道:正值换季,总是出去反而容易感染风寒。 曹操哦了一声,荀昭没有看他,却感觉曹操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虽然没有看到,但是荀昭对这种眼神很熟悉,那种漫不经心的打量,正想着听见曹操道:不在文若和奉孝身边你倒是沉寂很多。 能不沉寂吗?谁敢惹你啊。 没等荀昭回上一句客套话,就听到曹操开始抚今追昔道: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的眼睛就直勾勾的看着我。曹操笑了笑,接着说:就像你现在这样。 荀昭这才反应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直直盯着他看了,曹操的笑容温柔而又亲切,极具迷惑性,要不是荀昭知道历史上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肯定会因为他的话感动的不行。 将军竟然还记得。荀昭用亮晶晶的眼睛努力演出十分感动的样子。 曹操眯了眯眼,荀昭觉得八成自己的演技还不是很到家。 曹操略微停顿,继而轻轻一笑,竟然有些忧伤道:元儿,你观我如何? ?大老远跑这里来就来问这个破问题? 荀昭谨慎道:治世能臣,人中翘楚。夸得很不走心。 那为什么云长非要弃我而去,非要去寻那刘备? 荀昭心中纳罕,关羽已经走了好几天了吧,过五关也过了,斩六将也斩了,曹操怎么还没走出来啊? 可能是刘使君与关将军兄弟情深,难以相弃吧。 曹操若有所思,感叹道:功名利禄,财帛美色俱不能动其心。 荀昭在一边当木头人,虽然不知道曹操为啥要拉着他说这些,但是他总感觉曹操来这一趟肯定挖了个大坑等着他。 曹操下一句如滚滚天雷:他自去追随那刘备也就罢了,只是曹操露出一个笑容道:只是云长临走之时问我能不能带上你。 !关羽脑袋缺根筋吗? 荀昭心神巨震,脑子一片空白,刚要开口辩驳又恍然想起月下与关羽那一次谈话,关羽明明知道他没有那个意思,以他的为人,绝不会在临走之时还要坑人。 荀昭豁然抬头,正巧对上一脸探究之色的曹操,豁,果然是这老狐狸在诈人。 荀昭道:真的么?他从来没和我说过。 曹操与他对视,若无其事道:可能是云长临时起意吧。 荀昭笑了笑道:这次会战官渡,将军有多少胜算? 曹操惊讶之色一闪而过,而后道:你觉得呢? 将军想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曹操嗤笑道:如今的情形严峻,元儿还有心情开玩笑呢? 荀昭心中有一股气,此时幽幽道:如今情形严峻,将军不还是亲自到这里与我闲聊吗? 曹操一时无言,而后道:假话。 胜负三七,将军三袁绍七。 曹操突然笑了起来:那真话呢? 荀昭唇角微微勾起,眼睛明亮如晨星:胜负三七,将军七袁绍三。 曹操笑声戛然而止,正要问为什么,荀昭往后一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这看好戏的郭嘉道:正好祭酒大人来了,具体原因将军还是问他吧。 正在吃瓜的郭嘉:? 他俩真不愧是天生一对,荀昭在心中默默吐槽,都是一样的烦人,躲都躲不开。 郭嘉把他俩之前做的大事供了出去,此时正在忿忿不平:事密而成,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事密而成啊? 荀昭让他叨念的耳朵要起茧:要不是你当时在那看好戏,我还不一定能想起这桩事来,这事进展的怎么样了? 郭嘉还在对于计划的提前透露耿耿于怀,他最喜欢的是众人焦头烂额时他悄然做成一件事救人于水火,相当有成就感,现在成就感变成了压力。 许攸已经知道这件事了。郭嘉没好气道。 这不是一切顺利吗?荀昭眨眨眼睛,难不成你害怕曹操把这件事泄露出去不成? 郭嘉皱眉道:没大没小,怎么能直接称呼主公的名讳? 第106章 我以前就这么叫他啊。荀昭轻轻一笑道:曹操是你主公,又不是我的。 郭嘉不说话了,不知道又在想什么蔫坏的计策。 许攸收拾好东西,没有再回头,背后是将士们饮酒作乐的声音,虽然上一次白马失利,但是袁绍百万大军,自然是有底气的很,听到郭图又不知道在闭着眼睛说什么瞎话,本来还有点犹豫的许攸打定了离开的注意。 荀昭早上是被敲锣打鼓的声音吵醒的,他双眼迷蒙,难不成睡了一觉曹操直接大获全胜了不成? 曹操身边站着一个难得和他身高差不多的人,一双利眼不动声色地将众人打量了个遍,荀昭皱了皱眉,这人谁啊? 子远是我老友,此次弃暗投明,真是明智之举,我得子远,真是好极! 曹操激情澎湃地演讲了一番,荀昭心下了然,搞了半天这人是许攸啊。 下意识地去看郭嘉,郭嘉向他眨了眨眼,两人相视一笑,之后他们谈论了什么荀昭自然是没有听见,但是从红光满面的曹操就能看出来,八成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信息。 上场打过仗吗?曹操突然停在他面前,荀昭顿时有点发愣,但还是道:打过。 我听说你和周瑜也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曹操语气笃定,荀昭这下倒是有些惊奇了,客气道:如果将军有用得上的地方,昭一定万死不辞。 哦?曹操露出了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那今晚一起跟着去乌巢吧。 荀昭:??? 荀昭感觉自己这一趟真是来错了,他恨不得给之前那个想要客气客气的自己一拳,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军队,荀昭心中一凉,五千人,只有五千人,只是负责看守乌巢的淳于琼手底下就有一万人,如果袁绍反应过来了再来支援支援,这群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想到这里荀昭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看着最前面身量并不高大却莫名有一股气势的曹操,忍不住肃然起敬,这跟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夜晚的乌巢一片静谧,五千人分别包围了各处,荀昭正好与徐晃在一处,顺嘴问道:这个看守乌巢的淳于琼怎么样? 徐晃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此人曾于主公并列西园八校尉,自然心思缜密,不可轻敌。 ?说好的乌巢酒仙呢?荀昭心又凉了半截。 当第一抹火光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千千万个火红的光点散在天空中,像盛开了一朵盛世烟花,火光所落之处火势蔓延,里面的人很快骚动起来,徐晃指挥着准备好桐油和火把等物,准备再一次攻击。 曹操和乐进神色凝重,荀昭远远看着,营地四处起火,但是最主要的地方的火势却被很快扑灭,一阵兵马骚动的声音,一个将领率先大声骂道:来者何人?净会使这些鬼蜮伎俩! 曹操一扬手臂道:进攻!要么战死要么胜利! 淳于琼定睛一看,顿时骂骂咧咧道:曹阿瞒! 被迫在战死和胜利之间二选一的的将士们嘶吼着一拥而上,那阵势看得荀昭都有点胆寒,真不知道曹操给他们吃了多少灵丹妙药。 觥筹交错之间,袁绍快要锈住的脑子勉强分出一丝清明来,皱眉看向下面惶恐不安的侍从道:你说什么? 乌巢被烧了! 有什么东西从袁绍脑子里炸开,他形状好看的眼睛微微动了动,写满了疑惑和不可置信,而后立即清醒过来:淳于琼已经败了吗? 不不知! 谁领的兵? 曹操! 袁绍冷笑道:他已经弹尽粮绝,现在这是要背水一战了。握住酒杯的手微微颤抖,袁绍强迫自己压下如擂鼓般的心跳。 张郃沉声道:主公,乌巢危在旦夕,末将愿领兵前去援救! 一旁的郭图连忙道:主公不可!古有围魏救赵,如今曹操营中空虚,正是一鼓作气攻占大本营的时候啊! 袁绍开始沉吟,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袁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最后他沉声道:张郃,高览。 张郃一喜道:在! 带兵去攻下曹兵营地! 张郃面色由喜转惊:主公! 袁绍皱眉道:快! 是。 一时的热血抵不过几倍的人数差,淳于琼看着不知道哪里放出来的一群妖魔鬼怪,啐了一口道:收兵!收兵回营!曹操沉下脸来,对方当起了乌龟,再拖下去自己必败无疑,只能不断地一边扔火把,一边尝试冲破营门。 这样不行。荀昭也是看出了淳于琼的乌龟意图,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道:分几千人给我,我装作援军,一定能骗他们打开营门! 几千人?乐进觉得不靠谱极了,忍不住道:你确定这样能行吗? 荀昭目光沉凝:再在这里耗下去等到真正的援军来了我们都得死在这里,现在得想办法攻开营门,有办法总比没有办法好,他认得你们,不认得我,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 乐进还要再争辩,曹操一扬手道:听你的,徐晃点三千人过去。 荀昭心中一惊,现在估计剩下的也就不到四千人,曹操还真是信任自己,火光中曹操目光深不可测,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劲:既然做戏就装像一点。 众人将刚刚死去的袁军身上的衣服扒了,荀昭深吸一口气,稚嫩的面颊遮掩在沉沉的盔甲之下,众人整装待发后从远处冲来道: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袁军均惊疑不定,曹操一狠心,带着剩下的人率先冲杀上去,一瞬间血肉横飞,荀昭人都看傻了,营地重重的大门打开,曹操眸光一厉,低声道:快跟进去! 荀昭连忙带人跟了进去,伪装的曹军进入之后如同鱼儿回到了大海,刚刚被迫杀死同袍的痛心此刻都化作一簇簇烈火,点燃了整个乌巢大营。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声音还在远处,曹操猛然回头,对乐进道:攻打营门。失去了守护的营门就像纸糊的一样,两方军马混在一处,整一个成了怎么也分不出来的大转盘,新来的援军傻傻看着,之间整座大营都已经陷在火光之中,知道已经回天无力,不由得心中一阵泄气。 带来的五千人几乎杀红了眼,失去粮仓的袁军节节败退,就像无根的浮萍,摧枯拉朽一般节节败退,走在路上荀昭仍然在回味刚刚的刀光剑影,曹操就在他身边,沉沉的血腥气几乎浸满了他的衣服,整个人就像是一樽刚出炉的煞神。 徐晃来之前是报了必死的决心的,现在还睁着大眼睛,充满了不可置信,和身旁的乐进一直在交流刚刚的感受。 主公,我们不是打了胜仗吗?为什么你看上去闷闷不乐呢?徐晃问道。 曹操还没回答,荀昭叹息小声道:因为赢了这边不一定家还在啊。 家? 你觉得这么久袁绍怎么会才派来这点兵力?他干什么去了? 徐晃脸一下子白了,荀昭嘘了一声道:小点声,别让别人听见。 众人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只有领头的这几位目光沉沉,荀昭其实挺纳闷的,这袁绍号称百万大军,这次就算是个二选一的选择题,他是怎么做到一个事情也没拿下的? 回到营地,荀昭都能感受到曹操深吸了一口气,这几个人中反而荀昭是最轻松的一个,远远就看到郭嘉、荀攸还有贾诩几个谋士团大佬迎接,曹操吐出一直哽在喉头的那口气,徐晃和乐进亦是喜笑颜开,但是当荀昭看到最旁边的张郃时,心中的那股杀意忍不住倾泻而出。 孙策的死和袁绍脱不开关系。 孙策的死和张郃更脱不开关系。 旁边的曹操几乎是瞬间就感受到了他这股杀意,下一秒荀昭就被曹操握住了手,曹操朗笑道:此次胜利全靠各位的努力,袁绍兵败已成定局! 曹操军中大摆宴席,荀昭这一路几乎是被曹操牵着走的,荀昭右手指甲几乎要扎进肉中,曹操特意只带了他,荀昭声音仿佛泛着冰霜:怎么,大将军还怕我能一下将他一个皮糙肉厚的将军杀死? 曹操无奈摇头道:你虽然没有杀他的力气,但是你有无数种杀他的方法。 荀昭沉默道:我一定要杀他。 现在张郃新降,杀他不行。 荀昭挑眉道:你同意我杀他? 曹操并未说话,点头表示默认,荀昭笑道:不会是骗我的吧? 指望曹操八成是不行,荀昭嘴上答应下来,但是依照曹操本人奸诈的秉性,怕是要被他耍的团团转。 第107章 经过乌巢一役后,胜负基本已成定局,众人皆是神采奕奕,荀昭推开门,看到了一脸纠结的郭嘉。 荀昭愕然道:你来做什么? 本来还在纠结的郭嘉看见他清凌凌的眼睛和红润的面颊,就知道自己白担心了,没好气道:你整日闭门不出,我以为你要寻死了。 荀昭笑道:我以前也闭门不出啊。 郭嘉道:现在和以前情况能一样吗? 两人俱是静默无言,荀昭最后道:进来吧,总在外面说话像什么话? 难得郭嘉有心虚的时候,荀昭盯了他一会儿,感觉他的表情实在好玩,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你现在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下一秒就要拿刀杀人的暴徒一样。 难道你没有这个想法? 荀昭沉默了一瞬道:你主公答应我之后会杀了他? 郭嘉几乎是脱口而出道:你信了?说完面色瞬间有些泛白,郭嘉挑起眼睛看见荀昭亦是一副惊讶之色,最后他轻轻道:我确实没信。 郭嘉闭紧了嘴,荀昭道:回去吧。 再不回去,你就要把你主公卖个彻底了。 郭嘉起身,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不怕我说出去吗? 荀昭好整以暇道:反正你身上也不止我一个把柄了。 那你要再欠我一个人情。 荀昭忍无可忍,抄起一卷竹简丢过去道:滚! 还没等荀昭想出一个干掉张郃的万全之策,意外就率先来临了,他那名义上的大侄子荀攸竟然找上门来了,说实话虽然血缘关系上也算亲密,但是他和荀攸是真的不太熟。 公达?荀昭琢磨着这位几乎能做他叔的大侄子的来意。 荀攸面色冷凝,那眼神跟阎王殿里来索命的黑白无常一样,无端令人心中生寒,荀攸顶着一张冰块脸道:六叔祖被袁绍挟持了。 荀昭豁然起身,那不就是他父亲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袁绍怎么说? 荀攸道:让主公退兵。 天方夜谭。荀昭想都不用想,袁绍和曹操好歹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怎么越老越糊涂了,这是可能的事情吗? 袁绍毕竟是士族领袖,六叔祖贤名在外,他应该不会轻举妄动,先不要着急。话音刚落,荀昭已经霍然起身。 我去跟袁绍见一面。 荀攸的话都被挡了回去,只是一言不发站在门口,荀昭道:曹操来让你稳住我?我知道你在中间难做,你带我去见曹操,我自己和他说。 荀攸掀开帐帘,荀昭在他难有波动的脸上难得看到了一丝歉意,人各为其主,效忠于别人之后,自身如何便再也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了。 你现在去就是送死,曹操目光冷厉,当日你带头闯进了乌巢,让他怀恨在心,他或许不敢对你父亲做些什么,但是你去了肯定就是死路一条。他身旁的郭嘉也点点头,荀昭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我知道,但是我不能不去。 帐内一时无言,荀昭突然道:就算我死在那里,岂不是正好?大将军也不必纠结到底杀不杀你那位宝贝大将了。帐中只有荀攸、郭嘉和贾诩几个,听到这话均是眼观鼻鼻观心。 荀昭眼神挑衅,曹操没有一丝被戳穿秘密的尴尬,反倒是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荀昭道:你根本就没有信我的话。 是。 第90章 曹操是真情还是假意, 荀昭现在都不想去思考了,走出去身后有人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回头正对上郭嘉那张脸, 在荀昭的印象中,这人一直是个不着调的,反正在印象中从来没见过这么严肃的郭嘉。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荀昭开始拧自己的袖子:我很清醒。 郭嘉要被这话逗笑了:你自己单枪匹马去送死吗? 那又怎样。荀昭拔不出自己的袖子,索性放弃了,直视他道:在这里耗着我难道还能指望一下曹操出兵吗? 面前的人张牙舞爪的, 跟往常的他判若两人, 郭嘉声音有些艰涩:你等一等文若,我还有公达都会想办法的。 荀昭忽然笑了:你自诩了解曹操,就应该知道,他在这种时候绝对不会允许出现任何的混乱, 听你的我怕是要等到黄花菜都凉了。 荀昭叹口气道:我很清醒,去了也不一定就是送死。 郭嘉放开了手,望着荀昭远去的身影,他突然有些心悸,莫名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营帐,发现里面出奇的安静,众人都是嘴紧紧闭着, 曹操还在释放着低气压, 郭嘉识相地站在一旁, 当一个安静的透明人。 他真的走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曹操的声音响起, 郭嘉轻轻颔首,曹操停顿了一下道:不知天高地厚。 主公,他那话曹操摆了摆手, 荀攸适时住口,曹操目光深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他道:我知道,他是故意说的。 明明胜负还没有揭晓,但是看着这一片寂静的袁军大营,荀昭还是看到了失败已经笼罩在了这座城池上,袁绍自然不可能以挟持为名,据说他把荀爽这位无双名士请来,日日夜夜畅谈请教。 荀昭看着来接他的人倒是有些惊讶:友若? 来人眉眼细看之下与荀彧有些相像,正是一直在袁绍处的荀谌,多年不见如今见到还有些恍惚。 荀谌身姿薄如蒲柳,虽然失败已成定局,他还是微笑着牵起荀昭的手:唉,没想到你我相见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我父亲怎么样? 荀谌仔仔细细把他全身看了一遍道:主公一直以礼相待,只是六叔的态度很是冷淡。 荀昭点点头:那就好。 后悔吗?荀谌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荀昭默了一下道:你和文若,我肯定要选择一个的。 你本来不必掺和进来的,荀谌顿了顿道:或许六叔也不必受这种我无妄之灾。 当时哪里会想这么多呢?荀昭长长的睫毛微微闪烁,我能为伯符做的,只有这些了。 荀谌忽然顿住脚步,荀昭倒是心情平和,开玩笑道:怎么,不肯带我走了?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主公一向与袁术不和怎么那次就出兵相助了? 主公一向看不上孙策为什么能有那样精准的消息? 荀昭被这两个问题搞得脑子乱乱的,第一个反应是难道孙策身边出了叛徒?但是袁绍距离这么远,那个叛徒会这么蠢选一个远在天边的主子呢? 他脑子正乱着,又听到荀谌冷不丁地说了一句:那日张郃取胜回来后,不知怎得,主公发了好大一通火。 发火?那估计这次事件没能让袁绍得到想要的结果,会是谁算计了他呢?一个名字缓缓浮上心头,荀昭闭上眼睛,不愿意再去想。 虽然已经打成这个样子,袁绍的优雅人设一直都没变,远远看着只觉得这个人气度高华,倒也不怪那么多人都要前仆后继地追随他,的确是龙章凤姿。 袁绍远比他想象的要冷静的多,看到他甚至是笑了一笑:听说曹孟德曾经和刘备青梅煮酒论英雄。袁绍唇角勾勒起一个笑容,嘁了一声道:装什么雅人,他哪里会品什么酒? ?这和自己想象的画风不太一样啊,荀昭默默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酒杯,这里面不会有毒吧? 袁绍看他一眼,将他所有的心思尽收眼底,也不过哈哈一笑拿过荀昭面前的酒杯一口尽数喝下,荀昭怔怔看着,这人不会是官渡输了一场,彻底疯了吧。 你那是什么表情?袁绍不满道。 荀昭扯了扯唇角道:将军好酒量,听说酒量好的人肚量往常不浅,不知将军能否大发慈悲,放过我父亲。 袁绍嗤笑道:谁和你说本将军不放过他了? 荀昭:? 袁绍道:荀先生学识渊博,本将军请他来谈论经典罢了。 多么蹩脚的理由,能想个可信度高一点的借口吗?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不相信,袁绍道: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你想让我过来见你? 袁绍满意地点点头,荀昭感觉自己脑子中写满了问号:为什么?他不是什么运筹帷幄或者智计无双的绝世谋士,也不是什么英勇盖世的绝世武将。 第108章 乌巢那次,如果不是你,曹操肯定难以攻陷。袁绍笃定道。 荀昭无语道:就算没有我,乌巢肯定也是保不住的。大哥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你决策失误了。 那他肯定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不想跟袁绍再扯来扯去的荀昭道:袁将军究竟想要和我说什么呢? 你奉我为主,再助我败曹操一次。 荀昭十分惊奇,好奇道:将军还想要再与曹操战上一次? 袁绍道:那当然,这次不过是他用阴谋诡计,如果再来一次,他怎么能敌得过本将军的百万大军? 现在的袁绍依然是战意勃勃,跟荀昭想象的消沉到有些发疯的形象完全不同。 荀昭道: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别忘了,荀爽还在我的手上。袁绍说得理直气壮,完全不是刚刚那个只是把人请来一叙的情形了。 荀昭目光沉静:你不会的。 袁绍拂袖道:那你就别想离开了。 我只问一个问题。荀昭不再是漫不经心,眼神无比地认真,你一向与袁术不和,那次为什么也一同往吴郡派了兵? 袁绍轻轻一笑:因为我的人得到了一个消息。 荀昭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是和曹操有关的吗? 袁绍有些意外:是。 让我和父亲见一面吧。 荀爽如今已经是花甲之年,但是仍然精神矍铄,看这老爷子天天四处游学,活得怕是比自己还快活,看到荀昭荀爽眼皮都没有掀起一下。 荀昭讪讪道:父亲。 啪,荀昭被拐棍敲了一下,小腿膝盖是火辣辣的痛,荀爽恨铁不成钢道:你来干什么? 荀昭郁闷道:这不是听说您被挟持了吗? 现在看到了我没事,赶紧走吧。 荀昭看看四处的侍从:现在应该是走不了了。 怎么出去一趟脑子越来越笨了?荀爽诧异道:你之前很聪明的啊。 关心则乱,我这叫关心则乱。荀昭忍不住靠他近一点,看见荀爽头发已经花白,眼角沧桑,但整个人却笼罩着一种从前没有的洒脱,这一趟来又不是一无所获,能看看你也值了。 荀爽摸摸他的头道:一直五湖四海的跑,早就过了年纪也没有行冠礼。 这不是走这一遭的意义吗?荀昭笑道:冠礼就算了,您给我取个字吧。 荀爽爱怜地看着他道:我早就想好了。 荀爽一笔一划地在荀昭手上比划了一番,苍老的手指有些粗糙,接触的皮肤却又泛着热意,荀昭在心底默念道:行玉。 荀昭正要说些什么,却看见一支寒光箭直冲荀爽的后心而来,他脑中一片空白,双手大力一推,银白的箭矢不知没入了哪里,荀昭后知后觉地看了眼自己的胸口,剧烈的疼痛霎时间如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荀昭倒下去的那一刻心想:完了,是心脏。 上一辈子是死了还是没死荀昭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是这次他感觉自己八成是真挺不过去了,周围乱作一团,好像有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吵吵嚷嚷,有人好像把他抬起又放下,但是他全部的感官都汇聚在了胸口那剧烈的疼痛上。 老一辈的人说死之前脑海中会自动回溯这一生中最重要的生活片段,生在乱世,见过的人实在是不胜枚举,想要记住的人更是太多太多,一张张面孔从脑海中闪过,荀昭浑身竟然充斥着一种轻松,就像婴儿回归母体之中。 心脏那块传来一种奇怪的感觉,麻麻痒痒的,还有一种奇怪的空虚感,荀昭的意识迷迷蒙蒙的,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荀昭又闭上了眼,再睁开眼睛眼前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我去,这下别是瞎了吧? 荀昭反复眨眼,突然想起来一个很恐怖的事情:自己不是死了吗? 难道人死之后都是要变作鬼魂的? 正在他想着自己算是哪一类鬼魂的时候,上面传来扣扣的声音,荀昭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不对,他心脏已经被一箭贯穿了,荀昭整个人都麻了,变成鬼了也不代表他能接受鬼魂啊。 上边这个别是个什么敲门鬼吧? 第91章 胡思乱想想着, 上面又传来扣扣的声音,荀昭惊恐到极点,砰的一声, 荀昭自己都愣了,他的腿失去了力量的加持,又软软地落下来,这感觉太可怕了,明明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 但是身体的一部分还能自己动。 上面的不明物体不再敲了, 沉默了一会儿,荀昭松了口气,心想这鬼倒还是个知礼的,下一刻上面开始传来悉悉窣窣的声音, 荀昭神经又紧张起来,这次来的又是什么东西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荀昭恍惚之间感觉自己被抬起,扔到了什么地方。 荀昭猛然发觉,这地方搞了半天是棺材啊,怪不得刚刚睁开眼什么都看不到,等等, 那刚刚动弹的不就是自己的尸体吗?搞了半天自己不会是诈尸了吧? 心中的念头一变再变, 棺材上方吱嘎吱嘎的声音, 那声音极度刺耳,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爪子挠模板一眼, 已经没有心脏的荀昭还是忍不住提心吊胆,外面那个难道是另一个尸体? 呜呜好想逃却逃不掉。 眼前一片白光闪过,身上的棺材板被掀飞了出去, 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哟,你这样穿还挺好看的。这声音十分清脆,宛若黄鹂,后来荀昭再问张琪瑛当时他是个什么打扮时,小少年弯弯眼睛,形容道:珠光宝气啊,如果我是盗墓贼挖到你这个墓我肯定会高兴的不得了,不过还是你那张脸最好看。 荀昭惊讶地看着她,这小丫头不就是偷自己玉佩的那个吗,不过想想她师从龙虎山,会这些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小丫头皱了皱眉道:你怎么只有眼睛能动啊?算了,幸亏我提前有准备。 看几个人抬自己的尸体还是有点奇妙的,荀昭一双眼睛好奇地左看右看。 很好奇?入目是小丫头有些恶劣的笑容,这下落在我手里了吧?不过你现在这情况还是别耗费神元了。她双手点在荀昭眉间,荀昭便感觉一点意识慢慢飘散,最后他听到小丫头冷冷的声音:重新埋好,别让人看出破绽。 一点冰凉从额头迸发而出,荀昭猛得睁开眼睛,盯着雪白的帐顶发呆,有人摸了摸他的额头,奇怪道:应该醒了没错啊,怎么还看上去傻愣愣的? 爹,不会是你念错咒语了吧? 不可能。 荀昭冷不丁道:可以换个颜色吗,这个帐子看上去像是给死人用的。 一声欢快的声音响起:他没傻!又嫌弃道:你本来就是个死人,现在还挑三拣四的。 荀昭试着转了转自己的头,骨头咔的一声,荀昭心中一惊,别转个头给整掉下来了,好在成功转了过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小的那个他已经见过很多次,只是那高大人影一身道袍,倒是显得仙风道骨,眼神清澈,和于吉大为不同。 你看他都能自己转头了! 荀昭:收回我的评价,这人看着也是个不靠谱的。 荀昭艰难道:多谢女郎救命之恩。 小丫头眉毛一竖道:你说谁是女子? 荀昭僵直的面部表情显露出一种名为震惊的情绪:你不是女子吗? 都怪你自小把我当女孩子养!小少年推了父亲一下道:现在好了,现在他也觉得我是个女子了! 父子俩莫名其妙地战斗起来,荀昭咔的一声把脑袋转回原位,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我再郑重地告诉你一次,小少年托着腮很是认真道:我是男子,姓张名不详字琪瑛,你别再把我认成女子了。 不详?弃婴?这都什么啊,他父母真的有认真思考吗? 你回答一下。张琪瑛不满道。 荀昭受人所制,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琪瑛。 这里是哪里啊?荀昭观察了一圈,这地方不是青色帐子就是白色帐子,颜色十分之寡淡,怪不得是道士住的地方。 这是汉中。 汉中,等等,汉中? 荀昭震惊道:怎么到这里来了? 张琪瑛剥了一个葡萄道:汉中就是我家啊。 那你千里迢迢跑到颍川干什么? 第109章 总在这待着多没意思,我当然要四处逛逛啊。 现在的小孩子果然不凡,自己一个人跨越大江南北。 我这是什么情况?荀昭忽然想起来了最重要的问题,我不是死了吗?现在是又活了? 张琪瑛想了想道:也不算吧,你现在不算活人也不算死人。 那你们岂不是能把这世上的所有人都复活了?荀昭简直难以想象,真的有这么神奇的术法,能让人起死回生,那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张琪瑛冷笑一声道:做什么春秋大梦呢?他一牵手指,荀昭感觉到心脏处有莫名的牵引力,带着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下。 荀昭好奇道:这是什么? 还记得我送给你的那根看不见的丝线吗?小少年眨了眨眼睛。 可是为什么会在我心脏上啊? 小少年若有所思道:这东西应该是当时沾了你的血,长到你心脏里面去了。 !听着和鬼故事一样。 张琪瑛看着他的表情,嫌弃道:你那颗心脏已经千疮百孔了,我挖出来给你扔了。 荀昭人已经麻了:那我现在胸口里是什么东西? 张琪瑛勾勾手指,变换了一下动作,荀昭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转了一圈,荀昭拧眉道:是那根线?我这跟牵线的傀儡有什么区别? 还是不一样的。小少年笑眯眯道:你有魂魄嘛。 那你岂不是可以牵动很多死人的心脏?荀昭好奇道。 小少年没好气道:你以为这是街上的菜叶子吗?他认真道:我只有这一根线,只能牵一个人。 荀昭愣道:那你为什么牵我啊? 它都长到你胸口里去了,我能怎么办?!小少年突然凶道。 抱歉。 没事道什么歉。 默了一会儿荀昭道:我什么时候能动啊?他现在浑身僵直,甚至都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要不是眼睛能看到,他真的要以为自己只剩下一个头颅了。 张琪瑛幸灾乐祸道:那只能靠你自己了,没关系,我会帮你的,多练习一下就好了,你的尸体还是待在那里太久了,肌肉和骨头没活动开。 艰难行走的荀昭看了看这家徒四壁的地方,眼珠一转道:你学了几年道术了? 扶着他的张琪瑛想了想道:大概十几年了吧。 十几年?!荀昭难以置信看着他的小身板,这顶多看着六七岁啊。 唔,这和我练的道术有关。 这段时间一堆不科学的事情已经将荀昭的心理底线冲击地无比之低,他只惊讶了一瞬,淡定道:既然你会这么多道法,我们一起去给人看相赚点小钱?他看了一圈这寡淡素净的地方,委婉道:总靠着你父亲那点积蓄也不是办法。 张琪瑛的表情由刚开始的震惊变成现在的无语:你知道现在的汉中太守是谁吗? 张鲁啊。 你知道张鲁是谁吗? 荀昭想了想道:虽然你们都姓张,但是强行攀关系不太好吧。 张琪瑛忍无可忍道:张鲁就是你天天看见的那个道士,那是我爹! 荀昭脑袋宕机了,有些疑惑道:那我们为什么每天住这么破的屋子,每天的菜没有一点荤腥啊? 你想住像你家那样的屋子?张琪瑛想了想道:修道讲究修心,不能贪图享乐。 我又不修道。 张琪瑛微笑道:你现在这副残破的身体,也不能吃什么大补之物,先把底子打熬好吧,不然有你受的。 那我能不能提一个建议?荀昭认真道:每天的膳食我来做吧。 张琪瑛:行。 汉中真的很特别,这是荀昭上街的第一感受。 家家户户都挂着一个奇怪的道幡,后来张琪瑛告诉他那象征的是五斗米道,当汉中郡守把所有人都发展成自己的信徒也是挺厉害的。 荀昭现在走得还是有点僵硬,心脏和手腕脚腕之间的联系还是有点脆弱,偶尔迈步有一瞬间的停滞,这已经是荀昭努力两年的结果了。 街上一片和谐,有一处地方人出奇的多,荀昭拉拉张琪瑛的手道:那边是做什么的,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张琪瑛踮起脚看了看道:看不到,好像是什么吃的吧? 去看看。荀昭兴奋道。 你这不良于行的样子,进去了恐怕就出不来了。荀昭眨着亮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张琪瑛妥协道:好,去。 待他们穿过重重阻碍,才看到原来是个打米糕的妇人,做出的米糕白糯细腻,散发着清香,看着就让人心中喜欢,切开米糕再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最后浇上一勺甜蜜的桂花酱,让人看着就食指大动。 荀昭吃了一口,软糯的感觉在口中化开,他幸福地眯起眼睛,身旁的小少年凑过来道:好吃吗?荀昭点点头:这个特别好吃。 正享受着,身旁传来一个声音:听说了吗?那曹操要南下了,不知道这一战谁能成功。 那还用说?当时号称百万大军的袁绍都被他打败了,现在我看坟头草都三米高了,这曹操怕就是将来的皇帝陛下了! 唉,听说在他治下的百姓可没那么好受,到时候像现在这样是不可能喽。 荀昭听得入神,张琪瑛突然道:那我也尝一口。 啊!你为什么要抢我的。 第92章 两个人把茯苓、莲子、酸枣核、当归等一一整理好, 张鲁有时候喜欢亲自到道观里给别人开药治病,荀昭想起于吉,忍不住问道:你们道士都喜欢给大家开药治病吗? 张琪瑛斜他一眼道:不然呢?术法什么的他们又看不懂, 我也不能天天飞檐走壁给他们看啊。 你真的能飞起来吗?荀昭好奇道。 一小段可以。 安静了一会儿,荀昭又道:汉中的百姓这么幸福,要是其他百姓也这样就好了。 怎么,你还想整个天下都是我爹治理啊?你可饶了他吧,到时候有什么仗要打, 我们这边派一堆道士吗?我爹又要说枉造杀孽。 荀昭再一次闭嘴了, 然后又道:要是别人来攻打汉中,我们打不过怎么办? 这个我们让张琪瑛心中十分欣慰:当然是投降啊,我们能打过谁? 荀昭: 张琪瑛把手里的药包放下:好了,想问什么就问吧, 旁敲侧击三次了,不就是想知道那点事?直接问不行吗? 荀昭看了看他的手道:直接问我怕你掰断我骨头。 外面什么情况?曹操怎么就要南下了? 哦,张琪瑛漫不经心道:曹操把北边统的差不多了,肯定要来找孙权和刘表还有刘备的麻烦啊。 ??? 孙权和刘表我能理解,刘备是什么情况?荀昭好奇道。 忘了你死了两年多了。张琪瑛道:现在荆州的一半都是刘备的了,不知道他和刘表是怎么商量的。 不是,我才死了两年而已。这剧情就已经快进到赤壁之战了吗? 两年时间很短吗?张琪瑛若有所思道:不过刘备和刘表这事确实玄乎, 我听我爹说刘备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个很厉害的军师。 荀昭: 你能理解吗?张琪瑛神色凝重:能让我爹这么说话的, 那肯定是能改变局势的人, 我看不久之后八成得有一次大变动。 荀昭笑道:你们还能预测这个? 我爹可以我不行。张琪瑛摇摇头道:看一次要短命的,本来我爹都准备投降曹操了, 这个变数一出他又不确定了,现在他天天捶胸顿足。 为什么? 他在后悔为什么当初非要去看那一眼。 荀昭无语道:没事,投降错了也没关系, 到时候再投降就行了。 说的倒也是。张琪瑛点点头道:反正不关我们的事,谁输谁赢都一样的。 夜色沉沉,荀昭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一处狰狞的伤口横贯其上,这里原来装着的是一枚鲜活的心脏,但是现在空荡荡的,估计大半夜盗贼进来了摸到一具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但是会动的身体,肯定也要大呼一声:有鬼! 第110章 荀昭闭上眼睛,梦中再次回到两年前,贯穿他心脏的那一支箭仍然不知道是谁射的,刻骨的疼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意识,却反反复复又出现在梦中,不知道是不是白天听了一堆百姓八卦的原因,在梦中他又看到了许多故人。 被折磨了三天之后荀昭终于受不了了,犹豫问道:你这个线可以让我出远门吗? 张琪瑛扬眉道:你要去哪里啊,外面剑拔弩张的,你路都走不顺溜。 荀昭叹息道:我也不想,但是不去看那些事情却总是在我脑子里绕来绕去。 张琪瑛想了想道:因为曹操?好像你哥哥也在那里。说完又猛然想到:听说你来颍川是为了孙策来着?那你这次支持哪边呢? 这事连你都知道了吗? 当时传的沸沸扬扬啊,张琪瑛咬开一个龙眼道:我在街上走十个人有九个都在说这件事,然后我一听说你死了就准备去救你了。 荀昭哦了一声道:你不是说因为你的线长进我心脏里不得已才来救我的吗? 张琪瑛拿着龙眼的手一僵,含混道:那也算一个原因吧。 所以你这个线能让我出去吗? 张琪瑛拧眉道:你要出去没问题,但是如果有别的道士发现了你可能有点麻烦。 荀昭好奇道:什么麻烦? 张琪瑛没好气道:你现在是真正的活人吗?让别人发现了肯定要把你捉回去研究。 那还是算了吧。荀昭想了想自己被捉住的场面,不知道又要经历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他还是不去冒这个险了。 行玉,你和琪瑛去找找还有没有葛根。葛根到处都有,但是张鲁的要求格外高,柴葛与粉葛一律不要,要的是这边山上长着的一种红葛,那东西出一点粉功效就能赶上十倍的普通葛根,不过这东西跟成了精的人参一样,藏得很严实,要一株一株仔细看才能找到。 张琪瑛鼓起小脸道:这次可不能让我们白干活,得给我们点补偿。 张鲁笑道:这次你回来我教你一个你不曾见过的道术。 临走之时荀昭总觉得张鲁看他的眼神意味深长,待到他想要回视的时候才发现只能看到张鲁的一块袍角了。 快走啊,有什么可看的,天天都能够见得到。张琪瑛拉着荀昭,摸了摸他手腕的骨头道:好点了,没那么僵硬了,估计再要一年,这骨头就灵活了。 荀昭跟在他身后,现在只是稍稍有点凝滞,基本上不影响他的正常生活,经历过一开始那动一下全身都要发出咔咔声的情况,荀昭表示现在简直就是小儿科。 汉中虽说是平原,但是山也不少,张琪瑛看了一眼扭头道:和以前一样,分头找,找到了就拉绳子。荀昭点点头,仔细观察着每一株葛根,这东西指不定就躲在哪一副平凡的面貌下,不过红葛根茎漂亮,看上去很秀气,倒是在一定程度上缩小了寻找的难度。 远远地他看见一株看上去水灵灵的秀气植物,荀昭微微扒开泥土看了一眼,是朱砂一般的红,他连忙拉了拉心口处看不见的丝线,正当他埋头苦挖时,上方传来声音道:小友,你也来挖红葛啊? 荀昭抬头一惊,弯下腰看他的人看着倒是慈眉善目的,就是穿了一身道士衣裳,荀昭垂下眼睛道:是啊,红葛治疗效果好一点。 眨眼间的功夫,老道已经把手搭在了他手腕上,啧啧称奇道:骨头还没长好,难怪不跑。荀昭一听这话凉了半截,老道咦了一声道:转生结?下一秒荀昭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老道拿黑布包裹仔细了背在身上,想了想笑道:龙虎山张氏的转生结?虽然斩不断,但让你找不到还是有办法的。 大晚上背了一个成年人,还是已经走了三天四夜,饶是帛和这种已经颇有道行的道士也有点吃不消,幸而远远看见了一处客舍,帛和吐出一口气道:幸好明日就到南阳了,等出了这块地界就好了。 他一身道士打扮,身后背了一个将近两米的黑布包,成功将这里吃菜的客人都吓了出去,店老板笑得有些勉强:不知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帛和把荀昭放在一边,喘了口气道:住店,把你们这里的荤菜上三四样。店老板看着他一副道士打扮却要吃荤菜,不由得怪异地看了他两眼,接着却听这道士道:这里有酒么? 有的有的。 好酒尽管上。 店里的人看着醉的东倒西歪的道士面面相觑,店老板沉声道:这都什么世道,现在道士都吃荤的喝起酒来了?先翻翻他身上有没有钱。 看到手里的铜钱店老板才露出了点笑意,吩咐道:阿大和阿二把他抬上去。 阿大阿二两个人抬完帛和,看着他带过来的和人一般高的黑色布袋,忍不住相互对视一眼,阿二道:这里面装的是个人吧? 阿大道:先抬上去再说。 大哥,这里面肯定装了个人,我都摸出来了,这是腿。 里面装的不会是尸体吧?阿大听了也紧张起来,两个人把黑色布袋放到道士旁边,阿二鬼使神差道:大哥,咱们掀开看看吧,我实在好奇。 阿大斥责道:你疯了?死人有什么好看的?虽然这么说,但是眼底也深深浸透了好奇之色,阿二试探道:就看一眼,看一眼我们就盖上。 阿大点点头,两人轻轻把那层黑布掀开,露出来了一堆符咒,里面还包裹着一层,阿二心虚道:大哥,还开吗? 阿大瞥了他一眼道:掀都掀开了,怕什么。 说着两人轻轻扯下符咒,见底下还蒙着一层黑布,阿大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鼓胀的心跳。 大哥,要不咱们给贴回去吧。阿二要哭了,阿大置若罔闻,右手轻轻颤抖揭开了那层黑布,一张极致秀美的脸出现在两人面前,乌发披散,肌肤细腻如玉,阿二喘了口气道:吓死我了,原来是个美人。 阿大试了试鼻息道:已经死了。双手不经意擦过皮肤,阿大浑身一颤道:身体还是热的。 刚死不久?阿二好奇道,看着这女子纤长的睫毛和红润的嘴唇,他色心顿起道:大哥,反正她已经死了,不如 这是个男人。阿大一句话像是给阿二浇了一头冷水,阿大指着荀昭的喉结道:这是个男人。 第93章 这老道士背一个死了的男人做什么?阿二好奇道, 大哥? 阿二转头看到阿大目眦欲裂,连忙道:大哥,你怎么了? 阿大伸出手颤颤往后面一指, 只见那具姝丽的男尸不知道何时睁开了眼睛,阿二愣愣地看着那双秋水似的眼睛,阿大大叫一声:快跑啊!诈尸了! 两人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梯,荀昭还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听见他俩这一嗓子一愣, 心道:不好, 这里这么多人,等人都来了就走不了了。 看了一眼醉的东倒西歪的道士,荀昭面无表情搜刮了他身上剩下的银钱,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 刚睡下被叫起来的店老板支愣着两只眼睛躲在一堆人身后,色厉内荏道:你们几个快去看看是什么东西! 一群人蹑手蹑脚爬上来一看,见只有老道一个人和一团符纸和黑布,阿大惊呼道:他跑了!他跑了!这东西可不得了了,不会要害人去吧? 店老板狠狠瞪他一眼道:听好了,这件事不存在过,明天都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要是让别人知道了, 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阿大看了看还在神游天外的阿二, 摇了摇他道:阿二,你怎么了?阿二眼睛直愣愣道:想是那男尸吸了我的魂魄, 我老感觉怎么魂不守舍的呢。阿大一听心中一惊,懊恼道:早知道就忍住那该死的好奇心,咱们兄弟俩要是都被那东西索了命怎么办? 现在还是大晚上, 荀昭一个人出来只觉得哪里都不认识,这地方不知道是什么荒郊野外,方圆几十里连个人影都没有,饶是荀昭现在严格来说算不上人都感觉有点心悸。 得赶紧走,要不然那道士追上来就惨了。荀昭在心里默默想着,那道士不知道使的什么手段,他瞬间就没了意识,不过醒过来看见那堆乱七八糟的符咒可以猜到原因。 打定主意朝着一个方向一直走过去,害怕又从哪里冒出来一个道士,荀昭一直都挑人少的小路走,只是手腕脚腕处关节滞涩,也只能慢慢走着,远远看见一处茶肆,奔走半日水米未进,荀昭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道:来碗茶。 第111章 茶肆里坐着的都是人,荀昭怕被人觉出什么不对,一个人端着去一棵粗壮的大树后边,只是还没喝几口就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先赊一碗行不行?荀昭心中一惊,悄悄探头一看,果然是那个搞不清原因非要抓他的老道,这茶肆老板应该是他的熟识,只听那老道道:他身上有种特殊的气息,要走大路可能还难找些,但是他专走小路,总归跑不了的,我察觉到应该就在这边。 !怪不得他追得这么快,荀昭心一横,轻轻把茶碗放到树后,快步走了。 长得很灵秀,走路不是很利索,披散着头发有点像女子?茶肆老板略微沉吟苦笑道:老兄,这人我见过,刚刚咱们叙话是他就倚着那棵树喝茶呢。 帛和眉头一皱:刚刚的话他都听去了,想来他肯定往人多的地方走。 那怎么办? 无妨,我既然已经追上了他,离捉住他就不远了。 一头扎进人堆里,起先荀昭还有点担心,但是走在人群之中好像也没有人觉得他不一样,他这才放下心来,这一通走是真的累得他够呛,买了几个胡饼一边咬着一边问道:这地方生意怎么样? 卖胡饼的人道:咱们这地方这不是离着南阳太守杨大人府上不远,这一条街都生意不错。荀昭又与他聊了几句,这直接离开汉中,到荆州南阳来了,荀昭不由得感叹:这老道士体力也太好了吧。 正吃着看见远处有个披道袍的,这不就是他刚刚想的老道士吗!真是流年不利。 荀昭赶紧朝反方向快走,帛和一眼就发现了人群中格外显眼的那个披头散发的人,大喝道:哪里走!荀昭听见他的声音拔腿就跑,转过一条小巷,只见这条街更为宽大,荀昭脚腕骨头一痛,一下跌在地上,小腿传来锥心刺痛,荀昭不禁心中绝望道:这下完了,又要被捉回去托运了。 下一刻旁边的车壁打开,荀昭还没看清是什么人,就感觉自己两只胳膊被抓住,被人半拖半抱上了车,眼睛上覆上一双微凉的手,荀昭刚要说些什么,就听旁边人轻声道:闭上眼睛别说话,尽量封闭五识,他在找你。 荀昭眨眨眼睛,听话地闭上了,脑子里却乱七八糟地想起别的东西来,这个声音,好像有点熟悉。 帛和追到这条街上就发现气息断了,心中疑惑道:难道是他走了另外的路?不应该啊。找了一会儿找不到捋须道:天意,天意如此。说罢仰头大笑而去,南阳的百姓们都用一种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好了。眼睛上那双手消失了,荀昭扒开车帘道:他走了吗? 已经走了。 荀昭回头看去,但见此人侧脸玉容,眉眼泠泠如高山新雪,含着一丝笑意又柔柔若流风,这人可太熟了,虽然已经比之前高了不少,但是荀昭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高兴道:亮亮! 诸葛亮确是一怔,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称呼,荀昭上下打量一番满意道:你长高太多了,我一开始都没能认出你来。 我们已经有四五年不见了。诸葛亮微微垂下眼睛,明明没有什么别的动作,但是荀昭就莫名从中看出一丝难过来,荀昭讪讪道:也得亏你没跟着我,我这五年过得可不算好。 我听说你不是在刘备那里?怎么来南阳了?荀昭好奇道,按理来说曹操就要南下,刘备和刘表应该都严阵以待才是。 手上一痛,荀昭这才发觉两人的手一直交握在一起,诸葛亮低声道:我回来祭奠故人。说罢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荀昭看,荀昭无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试探道:这个故人不会是我吧? 一片寂静。 荀昭不敢再说话,也不敢跟他对视,方听沉沉一声叹息,握着他的手松了松,诸葛亮问:那你现在是不是可以解释一下这三年你是怎么回事,还有诸葛亮神色复杂地看着没有一点生命波动的荀昭:你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这事说起来有点复杂荀昭想了想道:不过水镜先生应该也教过你这方面的知识吧,我现在应该不是活人,算个活死人吧。 你当时是真的 真的死了。荀昭干脆利落道,轻轻抚上胸口,一箭穿心。 诸葛亮见他发丝蔓延,遮蔽住了胸口,一时间目光沉凝,荀昭看着他如有实质的目光,一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胸口那处伤口仿佛要烧起来,调笑道:你想看啊? 见他没有拒绝,眼神中赤裸裸地写着两个字:是的。 也没什么好看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了。荀昭把手规规矩矩地放好,想要赶紧掠过这个话题,诸葛亮眼中似乎有流光闪过,在空中循着什么东西轻轻一拉,荀昭顿时感觉好像被拽了一下,诸葛亮研究了一会儿道:这是线? 这你都能看见吗?荀昭震惊道:跟着我的那个老道士都好像没发现。 术法同源而已。诸葛亮松开那根看不见的丝线,荀昭顿时感觉心又放下来了,他的手一路循着一种莫名的轨迹捏在了荀昭的手腕上,轻轻一用力,荀昭皱眉道:痛! 难怪你行动还不是很流畅。诸葛亮握着他的手腕,你这具身体都还没有完全适应好,怎么就到处跑? 我也不想啊。说起这事荀昭就有些郁闷:我是被那个道士一路从汉中掳到这里来的,不过我还得谢谢他。 谢谢他? 谁能想到恰好在这里遇见你呢?荀昭开心道:我打听过很多次,没人知道你和水镜先生去了哪里。 你找过我?诸葛亮双眸波光粼粼如同蒙上一层水光,显得那张琼玉一般的脸更是玉华生晕,师傅带我去了很多地方,不过走的都是特殊的路,寻常人应该是看不到我们的踪迹。 原来是这样。荀昭只觉得魔幻,想来水镜先生也和张琪瑛的爹一样,是个有道行的,心中思量一番,荀昭使出自己的必杀技,用一双清凌凌的可怜眼睛看着对方道:你让我跟在你身边吧,之前一直想来这边,张琪瑛总是不让,这一次总算是误打误撞出来了。 张琪瑛,诸葛亮在心底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两三遍,笑得熙和若清风道:好啊。 什么叫抱大腿的好处?这就叫抱大腿的好处! 看着一桌子山珍海味荀昭感动地眼眶都红了,谁懂吃了三年素菜的痛苦啊!就算是做得再好吃,那也是一点荤腥都没有。 荀昭先是解决了一块烤鹿肉,又盯上了一只糟鹅掌,还有荷叶炖鸡和醉鸭也在他眼前晃,荀昭有点为难,先吃哪个好呢? 诸葛亮看了一眼自始至终没有获得荀昭一个眼神的素菜,默默夹起一片糖藕吃了,荀昭终于满足了这三年都没有沾过一丝荤腥的空虚,看着还不太流畅的手腕纠结道:张琪瑛告诉我最好不要吃肉食,吃了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吧? 诸葛亮眉头稍稍一动:现在想起来了? 荀昭痛心道:不会要恢复个好几年吧? 他骗你的,诸葛亮轻轻笑道:这和荤素没有关系。说罢掂了掂荀昭的手道:我来想办法,把不流畅的经脉再疏通就可以了。 荀昭感觉他像是在掂一个猪蹄,听了这话有些害怕道:不会很痛吧?我刚刚醒来的时候,走一步路浑身的骨头都痛。 灯影昏黄,光影映照在诸葛亮影影绰绰的侧脸上,他握着荀昭的手微微一顿,笃定道:不会痛。 第94章 那就好。 荀昭很快就见识到了不会痛的威力, 他沉默地看向暗红色的水液道:这是什么?看上去像血之类的东西。 朱果和丹参熬的。诸葛亮的回答很平淡,好像做的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一样,荀昭看了这东西一眼又看了诸葛亮一眼:你确定这东西不会烧死我吗? 朱果和丹参从名字看就能看出来热元素含量十分丰富, 实际上也是如此,临死之时富裕人家会寻来一点给人吊命,激发出身上的最后一点生命之火,但是这么一大盆荀昭还真没见过。 不是让你喝下去,把手腕放在里面泡一下。 荀昭半信半疑道:那有效果吗?说着慢慢把手腕伸了进去, 只觉得痒酥酥的, 有东西循着他手腕的缺口渗入皮肉,像是千万条极细的小蛇,烧的荀昭意识迷迷糊糊的,痛倒是确是也不通, 就是热得有点让人受不了。 第112章 荀昭额头渗出细汗,浑身好像被极细的火苗微微燎动着,烧得他有些干渴,想要急切寻找一片水源,脸颊循着一片冰凉贴过去,顿时心中一片熨帖,勉强睁开眼睛看到诸葛亮正在看着他的那只手, 荀昭心中一惊, 他都趴到人家身上去了! 用极强的意志力, 荀昭放弃了冰块,身体移开了眼睛却还想着, 摇摇脑袋恢复了一点神志道:你离我远点吧,你在这里我一直想往你身上贴。 视线模糊中,荀昭看到诸葛亮好像是笑了一下, 顿时满堂生晕,朱果和丹参的功效又一次让他脑子不清醒,循着本能再一次贴了上去。 这个功效也太强大了。第二天醒来,荀昭控诉道:能不能换一种温和一点的法子?这个药搞得他像个变态。 诸葛亮神色微顿道:这是恢复最快的方法了。 荀昭琢磨了一会儿道:不动这两味药,加点清心的三叶草进去应该没事。 诸葛亮长长的睫毛上下扇了扇,最后道:可以一试。 南阳这地方人是不少,荀昭掀开车帘远远看到了一种奇形怪状的大炉子,疑惑道:那是什么? 诸葛亮剥开一个莲子,视线循着过去看了一眼道:炉饼。 荀昭眼前一亮道:就是把面饼放在炉子里面烤的那种吗? 诸葛亮剥莲子的动作一停,对上荀昭神采奕奕的双眸道:买几个? 荀昭满意地点点头道:知我者孔明也。思来想去道:买上六个吧,我们先吃两个,剩下一个明天早上还可以吃。 江夏其实也是一块好地方,四面环水,一看就知道有很多河鲜,自从几年前黄祖被周瑜打败过一次,这里的水军一直养精蓄锐准备下一次战斗,刘表家里那堆破事荀昭也不想了解,反正现在这支水军落在了刘备手里。 远远看着刘备着锦红披风,在风中荡起一个潇洒的弧度,高头大马好不风流,荀昭不由得感叹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刘使君现在与当日在徐州的时候已经是判若两人了。 孔明人未到声先到,刘备一个利落的翻身下马才显露出一点枭雄本色,但是等人走到面前,亮晶晶的眼睛又让人想要无端信任依赖。 后面的关羽注意力却没放到诸葛亮身上,一脸震惊地看着荀昭,半晌出声道:甘陵侯? ?关羽在说谁啊? 荀昭左右看了看,也没有其余的人在场,诸葛亮道:你死后陛下追封的。 荀昭左思右想道:是因为我死在甘陵吗? 是。 荀昭扬起笑脸道:刘使君、关将军、张将军,别来无恙啊。 张飞早瞪圆了眼睛,拿手肘一碰二哥道:二哥,你不是说他死了么? 关羽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观此人音容笑貌与荀昭一模一样,口中喃喃道:这世上难道真的有起死回生的事情? 诸葛亮适时道:主公,当日行玉其实并未死去,只是重伤调养,前些时日我正好遇上了他,就结伴而行了。 荀昭在一旁点头,来的路上他们就说好了,要是有人知道世上有起死回生这种事情,想来这一辈子都安稳不了了。 刘备笑道:当日听闻行玉身死,我也是失神良久,总觉得可惜,如今知晓你还活在这世上,又与孔明结伴而来,这就是缘分啊! 张飞把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个遍道:不说了!咱们去吃酒!鬼门关里走一遭这可是值得庆祝的大事! 诸葛亮眉眼一横道:我看是你自己想吃酒吧? 张飞摸了摸脑袋道:俺自然也要作陪的。 一句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刘备这莫名其妙的兄弟氛围确实挺让人轻松的,主打一个身心舒畅。 你什么时候去扬州啊?荀昭踢走一颗路边的小石子,诸葛亮看了看惨遭祸害的小石子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扬州? 荀昭动作一顿道:我在汉中的时候就听说了。 汉中消息还挺灵通,诸葛亮轻轻笑道:主公刚刚决定的事情已经早就传出去了。 好吧,是我自己猜的。荀昭妥协道:这也不难猜吧,刚刚我见的几个人里只有你最牙尖嘴利,换别人去怕是要被说的哑口无言。 牙尖嘴利?诸葛亮不禁失笑。 难道不是吗?堵我堵的死死的。荀昭笑道:什么时候去扬州带上我,我和公瑾算是熟识,应该可以帮你说一说。 熟识?诸葛亮脸上笑容一收,我离开的时候你们也不过刚刚认识,现在已经成为熟识了? 也是,毕竟是过命的交情。 荀昭莫名其妙道:毕竟也算得上是一起共事,你放心,我有把握肯定能帮你说成。想了想荀昭突然理解了诸葛亮,毕竟现在还年轻,虽然历史上说他舌战群儒,以一己之力扛住了整个江东谋士团的刁难,但是心中肯定还是会犹豫的。 荀昭拍拍胸脯道:江东那边顾雍是我同窗,应该可以争取一下,陆绩你也知道,说服不成问题,其余几个老顽固也没什么可害怕的。 诸葛亮: 荀昭发现了刘备一个隐秘的爱好,那就是喜欢各种各样好看的衣服,刘备据说是草根出身,但是他对衣服的要求还挺高,荀昭观察过,刘玄德同志选衣服的三个标准:颜色鲜艳、花纹新颖和裁剪得体。 发现秘密的荀昭分享给了诸葛亮,诸葛亮看他眼睛亮亮的,十分高兴的样子,心不免也柔和下来,摸摸他的头道:观察的很仔细。 荀昭得意道:那当然,当年我也是裁剪衣服的一把好手。 诸葛亮:? 看出了他脸上的疑惑之色,荀昭道:我家中只有一个姐姐,给我小侄女做衣裳的时候她从来不假手于人,我就经常去帮忙,一来二去我自己都能给自己做衣裳了。 荀昭比划了比划道:你跟你主公完全相反,一直这几个颜色换来换去也不嫌寡淡,等我有时间可以给你露一手。经过刘备的几天熏陶,激发了荀昭的创作欲望,下意识他觉得诸葛亮穿别的颜色的衣服一定也特别好看。 只给我做吗?诸葛亮难得有这种名为渴望的表情,荀昭佯怒道:怎么,你还打算给你的主公预定一下?再加上关将军?张将军? 诸葛亮弯起眼睛,难得显露出了一点少年人的朝气:那我等着。 唉,外表上看着很成熟的样子,实际上还是个孩子呢,看做件衣裳给他激动的,荀昭在心中无奈地摇摇头。 刘关张几个人都生活地很简单,为什么说简单,因为荀昭看见过极为麻烦和难伺候的,比如已经去世了的袁绍袁大公子,从外袍配什么颜色的衣带,熏什么味道的香都要仔细考究,更别提平常出门了,就算是作战的时候,袁绍也是浑身规规整整,吃了败仗也是仪表一丝不乱。 和他比起来刘备就很好满足,比如在这三兄弟出去跑马回来之后提前准备好点心和水果,选最漂亮的衣服和跑得最快的马,再加上最香醇的美酒,那简直就是绝杀,张飞啃着一只鸡腿,只觉得这拿酒醉过的鸡肉就是跟平常吃的鸡肉不一样,感叹道:这不会是龙肉吧?怎么这么好吃! 荀昭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成就感,只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就已经成功融入他们的小集团,导致荀昭要跟诸葛亮去扬州的时候,张飞眼泪汪汪道:大哥,俺要不也跟着去吧,保护军师的安全。 诸葛亮无情拒绝了他,泛舟碧波上自然又是一种雅趣,荀昭捞起湖中的一颗菱角掰开看见白粉粉的内芯,一看就十分的清甜,刚想要分享给诸葛亮就敏锐地察觉到他好像不是特别开心。 诸葛亮的情绪其实还是挺难感知到的,但是当他眼神飘忽不定,手指轻轻在桌子或者膝盖上轻轻敲击的时候,荀昭就知道他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了。 刚剥开的菱角,吃吗?荀昭将刚刚那个剥开的递过去,诸葛亮瞟了一眼道:不吃。 荀昭迅速伸回手道:那我自己吃了。 等等!诸葛亮难以置信道:你就这样拿回去了? 荀昭眨眨眼睛笑道:你不是不想吃吗? 那为什么翼德推辞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直接拿回去? 终于让我给诈出来了吧,荀昭笑意加深:嗳,你还比较这个啊,我们都认识多久了?翼德同我才认识一个月而已,他当然不红意思了,你也和我才刚认识一个月吗? 第113章 那我要吃。最后那个菱角还是落到了诸葛亮手里。 荀昭正看着波光粼粼的湖水发呆,突然一条小鱼跳出水面,划过一个漂亮的弧度,荀昭眼前一亮道:今天我们熬小鱼吧,看着就很鲜美。 第95章 春风十里扬州路, 卷上珠帘总不如。 扬州风光确实让人流连忘返,虽然正逢乱世,但是这方地界比起北方那些风雨飘摇的地方, 还算宁静和乐。 上次见孙权的时候,他才这么高。荀昭比了比,有点难以想象这次的任务是和那个小孩子进行一场合作谈判。 你说他还认得我吗?荀昭顺手掐了一根水草拨弄着手心。 认得又如何,不认得又如何。诸葛亮淡淡地瞥了一眼,唇角勾勒出一丝笑容, 反正有人信誓旦旦的保证一定没问题。 现在想想, 如果我自己一个人去肯定心中没底。荀昭看看旁边的大宝贝,脸上浮现了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不过带着你我就有自信了。 诸葛亮很多次都想问他对自己莫名其妙的自信都是哪里来的,船上除了一堆恪尽职守的兵士外, 也只有他们两个人,清风徐来,吹的荀昭手中的那根水草左摇右晃。 为什么? 若是声音再轻一点,这声音就随风飘走了,偏偏荀昭听见了。 啊?荀昭故作姿态地张开嘴,笑道:这问题你问了多少次了,怎么还问啊? 他仰起头看身边的人, 忽然发觉不仅仅是孙权成长了, 诸葛亮也从之前那个小小少年变成了现在看他都需要仰起头来的人, 这种变化细致入微,以至于荀昭都没反应过来。 莫名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觉。 荀昭摇摇头, 摇掉自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想,诸葛亮倚靠船边,有别样风致, 他想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感觉你对我总有一种盲目信任。 表现的这么明显吗? 你这么聪明,不信任你信任谁?荀昭弯起一双眼睛,心中想道:课本早就告诉我事情的结果了。 这河里面有什么好吃的?荀昭已经研究起了晚饭,诸葛亮想了想道:扬州一带,鲈鱼最为出名。 船边有许多细细的绿叶漂浮在河面上,荀昭掐了一片,连带着拽出连在水底的一根小茎,上面附着满满的胶质,摸上去软软滑滑的,嚼在嘴里肯定极为鲜美。 莼菜!荀昭惊喜道,怎么忘掉了这个大宝贝! 古代那个因为思念家乡的鲈鱼脍而辞官回乡的人荀昭已经记不清了,但因着这事,莼菜鲈鱼可算是在美食界大大扬名。 我们用莼菜炖鱼羹吃吧! 诸葛亮默默看了一眼已经快要黑的天,迟疑道:这个时间是不是有点晚了? 美食还分早晚么,荀昭眨眨眼,正好这里既有鲈鱼也有莼菜,正所谓是天时地利人和也。 分配好抓鱼的采菜的任务,荀昭慢慢给支起的锅添柴,暖暖的火光烤的人脸皮酥酥的,诸葛亮正仔细地将完整的莼菜择下来,态度认真的好像在处理什么重要政务。 意识到荀昭正在看着他,诸葛亮手上速度更快了,剥开多余的叶子,掐断最肥嫩的部分,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着倒是也赏心悦目。 看来这次湖上之旅也不是没收获嘛,看看这采莼菜的功夫肯定得精进不少。荀昭一边调笑一边凑过去看,火光烤的人眼睛疼,他干脆把下巴放在诸葛亮肩上。 然后荀昭就瞬间感受到诸葛亮左肩僵硬了,啊啊啊,他下意识干了一个什么动作呀,他怎么就把自己的脑袋放到人家肩膀上去了? 寻找回过神来,用极快的速度逃离刚刚自己的区域,火光之下,他仍然能看到诸葛亮脸颊上泛起了一抹如烟霞一般的红色。 他鬼使神差地说道:你害羞了? 诸葛亮手上动作一乱,肥嫩的莼菜心被他扔了出去,留在他手里的是茂密的莼菜叶,荀昭正要笑他,却看见诸葛亮抬头对他露出了一抹抱歉的微笑。 月光如水,周围的人捕鱼的捕鱼,采菜的采菜,荀昭却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一跳一跳的,满脑子都是刚刚诸葛亮脸上那抹青涩的、有些尴尬的笑容,如新荷初绽,好看极了。 鲈鱼被细细的去鳞去皮去刺,这个季节的鲈鱼本来就鲜美异常,更何况扬州的鲈鱼更是一绝,细嫩的鱼肉被小心的和莼菜混在一起煮,不用加调料就十分的鲜美。 一觉起来,荀昭还在思考昨天的自己,那个状态跟傻子一样,好像被驴踢了一脚,要是让昨天的自己去谈判的话,估计得被人家牵着鼻子走,要是让诸葛亮用美人计,可能也有一定的几率能谈判成功吧? 船快靠岸了,远远的荀昭就看见正中间站着一个威武的老将军,头发已经有些发白,但是仍然英姿勃发。 哈哈哈,可算把你们给盼来了!黄盖大笑着,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身后乌泱泱的跟着一群人,荀昭一眼就认出了顾雍,对他眨了眨眼睛。 请孔明先生来宴会一叙。黄盖看着疑惑的荀昭,笑道:公瑾要单独见你。 他也来了?荀昭有点惊讶,周瑜的驻守地不是这里,他本来想着过些日子等这边人都被说的服服贴贴了之后再去和周瑜见面。 听闻你们要来,他早就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荀昭看着被一大堆人包围在一起的诸葛亮,也只能小声说道:这次真的只能靠你了。诸葛亮自从来到这里,表情就没有变过一丝,荀昭也看不出来他到底这时候是紧张还是不紧张,只能叮嘱一句道:要是谈不来也没事,等我回来我们两个一起说服他们。 诸葛亮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回应他,早就有人引着荀昭往另一个地方走去,这地方弯弯曲曲的,恨不能有上十几个弯,等到荀昭消失在拐角,诸葛亮才撤回了一直凝视着他的目光,缓缓走上台阶。 荀昭真怀疑自己如果独自出来,根本就回不到原来的地方去,跟着引路的侍女走了一会儿才看到一个亭子,外面都是营帐和演武场,这处地方都是格格不入,青碧色的帷幔在空中飘摇,有一种格外的风雅味道。 掀开幔帐,先传来的是泠泠琴声,指尖跳跃如行云流水,荀昭非常自来熟的坐在了旁边位置,有模有样的,闭上眼睛听了起来。 刚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听到身边人的一声哼笑:听出什么来了? 琴这种东西荀昭也是从小学到大的,到不了周瑜这种登峰造极的地步,但是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张口就来道:公瑾的琴技还是一如既往的挥洒自如,游刃有余啊,真是让听到的人不禁心中 再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就走吧。荀昭睁开眼,正对上周瑜那张妍丽姝艳的脸,好看的眉毛拧起来,看上去有点凶残。 这可都是我的肺腑之言,不过,荀昭笑道:仔细听来,还是感觉你有心事,怎么,害怕这次你主公被我们说服了? 周瑜慢条斯理的拿旁边的帕子擦了擦琴弦,笑道:我怕什么?这次是你们有求于我们。 哎呀,我们都这么熟了,难道这次你要见死不救吗?荀昭凑过去,右手轻轻抚弄过琴弦,铮的一声,那柄古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周瑜按住他的手,皱眉道:乱弹。 荀昭突然想起那一句赫赫有名的曲有误,周郎顾。,心中一哂,煞有介事道:我的琴技不说登峰造极,也算是天下无双,今天你特别幸运,我来为你弹支曲子。 周瑜挑了挑眉道:我见识一下什么样的技艺。能称得上是天下无双。 他也不挪动位置,荀昭只好将自己那张小垫子往琴那侧搬了搬,唇角勾勒出一抹坏笑,然后一顿乱弹。 啪的一声,周瑜似笑非笑地按住了他两只手,这就是你说的登峰造极,天下无双? 荀昭忍不住笑出声来:人家不都说曲有误,周郎顾,我以为你会一个一个音给我调整呢,没想到这么粗暴,你对你那些红颜知己也这样吗? 从哪里听来的混话?周瑜皱眉道:我哪有什么红颜知己。 这下轮到荀昭震惊了:你不是见过小乔了吗? 周瑜莫名其妙道:和她有什么关系? 这么多年,他俩怎么还没有培养出感情来啊? 荀昭沉默道:坊间传言所说,我还以为你和小乔伉俪情深呢。 坊间传言,坊间传言,你们荆州到底是从哪里听到这些传言的?周瑜突然起身,在荀昭看来像一只炸毛了的猫。 第114章 哎呀,像这种风流韵事,也不失为一段佳话。荀昭绞尽脑汁,在心中向毫不知情的荆州人民道歉,何况你长得这么美,自然就有个人给你编些才子佳人的故事。 长、得、美?周瑜一字一顿的重复了这三个字,荀昭心里一惊,完了完了,怎么就这样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荀昭抬头心虚的望了一眼这时候已经成为爆炸猫的周瑜,那双含情桃花眼在怒火的映衬下又染上了一抹薄红,显得整个人更是艳丽非凡,就算是国色天香的大乔和小乔,在感觉上也差了一筹,如果非要比较的话 荀昭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昨天晚上诸葛亮害羞的笑容,真是楚楚别有风致。 你在想什么?短短几个字,像来自阎王的问话,荀昭无奈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自从第一次见到公瑾,我就感觉世上没有一个女子能和你媲美了,方才所言,不是有意羞辱,实在是心中肺腑之言,还请公瑾多多谅解。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有点儿臊的慌,怎么跟调戏黄花闺女的流氓一样? 我比女子还要好?周瑜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荀昭连忙点头,这可是大实话,周瑜扬扬眉:好好给我弹一曲赔罪。 现在正当乱世,不少人为了抒发心中的不平之气,作的曲子都是战曲,但是此地波光粼粼,实在是个风雅的好去处,荀昭手中自然而然就弹了一曲《流水》。 湖面荡起阵阵波纹,荀昭正在十分认真地弹奏着自己的大作,偌大的天地之间好像就只剩了这一方小亭子,这两个人,荀昭忍不住闭上眼睛,如果事情都能和这一只曲子一样舒服惬意就好了。 周瑜漂亮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满脑子都是那句你比女子还要好。 ----------------------- 作者有话说:笑死,上次写的剧情现在都忘的差不多了,十月的我果然无法共情二月的我 第96章 一曲弹毕, 荀昭起身稍稍整理了一下袖口,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周瑜一怔下意识道:你就这么走了? 荀昭倚着亭柱笑道:已经和公瑾互诉衷肠,曲也一起弹了, 再待下去明天就该说我有背主之嫌了。 有何不可,周瑜恨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话锋一转道,我可还没答应合作呢! 啊,荀昭拉长了声音道, 那我可没办法了, 只能请我们主公那位宝贝军师来说服你了。 望着荀昭远去的背影,周瑜拨弄着琴弦,想到诸葛亮那张脸,目光冷凝道:长着一张那样的脸, 巧舌如簧,惯会骗人。 南方的景致是一等一的好,下了亭子远远看去,江波之上有几支芦苇浮浮沉沉,映出的影子格外好看,荀昭不禁看入迷了,甚至想俯下身去掬几捧清澈的水。 转身的瞬间, 有什么轻轻柔柔的东西轻轻抚过他的眼睛, 荀昭回头一望, 正是诸葛亮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站到了他的身后,傍晚的清风吹得他衣袂飞扬, 估计刚刚就是不知名的衣袋飘过来了吧。 你这样不声不响的站在后面,可真吓人。荀昭掐了几根草在手指间绕来绕去,眉头一挑道:说好了? 诸葛亮嗯了一声道:其他人都说好了。 荀昭疑惑道:还有谁? 傍晚的日光衬得诸葛亮原本清冷如白玉的脸温暖了起来, 他道:当然是将你单独请去的那位,不知荀大人聊了一下午,成果如何。 荀昭有些心虚道:我们那是旧友相见,至于这种合作问题,还得你去。 哦,那就是没成果。 荀昭抬头看见他凝着深深笑意的眼睛,怒道:你嘲笑我!你能耐大,自己去说服他吧! 说罢把几根被绞得不成样子的杂草扔到刚刚作怪的袖子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太阳渐渐落下帷幕,鲁肃引着诸葛亮到周瑜的营帐中,先是看了一眼自己家从今天下午开始,好像心情就不咋好的大都督,再看了一眼自己手牵着的表面好像很有礼貌实则似笑非笑的新晋盟友,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鲁肃斟酌道:都督,今日诸葛先生舌战群儒,连主公听了他的良策也深以为然,不如我们就商议一下合作的事宜吧。 周瑜绽开了一抹笑容:诸葛先生可真是名不虚传,一张嘴果然如刀似剑,轻易地就将人哄了进去,只是我看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毕竟现在着急的可不应该是我们。 诸葛亮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都督此意,就是不欲与我军共同抗曹? 周瑜施施然端坐于上:只是不宜操之过急,还需慢慢商议,毕竟这也不是小事,我想动摇不定的还大有人在。 诸葛亮冷凝如清月的面容上并无半分慌张,抬步要走道:都督既有此意,亮也不必多留,只是可惜了昭儿那么信任所谓的昔年旧友,在亮看来也不必多留,此地之后也不必再来了! 周瑜还纠结着什么,直见诸葛亮抬步要走,连忙道:且慢! 淡淡的月光下,只见诸葛亮似笑非笑,目光清亮,凌厉如刃。 何必到不必再来这样的地步,周瑜再也不能淡然的端坐上方,快步下来与诸葛亮面对面对峙道:先生未免太过武断。 都督一心只想要慢慢商议,谁不知现在迫在眉睫,当断不断,等到商议完,只怕曹军已经兵临城下,亮还有什么好说的。 周瑜现在脑子里晕乎乎的,一会儿想到诸葛亮刚刚说的那声昭儿,一面又想到自己被安了个昔年旧友的身份,下午的时候还扬言说要让诸葛亮来说服,怕是早夸下海口,将自己与他绑在一起了。 周瑜越想越觉得对,不由得露出个真心的笑容道:共举大事,瑜岂有不从之理? 只是可怜了鲁肃,先是诸葛亮突然要走,在是自家大都督突然服软,这事情怎么看怎么诡异,关键是观周瑜神色,也不像是被威胁至妥协的样子,好像是一种真的发自内心的高兴? 直到共同走出营帐,鲁肃还是没能想明白,想了半晌,突然拱手肃然起敬道:先生计策真是让人难以预料啊,此番可算是把这件事敲定下来了。 诸葛亮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但还是掀了掀眼皮露出一个笑容:多亏了子敬从中周旋,不然要成事也不容易。 荀昭还在被子里辗转反侧,在榻上睡也睡不着,他起身撩开帘子,看着远方漆黑的夜里那轮并不怎么明亮的月亮,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就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往诸葛亮身上扔草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还没等荀昭忏悔完自己的恶行,只听门咯吱一响,进来的正是他的忏悔对象。 现在还没睡 荀昭尴尬地倒了杯茶给他:这不是月色挺好,我来赏赏月。 诸葛亮定定看着他突然笑道:好雅兴。 荀昭心中还惦念着那几根草,眼下也只敢用余光瞥了瞥他,诸葛亮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举着一小杯茶慢悠悠喝着,那样子像一团饮水的可爱小仓鼠,荀昭想到这不由得轻轻笑了起来。 诸葛亮奇道:忏悔完了 荀昭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有什么难猜的,你每次觉得对不起我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邪恶的仓鼠放下了茶杯。 然后你就这样心安理得的看着我在这里忏悔了这么久? 诸葛亮却顾左右而言他道:你和周瑜之前关系很好 毕竟我救了他命中注定的老婆荀昭道:他人挺好。顿了顿还是不能忽略周瑜那张脸,长得也好看。 诸葛亮的声音突然变得又轻又柔:你伸出手来,我给你个好东西。 这位一向有些爱呛人小癖好的诸葛先生难得有这样的时刻,轻柔的声音如同羽毛拂过,电的人不知道今夕何夕,荀昭愣愣地伸出了手。 诸葛亮双眼如同细腻的柔波涌上一抹笑意,手心凉凉的,荀昭定睛一看,是几只草编的蟋蟀,只是草皱皱巴巴的,即使编草的人手艺再多么好,这几只蟋蟀也是皱皱的。 哇,这是你编的啊?好可爱。 荀昭眼睛一亮,那几根废草还能变成这样? 你今晚来,就是为了给我这个? 你今天下午不开心,想用这个来赔罪。没想到他自己先愧疚上了。 孺子可教也。荀昭把蟋蟀放进盒子中,托腮道:曹操拥兵百万,你有没有信心? 第115章 虽有百万,不足为惧。泠泠月光下,他的身躯并不宽大,但声音却坚定有力,仿佛带着一往无前和势如破竹的信念,即使荀昭早就知道结局,也不免心中涌起一腔滚烫的热血。 你信不信? 荀昭抬头看着他双眼中灼灼生辉,心中一动笃定道:你会赢的。 吴郡一带最多的就是莲塘,眼下正是烈日炎炎的时节,也不知道怎么的,周瑜和诸葛亮一碰面就像针尖对麦芒一样,不刺上对方几句就浑身不舒服,现在正在发生的就是历史上鼎鼎有名的草船借箭事件。 鲁肃愁眉苦脸地看着荀昭悠哉悠哉地躺在一弯小船上剥莲蓬,剥完就在塘里再扯一棵接着剥,不由得道:公瑾和孔明天天凑作一起,这两人一对上就要吵,只是苦了我还要准备制作箭用的材料,元儿,要不你劝劝他们吧。 荀昭停下了剥莲蓬的手,十分认真地询问道:子敬,你真的觉得我去劝他们就会收敛吗? 鲁肃想起之前荀昭劝架的后果,严肃道:你还是别去了,你没去之前,两个人尚且没有撕破脸皮,你去了之后两个人那才叫你讥我讽,有来有回。 荀昭点点头,递给鲁肃一个莲蓬道:尝尝吗?很是鲜甜。 鲁肃嫌弃道:也就你拿着这当宝贝,我早就吃腻了。 吃得肚皮溜圆的荀昭没尽兴地又拿了十几支莲蓬等着回去吃,刚上岸就看到了周瑜,荀昭心中一惊,围着他看了一圈确定只有他一个人后松了口气。 好巧,公瑾也来这片莲塘采莲蓬吃? 谈了一天的公事,出来散散心而已。周瑜一眼看到荀昭藏在身后的十几支莲蓬,好奇道,你爱吃这个? 荀昭不好意思地笑笑:公瑾长在这江南水乡,对于这自然是不稀奇,我却是不同。 第97章 看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连莲蓬都没吃过,吴郡有的是比莲子好吃的东西,等到这场仗打完了, 我带你一个个去试。 周瑜认真地剥莲子,但是嘴上却不饶人。 我就当作公瑾在诚心邀请我了,荀昭一边说着一边在认真地折草叶,不一会儿就抬头笑道,你看! 周瑜侧过脸, 好奇地望去, 只见荀昭白嫩嫩的手心上,赫然立着一只惟妙惟肖的草蟋蟀,细看之下这蟋蟀又有些粗糙,腿和尾巴看上去都不是很灵便。 你这蟋蟀腿和尾巴都这么随意, 放到地上怕是跳不起来。周瑜捏了捏,认真评论道。 这是我刚跟人学的,折的还不太熟练,荀昭坏心一起,指着远处喝水的一只水鸟道,那是什么? 周瑜应声转过身去,见那只鸟扑棱扑棱翅膀飞走了, 有些无语道:只是一只普通的水鸟而已, 也值得你这样关注, 听你那紧张的语气,我还以为是曹操派来打探消息的人呢。 荀昭没忍住笑了一声, 周瑜疑惑地看向他,草蚂蚱在他头上微微摇晃,被嘲讽过的断腿现在更明显了, 周瑜转一下头这只蚂蚱就跟着蹦跶一下。 荀昭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双眼泛起笑意:这样啊,肯定是这些时日我太紧张了。 你还会紧张?周瑜好笑道,这规模应该还比不上当年曹操和袁绍对战吧。 虽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战争场景仿佛还如昨日,周瑜剥完了一整个莲蓬,脸颊鼓鼓的,清甜的莲子让他幸福的眯起了眼睛,发丝上的草蚂蚱一蹦一跳的,就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想想历史上的赤壁之战,荀昭认真道:差不多。 远处有人在找周瑜,好像要商议什么事情,周瑜理了理衣角,脸上的笑容如春花般璀璨:那我也不会变成当年的袁绍的。 你当然不会是袁绍。 望着周瑜远去的身影,荀昭躺在船蓬中,突然瞥见远处一艘船缓缓驶来。 要说这地方来来往往的船多的是,南方本以水战见长,这里的居民大部分也是乘一艘小船自由来去,但是这艘船开的就十分引人注目。 无他,这小船可能是刚刚遇上了浪,开的东倒西歪的,看着就不像是本地人的船,荀昭心念一转,悄悄拿起旁边的桅杆。 架船的人正努力维持船的平衡,旁边的同伴啐了一口道:这是什么破船,整的人晕头转向的。 闭嘴,小心隔墙有耳。 唉,和我们一起来的人八成都回去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复命吧。 这有什么好说的,回去说周瑜让诸葛亮三天造十万支箭吗?回答的人翻了个白眼,轻蔑道,本来他们人就不多,现在来看更不足以为惧了。 咱们就这样回去不会挨骂吧?有人瑟瑟发抖道。 这样回去当然要挨骂了,不过我打听到一个大秘密,你们要不要听啊? 什么秘密?不知是谁嘴快接了一句,说罢刚刚撑船斗嘴的几人立即警惕地回过头,只见船头上坐了一个玉般的人,正侧头对他们微笑。 李甲呢?刚刚乘船的人左右环顾一周,没有看到同伴的身影。 你想找他?荀昭拿起桅杆一敲,船上只剩下瑟瑟发抖的两个人。 其中一人见事情已经败露,想要跳船逃跑,荀昭转头一拦,木头制的杆子打在那人腰腹上,又把他扇回了船上。 不要害怕,只要你们听我的,保证不会伤你性命。荀昭虽然是笑着的,但另外两人觉得大白天活见了恶鬼,哆嗦道:我们泄露了机密,回去也会被处死的,不如大人给个痛快。 瞧你真是太暴力了,荀昭放下杆子,整整衣服道,我什么时候说要让你们泄密了,我只是想搭你们的船而已。 两人有些迷惑道:搭我们的船? 载我一程还是现在就去见见你们的同伴? 荀昭如愿看上了江上的风景,还专门扒了一身被他踹下去的兵士的衣服,穿上去水淋淋的,被风一吹,有些冷。 远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看来就是曹军水寨的所在地了,荀昭扎下了水,也不管船上目瞪口呆的两人,自己朝着有灯光的地方游去。 谁! 是我,是我,刚才船上当值时不小心掉了下去。那人听他一口纯正的颍川口音,收起了手中的兵器也跟着感叹道:在这船上天天晃晃悠悠的,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不知道那些夷人是怎么生存下去的。 唉,只盼着这场战争赶紧结束,回去就好了。荀昭顶着一身湿淋淋的衣服,边拧袖子边道,也不知道这场仗什么时候开始。 这种大事,岂是你我可以知道的?那人斜了他一眼,又悄悄说,不过我听说主公这几日与众人连夜商讨,连军帐都置在一处了,想来也不远了。 突破层层船只的守护,远远看见一顶大帐,荀昭不由得赞叹,这么晚了还是灯火通明,不愧是曹操,连带着周围一溜军帐都是灯火通明的,那顶不亮的就格外显眼。 荀昭现在顶着个不能见光的身份,直奔那顶黑暗的军帐而去,月光映出淡淡的光辉,勉强能让人视物,这地方冰冰凉的,好像不像人住过的样子。 荀昭松了一口气,又纳闷这是哪位神仙的居所,历史上说曹操仗着自己兵马粮草繁多,大意轻敌,今天来了一看,就冲曹操彻夜不睡的劲儿,也不像轻敌的样子。 荀昭正想着,外面一阵骚动,紧接着烛灯一盏盏点起,荀昭一惊,幸亏此刻是巴在帐顶上的,这些人一时半会儿还发现不了他。 曹操真是不做人,现在好了,曹军水寨跟个不夜城一样,谁也别休息了,都得起来熬夜。 脑子里胡思乱想,先是一堆人进来点蜡烛收拾东西,又是一堆人进来摆点心,来来回回的,最后才见一个奇怪的人进来。 说来现在也是夏天,虽然靠近水寨不算太热,但这人身上还披了一层厚厚的绒衣,极细极白的手腕伸出来,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他似是累了,摆摆手那群人就如同游鱼一般退去,整个营帐顿时寂静了。荀昭这个角度看不太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脱掉那层厚厚的绒衣,取下冠后乌发洋洋洒洒地铺在肩上。 现在开始脱衣服了,等到他躺在榻上的时候,不是看一眼就看到自己了,荀昭心中警铃大作,顺着帐子的边缘缓缓滑下来,也幸亏这八成是个谋士的帐子,要是换成哪个将军,就等着被剁成肉泥吧。 荀昭费了大劲藏在榻边,只等着他往上一躺就溜之大吉,只是这人也不知道抽什么疯,往那一站就不动了,好像在想什么。 第116章 脱着衣服还能走神吗? 荀昭脚都蹲麻了,确是不敢松懈一下,一阵悠悠小风吹来,那人咳嗽了几下,像是扯回了他的思绪,他背对着荀昭脱下外袍,只留中衣。 荀昭想,他应该身体不太好,一阵小风就吹得他病歪歪的,这样还跟着曹操不远万里来打仗,可真是尽职尽责,不知道有没有青史留名。 荀昭顺着露出的缝隙看他,白到有些冷的肌肤,水墨一般氤氲的眉目,双眸微挑不笑亦有风情荀昭闭上了眼睛,确实有青史留名。 不过你出现在这个地方是不是不太对啊! 郭嘉。 帐中传来明显的一声呼吸,荀昭寻思着,这跟大变活人有什么区别?他能忍着不叫出声来,已经非常人所及了。 不过现在想叫的另有其人,郭嘉眉眼一利,荀昭三步并作两步快速冲出捂住了他的嘴,只感觉到掌心传来了一股刺痛,手边还有温热的气息,荀昭震惊小声道:快松口,好痛! 说着顺势往榻上一滚,郭嘉应该是不小心撞到了哪里,吃痛闷哼了一声,这一番动静可不小,外面立刻传来兵士紧张的声音:大人,可有吩咐? 只听郭嘉缓缓道:无事。 荀昭对着烛光照了照,手心上有一个明显的牙印,几乎要渗血了,可见咬人的人当时是多么的决绝,荀昭小声笑道:幸亏不是咬在脸上,要不然我可没法出门见人了。 说罢一柄冰凉的剑刃已经顶在他的喉口处,荀昭偏头对上郭嘉还有些泛着水光的眼睛,缓缓推了推他的手臂:至于吗?我们也有好几年不见了,一见面就大动干戈。 郭嘉缓缓把气喘匀,笑意不达眼底道:你知不知道你刚刚那一下,我整个腰都撞、在、床、头、了。 荀昭讪笑道:我也不想啊,我要不来那一下,你就得把我手咬出血了。 那也是你咎由自取,郭嘉手未放松,你来这里本来也活不了。 第98章 话别说的这么绝对, 我要是在这儿见了阎王,怎么样都得拉个垫背的。荀昭促狭笑道,上下打量了郭嘉一番, 我看祭酒大人就很不错。 郭嘉睨了一眼横在自己脖颈上的短刃:你太猖狂了,这里可是曹营。 那又如何,荀昭拿短刃的尾端轻轻拍了拍郭嘉的脸,不如来试试我的刀锋不锋利。 郭嘉皱起了眉,这动作可以说得上是非常不恭敬了, 荀昭心里正忐忑着, 他没想真的给郭嘉来上一刀的,忽然听被他锁喉的人长叹了一口气。 我就当没看见你,你也不要在此处停留,如何? 荀昭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又皱眉道:这里其他地方我还不是很熟悉,得先在你这里待一会儿了。 郭嘉将自己脖颈上要人命的短刃轻轻推开,回过头见荀昭有些苦恼的样子不禁笑了:不熟悉,还敢这么贸然前来? 来之前也没想到你们这儿大晚上还灯火通明啊。荀昭想了想自己这兵荒马乱的一夜,曹操晚上都不睡觉的吗,我看旁边的灯都亮了一宿。 郭嘉不满道:怎能直呼他人名讳,真是失礼。 你怎么跟兄长一样。荀昭见威胁已经解除, 又重新回到了榻上, 他这一晚上不是在屋顶上呆着, 就是在榻边蹲着,现在可算是能够正常的坐下来了。 见郭嘉还在旁边直愣愣的站着, 荀昭一把把他拉到自己旁边坐下道:怎么,你害怕我? 面前的人绽开一个漂亮的笑容道:怎么会?我们躺下说话吧,这样容易被别人看到。 之前在颍川的时候, 他们也不是没有像这样亲密的在一起叙话过,荀昭看着眼前郭嘉在灯光下都有些苍白的肌肤,没由来的心中一片打鼓。 对了我兄长现在如何? 郭嘉笑道:这么想知道? 荀昭点点头,只见眼前人慢悠悠道:你跟我们回去就能见到他了。 没有用的废话。 荀昭怒瞪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人,没忍住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如愿看到郭嘉面目扭曲了一瞬。 你可别折腾我了。郭嘉摆正他的脑袋,我已经将近一天没睡觉了,眼下困的不行。 香炉中的袅袅清香悠悠在空中盘旋,荀昭睡过去之前还在想这是燃的什么香。 荀昭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他迷迷蒙蒙的睁开眼睛,见侍从们来来回回进进出出的,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他还没完全清醒,就听见有人惊奇道:诶!他醒了。 霎时间所有侍从都朝他这儿投来了目光,荀昭一个机灵,彻底从梦乡中脱离了出来,这是在哪里? 来回左右看了一圈,卧房还是那个卧房,床榻还是那个床榻,唯一不同的是他现在被绑的不能动弹,郭嘉也不知道去哪里了,荀昭眨眨眼,感觉自己八成凶多吉少了。 不过自己怎么睡得那么死啊,荀昭被绑着一边纳闷一边想到了自己昨天闻到的那抹清香,向旁边一个侍从笑道:小郎君,你们屋里烧的香可真奇怪,我闻了就晕乎乎的。 那人见他眸光潋滟,虽散乱着鬓发,但笑意盈盈的模样说不出的温柔,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的躲闪道:我们大人夜里睡得不安稳,所以香炉里晚上会燃些安神的香。 荀昭心下了然,眨眨眼道:我看祭酒大人身子也不是很好,这江东到处都是水,人在船上站着就头晕,怎么这次还非要跟来? 那侍从叹口气道:大人本来身子就弱,这次来江东的路上更是水土不服,只是大人执意要来,主公也没法子。 唉,以他这样的身体,怕是等不到这场仗打完,就要交代在这里了。荀昭摇摇头颇为不认同。 元儿真是好兴致,被绑在这里还有闲心关心别人。远处细瘦的身影缓缓前来,坐在荀昭面前见他不说话好奇道,你怎么不说了? 荀昭赌气道:我不和骗我的人说话。 郭嘉弯起眼睛:要不把你绑在这里,今天我就不知道待在哪里了。 荀昭小小心虚了一下,他昨天是想趁郭嘉睡着了搞点小动作来着,没想到自己睡得更死。 一会儿主公要来见你。 荀昭眼睛猛的睁大了一瞬:天地良心,我可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你的命。 郭嘉轻柔地解开他身上的绳子道:只要你乖乖听话,你不会死的。 想到要和曹操打交道,荀昭就浑身难受,这人又狠又情绪不稳定,郭嘉是怎么和他一起共事的,这不得天天提心吊胆的。 认命的被一堆人拽着梳洗打扮,就差在他身上喷几瓶香水了,荀昭有点无语,也没必要这么大阵仗吧。 曹操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荀昭盯上了那碟奶糕,天知道忙活到现在,他一天一夜都没吃东西了,荀昭如狼似虎的眼神太过于直白,郭嘉十分善解人意道:想吃就吃吧。 话音刚落,荀昭就毫不客气的拿起一块塞进嘴里,郭嘉支着脸笑道:怎么还不长记性?要是我里面下点毒怎么办? 你哪有那么无聊。犹豫来犹豫去,就是不下手,那是曹操的做派。 突然门口一阵骚动,身旁的侍从都齐刷刷的低下了头,荀昭还手里拿着半块奶糕,有点懵逼的见曹操走了进来。 明黄的团花锦绣纹锦袍,色泽澄净的玉冠,一看就价值不菲,多年不见,曹操双眼仿佛深潭,眼角生出了淡淡细纹,整个人威严日胜,看这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天子微服私访呢。 荀昭默默把手里半块奶糕放下,心中纠结了一下,听说曹操喜欢有气节的,现在要不要拿一下乔? 他悄悄瞥了一眼喜怒不辨的曹操,还是放弃了这种作死想法,轻轻笑道:曹丞相。 曹操笑了起来,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极其自然地坐了下来。荀昭手稍稍瑟缩了下,这自来熟的本事,让他练上十年也未必能赶得上曹操。 都是旧相识了,还要这么拘谨吗?荀昭想起第一次见到曹操,他带着自己的亲卫,像一匹孤狼一样冷厉,和现在这个弥漫着笑意的曹操好像不是一个人。 荀昭跟着干笑了两声,低声道:承蒙丞相还能记得。还不如把他忘了呢。 曹操笑意逐渐加深:说的这是什么话,既然这次来了,到时候一起回去吧。荀昭猛得一惊,直直对上曹操的眼睛,他嘴角还残留着温暖的笑容,但是眼睛却是一片冰冷,曹操叹了口气,拍拍他的手道:文若还在等着你呢。 第117章 荀昭还要再开口,站在曹操身后的郭嘉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凝重,看来是时候不巧,不知道这位曹丞相经历了什么令人心情不是很愉快的事情,他看了看郭嘉意有所指的眼睛,心如电转,这事情还和自己有关? 见荀昭安分下来,曹操沉沉看了他一眼道:这几天元儿就跟在我身边吧,既然来到了曹营水寨,不妨看看水寨军士风貌。 荀昭真是叫苦不迭,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么重要,曹操要跟看犯人一样把他绑在身边。不过好在曹操也不是心情很好的样子,交代下这个噩耗就起身离开了。 荀昭看着慢悠悠喝茶的郭嘉,想起他出卖自己的好事,夺过他的杯盏道:别喝了,你这罪魁祸首还好意思坐在这喝茶。 郭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好笑道:罪魁祸首?刚刚如果不是我拦着你,你这时候脑袋估计要和身体分家了,你应该叫我一声救命恩人吧。 要不是你告密,我也不至于此。荀昭愤愤看他一眼,郭嘉紧紧盯着他,眼睛微微眯起:你真的不知道? 荀昭想起刚刚曹操那奇怪的表现,又看了看郭嘉这审视的眼神,纳闷道:什么事情让曹操这么生气,和我有关? 郭嘉似笑非笑道:贵寨借箭都借到这里了,再装着不知道未免也太过虚假了吧。 啊?昨天发生了什么,草船借箭吗? 郭嘉看着他先是困惑然后眼底又浮现出了一点遗憾? 不是,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荀昭有点迷惑,他自己又没主导这件事,只见对面郭嘉一声冷哼:要不是你绊住了我的脚,这点小小计谋还不一定能成功。 呵呵,真是大言不惭,荀昭冷笑道:不知道在下是绑着了你的手还是绑住了你的脚,再说你就算去了也未必能改变什么结果。 你!郭嘉一张苍白的面容染上了几分薄红,以后休想让我替你说一句好话! 荀昭连忙攀住他的胳膊,甜蜜话张口就来:哎呀,刚刚是我出言不逊,不过有一样事你可真冤枉了我,这事情我也不知道,难不成我还要为了故意绊住你的脚专程来一趟吗? 荀昭眼睛里写满了无辜,郭嘉狠狠点了点他的脑袋:小麻烦精,和你在一块儿准没好事。 这几天荀昭过得也不是很好,曹操拉着他在各个曹军水寨刷脸,被迫见识了一番威武的水军军队,这肯定不是曹操闲的没事拉着他乱逛,自古至今,只要是有战争的地方,肯定就会有内奸,估计这时候他再回去往那一站,不用说什么就会被别人贴上怀疑的标签。 不过这样的生活也没有持续很久,因为曹操马上就有新宠了,这几天荀昭的耳朵都快被叨念烂了,他笑盈盈地凑到郭嘉面前道:新来的那个凤雏先生,你怕不怕? 郭嘉横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你这话应该替文若问问。 荀昭往嘴里丢了粒葡萄,调笑道:不过我听说那位新来的凤雏先生品貌比不上你,倒也不用这么担心。 郭嘉看准他悬着的腰,狠狠拧了一下,直拧得荀昭哎呦哎呦叫才放手。 还说不在乎,我再在这待一会儿,怕是浑身上下都没一块好肉了。荀昭继续挑衅道,心中却暗暗惊奇,怎么来得这么快,这比说好的日期提前了不少啊。 第99章 曹操军中的这些谋士, 说来都还是荀昭的老相识。荀昭跟在曹操身边,程昱、贾诩、蒋干,他的视线一一扫过, 最终定格在一张没有见过的新面孔上。 历史上说凤雏先生庞统其貌不扬,其实这么一看,也没有历史上说的那么夸张,也是面正口方,颇有一种将军的英武之气, 就是头发少了点。 不过这时候的人都以毛发浓密为美, 这有点秃顶的迹象,确实不大吃香。荀昭胡思乱想着,就看见庞统朝他眨了四下眼睛,荀昭连忙以眨四下眼睛相对, 两人相视一笑。 曹操今天可谓是红光满面,一大早就拉了一桌酒宴要给新得的凤雏先生接风洗尘。焦香欲滴的烤羊肉,用本地鱼做成的香嫩可口的鲜鱼脍,嚼起来咯嘣脆的胡饼,不得不说,曹操还真是会享受,虽然不太适应南方多水的地形, 但是南方的美食倒是适应的很好。 荀昭正吃的不亦乐乎, 抬头一看, 和他一样大快朵颐的只有徐晃、曹仁、乐进等武将之流,其他人都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 都支起耳朵,仔细听着曹操和庞统的谈话。 荀昭也悄悄支起一只耳朵,听着曹操和庞统的商业互吹。 今操得凤雏先生, 真是满心欢喜难以言说啊! 哪里哪里,主公谬赞了,良禽择木而栖,庞统得遇明主才是一大幸事! 旁边早有狗腿如蒋干拍马屁道:主公此次有了凤雏先生,可真是如虎添翼啊! 见曹操确实是喜笑颜开,蒋干忍不住松了口气,重新带上笑容,大肆夸赞起来。 荀昭看了好笑,悄悄一撞郭嘉道:奉孝,你们那位蒋先生是怎么回事,平常也没见他如此卖力啊。 郭嘉靠近他的耳边悄悄说道:上次他请缨去说降周瑜,结果带回来一封假书信,害得主公差点错斩了好人,主公勃然大怒。 怪不得庞统都来了,蔡瑁张允还好端端的坐在那里喝酒,荀昭心神一动笑道:怎么说是差点,是哪位神仙火眼金睛看穿了计策? 谬赞,正是在下。 这事一遇到他就变得困难起来了,荀昭喝了口闷酒,看着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大障碍物,鬼使神差地踹了他一脚。 郭嘉震惊道:你打我干什么? 荀昭露出一个欠揍的笑容:抱歉,看见你志得意满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就十分难受。 郭嘉漂亮的眼瞳微微眯起,像一只高贵的猫,荀昭顿感不妙,下一秒郭嘉举杯露出了一个完美的笑容,高声道:主公,这边有一位也要给你贺喜呢。 !你好记仇! 在众人凝视的目光中,荀昭僵硬地站起来,露出了小太阳花一样的笑容:庞统先生一来,这场战争更是毫无悬念了,已经提前锁定胜局了呀! 隔着几个人,荀昭的眼睛和庞统遥遥相对,两个人脸上同时露出了笑容。 这次来费了不少功夫? 庞统听了这话就笑了:也没怎么费劲,他一听说是我,就让我来了。 荀昭无语道:名声大就是好,你这次来了,他得高兴疯了。 庞统正色道:上次蒋干来访,明明准备的万无一失,不知怎的,曹营竟然没有动静。 荀昭双眼微微弯起:有郭嘉在,想要一举击溃怕是有点难。 庞统迷惑道:这么邪乎?在江东似乎并未时常听闻此人名号。 荀昭叹了口气:倒不是他多么的神乎其神,只是只是曹操不知道吃了他的什么迷魂药,旁人来劝不听不听,话到郭嘉嘴里转一圈,好像就成了甜言蜜语一样,说得再多么不中听,也能听下去了。 从古至今总是有人给他俩拉cp不是没有道理的。 荀昭想想坐在席间的程昱、贾诩,还有他那不大熟的同族荀攸,这些大佬哪个又是好惹的了? 荀昭拈了一根狗尾巴草插在地上道:我一走就搞各种大动作。 草船借箭没让我看着。 蒋干劝降也没让我看着。 庞统微笑着摇摇头:其实你说的这些我也没能看到。 荀昭叹口气道:所以我说我们两个同病相怜。 你们在聊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荀昭和庞统都是一激灵,他俩的会面地点已经够隐蔽了,看来以后还是得少见面,荀昭心里想着,回过头正好看到笑眯眯的曹操,他眼珠一转:丞相不是一直担心北方军队不习水战?刚刚士元倒是提出了一支妙计。 曹操眼底精光大盛,握着庞统的手笑道:先生且说来听听。 北军不习水战,是因为船只颠簸,踩上去难以维持平衡,对于自小长在平地上的北军来说,更是头晕目眩,战斗力大大打了折扣。庞统席地而坐,拔起刚刚荀昭插下去的狗尾巴草,在地上边讲解边比划着,曹操本来还有几分轻挑玩笑之意,听了这话,也是神色凝重起来。 庞统接着道:但如果把船只首尾相接,以铁索连环相接,其上铺阔板,想来军士在这样的船只上行走,定是如履平地,丞相如果有这样的船只,何惧水军? 第118章 庞统依然微笑着,但是曹操已经难以维持平静,他起身踱步两三圈,然后仰起头,哈哈大笑道:我有先生,可破东吴! 说罢,拥着庞统一路前行,荀昭也跟着沾了光,曹丞相大半个身子几乎都凑过去和庞统叙话,但是还是剩下一半手臂牵着他,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于是大半夜,曹操的全体谋士又被迫起来加班,在曹操这儿工作,没有一副好身体,可真是不行,荀昭严重怀疑郭嘉这病殃殃的样子就是曹操这一惊一乍的老板造成的。 郭嘉看着曹操一手一个牵着庞统和荀昭过来,原本还有些困顿的眼眸霎时清明了起来,双眼射出的目光如同利刃来回上下将荀昭和庞统剐了个遍。 荀昭心里一哆嗦,都说手上人命堆积如山的将士看一眼就能让人吓得肝胆欲裂,郭嘉的眼神也不遑多让,就像阴冷的毒蛇一般让人浑身难受。 果然在曹操信心十足地提出了连环计的计策之后,郭嘉抚掌大笑道:铁索连舟,稳如平地,果真是好计策!只是他话锋一转,长长的眼尾凌厉如刃,只是如果周郎放一把火,这整个连环船队可就尽数葬身火海了。 曹操收敛了笑意,目光直视向庞统道:先生可有良策? 庞统面容上的笑意仍然稳定:丞相,郭祭酒所言非虚,只是没有万无一失的计策,此举一旦成功,东吴水军必定如山倾倒。 曹操若有所思,郭嘉冷冷道:只是一旦被火围攻,想必我军必然也如山倾倒了。 贾诩和荀攸在身侧对视一眼,但笑不语。 曹操思虑良久,沉声道:此事再议。 今天你和那凤雏先生怎么到一起去了?郭嘉这话说的阴阳怪气的,荀昭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叹气道:你们天天防我跟防贼一样,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和我同病相怜的,我不就和他一起去作伴了。 郭嘉神色一松,摸摸他的头道:谁让你当年一定要走,留在你兄长身边,这些人不都是你当年的好友么? 你们老板这脾气让人难伺候,荀昭想了想曹操似笑非笑的样子,心里就是一阵哆嗦。 郭嘉双手托腮道:你认为连环计如何? 荀昭暗暗挺直了肩膀:确实是绝妙好计,不过你说的也是致命弱点。不过北军不习水性,战斗力大打折扣。还号称百万军队,荀昭心中暗暗吐槽,八成也是拿出来唬人的。 郭嘉凝视远方,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他的目光最终落到了荀昭身上,荀昭心里一惊,一条灯芯恰好迸发出了火光,映衬着郭嘉的眼底一片寒凉。 吴军水寨中,诸葛亮微笑道:周大都督,这是这个月第五次你光临亮的居所了。 周瑜看一眼他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中的怒火就蹭蹭往上涨:你瞒着我把他弄去曹营,都快半个月了,还没有他的消息! 我再说一遍,这是他自己同意的。诸葛亮悠然笑道: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周瑜冷笑道:诸葛先生总得给我个准话,什么时候能回来?不然还要再上门叨扰几次。 诸葛亮羽扇轻轻掩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上勾,他沉吟道:还得半个月。 半个月回不来,我就亲自去曹军水寨换人。周瑜狠狠剜了他一眼,眼尾漫上微红,但眼神是说不出的阴森冰冷。 诸葛亮轻轻笑道:亮届时定与都督同去。 周瑜气冲冲地走了,留下一个鲁肃结结巴巴的问道:真的还要再十五天啊。 诸葛亮笑道:子敬不信我? 鲁肃委屈道:上次先生让我行个方便,哪知放走了元儿,害的我被都督一顿好骂,我这心里也是担心的很,你总得给我交个底。 诸葛亮拿起羽扇微微靠近他轻声道:十天。 鲁肃听完惊喜道:真的? 诸葛亮笑道:这次你可不许告诉周大都督。 一定一定。 窗外的月色依然皎洁,居所内终于恢复了之前的安静,诸葛亮惬意地饮了口酒,对着月亮微微勾起唇角,其实,只要五天就够了。 第100章 曹军水寨。 荀昭俯下身, 掬起一捧清澈的水,夜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水中隐隐约约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荀昭深深呼了一口气,在怀中拿出一个锦囊,里面摸上去沙沙脆脆的,荀昭冷眼看着这只锦囊缓缓沉入河底。 成功了?旁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荀昭没有回头, 背对着他点点头道:不过时间有限, 必须五天之内说服他。 一条条战船并在一起,远远看去威武雄壮,战船上的军士气势如虹,荀昭不由得感叹, 如果直面遇上这样的对手,胜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军中好像拉出去了好多人。一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道。 哎呦,昨天我亲眼看着和我同一个军帐的人被活生生拉出去了,他半夜发热,烧得稀里糊涂的。 自己吃自己的,干饼还堵不上你的嘴吗, 说什么话!两人还要再交谈, 到凶巴巴的声音横贯直入, 把两人吓得身体一抖,顿时只敢眼观鼻鼻观心地吃饭了。 比起一片寂静的士兵们, 曹操已经焦头烂额,他双眼如同箭矢一般锐利,定定看着一人就如同拿几十柄小刀一样剜人, 底下瑟瑟发抖的医师们让他这么一看更不敢抬头了。 之前一切都好好的,怎么近期会有这么多将士发热哮喘? 底下的医师闻言把头低的更低,额头已经和地面贴在一起,战战兢兢道:丞相,这这应该是疫病。他说完就如同缩头乌龟一般缩回自己的壳里,狠狠闭紧嘴巴不肯再多言一句。 大帐里顿时寂静无比,连空气流动仿佛都慢了下来,曹操闭了闭眼,并没有做出很震惊的样子,其实他在刚开始的时候就疑心这是疫病,所以才下令将发病的人都隔开,但是现在听到板上钉钉的事实还是忍不住心中一空。 唉 底下突然站出一人道:丞相,当务之急是趁疫病还没有大幅度扩散赶紧出兵打败孙刘联军,若是再拖下去,等到疫病在军中盛行,我们就不战自败了! 曹操定睛一看,发言的正是荆州水军的统领蔡瑁,他双眼微眯,沉吟道:只是将士们本来就不习惯水上作战,现在疫病多发,众人都人心惶惶,这样战力岂不是大打折扣? 蔡瑁一咬牙,高声道:丞相!不如就采用凤雏先生的计策,北军不习水性就在连环战船上作战。 一直冷眼看他的郭嘉冷笑一声道:那蔡将军怎样保证连环战船不被烈火围困? 蔡瑁急道:等到疫病从军中扩散开来,我们就更加束手无策了,到时候我蔡、张水军岂不是不战自败?蔡瑁一家老小难以保全矣! 众人顿时都闭了嘴,这蔡瑁本属荆州治下,乃是荆州的名门望族,当日曹操南下,这蔡瑁拉着张允就先表了衷心,将蔡氏和张氏名下的水军都归了曹操效力,如今形势不好,曹操如果败退了,首当其冲的就是他蔡瑁和张允,也难怪蔡瑁如今急得敢在曹操面前和郭嘉呛声,这放在以前可是难以想象的。 曹操眸光一闪笑道:蔡将军稍安勿躁啊,奉孝所言不无道理,不过此时形势紧急,的确没有时间耽误那么多了。 郭嘉一怔,还要再说话,曹操挥手制止了他道:既然蔡将军如此急迫,如今就封你为水军大都督,荆州水师熟悉水战,届时就在前,其余人在后听从蔡都督的指令。 蔡瑁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是声音中却充满了欣喜道:谢丞相!定不辱使命! 荀昭盯着那一豆灯火,微挑灯芯,灯光恍惚了一瞬,他的面容也随之模糊不清,郭嘉进来就看见他这样微微出神的样子,身体微微一顿道:在想什么? 荀昭回过神来眨眨眼睛道:现在军中到处都人心惶惶,我也不敢到处乱走,只好窝在这军帐之中了。 你还会怕这个?郭嘉勾起一抹笑容,眼尾上挑勾勒出些许媚气,双眼却满目寒凉,没有一丝热切。 荀昭挑灯芯的手一顿,哑然失笑道:你怀疑我? 郭嘉紧紧盯着他道:毕竟徐州那一场疫病能够终结 荀昭一声冷笑打断了郭嘉的话:虽然我不是很希望你们赢,但是也不至于做出坑害百万军士的事情。他有些失望地看着郭嘉道:难道在奉孝心中,我就是如此行事的人? 第119章 郭嘉哑然,对上荀昭灼灼的目光,竟然有些不敢与其对视,良久才艰涩道:那事到如今,可有什么能够抑制疫病的良药? 有当然有,毕竟我对各种疫病也不生疏。荀昭弯起眼睛,像是炫耀一个大功绩,只是短时间内想要治好,基本上是天方夜谭。 郭嘉听了没有再发出一言,荀昭微叹了口气道:曹操坐拥百万雄师,即使如今这种情况,尚有一战之力,何不趁现在拼一把? 郭嘉背对着他,今天的夜空布满繁星,点点星光坠在深黑的天幕上,就像亮眼的银饰一闪一闪的,郭嘉的声音像是要被风吹散:败势已显。 他回过头,眼睛空洞,如同两个要吞噬人的黑洞,郭嘉柔弱的躯体配上这黑洞洞的眼睛,莫名显出一股诡谲的意味来。荀昭吓了一跳,他从没从郭嘉身上感受到这种令人心悸的感觉。 荀昭捏了捏手心,惊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他小心笑道:昭不过多叨扰了。转身欲走背后传来却郭嘉轻轻的笑声,下一秒一只手就横在荀昭的脖颈上。 荀昭垂下眼睛,只能看见郭嘉深紫绣滕叶纹的衣角和他在温暖灯光下仍然称得上是苍白的手臂,现在这只手正捏在他的脖子上,微凉的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荀昭僵直的身体如同一块木板:你要杀了我吗?他眼中杀机顿显,虽然这地方十成十都包围着曹军,但是让他引颈就戮肯定不行,不管怎样也要搏一搏。 右肩一沉,荀昭惊觉郭嘉将头放在了他的肩上,细密的发丝划过肌肤带来一片痒意,说实话这是个比较暧昧的姿势,但荀昭却一动不敢动,要是这疯子一口咬在他脖子上,那得有多痛? 元儿这是要去哪里?郭嘉的声音带着热气划过耳廓,听得人晕乎乎的,荀昭才格外清醒道:看奉孝心情不好,再留在这里不合时宜。 哦?郭嘉右手微微收紧,荀昭双目如刃,却听郭嘉笑道,我还以为元儿连夜要赶去诸葛亮那里通风报信呢。 荀昭眼眸一闪,有些无语道:你会放我走? 郭嘉没有回答他,自言自语道:我们败了你会怎么样? 荀昭没有回答,只觉得呼吸愈发艰难,郭嘉自问自答道:恐怕当时乱作一团,谁也没有空管你了,你就趁机回到他们那里了是不是? 荀昭心中发苦,大哥现在当务之急不应该是怎么解决问题吗,为什么郭嘉紧紧盯着他不放? 你放心,就算我们败了,你也别想回到他们那里去。横在脖颈上的手没有在收紧,肩上却传来一阵疼痛,荀昭嘶了一声,挣开对郭嘉怒目而视道:你有病啊! 他轻轻抚摸刚刚被咬的地方,隔着一层衣服都能感受到深深的牙印,这郭嘉是不是也被某种不知名疫病感染了,不然怎么这么不正常? 对了,这才是你。郭嘉双眼上挑露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柔媚,他微微皱眉道,你之前和我说话总是假惺惺的,让人看了难受,刚刚你总算对我说了一句真话。 荀昭无语道:和你礼貌说话就是假惺惺,骂你就是肺腑之言,祭酒大人莫不是也病了?每个人和你说话都得被你咬一口你才安心? 郭嘉轻轻笑道:别人可不像你一样,不听话的小崽子,不管这一战是胜是败,我都得把你捉回去。 听了这话荀昭心中已经凉了半截,郭嘉回头冲他柔柔一笑:这可是我答应文若的。顿了顿他又道:深宫中有一位还记挂着你呢。 荀昭顿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完完整整一个人,而是一条在吐着信子的毒蛇。 草船借箭没在现场,蒋干盗信没在现场,曹操和孙刘联军的赤壁之战荀昭总算在现场了,虽然是被绑着的,荀昭轻轻吐出一口气,安慰自己:好歹总算是参与了一下历史性事件,不亏了。 旁边的庞统欲言又止,都被荀昭摇摇头压了下去,曹军已经不负之前的气势如虹,虽然一个个伫立船头,但是细细望去就会发现他们眼中都有一种没由来的惶恐。 这铁锁连成的船只果然坚定稳固。曹操大笑道,他在稳如泰山的大船上来回踱步,双眼炯炯如同燃烧着两簇火焰,此战一胜,汉室江山必然得以一统! 荀昭在心中翻了个白眼,还汉室江山,改成曹氏江山还差不多。 他挣了挣身上的铁链,有些无奈道:郭大人,你这么在对战时绑着我是不是不太好,万一有人拿把大刀来了,我可是只能等死啊。 郭嘉微笑道:你放心,他们砍不过来的,我保护你。 你能保护个屁,荀昭心中咆哮,看着郭嘉这纸糊一样的身板,估计不用大砍刀,风吹过来就把这位脑子里不知道想什么的郭大人给吹跑了。 曹军军容威严,蔡瑁和张允带着荆州水师陈列在前,铁索连环大船紧随其后,曹操沉声下令道:出击! 站在最前面的蔡瑁转过头看了一眼,对水师下令,浩浩荡荡的军队出发了,蔡瑁想起了刚才回头时,荀昭侧头对他露出了一抹微笑,手中令旗紧了紧,蔡瑁挺直了身板。 第101章 天边露出了一抹微光, 但是整个天幕还是黑漆漆的,夏天的夜晚还有些许黏腻潮湿,荀昭上下唇微抿, 干裂的嘴皮有些许扎人。 荀昭挣了挣身上的绳子,绑得结结实实的,那是半点都动弹不得,荀昭瞅了一眼旁边凝神思索的郭嘉,踢了他一脚。 郭嘉被打断了思绪也不恼, 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道:怎么了? 郭大人把我捆的浑身上下都动弹不得, 浑身上下也只有这一双脚能听听使唤了,郭大人不会因此恼怒吧?荀昭弯起眼睛,露出十分友善的笑容。 郭嘉盯着荀昭的脚,那表情十分耐人寻味, 荀昭心中咯噔一跳,连忙道:这夏日的夜晚一丝风也没有,让人焦渴得难受,劳烦郭大人为在下寻一碗水吧。 一番话说下来,郭嘉的眉目反而松动了些许,亲手端着一碗水喂他,甘露般的水源缓缓流进喉咙, 郭嘉双手一顿, 荀昭就再也接触不到那救命之水了, 饶是荀昭觉得自己是难得的好脾气,心中也不免恼怒非常。 郭嘉看着他狠狠瞪了一眼自己, 但是也不敢说些什么,不由得挑眉道:真是能屈能伸啊,这样都不生气。 荀昭回复他一个僵硬的微笑, 郭嘉伸出右手在空中捻了捻:你说,今夜会不会起风? 荀昭冷笑一声:今天晚上一丝风也没有,热得不行,我倒是希望有风,反正不至于像现在这么热。 被呛了一顿,郭嘉心情却好像更好了,端起剩下的半碗水施舍般地给了荀昭,荀昭垂下眼睛。 虽然阵势浩浩荡荡,但是这诸多战船却如同黑暗中暗暗游走的巨兽,一丝声势也没有,突然一支冷箭划过长空,噗呲一声,荀昭看到自己旁边的人倒了下去。 有埋伏!荀昭听着身边的郭嘉沉着声音喊了一声,眼中缓缓升腾起一抹笑意,还没等荀昭高兴多久,郭嘉宽宽的袖袍打在他脸上,连带着荀昭整个人都往后跌去。 你打我干什么!荀昭没好气道。 我不救你这一下,你就死在自己人的箭下了。 荀昭望了望乌泱泱的箭矢,干笑道:你看,你现在帮着我多麻烦,逃跑还得带上我这个拖油瓶,不如你把我解开吧,我自己可以躲。 郭嘉睨了他一眼,摇摇头笑道:不行。 黑暗的天幕中亮起无数点火星,无数战船挡在前面,密密麻麻却排列有序,为首一人银白战甲反射着点点亮光,漂亮的桃花眼锐利如寒星,锋利的五官在战甲的包裹中仍显现出一抹动人心魄的靡丽。 荀昭抬头看了一眼郭嘉:看来你们的偷袭被人家提前发觉了啊。 郭嘉并不惊慌,淡淡一笑。 荀昭看着对面展现动人风姿的周瑜,心中却不合时宜地想到:大热天的他包裹这么多层不热吗。 曹操凭栏远眺,战甲包裹住他并不高大的躯体,甚至露出的几缕发丝和胡须都有些发白,但是他依然定定站着,好像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无法撼动他。 蔡瑁的声音响彻在每个人的耳中:出击! 眼前的战船连成一条长龙,首尾相接前后有序,这壮观场面让荀昭也不由得心中感叹不愧是专门在水面上作战的。 对面的周瑜依然没有反应,甚至都没看出他有什么反抗的动作,他就这么淡淡地看着,荀昭突然感觉手上一痛,低头一看郭嘉的手紧紧握着他的胳膊。 第120章 郭嘉面沉如水,他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荀昭,下一秒众人哗然。 只见蔡瑁那长龙战船并未做出攻击的举动,而是乖乖地转移到了对面的阵营。荀昭并未迎上郭嘉的目光,他远远地看了一眼曹操,曹操的手依然轻轻地点着,好像这一幕并不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 不愧是曹操,这样了都不慌。 荀昭心中赞叹了一声,只见对面的周瑜眼神游移不定,丝毫没有策反蔡瑁的喜悦,反而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荀昭心里一跳,有了一个荒谬的想法,他不会是在找我吧? 战场的形势现在十分诡异,两边就这么静静等着,谁也没有动作。 周瑜找了一圈并没有发现荀昭的影子,心里急得要冒火但是面上却不显,只是心中狠狠把不靠谱的诸葛亮骂了一顿。 旁边的鲁肃看着双方只僵持着,谁也没有动作,不由得脑筋十分疼痛,他小声道:都督,何时进攻? 周瑜遥遥向远方看了一眼:还没回来? 鲁肃低声道:尚无音信。 周瑜冷笑道:他是不会回来了,肯定是怕我杀了他,暗自逃走了。 鲁肃一惊:那现在派人去追? 周瑜心里烦的要死: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元儿找出来,难道他事迹败露,被发现了? 并未事迹败露但莫名其妙被绑起来的荀昭心里也苦,谁知道郭嘉发的什么疯。 对面的曹操笑道:阵势摆好了却不进攻,是怕了我百万大军吗? 周瑜沉默不言,正心中发苦的荀昭突然被提了起来,踉跄的身形只能靠着郭嘉才能勉力支撑,被押上船沿的那一刻,荀昭远远看着周瑜眼中充斥着愤怒的火光。 看来他真的是来找你的。郭嘉幽幽在荀昭耳边道。 放了元儿!周瑜沉沉的声音难掩愤怒。 曹操眼中划过一丝暗光,笑道:那我要周都督此刻退军,曹某自然也不在这里过多停留,今夜之事就当没发生过,如何? 对面的蔡瑁快步走到周瑜身边央求道:都督,不可! 荀昭看着俯身撑在船沿的曹操,对郭嘉轻轻笑了一下,郭嘉顿时感觉脑子中的那根弦被拉紧了,下意识高声叫道:主公!小心! 曹操闻声侧头向这边看来,一根箭矢贴着他的头皮擦了过去,左半边被梳得整整齐齐的鬓发散乱开来,荀昭心中暗暗摇头,一击不中,今天八成是杀不了他了。 郭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一直装作被绑着的样子? 荀昭笑道:郭大人,你可是见识过我的手段,你不会以为一根绳子就会绑住我吧? 说罢就要往水里跳去,郭嘉死死拉住他的脚,声音如临冰渊:想逃跑哪有这么容易? 荀昭的脚死死被拉住,忍不住回头道:这么危险的时刻,你不去跟着你主公,老是拉着我干什么? 郭嘉眼中一片冰寒,唇角却勾起一抹笑容:看着你成功逃走,我就浑身难受。 荀昭心中有点绝望,水面上火光滔天,荀昭那一击算是战争的开端,水与火这两种完全不可能融在一起的东西此刻却出现在战争之中。 荀昭刚刚没能逃走,现在像一只死鱼一样被郭嘉带在身边,这地方自然是绝对安全,被里三圈外三圈裹在里面,插翅也难逃了。 庞统的铁索连环计果然好用,北军站在大船上所向披靡,如履平地,曹操的眉头也舒展了几分,刚刚散乱的鬓发已经被重新梳理好,他淡淡看了荀昭一眼,虽然并未说些什么,荀昭却遍体生寒,这一刻,他在曹操眼中已经是个死人了。 两边战在一起,到处都是屠杀声、惨叫声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令人作呕,周瑜原本泛着银光的战甲上遍布血污,脸上也不知道喷溅了谁的血。 一支箭矢击穿了挡在荀昭前面兵士的脑袋,眼前这人软倒下去,周瑜放下手中的弓箭,荀昭遥遥与他对视,周瑜眼眸中弯起一抹微笑,在漫天血光中,有一种近乎妖异的美感。 正当战斗正酣,天空中突然狂风大作,阵阵东风将用来照明的火星卷到大船上,曹操的水军顿时乱作一团,郭嘉闭了闭眼道:主公,撤退吧! 曹操双手几乎要把船身抓个窟窿,刚刚形势可以说是一片大好,他不甘心道:再等等 数十艘大船以一种摧枯拉朽的阵仗燃烧起来,这船身为了坚固本来就抹了桐油,此刻遇上火更是助长了火势,庞统早就已经没了踪影,曹操捶了一下船沿,含恨道:撤退! 荀昭心中紧张起来,曹操败退八成不会放过自己,众人早就因为刚刚的大火而人心惶惶,此刻曹操都下令了,现在谁也不敢久留,连忙争着抢着跑在前面,唯恐落在后面被那大火吞噬。 郭嘉淡淡道:抓紧他,要是让他跑了,你们两个的脑袋也别要了。 荀昭只好苦哈哈的被人抓着走,右手突然传来一阵痒意,有人在他的手心处写字,荀昭回过头向右边望去,入目是一张平凡普通的脸,但那双眼睛却如同波光般清澈潋滟,此刻见荀昭回头看自己还流露出一抹笑意。 荀昭心中一惊,不由得暗自笑道,他可真大胆。 远处是气势如虹的吴军,连环战船在火光中一艘艘沉没下去,血光与火光连成一片,一场大战就这样落下帷幕。 第102章 赤壁一战, 数十万大军葬身火海,这场战争饱受关注,很多人却没想到是以这样的形势收场, 不说别人,孙权这位最大受益者现在还有点懵呢,生怕这场巨大的胜利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程普、黄盖等人现在都是每人脸上挂着笑容,喜悦的心情好像要把岁月的褶皱抚平,此时此刻孙权理了理自己暗紫织锦的袖袍, 扭头看看自己已经过世兄长的至交好友, 叹了口气斟酌开口道:公瑾,你也不必着急,他在那曹营中一月都能待得了,还差这一小会儿吗? 周瑜那双本来含情温柔的桃花眼染上了一抹戾气:这怎么能一样, 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箭射了曹操,他们怎么能容得下他! 孙权听得一个头两个大,斟酌开口道:公瑾,话虽如此,但他毕竟是跟着诸葛亮一起来的,我们这样也没有资格要人吧? 周瑜的心情在听到诸葛亮三个字的时候就变得很差,双手忍不住紧握成拳, 冷笑一声道:主公, 此人有些妖异能力, 能招来邪风,为我东吴大业, 此人不得不除! 孙权也是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又遗憾道:只可惜此人不能为我所用! 周瑜在心中暗自翻了个白眼,又火急火燎道:不行, 我得亲自去拦住那曹操要人,此方事已经了结的差不多了,主公交给子敬即可。说罢漂亮的眼瞳中又泛上层层杀意:此去途中如果能遇上诸葛亮,我必杀之! 孙权看看他怒发冲冠的样子,心念一转笑道:你心心念念想救的那位荀大人可舍不得他死,你真这么做了,他怕是要恨上你了。 周瑜脸色一僵,冷声道:赤壁之战已结束,诸葛亮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显然是早早谋划了要逃跑,他哪里有想一想此刻元儿是什么危险处境?也不知道这人如何巧舌如簧,靠着一张嘴蒙骗了别人。 孙权张了张嘴,想想记忆中诸葛先生面带笑意却清清冷冷的样子,实在是想不出他怎么花言巧语的,但转念又想到他上次眼皮一掀舌战群儒的样子又深以为然道:正是,俗话说人不可貌相,诸葛亮表面看上去倒是光风霁月,殊不知内里狡诈异常。 孙权又想起荀昭船上对着曹操面门射去的那一箭,不由得也有点心中发寒,此人在曹营待了将近一月却毫发无损还能暗度陈仓,孙权幽幽叹了一口气,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看周瑜一副摩拳擦掌急不可耐的样子终究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公瑾既然都已经安排的这么稳妥了,就放心去吧。话音未落孙权只能看到周瑜匆匆远去的背影,孙权心中有点小小的郁闷,但最终还是加入到收缴此次战利品的忙碌之中。 和东吴的喜气洋洋不同,被打退的曹操大军那叫一个乌云罩顶,荀昭这一路感觉自己被无数人的眼刀剜着,如果人的视线可以化作利器,荀昭估计此刻自己身上一块好肉都不剩了。 一股可怕的沉默弥漫在曹军阵营中,之前被疫病折腾的那些人经历了这场战斗如同吃了什么神丹妙药般,一个个的都好转起来。 但此时的好转是好事也是坏事,荀昭知道他们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其实就是逃跑,只要能够逃回江陵,就能多少松口气,多点人也多写胜算,但坏处也裹挟而来,没有那么多的粮草了。 第121章 这一路跌跌撞撞的,从乌林出来荀昭身边就没有少人盯着过,那些人眼中都充满了愤怒、凶狠、难过等情绪,最让荀昭感到好笑的是,有些人看他眼中还含有一丝好奇和敬畏。 荀昭脑子转了转,大概是好奇为什么自己都犯下这样大逆不道的弥天大罪还能好端端和他们一起行军吧,荀昭远远眺望着最前方那道身影,并不高大但好像只要他在那里就足够镇压所有的慌乱和紧张。 我听说粮草只够我们吃几天了。荀昭悄悄竖起一只耳朵想要听听,正在说的那兵士却拿一双眼死死盯着他,打定主意闭紧嘴巴不再说了。荀昭心中微微一叹,但军中粮草不足的谣言还是在四处肆虐而起。 大军在路过一条小河时停留下来,这地方是个做饭的好地界,荀昭也能有机会松口气去河边散散,清亮的河水荡漾出好看的波纹,荀昭福至心灵,微笑着朝旁边望去,正好对上波纹一样的眼睛。 荀昭四处看了看,右手轻轻掩住唇角,用嘴唇比划出了你、干、的三个字,对面的人眨眨眼睛,微微点了点头,荀昭往前凑了凑,微微和他靠近了些,好闻的草木清香萦绕在鼻端,荀昭在心中摇了摇头,这伪装还不能称得上多么合格。 没等他想太多,那人拉过他的手,在手心上写起了字,划过的地方痒痒的,荀昭有点走神,对面的人好像看出了他的不专心,轻轻掐了一下,荀昭回过神来看他写字。 感受了一会儿才知道写得是个走字。 荀昭看看众人虎视眈眈的样子,心中想着估计是够呛,但是看着对面人清凌凌十分认真的眼神,又产生了一种诡异的信任感,别人可能不行,他可能真的行。 荀昭想到这忍不住笑起来,耳边传来一阵讥讽声:哟,荀大人真是好兴致,现在还有这么好的心情,怕是只有下一刻去死才能让你伤心一会儿了。 荀昭抬头看见的是郭嘉皮笑肉不笑的脸,他站在河边薄得像一枚纸片,下一秒怕是一阵风来了都能把他吹走,荀昭双眼在他憔悴的眉间转了转,最终还是贴心的表示不生气,向后一看已经发现刚刚那人已经不在了。 跑得真快,荀昭想。 一旁的兵士小心翼翼地奉上一个托盘,上面是一块麦饼和白水,那麦饼干巴巴的,一看就不好吃,肯定扎嗓子,反正郭嘉肯定享受不来这东西。 郭嘉果然紧紧地皱起眉,荀昭贴心道:吃不习惯吧。即使是作战时,虽然条件艰苦一些,但是给这些文弱谋士们吃的也是相对精细一些的东西,只是此时粮草逐渐见底,能有的吃就阿弥陀佛了,举着托盘的小兵还在偷偷咽口水呢。 小河的水并不十分清澈,荀昭眼尖地揪住一条在水下泥土中挣扎的小东西,郭嘉一看更嫌弃了:这是什么东西,好脏。 荀昭双手捧着它,这小东西滑溜的很,一个不小心就要从手心里划出去,荀昭惊讶道:祭酒大人没见过鱼鳅吗,这东西炖汤很是鲜美啊。 郭嘉似信非信地看了一眼道:真的吗? 旁边拿着托盘的兵士看了一眼道:大人,小人也曾经在家中河里捉过,只是这东西虽然可以吃,但是有腥味,有的肚子里还有泥,并不十分美味。 说完那兵士还瞪了荀昭一眼,荀昭感觉自己这是接收了整个曹营的恶意,他脸色不变道:总比你那干巴巴还掉渣的麦饼好吃。 那捧着麦饼的人怒道:你! 郭嘉往旁边瞥了一眼,眼神淡淡却让那兵士缩了缩脑袋,荀昭状似无意道:这一路上都是麦饼麦饼,现在还不换换口味以后没有麦饼吃了反倒不习惯了。 郭嘉淡笑道:你愿意折腾什么就折腾吧。 有了这句话,荀昭如愿获得一口锅,出门在外,锅这种东西又重又没用,只有平常吃饭的时候才显现出一点用处,像这种东西本来也带的不多,当逃兵的时候更是扔了不少,但是谁让郭祭酒大人是曹丞相的宠臣,很是有几分面子。 架锅,烧火,荀昭有些惊讶眼前这人对这种粗活还挺熟练,又看他浑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也就一双眼睛能看出不一样的神采,荀昭回过神来时,自己的手已经摸到了人家脸上,他长长的睫毛扫过手指,有点情se。 你这脸是用什么做的啊,好神奇!荀昭连忙找补道,对面的人听了这话笑意便如水般在眼眸中化开,荀昭连忙撤了手不敢看他了,正好水也开了,刚刚抓的几根鱼鳅被放进去一会儿就不动了,荀昭把一层白膜撕掉,碎碎念道:这样就不腥了。 这地方的小泥鳅不是很大,胃里也没有很多沙,孤零零几根鱼鳅在锅里煎太单调了,荀昭小小声说:你去河边帮我摸几个蛤蜊吧。刚刚在河边看见不少来着。 鱼鳅的香味吸引了不少人来围观,有些矜持的只是不住眼地往这望,好吃的人已经腆着脸来帮忙了,毕竟底下的兵士来打仗只是为了填饱肚子,上头人那些弯弯绕绕他们是不知道的,不多时就有人捉来了几条鱼。 这小河里自然养不出多大的鱼,不过这样野生的小鱼煮汤最是鲜美,若是能够在这熬上一会儿,说不能鱼骨都能化成奶白的浓汤。 香煎的鱼鳅,肥美的蛤蜊再加上鲜嫩的小鱼,荀昭又扔了几根野生的蓼草进去,这种草辣辣的,吃起来暖暖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煮着,荀昭削了几个野荸荠,嫩生生的肉吃到嘴里很是鲜甜。 荀昭还咬着一个荸荠,就看到远处又有大馋猫被吸引过来了,不过这可不是一般的大馋猫,荀昭慢慢把没咬完的半个荸荠握在掌心中,对上曹□□沉沉的目光还是去有点发怵。 不过曹操倒是很亲和地露出一个笑容,坐在一旁的石头上,虽然遭遇了一场败仗他依然神色从容,毫不慌张,他笑道:这一路要委屈元儿同我一起了。 荀昭扯了扯唇角笑道:岂敢。这悲惨的境况不就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吗。 曹操盯着他,许久突然来了一句:似乎每次遇到你,总能看到我很狼狈的一面。 第103章 曹操慢慢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荀昭心猛得一跳,抬头望去,曹操眼中一片冰寒, 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旁边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并没有掩饰的恶意,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这边,荀昭的心缓缓平定下来,曹操要是想杀自己,在船上射那一箭的时候脑袋就不保了。 唉, 可能好事多磨吧, 丞相也无需气馁,总可以再找到机会的。荀昭心中默默吐槽,你打败仗那是历史既定事实,和我半分关系都没有。 荀昭有些怜悯地看了眼曹操, 这位闻名三国的枭雄,如果这一次真的胜利了,没准还真能一统天下,后世也就没有什么三国之说了。 曹操双眼一眯,感觉对面人的视线让他心中很是不爽,他从荀昭的眼中,就从没有得到过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畏惧也好, 敬佩也好, 就连高兴也是虚虚浮浮的一层,从来都没有落到实处, 他闭了闭眼,也罢,好歹现在还留着有用。 曹操的视线从自己身上转移开了, 荀昭心中松了一口气,虽然知道自己不会被拉去砍头,但与这位枭雄对视的时候,还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心悸。 尽快用饭,然后赶路。曹操笑眯眯道,好像只是一个过来关系关系子侄辈有没有好好用饭的长辈。 荀昭舀了一勺鱼鳅蛤蜊汤,先自己尝了一口,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野外没有调料,只能拽几根蓼草当作调味料,酥酥麻麻的辣渗透在舌尖,倒是让人精神一振。 快尝尝这个。荀昭迫不及待地和自己的小伙伴分享,被分享的人犹豫了一下,长长的睫毛眨了又眨,似乎是觉得拿别人的勺子喝汤不太好。 荀昭已经再一次催促:快点呀!不然凉了!旁边的人才勉为其难地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荀昭兴奋道:怎么样?好不好喝? 对面的人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天边一缕微光衬得他好看的眼瞳泛出琥珀一般的棕色,没被那几道黑灰遮住的地方肌肤白皙清透,荀昭心中微微一叹,诸葛亮如果是女子,单凭着这张皮,也能哄着乱世中几个恋爱脑将军围着他团团转。 其他兵士见第一个背叛原则,也纷纷阻挡不住美食诱惑,本来这些人也不觉得打胜仗打败仗有多么重要,胜了能吃顿好的,败了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 趁着大家正吃饭,荀昭反倒漫步到河边,好像吃饱了在这里散步消食,忽然他状似很有兴趣的样子问道:在这里画什么呢?让我也看看? 低头在河滩上写写画画的人抬头瞥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去,荀昭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恶趣味,捏起他的下巴道:哪里来的小狐狸精,这双眼睛倒是生得不错,故意把脸涂成这样,是怕有人把你掳走吗? 第122章 荀昭伸手捻了捻,露出一小片玉白的皮肤,他立刻像找到了新大陆,还想要更进一步就感觉一道幽幽的目光锁定在自己身上。 荀昭顿时浑身都不得劲了,讪讪放开了大胆的手,现在垂下头写写画画的变成自己了,良久只听上方传来一道带着冷意的声音: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吗? 荀昭疑惑地抬起头来看他,什么叫这样?想起刚刚自己堪称大逆不道的行为,他连忙找补道:开玩笑嘛,我和别人也经常开玩笑的。 对面的人突然绽开一抹笑容,即使脸上涂的乱七八糟,但那双眼如同初夏悄然绽放的荷,荀昭的心又忍不住怦怦跳起来,诸葛亮温柔的眼波静静凝视着他,轻声道:玩笑吗?和公瑾有没有开过这样的玩笑? 荀昭脑袋里目眩神迷的,仅有的思维保存理智想了想,哎呦,谁敢跟周大都督开这种玩笑,照周瑜的小辣椒性格简直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荀昭老老实实道:没有。 诸葛亮笑容更加深了一层,问道:郭嘉呢? 荀昭递了一个疑惑的眼神给他,自嘲道:奉孝现在看见我应该想拔剑把我捅死吧 诸葛亮皱了皱眉,好像对他的这句话不是很满意,又问了一遍道:有没有? 荀昭老老实实道:没有。 诸葛亮眼神中带了几分犹疑:那曹操呢? 荀昭整个人立马变得惊恐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诸葛亮,十分不理解对方聪明绝伦的脑袋怎么会问出这种离谱问题,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调戏曹操啊。 也许是荀昭的表情太过震惊,诸葛亮安抚地笑了笑,然后神色又凝重了一下,悄声问道:主公呢? 荀昭荀昭人已经麻了,他现在感觉很有必要掰正一下自己在诸葛亮心中的形象,难不成自己就是这么个水性杨花咳不对,行事浪荡轻浮的人吗? 不过没等荀昭转移话题,就听诸葛亮幽幽一叹道:前些天我一直很担心你,如今和你在一起,我的心也算是完全放下来了。 荀昭原本还要和他好好掰扯掰扯,被这一段也搞的有些感动,唉,孩子愿意问就问吧,说不定是关心则乱呢,瞧瞧这都迷糊成啥了。 荀昭吧下半张脸藏进胳膊中,闷声闷气道:不是都商量好了吗?有什么可担心的? 毕竟不能把你完好无损地带回去,主公的责罚我可承受不起。诸葛亮睫毛颤了颤,静静说道。 不愧是打出舌战群儒成就的人,瞧这话说的,多么妥帖,荀昭歪头枕在自己胳膊上,笑道:他知道你没回去,反而是被我拐到这里来了,恐怕我就算回去了也得不到什么好脸。 荀昭可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的,虽然对着孙权周瑜他们喊刘备主公,但是他可不像诸葛亮一样都可以称得上是刘备的贤内助了。 诸葛亮顿了顿道: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我知道啊,荀昭忍不住上手捏了捏他的他皱起来的脸,想了想道,估计翼德又要骂我把你拐跑了。 俺之前怎么说来着! 此时没有一人敢靠近张飞,张飞怒气冲冲,双眼一瞪把上来拦他的人唬的心肝颤颤,一柄丈八蛇矛立在原处,冰寒的矛尖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刺人的银光。 军师和元儿只两个人,怎么能敌得过东吴那一堆乱糟糟的人!早说让俺跟着去接应,闹起来不说大获全胜,好歹还有反抗之力。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来走去,最后怒道:现在可好,只送回来一个啥也不知道的童儿,这两人定是被他们绑走了! 关羽被他转的头疼,听了这话无奈道:三弟,军师既然派人来稍信,应该就是事情尚在他掌控之中,他们处境也许没你以为的那么危险。 张飞瞪眼道:二哥!军师和元儿两人都跟到姓曹的队伍里去了,这还不叫危险吗,那曹操虽然打了败仗,但剩下那么多人,杀了他两个还是绰绰有余的,军师这么说只是不让我们担心罢了! 这话说得关羽也有点焦躁了,连忙看向上首道:大哥,你看如今我们是整顿兵马前去营救,还是? 坐上的刘备一直没有说话,似乎在沉沉思考着些什么,最终声音决然而又清晰道:没有军师,我们就失去了方向,无论如何,也要把军师从他们手里救出来! 张飞哈哈笑道:早该如此!大哥,让我去吧,整顿多少兵马? 刘备双瞳幽深似潭,他先对张飞温和一笑道:此次我亲自带兵前去! 张飞傻眼了:啊? 关羽忙道:大哥,荆州怎么办? 刘备淡淡道:整顿所有军马。 张飞豁然起立道:荆州不要了? 刘备叹道:没有军师,凭我们这点军马,无论是曹操还是孙权一来,我们都无法守住,倒不如奋力一搏,再作打算。 张飞听了眼眸一沉道:大哥,昔日因为俺醉酒丢了徐州,这次俺一定得冲锋在最前面把军师他们给救出来!二哥,你可不要和我抢! 关羽大笑道:这可得各凭本事! 刘备也笑道:好!他最大的财富就是拥有这两个兄弟,无论遇到多么大的困境,三个人始终齐心协力,不曾有过嫌隙。 荀昭突然想到什么,紧张道:你来这里了,刘将军他们不会一路追过来吧?这位可是玄德兄信任不已的大宝贝。 诸葛亮微笑笃定道:不会。 正当刘备三人整装待发,准备收拾兵马时,门外传来啪啪掌声。 张飞疑惑道:何人在门外? 一张并不出众的脸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但这人神态闲适,面对他们丝毫没有畏惧之色,即使是张飞关羽这样的武将在这里也没见他的眉毛撼动一分,他凝视着刘备的眼睛,深深一礼道:主公,吾乃荆州庞统。 这边的荀昭也放下了心,拍了拍脑袋道:我都忘了,你什么时候和士元搭上的线,我怎么不知道? 诸葛亮眼眸中映出些清清浅浅的笑意,荀昭突然直起身,伏在他耳边悄悄道:就是不知道这传说中的和你齐名凤雏先生水平如何了。 诸葛亮不动声色道:你不是已经见识过了? 荀昭眨眨眼:连环计吗? 诸葛亮点点头,荀昭摇头叹道:这可还不够,如果我是曹操,我倒是不一定中他的连环计。 诸葛亮有些困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荀昭促狭笑道:但如果你来,我估计就得败到你手里了。 为什么? 见诸葛亮那双眼睛疑惑地看着自己,荀昭忍不住又上手捏了捏他道:你不是说曹操建了一座铜雀楼吗?如果我是曹操,肯定不会放过你这种美色,不就中了你的美人计啦? 对面的人又垂下那双小扇子似的眼睛,轻轻拂开荀昭的手,荀昭在心中又捶了自己一下,明明平常不说是谨小慎微吧,也算是很有分寸,到了诸葛亮这总会忍不住蹦出一堆奇怪的花言巧语,有时候都忍不住自己吐槽自己一顿。 荀昭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对方是史书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每次调戏起来总是有一种诡异的兴奋感,还好人家脾气好,荀昭在心中默默想到,不然真是要命了。 一时静静的,氛围有些尴尬,荀昭咳了咳道:你这样散播粮草没有的谣言有什么用? 诸葛亮静静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下,反应也有点慢,嗯,可能他走神了,荀昭如是想到。 倒也不是谣言,粮草已经没有了。 荀昭拿起树枝划了划道:你散播出去,军心一散,曹操肯定会一批一批丢下人的。 荀昭想了想:你想趁乱逃出去? 诸葛亮盯着他叹了口气:他们不会放你走的。 荀昭郁闷道:我到底值什么钱啊。在船头射那一箭的时候他就已经翻脸了,诡异的是一直没人处罚他大逆不道之罪,荀昭一直挺奇怪,但是也不能逼着人家干仗,可能是因为 可能是看在兄长的面子上吧。荀昭托着脸,好久没回家了,这一趟回去看看也不错。 诸葛亮睫毛颤了颤,轻声问道:你想回家? 当然想了荀昭拉长声音道,他掰起手指头算了算,我都将近七年没回去了,要不是荀昭一口咬在舌头上嘶了一声。 第123章 要不是什么?诸葛亮眼睛亮亮的,显现出一种名为好奇的情绪。 荀昭好似发现了新大陆,调笑道:想知道啊?荀昭眨眨眼睛:当时不是遇到你了么,你就把我拐到这里来了,我这些年回不去可不是都耗在这里了? 胡说八道。诸葛亮在心中给他盖了个戳,荀昭稀奇地看着他,当然不是这个原因,最大原因嘛,肯定还是因为曹老板,只是这些还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如果能平安回到颍川,荀昭认真道,我带你去我家,那里到处我都很熟悉,每条街道上都有我的熟人。 荀昭绞尽脑汁地想道:上元节的时候我带你去簪好看的花,重阳节可以一起去登离我家很近的那座山,以前还有一堆人喜欢凑在一起探讨书画,辩论经典什么的,不过我觉得你可能也不喜欢,不过回去第一天我一定请你吃鲜嫩多汁的烤羊,这地方都发挥不出我的厨艺天赋 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荀昭自觉把自己家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诸葛亮只拿一双秋水似的眼睛静静看着他,荀昭鬼使神差道:我还有个小侄女,她肯定可喜欢你了 诸葛亮闻言道:为什么?他好像也不大招小孩子喜欢,荀昭想了想道:不知道,就感觉她应该挺喜欢你的。 你这样说,如果我不去好像会错过很多。 见他情绪好像有些低落,荀昭忙道:也不一定,这都是我走之前的事了,后来董卓把控朝政荀昭轻声道:打仗的打仗,抄斩的抄斩,估计也不会和以前一样了。 接下来的几天,一波一波的人逐渐跟不上曹操的脚步,可能是意识到跟上也会饿死,所以有些人反倒故意装作跟不上的样子保留体力,前来埋伏的人层出不穷,荀昭心中暗道庞统还真有两把刷子。 庞统这次在荆州发号施令,并未自己亲自前来,但埋伏的地方却好像是追踪着曹操一样,现在曹军都对埋伏有些神经反射了,众人都狼狈不堪,倒是也顾不上监视荀昭。 荀昭左右看了看,感觉自己这像偷情一样,有点别扭,但和诸葛亮说话的欲望盖过了那丝别扭,荀昭道:你不在刘玄德身边,等你回去不会发现荆州一块地盘都没了吧? 诸葛亮头也没抬:有士元在,不会如此。 荀昭开始大开脑洞:这可不一定,不知道你这士元兄嘴上工夫如何,万一他吵不过人家怎么办? 诸葛亮无奈道:又不是吵输了就要将荆州拱手相让。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荀昭一眼笑道:只要你不开口,我们还是占理的。 对哦,荀昭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好像这次刘备底气足多了,毕竟荆州的情况发生了那么些异变,荀昭眨眨眼道:只要你把我哄好了,我自然不会开口。 诸葛亮一愣,微微笑道:亮都亲自跟到曹军来了,这份诚意还不够大吗? 荀昭挽住他的手臂道:别看你现在要叫他一声主公,他没来之前你可是我的人。 诸葛亮漂亮的眼瞳好像蒙上了一层水似的烟雾,荀昭严肃道:你嘴上叫主公的时候,心可要在我这里。荀昭点了点他胸口,隔着一层粗劣战甲,碰的手都有些麻。 诸葛亮笑道:如果元儿和主公一起争天下,亮要站在哪边呢? 荀昭悄悄抬头看了一眼,他面上虽有笑意,眼眸中却流露着认真,荀昭叹道:你放心吧,这辈子我也不会和他争什么天下的。能在三国里留名的谁不是狠人,别看刘备平时温温和和跟隔壁叔叔一样,人家可是能和曹操掰手腕的人物。 诸葛亮但笑不语,荀昭突然福至心灵: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就和他说 说什么? 荀昭买了个关子,看到诸葛亮的注意力明显被集中到自己这里,他才展颜一笑:我就说我只要大名鼎鼎的诸葛军师,至于什么天下让他自己拿去吧哈哈哈哈哈。 诸葛亮眼眸一动,有什么东西仿佛要破土而出,这时身后却传来马蹄声,荀昭一愣,不是埋伏吗,这埋伏地点还能是后面吗? 诸葛亮眉眼一凝:是孙权的追兵。 啊?荀昭脑袋上更是写满了问号,一直追到这里吗? 赤壁之战结束了之后,这一路从乌林穿过云梦泽到江陵,少说也走了大半个荆州了,这地方再怎么说也还是刘备的地界,孙权一路跨越大半个荆州追过来这也太离谱了吧! 荀昭远远看了一眼懵懵的郭嘉,这几日他一只陪在曹操左右,充当温柔解语花和智能小叮当,饶是计谋频出的郭嘉也不知道哪一环发生了错误。 这点老弱残兵也走不动了,哒哒的马蹄声踏在每个人的心上,一队骑兵透过层层烟雾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为首一人身着银白战甲,可能是连日奔波已经不复之前的光泽,灰蒙蒙的,但那人一张脸一双眼扎眼的很,漂亮的桃花眼里布满了血丝,憔悴不堪却迸射出炽烈的光芒,连荀昭都不禁惊讶低声道:公瑾? 众人的目光都清一色地落在了自己身上的时候,荀昭顿时感觉有些毛骨悚然,这地方最金贵的不是曹操吗,为啥都盯着自己看。 周瑜的下句话解答了他这个疑惑:交出荀昭,我饶过你一回。 荀昭现在脑子里在放烟花,搞了半天,跨越了大半个荆州追到这,是为了来抓我吗? 曹操静默着与他对视,荀昭突然感觉到自己的作用在哪里了,突然他心里一紧,要是只有他自己也就算了,问题是他自己还带着亮亮呢,要是拉着他一起走肯定就要暴露身份,到时候无论落到曹操手中还是孙权手中估计都够呛。 荀昭大脑迅速流转着,想要选出一个万全之策,手心突然被人捏了捏,低头看见诸葛亮清澈如流水的目光,他眼眸中泛起一丝笑意,轻轻推了推他。 荀昭睁大眼睛,你能分清现在龙潭虎穴的形势吗,把他丢在这自己走荀昭可做不出来,荀昭狠掐了一把他的胳膊,诸葛亮微微一愣,最终笑着微微摇头。 第104章 荀昭还在思考, 曹操带着犹疑和谨慎的眼睛已经代替他首先做出了回答。 气氛一时间十分静默,周瑜唇角勾起一抹笑容:怎么,你不信我?他眼角发红, 双眼盛满了疲惫,他从江东一路穿过云梦泽,这几天恐怕都没怎么合眼。 曹操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看得荀昭心里直发毛,虽然作为赤壁之战的战败者, 路上也不知道死了几批人, 但剩下的人仍然是个不小的体量,真打起来也不是没有胜算。 我当然可以把人交给你,曹操谨慎地看着对面,不过你怎么保证你一定会放过我? 荀昭感觉手腕一痛, 他往后看去,刚刚诸葛亮还笑着让他先走,此刻却面沉如水,低头思索着些什么,荀昭甚少在他身上看到这样严肃凝重的时刻。 对面的周瑜却傲然一笑道:你除了相信我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一股森冷的寒意从背后升腾起来,电光火石之间,荀昭脑海中迅速闪过了些什么, 耳边只传来诸葛亮的一声:快走! 下一刻他的身体已经被退了出去, 荀昭被推的踉跄几步, 唰的破空声袭来,荀昭心中一冷, 刚刚他站立的位置上赫然插着一柄短剑,要是他不走,这剑八成就扎穿他的小腿了。 放箭射死他们, 一个也别想跑!耳边传来的声音饱含惊怒,不远处周瑜翻身下马,无数箭矢跟在他身后凝成一个个小点,周瑜却直直向他跑来,银白战甲带着清晨的凉意和荀昭的脸贴在一起。 不要!我朋友我朋友还在里面!想到还扎在曹军堆里的诸葛亮,荀昭猛得转身,密密麻麻的箭雨射死了一个又一个人,荀昭心中冰凉一片。 他正欲起身,身体却被一股大力裹住,箍得身体都发出细密的疼痛,荀昭嘶了一声,怒道:你抓得我好痛! 周瑜的双手却没有放松半分,耳边传来他颤抖的声音:别去!荀昭心中心急如焚,努力想要挣开他:我朋友还在里面,我必须回去救他! 不行!周瑜双眼染上一抹决然,你去了就死了!他双手愈发用力,荀昭整个人被他困住,荀昭心中隐隐有几分绝望,努力平复下心情道:公瑾,那是我十分重要的朋友。 耳边传来一声嗤笑,荀昭抬头望去,正好和周瑜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对视上,只不过这双眼睛不复之前看到的那样温柔款款,也不像平常那样高傲自信,而是布满血丝,眼角都被浸染出深红色,看上去让人头皮发麻。 第124章 周瑜笑了一下,原本惊艳的笑容却宛如地狱恶鬼,他轻声问道:你想救的,是诸葛亮吧? 荀昭浑身上下拉满了一百二十个警报,他脑子一空,就听周瑜继续道:怪不得一直找不到他的行踪,不过这样也好,一起死在这里倒也不用我多动手了。 荀昭心神巨震,死亡的恐惧让他心中发凉,他喃喃道:不行,他不能死 为什么不行?周瑜漠然的声音响起,他死在这里,曹□□在这里,一切事情也都有结果了。 荀昭的脑子简直要乱作一团,这事情发展的愈发诡异,他强自稳定下心神道:不行!他不能死!他死了,我也活不了了! 周瑜愕然,荀昭奋力一挣,挣开了他向远处跑去,周瑜鬓发散乱,血污沾染在他的发丝上凝在一起,精致的面容此刻却显露出一股极致的杀意,他面无表情地挽弓搭箭。 整个逃亡的军队已经乌泱泱地乱作一团,曹操被一大群人保护在中间,他的战马连续这些天一直奔波,早就已经到了一个临界值,只怕跑也跑不了多久了。 荀昭眼中精光一闪,冲着保护着曹操的包围圈跑去,有人发现了他,无数长刀长枪冲他刺来,荀昭伸手截住一根,大叫道:郭奉孝! 被人挤人包围在一起的圈子中立刻响起了一道声音:放他过来! 周围的兵士都有些愣但是很快重新拿好武器作战,郭嘉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想要问些什么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最后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这次,算我欠你一回。 只是你的人情可不够。荀昭淡然道,他可以说是引颈受戮,对面那些人的进攻明显弱了下来。 众人目光一闪,很不客气的让荀昭挡在了曹操前面,对面的周瑜目光冰寒,两边的打斗也适时停止了。 荀昭双眼还在四处乱看,小腿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荀昭心中一喜顺着往下看去,正好对上诸葛亮那双漂亮的眼睛,只是这双眼睛现在没有半丝笑意。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可以放你们走,但是我要的人你们得交给我。 荀昭心中松了一口气,这大方向可算掰过来了,下一刻有什么东西划过半空直直冲他而来,一点黑色在空中距离荀昭越来越近,他左腿一沉,整个人跌下马去。 身体先接触的不是冰凉的地面,荀昭眨眨眼,对上诸葛亮有些无奈的眼睛,下一刻噗呲一声,是利器破开血肉的声音,一具躯体重重地倒在地上,他双目圆睁,还带着一丝不甘和难以置信,荀昭脑子也轰的一声炸了。 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将军,怎么我们还没动手就成这样了? 关羽也有些发愣,地下额头中央中了一箭的,那是曹操吗?自己刚刚还想着到底要不要放过他,现在他的尸体却已经横在地上,回想起这个枭雄一般的人物,关羽心中有些怅然。 不过他的怅然没能持续太久,远远的,他听到了一声云长。 关羽猛得回头:军师?! 诸葛亮拉着还有些魂不守舍的荀昭道:此地不宜久留。 关羽扫了一眼残局,曹操已死,本来就负隅顽抗的曹军更是一蹶不振,对面周瑜也是损兵折将,带的几个人都是强弩之末。 他傲然一笑道:军师怕什么,就着几个人,不若就地斩杀。 诸葛亮摇摇头,凝重道:曹操一死,主公危矣,迅速回去,早作打算。 关羽的脑子还在绕圈圈,但他本能听从了诸葛亮的话,人高马大的将军竟然有几分乖顺道:好,关羽听军师的。 这一路来风餐露宿,荀昭其实都已经习惯了,他恍惚想起曹操跌落下马时那双不肯闭合的双眼,就好像他根本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这么草率的死在这里,明明更惊险的战役也经历过了。 荀昭也没想到,故事是按照既定路线走的,哪里出了差错呢?出了差错的后果会怎么样呢? 他想起上次那个怪模怪样的于吉,违抗天意肯定会反噬到自己的身上 在想曹操? 荀昭的思路被打断,循着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卧底生涯已经结束诸葛亮自然不会再把自己套进沉重而又闷热的战甲中,他似乎刚沐浴完,细密的发丝还带着一丝潮气,清透的肌肤在月下映出淡淡光芒。 现在处境是不是很危险?荀昭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想到了更严重的事情。 诸葛亮微微一笑,好看的眉眼映照出温柔的弧度:倒也没有真正糟糕到那种程度。他想了想,补充道:至少还有补救的方法。 莫名其妙的曹□□了,这还打什么,直接等着孙权统一三国吧。 荀昭垂下眼睛:要不我回去吧,说服一下兄长,说不定我们可以合作一下。 诸葛亮叹息一声:你现在回去,只怕你兄长也护不住你,曹操虽已死,曹氏又不是没有人了。 荀昭静默下来,寂静的夜晚只偶尔传来小虫的鸣叫声,静谧的月光倒是异常柔和明亮,荀昭正要起身告辞,却发现诸葛亮正用一种研究的目光静静凝视着自己。 这眼神看得荀昭有些发慌,好像从里到外都要被看透了,荀昭忍不住道:你在想什么? 诸葛亮倚在案边,丝丝缕缕的发丝穿过他纤长的手指,听了这问题他思考了一下,认真道:我在想你今天为什么不和周瑜走。 荀昭笑道:这能有为什么,我和他走了曹操今天就得死在这里了。 我听到了。 荀昭身体一僵,有些不敢看他那双好像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却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道:听到什么了? 很重要的朋友。 你当然是我很重要的朋友。荀昭双手无意识绞紧又松开,我肯定不能看着你死在那里。 一时静谧无话,荀昭双眼只敢盯着那盏油灯,灯火火红绚丽,有时候陡然升起又落下,耳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脖颈渐渐滑到侧脸上,荀昭愣愣地攀上那只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到唇上一凉,微湿的鬓发打在他的侧脸上。 唔荀昭感觉自己整个人烧了起来,被他手指触碰的脸颊在发烫,被他发丝扫过的皮肤在发烫,和他相接的双唇更是烫得吓人。 只是重要的朋友吗? 荀昭睁开双眼,看着诸葛亮对着他温柔的笑,双目潋滟荡漾出漂亮的水纹,唇角带着春风般的笑意,荀昭浑身轻轻颤抖了起来,声音也抖道:我我走了。 荀昭当然没能走开,他实在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去掰开放在他脸上的手,诸葛亮轻声道:这么怕我啊? 没没有。荀昭简直想要闭上眼睛重新睡一觉,今天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到处都是荒诞的情节,白天不正常,晚上也不正常。 胸口一沉,荀昭震惊地看着伏在自己胸口上的人,他惊恐的感觉自己的心跳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跃动着,抚摸着他脸颊的手缓缓移下来,荀昭整个人都要熟了。 诸葛亮认真道:元儿,你心跳得好快。 荀昭双手捂住眼睛,有些崩溃道:求你了,起来吧。 身体一轻,荀昭松了口气,对面的诸葛亮缓缓道:很早我就想这么做了。 荀昭:大佬你画风不对啊! 第105章 荀昭单手支在案上, 空气中还残留着几分让人脸红心跳的热意,让他心乱的人已经不在了,但是他自己还处在一种混沌的状态。 曹操已死, 整个北方肯定乱成一团,能接替曹操位置的,八成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未来魏文帝曹丕吧 诸葛亮亲我了。 这次赤壁之战的大赢家毫无疑问是孙权,那么接下来他肯定要吞食掉距离他最近的荆州,荆州岌岌可危了 诸葛亮亲我了。 荀昭把手插进发丝中, 强迫自己放空脑子, 不要再想任何东西,但怦怦乱跳的心却怎样也静不下来。 啊,思绪全被打乱了。 荀昭推开窗,夜晚的冷气稍稍中和了屋内的热意, 今天晚上的星空格外明亮,星星一闪一闪的绽放着光芒,荀昭感叹,从来没见过这样璀璨的星空。 有一颗星星突然光芒大作,在漆黑的夜晚中异常的显眼,荀昭盯着它,那是北斗七星中名叫天魁星的那一颗, 它渐渐从一点变得越来越大, 也越来越明亮。 荀昭突然感觉一种没由来的心悸, 他无意识捂住胸口,光芒陡然大盛, 荀昭瞳孔放大,那颗星星迅速地沿着天幕滑落下来,带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第125章 人们都说, 天上的一颗星星掉落了,人间的一个人也要死去了,不知道这一颗,是不是曹操呢? 极亮的光芒让荀昭双眼有些刺痛,他有些惊恐地看着哪颗星直冲自己而来,光芒大盛,荀昭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却闪过他见曹操的最后一面,曹操双眼不甘心地睁着,仿佛不能相信自己的死亡。 他本来不该死在这里的,一种剧痛从骨髓深处袭来,仿佛要抽干这具躯体的生机,痛好痛我是不是要死了,荀昭眨眨眼,失去了意识。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都是光怪陆离的景象和画面,来到这里之后,荀昭很少想起之前的事情,以前的记忆越来越少,被新的记忆一点点覆盖,他记得最清楚的,好像就是这个故事的大致走向与结局。 荀昭自嘲一笑,这剧情的发展跟脱缰的野马似的,记得也没有任何用处,神魂好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极为难受,耳边嘈杂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好吵。 元儿快回过来吧 醒过来 一点濡湿点在了手背上,荀昭心神一震,虚虚睁开了双眼。 满眼的黄色,这怕不是还在梦中吧,下一秒一个身穿道袍的熟悉面孔映入眼帘,他严肃地在荀昭脸上点了几下,又看了看他的瞳孔,才松了一口气道:醒了。 荀昭这才看清,这屋子里到处都是黄色的符咒和令旗,布置的跟镇压僵尸似的,他又有些迷惑地看向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张鲁。 我这是到汉中来了?一开口先把自己吓了一跳,这是自己的声音吗,怎么跟被人碾了一样。 张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半晌长叹一口气道:你要死了。 咳咳咳咳!荀昭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没好气道,你来了就咒我啊? 张鲁的样子却和开玩笑大相径庭,甚至还有些若有若无的哀伤:你自己知道,本来不该这样的 荀昭心神巨震,想到了昨天冲自己而来的那颗星星,他侧过脸,自己的手正在紧紧被人攥着,荀昭鲜少见到憔悴这个词出现在诸葛亮身上,但是布满血丝的眼眸,有些散乱的鬓发,荀昭问:我这是睡了几天了? 六天了。身旁人的声音都有些嘶哑。 荀昭难得还笑了笑:还要麻烦张天师千里迢迢来看我,现下正是多事之秋,也不知道汉中如何。 张鲁叹道:汉中现下无事,只是不久之后必定要多生事端。说罢他命童子们撤掉令旗和符咒,自行出去了。 我一定会找到方法救你。 荀昭勉强伸长手臂,现在他确实感觉到了什么叫透支,怪不得张鲁说他快死了,就这抬个手都费劲的架势,可不是离死不远了。 诸葛亮顺着他手臂的姿势将头伏在他身上,荀昭突然突兀地问道:你今年还没有过生辰? 诸葛亮点点头,荀昭喃喃道:太早了,是太早了诸葛亮才21岁,赤壁之战却已经结束了,可能上天也觉得一个人给这段历史带来的变动太大了。 眼下曹操一死,北方大乱,孙权肯定要用兵了。荀昭想了想,接着说,我和马腾、马超有旧,现在汉中的张鲁也在这,只要把他们拉拢过来,益州应该也不在话下了。 诸葛亮叹道:还是先好好养病吧,这些事也不是能一蹴而就的。 张鲁会答应的。荀昭够到了他的发丝,轻轻抚摸着,诸葛亮看出了他眼中的笃定:为什么? 荀昭双眼看着外面的天空,今天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他扯起一边的唇角:汉中一定会到刘备的手中。 至少历史是这么说的,一股深入骨髓的痛意蔓延开来,荀昭摇摇头,小声道:只怕不能再见到兄长他们了。 手被攥得愈发用力,诸葛亮面色煞白,声音都有些不稳道:你不会死的,我带你去找 荀昭淡淡一笑,俏皮地眨眨眼睛:你是不是喜欢我? 诸葛亮现在神思不属,但还是点点头。 荀昭摸了摸他的头发,想起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小小的像个白玉做的瓷娃娃,荀昭轻声道:你亲我一下,我告诉你一个大秘密。 他现在气若游丝,但口中说出的话却好像有什么巨大的魔力,他轻声诱哄着,诸葛亮却打定主意摇摇头:我不要听。直觉告诉他拒绝。 荀昭定定地看他一眼,现在的诸葛亮到底是个刚刚及冠的少年,荀昭双手轻轻抚摸他的面颊,笑道:你不亲我我也要告诉你,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突然变得阴云密布,隐隐有雷声从空中响起,诸葛亮捂住他的嘴唇:别再说了! 荀昭淡淡看了一眼阴云密布的天空,右手轻轻握住他的双手摇摇头道:已经晚了,本来按照历史应该三分天下最终曹丕称帝的,只是可能由于我的原因曹□□了,这最终结果如何我也不知道。 每说一句,荀昭就感觉那骨髓中的剧痛增加一分,窗外雷声滚滚,外面的人都觉得十分惊奇,纷纷站在廊下讨论着这奇怪的一幕。 说了这几句荀昭描摹着诸葛亮到脸,每一分都细细看过,像是要把他的模样深深刻在心底,半晌叹道:我也很早就喜欢你了。 将死之时却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刚刚感受到的剧痛此刻也轻飘飘了起来,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也太剧烈,按理来说荀昭应该愤怒一下的,自己莫名其妙地被弄来这里,小心翼翼地按照历史的发展轨迹默默走着,最后还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但是现在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那么多,荀昭只是遗憾好多朋友没能好好的见上一面然后道别。 想见的人太多了,像荀彧、荀采这样的亲人也好,像钟繇、蔡邕、酆玖这样的老师也好,像周瑜、郭嘉、马超这样的挚友也好,像刘备、孙权这样大名鼎鼎的名人也好,不过像这个节骨眼肯定是见不上了,荀昭在心里小小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好在见到了最重要的人,荀昭想到这里又有些释然,也算不亏了,唯一遗憾的就是没能讨上一个吻。 诶,这雷来的也快去的也快啊! 好奇怪的天气,刚刚还电闪雷鸣的,现在又晴空万里了? 室外人们还在对这一奇怪发出感叹,室内引起一切的人安然躺在床榻之上已经断绝了生机,一枚冰凉的吻印在他唇上,有人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我会找到你的。 ----------------------- 作者有话说:兜兜转转终于写完了这个故事,其实故事的结局和我一开始想的大相径庭,但是没想到上班之后真的忙的不行,断更了一段时间至今不敢看评论区,逃避可耻但有用呜呜呜,很想和大家可爱的互动,其实还想写很长的,但是怕拖太久没感觉了,希望看到这里的小伙伴都能够开心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