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天道劈成傻白甜小师妹》 第1章 《被天道劈成傻白甜小师妹》作者:咸鱼扫花【完结+番外】[仙侠魔幻] 本书简介: 1. 天启纪年,无极宗少女宗师昭栗,死于本派万剑阵下。 不惜动用宗门禁术,召唤神力,以灰飞烟灭为代价,为阵下少年取得一线生机。 这是她欠他的。 她那时没想到,不信神佛的人鱼少主会长跪佛殿两百年,青灯古佛,只为她求一个渺茫轮回。 2. 身死魂消、不入轮回的百年,昭栗在鬼界混成阴差,摸鱼喝酒攒功德,小日子快活似神仙。 直到某日,不夜天岛传闻中的海神镜迟亲临鬼界,拎着她的后颈丢进海神殿。 丫鬟小声提醒:“神主近日潮汛期,阴差多担待。” 昭栗:“???” 镜迟眯了眯眼,视线落向她动情潮红的脸,珍珠贝壳串成的手链在她手腕疯狂晃动。 昭栗脑子里空白一片,哼唧声越来越密集急促,逐渐绷不住,猛地哭出声。 3. 镜迟不喜欢昭栗,这个人轻浮又花心,还利用了他。 他觉得她死了也挺好,算是她的赎罪。可他又不甘心,她凭什么一死了之。 少年跪在地藏王菩萨的巨大雕塑前,双手合十,虔诚三拜:“我佛慈悲,普渡众生。弟子镜迟走投无路,求佛祖大发慈悲,为弟子指点迷津。” 漆黑的夜里,佛像周身光芒万丈,眼神悲悯慈爱。 “唯愿,再与昭栗相见。” ●1v1,双c,he ●私设如山。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甜文 轻松 主角视角昭栗镜迟 一句话简介:小鬼和海神的恋爱日常 立意:至情至性,至侠至义 第1章 海神娶亲 昭栗还没死的那会儿,也算是修真界一大传奇。 无极宗宗主的女儿,生来天赋异禀,机智灵巧,坦率真挚。 本以为这样一个少女宗师飞升是迟早的事,不过未等世人见到她飞升,这位万人艳羡的少女宗师,便被无极宗万剑指心。 嘎嘣一下,死了! 昭栗刚死那会儿,修真界一片唏嘘。 昭栗死后两百年,再无人提及那个,差点飞升的天才。 她本人,因心魂残缺不入轮回,在鬼界摸爬滚打百年,终于在投胎办事处混上个盖章的小官。 能坐到这个位置属实不易,不仅需要熟知鬼界轮回投胎规则,还需要鞍前马后地拍鬼王马屁。 有的人死得快,轮回两三世,回来看昭栗还坐在办事处当差,他们便好奇,昭栗是不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在鬼界受罚。 其实吧,昭栗在鬼界混的这些年,经常说自己生前的辉煌事迹,譬如羽山斩化蛇,黑莲花墓救纯情少年。 最后却只能得到回应:“吹牛逼呢!” 世事无常呀。 昭栗心中感叹,下班刚拐进路口,就听到一阵唢呐声。 循声望去,不远处,一群人穿着白衣,领头的人胸前斜挂着一朵大白花,正围着通体花白的花轿。 无头鬼一阵妖风似的飘来:“好姐姐,帮帮我嘛!” 昭栗头也没回:“我刚刚不是说了么?按照你死前在李家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三岁咬哭奶娘,五岁让隔壁小孩钻裤-裆,七岁对长辈颐指气使,种种种种数不清的恶劣行径,导致你的德行积分远远低于同期死人,按照你的排名,想要投胎的话,只能投畜生道。” 无头鬼李富贵轮回几世终于投胎到个富贵人家。 谁承想他那坑儿老爹李有钱囤积居奇,操纵市场、放高利贷,盘剥百姓。 于是,李富贵十三岁那年,李家满门抄斩。 “好姐姐,我那时小还不懂事,你帮帮我,帮我投个好胎。我不想当牛做马,我想当人,我活了后给你烧纸!”李富贵突然提高音量,“我发誓!这次孟婆汤我掺点水,肯定不会再忘了!” 昭栗向后伸手欲堵住李富贵的嘴,不慎摸到断脖处,一手粘腻。 李富贵笑嘻嘻地把怀中的头摆回脖颈上。 人死后,魂魄到鬼界会保持他死前的形态,除非死得太惨,身体无法直视和使用,鬼王才会破例为其塑个身体。 比如昭栗。 怎么不算因祸得福。 昭栗在他衣服上蹭了蹭,嫌弃道:“小点声。” 李富贵大气不敢出一个,按耐不住好奇,伸头去看了情况后,低声道:“鬼界也会娶亲?” 不远处,一群人穿着白衣,领头的人胸前斜挂着一朵大白花,正围着通体素白的花轿,唢呐声不时响起。 昭栗道:“鬼界娶亲可不会八抬大轿。他们娶的,是人界的人。” 花轿、新郎、抬轿鬼,一切准备就绪。 唯独不见出嫁的新娘,说明新娘压根儿不在鬼界。 鬼点子冒出来,昭栗笑了笑:“有个攒功德的好机会,你要不要?” 李富贵疑惑道:“能保我投胎不入畜生道吗?” “差不多吧。”昭栗环胸,威胁道,“你要是这次再忘记给我烧纸,你下次畜生当定了。” 鬼界河流上有一艘白骨舟,舟上有一位白骨人。 白骨河是生人进入鬼界的必经之路。 活新娘若是想进入鬼界,只能从这里走。 昭栗带着李富贵抄近道,先一步坐上白骨舟渡到河对岸,去接被迫配冥婚的新娘。 白骨人见到她,笑眯眯打招呼:“昭女鬼,出界办事?” 昭栗也笑:“死白骨,我带着小鬼攒点功德。” 三界货币各不相通,人界靠银钱,鬼界靠功德,神界靠香火。 靠岸,白骨人道:“一共三百功德。” 昭栗惊道:“上次不还是两百?” 白骨人道:“这是两个鬼的价钱。” 昭栗认命,挥了三百功德给白骨人。 在鬼界待了两百年,冥婚这种事不是第一次见。 昭栗熟门熟路地施法,带着李富贵瞬移到一处坟地。 夜晚,坟墓周围笼罩着一层薄雾,枯草直直独立,犹如铜丝。 两人在坟地躺了半晌,也没见有新娘来。 李富贵狐疑道:“你确定是这片坟地?” 昭栗不慌不忙:“放心,我记得那男鬼,他死后被埋在这儿。” 前几日昭栗在轮回投胎办见过他,富家少爷,英年早死。 让他投胎,他偏不投。 事出反常必有妖,那时昭栗就开始留意他,果不其然,让她发现蹊跷了。 “大夏天的,我怎么觉着这块凉飕飕的?” “埋死人的地方不都这样?” 说话声渐近,几个大汉抬着棺材走进坟地。 昭栗打着哈欠,神色恹恹地起身。 但她一想到等会儿要吓这几个大汉,就忍不住想笑。 一阵阴冷的风吹过,大汉手中灯笼骤然熄灭。 大汉抱怨道:“见了鬼了!这灯笼怎么灭了?” “别瞎说!你也不看看这是哪儿?” “等会真撞鬼,我把你嘴抽烂!” 昭栗清了清嗓子:“还我命来——还我命来——我死得好惨啊——还我命来——” 音调扭曲而凄厉。 饶是一旁的李富贵听了,浑身都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五大三粗的几个汉子相视一眼,瞬间屁滚尿流,肩上扁担滑脱,棺材砸落在地。 “鬼啊啊啊啊!快跑啊!” “娘亲呜呜呜!呜哇嘡啊呜哇嘡!” “我当时就说别来挣这个钱啊啊啊啊跑!” “别杀我!别杀我!!!我给您磕头!” 哭天喊地后,坟地归于平静。 昭栗慢悠悠地捡起地上灯笼,轻轻一吹,笼中燃起幽绿色火焰。 李富贵也凑到棺材旁,夸赞道:“姐姐,你刚刚叫得还挺吓人的。” 昭栗正在看棺材头的七根钉子,漫不经心道:“你在鬼界厮混两百年,叫得比我有天赋。” 风水学中,钉子被视为大凶之物。 传统棺材使用榫卯结构,钉子反而会影响逝者安息和家族运势。 男鬼新郎既是富贵人家,应该更讲究这些才是。 昭栗施法,七根铁钉被怪力拔出,棺材盖随即被掀飞。 借着黯淡绿光,两人看清棺内情况。 红嫁衣染血,少女四肢被钉在棺材里。 死没死不知道,但惨不忍睹。 李富贵睁大了眼道:“死得好惨!” 昭栗伸手探了下少女鼻息,气息尚在:“人还没死。” 李富贵:“那要把她救活吗?” 昭栗:“废话。” 一般鬼是无法施法救人的。 但昭栗在轮回办事处打工,与在鬼界短暂停留只为投胎的鬼不同。 她有编制! 昭栗将灯笼递给李富贵,双手结印。 第2章 掌心虚按在少女额间,一股淡然绿光从少女额间游走至四肢百骸。 钉子脱落,鲜血淋漓的伤口开始愈合。 少女醒了,她茫然地睁大眼睛。 两人探身,与棺材内的少女面面相觑。 好巧不巧,李富贵的头掉进棺材内,棺材内的头“啧”了一声,无头李富贵把头捡起来按了回去。 少女晕了。 昭栗没好气道:“你把她吓晕了。” 李富贵不服:“说不定是你吓得,你长得更丑一点。” 昭栗气笑:“从来没有人骂过我丑。” 昭栗还是个人的时候,各宗门弟子对她的评价都是肤如凝脂、剑眉杏眼、肩若削成。 都是过去,不提也罢。 晕了也好,事情好办一点。 昭栗肃容道:“你把她送回去,我在这里逮新郎个现行,把新郎送到鬼王面前,你功德就涨上来了。” “好嘞!”李富贵从棺材内捞起少女,背在身上,“不过……送哪儿?家吗?” 昭栗想了想:“随便送个安全的地方,她醒了自己会走。”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更何况是冥婚这种折寿的缺德事,没有少女父母的同意,没人敢给她配。 再看她四肢被钉在棺材上,定是历经了一番挣扎。 还是别回家了。 李富贵背着少女走后,昭栗一骨碌躺进棺材内,施法合上棺材盖。 日,还是躺在棺材里舒服。 可怜她当年死无全尸,她的尸体应该无法享受此等殊荣。 算算时间,鬼新郎带着迎亲队伍也该到了。 锣鼓喧天,唢呐震耳。 嘈杂的声响透过厚重的棺材板,敲击着昭栗的耳膜。 把差点儿睡着的昭栗吵醒。 来了。 锣鼓唢呐停歇,新郎的脚步慢吞吞的,在黑暗的路上响了过来,最后停在棺材边。 昭栗已经想好,等鬼新郎掀开棺材盖,她就一把擒住他,将他送到青莲鬼王前面邀功。 棺材盖被轻柔地提起。 在棺材盖和棺材边之间,昭栗看见新郎的腰腹。 即使穿着蓝色锦袍,也能依稀透过衣料,想象到那劲瘦有力的腰身。 还有点小紧张是怎么回事儿? 来人向她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匀称修长,骨节分明,净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淡淡的青色纹路。 昭栗紧紧握住那只手。 鬼新郎,你逃不掉了。 很快,昭栗就意识到不对劲。 这只手,是有温度的! 倏忽,棺材盖被完全移到一边。 没了遮挡,昭栗视野开阔,这才看清这只手的主人。 是一张无比熟悉却又让她胆寒心惊的脸。 两百年了,少年的容貌没有一丝改变。 眉眼精致深邃,鼻梁高挺笔直,下颌线条利落分明,蓝色潮水般的长发,发尾微卷,泛着淡淡的浅紫色光华。 每一处都精致得无可挑剔。 少年左耳耳骨上镶嵌着两颗璀璨夺目的蓝宝石。 神来之笔。 少年黑长的睫毛轻颤,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少女的模样,温暖明亮。 昭栗脑袋懵了一瞬。 她站起身回头看去,鬼新郎的接亲队伍被定在原地,打鼓的手停在半空,抬起的脚还未落地。 被定得措不及防。 昭栗回过神来,下意识地要抽回手。 少年目光一如既往的沉静淡漠,握着她的手却更紧几分。 鬼新郎看见这一幕,怒声道:“你他娘的,放开老子媳妇!” 作者有话说: ---------------------- 开新文啦~[烟花][烟花][烟花] 好鸡冻好开森好忐忑(啊啊啊啊啊啊>_< 滚来滚去求求小仙女的收藏~o(^▽^)o 首日三更哒! 依旧是v前随榜,v后日更! 评论掉落小红包喔~ 庆祝开文嘿嘿嘿[烟花][烟花][烟花] 第2章 海神娶亲2 传说鲛人住在云梦泽的沧海,距此万里。 当年昭栗和师兄师姐下山斩化蛇,偶然在客栈听说书先生提起鲛人的传说,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昭栗对鲛人知之甚少,面前少年是她唯一可以询问的对象。 她撑着下巴,笑吟吟道:“你们鲛人住在海里吃些什么?” 镜迟淡声回答:“鱼。” 昭栗目瞪口呆:“吃同类啊?” 镜迟漠不关心地瞥她一眼,反问:“猪也在地上跑,你和猪也是同类?” 衣料的窸窣声拉回了昭栗的思绪。 “是坟地的风太大,让你听不见老子说话吗?!”鬼新郎奋力挣揣着束缚在身上的术法,怒不可遏,“赶紧给老子解开,松开老子媳妇,然后滚!” 昭栗想跑。 这鬼新郎简直就是不知死活。 人,飞升,成神;死亡,成鬼。 神死,归于混沌;鬼死,魂飞魄散。 若是鬼新郎惹怒镜迟,导致镜迟解决他的同时,顺便和自己的恩怨清算一下。 那她真的会化为天地间的一粒尘埃。 天菩萨,她还不想魂飞魄散! 趁镜迟看向鬼新郎的间隙,昭栗猛地抽回手,掐诀都顾不上,跨出棺材就跑。 “对!媳妇儿!快过来!”鬼新郎动弹不得,嘴巴一刻没闲着,“快跑到夫君身边来!” 大爷的! 鬼新郎亲昵的称呼让昭栗作呕。 但她顾不上。 然而刚跑出没几步,一股巨大的力量抓住昭栗的后背。 她整个人被托起,向后拽去。 后背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昭栗不可避免闻到少年身上的气息。 不是香料的味道,而像是月夜雪地里吹来的清冷寒风。 突兀地,伴随着啪啪两声,鬼新郎的脸向左又向右偏了一下。 只见鬼新郎脸上慢慢肿起两个极为明显的巴掌印。 昭栗掩住嘴偷笑。 活该! 打得漂亮! 配阴婚的臭男人! 死了还想娶媳妇的蠢货! 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好玩吗?” 少年的音色清润慵懒,比两百年前多了一丝磁性。 昭栗笑着点头:“好玩。” 镜迟慢悠悠地道:“那你跑什么?” 昭栗呼吸一滞,唇角的笑容渐渐僵直。 一高兴起来什么事都忘的死脑袋能不能换掉?! 鬼新郎重重挨了两巴掌,气急败坏插嘴道:“你他娘的,抱老子媳妇还打老子,几个意思?!有种把老子解开,老子跟你决一死战!” 少年低眸,询问道:“想看吗?” 他的声音扑洒在她耳边,激起细细密密的痒意,昭栗呆呆地问:“看……什么?” 镜迟道:“和你夫君决一死战。” “夫君”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瞬间让昭栗心中咯噔一声。 她正色道:“人死后,人界的前尘往事就不作数了,某一世也只是轮回的渺茫一部分,更何况我们没有成过婚,你怎么能算我夫君?” 话音落耳边就传来镜迟低低的笑声。 救命! 她在说些什么啊?! 昭栗连忙找补:“那个鬼也不是我夫君,所以那两个字用在这里不合适。” 身后的少年歪了歪头:“可是他叫你媳妇。” 昭栗:“……” 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昭栗还说当年鲛人族的死和她没关系呢。 也没见他信。 便在此时,李富贵送完少女赶回来。 “好姐姐!我回来啦!”他脚步一顿,讶然道,“嚯!这是什么情况?” 鬼新郎的接亲队伍被定在原地,而他口中的好姐姐正被一个陌生少年从身后扣住双肩,姿势暧昧。 昭栗转移话题:“告诉鬼新郎他媳妇去哪了。” 李富贵得令,一副懊恼遗憾的模样走到鬼新郎身边,跟喝了二两酒似的踮脚,揽过他的肩膀道:“我这么跟你说吧,你媳妇呢,没了!被我送回去了。你还得感谢我和我好姐姐,不然你可就酿成大祸!配阴婚,可是要投胎畜生道的。” 鬼新郎俨然不信:“少他娘的吓唬老子,我爹娘给我关系都打通了,老子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李富贵见他死不悔改,压不住身上的正气,喝道:“你个死鬼娶人家活生生的小姑娘,还好意思说明媒正娶?我们就是来抓你的,你等着吧,明天就给你甩畜生道里。” 鬼新郎心里没底,皮笑肉不笑道:“你当老子是吓死的?” 见李富贵这样,昭栗竟有种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欣慰感。 既阻止冥婚,又将李富贵引上正道。 这不得给她涨个三万功德? “他不是我的夫君,我也不是他的媳妇,他要是惹毛了你,和我没关系啊。” 第3章 昭栗循循善诱,试图说服镜迟:“人死后,前尘往事就两清了,这是鬼界的规矩,我就算生前和你有点恩怨,可我都已经死了。报应不爽,还被罚在鬼界不得轮回,现在只是一只名不见经传的小鬼,你要是真恨我,想杀我,得走鬼界的手续。” 言下之意就是你和鬼新郎的恩怨,别牵扯到我,你和我的恩怨,你最好放下。 昭栗见过一些鬼被仇家追杀到鬼界,从而魂飞魄散的场景,太血腥恐怖! 憋屈总比魂飞魄散好一点。 另一边,李富贵和鬼新郎还在喋喋不休争吵着。 忽然间,所有声音都飘向远方。 一股青烟“嘣”地乍现,化作一个女鬼,出现在僵持的众人面前。 女鬼一身青衣,白腻腻的面,干枯的长发披下,脖颈有勒痕,吐着一条灰舌。 青莲鬼王是吊死鬼。 鬼界有四鬼王,各管辖若干阴差。 昭栗就是青莲鬼王手底下的小鬼。 她看见青莲,如蒙大赦。 “大王!” 意料之外,鬼新郎竟与昭栗异口同声。 一个被定住,一个被摁着。 只能目光灼灼地看向青莲,争先恐后地告状。 鬼新郎:“大王,这女鬼把我媳妇放走了!” 昭栗:“大王,这男鬼竟然敢配阴婚!” 李富贵一脚踹上鬼新郎:“你个死鬼,干出这种事还好意思告状!” 鬼新郎无法还手,气得胸闷:“老子早就说过,我爹娘帮我把关系打通了,你们不会天真地以为大王会为你们主持公道吧?” 好家伙。 果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昭栗心中腹诽。 倏忽狂风大作,撒在坟地的纸钱被卷起。 少年轻抬食指,在昭栗肩上点了一下,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幻化出来,罩住两人。 老槐树的枯枝剧烈摇晃,无数墓碑拔地而起,罩内的人发丝与衣角纹丝不动。 镜迟语气玩味:“你们大王被附身了。” 李富贵扶住头,颤颤巍巍地移到昭栗身旁,纳闷道:“这咋回事?” 昭栗蹙眉道:“有脏东西。” 妖风停止,纸钱如雪,纷扬飘落。 青莲慌忙跪地:“尊主。” 声音不太利索,这是吊死鬼的通病。 昭栗纳闷。 鬼界四鬼王平起平坐,互不干扰。 从未出现过能让青莲跪地称作“尊主”的大人物。 “站起来。”这声音是从青莲所在方位发出来的,却不含糊,不是从她口中,更像是从她其它剩余六窍共同震动出来,“抬头。” 青莲照做。 目光在昭栗身上短暂停留一瞬,随后黏在镜迟身上,直勾勾地凝视着他。 甚至,生出一种惹人遐想的意味。 李富贵咂舌:“我怎么感觉你上司对你……那谁,眼神有点黏糊糊的呢?” “不止你一个人这么觉得,”昭栗语气古怪,“我也觉得。” 这眼神很微妙。 不是普通的爱慕,是一种深层次的探究。 像是跨越了千年万年,隔着遥远的距离望过来。 偏偏昭栗身后的少年丝毫未觉。 或者说是,不屑。 昭栗觉得挺正常的。 镜迟这张脸,惹人注目挺正常的。 李富贵苦恼道:“我们现在怎么办?那鬼新郎说,你上司被他买通了,我还能攒功德吗?我不会还要投畜生道吧?” “不会。”昭栗道,“你现在已经摆脱了畜生道。” 李富贵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功德由天道定,只要做了好事,自动攒下。 他们既已经送回那少女,成功阻止冥婚,这一件事就算圆满完成。 昭栗如今担心她自己,该如何从镜迟手中逃出去。 青莲眼中猩红褪去,淡声道:“阁下并非鬼界之人,一介天神,刁难这几个小鬼,说出去倒让三界笑话。” 镜迟在昭栗耳边轻声道:“我刁难你了吗?” 这样暧昧的姿势,让昭栗实在不适应。 镜迟想要在她耳边说话,只能弯腰迁就她。 昭栗没见过杀鬼之前还逗鬼玩的。 鬼新郎先按捺不住:“你这叫没刁难?!那我脸上这两个巴掌印是哪来的?难不成是我自己打得?” 李富贵看不惯他,没忍住讽刺一声:“说不定呢。” 鬼新郎:“你说什么?!” 李富贵:“我说你自己给自己两巴掌!” 鬼新郎:“你大爷的,你那一脚老子还没跟你算,给老子解开,老子要跟你决一死战!” 李富贵:“来啊来啊,谁怕你,早就看你这死了还想女人的怅鬼不爽了!” “青莲”手一挥,李富贵和鬼新郎就被甩飞:“聒噪。” 看方向,是六道轮回仪。 局面一时安静下来。 镜迟适时道:“你事情是不是解决完了?” 昭栗大脑急速运转,瞎扯道:“我大王又被脏东西附身了,脏东西不弄出去,手续走不了。” 镜迟目光缓缓移向“青莲”所立的方向,轻描淡写道:“打出来不就好了。” 少年放开左手,一团蔚蓝色的神力在他掌心凝聚,青莲的身影瞬间被光华吞没。 青莲头顶升起一个巨大的法阵,与光华相击,空气中爆发雷鸣般的轰响。 蓝色光华与青色法阵此消彼长,僵持不下。 昭栗瞅准时机想跑。 镜迟皱了皱眉,像是感受到她的小心思,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随即反掌,流动的蓝色光华中闪现刺眼的白色电光,法阵破裂。 一缕红褐色烟雾从青莲天灵盖飘出。 镜迟嗓音轻缓:“这个小鬼,我要带走。” 血从青莲嘴角蜿蜒流下,她抬手拭去,面无表情地道:“伤了尊主,还想从鬼界带走小鬼?休想。” 昭栗此刻想抱着青莲大腿大哭一场! 且不说鬼界两百年,青莲对她多有照拂,现下明知打不过的情况下,还选择挺身而出。 昭栗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待回到鬼界一定好好孝敬她老人家。 镜迟道:“我只是通知你。” 青莲置若罔闻,招手道:“昭栗,过来。” 昭栗抬脚就要过去。 镜迟扣住她肩膀,往后一拽,揽上她的腰肢。 少年侧首,垂眸看她:“你要跟她走?” 作者有话说: ---------------------- 第二更~ 幸福的生活就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然后写点小说给小仙女看,嗯。(>﹏) 第3章 海神娶亲3 昭栗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和青莲走,难道和他走?等他哪天走完鬼界手续杀了她? 更何况,手续一事是她为了拖延时间瞎胡扯的。 想窝囊地问一句“可以吗”,被昭栗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一句简短又坚定的“嗯”。 低不可闻的一声方落,不远处一直被忽略的抬轿鬼蓦然吐血。 抬轿鬼齐齐哀嚎。 “神仙大哥,我们几个只是打个零工,赚点小钱,你们的恩怨别扯到我们身上啊!” “我们被定了半晌都不敢啃声,别欺负老实鬼!” “是啊是啊,我们几个死着容易吗?” “活着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死了还受人欺辱呜呜呜——” 昭栗愧疚地扣着手。 镜迟两百年前就已经成神。 过去两百年,他从没出现过,她还以为他全都放下了。 他现下亲临鬼界,事实证明,他还是恨她的。 她是不想魂飞魄散。 可没人能救她,青莲又打不过镜迟。 她执意在这儿耗着,也是于事无补,反而连累旁人。 昭栗勉强扯出个微笑:“大王,你别管我了,带他们回去吧。” 青莲:“小阿栗!” 昭栗:“大王……” 青莲当机立断:“你保重!” 昭栗:“……?” * 海神殿不在云梦泽,反而坐落于不夜天岛。 不夜天岛中央建了一座宫殿,金庭玉柱、琼宇瑶阶。 宫殿外有一条蜿蜒向下的玉石阶梯,阶梯两旁繁花簇簇,古树苍郁。 风一吹,枝条婆娑,花瓣如雨般飘飘扬扬,落满整条玉阶。 清晨雾气弥漫,花树犹如蒙上一层轻纱,飘飘渺渺,仿若置身仙境云海。 晚间雾气褪去,夜空如巨大的蓝紫色幕布,与远处海平线残留的淡粉橙黄色晚霞交融。 自从前几日被镜迟掳回不夜天岛,丢进海神殿,昭栗就再没有见过他。 昭栗尽可能降低她在海神殿的存在感,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吃饭睡觉。 以免镜迟想起她,给她个魂飞魄散。 昭栗躺在玉石圆床上,裹着被子滚了一圈,深深叹了口气。 第4章 早死晚死都是死。 死就死吧,眼一闭一睁就过去了。 不过,她还是有点怕疼的。 昭栗双眼无神地望向寝殿顶部,无数玉石珍珠镶嵌,连关押犯人的寝殿都这么奢侈华丽。 她不敢想象镜迟这两百年来过得有多滋润。 敲门声响起,门外神侍怯声道:“阴差大人,吃饭了。” 昭栗掀开被子起床,轻手轻脚往门边走。 负责给昭栗送饭的神侍是个年龄不大的小姑娘,胆子也很小。 第一次来给昭栗送饭,看见她的脸,直接被吓哭。 昭栗当时就愣在原地,觉得未免太大惊小怪。 后来她坐在寝殿内的妆台前,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也被吓一跳。 镜子里的昭栗红唇饱满,皮肤过分苍白,绸缎般的黑发随意披在脑后,雪白的脖颈上甚至能看见青色血管。 鬼界包容度极强,时兴浓妆艳抹。 无论多夸张的妆容在鬼界的光线和氛围下,都会变得柔和。 可一旦离开鬼界,这妆容就变得恐怖如斯。 门外神侍没听见回应,壮着胆子道:“阴差大人,我把食盒给您放门口了。” 昭栗猛地拉开寝殿的门,跳到她面前:“啊呜!” “啊——”伴随一声凄惨的尖叫,神侍撒腿就跑,抛向上空的食盒落下时被昭栗接住。 无聊。 没意思。 该跑的应该是她才对。 昭栗神色恹恹地提着食盒回到寝殿。 打开食盒吃饭,有一下没一下地拿筷子戳着碗里米饭。 总在这儿躲着也不是个事,得想办法逃跑才行。 此想法一出,寝殿门倏忽被撞开。 十几名神侍鱼贯而入,把昭栗从饭桌上架起,转移到妆台前。 未等昭栗反应,她们就开始上下其手。 擦掉她脸上厚重白粉、妖艳红唇,以及鬼界极为流行的脖颈青筋,编起散落的长发。 昭栗看着镜中素净的小脸,有一瞬的恍惚。 当真是肤若凝脂,剑眉杏眼。 和死前一样。 重新上完妆,昭栗又被推去换了一身露肩衣裙。 长裙由轻柔的薄纱和丝绸制成,数条金链从腰封垂落,与腕间的金镯交相辉映。 白裙猎猎,金饰璀璨,流光在金线绣成的星星上跳跃。 据说死刑犯在执行死刑之前,通常会被允许进行简单的洗漱,是为了维护死刑犯的基本尊严。 直至被带离寝殿,昭栗才愣神地问:“我是要上断头台了吗?” 卸下那副可怖妆容,昭栗的外表看起来和正常人没区别。 神侍便也没那么怕她,闻言笑道:“不是,神主近日潮汛期,明浅大人让您去照顾神主。” 昭栗被带到静室前,只见静室门口站着一个浅灰衣裙的女子。 “大人,人来了。” 明浅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一番昭栗,语气不明道:“如果不是他这次前所未有的严重,我不会让你进去。” 昭栗也打量着明浅,明浅也是鲛人,而且是很漂亮的鲛人。 整个海神殿,包括所有神侍,都是鲛人。 只有昭栗是鬼,待在不夜天岛的海神殿显得格格不入。 明浅按下静室门旁机关,伴随沉重的闷响,玉石门扉向两边拉开。 昭栗连忙摆手:“我不会照顾病人。” 不会照顾病人是次要,害怕见到镜迟是首要。 昭栗身死之后,生前的灵力就消散得干干净净。 鬼界满是浊气,不利于修炼,她又整日摆烂,只是个低阶小鬼。 若她还拥有生前的灵力,趁着镜迟生病逃出不夜天岛,不在话下。 “他说什么,你做什么就行了。” 说罢,明浅抬手一挥,昭栗就被送进静室,玉石门随之合上。 浓重的凛冽气息混合着异香扑鼻而来。 原以为静室会像海神殿其它寝殿一样华贵非凡,然而并非如此,墙体多处炸开蛛网状裂痕,中心的凹坑还沾染着些许暗红色的凝固血点。 昭栗疑惑,这里怎么看也不像给病人住的地方,连个端茶倒水的桌子都没有。 莫非那些个神侍将她带错地方了? 可她在一旁的冰榻上看见了端坐着的镜迟。 少年锦袍穿得整齐,额角沁出细密汗珠,顺着下颌线滴入严丝合缝的领口。 镜迟抬眸看她一眼,随后收回目光,表情看起来有点奇怪,像是在极力隐忍抑制着什么。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昭栗撇撇嘴,有点尴尬地晃荡着手臂,变出一杯热茶,递给镜迟,拐弯抹角道:“喝了这杯水,前尘往事能不能一笔勾销?” 猝不及防间,她被镜迟拉着跌坐进他的怀里,茶杯脱手,杯中的热水尽数洒到两人身上。 昭栗颈间金链随呼吸轻晃,胸口的浅色衣料被深洇一片,湿漉漉地贴在肌肤上。 镜迟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那片水渍上,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狠狠绞紧他濒临奔溃的理智。 镜迟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带着奇怪的暗哑:“不能。” 昭栗瞥见他指节上的血迹,原来墙面的裂痕是他用拳头砸的。 自残,看来病得不轻。 昭栗抱着渺茫的希望,劝说道:“你一介天神,就不要杀我一个小鬼了呗。” 镜迟顿了顿,低声道:“我没有要杀你。” 昭栗眨眨眼:“你去鬼界找我,不是为了杀我报仇?等等……” 话语间,镜迟将她整个人托起,面对面跨坐在他身上,握住推拒着他肩膀的手,送上去勾住自己的脖颈。 昭栗圆睁着眼眸懵顿半天,白皙的脸蛋多了两抹不正常的红晕。 这是什么坐姿啊? 她挣扎着要起身,又被镜迟掐住腰坐回去。 镜迟眸色深深:“你我之间,只有仇恨可言?” 昭栗嘀咕:“对你来说,不是吗?” 镜迟低下头,鼻息扑落在她胸口那一小片皮肤上。 鬼是没有温度的,昭栗却觉得自己的体温在节节攀升,室内香气也逐渐变得浓烈。 镜迟抬首,无言地注视着她半晌,说道:“昭栗,我现在很难受。” 昭栗垂眸,与他视线相交。 这才看见他颈部冒出细小的蓝色鳞片,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握住她腰肢的手滚烫,每游走一分,都像电流窜遍四肢百骸。 昭栗沉吟道:“身上好烫,回海里会不会好一点?” 少年摇摇头,蛊惑道:“你帮帮我。” 昭栗看着这张被蓝色鳞片点缀的精致脸庞,鬼使神差道:“怎么帮你?” 镜迟的瞳孔燃起一小簇蓝粉色火焰,声音低哑:“你哄哄它,还有,亲亲我。” 昭栗听得云里雾里:“……哄谁?” 镜迟带着她的手,从脖颈的鳞片上轻轻滑过,再到起伏的胸口。 昭栗的脸蹭地一下爆红,着急地想从他腿上往下跳,羞赧道:“不行不行!” 镜迟放开她的手,却不放开她这个人,呼吸急促:“你又不是没摸过。” 昭栗拗不过他,被他箍在怀里,眼里满是惊魂未定,她深吸了口气,缓缓说道:“不一样。” 镜迟额角轻抽,抱着她颠了一下,两人靠得更近,高挺的鼻梁蹭过她的鼻尖,只要稍微前倾,就能吻上去,他却没有这么做。 少年眉眼下压,示意地扬了扬下巴。 昭栗:“???” 这都是些什么呀! 昭栗没见过一个人生病又要摸又要亲的。 病人不应该都是昏昏欲睡,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吗? 楚楚师姐跟她说过,亲吻只能和心爱的人进行。 镜迟生病脑袋是混沌的,可她却是清醒的。 她不能亲他,她不能趁人之危。 昭栗侧过头,少年不规律的呼吸尽数洒在颈窝,她小声拒绝:“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镜迟被她折腾得没脾气,喉结滚动一下:“你以前为什么可以吻我?” 昭栗怔愣一瞬,急促地反驳:“我什么时候吻过你?!” 少年缓缓抬起眼皮,幽怨地看着她。 昭栗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但她发誓,她绝对没有做过逾矩之事。 “羽山湖底。” 他道。 哦…… 想起来了。 昭栗没什么情绪地开口:“你后来说我很烦。” 作者有话说: ---------------------- 第三更~~~ 下章回忆杀预警! 之后章节暂定18:00更新喔~[猫头][猫头][猫头] 第4章 黑莲花墓 江南多烟雨,雨水绵长且急。 客栈里挤满了人。 三人围坐在靠窗的方形桌案边,案上是几碟特色小食。 第5章 昭栗泄了气般枕着手臂趴在桌上,看向窗外。 灰白色的天,青瓦屋檐下雨滴成帘,纷纷砸落在客栈外的石板路上,难得一派飘渺朦胧的清绝意境。 昭栗长叹一声,忽然被人扯了扯衣袖,转过脸枕着,便见叶楚楚推来一只小碟,碟内盛满一颗颗剥好的煮熟芡实,浑圆饱满,软糯甘饴。 昭栗直起身,苦闷的情绪一扫而空,笑意盈盈:“谢谢师姐!” 叶楚楚莞尔,雅致得如同淡白梨花,说道:“阿栗以往最喜欢下山,为何这一次闷闷不乐?” 昭栗见她师兄苏世遗抱剑侧身坐,懒懒散散地靠着窗子假寐,淡声道:“因为总是下雨,她不能出去耍。” “非也非也。”昭栗为自己辩解,“我和储师兄约好了,等回去了,要和他们去后山的小悠泉比赛抓鱼,我怕耽误比赛。” 苏世遗毫不留情地给她下定论:“还是因为耽误你耍了。” 昭栗气鼓鼓道:“师兄你这是偏见……” 话音未落,说书台下爆发一阵响彻整个大堂的掌声,客栈的说书人刹那间成为堂内众人瞩目的焦点。 昭栗和叶楚楚的目光也缓缓望向那引起欢呼的源头。 说书人一合折扇,朗声道:“话说这云梦泽的鲛人,上半身是人和下半身是鱼尾,容貌深邃迷人,歌声悠扬动听,眼泪坠地成珠,鲛人膏制成的鲛人烛,万年不熄。” “还有啊,鲛人对爱情执着而深沉,一旦爱上某个人,便愿意为其付出一切,乃至自己的生命。” 人群中爆发了激烈的讨论: “鲛人真的能落泪成珠?那我养几只岂不这辈子吃喝不愁?” “你知道云梦泽在哪吗?还养几只。” “听说鲛人生性残忍暴戾,不适宜当作宠物。” “想办法让鲛人爱上你就好了哈哈哈哈哈!” 说书人摇着扇子:“且听我细细道来,这云梦泽……” 昭栗捏着芡实送进嘴里,好奇道:“师姐,这世间真的有鲛人吗?” 叶楚楚思忖道:“据可靠书籍记载,鲛人上一次出现是在三千年前,以前是有的,现在有没有就不得而知了。” 昭栗转了转眼珠:“很多修道之人会养灵兽,养鲛人当宠物这事,我觉得吧……” “雨停了,赶路。”苏世遗起身,手指弯成弓,在昭栗额头重重一弹,“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昭栗痛呼一声捂住额头,转向叶楚楚,睫毛轻颤,委屈道:“师姐,你看我额头是不是红了?” 叶楚楚仔细查看一番,皱了皱眉:“真的好红,师兄这次下手有点重了。” 昭栗紧盯着苏世遗走出客栈的背影,默默捏拳,偷偷炸毛。 三人此行的目的地是羽山。 有农夫夜里上山打猎,听到贯穿整个山间的婴儿啼哭,此后三天,山水泛滥,淹没沿途不少村庄。 古籍记载,羽山有一背生双翼,行走如蛇,盘行蠕动的怪物,一旦开口就会招来滔天洪水,名为化蛇。 为防止化蛇再次兴风作浪,无极宗派三人前往羽山斩杀化蛇。 后来,昭栗想想,若是这次没有下山,她不会遇见镜迟。 阴雨连绵的缘故,三人在路上耽搁数日,再启程,就是马不停蹄地赶路。 月影疏桐,山间呈现出一条幽静的道路,树木和草丛依次闪开。 昭栗手里把玩着个枝条,百无聊赖道:“师兄,你没发现我们在这儿绕了很久吗?” 苏世遗道:“这里被人下了阵法,不得靠近。但是还有一股力量,操纵着林子里的花草树木,引导人靠近。” 昭栗疑惑:“那我们是进还是不进?” “你后退,我破阵。” 苏世遗立剑在地,剑气激荡,在空中带出无数涟漪,绵延方圆数里。 昭栗蹦蹦跳跳来到叶楚楚身边,说道:“师姐,上山的时候我听山下的村民说,这片树林灵异得狠,经常有人在这片林子里走失。随着消失的人越来越多,村民就组织了一支队伍上山找人,你猜最后怎么样?” 叶楚楚顺势问:“怎么样?” 昭栗语重心长,意有所指地道:“那支队伍再也没有回来。” 叶楚楚狐疑道:“真的假的?” 昭栗肯定地道:“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师姐?” 叶楚楚:“妖物作祟,失踪了那么多人,无极宗不应该毫无消息。” 昭栗环胸:“我也纳闷。” 阵法被撕开裂缝,方才生了脚般的树木和草丛慢慢弯腰枯萎。 苏世遗拾剑入鞘:“进去看看。” 往里走,无形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挤来,围绕着三人。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浓重而又诡异的烟雾,踏足的空间不再像是一片树林。 昭栗一时说不出这种感觉像置身哪里。 苏世遗吹燃火折子,周围一小片被照亮。 前方无规律地立着无字石碑,火光晃过碑面,碑上刻着一朵黑色莲花。 昭栗想起这种氛围像哪里了。 对,坟地! 苏世遗道:“黑莲花,佛教中负面的象征,代表着痛苦、死亡和邪恶的境界,被认为是对佛法的背离。” 昭栗道:“所以这个墓的主人是叛出佛门了?” 叶楚楚环顾四周:“但附近并没有墓穴。” 话语间,风起,地上倒映出晃晃荡荡的长条树影,足足有一个成年男子一般大。 三人像是意识到什么,霎时脚步一顿,纷纷抬首望去。 只见一颗干枯高大的古树突兀地立在林中,树上吊着密密麻麻被蛛网包裹的猎物,而看这猎物的形态,是人! 顺着树干往下看,七八个树结疤在树干上骨碌碌地转,忽然跳到地上,整棵古树开始晃动,树根拔地而起。 古树下是一只与树连体的巨型蜘蛛! 所谓树根,是蜘蛛的脚,所谓树结疤,是蜘蛛的眼。 蜘蛛就这样直愣愣地看着他们。 昭栗道:“原来失踪的人都在这里。” “这非普通妖物,是古树和蜘蛛结合在一起变异妖。”苏世遗沉声道,“拔剑。” 蜘蛛张开笑起来让人发毛的大嘴,拔腿就向三人冲来,三人闪身避开。 叶楚楚拔出剑,丹田气海的灵力却微弱得难以调动:“师兄,灵力被压制了。” 无法运行灵力,面对这个庞然大物,徒手硬搏无异于以卵击石。 昭栗唤道:“碧落!” 一缕青光从昭栗腕间窜出,在她胸前化作一把伞,伞骨剔透如冰,伞面是流转不息的水色光华。 碧落伞乃是神器。 不用时可化为碧色通透的玉镯,用时又可在呼啸间扩大数倍。 宗主夫人早逝,为护住年幼的昭栗,昭宗主寻遍天下,为爱女寻得这把碧落神器。 昭栗从小与之相伴,神器一旦认主,即使没有灵力,也可驱策。 法阵对神器神力的压制,是有限的。 昭栗双手结印:“开!” 碧落伞应声飞旋而出,悬于半空,伞骨在旋转中暴涨数倍,化作一道巨大的光幕屏障,抵挡住蛛树的攻击。 苏世遗道:“小师妹顶一会儿,我布阵。” 昭栗道:“师兄你这次要请我吃顿好的。” 蛛树的枝干像是活了起来,伸得老远,从三人背后悄然靠近。 叶楚楚转身抬剑格挡,剑刃被紧紧缠住,一时僵持不下。 又一枝干快速窜近。 叶楚楚急道:“小师妹!” 为时已晚,枝条缠上昭栗腰肢。 一阵天旋地转,昭栗被吊了起来。 枝干得手,猛地缩回。 蜘蛛正准备吐丝包裹猎物,眨眨脸上的眼,懵逼地看着空荡荡的枝干。 昭栗在空中调动微弱的灵力掐诀脱身,却不知道会被甩到哪里。 背脊撞上石墙,痛。 碎石尘土飞溅,呛。 破开层层石墙,昭栗终是于缝隙处见光亮。 她定睛,发现自己还在急速坠落,下方等着她的,是个棺材。 棺材内,是个清隽精致的少年。 少年被掉落的碎石砸醒,缓缓睁开双眸,面无表情地看着少女摔落在自己身上。 昭栗止不住轻咳几声,却觉得这一跤摔得没那么疼,她的头贴着少年的胸口,能听见他强有力的心跳。 “你打算趴多久?” 少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淡漠。 昭栗感觉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的位置发出,带着微微的震动。 昭栗愣了一下,连忙撑起身子:“抱歉抱歉。” 镜迟不耐烦地仰起头,避免她的发顶碰到自己下巴。 昭栗看见少年眼神中透出的淡淡厌倦,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和师兄师姐在外面遇见妖物,在与妖物缠斗的过程中,不小心被甩到这里来了,对不起啊。” 第6章 对于冗长的解释,镜迟没有耐心听,微微垂下眼帘,无声地催促着她。 真是一张漂亮又冷漠的脸。 昭栗心道。 昭栗打量着这个四四方方的棺材,寻找着力点。 棺材边被少年的手搭着,她没去碰,准备撑着棺材底起身。 两人的身影将棺材内部笼罩得看不见光。 昭栗只能凭着感觉借力,稳住身形的刹那,手心传来与冰冷木板截然不同的、带着体温的触感。 说不清是什么,一只手握不住。 昭栗秉着小心谨慎的行事态度,轻轻捏了一下。 身下的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昭栗困惑地低头,目光顺着自己手臂的方向看去。 “轰”的一声,血液仿佛在瞬间涌满少女的脸颊,她意识到手心的是什么,支支吾吾地道歉。 昭栗移开手掐诀,欲施法离开棺材,指尖亮起一点光芒又熄灭。 石墓是法阵的中心,对灵力的压制最为明显。 经过方才一顿四处碰壁,昭栗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酸痛的身子再没坚持住,双腿一软。 于是。 她坐了下去。 好死不死,对得那么准。 昭栗惊慌失措地抬头,正对上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流,危险又迷人。 第5章 黑莲花墓2 镜迟终于忍无可忍,抓住昭栗后颈衣领,拎兔子般把她从身上拽起,扔出棺材外。 昭栗被扔到角落,背脊撞上石桩。 撞了那么多次,多一次少一次也无所谓。 镜迟从棺材中站起身,掸了掸微皱的衣衫。 昭栗撇撇嘴。 她又不是故意的,搞得像她占了他多大便宜一样。 至于吗? 真小气! 镜迟眼角余光捕捉到那一张气鼓鼓的小脸。 耳根被壁烛打得透红,发丝蓬乱,衣衫脏兮兮,却依旧是一副倔强的模样。 让他莫名想起海里,遇到危险或受到威胁就膨胀的河豚。 个头不大,脾气挺犟。 见他掸了掸衣衫,昭栗也掸了掸衣衫,顺带整理了下乱糟糟的头发。 随后没再看他,开始环视墓室,寻找出口。 昭栗不敢轻易唤回碧落,外面凶险万分,墓内暂且安全,碧落在外边至少能为师兄师姐抵挡一阵。 墓室四壁刻着黑色莲花,还有一些佛文,昭栗看了一下,不懂什么意思。 她下意识觉得,树林里的石碑大概和这个墓有关,都雕刻着不常见的黑色莲花。 师兄说,黑莲花在佛教中是负面的象征,被认为是对佛法的背离,那需得是佛教中人才能说背离。 这多半是个和尚的墓室。 既然已经背离,又为何要在墓室雕刻佛文? 昭栗有个大胆的猜测,这个墓的主人是被逐出佛门,但内心依旧向往佛法,所以才在墓室里雕刻了佛文。 刚冒出这个想法,昭栗就学着僧人,暗道“罪过罪过”。 斯人已逝,不该再被后人无端揣测。 墓室有通往南北的两个墓道,向下倾斜,黑漆漆一片。 昭栗摸了摸随身携带的火折子,还好没丢,她吹燃火折子,在两个通道之间犹豫。 有些缺德的贵族会在墓穴修建完成后,将工匠毒杀或活埋在墓中。 这墓穴虽然奢华,却并非贵族墓穴。 因此,这里一定有为工匠预留离开的墓道。 昭栗记得无极宗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在教他们阵法时,提过一嘴古墓风水和机关,也只是一嘴。 什么“藏风聚气,得水为上”,又什么“水声为脉,风息为引”。 昭栗拍了拍额头。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往南走是主墓室,往北走是出口。” 镜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昭栗回头时,只见他靠在棺材边,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信,还是不信? 一个大活人悠闲地睡在棺材里实在可疑。 瞧他打扮,蓝衣锦袍,不像是缺钱的盗墓贼,更像是墓主人生前的熟人。 像他这种不在墓外祭奠,跑到墓内祭奠的奇葩也是少见,不过他既然能进入墓室,那应该对黑莲花墓的构造有所了解。 且信他一次。 昭栗选择往北走。 走错了大不了再走回来。 方才一跤,把昭栗的方向感都摔没了,要沉下心苦思冥想才能找到哪是北边。 火折子光弱,只能照亮周身的一小片。 昭栗走得小心。 墓道两旁都刻着铭文,记述的似乎是墓主人的生平。 按理说,入口应该记录着墓主人年轻的时候,往里走,才慢慢讲述墓主人的一生。 这个墓道却很奇怪,越往外走,故事越是朝后发展。 字写得乱七八糟,昭栗只能看懂一部分。 这墓主人,是觉海寺的一位和尚,英年早逝。 与他一同埋葬在这里的,还有他的妻子。 都说皈依佛门要斩情缘断红尘。 真的是他的妻子吗? 昭栗一度怀疑自己看错,毕竟这字实在丑陋。 她回头想再看一眼。 黑暗之中,火折子忽明忽暗,恍惚一闪,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闪现。 “鬼啊——”昭栗尖叫一声,缩蹲下去,双臂环住膝盖。 镜迟被吵得耳朵疼,冷声道:“闭嘴。” 这声音刚刚好像听过。 昭栗偷瞄一眼,蓝色衣袂翩翩,黑色长靴掩盖于长袍之下。 少女站起身,没好气地道:“吓死人啦!” 镜迟见她眸中还闪烁着惊恐,怀疑道:“你一个修者,胆子怎么这么小?”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害怕鬼怎么了? “你跟鬼一样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很吓人好不好?”昭栗振振有词,“再说,我是捉妖的修者,又不是捉鬼的修者,我最怕鬼了。” 天下宗门各司其职,有的捉妖,有的捉鬼。 无极宗便是建在朝歌山,镇守不嗔剑的天下第一大捉妖宗门。 作为无极宗的小师妹,昭栗自知任重而道远。 镜迟没说话,径直从她身旁掠过。 他走了几步,发现少女还在研究壁上文字。 镜迟道:“我现在出去。” 昭栗歪头打量他,不明白他为何要说这句话。 看出来了,又怎样,要她带他出去吗? 昭栗脑筋突然转过弯来,弯着嘴角笑:“那我跟着你吧。” 昭栗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 少年的发尾微微卷曲。 昭栗一直盯着看,她第一次见一个人的发尾是卷的。 就,很有吸引力。 昭栗好奇道:“你是墓主人的朋友?这里葬的真的是他和他的妻子?” 镜迟语气平淡:“你不是都看见了?” 昭栗后知后觉他指的是壁上文字,说道:“刻得太……乱了,我看不真切,这字好奇怪,总感觉它要游起来一样。” 镜迟:“……” 他不回答,昭栗也不强求,抛出另一个话题:“这墓道一直往下走,真的能出去吗?” 不仅一直往下走,还越来越阴冷潮湿,怎么看也不像是朝着出口的位置。 昭栗忽然意识到什么,停下脚步,脆声道:“你在骗我。” 她说得干脆,转身离开得也干脆。 镜迟脸色微变:“别往回走。” 话音落,墓道两侧多层连弩机关被触发,箭矢瞬间倾泻! 比箭矢更快出现在眼前的,是镜迟那张惊为天人的脸。 少年揽住她的腰,抬脚踢在墙上,借力飞身旋转,昭栗被他带着避过箭矢。 他怀里说不上温暖,却给人一种如沐清风之感。 这风特殊神秘,和他这个人一样。 箭雨停歇,两人落地。 镜迟一只手撑在墙上,一只手还搂着昭栗腰肢,侧头看石墙上渐渐回收的青铜弩机,说道:“你若是再往回走,就不只是触发一场箭雨这么简单。” 他说话的时喉结微微滚动。 昭栗目光钉在他的下颌线和脖颈上,没注意他说了什么。 镜迟回过头,在触及到她的目光时,眉宇间有一闪而过的烦躁。 昭栗在这一瞬间竟有被抓包的窘迫。 可她明明什么也没干。 她甚至是被搂着的那一个!!! 镜迟漫不经心地松开她:“往北是主墓室,往南是死路。” 若她是盗墓贼,选择往南走,现在是不是已经死了? 她死了,她爹爹怎么办? 她还没给他老人家尽孝呢。 昭栗想想有点后怕。 没有灵力真的是太不方便了。 可他一开始为什么不告诉她? 昭栗追问:“那你为什么要骗我,说这条路是出口?” 第7章 镜迟漠然脸:“你跟着我,就能出去。” 什么鬼逻辑?! 最开始进入墓道的时候,他可没有为她引路! 这人定是骗完她,又突然良心发现。 昭栗肚子里窝着一团火,却不能发作,毕竟这人刚刚救了她也是事实。 罢了罢了。 她堂堂无极宗小师妹不和小小少年置气,宽宏大度和知恩图报是无极宗的传统美德。 昭栗默不作声地跟着镜迟。 周遭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声响。 墓道弯弯绕绕个不停。 即便昭栗不动脑子地跟着镜迟,都觉得有些头晕,也不知他怎么记住这路的。 就在她盯着少年飘动的发尾出神时,蓝色背影毫无征兆地在她眼前放大。 额头先是触到微凉的衣料,随即是坚实后背传来的温热。 昭栗谨记不能后退的准则,紧抓镜迟的腰封稳住身形,又很识趣地放开手:“对不起,我刚刚走神了。” 镜迟默然片刻:“你不是想知道这墓中的是不是他的妻子。” “……啊?” 昭栗的视线被他的后背遮得严严实实,直到他继续往前走,她才看见前面亮堂堂的宫殿,和一口散发着寒气的冰棺。 甫跟着镜迟的脚步走近,寒气便无孔不入地钻进昭栗衣袖。 冰棺躺的是个女子,穿着黑色夜行衣。 神情安详,皮肤还保持着玉石般的润泽,和刚死时没差别。 这世上不少人选择用冰棺来存放尸体,然而天地间唯有一物可真正做到尸体不腐。 ——万年海底冰。 万里深海,凶险莫测。 就算是得道飞升的上神都不敢轻易踏足。 可面前少年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 昭栗狐疑地打量着镜迟,他目光沉静地看向墙壁上的神龛。 神龛之内,是一个跏趺坐姿的和尚。 骨架嶙峋,皮肤紧裹颅骨,眼窝深陷,看不出是什么年岁死的。 他没有穿袈裟。 破天荒的,这具干尸没有带给昭栗恐惧,反而是一派庄严圣洁,不容人亵渎之感。 至此,昭栗才听见少年有些许情绪起伏的声音,他说:“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少女狐疑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 昭栗无法体会“唯一”这个词所承载的重量,也无法想象唯一的朋友离世。 极不合时宜,但昭栗没忍住,她别过脸,肩膀轻轻一颤:“阿嚏——” 太冷了。 这万年海底冰。 镜迟侧目看向她。 昭栗揉着泛红的鼻尖,眼角都沁出泪花。 她也不想,但是没办法。 “阿嚏——” 她好气! 平时想打喷嚏,酝酿半天打不出来,不想打的时候打个不停。 镜迟收回目光:“走了。” 昭栗小跑跟上,嘟囔道:“你不和我说他们了么?阿嚏——” 镜迟淡淡地道:“觉海寺的佛子和江都魔教妖女。” 作者有话说: ---------------------- 周末快乐鸭小仙女们 莫名地感觉男主前期好欠揍噢(>﹏) 第6章 佛子招魂 觉海寺殿宇连绵,佛音袅袅,红绸飘扬。 跪在蒲团上的年轻和尚绛赤色袈裟,身姿清俊,眉间一点红痣。 梵空脖颈微垂,指节起落间,木槌与鱼身相触,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蓝衣少年立在梵空身后,望向殿外一眼,说道:“她又来了。” 梵空轻阖的双眼微微睁开一瞬,压下心头异动,继续敲击着木鱼。 镜迟提醒道:“别敲了,节奏乱了。” 说罢,他便没了身影。 殿外,女子粗布麻衣,侧编麻花辫,挎着竹篮,随口哼唱的歌谣在进入殿内时停止。 君遥模仿梵空跪在佛前,双手合十,不看佛祖,只侧首看他。 君遥笑了笑:“梵空法师,你不专心哦,连我这个外门弟子都能听出来你敲错了。” 彻底敲不下去了。 梵空收了木鱼,对着佛像一拜,从起身到离开,都没有看过身旁女子一眼。 君遥也不羞恼,提起篮子就追上去,大展双臂拦在他身前。 梵空安静地垂下目光,轻轻一揖,就要绕开她。 他往左,君遥也往左,他往右,君遥也往右。 俨然一幅泼皮无赖调戏“良家妇女”的景象。 梵空眼帘抬起,浅褐色的双眸注视着她。 君遥和他对视,漆黑发亮的眸子倒映出他微蹙的眉头。 君遥不喜欢梵空的眼神。 他看她的眼神和看世间所有俗物一样,无情无爱,无欲无求。 君遥毫不避讳地问:“梵空法师为何要躲着我?” 梵空从上往下俯视着她,一种无形的威压萦绕在他周身,若有若无,他淡淡地道:“用斋。” “我给你带来了!”君遥掀开竹篮里的白布,里面放着几块金黄飘香的柿子饼。 “樊阿娘亲手做的,她说为了感谢我救下她的宝贝孙子,送我的,还热乎着呢,我特地带来给你吃的!” 梵空简短地道:“不必。”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君遥悠哉悠哉地跟上,朗声道:“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法师莫不是要诓骗小女子?” 远处,撞钟的和尚撞完了最后一次钟,声音深沉悠远。 数月前,君遥机缘巧合之下来到云渡城。 天气晴朗,觉海寺广场法台人头攒动,烟雾缭绕,银烛熊熊燃烧。 她便也去凑了个热闹。 觉海寺每三年一次的讲经,上至王侯将相,下至普通百姓都可入寺旁听宣讲。 梵空一身宽大的绛赤色袈裟,手掌上挽着一串深色的佛珠,立在高高的殿阶之上,坐定,领着众僧开始念经。 庄严肃穆,清冷出尘,万物不入他眼。 君遥暗骂这些不食人间烟火的贵族,尽整一些虚文缛节。 高台上的佛子似乎感受到她心中所想,隔着攒动的人头,睁开眼睛望过来。 当视线与之对视,君遥微微呆滞片刻。 君遥对梵空死缠烂打的第二个月,梵空被她扰得不胜其烦,便道:“施主每行善一次,可换贫僧为您诵经一次。” 君遥求之不得。 院中静悄悄的,茶花飘香缭绕,佛光普照众生。 两人对坐在石案前。 梵空语气无波澜:“施主要听什么经文?” 君遥想了想,说道:“我业障重,法师诵个适合我的就行。” 梵空抬眸,目光在她眉间停留一瞬,平静出声:“南阎浮提众生,起心动念无不是业……”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青年的嗓音清冷宛转。 君遥脑袋摇摇晃晃,青丝垂落,遮住半张侧脸,呼吸变得轻缓绵长。 就在她前额即将磕向石案的刹那,梵空伸手,稳稳托住她下坠的脸庞。 他诵经的声音停了一下,另一只手里的佛珠却捻得更快,暗暗默念起另一种经文。 翌日清晨,君遥是被扫地的小和尚叫醒的。 小和尚圆头圆脑,躬身道:“阿弥陀佛,女施主为何睡在这儿?” 君遥睡眼惺忪,环顾四周,早已不见梵空人影,她掀开竹篮里的白布,几块柿子饼原封不动地躺在里面。 不解风情。 死和尚! 等着孤独终老吧! 君遥勉强挤出个笑容,和颜悦色道:“原本打算在这儿眯一会儿,没想到就睡着了。” 小和尚道:“施主赶紧回家吧,莫让家中父母担心,夜深露重,记得煮一碗姜汤暖暖身子。” 君遥伸手在小和尚光洁的脑袋上盘了一把,手感甚好,她调笑道:“知道了,人小鬼大。” 小和尚扫把摔在地上,捂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等她走远,才气呼呼地回到殿内。 梵空看着面前展开的经卷:“她走了?” 小和尚点点头,十分不满地和梵空抱怨:“师父,那个女人放浪形骸,水性杨花,您得离她远一点,您都不知道她刚刚对我做了什么?!” 梵空从经卷中抬起头,说道:“悟真,逆风扬尘,尘不至彼,还坌己身。” “弟子受教。”悟真低眉敛目,“师父,您昨晚一夜没睡,睡一会儿吧,我帮您整理经卷。” * 觉海寺山脚下有一村庄,名为柳暗花明,樊阿娘便是住在那里。 樊阿娘命不好,中年丧夫,老年丧子,儿媳妇改嫁,只剩她和小孙子相依为命。 君遥费了好大的功夫,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终于说服梵空,请他一起去帮樊阿娘摘柿子。 从觉海寺到柳暗花明村,需得经过一座拱桥。 西斜的落日光影穿过拱桥,映在水面上,风穿过林梢,发出沙沙轻响。 第8章 君遥背着箩筐走到石桥上,回头看梵空,青年身披袈裟,手捻佛珠,菩萨低眉,依旧是那副不染纤尘的神圣高洁模样。 她是藏身于淤泥里不见天光的污垢,而他是绽出湖面的一朵雪白莲花。 君遥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就可以这么圣洁。 越圣洁,她越想毁灭。 梵空抬眸,看见一双的淡漠冰冷眼睛,和以往的肆意温润都不一样。 君遥略微惊慌地移开眼。 樊阿娘的篱笆院里有一颗柿子树,是她丈夫去世那年种的,如今已粗壮高大得能遮盖住土屋。 两人刚站立到破旧的木门前,木门便从内打开,六七岁的小男孩吸着鼻涕,傻笑道:“我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君遥姐姐!” 君遥往院内瞅了一眼:“你奶奶呢?” 阿奴猛地吸了一口鼻涕:“去集市卖菜了,奶奶让我在家等你。” 君遥把背上箩筐卸下,扔到阿奴怀中,撸起袖子往院里走:“开干吧!” 她站在柿子树下,见另两人还在门口面面相觑。 梵空从袖中拿出一块折叠整齐的手帕,递给阿奴。 阿奴愣了一下,把箩筐背起,双手接过。 金灿灿的柿子缀满枝头,快要把枝干压断。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摆了四五个箩筐,箩筐不够用,阿奴从土屋里找出木盆,用木盆装柿子。 梵空一直默不作声地摘柿子。 他不食人间烟火,君遥偏要把他拉进人间烟火里。 矮枝头的柿子被摘完了,柿子树的高枝头一直伸到房顶,即使是站在梯子上也够不到。 君遥叉腰抬首,微笑道:“梵空法师,这枝头太高,要不你爬上去摘柿子吧?” 光头和尚爬树,百年难得一见。 梵空道:“贫僧不会爬树。” 阿奴在一旁插嘴道:“我会爬树!!!” 君遥:“……” 君遥身子轻轻一纵,腾空跃起,轻飘飘地落在了枝干上,稳稳而立,发间粉布巾的一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夕阳慷慨地倾洒在她身上,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举起箩筐。”君遥摘了个柿子,勾唇道,“梵空法师要是不配合我,天黑之前就摘不完,明天这些柿子全都熟透,掉在地上就可惜了。” 梵空无言,举起了箩筐。 隔壁烟囱冒起了烟,樊阿娘推着小车回到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君遥立在树枝上,高个和尚将箩筐举过头顶,她小孙子有样学样,把箩筐顶在头上,有时君遥也会赏矮个箩筐几个柿子。 这一幕吓得樊阿娘差点儿闪到老腰,急急忙忙地道:“君姑娘,你怎么爬到树上去了?快下来快下来,多危险啊!” 正巧柿子也摘完,君遥跳了下来。 柳暗花明村在觉海寺脚下,多年经受佛法熏陶,这里的百姓大都信佛。 樊阿娘知道梵空身份,她怎么也不敢想,有一天万人景仰的高坛佛子竟来帮她摘柿子,怎么说都要留梵空吃饭。 梵空以要回觉海寺的理由婉拒了樊阿娘。 君遥拦住他:“樊阿娘说留我们吃晚饭,她老人家一片好心,梵空法师领个情呗?” 梵空还是拒绝。 “帮樊阿娘摘柿子算一件好事,我明日要离开一段时间,来不及听你诵经了,就换成你陪我吃一顿饭。” 君遥说道:“此为‘化缘’。” 他没有回应。 君遥叹了口气,对身后土屋里的樊阿娘道:“樊阿娘不要做我们的饭啦,小和尚闹着要回觉海寺。” 阿奴追出来给他们送了一盏灯笼。 两个影子一高一矮,保持着疏远的距离。 君遥觉得梵空巴不得和她隔着一整座云渡城,跟谁又惹着他了一样。 他越这样,君遥的逆反心理越强烈。 君遥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梵空那俊朗雅致的眉眼上,视线下移,绛红色袈裟在黑夜里泛着淡淡金光。 君遥捶了捶右肩,埋怨道:“手好酸,梵空法师为什么不能帮我提一会灯笼?” 梵空闻声看她,眼底思绪复杂,可惜君遥忙着捶肩,没有注意到。 梵空走了过来,停在她的左边,向她伸出手。 君遥微微一笑,抬起左手就要落在他掌心向上的右手。 梵空快速收回手。 空气僵滞,蝉鸣不止。 君遥目光凝在那件袈裟上,停在半空的左手抓住他的袈裟,踮脚,对准青年润泽的唇。 梵空侧首避开。 她的吻落空。 君遥还保持着踮脚的姿势,气息都洒在他耳廓,不满道:“佛渡众生,你为何不能渡我?” 梵空面不改色道:“贫僧只渡有缘人。” 君遥紧紧揪着他的袈裟,不肯放手:“我不信缘分,你也不用拿缘分推开我,我只问你敢不敢正眼看我?敢不敢脱了这身袈裟?” 作者有话说: ---------------------- 佛子x魔女副本进度●oo 第7章 佛子招魂2 佛前的长香几近燃尽,香灰坠下。 梵空跪着,膝盖从刺痛到麻木,起身,麻木再到刺痛。 蓝色光芒在少年手中流转。 梵空抬手制止住镜迟,摇了摇头。 镜迟不理解:“你何必?” 梵空的眉心微微拧了起来:“这是我该受的。” 回到僧房,悟真端来盆热水,盆沿搭着张毛巾。 悟真将毛巾浸入热水,拧干,嘟囔道:“趁现在还没有酿成大错,师父不要再见她了。” 梵空不置可否,从悟真手中接过毛巾,说道:“我自己来,你回去吧。” “是。” 悟真点头退下。 镜迟小臂撑在书案上,一手随意地翻着经书,整个人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梵空见状,问:“看得懂吗?” 镜迟神色淡淡:“看不懂。” 倒不是不识字,大半还是认识的,只是这些字组合到一起,就变得晦涩难懂。 梵空道:“你才开始识人类的文字,看不懂也正常。” 梵空是镜迟唯一的朋友,对鲛人的秘密基本有些了解。 三千年前,上代鲛人少主犯错,引得天界上神众怒,将鲛人封印于暗无天日的海底炼狱,玄铁铁链囚身,永生永世不得离开。 然而封印只能困住普通的鲛人,困不住拥有神脉的鲛人。 历经三千年,鲛人族万千子民终于再次等到了,拥有海神神脉的少年。 镜迟,是三千年来唯一成功离开深海的鲛人。 他是鲛人族离开海底炼狱的唯一希望。 镜迟离开云梦泽后居无定所,四海为家,即便是作为朋友的梵空,也不常能见到他,觉海寺只是镜迟偶尔落脚的地方。 梵空道:“最近总不见你人影,可打听到救出你族人的办法?” 镜迟说道:“传言无极宗有神器月下飞天镜,可破封印。” 梵空提议他在行事之前,去普贤菩萨面前虔诚祈祷,可保平安。 镜迟合上经书,不屑道:“事在人为,我不信神佛。” 梵空不执意劝他,将热毛巾折叠敷在膝盖上。 镜迟瞥见他膝盖上的青紫,似是想起什么,说道:“她又去杀人了,你们佛门不是最恨穷凶极恶之徒?你为她跪这一下做什么?” “我不是为她跪的,”梵空坦诚道,“镜迟,我骗得了所有人,但骗不了我自己。” “我已动心。”他轻声道。 镜迟抬眸。 梵空微微一笑。 “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梵空停顿了片刻,缓缓地道,“她乖戾、心机、恶劣,我看透她不堪的想法,最初极力地让自己远离她,我能控制我的行为,却控制不住我的意志,我在和她相处的过程中沉沦,这一点,我无法欺骗自己。” 像是万年波澜不惊的死水,被人投下小石子激起涟漪,一圈又一圈,向四周荡漾,范围越来越大。 镜迟没有评价,只道:“无咎主持知道吗?” 梵空自小便在觉海寺,是无咎主持一手培养起来的爱徒,从未有过半分不合佛法。 无咎主持已年过古稀,若是听说自己倾尽半辈子心血培养的爱徒动了情欲,不仅唇边的白胡子要抖三抖,死后的舍利子都得爆炸。 梵空低声道:“他很快就会知道,我打算还俗。” 青年额间的殷红忽闪一下。 镜迟挑了挑眉:“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还俗不会有好结果。” 梵空声音艰涩,字字沉重:“我佛心不坚定,无颜面对佛祖。” 风吹进屋中,摊在书案上的佛经哗哗作响。 * 君遥是在半个月后回来的。 刚到觉海寺门口,就被守在门口的小和尚翻了个白眼。 君遥莫名其妙受了白眼,当然不会忍气吞声,她拧着小和尚耳朵,愤愤道:“给、我、道、歉。” 第9章 悟真被她拧得踮起脚,他不知道一个女子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怎么也挣脱不开,耳朵红成一片,依旧拒不道歉。 他怒声道:“要不是因为你,我师父也不会受罚,你应该先给我师父道歉!” 君遥嗤笑一声:“你师父是谁,我认识吗?整个觉海寺我就认识……” 她顿了顿,歪头看小和尚的脸,认出他正是那次扫地虎头虎脑的小和尚。 君遥松开了手,笑道:“你师父是梵空啊?” 悟真揉着耳朵,没好气道:“是又怎样?!” 君遥跨进佛寺高高的门槛,边走边道:“在哪被罚呢?我去看看。” 梵空从小到大循规蹈矩,从不犯错。 能看到觉海寺最圣洁的佛子被罚,也是挺舒爽的一件事,君遥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欣赏这一场面。 悟真快步拦在她身前:“外人不能见肃众。” 肃众,用来惩罚犯错的和尚,轻罚跪香,重罚逐出寺院,惩罚过程也必须面向全寺僧众。 悟真哪能拦得住她,君遥轻松绕开他,往寺内走去。 除了几个打杂的幼年小和尚,寺内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上香的百姓。 一片寂静中,君遥听见铿锵有力的说话声,循着声源找去,某佛殿外群头攒动。 君遥立在墙头,见众僧围成半圈,半圈对面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僧,半圈中心是个伏跪在地的青年。 青年遥遥对着觉海寺宝殿的佛像,脱去僧袍,露出背脊。 无咎主持道:“梵空犯错,今日肃众。身为佛子,罪行加倍,执法僧重重责打梵空一百棍,事关觉海寺清誉,不得徇私舞弊。” 群僧面面相觑,佛子犯错当与普僧同罪,可梵空压根儿就没犯戒,他不过是在无咎主持面前承认心中所思所想,并未酿成大祸,此等罪罚过于严重。 有人想替他求情:“主持,梵空法师他……” 梵空打断了他:“还请执法僧用刑。” 两名执法僧双手合十,躬身道:“佛子,得罪。” 随即站直身子,举起刑杖,向梵空背上击了下去。 一棍棍地打下去,片刻间几道交错的杖痕狰狞地凸起,血溅僧袍。 他的背脊依旧直挺,汗水沿着脊骨蜿蜒而下,流过紧绷的肌理和红肿的伤口,没入束腰。 执法僧高声念着杖责之数,群僧垂头低目,默默诵经。 对此,君遥表示,也就那样吧,没什么好看的。 打到八十七杖的时候她就离开了。 刑毕,无咎主持向梵空伸出手,他的手苍老干枯,声音却醇厚有力:“引以为戒,莫要再犯。” 梵空低眸,轻声道:“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无咎无奈地看向梵空,眉间朱砂红痣犹在,只是不似往日那般明亮,自知再也无法挽留,拂袖而去。 主持离开后,群僧一窝蜂涌了上来。 “梵空法师,你没事吧。” “看来主持这次是真的动怒,往日他没这么严厉。” “我房中有药膏,我给您送到房中。” 梵空道谢,缓缓抬起手臂,极稳地穿上僧袍。 一点殷红,如寒冬的第一朵红梅在雪地绽放,起身动作间,它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态势,迅速向外弥漫、渗透。 衣袍被鲜血浸湿。 * 夜里,君遥潜入觉海寺,翻进梵空的僧房。 青年躺在床榻上,眉头紧蹙,额侧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君遥刚靠近他床榻,便觉得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在发烧。 君遥从袖口掏出药瓶,塞到梵空口中,又喂了水给顺下去。 期间喋喋不休地道:“肯定是伤口没处理好,你们这些人就是太金尊玉贵了,没吃过苦头。还有你们那主持,和你什么仇什么怨,打你一百杖,不是说佛门不阻止和尚还俗的吗?都瞎几把扯,要是昭告天下觉海寺和尚还俗要先挨一百杖,看还谁敢入你佛门!” “你怎会知道我要还俗?”他的声音又沉又哑。 君遥愣了一下:“原来你没睡。” 倒也正常,被打成这样,能睡着也是疼晕过去的。 还好她没说些什么不该说的,否则凭借他即使高烧还清醒的脑子,她但凡说点什么不该说的都会露馅。 君遥趴在床边,托着腮,借着窗外月光静静地凝望他:“你们那点破事瞒不过我,寺里的光头面上不说,私底下都讨论疯了,梵空法师为何要还俗?” 他又沉默。 君遥已然习惯,似笑非笑道:“梵空法师该不会是因为我吧?” 梵空艰难地、坚定地说:“不是。” 脑子混乱不堪,梵空还是下意识地补充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君遥:“你不是都要还俗,还算哪门子出家人?” 梵空:“没离开觉海寺,就还算。” “行行行,你怎么说都有理。”君遥又从袖中掏出两瓶药,“粉状的是抹伤口上的,有奇效。药丸口服,止疼的,能让你晚上睡个好觉,记得让你那小徒弟帮你上药。” 自从得知梵空要还俗,君遥心情甚好,哪怕他不怎么回应她,她也能在他耳边唠叨半天,和他说话的语气都是笑嘻嘻的。 她道:“我最近事情比较多,这期间不能来看你,等我下次回来,你的伤应该也养得差不多了,到时候你跟我走吧。” 梵空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 君遥悠悠道:“你后背上药了吗?要不要我帮你上药?” 说罢,就嬉笑着去找他衣衫带子。 梵空挡住她的手:“上了。” 受伤高烧的缘故,他的手没什么力气,君遥轻易就能挣脱,她收回了手:“行吧,那你好好睡觉,我走了。” 梵空没有回应,听着她的脚步越走越远,越走越轻。 那脚步又倏地往回走,阴影遮住月光覆盖下来,吧唧一口,一个温软的吻落在他脸颊。 梵空反应过来,猛地咳嗽。 君遥直起身,笑道:“梵空法师,你破戒了哦。” 你没有回头路了。 作者有话说: ---------------------- 佛子x魔女副本进度●●o 评论掉落小红包(^ν^) 第8章 佛子招魂3 一个月后,梵空好得差不多,可以正常活动。 悟真小和尚最后一次来到梵空僧房,不禁问道:“师父,您真的要离开觉海寺吗?” 梵空颔首:“我与佛无缘,无咎主持年迈,我未能尽到徒弟的职责,你是我一手带大的,记得要替我照顾他。” 悟真急声道:“师父怎么会与佛无缘!师父……” 话音未落,悟真就被一股力量圈住,送出僧房。 淡蓝色的流光闪现在屋内,化作一个蓝衣少年。 梵空不解地看向镜迟。 身份特殊,未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镜迟很少在他人面前动用术法。 镜迟轻挥,一个满身鲜血的女子出现在梵空的床榻上。 君遥此刻一袭黑衣,披散的青丝被斩断一截,和她那幅粗布麻衣的邻家妹妹模样差之千里。 镜迟:“来找你的路上遇见的,她被一群人追杀,说她是无界叛徒。” 她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呼吸微弱。 梵空顿了顿,从一旁矮几上翻出药瓶,倒出一粒药,伸手想喂给她,就在快要触碰到她时,稳稳地停了下来。 面对女子紧抿的唇,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是好。 镜迟见状,说道:“别白费力气了,她撑不了几天就会死。” 梵空一怔,浓密眼睫低垂,掩住所有情绪。 便在此时,寺庙外响起一阵哄闹。 觉海寺门口,四五个身穿绣有骷髅图腾劲装的男女,提着五花八门的武器,与一排守在门外的持棍和尚对峙着。 见人数上不占优势,凶神恶煞的几人竟也开始讲起了道理: “交出聆!” “堂堂佛门圣地,竟也会包藏祸害!” “她是我无界的叛徒,你们一群和尚凭什么留着她?!” 领头和尚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本寺没有几位施主所说的无界叛徒。” “放屁!我亲眼看见那个修士进你们寺庙了!” “放屁放屁!好臭好臭!” “谁知道你们到底有没有金屋藏娇,敢不敢让我们兄弟几个进去搜?” “你们这群无赖!”和尚气得面红耳赤,“佛门圣地,岂是你们随意就能踏入的?!” “修士,你们在说我么?” 头顶传来的声音噙着一点笑意。 少年斜坐在高高的檐角上,一条腿随意地曲着,手肘便懒懒地搭在膝上,另一条腿悬在半空,轻轻晃荡。 “就是他!快交出魔女!” 镜迟抬手,光芒在他指尖萦绕,凝成霜针,反掌,霜针齐齐射向闹事几人,瞬间将几人从头到脚冰封。 第10章 片刻后,冰层炸开,几人重见天光,喷嚏声此起彼伏。 几人顶着冻成冰棍的鼻涕,边跑边回头道:“你你你…你等着!我回回回去告诉教主,你就完完完……蛋了!!!” 在镜迟赶走魔教几人后,梵空便抱着君遥离开了觉海寺,当着觉海寺上百名和尚的面。 君遥以为她已经死了。 缓缓睁开眼,漫天飞舞的五彩经幡下,她被一个素白衣袍的男人抱在怀里。 素色衣衫衬得他越发出尘,额间的一颗红痣平添几分神性,一抹恰到好处的阳光打在他脸上,宛如佛光普照。 她第一次来到觉海寺,也是这样好的天气,他深邃的眼眸也是这样的清冷悲悯。 然而这一次,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佛子,她在他怀中,离他那么近。 君遥感受到梵空抬脚跨出了哪里,在这一刻,他额间的红痣骤然飘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灵魂都在颤抖。 成功了。 佛子动情,踏入红尘,红痣消失。 * 甫到山下,就遇见了樊阿娘。 樊阿娘看出他们无处可去,热心肠地将他们领回家中暂住。 镜迟说君遥活不了几天,她的气息确实越来越微弱,到最后连水都喂不进去。 在第三天的时候,她却突然醒了,甚至能撑起身子坐起来。 君遥这一生遇见过很多男人,他们都爱她,也许一开始她还有闲情逗逗他们,但不久之后就会厌烦疲倦,或许是他们说了一句她不喜欢的话,或许是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欲望,又或许他们什么也没做。 她以为梵空和这些男人没有区别,她腻了就会甩开。 但她,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有讨厌过梵空。 在看见梵空被杖责,会暗骂无咎主持头发短见识也短,会在深夜潜进觉海寺给他送药,会为他选择与整个无界为敌。 这是无界给她下达的最后一项任务,这次任务完成,她就可以拿到解药,离开待了十余年的无界魔教。 但她却选择临阵倒戈,反杀了无界派来云渡城焚烧觉海寺的刺客,从而被无界追杀。 可能是她想了想,觉海寺被烧,梵空身死,她布局几个月的计划岂非落空? 屋内折纸的阿奴听见衣服窸窸窣窣声,抬头发现君遥醒了,连忙去屋外喊梵空。 他正在替樊阿娘挑水,进门时,君遥看见往常穿着整洁的他,肩头竟然有些皱了。 她总觉得他不该是这样。 梵空问:“感觉怎么样?” 君遥笑道:“感觉倍有劲!” 梵空:“……” 意料之中的沉默。 怎么逃出那些人的追杀,君遥能猜个大概,梵空身边有个修道的朋友,她没见过几次,只记得是个长得俊俏,身手又好的少年。 多半是他帮的忙。 所以她是怎样的人,梵空如今也应该一清二楚。 梵空倒了碗水,递给她。 君遥接过,试探道:“我的身份,你都知道了?” 梵空诚实道:“嗯。” 君遥唇角微微一翘,玩笑道:“那你还照顾我?” 梵空语气平静:“你照顾过我。” 君遥弯着眼睛:“梵空,你是不是喜欢我?” 万籁俱寂,这道声音微弱模糊,如清风拂过,很淡、很轻、很柔地擦过梵空的心脏。 他静默着,点了点头。 “梵空,抬头看我。” 他坐在矮凳上,依言抬头望向她,目光温和,坚定。 君遥声音清晰:“我不喜欢你。” 飘忽不定的油灯光晕映照着梵空的脸庞,昏暗的环境下,本就看不真切,垂下去的眼睫更是遮住了他的神情。 倏地,大片明亮的火光透过窗棂照进来。 村民们举着火把围住樊阿娘的土屋,高喊着交出妖僧魔女,施以火刑。 屋内两人皆是一愣,梵空正要出门查看情况,就被樊阿娘一把推回屋内。 樊阿娘从外闩上门,让他们别出来。 这些人的嘴脸,樊阿娘早就司空见惯。 她因中年丧夫老年丧子,没少受他们明里暗里的挤兑和排贬,骂她克夫克子。 她知道怎么对付他们最有效。 樊阿娘和村民吵了起来,唾沫星子,乱七八糟的全都用上了,就差没上手。 有老者见状,心平气和地劝说樊阿娘:“梵空法师的为人行事,我们生活在这这么些年又怎会不知?可他身旁的女人是个祸害,她是魔教妖女,魔教哪一个人不是满手血腥,杀人无数?我们的佛子,为一魔女甘愿还俗,弃我们于不顾,他已经被魔女蛊惑了心智。” 樊阿娘不听他那一套,只道:“什么魔教不魔教,杀人不杀人的,我不懂!也没见过她杀人,我只知道阿奴的命,是她救的,她是阿奴的救命恩人!哪有救命恩人有难,受恩人不帮的道理?!” 众人怒道:“你也被魔女蛊惑了心智!” 屋外的说话声一字不落地传进屋内。 君遥靠在床头极轻地笑了一下,说道:“那吊桥的绳子是我割的,就等有人过桥掉下去,我再去救他,谁承想,正好是阿奴。梵空法师,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接近你啊。” 更大片的火光照进昏暗的屋内,透过窗棂可以看见,熊熊火焰已吞没整颗柿子树。 君遥倾身,紧紧抓住梵空的衣袖,恨声道:“我不服,凭什么有的人生来就是高山的圣洁雪莲,而有的人却是阴沟里的老鼠。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只想毁了你,你不是立于佛门神坛么?我偏要把你拉下来!” 她声线颤抖:“把我交出去,说不定他们还会称赞你迷途知返,你依旧是他们的佛子。” 她想起身,差点从床上滚落。 梵空手疾眼快地接住她,眉间染上怜惜:“君遥。”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施主以外的称呼。 君遥眼睑微动:“你看不出来我一直在玩你吗?” 梵空垂眸道:“看出来了。” 君遥顿了半晌,叹声笑道:“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的真名吧?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真名,只是一个比‘君遥’用得更久的代号而已,我叫聆,江都无界的刺客。” 火越烧越旺,从那头的柿子树烧到这头的土屋,木门不堪重负地掉落,村民们冲了进来,又齐齐在门口停下脚步,不敢上前。 他们的佛子,抱起了魔教妖女。 梵空抱着她穿过人群,平静地说:“我陪你一起。” 君遥错愕。 冷淡月辉照在梵空的侧脸,他目视前方,神色淡然:“我以命渡你,愿你来世做个好人。” 君遥如雷轰顶,五味杂陈,眼中泛起淡淡水色,她咬破指尖,在梵空额间轻轻一点。 算了,还是让你待在神坛上吧。 天渐渐亮起,两人被铁链锁在石柱上,高台下木柴堆砌。 白衣青年神情平静,额间血迹干涸,黑衣女子低垂着头,若不是铁链缚身,只怕要倒下去。 他知道,她已经死了。 回光返照也只有短短片刻而已。 黑烟升腾,火焰舔上高台,热浪让视线都开始扭曲。 高喊声中,墨蓝色的天突然滴落雨点,台下密密麻麻的村民不明所以,只见一抹淡蓝色的流光飞过高台,火光骤然冲天。 * 梵空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日复一日地端坐在书案前研读佛法经文。 直到某日深夜,狂风暴雨骤起,书案上的经文被吹飞,他的袈裟猎猎作响,手中佛珠断裂散落。 梵空垂颈,开始默诵经文,风雨才渐渐停歇。 他侧首看向窗外,一切无恙,唯有觉海寺的山茶花整朵整朵地掉落。 这是在镜迟救下梵空后不久,从云梦泽带回万年海底冰送给他,感受到他周身微弱的鬼魂气息。 镜迟轻皱下眉:“你招魂了?” 梵空眼底闪过一丝不解:“何为招魂?” 招魂,为已死之人,主动举行仪式,试图将其魂魄从鬼界召唤回来。 梵空轻轻摇头:“没有。” 镜迟:“有个鬼魂被你的佛法金身打得魂飞魄散了。” 佛法金身,非长久天赋异禀潜心礼佛的佛子不可得,脱离佛门,佛法金身破除。 时至今日,镜迟一直没明白,梵空已经还俗,额间红痣也已消散,他的佛法金身却始终没破。 清晨雾气弥漫,远处传来觉海寺的悠悠钟声。 怔愣许久,再开口,梵空嗓音沙哑:“我死后,请把我和她埋葬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 本文私设堆砌,不靠谱不科学 男主是鲛人,不是修道滴,不需要修道,所以和简介文案里的求佛剧情不冲突(>﹏) 第9章 火树银花 镜迟简略地概括了他们的故事。 第11章 昭栗沉默一路,忽然问道:“那个魂魄是她吗?” 镜迟:“不清楚。” 已经魂飞魄散,无法追溯真相。 昭栗若有所思地道:“我觉得佛子并没有错,他们为什么要骂他妖僧?” 镜迟抬眼,灰蓝色的眸子仍旧清冷,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 昭栗继续说道:“我不了解佛门,不太明白佛门和宗门的区别,我们宗门子弟,可斩妖除魔也可扫地看门。有的人心气高,想要仗剑天涯,有的人随遇而安,想要珍惜眼前,没有谁生下来就是为别人而活,只是追求不同。” “世人不满佛子为一人下神坛,却没有看到魔女那样恶事做尽的人,也会选择保护佛寺,他们的视野是狭隘的,这种极端的做法不对。” 镜迟眉梢微挑:“没有谁生下来就是为别人而活?” “嗯!”昭栗肯定地点头,随后意识到不妥,补充道,“我的意思不是可以逃避责任啊,是在责任之内,为自己而活。” 昭栗认为,这世间的世俗道义不应该剥夺一个人追寻自由的权利,不能因为他是修道侠士,就必须终日斩妖除魔,他也可以月下饮酒,黄粱一梦。 佛门既然允许和尚还俗,那佛子为一人下神坛就没有错。 两人在墓道里走着。 昭栗感觉有什么东西砸在自己头顶,仰头一看,墓道顶端正在剧烈震动,细碎灰尘簌簌落下。 墓道要塌! 昭栗下意识地掐诀,忽地想起有法阵压制,刚准备收回手,却见光芒在指尖流转。 法阵不知何时被破了。 昭栗抓住镜迟手臂,笑吟吟道:“走啦!” 昭栗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原先镜迟救了她,她灵力恢复,也应该带着他离开。 没想到好心办坏事,因不熟悉墓道结构,在墓道碰壁两次,才终于破土而出。 刚出土,昭栗就被人搂进怀里。 叶楚楚在她耳边抽抽涕涕,呜咽道:“阿栗,你吓死师姐了!” 昭栗懵了一瞬,只见她师兄手里拿着个铁锹。 这铁锹该不会是用来挖她的吧? 苏世遗和她对视一眼,铁锹化剑入鞘。 破开法阵后,苏世遗威胁蛛树吐出昭栗。 蛛树打不过他们,只得连连求饶,解释自己并没有用蛛丝包裹他们的小师妹,并善心地提醒他们可能是掉进墓里了。 两人在周围找寻许久,好不容易找到这一处可以进墓的地方,开挖没多久,昭栗便灰头土脸地从地里冒出来。 昭栗顺了顺叶楚楚的背,安慰道:“师姐我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叶楚楚:“法阵破了之后,你怎么不召回碧落?我还以为……” 昭栗挠了挠头。 故事听得太入神,一时忘记了。 苏世遗精准吐槽:“她向来这么没心没肺。” 昭栗不认同他的话,反驳道:“我还是很有心有肺的。” 碧落伞从一旁飞来,在昭栗身旁绕着打转。 昭栗伸出手,碧落伞乖巧地幻化成玉镯,圈在她白皙的手腕上。 三人之外,镜迟见后微眯了下眼。 灵力充沛全身,原先的疼痛消减许多,昭栗关心起正事:“那个妖物解决了吗?” 苏世遗:“没有,它蛛丝里还有气息尚在的百姓,杀了它,那些百姓也会死,它又不肯放开那些百姓,怕我们过河拆桥。” 这妖物变异而来,无极宗的《百妖谱》没有记录,一时找不到让它吐出百姓的方法,只能先传讯回无极宗,等各位前辈商讨对策。 为防止妖物再作乱,苏世遗将其绑了起来。 苏世遗施法,一个庞然大物便出现在眼前。 昭栗定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是原先的蛛树,她毫不留情地说:“师兄,你把它绑得也太丑了点。” 它又不是螃蟹。 苏世遗不以为然:“妖物而已。” 他想怎么绑就怎么绑。 昭栗疑惑道:“师兄,你有没有发觉它在发抖?” 苏世遗点头:“有点。” 蛛树几只眼紧闭,被白绫缠住的枝干抖个不停,连带着被蛛丝束缚的百姓都晃晃荡荡。 昭栗思索道:“能不能把它带回无极宗,交给师叔们?” 苏世遗:“你驮?” 昭栗:“当然是师兄驮,爹爹不是给了你锦囊吗?” 苏世遗:“那是用来装化蛇的。” 无极宗位于朝歌,据此足有千里,不用缚妖囊,把此庞然大物驮回无极宗,显然在扯。 一道清越悠扬的笛声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像融于雪山冰川之上的泠泠泉流,微凉,清冽,在无边无际的林中肆意穿行。 昭栗回首,见镜迟独坐古树枝头之上,一袭蓝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了一管苍青色的玉笛之上,笛尾系着一穗流苏。 音律并不婉转,反而带着几分孤高的疏离,山间雾气随之飘散,漫天星辰缓缓流转。 缠住蛛树的白绫掉落,蛛树收丝,腐臭味扑面而来,内部的东西露了出来。 有的已成白骨,有的融化得血肉模糊,有的还很新鲜。 三人皆是一怔。 少年慢悠悠地收回笛子,淡淡道:“可以杀了。” 这声音像是开战的许可,蛛树闻言,拔腿就跑。 昭栗闪身拦住它去路,笑着朝它招了招手。 蛛树被无极宗三人围得哪也跑不了,认命地把自己埋回土里。 昭栗执剑在手,低吟咒语,白光从剑尖迸发冲天,在蛛树头顶形成法阵。 昭栗眨眨眼,说道:“对不起咯。” 法阵下压,囚住蛛树,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天际,妖物消散。 三人收了剑,去查看百姓,幸存的百姓不多,但好在输了灵力后都恢复正常,多半是不久前才被蛛树缚住的,还未来得及拆吃。 叶楚楚安抚好百姓,问昭栗:“那个和你一起出墓的少年是谁?” “差点忘了,”昭栗拍了拍额头,走到镜迟身旁,面向众人,“给你们介绍一下,我的新朋友……” 昭栗皱了皱眉,低声问:“……你叫什么?” 少年回答:“镜迟。” 昭栗微微一笑:“镜迟。墓主人的朋友,我在墓中遇见的,是他带我离开的古墓。各位叔叔婶婶,也是镜迟,和我们一起救的你们。” 百姓纷纷道谢。 “我师姐叶楚楚,我师兄苏世遗,”昭栗抬眸,“我叫昭栗。” 镜迟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三人没再急着赶路,而是护送百姓下山,顺便在客栈休整一晚。 昭栗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实在没法继续赶路。 叶楚楚圈住昭栗手臂,小声问:“你们一起从墓里出来,怎么你是这副样子,他好好的?” 昭栗回首偷瞄了一眼少年。 是啊,怎么他好好的? 他们不是一起破土而出的吗? 昭栗想了想,解释道:“可能因为我是被妖物甩进墓里的,他是走进墓里的。” 叶楚楚没由来地道:“还挺好看的。” 昭栗没听清:“……什么?” 叶楚楚:“你的新朋友,还挺好看的。” 昭栗又想偷瞄,这一次他恰好掀起眼皮,两人视线相撞。 她迅速收回目光,状似无意地道:“就还行吧,普普通通的啊。” 叶楚楚忍不住偷笑,捏了捏昭栗的耳朵。 抵达云渡城内,天已泛起鱼肚白,几人在城内的一家客栈住下。 昭栗洗漱完,先睡了个昏天暗地,直到傍晚,才被叶楚楚叫起来吃饭。 昭栗埋在被子里,神色恹恹:“我好困,我不吃了。” 叶楚楚拉着她的手臂,说道:“这是在客栈,不是在无极宗,你不吃没人给你留饭。” 吃! 昭栗猛地翻身下床。 饭桌前,昭栗叹了口气。 苏世遗没理。 昭栗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太难忽视,苏世遗抬眼。 昭栗看着清汤寡水的饭菜,抱怨道:“为什么我们吃得一天不如一天了?” 苏世遗低头吃饭:“我们耽搁了太久,盘缠要精打细算。” 三人下山所用的银子是宗主给的,便是昭栗的爹爹,师兄师姐的师父,只给了苏世遗一人。 他管钱,一向如此。 昭栗咬着筷子,无极宗的各位长辈总是号称无极宗,是天下第一牛逼缉妖门派,谁敢想天下第一宗门的宗主竟然这么抠? 挣银子不就是用来花的吗? 另一桌,山珍海味不断端上。 小二笑嘻嘻地道:“公子,请慢用。” 小二给他们这桌上菜时都没有这么恭恭敬敬。 昭栗垂眸朝那桌的少年看去。 他换了件锦袍,仍旧是蓝色,却更华丽更矜贵,颜色也更深一点,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煞是好看。 第12章 人与人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 昭栗暗暗下定决心,回到无极宗,定是要爹爹好好熬一锅排骨汤补偿自己。 * 白天睡了太久,晚上怎么也睡不着,昭栗就起身去外面练剑。 客栈外,一树西府海棠开得正盛,如云似霞。 剑风搅动,海棠花再难安于枝头,纷扬飘落。 剑尖斜挑,漫天飞花为之牵引,在昭栗周身形成一道潋滟的漩涡。 “你很勤奋。”少年倚在窗边,语气淡淡的。 昭栗收剑仰首,无数海棠花瓣纷扬落下:“你也睡不着吗?” 镜迟反问:“你在这儿练剑,我怎么睡?” 昭栗练剑的声音是不会吵到普通人的,然而镜迟是和她一样的修道弟子,耳力比普通人强,她没想到这块空地正好对着的是镜迟客房。 昭栗歉声道:“我换个地方。” “不用。”镜迟撑窗越出,落至她身旁,“反正已经醒了,请你去吃夜宵。” 昭栗讶然:“你怎么突然要请我吃夜宵?” 镜迟慢悠悠地说:“晚饭的时候,你一直在偷看我。” 作者有话说: ---------------------- 新手出村遇上顶级魅魔 昭栗:我有偷看吗??? 镜迟(盯) 昭栗:也就看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下吧 第10章 火树银花2 夜市不眠,灯火璀璨如白昼,人群川流不息,繁华喧嚣。 街道两旁的建筑雕梁画栋,朱红的屋檐下,挂着各色的灯笼,整个云渡城像是遨游在灯彩的海洋里。 云渡城内有一说书听曲的好去处,坐落于繁华街道的一隅,镜迟带昭栗来的便是这里。 酒楼大堂灯火通明,弥漫着欢声笑语和悠扬琴声。 正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昭栗乖巧地落座。 小二将酒楼特色点心报了一遍,毕恭毕敬地问他们要点些什么,昭栗犯难,镜迟便将所有点心全都点了一份。 昭栗连忙摆手拒绝:“我吃不了那么多。” 镜迟:“我很能吃。” 雅俗之地的点心一向精致。 昭栗打量了一会儿,才送进嘴里,软糯可口,甜而不腻。 她喝了口清茶,笑得明媚。 琴声停歇,台下的人换了一批,台上弹琴的人也换成说书的老者:“今日来说一说这神秘的鲛人……” 昭栗抬眸望向台上。 说书人道:“传说鲛人栖息在万里之外的云梦泽沧海,人面鱼身,形貌昳丽,落泪成珠。” 昭栗心道好巧,在云渡城外的客栈听见说书鲛人,在云渡城内又听见说书鲛人,世人果然还是对未知的神秘事物更感兴趣。 所以人面鱼身到底是何模样? 小悠泉的肥鱼长出一张人脸? 昭栗摇了摇头,把画面从脑海中剔除。 这也太诡异了吧,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形貌昳丽。 说书人长叹一声:“如今沧海桑田,鲛人也不复以往,三千年不曾出现过了……” 说着,案台上的醒木猛地一敲,吊足了各位听众的胃口,继续道:“鲛人族因一鲛人之过错,致使全族三千年不曾面世,被永生永世地封印在深海炼狱。” 言语间尽是惋惜。 昭栗想起叶师姐说的话,鲛人上一次出现是在三千年前。 连坐全族被封印三千年,着实有点惨。 话到这里便停了,台下听众忙不迭追问:“鲛人犯何错被封印,又被谁封印?” 说书人缓缓摇头:“不得而知,不得而知啊 。” 昭栗眼中泛起一丝怜悯。 这世间有这般能力的大抵只有上神,这些大人物的恩恩怨怨,动辄就封印千年,未免太狠心。 若她日后飞升成神,定要去天界弄个清楚。 再大的过错,三千年也该抵消了,更何况一直在受苦的是他的族人。 有听客道:“总说这鲛人漂亮精致,可书上画的鲛人皆是凶神恶煞,到底谁说的是真的?鲛人到底长什么样?” 说书人捋了捋胡子,扫视一圈,目光停在蓝衣少年身上,持扇指向镜迟,说道:“这位少年的外貌倒与书中描述的鲛人有几分相似。” 霎时间,所有人纷纷望过来,视线汇聚在此处,灼热,发烫。 镜迟并没有因为他人的目光而显得不自在,反而漫不经心地支着下颌,歪头盯着昭栗,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温柔的笑意。 大堂寂静无声,昭栗脑袋“嗡”的一声。 直到众人再次开始议论,吵闹声入耳,她才回过神来,嘴里塞着没吃完的点心,怔怔地缓缓嚼了一下。 好奇怪的眼神。 是在很久以后,昭栗才明白这眼神的含义,看似阳光温柔,眼底却是藏不住阴郁和算计。 昭栗不明白镜迟为什么要这么看她,有几分犹豫地问:“你刚刚盯着我干嘛?” “……”镜迟靠回椅背,淡淡地道,“你们明天准备走了?” 昭栗点头:“师兄说路上耽搁了很久,要加快脚程。” 提及要离开,昭栗笑问道:“还没问你是哪个宗门的?以后宗门大会说不定可以再见,我偷溜过去找你玩啊。” 宗门大会是天下各宗门比武切磋的日子,每三年举行一次,满十六岁可以参加,算算年龄,今年秋季的宗门大会,昭栗刚好可以参加。 镜迟垂眸低声道:“一介散修。” 昭栗顿了一下,难怪他说只有一个朋友,原来是位散修。 他们走了之后,他是不是又要一个人? 昭栗敛了笑意:“我是无极宗的。” 镜迟:“我知道。” 昭栗:“你怎么知道?” 镜迟抬了抬下巴:“衣服。” 昭栗反应过来,他们师兄妹三人穿的都是无极宗宗服。 普通人也许不知道,但常与各宗门接触的修士一眼就能认出,鹅黄色是无极宗特有的点缀。 “砰——” 一阵刺耳的巨响,金灿灿的焰火直窜九霄。 昭栗朝酒楼外看,眸光清明。 客栈内不少人冲出去围在门口,挤挤攘攘地站了一排人,坐在堂内倒是一点也瞧不见了。 昭栗起身踮脚去看,烟花已经停了。 镜迟问道:“你没见过烟花?” “也不是,”昭栗收回视线,“无极宗不放烟花,下山很难碰见,觉得稀奇。” 烟花这种世俗的东西,他们宗门子弟不太常见,但还不至于没见过。 若是连烟花都没见过,岂不和山顶洞人有的一比? 镜迟:“每逢灯花节,云渡城会放好几场烟花。” 昭栗眼睛一亮:“今天是灯花节呀?” 镜迟:“不是。” 当头一桶冷水浇下来。 还不如不提。 昭栗兴致不高地坐回椅子上。 镜迟道:“但是我可以为你放。” 昭栗:“!!!” 眼前景象一晃,昭栗被少年施法带至酒楼的屋檐顶。 此时空中还飘荡着方才烟花残留的滚滚黑烟,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 昭栗正要开口询问他如何放烟花,就见火光猛地一闪,砰的一声巨响,一道白光飞上半空,跟着又是千百声爆炸不绝于耳。 烟花爆裂,在漆黑夜空中显出各种各样的形状,登时照亮了整个屋顶。 大街上的人先是一惊,接着纷纷赏起烟花,欢笑声悠悠荡荡地铺散开来。 昭栗见漫天花雨,夺目绚丽。 镜迟指尖翻转,几支烟花棒在手,蓝色火舌舔过,烟花呲闪。 他递给昭栗。 昭栗笑着接过,在瓦梁上走直线,手中烟花棒无规律地挥舞画圈。 走到头,她又走回来,跳到少年身旁,向他摊开双手,少年便再变出两支烟花棒送给她。 如此,循环往复。 少女薄削的背影活泼灵动,她跳到他面前时,带动剑穗旁的铃铛轻轻一响,这声音在盛大的烟火里显得微不足道,他偏是捕捉到了。 昭栗玩累了就停下来,学着镜迟坐在屋檐上,纳闷道:“散修是怎么修炼的?” 她听过镜迟在黑莲花墓外吹奏的笛声,那绝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修者可以吹奏的,他手中玉笛也绝非凡物。 在昭栗看来,他整个人,都是神秘未知的。 镜迟又变出支烟花棒,昭栗摇了摇头。 烟花棒在少年手中化成灰烬,他信口道:“我师父也是散修,闲云野鹤,不太想让人知晓。” 昭栗忽然一笑。 无极宗的长辈们在教他们术法和招式的时候,也经常会说“出去别说我是你师父”这样的话。 昭栗诚恳夸赞:“但你修为很高。” 她很难想象像镜迟这样的人,竟也做不到让师父满意? 果真是严师出高徒。 第13章 镜迟“嗯”了一声。 都不谦虚一下? 昭栗又问:“那散修平时都做些什么?” “等死。”他说。 昭栗竟不知道一时该说些什么好,干笑两声:“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羽山,你挺有天资的,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斩化蛇?积攒机缘。” 镜迟手臂向后随意地撑着身子,漫不经心地应下。 整个天空变了颜色,不再是热烈喧嚣的绚烂,而是静谧的蓝色潮水,纷纷扬扬的火星子带着紫色闪光四下坠落。 喧嚣的爆炸声、远处的欢呼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 昭栗目不转瞬地瞧着他。 漫天光华下,少年仰头望着天际,一簇紫色的烟云在他脸侧弥漫开来。 察觉到她的视线,镜迟垂眸看去。 原以为她会像前几次一样若无其事地移开眼,没想到她还是定定地瞧着他,然后唇角绽放一个灿烂的笑容。 少女杏眼弯弯,梨涡浅浅:“这还是我第一次见蓝色的烟花,很漂亮,谢谢你。” 其时明月在天,清风吹叶,火树银花。 * 回到客栈后,苏世遗还没睡,昭栗便向他转述了邀请镜迟前往羽山一事。 苏世遗想也没想就拒绝,冷声道:“你和他很熟吗?” 昭栗哑然片刻,嗫嚅道:“还行吧……” 她没想到师兄的情绪起伏会这么大。 苏世遗自知语气有些重,顿了顿,温声道:“我们才和他认识不过短短几天,对他的修为尚不清楚,羽山一行凶险莫测,他若是出点差池,谁来负责?” 昭栗张了张嘴,苏世遗打断道:“你别跟我说你来负责,你负不了这个责任,我也负不了,所以没戏。” “师兄你先听我说嘛,”昭栗耐心道,“黑莲花墓内,他带着我躲过箭矢,黑莲花墓外,他吹笛救了百姓,那是连你都束手无策的变异妖物。还有,方才云渡城的烟花你看见了没?” 苏世遗脸色阴沉:“看见了,所以呢。” 昭栗:“那是镜迟放的,拿灵力放的。” 见苏世遗狐疑地看着她,昭栗肯定地点了点头:“所以说,他的修为绝对不低,你不能小瞧人家,也不能剥夺一个人修者行侠仗义的善心。” 从小到大,苏世遗都拿他这个师妹没辙,说道:“随你。” 昭栗眨了下眼:“师兄这是答应了?” 苏世遗极淡地“嗯”了一声。 昭栗皱眉:“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像我在逼迫你一样,你笑一下,我才信你是真的答应了。” 苏世遗极假地扯了一个笑。 昭栗满意地离开,在门即将合上的时候,突然从门缝中冒出头:“师兄晚安。” 那场盛大绚烂的烟花几乎照亮了整个云渡城。 客栈众人都在猜测,在这并非节日的一天,谁会放这么多烟花,还足足放了一个时辰。 定是哪家的小郎君为逗小娘子欢心,当真是挥金如土。 原来是镜迟拿灵力放的。 * 羽山比他们想的要更可怖。 甫一进山,空气里弥漫着的泥水腥气,混合着植物腐烂的味道,强烈地刺激着昭栗等人的感官,让人几欲作呕。 属于高山流水的喧嚣消失了,没有鸟鸣,没有虫嘶,偶尔有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骨头摩擦般的干涩声响。 这是洪水漫山后的怪诞景象,触目所及,皆是死亡和狼藉。 深山老林,鲜有人至,没有路径。 《百妖谱》只记录化蛇在羽山的一处湖域,没有记录湖域在哪个方位,几人只能摸索着前行。 昭栗脚下一声脆响,垂眸一看,踩碎的不是枯枝,而是不明生物的骨骸。 她皱了皱眉,移开脚。 苏世遗将她拉到身后,说道:“跟着我走。” 昭栗大步跨过去,抓住他挂在腰侧的剑鞘,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辛苦师兄。” 镜迟见后微眯了下眼。 被洪水浸透的山地,湿滑难行。 苏世遗拿灵力踩出来的脚印,昭栗再踩上去,便是好走许多。 再走一段距离,就被一连根拔起的老树挡住去路。 根系狰狞地朝天张开,庞大的躯干斜插在泥沙里,仔细看,它露在地面的枝干上竟还挂着个小男孩。 男孩被枝干勾住背上的箩筐,见有人来,喜极而泣地哭喊:“哥哥姐姐们救救我!” 几人绕至男孩面前,风呼呼啦啦,彻骨的冷,男孩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补丁麻衣,草鞋还掉了一只。 昭栗见男孩双手紧紧扣着肩上箩筐背带,说道:“你跳下来啊。” 男孩声音打颤:“我会摔死的!” 昭栗走近一步,平视男孩,有些无语:“摔不死。” 男孩拼命摇头:“我害怕!我不敢!” 昭栗劝他:“你试试,死不了。” 他距离地面都没有一尺,竟然还要人帮? 男孩急道:“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恶毒?!救一下我会死吗?我都在这儿挂半天了!” 昭栗气笑,撸起袖子就要伸手把他拽下来。 叶楚楚见状,连忙将炸毛的昭栗拉了回来,催促道:“师兄你快把他弄下来。” 苏世遗收了看好戏的笑,剑出鞘斩断树枝,又精准地回鞘。 男孩稳稳地落在地上,抬头道:“多谢这位姐姐。” 昭栗哼笑一声。 变脸真快。 叶楚楚摸摸男孩的头,询问道:“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儿?” “采鹿活草卖钱。”男孩侧身,将筐露在众人视野,“鹿活草只有羽山上才有。” 叶楚楚若有所思:“你经常来这儿采鹿活草吗?” 男孩点点头:“不发大水就会来。” 叶楚楚:“那你对羽山很熟了?” 男孩:“当然。” 不知道为什么,昭栗看这男孩,咋看咋不顺眼。 也许是她小肚鸡肠吧。 反正她不喜欢说脏话、看人下菜碟的男孩。 叶楚楚问道:“那你知不知道羽山有一片湖?” 男孩脸色骤变:“那湖不能靠近,邪气得狠,我们采药都会避开那片湖!” 叶楚楚解释道:“近来山下村庄常被洪水肆虐,正是那片湖的原因,我们就是去查看原因的,你能不能为我们带一段路?” 男孩思索片刻,说道:“你们能解决洪水的问题?” 叶楚楚微微一笑:“我们想试试。” “那我带你们去。”男孩顺势牵住叶楚楚的手,“姐姐你跟着我走。” 叶楚楚:“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男孩握紧她的手:“冷。” 昭栗环胸,看着两人走在前面的背影,嘟囔道:“带路就带路,牵我师姐手干嘛?” 昭栗垂眸,一支玉笛映入眼帘。 玉笛的另一端被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握着。 愣神间,那支玉笛的主人又将玉笛往她手边送了点。 昭栗抬眸,是镜迟那张清隽精致的脸。 昭栗不明所以,歪了歪头。 是想让她握住吗?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呱呱小仙女扔的地雷() 第11章 羽山化蛇 气氛微妙地发酵。 见她许久没有动作,镜迟正要收回玉笛。 昭栗在玉笛撤离前伸手握住,笑吟吟地问:“是这样吗?” 少年的神情依旧淡漠平静,并没有在她握住玉笛后,发生一丝一毫的改变。 苏世遗:“……” 学人精。 几人跟着小男孩的脚步往深山中走。 昭栗在玉笛的右后方,镜迟在玉笛的左前方。 往里走,渐渐能看见溪流,泥腥和腐烂气息越来越重。 山道沉缓蜿蜒,并非笔直,与其说山道呈现一种被某种巨型物种蠕动过的压痕,倒不如说整个山道就是被化蛇开辟出来的。 这山道,在他们来之前,便有两个人的脚印,一大一小,而且是新踩上去的。 昭栗顺着大些的脚印看去,呼吸一滞。 只见溪流边半蹲着一名红衣女子,赤裸着足,弯腰将长发放在溪水中清洗。 似是感受到昭栗的视线,她抬头望过来。 乌发红唇,面如白雪,本该是一张姣好的容貌,却因她那皱巴巴的肌肤,而显得狰狞可怖。 红衣女子向昭栗招了招手。 昭栗猛地收回视线,怕打草惊蛇,硬生生压着恐惧,只紧紧攥着手中玉笛。 缓了片刻,她再望过去,溪边已是空无一人。 她望向苏世遗和叶楚楚,两人并无异常地走着。 唯有一人感受到她的僵硬,回过头来。 昭栗抬眸朝镜迟看去:“你看见了吗?” 镜迟道:“看见了。” 昭栗皱眉:“是鬼吗?师兄师姐似乎并没有看见,我以为是我看错了。” 第14章 镜迟淡声道:“不是鬼,也不是谁都能看见的。” 看着像鬼,实则是被注入妖力,失了神智的活人。 他能看见,是因为他海神神脉。 而她,又为何能看见? 昭栗盯着地上的脚印,并没有注意到镜迟打量的目光。 她疑惑道:“这地上连到溪边的脚印是穿着鞋的,但我刚刚看她却是光着脚。” 镜迟说道:“是幻象,我们看到的她是红衣赤足,幻象之下,才是她原本的样貌。” 昭栗反握笛子,与镜迟并肩走,低声道:“那为什么只有这大脚印的幻象,这小脚印呢?” 镜迟落目看向小男孩:“你不早就看见了。” 沿着山道走了一段路后,乌云散去,阳光照在被压得坚实无比的泥面上,折射出湿漉漉、如同覆盖着冰冷粘液的光泽。 说明是不久前留下的。 这个距离,已经能望见前方的湖域。 男孩停下脚步,指向前方:“那就是羽山湖。” 叶楚楚向他道谢。 几人便继续朝着前方走。 昭栗路过小男孩,走了几步,回首见他还立在原地。 她悠悠地道:“你不和我们一起过去吗?” 男孩道:“我害怕,我不过去。” 昭栗笑了笑,反问:“你的家你有什么好怕的?” 男孩也笑,阴森得狠:“姐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昭栗掐剑诀,剑应决出鞘,在她背顶幻出十几道剑影,向男孩刺去。 “那我便打到你能听懂!” 妖就是妖。 妖是无法真正幻化成人形的,只能宛如寄生虫般强占他人身体,化蛇的魂魄就在这小男孩体中。 男孩身影一闪,消失不见。 一道白光乍现,小男孩瞬移到叶楚楚身边,牵上她的手,委屈地道:“姐姐,你的朋友怎么要打我呀?” 昭栗又气又凶:“你放开我师姐!!!” 小男孩晃了晃两人相牵的手,朝昭栗做了个鬼脸。 师兄总说她没心没肺。 而昭栗此刻肺快气炸了! 倏地,一柄剑劈向两人相牵的手,小男孩猛地松开手,那柄剑劈了个空,便飞回主人身前。 叶楚楚握上剑柄,说道:“你和我师妹,我当然知道该护谁。” 昭栗舒坦了。 男孩不屑于再装,褪去小正太的声音,嗓音又沉又腻:“让你们别进来,非要进来,带你们进来了,又停在这儿,你们到底想怎样啊?” 苏世遗道:“先把妖魂逼出来!” 无极宗弟子斩妖时常遇见的一种情况,驱魂。 人体周身穴窍自通天地,妖族原身结构混沌,吸纳灵气如漏斗盛水,十不寸一,这也是人族修炼比世间万物都迅猛的原因之一。 开了智的妖物嫌本体形态,便会选择寄生在人类身上,将寄生在人体的妖魂赶走,即为驱魂。 低等妖物灵力低微,轻而易举就能察觉出异常,而像化蛇这种拥有千百年修为的,一时半会竟将他们骗了过去。 三人使无极宗剑术与男孩厮杀。 漫天迷眼的妖雾里,一道蓝色流光击中男孩后背,男孩体内的化蛇魂魄颤了颤。 妖魂松动了。 苏世遗唤出缚妖绳,绳索如灵蛇般游出,捆住男孩身体,随即反掌,驱魂鞭在手,狠狠抽上男孩后背。 男孩哈哈大笑:“就不出去!就不出去!有本事打死他!” 这驱魂鞭并非实物,乃是灵力所化,不会伤害肉-体。 若有妖魂,首先锁定妖魂,没有妖魂,则锁定本体魂魄。 驱魂鞭抽打妖魂如骨裂之痛,普通妖魂受不了三下就自己跑了,但这化蛇妖魂已挨了好几下还不走,抽得多了,难免伤到本体魂魄。 第六鞭的时候,男孩体内妖魂颤得厉害。 就在第七鞭落下之际,一抹红色身影闪现,抱住男孩,替他挨下这一鞭。 红衣女子猛吐一口鲜血,紧紧抱着男孩,怒视几人:“不许伤害我相公!” 昭栗一怔。 这个红衣女子称这个男孩为相公? 昭栗随即意识到,红衣女子称呼的是男孩体内的化蛇。 白光环绕着红衣女子,注入她身上的妖力渐渐消散,她恢复原本的模样,粗布麻衣,一双草鞋,倒像是小男孩那类人。 女子捧住男孩的脸,万般心疼:“儿子,你没事吧?” 男孩装模做样地女子怀里蹭:“娘亲,我好害怕……” 女子穿红衣时,是被化蛇妖力控制的状态,只认得化蛇,称化蛇为相公。 一鞭子下去,妖力被抽散,女子恢复原样,意识清醒,便认出男孩是她儿子。 这化蛇杀千刀的! 占据了儿子的身体,还想娶老娘。 昭栗恶心得想吐。 死变态! 竟然还牵了她师姐的手。 昭栗额角轻抽,气得想踹化蛇一脚。 倏地,苏世遗手中的驱魂鞭变到昭栗手中,她提着驱魂鞭靠近。 女子毫不退让,护在男孩身前,气势汹汹地道:“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打我儿子?!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 苏世遗道:“你儿子被妖附身了。” 男孩摇头:“娘亲,我没有。” 女子安慰道:“阿娘知道你没有,别害怕,阿娘会保护你的,阿娘不会让这群人伤害你一分一毫。” 叶楚楚望向苏世遗,提议道:“师兄,要不要先把她打晕?” 昭栗却说:“要让她看着,亲眼目睹我们把她儿子体内的妖魂抽出来。” 否则她醒后即使看见正常的小男孩,也只会认为她儿子原本就是正常的,而他们依旧是恃强凌弱的恶人。 镜迟手中玉笛旋转,贴上薄唇,笛声响起。 女子双手被蓝色流光圈锁,紧接着整个人被呈十字吊在半空。 昭栗见状,灵力注满驱魂鞭,电流遍布鞭身。 少女可爱地皱了皱鼻子:“我可比我师兄凶狠得多,大不了小男孩受伤,再给他疗伤便是。反正你,我是抽定了!” 男孩望见那一鞭当空甩出,带着汹涌的灵力。 这小姑娘说的没错,确实比她师兄狠。 这一鞭下来,他妖魂必被抽出,与其被抽出,还不如自己先出来。 化蛇瞅准时机,在鞭子即将抽到男孩身上时,一溜烟窜出。 昭栗手疾眼快地收了驱魂鞭。 果然被吓出来了。 白色雾气从小男孩额心离开,往羽山湖那边逃窜。 化蛇边逃边道:“我必娶了你师姐!” 昭栗反胃,御剑追去:“我打死你这个死不悔改的臭变态!!!” 化蛇本体盘睡在羽山湖底,妖魂归位,通体雪白的巨大蛇身破水而出,掀起阵阵浪潮,湖周围像下了一场急雨。 化蛇忽而大笑,忽而又骂道:“我娶完你师姐,勉为其难也把你娶了,再让这两个男的给我当奴隶,哈哈哈哈本尊全都笑纳了!” 昭栗神色罕见的严肃:“好大一张嘴,好大的口气。” 化蛇恶声恶气道:“我白天附身你黄衣师兄,晚上附身你蓝衣师兄,同你们师妹俩榻上欢好……” 话未说完,一柄剑刺向蛇目,化蛇堪堪避开,又掀起一阵风雨。 苏世遗冷冷道:“春天了,你又开始发情。” 化蛇背生双翼,可入水飞天,刀光剑影便从湖面闪到云端。 昭栗:“碧落!” 碧落应声旋转飞出,伞尖击中蛇身七寸,化蛇哀嚎一声坠回湖中,被战斗期间布好的法阵控制住。 遮蔽天地的风雨停歇,金阳渐渐倾洒大地,羽山湖一片宁静祥和。 碧落回到昭栗腕间,她环顾四周,右眼皮跳了下:“师兄,镜迟不见了。” * 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 身体冰寒,却裹挟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燥热。 少年闭着眼,周遭是羽山湖底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的身体在缓慢下沉,越坠越深。 一抹鹅黄色突然闯进这片黑暗。 昭栗破入湖中,刺骨的寒意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肤,但她没管。 越往深处,光线越暗,压力越大,阻力重重。 昭栗眯起眼,死死锁定那道蓝色的身影。 少年周身环绕着无数游鱼。 昭栗莫名想到《百妖谱》对鲸的记述:一鲸落,万物生。 昭栗游到他身侧,晃了晃他的肩膀。 少年没有任何回应,眉头紧锁,看起来是很痛苦的模样。 昭栗犹豫了一下,修者有灵力护体,一般来说不会溺水。 不管了,救人要紧! 她现在亲他,绝不是因为她想亲,而是因为她要救人。 昭栗搂住镜迟的脖颈,凑上去,贴上他的冰凉的唇,将肺里所剩无几的空气一点点渡了过去。 第15章 气泡从相贴的唇边逸出,向上飞升。 第12章 羽山化蛇2 昭栗眨了眨眼,镜迟的眉头缓缓舒展。 真的是溺水。 怕水居然还答应她来羽山。 见他脸色缓和许多,昭栗便松开他,抓着他的手臂,带他向上游。 蓦地,昭栗感到自己被一股蛮力拽住。 视线回来,只见镜迟睁开眼睛,瞳孔中燃烧一簇粉蓝色火焰,颈侧爬上不明的蓝色光点。 像是某种闪烁着微光的鳞片。 下一瞬,昭栗被镜迟拉回怀中,整个人被他禁锢住,一只手拥住她的腰,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吻狠狠落下。 舌尖抵入,唇瓣贴合挤压,配合着吮吸的动作厮咬。 生涩又激烈。 昭栗的大脑直接宕机了。 阳光透过水面,在两人周身投下摇曳的光斑。 黑暗的湖底被幽蓝色的华光照亮,成千上万的发光游鱼从四面八方赶来。 鱼群围绕着两人,并不靠近,只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缓慢地转圈。 流光溢彩,如同一个巨大而温柔的漩涡。 可昭栗不是来欣赏这景象的,再继续吻,她就要窒息了! 肺部的空气在一点点耗尽,被沉闷的压抑感充斥着,胸腔就快要爆炸。 昭栗胡乱地挣扎着。 镜迟把她的脑袋扣得更紧,吻却温柔了下来,万千流光在他身后绽放。 昭栗怔住,她感到他启开了她的唇! 随即有条强有力的尾巴缠上双腿,又像有柔软丝绸轻轻拂过脚踝。 这缠绕并非束缚,更像一种雏鸟结情般的依恋,一种深海生物本能的缠绕与锚定。 有什么东西从他口中渡了过来,昭栗窒息感骤减。 似乎是一团空气。 倏地,法阵中的化蛇挣扎了一下。 镜迟如梦初醒般松开她。 昭栗这才真正看清镜迟。 在他的腰腹以下,闪烁着比周围鱼群更深邃、更神秘的幽蓝光泽。 那是一条强大而美丽到令人窒息的鲛人之尾。 镜迟神色晦暗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她在救他吗? 这是在水底。 蠢得天真。 镜迟闭上眼,任凭自己继续下沉。 谁承想,她又不知死活地靠过来,拉扯他的手臂,水流搅动,两人调换了位置。 少女懵愣的眼神变得坚毅,越过她单薄的肩头,镜迟看见,那从深处甩来的巨大蛇尾,抽向她身后的碧伞。 昭栗皱了皱眉,手腕上泛着浅浅流光的玉镯黯淡一瞬。 也是在此刻,昭栗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力量。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情感爆发。 化蛇尾巴在湖底剧烈摆动,昭栗正想继续带着镜迟向上游,便被一股来历不明的灵力送上岸。 见昭栗出来,苦苦支撑的叶楚楚像是见到曙光,急声道:“阿栗,师兄受伤,法阵快支撑不住了,立刻斩杀化蛇!” 苏世遗被法阵反噬,叶楚楚持剑维持法阵。 海神神脉苏醒,连化蛇这种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水性生物,灵力都能提升一个阶层。 昭栗双目微闭,周围的空气开始凝结,形成一柄柄青剑,剑身泛着寒光,如洪水开闸,朝化蛇射去。 其中,一柄巨大的青剑自上而下,向化蛇头颅刺去。 化蛇头顶形成一道屏障,两股灵力僵持不下。 昭栗双手结印:“你受死吧!” 屏障碎裂,剑气直直杵进化蛇头颅。 “师妹,接着。”苏世遗扔给昭栗锦囊。 昭栗接过锦囊,念诀,化蛇身驱被吸了进去。 昭栗走过去,扶起苏世遗,见他唇边溢出的鲜血,皱了皱眉:“怎么会被法阵反噬?” 叶楚楚也赶过来:“不知道为什么,湖底突然一阵异动,化蛇就发了狂,差点挣脱法阵。” “我没事。”苏世遗抬手拭去唇边血迹,“你朋友找到了吗?” 昭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叶楚楚问:“这是什么意思?” 昭栗低声道:“找到了,但是又不见了。” 昭栗现在还有点不敢相信,镜迟竟然有尾巴,他是鲛人。 鲛人一族不是被封印在沧海了吗? 鲛人一族不是三千年没有出现了吗? 那他是怎么出来的? 那个场景太如梦似幻,她一度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昭栗抿了抿唇,有点麻,还有点疼。 是真实的。 溺水者处于迷茫状态,会本能地抓住任何东西。 这个回吻,不过是镜迟渴求氧气的本能反应。 昭栗认为,她应该大度一点。 她才没有镜迟那么小气。 叶楚楚有些担忧:“刚刚化蛇暴动,湖底定被搅得天翻地覆,是不是这个原因才导致他又消失?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苏世遗道:“他修为高,灵力多到能用来放烟花,他能有什么危险?下山吧。” 叶楚楚惊讶道:“那场烟花是他放的?真浪漫。” 昭栗思前想后,还是说:“师姐,你先带着师兄回客栈,我想在这里找到他。” 虽说化蛇已斩,鲛人不会溺水,但昭栗回想起最初在湖底看见镜迟的模样,总觉得他应该很难受,像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毕竟是她带上来的人,她还是想把人带回去。 苏世遗正欲开口,便听附近草丛一阵窸窸窣窣。 昭栗挥了灵力,斩断那片草,冒出两个人影,正是原先那对母子。 母子俩背着一大一小的箩筐,局促地走上前,说道:“我们是特地来感谢你们的。” 女子拉着男孩:“快谢谢哥哥姐姐。” 男孩听话照做,随女子向三人鞠躬:“谢谢哥哥姐姐。” 三人也朝他们拱手。 女子问道:“几位少侠可是要下山?我们也正要下山,我常年来羽山采鹿活草,知道一条方便下山的路。” 昭栗将苏世遗和叶楚楚往前一推:“那便有劳你为我师兄师姐带路。” 苏世遗神情严肃地看向昭栗。 昭栗望向叶楚楚,眼神求助。 叶楚楚劝道:“师兄你伤这么重,还是先回客栈,阿栗又不是小孩子了,能保护好自己,你让她丢下朋友下山,她肯定做不到。” 苏世遗眸色动了动:“随她。” 两人便跟着那对母子下山,叶楚楚回头看向昭栗,眨了下左眼。 昭栗偷偷向叶楚楚竖了个大拇指。 苏世遗和叶楚楚并没有看见镜迟上岸,说明他大概率还留在湖中。 昭栗便又下了水。 一反常态,她这一次没有憋气的闷感。 然而寻遍了整个羽山湖底,昭栗都没有再看见镜迟人影。 莫非他在无人知晓的时候上岸了? 昭栗从水下找到岸上。 腰间锦囊突兀地动了动,化蛇道:“你把我放了,我告诉你他在哪。” 昭栗没理他。 化蛇又道:“你往湖西边走。” 昭栗没好气道:“我为什么要信你?” 化蛇:“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昭栗半信半疑地往湖西边走,嘟囔道:“即使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也不会把你放了,我留你一命,是留着你的蛇胆回去给齐堂主炼丹。” 来之前,爹爹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将蛇胆带回去,给齐堂主炼丹。 齐堂主的夫人身体不好,是个药罐子,得常年拿药材吊着一口气。 化蛇道:“这样,我也不要求你把我放了,求你别把我给你师叔炼丹,我做你的灵兽如何?我灵力还算高的,你不亏。” 昭栗嫌弃道:“我才不要你这种妖物做灵兽,你杀过太多人,品行又那么低劣。” 她一想到化蛇附身小男孩后干的事,说的话,就觉得恶心。 化蛇不以为然:“食色性也,人之常情,你那朋友不也是?” 昭栗有点恼:“你在瞎说什么?!” 它怎么能和镜迟相提并论? 见她要施法封住自己的嘴,化蛇连忙道:“你先看看你脚下,再想想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昭栗低头,几片鲛人鳞陷在泥土里,不太明显。 她将这几片鲛人鳞清洗干净,手心的鲛人鳞片在金阳的照耀下,泛着润泽的蓝紫色华光。 昭栗没办法骗自己,因为这鳞片太独特了,独特到整个羽山,只有镜迟会有。 化蛇幽幽地道:“他很痛苦,他快死了,所以鳞片才会脱落,你再不去救他,他就会死在羽山。他不是你的朋友吗?你怎么能袖手旁观?太不负责任了!” 昭栗站起身,将鳞片放进香囊里。 “怎么样?”化蛇急吼吼地问,“考虑好了吗?放了我,我就带你去找他。” 昭栗缓声道:“考虑好了。” 第16章 化蛇:“那还不快放了我?!” 昭栗倔道:“就不。” 她才不会傻到听信一个妖物的谗言,更何况是这种无恶不作的坏妖。 即使没有化蛇,她也能找到镜迟。 她既然带他上山,就一定会带他下山。 天色黑沉,昭栗找遍了整个羽山,也没有找到镜迟。 无极宗有一追踪术,将灵力注入想要追踪的人的贴身物品里,便可指引主人方向。 昭栗从香囊里拿出鳞片,鳞片在香囊里待了整个下午,沾染了淡淡的海棠花香,沁人心脾。 昭栗将消耗得几近于无的灵力注入进去,鳞片发着浅浅华光,又迅速黯淡下去。 化蛇嗤笑道:“你这种追踪术追些小鱼小虾还行,想追他,门都没有。” 昭栗抬手给锦囊加了一层封印,化蛇终于安静。 昭栗将鳞片放回香囊,回到了云渡城。 照顾苏世遗睡下后,叶楚楚便一直在客栈门口等昭栗,见她回来,立马迎了上去。 叶楚楚掸掉昭栗衣上的杂草和灰尘,说道:“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昭栗垂着脑袋没说话,情绪相当低沉。 叶楚楚道:“是不是和镜迟有关?” 昭栗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师姐,我好累好冷,也没有找到他。” 第13章 少主鲛珠 昭栗很困很疲惫,却依旧睡得不安稳。 叶楚楚来给昭栗送饭时,看见她搁在剑旁的锦囊流转着浅浅光芒。 她问:“你给锦囊下了法咒?” 昭栗捧着一碗粥,点了点头。 叶楚楚道:“这锦囊本就是法器,还有师父的灵力加持,化蛇逃不出来,你灵力没剩多少,怎么还给它用?” 昭栗瞥了那锦囊一眼:“它太吵了。” 叶楚楚疑惑:“怎么一个吵法?” 昭栗撤去灵力,锦囊弹跳一下。 化蛇立即骂道:“死丫头,快闷死老子了你知不知道?!如花似玉的姑娘,心肠怎么这么歹毒呢?多久过去了?你找到你朋友了没有?” 昭栗平静地说:“没有。” 化蛇嬉笑一声:“我就知道你找不到他,幸好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你现在放了我,我还能带你去找他……” 叶楚楚挥手将锦囊封住。 昭栗喝了一口粥:“师姐,你忘记放糖了。” 叶楚楚:“我放过了。” 昭栗:“不甜。” 叶楚楚看着她,缓缓地,轻声说道:“因为你在流泪,你在难过。” 昭栗仓皇拿袖子擦掉眼泪:“师姐,我想吃完饭后再去找他。” 叶楚楚摇头,冷静地道:“不可以,以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再次进山。” 昭栗低声道:“我是不是不该把他带进羽山?是我连累了他,我不能把他丢在羽山。” 镜迟他没有朋友,没有师兄师姐,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她要是把他丢在羽山,那真的没有人再会去找他。 叶楚楚道:“阿栗,你好好想想,以镜迟的修为,会死在羽山吗?以你的修为,会在羽山找不到一具尸体吗?我猜测,他多半是离开了羽山,或者是他不想让你找到他。” 昭栗很是不解:“可是师姐,他为什么……” “阿栗。”叶楚楚正色道,“且不说失踪的只是一个你认识不久的朋友,就算今天是我或者师兄死了,你都不能这样,你要清楚身为无极宗弟子的责任,什么事才是你最该担心的,任何人的生死都不能左右你斩妖除魔的道心。” 叶楚楚摸了摸昭栗的脸,温柔地道:“我很欣慰你没有因为一己私念,放出化蛇。” 沉默半晌,昭栗闷声道:“斩妖除魔的责任是我们的,不是他的。” “我当然知道。”叶楚楚温声道,“如果你实在担心他,师姐可以替你去找,但是你要乖乖留在客栈照顾师兄,可以做到吗?” 昭栗点了点头。 叶楚楚微微一笑:“喝完了粥,去看看师兄,我有些事要交代给你。” 压制化蛇这种千年妖兽,需得用十分强悍的法阵,被这种法阵反噬,苏世遗伤得不轻。 好在他们有随身携带的丹药,细细调理几日,便可赶路回无极宗了。 昭栗猫着腰进入苏世遗的客房。 苏世遗斜她一眼,哼了一声。 昭栗轻手轻脚来到床榻边,拿出锦囊在苏世遗眼前晃了晃,随后双手捧上,含笑道:“上交给师兄。” 苏世遗淡淡地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兄?” 昭栗睁大了眼,故作惊讶道:“你不是我师兄,你是我什么?师弟?” 苏世遗:“……” 昭栗对着锦囊左瞧右瞧,说道:“小小锦囊,居然能装下这么大一只妖兽。要是谁将这个锦囊转交给齐堂主,齐堂主一高兴,肯定会赏他几颗丹药。鉴于师兄在这次行动中付出最大,我和师姐一致认为,由师兄将锦囊转交给齐堂主。” 沉吟片刻,苏世遗怀疑道:“你们不会是在可怜我吧?” “师兄这句话,可就让我们师妹俩寒心了。”叶楚楚推门而入,将几包药材递给昭栗,嘱托道,“午时熬,要熬足一个时辰,再给师兄喝,太阳落山前,我会回来。” 昭栗接过药材:“好。” 苏世遗翻白眼:“她能把我毒死。” 昭栗哼道:“师兄莫不是忘了自己养的鸟,是在谁的手中起死回生?” 昭栗妙手回春,在无极宗仅居于齐堂主之下。 当年齐堂主多次劝昭栗拜入小苍峰无果,至今是他人生的第二大憾事,第一大憾事是无法根治夫人的病。 假如四岁没在雪地拿起那枝梅花的话,昭栗觉得学得一身医术,行医救人,倒也不错。 苏世遗无法反驳,对叶楚楚道:“你要去哪?” 叶楚楚坦诚道:“去羽山,找镜迟。” 苏世遗沉默地看向昭栗,昭栗心虚地看向窗外。 原先师兄就是不同意镜迟一起去羽山的,现在还出了意外。 师兄一向不喜她们在无极宗外的事情上,耗费太多时间。 苏世遗淡声道:“路上小心点。” 叶楚楚点头离开。 昭栗收回目光,颠了下手里的药材,快速说道:“快到时辰了,我去给师兄煎药!” “阿栗。”苏世遗叫住她。 昭栗机械性地转身,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苏世遗说道:“先前遇见变异妖物,传讯回无极宗,师伯师叔们会来勘察妖物变异原因,应该快到了,就这两天,如果你有需要,可以求助他们。” 昭栗愣了一下,嘟囔道:“我还以为师兄……” 苏世遗接道:“以为你师兄是一个冷血小心眼?” 昭栗立即反驳:“怎么会?!我师兄天下第一好。” 苏世遗很受用,嘴角微微上扬,严肃地道:“去煎药,别给我照顾死了。” * 昭栗问小二借了的药炉,在客栈后院煎药,看见同在后院杀鱼宰鸡的伙计。 那鱼直挺挺地扑腾到昭栗脚边,伙计连忙赶来捉住,不好意思地道:“这鱼今天也不知怎么回事,难杀得狠,刚刚没吓到你吧?” 昭栗想起小悠泉里的肥鱼,扑腾着往瀑布上跳的时候,也是这生龙活虎的模样。 她笑起来,耀眼明亮:“没有关系。” 伙计红着耳尖回去继续杀鱼。 干完了活,掌柜来给伙计结工钱。 昭栗看见掌柜给了伙计好几个铜板。 待伙计走后,昭栗追上掌柜,毛遂自荐道:“我也可以帮你干活。” 昭栗绝对不是因为嘴馋,她是看师兄受伤,想给师兄吃顿好的,补补身体。 多么细心体贴的小师妹。 有这么个师妹,完全是苏世遗的福气。 掌柜听见是个女声,头也没回就拒绝:“我们这儿不缺洗碗工。” 昭栗不卑不亢道:“我帮你劈柴吧,我超会劈柴的!” 昭栗留意到后院那堆,垒得有院墙高的木柴,都是完完整整的,还没劈过。 昭栗在历届“小剑篁劈柴大赛”中,年年高居前三,很有信心胜任这份工作。 掌柜上下打量,摇摇头,显然不信:“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姑娘,柴劈你还差不多。” 昭栗并不气馁:“要不你给我一炷香时间,我劈多少算多少,你按量给钱。” 少女杏眼微闪,期待地看向掌柜。 看着她十分真诚的模样,掌柜实在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妥协道:“行,只有一炷香,你劈一捆柴一文钱,没到一捆,给不了钱。” 后院,杀牲畜的伙计和结工钱的掌柜走后,只剩昭栗一人。 昭栗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挥着剑诀,木柴在空中被剑风劈成两半。 不需要一炷香,半炷香,昭栗就将后院堆的柴全劈完了,并稳稳当当地垒在一边。 第17章 到了时间,掌柜的来到后院查看进度。 昭栗拍了拍手,说道:“怎么样?” 掌柜呆若木鸡:“你一个人劈的?” 昭栗:“当然。” 掌柜揉了揉眼,上前摸了一把柴,才敢确信这是真的,随后双手背在身后,老生常谈地开口:“我这个人呢……” “五十文。”昭栗伸出手,“我刚刚劈柴的时候数了,有五十捆。” 掌柜叹息一声:“你先听我说,这劈柴啊……” 昭栗把手杵到他眼前,重复道:“五十文。” 两人大眼瞪小眼。 掌柜数了五十文给她,说道:“桌子你擦不擦?十张一文钱。” 昭栗低头数着两串铜钱,想了片刻,点头道:“擦!” 昭栗擦着桌子,竟有种发家致富奔小康的感觉。 她不太知道五十文能够买些什么,就和一起擦桌子的小二聊了起来。 聊着,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昭栗感到一股汹涌的灵力迎面而来,那是在整个人界,昭栗从未感知到过的强大。 只一瞬间,澎湃的灵力就被主人隐藏。 昭栗抬首,客栈门槛处立着一个少年。 少年眉眼深邃,眼睫低垂着,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翳。 他就这样沉默地站着,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阴郁气息。 昭栗停下手中的动作,迎上前去,问道:“你去哪里了?受伤了吗?怎么现在才回来?我在羽山都没有找到你。” 她小声道:“我没有告诉别人你的秘密,你不需要有负担。” 清爽的风,穿堂而过,夹杂着淡淡的客栈外的西府海棠花香,拂过面颊,冰冰凉凉。 昭栗歪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呀?” 镜迟低眸望着她,那双眼睛深深沉沉,宛如一汪潭水,看不出情绪。 他慢慢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很烦。” 一字一字,清晰无比。 一下下地戳在少女柔软的心脏上,泛起一层层涟漪。 昭栗眉目微动,不自觉地捏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双眸还是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镜迟表情淡漠,回想起自己在羽山湖底愚不可及的行为。 他怎么能在潮汛期,把鲛珠渡给一个认识没两天的人族女孩?! * 潮汛期,鲛人族所特有,在达到特定年龄后会出现,一年一次,一次持续三至四日。 既是鲛人灵力提升的关键时期,也是鲛人最脆弱的时候。 拥有海神神脉的鲛人与普通鲛人不同,普通鲛人的第一次潮汛期只代表这个鲛人从幼年进化成少年,而前者还代表着神脉的觉醒。 水幕中,数十条成年鲛人被烧得通红的玄铁铁链缠住鲛尾,自上而下穿过锁骨,绕住脖颈,终端被吸进巨大的海底漩涡中。 泽元长老欣喜道:“太好了!少主潮汛期已至,神脉觉醒,沧海子民离开海底炼狱只是时间问题!” 泽元摇着尾巴,不慎牵动铁链在体内拉锯,疼得龇牙咧嘴。 浮崖长老斜他一眼,转而对镜迟道:“您何时回沧海进行海神祭礼,召唤海神杖?” 从鲛人少主进化到海神,不仅仅只需要经历潮汛期,还要进行海神祭礼,获得沧海子民的认可,获得海神杖的认可。 潮汛期只代表着神脉觉醒,而得到海神杖,才代表着海神觉醒。 镜迟说道:“待拿到月下飞天镜。” 浮崖道:“您曾说过月下飞天镜在无极宗,可人类宗门不会轻易将世代守护的神器交给别人,您要如何拿到月下飞天镜?” 羽山湖底,少女憨头憨脑的模样在少年眼前闪过一瞬。 镜迟挑眉,不甚在意地说:“办法我已经想好了。” 临了,若溪长老弹指,一道心法通过水幕传给镜迟:“少主并无伴侣,这道心法能帮助您安稳度过潮汛期,结合我们鲛人的鲛珠即可奏效。” 镜迟停顿了片刻,说道:“我的鲛珠,给了一个人。” 泽元闻言,很是意外。 他们的这位少主自出生起便担起整个沧海子民的命运,每一步都是谨慎小心,生怕行差踏错,居然也会把最珍贵的东西,轻易托付给别人。 有意思。 浮崖惊讶道:“您的鲛珠,给了一个人?” 镜迟无法否认,他的鲛珠,此刻正在另一个人的胸腔里跳动。 若溪肃容道:“鲛珠等同于鲛人的第二颗心脏,弥足珍贵,从前也有不少鲛人爱上人类,选择把鲛珠相赠,以证真心。少主,您可以爱一个人,但您的鲛珠不可以交付给一个人,您的真心永远属于沧海子民。” “您的软肋,只能掌握在自己手中。” 浮崖说道:“少主,您必须即刻把鲛珠拿回来,人类的寿命只有须臾百年,您是天神,她怎么可能陪您一辈子。鲛珠在她体内待得久了,若您动心,鲛珠就会与她的血肉生长在一起,届时您再想唤回鲛珠,便没那么容易了。” 上代鲛人少主献祭鲛珠的过往,记忆犹新。 沧海子民绝再不能承受第二次背叛。 镜迟嗤笑一声:“我怎么可能会爱上她。” 若不是她趁他潮汛期偷亲他,他又怎会毫无防备地将鲛珠渡给她。 真是卑劣,轻浮。 “那就好。”泽元勾唇道,“只要少主您没动过心,鲛珠就不会在她体内生长,您可轻易拿回鲛珠。”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少主鲛珠2 镜迟没有再看她,径直从她身边掠过。 凝固的空气被一道清脆的铃响打破。 昭栗看了眼腰间不停颤动的铃铛,把抹布扔给小二,直奔后院。 师兄的药!!! 小二望着昭栗的背影道:“不擦了吗?” 昭栗边跑边道:“不擦了不擦了!” 小二笑道:“ 那全是我的了啊!” 昭栗赶到后院,药炉里的药刚刚煎好。 少女感叹自己的机智,她给铃铛下了术法,到了时间,铃铛便会自动响起来。 昭栗盛出药,并给叶楚楚传讯,告诉她镜迟已经回到客栈,不用找了。 昭栗有点儿生气。 一是因为镜迟的态度,二是因为她没有眼色。 她这么担心他,他呢? 爹爹说,对关心自己的人发脾气,是最愚不可及的行为。 由此可见,镜迟是笨蛋。 昭栗又没有修炼过读心术,怎么能琢磨了解笨蛋的内心在想什么,想他高不高兴,想他愿不愿意和自己说话。 那太累了。 所以,她还是不要生自己的气。 昭栗还是喜欢简单一点的关系。 他觉得她烦,她离他远一点就好了呀。 反正等这两日过去,师兄的伤养得差不多,他们也该回无极宗了。 昭栗整理好情绪,端着汤药进入苏世遗的客房。 “一个时辰,不多也不少。”昭栗微笑道,“小苍峰外门弟子,昭大师亲手所熬,开心吧?” 苏世遗嘴角扬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还行吧,勉勉强强。” 昭栗不服气:“只是勉勉强强吗?” 苏世遗紧拧着眉头,说道:“太苦了。” 昭栗反问:“你知道药苦代表什么吗?” 苏世遗:“良药苦口。” 昭栗摇头:“代表煎药的人手艺高超,药性没有消失。” 苏世遗失笑。 还挺自恋。 苏世遗忽而问道:“我刚刚听见隔壁房间有声音,是镜迟回来了?” 昭栗打了个响指,说道:“我差点忘了,师兄你等一下。” 昭栗蹬蹬蹬地下楼,询问小二鸡汤熬了没有。 她拿到劈柴的第一桶金后,便点了份鸡汤,给受伤的师兄补身体。 一份鸡汤居然要三十文! 昭栗在那一刻才知道何谓“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小二去后厨看了眼,说道:“马上就好,好了给您送到房间去。” “不用,”昭栗顺势在长凳上坐下,“我在这儿等等,自己端上去。” 穿堂风柔而凉,少女长长的鹅黄色发带被轻轻拂起,又轻轻落下。 昭栗闭着眼,晒着照进客栈内的温暖阳光。 倏忽,一道高大的阴影完完全全地挡在她身前。 昭栗睁开眼,愣了愣。 镜迟逆着光,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垂眸看她。 小二高喊道:“姑娘,您的鸡汤好了!” 昭栗起身接过,轻轻一笑:“谢谢!” 客房内,苏世遗对昭栗的突然离开持怀疑态度,对昭栗的这份鸡汤持怀疑态度。 昭栗眨眨眼,把那碗鸡汤又往苏世遗面前推了推,然后自顾自地端起她的那份。 苏世遗拿勺子敲了敲碗沿:“你哪来的钱?” 昭栗抬眸:“劈柴挣的。” 第18章 苏世遗:“帮谁劈柴?” 昭栗:“客栈啊。” 苏世遗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昭栗索性将自己剩下的二十文倒在桌上:“掌柜的说劈一捆一文钱,我把他后院的五十捆全劈了,挣了五十文。” 她坦然道:“镜迟是回来了,但师兄,请你相信你从小就诚实的师妹,不会借花献佛。” 苏世遗这才安心地喝汤。 用完午饭,昭栗将预留给叶楚楚的那份鸡汤盖好,收拾了碗筷出去。 镜迟站在木梯旁,手肘随意地撑着围栏,看向楼下大堂一桌桌吵闹的人群。 昭栗想要像方才在楼下一样,视若无睹地从他身边走过,但镜迟没再给她这个机会,在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抓住她的手臂。 昭栗气得想揍他。 凭什么啊?! 凭什么他觉得她烦就可以离开,而她却要被紧紧攥着手臂。 昭栗静下心想了想,觉得应该给镜迟一个解释的机会。 朋友之间有误会和矛盾,需要及时解决。 昭栗抬眸,说道:“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镜迟沉默地与她对视,视线从少女澄澈明亮的眼睛缓缓下移,滑过白皙小巧的下巴,最终停在胸口。 那是他鲛珠的位置。 长老们说的对,趁鲛珠还未与她的血肉生长在一起,他必须拿回鲛珠。 镜迟目光落在她泛着淡淡水光的唇上。 但他不会在此刻吻她,麻烦。 下一秒,昭栗的拳头挥了过来! 实在可恶! 她在想和他解决问题,他看她的胸是什么意思? 镜迟偏头,拳风在他耳边擦过。 掌风拳影交错,少年左手负于身后,或格或挡。 几招过后,镜迟精准地托住昭栗挥来的手腕,顺势向上一送! 昭栗只觉身子一轻,在空中一个翻转,从二楼落了下去。 昭栗抬首,二楼的少年漫不经心地转过身,垂眸看她。 “喂!你还准备站多久?” “赶紧下来,赔钱!!!” “掌柜的呢?!小二,叫你们掌柜的来。” 周围一片喧闹,昭栗恍惚回神,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别人的饭桌上。 昭栗立即跳了下来,脸色苍白地乖乖拱手道歉。 掌柜被小二叫来,差点没厥过去。 干瘦小二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扶稳圆润掌柜。 掌柜道:“小祖宗欸,你跳人家饭桌上干什么啊?” 昭栗尴尬一笑:“实在抱歉,我会赔钱的。” 掌柜面无表情地道:“你有钱吗?” 上午还见她在后院劈柴大堂擦桌子挣钱,掌柜显然不信她有钱。 昭栗试探地问:“不知需要多少钱?” 掌柜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抬手,小二就把算盘递了上去。 掌柜边拨动算盘边快速说道:“烤鸭二十文,酱牛肉二十三文……这一桌饭菜肯定是不能再吃,你要赔这桌客人新的一份,所以两份都要算在你头上,还有这些打碎的盘子……杂七杂八加起来也就五十两。” 掌柜又问:“有钱吗?” 昭栗点点头。 掌柜摊手:“那掏钱吧。” 昭栗动了动唇,正想和掌柜商量能否延缓几日,便见一鼓鼓囊囊的钱袋子从二楼抛来,扔在掌柜手心。 镜迟淡淡地道:“我赔。” 掌柜颠了颠手中的钱袋子,打开,袋口散发出淡淡光芒,照亮了掌柜笑得促狭的面容。 掌柜连忙吩咐:“来人把桌子收拾一下,给这桌客人重新做份饭菜,再送几壶好酒!” 事件平息,昭栗坐在客栈外的海棠树下发呆。 有钱,好像确实了不起一点。 蓝色锦袍映入眼帘,昭栗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喃喃道:“我会把钱还你的。” 镜迟在她面前蹲下,与她平视,说道:“你不用和我算这么清,不是你说,我是你的朋友么?” 昭栗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你把我当朋友了吗?没有人对朋友是这样的态度。” 哪有人会在朋友关心他的时候,嫌朋友很烦。 简直是把好心当作驴肝肺。 沉默半晌,少年低眸,声音轻轻的:“我一个人太久了,不太会与人相处,你教教我。” 昭栗微微一怔。 她常常认为,朋友的出现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真正的朋友是可以给予对方无限的包容和理解,她可以包容镜迟不合时宜的脾气,也可以理解他只身一人的孤独。 但是无限并不代表无底线。 昭栗认真地说:“每个人都会有负面情绪,你当然可以向朋友倾诉,但绝不是发泄,朋友是平等的、互相尊重的关系,你不可以把苦水倒在朋友身上。” “言语讥讽关心自己的人,是最愚不可及的行为,知道了么?” 镜迟轻轻点了点头。 昭栗笑了笑,语气轻快地道:“我原谅你了。” 昭栗解下香囊,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拨开干枯的海棠花瓣,露出几片保存完好的鲛人鳞片。 “你的鳞片。”昭栗将鳞片递给他,“原以为没机会当面还你,准备在走之前让小二转交给你,现在也算是物归原主。” 阳光下,鳞片泛着格外耀眼的蓝紫色华光,干干净净地躺在少女温暖的手心里。 镜迟回过神来:“扔了吧。” 在沧海,鲛人鳞片遍地可见,没有鲛人会在意自己掉落的几片鲛人鳞。 更不会有鲛人洗净鳞片,小心保存。 “那怎么行?”昭栗皱眉,“你从未和别人说过你的身份,想来是不希望别人知道的,若是让有心之人发现了鳞片,发现你的身份……偷偷告诉你,可是有很多人想要豢养鲛人。” 昭栗细细看他,没在少年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恐惧。 居然不怕? 镜迟伸手,经过她的手心,握上少女白皙纤细的手腕,淡蓝色的华光在两人相交处流转。 片刻之后,镜迟松开她,说道:“那你替我保管好。” 昭栗空荡荡的手腕上赫然多了一串手链。 那是由珍珠、贝壳和他的鳞片所串成的手链。 昭栗抬手,在阳光下打量着手链。 轻轻一撩,珍珠和贝壳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华光反射在少女脸上,昭栗若有所思地问:“听说鲛人的眼泪会化为珍珠,这是你的眼泪吗?” 镜迟淡淡地道:“我没有眼泪,这只是普通的珍珠。” 昭栗不解:“一个人怎么会没有眼泪?” 镜迟:“也许有,但我没哭过。” “我要是坏人……”昭栗威胁道,“就把你抓起来,每天弄哭你,不掉小珍珠就不给饭吃。” 镜迟凝视着她:“鲛人最珍贵的不是珍珠,而是鲛珠。” 作者有话说: ---------------------- 临近期末,三次元事情很多,补上小剧场,内容与剧情无关~ 求求评论求求营养液(>﹏) 【小剧场】 镜迟:鲛人最重要的是鲛珠,我们只会把鲛珠赠给伴侣。 昭栗:你为什么要直接把鲛珠给我呀?!话本里不是这样写的!!!我们应该先聊聊彼此的性格、三观、兴趣爱好,在充分了解并确认彼此是理想伴侣后…… 镜迟:这样就可以把鲛珠给你了吗? 昭栗:非也非也,这样才可以确认恋爱关系,然后见见双方父母,成婚后你才能把你的鲛珠给我。 镜迟:…… 第15章 少主鲛珠3 鲛珠? 这昭栗倒没听说书先生说过。 昭栗问:“鲛珠是什么东西?” 镜迟看着昭栗说:“它相当于鲛人的第二颗心脏。” 昭栗思索道:“那真的很重要,你要好好保管。” 镜迟低眸,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远处轰然一声巨响,掀起漫天尘埃。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云渡城斥巨资建造的豫王阁已然崩塌。 废墟周围烟尘弥漫,哀嚎声一片。 昭栗和镜迟赶到时,已经有人用担架从坍塌的废墟中救助徭役,从腿根处断裂的大腿,晃晃荡荡地滑落在担架外。 惨不忍睹。 捕快至,先前在废墟里寻找自己亲人的百姓都被拦在外围。 捕头腰侧配着一柄长刀,巡视着道:“所有人不得上前,失踪的人,我们会找,活的,送去医馆,死的,送去火化。无论生死,他们的家人都会得到一百两银子补偿,这是豫王的恩赐,都散了!” 众人散去之时,又一阵喧闹爆发。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捕快将一佝偻老人扔在地上,啐了口唾沫,骂道:“你个老眼昏花的贱民,能看到什么?!赶紧滚!” “我看见了!那是我的儿子啊!他在……” 第19章 捕快上去便是一脚:“少他娘的在这儿妖言惑众!” “我没有妖言惑众,我养了他二十多年!怎么会认错!” 捕快又要抬脚,一个冰球,猛地狠狠砸在他额头上。 周围人都愣了一下。 捕快被砸得后退一步,额头鲜血混着碎冰缓缓流下,口吐芬芳地朝一旁看去。 老人也抬起头。 昭栗抛着掌心的冰球,弯了弯眼睛:“疼么?” “哪里来的小丫头片子?!敢打本大爷!”捕快提刀便向她冲来。 昭栗将手中冰球砸在捕快膝盖处,捕快吃痛跪地。 她手心空了,身后少年便再在她手心幻出一个冰球,又一冰球砸在捕快持刀的手上,长刀脱落。 昭栗不顾捕快的呼喊,弯腰扶起地上的老人,轻声询问:“陈伯,你怎么样?” “我没事。”陈伯摇了摇头,“我看见我的儿子了!他在废墟里!” 陈伯是他们在黑莲花墓外救下的百姓。 昭栗记得,当时了解情况时,陈伯说他是上山找他儿子才被妖怪困住的。 他的儿子怎会出现在这儿? 昭栗惊讶道:“你的儿子被压在废墟里?我去帮你救出来!” 陈伯紧紧抓着昭栗的衣角,清澈泪珠悬在他布满褶皱的眼角,他道:“他死了,他被打成生桩,死在了泥浆里!” 昭栗一怔。 鲁班秘术中,记载了一种残忍的献祭邪术,将活人埋到石灰砂浆中,作为对鬼神的献祭,确保工程顺利。 捕头:“谁在闹事?” 捕快:“头儿,就是她!” 捕头右手扶上刀柄,长刀一横,还未架上昭栗脖颈,便在空中断成两截。 “谁干的?!”捕头左顾右盼,抽过捕快腰侧的长刀,“是男人就给老子出来!” 镜迟上前一步,昭栗拦住,把他拉到自己身后。 镜迟低眸望去,少女肩颈的线条细腻而优美。 少年微微出神,像是又被带回羽山湖底。 她也是这样护在他身前。 此刻与捕头对峙,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昭栗只觉得心跳加速,撞得耳膜阵阵发颤。 捕头抬首,眯眼打量着这年少的两人,确定不是云渡城哪家氏族子弟后,放心地将刀尖戳向昭栗的胸口。 威胁道:“知道我上头是谁吗?知道我给谁办事的吗?战无不胜的豫王殿下听说过没有?” 在云渡城的这些天,昭栗倒是对这个豫王有所耳闻,这个名号在云渡城太如雷贯耳,常有人在客栈里谈论。 大魏的杀神,战无不胜,颇得圣心。 皇帝曾给过他一恩赐,豫王选择在云渡城内建造阁楼。 云渡城是豫王母亲的故土,听说那豫王阁,本是要供奉他母亲的雕像。 豫王阁自三年前便开始建造了,历经三年,即将竣工,不知为何,三年来相安无事的阁楼,却在封顶之时倒塌了。 镜迟目光落在那刀上,刀刃瞬间四分五裂。 捕头愣了一瞬,表情扭曲:“我刀?拿刀来!” 众捕快齐齐拔刀,无一例外,都成为了碎铁片。 “肯定是你们搞的鬼!”捕头指着他们,咬牙道,“这三个人,聚众闹事,妖言惑众……” 闭嘴吧你! 昭栗施法封住他的嘴,定住捕头和数名捕快,冲进废墟中,掐诀施法。 废墟的尘土松动,石块木梁渐渐悬空,压在废墟下的徭役渐渐露了出来,被灵力缠住托举,安置在一旁,更深处的也随之秘密真相大白。 在山上失踪的百姓,以各种姿态混在石灰砂浆中,七窍都灌满了砂浆。 恸哭声不绝于耳。 少女无声地落泪,指尖灵力还在源源不断涌出,寻遍了整片废墟,待再没有人留在废墟中后才收手。 有百姓来问昭栗: “我家阿狗一年前就失踪了,为何没有他啊?” “还有我家的儿子儿媳,也是在那座山上失踪的。” “我家的也是,也没在这儿见到。” 昭栗抿了抿唇,尝到淡淡的咸味。 她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些人解释,蛛树会吃一半,留一半,没有被用来打生桩的,多半被拆吃得连个全尸都没有,只剩一堆白骨。 昭栗摇摇头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见这粉雕玉琢又水灵的女娃在眼前落泪,婶子心疼,连忙拿帕子帮她擦:“傻丫头,你道什么谦。这都是这些当官的,鬼迷了心窍,干的缺德事,谢谢你救了他们。”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总好过死在这儿。” 昭栗的泪更汹涌了。 镜迟漠视。 打生桩一事在云渡城爆发开,引起众怒,为安抚民心,衙门不得不受理此事。 然而事件绕来绕去,结果最终指向一个微不足道的徭役。 胡玄一不久前才被昭栗救出,没了一只手,还没来得及包扎,就被拖上了公堂。 胡玄一面色沧桑,认罪态度诚恳:“我是负责打地基和混石灰砂浆的工匠,最开始,地基怎么都打不稳,我害怕无法如期完成工程,受到责罚,就想到了常在徭役间流传的秘术——打生桩。” “我起初只是想试一试,没想到地基打得又稳又牢固,还被上头夸奖赏了银钱,我吃到了甜头,就一发不可收拾……” 胡玄一拿没断的一只手狠狠扇自己:“都是我的错!我鬼迷心窍,我自私自利,我该死!我对不起云渡城的父老乡亲,我该死!” 衙役又带上来两人,是一对母女。 母亲身后背着女儿,咿咿呀呀的,刚会说话,女子将女娃娃放下,女娃娃安静听话地随着她跪地。 女子道:“我是胡玄一的妻子,自从他参加豫王阁的工程后,赚的钱确实比以前多了,我问过他哪来的钱,他只说是活干得好,上头赏的。” “我不知道他的钱来路不明,如果知道他的钱是拿乡亲们的血肉换的,挨刀子我也不敢用啊!他做的孽,与我们无关。” 知府扔出令签:“胡玄一三年陷害乡亲八十七名,罪孽深重,罪大恶极,罪不可恕,亲眷不知不罪,念其认错态度良好,罚游街三日后问斩。” “不对。”昭栗截话道,“他只是一名徭役,他怎会知道让妖物变异的邪术?从山上到云渡城,你一个人是如何将那些活人带回来还不被发现的?” “这些都没有解释清楚。” 胡玄一一脸苦相:“小祖宗哎,我都认罪了,您就放过我吧!我说得那么清楚,不是戳乡亲们痛处吗?” “你要是不满意,我再给你们磕头!”胡玄一疯了般将头往地上砸,抬起那张鲜血淋漓的脸,“放过我!放过我行不行?!让我死行不行?!” 昭栗后退两步,哑口无言。 镜迟扶住昭栗的背,目光沉静,好似这种场面他经历过无数次,早就习以为常。 天黑了。 衙门退堂,围观的百姓也都散去。 昭栗和镜迟刚出衙门,就见到了满地的烂菜叶子和碎小石块。 前方,胡玄一的妻子背着女童,正在遭受百姓的咒骂。 昭栗想要上前,被镜迟拉了回来,昭栗不解地看向他。 少年淡淡地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镜迟带着昭栗偷跟那对母女来到一处草屋前。 草屋前候着的黑衣人,见到那对母女,抛了一袋金子给她们,说道:“干得不错,主上赏的,够你们母女俩一辈子衣食无忧。” 黑衣人临走时提醒道:“劝你们今夜就离开云渡城,恨是会杀死人的。” 待黑衣人走后,女子迅速收拾包裹,趁月黑风高,带着女儿离开了云渡城。 胡玄一为护住妻女后半辈子,心甘情愿地成为替罪羊,云渡城百姓的怒气也有了发泄口,好似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昭栗所相信的,似乎正在摇摇欲坠。 镜迟略微讥讽地道:“我以为你只是想教训他们出出气,没想到你会天真到把他们送去衙门。” 昭栗扁扁嘴。 爹爹总说,修道之人要坚守心中正道,行侠仗义鸣不平。 经此一事她才明白,行侠仗义很容易,鸣不平却是难上加难。 这世间,不是每一件事都会得到公平公正的结果。 * 前方就是客栈。 海棠树下,昭栗没忍住好奇:“都说鲛人被封印在深海,你为什么能离开沧海?难道鲛人被封印的传说是假的?” 镜迟:“我是唯一一个,在全族的托举下离开沧海,被命令寻找逃离深海的办法,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全族托举? 昭栗明白,耀祖嘛。 但昭栗又觉得镜迟和普通的耀祖不同。 少年被下了死命令,孤身一人离开沧海,背负着全族的期盼,寻找解救族人的办法。 第20章 隔了会儿,昭栗问:“没有亲人,没有朋友,那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少年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太好。我第一次离开沧海的时候,大概是人族六七岁幼童的模样,还保留着海里的生活习性,饿了就去湖边抓鱼吃,几个在湖边玩耍的小孩惊讶地看着我,说我是个吃生鱼的傻子。” 他说完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 昭栗不明白他为什么可以笑得出来。 “鲛人族和人族的生活习性不同,等我在岸上待得久了,才知道人族只吃烤熟的肉类。” “为了更好地在岸上生存,我总是有意无意地模仿其他小孩的行为,这并没有让我更好地融入人族,反而招来了他们的排挤,联合起来骂我打我,说我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镜迟的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提及一件与他无关的事,而昭栗听他那样平静的阐述,心里忽然抽了一下。 “有一次,我没忍住伤害了其中一个小孩,村子里的人就拿着镰刀锄头,把我赶了出去。我受挫地回到沧海,说不想再待在岸上了,长老告诉我,我是鲛人族三千年来唯一的希望,不能因为一点挫折就退缩。” 幼年的镜迟,孤身一人跨越万里,背负着全族人的命运,去到一个满是恶意的陌生环境。 昭栗几乎能够想象到,那是一个怎样的场景。 幼年的镜迟在人族受了委屈,回到云梦泽,抱膝坐在海边,听完长老苦口婆心的一番劝说,便又掸掸衣袖,重新启程。 “等我彻底弄清楚人族的生活习惯,便意识到金钱才是不可或缺的,深海卫城有很多遗留下来的宝物。”镜迟漫不经心地回忆,“我好像还被抢劫过。” 昭栗沉默地看着他。 镜迟抬眸,平静地与她对视:“所以一直以来,我都不太喜欢人族,甚至可以说是恨。” 皎洁的月光下,昭栗眼底薄薄的怜惜慢慢浮现出来。 镜迟心中萦绕着无尽的嘲讽。 真是蠢,蠢到别人随随便便说句可怜话,她就心疼得不行。 “我帮你吧,镜迟。”少女的声音清脆,一字一字地砸在他心上,“我陪你一起解救你的族人,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 【小剧场】 之表白被拒绝该怎么办? 叶楚楚:提升自己,让他看见我的闪光点。 苏世遗:我做不到干净利落地斩断情丝,那就一直爱她。 昭栗:或许我曾为虚构过的美好将来而傻笑,但这不着边际的幻想并不会影响我的生活轨迹,我勇敢过就没有遗憾。 镜迟:我不会主动表白,以及,她不会拒绝我。 第16章 少主鲛珠4 天上星河流转。 镜迟灰蓝色的瞳孔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少女的眼睛乌黑明亮,真诚无比。 神器碧落伞在她手上,可见是无极宗万般宠爱的弟子,拿到月下飞天镜,对她来说应该不算难事。 而然在视线交汇的刹那,少年的心像是被电流击过一般,竟然开始后悔利用她。 昭栗忽然捂住胸口,低下头:“好奇怪。” 又开始了。 胸口的心脏扑通狂跳,每一次都如同雷霆般震撼她的全身,几乎快要溢出胸膛。 是比羽山湖底、豫王阁废墟更难以招架的心跳暴风雨。 镜迟皱了皱眉,快速抬手。 昭栗感受到微凉的指尖,碰上她的额侧,下一瞬,她整个人便没有了意识,向前倒去。 镜迟将她打横抱起,走回客栈,放回客房的床榻上。 少年垂眸看她,床榻上的昭栗睡得安稳,胸口的鲛珠泛着只有主人能看见的浅浅流光。 鲛珠在剧烈跳动,肆意疯长。 客栈外的海棠花开得正盛,风过时簌簌落了一地浅粉。 在这万籁俱寂中,镜迟弯腰吻了下去。 不同于羽山湖底那带着掠夺意味的亲吻,这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海棠花瓣跌落在唇上。 少年双手撑在她身侧,墨黑的长发垂落,扫过她胸前衣襟。 唇只是虚虚贴合着,灵力却已自他体内流转而出,透过相触的温热,渗入昭栗心口,缠绕上那颗熟悉的鲛珠。 牵引,收拢。 鲛珠寂然不动。 镜迟眼底掠过一丝凉意,更汹涌的灵力如潮水般卷向那颗珠子。 昭栗无意识蹙起眉,陌生灵力在经脉间横冲直撞,激起胸口阵阵闷痛。 她昏沉中抬手,软软抵在他胸前,想要推开这不适的源头,脸也偏开,唇瓣轻颤着躲闪。 镜迟的吻滑落到她颊边,他不耐烦地分开一瞬,一只手轻易捉住她两只手腕,压在头顶,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扳正。 吻再度压下,更深,更重。 荒唐。 竟拿不回本就属于他的东西。 在巨大灵力的作用下,鲛珠从昭栗的血肉中剥离,在主人的召唤下,缓慢离开温软的身体。 身下的少女猛然咳了起来,镜迟唇齿间尝到淡淡的腥甜,是血。 这是强行剥离鲛珠带来的伤害。 镜迟心头躁意更盛,短短一天而已。 他偏要拿回鲛珠。 就在此时,镜迟感受到另一股微弱的推力,将那颗鲛珠往外送。 昏迷中的昭栗在把他的鲛珠还给他。 镜迟怔愣一瞬,唇间血味愈浓,温热的血丝从昭栗嘴角溢出,蜿蜒而下。 镜迟松开她,直起身。 已经到了咽喉的鲛珠,失去灵力的牵引,又缓缓沉回少女胸口。 镜迟指腹掠过她唇角,施法擦去那抹刺目的红。 少年垂着眼眸,神情不明。 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喜欢。 镜迟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都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对于喜欢的理解,仅限于见过梵空和君遥的爱恨。 喜欢,真的是很复杂的一件事。 良久,镜迟往后退了一步,认命般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不得不接受一个对他来说,几乎天崩地裂的事实。 猎人对猎物动心会怎样? 少年咬了咬牙,低声道:“要是敢骗我,你就死定了。” 镜迟离开昭栗客房时,在门外迎面撞见了叶楚楚。 叶楚楚立在门外,不知站了多久,看见了多少,目光怔怔落在他唇畔,眼中有掩不住的讶然。 镜迟神色如常,抬手拭过唇角,低眸瞥见指腹上沾着极淡的血痕。 他脚步不停,也没打算解释。 待他走远后,叶楚楚进屋看了眼昭栗,见她睡得安稳,才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离开。 叶楚楚全都看见了。 从镜迟抱着昏迷的昭栗踏入客栈,到他俯身将人放在榻上,直至那个漫长而无声的吻。 她全都看见了。 * 昭栗在睡梦中感受到胸口一阵钝痛。 那抽丝剥茧的痛楚,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挣扎,又被禁锢住,那人似乎要从她这拿走什么。 梦里,她面对漫天诸神,将自己的心剖了出来。 这一刻,身体上的痛楚骤然消失,甚至有一股灵力,温柔地滋养着她。 天色大亮,昭栗这日醒得格外早,身体轻飘飘的,灵力充沛。 昭栗扒着叶楚楚客房门扉,走近。 叶楚楚才起床,坐在镜台前,通过镜子看见了身后的昭栗。 叶楚楚明知故问:“昨天去哪玩了,我回来都没在客栈看见你。” “我昨天……”昭栗眨了眨眼,记忆像是断片,“我昨天怎么回来的?” 叶楚楚戳了下她的额头,无奈道:“我看见了,镜迟带你回来的。” 且当是镜迟带她回来的罢,她现下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昭栗道:“师姐,你还记得我们在山上遇见的变异妖怪吗?” 叶楚楚点头:“记得。” 昭栗说道:“昨天,豫王阁坍塌,里面出现好多尸体,全是在那座山上失踪的人,被抓去为豫王阁打了生桩。机缘巧合下,我们斩杀了妖物,导致他们没有活人献祭,豫王阁才会坍塌。” 叶楚楚皱眉:“打生桩?真是丧心病狂!” 昭栗鲜少见她师姐生气,更不要说骂人。 竟有种美人嗔怒之感。 昭栗回忆道:“昨天豫王阁坍塌的时候,我和镜迟就在那,目睹了一切,兜兜转转,罪魁祸首竟是一个徭役。我不信,一个需要师叔们下山的妖怪,只是一个普通徭役弄出来的。” “可他认罪了,他的妻子也指认了他,退堂后,我和镜迟跟着他的妻子,看见有人给了她一笔钱,她便连夜带着女儿离开云渡城了。” 昭栗垂眸,轻声说道:“师姐,我才发现,原来有些人是不在意真相的。” 为了一笔钱,指认诬陷自己最亲近的人。 丈夫残疾,无法养家,只剩她和年幼的女儿,身为母亲的她,似乎只能这么做。 第21章 那男子认罪之快,态度之诚恳,多半也是为了那笔钱。 昭栗只是为那些死去的人不服。 真正的凶手依旧逍遥度日。 叶楚楚顿了顿,说道:“阿栗,既然已经有人伏法,这事情就到此为止了,这是一个所有人都满意的结局。” 昭栗执拗地道:“可这不是真正的结局。” 叶楚楚摸了摸昭栗的头:“那是因为你不满意,阿栗,你以后会明白,没有任何一件事能做到让所有人满意。” “再往下去,会出现很多错综复杂的关系,那是我们修士无法左右的,我们做好分内之事,斩妖除魔,但求无愧己心,便足够了。” 昭栗沉默。 用早饭时,客栈外吵闹声连连。 昭栗推窗看去,关押胡玄一的游车刚好路过客栈外。 胡玄一只有一只手能放进披枷带锁中,一身囚衣,头发蓬乱。 死了亲人的百姓追着游车骂他,拿小石子、烂菜叶子砸他。 他全然不在乎。 昭栗塞了个馒头在身上:“师兄师姐慢用,我有点事,出去一趟。” 叶楚楚:“阿栗,你要去哪?小心点。” 昭栗:“知道啦,师姐。” 和昨天一样。 昭栗跑出苏世遗客房,便在木梯处看见了镜迟。 这两日苏世遗卧床养伤,他们一日三餐都是端进苏世遗房中吃的,没再出现过,在楼下大堂,与镜迟隔桌相望的情景。 少年静静地垂眸凝视她。 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和以往镜迟看她的目光都不同,但她又好像在哪里见过。 昭栗愣了一下:“你在等我?” 镜迟点头。 昭栗:“为了胡玄一?” 昭栗明白楚楚师姐话中的意思,寻找真相,必定会牵扯到豫王麾下的一群人,这些人的关系盘根错节,根深蒂固,难以撼动。 想了一个早饭的时间,昭栗还是想给那些亡魂一个满意的结局。 镜迟轻轻摇头:“不是。” 昭栗:“那回来再说,我现在……” 话还没说完,昭栗便被镜迟拉着,瞬移到另一个地方。 新环境昏暗狭窄,只有几缕光透过缝隙照射进来,昭栗打量了一下,才发现她竟然和镜迟躲在衣柜中! 察觉到昭栗要动,镜迟一手摁住她,手指放在唇前示意她安静。 即使已经见过数次,昭栗还是会被少年的容貌吸引。 眉眼如画,鼻梁高挺,深邃而迷人的灰蓝色的瞳孔,像是蕴含万千星辰。 特别是整张脸靠她这样近的时候,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力。 昭栗欣赏得专注,脸颊忽然一痛。 镜迟无语地看她一眼,示意她听外面声音。 昭栗揉了揉被他捏过的小脸,屏息凝神,听见了两个男人的谈话声。 其中一人语气恭敬,显然是上下级的关系。 “事情办得不错,这是你的赏赐。” “多谢大人,只是这妖怪无故被杀,豫王阁坍塌,我们没有时间和人力,再建造一个新的豫王阁。” “本官会打通关系,让王妃劝说豫王几句,请豫王再给我们一次机会不是问题,届时,还需要你多捉些活人,金银财宝少不了你的。” “属下听凭大人吩咐。” 只要工程不停,他们就有源源不断的银钱支持,便可贪得无厌地从中捞油水。 昭栗气恼地透过缝隙,看衣柜外的情况,殿内的黑衣人拱手跪地,贼眉鼠眼的男人扶他起身。 好一个心心相惜,蛇鼠一窝! 镜迟盯着她的发旋。 昭栗不停地转换姿势,猫着眼瞧外面情况,没有一刻是安分的。 昭栗忽然转头,眼睫擦过他的下巴,无声说道:“什么时候出去?” 镜迟哑声道:“现在。” 两人化作水雾,从衣柜里飘了出去。 房中谈话的两人愣了一下,只见两团水雾站在他们眼前。 黑衣人立即拔刀护在身前:“翟大人,别怕!我这刀是道士开过光的,专斩妖魔鬼怪!” 黑衣人抬刀劈向那两团水雾,刀尖触碰到第一滴水雾的刹那,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 纯粹的、绝对的冰,从刀尖那一个点开始生长,沿着刀身向上攀爬,瞬间覆盖了黑衣人的指节、手腕、小臂,连刀带人将他全部冰封住。 昭栗抬手指向翟官员,一泼水就迎面浇在他脸上:“原来罪魁祸首就是你!” “嚯!”翟官员不慌不忙地抹了把脸,从袖中掏出东西一亮,高声道,“照妖镜!” 昭栗顿了顿,见照妖镜中只照出一团水雾,对着翟官员便是一顿拳打脚踢:“你还照妖!整个云渡城最坏的就是你!” 翟官员边跑边嚎:“来人啊!!!有鬼啊!!!” 翟官员满身湿透地逃到门边,发现门被一股怪力锁住,压根打不开。 昭栗把他抓了回来,摁在书案上:“写!” 翟官员欲哭无泪:“写什么?” 昭栗一字一句道:“你的罪行。” 翟官员:“本官一生勤勤恳恳,本本分分,没犯过罪。” 昭栗恶狠狠地道:“需要我拿拳头提醒你吗?云渡山上的妖怪,豫王阁的人命。” “我写我写!”翟官员哆哆嗦嗦地拿起笔。 昭栗提醒道:“章印,手印。” 翟官员觑这团水雾一眼,不得已照做。 写就写,摁就摁,不示众他就安然无恙,在云渡城,想拉他下马的人很多,能拉他下马的人还没出生! 外面一阵铁兵甲胄碰撞的声响,是被翟官员嚎叫吸引来的护卫。 离开前,两枚冰锥刺进黑衣人和翟官员的额心。 当天,云渡城爆发了一个异闻。 负责建造豫王阁的官员被怨鬼锁魂,在城楼上高声朗读请罪书,阐述他炼化妖物,打生桩等罪行。 随后畏罪自杀,在城楼上一跃而下。 昭栗和镜迟站在城楼下,混在围观的百姓中,目睹了全过程。 痛快! 身心都舒畅了。 昭栗觉得自己挺有扮鬼的天赋。 昭栗笑着对镜迟道:“还挺好玩的。” 镜迟冷不丁问:“怎么不哭了?” 昭栗茫然道:“我为什么要哭?” 镜迟:“我以为有人死你就会哭。” 昭栗追上走了几步的镜迟,鼓着脸解释:“不是谁死我都会哭!你这话很莫名其妙,搞得好像我很爱哭一样。” 她为那些去世的人落泪,是同情他们悲惨的遭遇。 为翟官员落泪算什么?臭味相投吗? 小河豚围着他,极度不满。 镜迟勾唇,故作稀松平常:“不是么?” 昭栗:“不是!” 镜迟:“哦。”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昭栗此刻深有此感。 “算了。”昭栗颇有风度地道,“看在你和我一起破了打生桩案的份上,我不和你斤斤计较。” * 苏世遗的伤养得差不多,三人便启程准备回无极宗。 天刚泛起鱼肚白。 三人下楼,都已经跨出客栈,昭栗忽然停住脚步,往回走:“师兄师姐,等我一下!” 昭栗气喘吁吁地跑到镜迟客房门前,抬手想要敲门,又顿住。 这么早,一般人还在睡觉,这样突兀地敲门会不会打扰到他? 犹豫期间,门从里面被镜迟拉开。 少女仰头看他,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杏眼圆懵,小脸泛着粉红。 镜迟让开一点,昭栗摆摆手:“我就不进去了,师兄师姐还在客栈外等我,我是来跟你道别的,回无极宗,马上就走。” 周围寂静一刻。 昭栗缓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之前说要帮你解救你的族人,不是随口说说,是认真的!我这一次回无极宗,会去藏书阁翻阅古籍,找到办法就立即来寻你,你会一直在云渡城吗?我该怎么联系你?” 镜迟牵起昭栗垂在身侧的手,将她掌心摊开,指尖随意勾勒几笔,一只小巧精致的海螺便悄然浮现。 他道:“你如果想要找我,就对着这个海螺说话,我能听见。” 昭栗半信半疑地抬眼:“当真?” 镜迟:“当真。” 昭栗转过身去,将海螺拢在掌心,极轻极快地说了句什么,又倏然回眸望向他:“方才我说了什么?” 镜迟抬眸,平静地重复:“镜迟是小气鬼。” 昭栗眼里漾开笑意,将海螺仔细收进包袱:“这下我可放心啦,那我走了?” “嗯。” 昭栗下了楼,与苏世遗叶楚楚汇合。 路过客栈的那颗棠花树,昭栗下意识抬首,望向棠花树旁的窗户。 那扇窗依然敞着,少年俯身,双肘撑在窗边,静静地注视着她。 第22章 昭栗笑着对少年招了招手。 苏世遗持剑敲了下昭栗脑袋:“看路。” 作者有话说: ---------------------- 这周要压字数走榜,不会每天都更(抱歉.jpg 虽然昨天没更,但是今天这章足足有将近五千字呢!!! 第17章 深海封印 朝歌山清幽静谥,白云随风飘荡,舒卷自如,泉水淙淙。 小悠泉不深,水很清,泉底铺满圆润的鹅卵石,赤脚踩上去特别舒服。 到了季节,小悠泉的鱼跳得老高,往瀑布上跃。 昭栗自幼时会拉弓起,常常随储师兄在小悠泉射鱼。 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竹子做的弓,配上几支竹子削成的箭,凝神瞄准,弓弦拉满,崩然松手。 嗖! 箭锋破开水面上笼罩着的绵密水雾,射中往瀑布上飞跃的游鱼。 “小师妹箭术又精进不少!”储师兄撸起裤脚站在水里,弯腰捡起,连箭带鱼扔给昭栗,“这么肥一只!” 昭栗稳稳接过,笑道:“还是储师兄教得好,我七岁就跟着你来小悠泉抓鱼了!” 储师兄爽朗大笑:“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师妹!” 昭栗拔出竹箭,粗略数了一下鱼篓里的数量,五条,昭栗将手里这条也扔了进去,六条。 昭栗提着鱼篓,朝泉水中心的储师兄喊道:“储师兄,你们继续抓,我走啦!” 一听昭栗要走,周围几个抓鱼的师兄连忙围了过来,纷纷劝道:“天还没黑,再抓一会儿。” “就是就是,再抓几条!好不容易来一趟!” 储师兄也到了岸边:“往常你都是不天黑不走的,今个怎么了?” 昭栗看了眼天边暮色,说道:“我从藏书阁借了几本古籍,想早点回去研究一下。” 储师兄狐疑地打量着昭栗:“下山一趟是不是脑袋撞傻了,看书哪有抓鱼重要?再说,你以前不都是等你楚楚师姐来喊你,才回去的吗?” “对啊对啊!再抓一会儿!” 于是昭栗就留了下来。 她知道,他们看不见楚楚师姐,是不会让她走的。 昭栗的鱼篓里装不下,就往低一辈的弟子的鱼篓里装,这些新入门的弟子也就八九岁的模样。 直到太阳完全下山,天边只剩晚霞,叶楚楚赶来小悠泉寻昭栗。 人一窝蜂涌了上去:“楚楚师姐!楚楚师姐来了!” 昭栗与叶楚楚隔着人山人海相望一眼,提起鱼篓往外走,在小悠泉的出口等她。 不多时,叶楚楚出来与她汇合。 无极宗分三派系,小剑篁剑阁、小苍峰医阁、小云崖法阁。 昭栗、叶楚楚和苏世遗便是小剑篁的剑修。 两人从小悠泉往小剑篁走,恰巧遇见方从小剑篁出来的齐阁主。 齐印周要照顾生病的夫人,鲜少出来走动,昭栗在这儿见到他,不免有点惊讶。 两人恭敬地道:“齐堂主。” 齐印周正低头思忖着什么,压根没注意到她们,直到两人出声问好,才回过神来:“是阿栗啊。” 昭栗点点头,关心道:“齐夫人的病怎么样,化蛇蛇胆练的丹药有没有用?” 齐印周微笑道:“好了很多,多谢你们。” “不用客气,能帮到齐夫人我们也很开心。”昭栗从鱼篓里挑出两条又肥又大的鲤鱼,“我刚从小悠泉抓的,鲜活的,齐堂主带回去给夫人熬汤养身体!” 齐印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说道:“当年就应该跟你爹爹打一架,把你抢来小苍峰,你爹爹根本就不知道疼你。” 昭栗弯了弯眼睛。 她觉得爹爹对她还是挺好的,就是陪伴少了一点。 譬如第二日,昭剑白就为昭栗熬了一锅春笋排骨汤。 昭栗坐在饭桌前,等着昭剑白将排骨汤端上桌,昭剑白帮昭栗盛完汤,又将汤匙递给她。 昭栗尝了一口。 昭剑白微微扬眉:“怎么样?爹爹的手艺没有退步吧?” 昭栗委委屈屈地道:“爹爹可还记得上次给阿栗熬汤,是什么时候?” 昭剑白见昭栗低垂着眼眸,睫毛在眼睑投下浓密的阴影,嘴唇微微下撇,眼眶湿润,像是随时都要滴下泪来。 昭剑白斩杀过上千只妖,处理过无数紧急情况,对着要哭的昭栗,还总是手足无措,也不知怎么哄。 说来说去都是那一句:“都是爹爹不好。” 昭栗诡计得逞,露出个笑容:“算啦算啦,谁让你女儿宽容又大度呢。” 她一说话,晶莹剔透的泪就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昭剑白给她擦掉眼泪,语气也不知是责备还是心疼:“装得还挺像。” 昭栗感受到粗糙的拇指滑过脸颊,那是常年拿剑留下来的老茧。 她是有点难过的,她想诉说委屈,但她又不想爹爹为难,所以只能用玩笑话的方式发泄一下。 发泄完了,昭栗就安安静静地喝汤。 昭剑白陪了她一会儿,说道:“你慢慢喝,我给你受伤的师兄送点过去。” 昭栗撇撇嘴,首席大弟子就是不一样,和普通弟子待遇完全不同,普通弟子哪能享受此等殊荣。 两个执勤的弟子,在院外扫地,被一阵香味吸引进小厨房。 宋天珩扛着扫把进来:“小剑篁非饭点不可进厨房偷吃,我倒要看看是谁把小剑篁的规矩抛在脑后!” 陆子凌提着簸箕紧随其后:“三个选择,一,我告诉师父,二,我告诉师父,三,给师兄们吃两口。” 昭栗放下碗,眨了眨眼,瞄了下砂锅,说道:“还剩一碗汤,要喝吗?” 宋天珩双眼放光,坐到昭栗对面:“小师妹回来啦?什么时候回来的?” 昭栗点了点头:“前两天。” 陆子凌去瞅那汤,被宋天珩捂住脸。 宋天珩:“师父给你做的?” 昭栗:“嗯。” 宋天珩:“好喝吗?” 昭栗:“挺好喝的。” 陆子凌掰开宋天珩的手,叹息道:“我们就没有这等口福。” 昭栗说道:“还剩一碗,师兄们喝吧,我已经饱了。” 受伤的苏世遗可以喝,那扫地的其他师兄也能喝。 昭栗起身:“我去给师兄们拿碗。” 宋天珩倾身,拉着昭栗坐下:“害,不用不用,还麻烦你多洗一个碗,师兄们用你的碗就行,我们又不嫌弃你。” 昭栗把最后一碗汤盛了出来,推给他们。 陆子凌:“谁先喝?” 宋天珩:“我先喝。” 陆子凌:“凭什么?” 宋天珩:“那你问个蛋,老规矩。” 两人在昭栗面前猜起了猜丁壳,经过一番不分上下,酣畅淋漓的角逐后,陆子凌胜。 宋天珩提醒道:“悠着点。” 陆子凌不耐烦道:“我知道。” 陆子凌仰头灌下,咕噜两口,将碗倒扣过来,一抹嘴巴,赞叹道:“不愧是师父的手艺!” 昭栗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宋天珩怒道:“你喝完了?!” “昂。”陆子凌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宋天珩:“那我呢?” 陆子凌:“再盛一碗。” 宋天珩就快要爆发,咬牙切齿:“本来就只剩一碗。” “什么?!”陆子凌佯装惊讶,“我以为小师妹把我们俩的分开盛了!” 宋天珩拳头挥了上去:“你装尼玛呢!” 两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从小厨房打到了院外。 “我就知道不能让你先喝!” “愿赌服输,输不起就别玩。” 这两人打得激烈,昭栗在一旁想劝架,却无从下手。 昭栗无奈地叹了口气,再拿一个碗就不会有这么多事,她索性也不劝了,就在一旁看他们什么时候能打完。 因为太愤怒,谁都没注意到转角走来的闻伯岱闻师叔。 “老子是输不起吗?是你不讲诚信!” “我他娘的都说了,我不知道小师妹全盛给了我!” 昭栗表示,我一开始就说了只剩一碗。 倏忽,一股强大的灵力将扭打的两人分开。 昭栗看清来人,略显惊讶。 真是奇怪,无极宗是要发生什么大事?先有齐堂主拜访小剑篁,后有闻伯岱出关。 闻伯岱是小剑篁最高深莫测的剑修,常年闭关,没人知道他的灵力有多深厚,也不清楚他的脾性怎样。 宋天珩和陆子凌吓得脸色惨败。 三人拱手道:“闻师叔。” 闻伯岱冷声道:“小剑篁禁止私下斗殴!” 许是闭关多年不曾说话,闻伯岱语气奇怪得很。 昭栗指甲都掐进手心,她拉耸着脑袋,余光瞥见宋天珩和陆子凌狠狠掐着大腿。 “若是再打架,我滴巴掌即将呼在你们滴脸上!” 第23章 三人彻底没绷住,偷偷笑出声来。 闻伯岱目光扫视一圈:“你们三个!打扫藏书阁三天,不许吃饭!” 待闻伯岱走远后,三人才敢抬起头来。 宋天珩愧疚地说:“小师妹,连累你了。” 昭栗摇摇头。 她发誓,她绝对不是不尊敬闻师叔! 只是人的笑,很多时候是控制不住的。 三人丧气地朝藏书阁走。 无极宗的藏书阁巨大无比,四面石壁密密麻麻摆放的全是书,中间耸立着一旋转石柱,也都是书。 抬首望去,一眼似望不到顶。 若是没有灵力,想要在藏书阁找一本书,大概需要一个月。 昭栗全当自己是因祸得福,三天都泡在藏书阁里翻阅古籍,也许能找到与鲛人封印相关的蛛丝马迹。 闻伯岱还是闭关太久,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情况,打扫藏书阁根本算不上惩罚,没人监督,三人悠闲得很。 陆子凌躺在剑上,手持鸡毛掸子,掐剑诀,剑在空中飞行,他手中的鸡毛掸子便扫过书架。 昭栗坐在剑上,晃荡着双脚,翻了一本又一本古籍,有关鲛人封印的没看见,各路上神的八卦倒是不少。 宋天珩御剑飞到昭栗身边:“小师妹你想卷死我们吗?” 昭栗没有说话。 宋天珩瞥了眼纸页上的内容:“我感受到龙傲天把我抱得更紧了些,他的泪珠滴在我的颈窝,快要把我的魂魄烫穿,我听见他那低哑又磁性的声音‘我龙傲天,此生此世,只爱凤九卿一人,黄泉碧落,永不分离。’……” 昭栗又翻了一页。 宋天珩继续读:“我拼命挣扎,然而只是徒劳无功,低阶小鬼怎么能挣脱上神的怀抱,这个我爱了几百年的男子,他竟然在为我落泪……” 昭栗将书放回去,皱眉道:“神怎么可能与鬼在一起,神进入鬼界,神格会受到压制,痛苦不堪。鬼长时间离开鬼界,脱离鬼界管辖,会变成孤魂野鬼,能不能再投胎都是问题。” 总而言之,就是好扯。 宋天珩摸了摸下巴:“我哪天要是飞升,定会找个漂亮的小仙子,谁成神了还和鬼在一起?龙傲天这样的男人根本不存在。” 昭栗说道:“即使存在,也不是个好男人,身为上神,连自己的爱人都护不住,死后才追悔莫及,那他的爱也太轻贱了。” “渣男!”宋天珩嘱咐道,“小师妹你不要找这种男人。” 作者有话说: ---------------------- 【小剧场】 之漂亮夫君带回家 昭栗:爹爹,这是镜迟。 昭剑白轻点头(满意脸.jpg 无极宗三分菜园,宋天珩陆子凌汗如雨下地锄地。 镜迟悠闲地坐在一旁。 小苍峰和小云崖的弟子频频回头。 昭剑白:就坐在这儿给他们看,长得真帅。 第18章 深海封印2 昭栗重重地点头。 陆子凌突然嗷了一声:“好饿啊!” 这是三人进入藏书阁的第二天,他们还没达到辟谷的境界,就硬生生挨着,上一次吃饭还是那碗汤。 昭栗建议道:“陆师兄,饿了就睡觉,亲测有效。” 陆子凌埋怨道:“无极宗的弟子就这么不好学?这两天竟然没人来藏书阁看书!” 话落,藏书阁那扇巨大的门便被推开,那人还没进来,先唤了一声:“阿栗。” 昭栗眼睛一亮,在宋天珩和陆子凌艳羡的目光下,御剑向门口飞去。 见苏世遗提着食盒,昭栗从剑上跳下来,伸手去够食盒,苏世遗却将食盒抬高。 昭栗落了空,茫然看向他:“师兄不是来给我送吃的?” 苏世遗正色道:“先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被闻师叔罚在藏书阁。” 昭栗将前因后果一字不落的,跟苏世遗说得清清楚楚,苏世遗才将食盒给她。 昭栗看着食盒里形态各异的酥饼,有些犯难,最终挑了块桃花酥送进嘴里。 苏世遗垂眸看她:“好吃么?” 昭栗笑盈盈道:“好吃。” 宋天珩抱怨道:“大师兄偏心。” 苏世遗:“滚过来。” 陆子凌:“大师兄偏心。” 苏世遗:“你也滚过来。” 无极宗事务繁忙,爹爹不常能陪她,昭栗算是苏世遗师兄带大的。 她的剑术,一半是师兄教的。 小剑篁有两名弟子已达宗师境界,其一是大师兄苏世遗,其二便是小师妹昭栗。 第三日,宋天珩和陆子凌都偷起懒来,趴在藏书阁的书案上睡觉,昭栗还在翻阅古籍。 碧落伞幻化成鸡毛掸子,打扫藏书阁,神器通主人心意,不需要主人一直用灵力驱动。 昭栗看得犯困,便躺在剑上小憩。 藏书阁一时寂静无声,少女腕间手链流转着浅浅的蓝色光芒。 倏忽,华光向书架窜去,鸡毛掸子见状格挡,七八个回合后,华光趁机锁定架上古籍,抽出,书本掉落。 古籍不偏不倚地砸在宋天珩背上,宋天珩吃痛大叫:“靠——” 昭栗和宋天珩被这一声惊醒。 陆子凌抄起手边抹布,往宋天珩方向扔去,骂道:“见鬼了你,叫啥?!” 昭栗御剑回到地面,询问道:“陆师兄怎么了?” 宋天珩拿起背上的书,眼珠子左右转动着,审视两人片刻,说道:“谁拿书砸我?” 昭栗摇头:“不是我。” 宋天珩盯着陆子凌。 陆子凌立即不满大叫:“我打你还要趁你睡觉?” 鸡毛掸子飞到三人中间,躺平,转了一圈,停下,指向昭栗。 昭栗愣了愣,苍白地解释:“真不是我。” 陆子凌抱胸,说道:“小师妹你不乖哦,你的神器也会污蔑你?” 昭栗看向鸡毛掸子。 定是一直让它打扫藏书阁,憋出怨气来了。 昭栗:“碧落。” 鸡毛掸子重新回到昭栗手腕。 藏书阁的大门的被打开,负责看守藏书阁的师姐道:“三天已到,师弟师妹们可以离开了。” 宋天珩起身,将书塞进昭栗怀里,揉了揉她脑袋:“师兄又不会怪你。” 昭栗:“……” 可是真的不是她呀。 藏书阁师姐见宋天珩等人走后,昭栗还留在这里,便问:“师妹不离开吗?” 昭栗举了下怀中的书:“我看会儿书就离开。” 书阁师姐忽然握住昭栗手腕:“师妹,你这手链好新奇好漂亮,哪儿买的?” 昭栗浅浅笑道:“朋友送的。” “朋友?”书阁师姐狐疑地打量着她,“山下认识的新朋友?” 这眼神说不出来的怪,昭栗被看得发毛,还是点点头。 书阁师姐拿肩膀撞了下昭栗的,打趣道:“男子还是女子?” 昭栗如实道:“男子。” 书阁师姐嘴角上扬,拖了长长的尾音:“噢——,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看书。” 藏书阁有两排书案,从头一直延伸到尾,这书案共有三层,空中还悬着两层。 昭栗御剑到第二层,她常去的位置,书案上放着她还没来的及看的几本古籍。 昭栗盘坐在悬空的蒲团上,随手翻着宋师兄临走塞进她怀里的书,记录的是遥远的上古故事。 天上白玉京创立之时,祖神的妻子被妖魔联军抓走,封印在黑水之渊,祖神为救爱妻,独闯黑水解除封印,所用神器便是月下飞天镜。 找到了! 昭栗一激动,险些从蒲团上摔下去。 之所以激动,不仅是因为找到了帮镜迟解救族人的办法,更是因为她知道月下飞天镜,就在无极宗! 昭栗赶往宗主居所,果然没见到爹爹。 执勤的师兄说宗主出门办事,大概天黑才能回来。 昭栗坐在檐下等,想好了一系列说辞。 比如要怎样和爹爹解释镜迟的身份,才能不使他老人家惊讶;解释为何要帮镜迟,才能说服爹爹借出月下飞天镜。 月下飞天镜是无极宗世代守护的神器,必定很重要。 很晚的时候,昭剑白才披着夜露回来,昭栗已坐在檐下睡着,昭剑白从屋内拿出披风,轻柔地披在她身上。 昭栗迷迷糊糊地睁眼,抬首朝他笑:“爹爹。” 昭剑白颔首:“去屋里说吧。” 昭栗跟在昭剑白身后,说道:“爹爹,你知道我这次下山遇见什么了吗?” “蛛树、化蛇、打生桩。”昭剑白将昭栗带到窗边坐下,“你师兄都和我汇报过了。” “是,但不全是。”昭栗故弄玄虚地说,“我还遇见了一个人。” 昭剑白抬眼问:“什么样的人?好人还是坏人?” 昭栗认真道:“当然是好人,他帮我们斩杀了蛛树,和我们一起前往羽山,还和我一起破了打生桩案。” 第24章 “是他啊。”昭剑白沏了两杯茶,顿了顿,又倒掉一杯,换成热水递给昭栗,“你师兄和我说过了。” 昭栗一怔。 师兄怎么什么都先一步告诉爹爹? 这样显得她的故弄玄虚很傻。 昭栗喝了口热水:“但有一件事您一定不知道。” 昭剑白:“什么?” 昭栗轻声道:“他是鲛人。” 昭剑白并没有很惊讶,只是问:“鲛人不是已经被封印了吗?” “这就是我今天来找您的重点。”昭栗郑重地道,“宗主,昭栗想向您借月下飞天镜一用,帮助镜迟的族人离开深海封印。” 昭剑白慢悠悠地喝茶。 昭栗见他一直不回答,焦急地等他不慌不忙地喝完茶,才道:“爹爹?” 昭剑白看着昭栗说道:“阿栗,爹爹问你,你为什么要帮他的族人离开深海封印?” 少女目光坚毅:“因为我说过要帮他的。” “爹爹问的不是这个。”昭剑白摇头,“而是你为什么想要帮他。” 昭栗低声道:“他太孤独了,鲛人族只有他离开了封印,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昭剑白:“善良是好事,可鲛人族乃是犯错,才被众神封印,贸然解除封印,怕是不妥。” 昭栗:“爹爹,您知道他们犯了什么错吗?” 昭剑白无言。 昭栗皱眉:“若他们真的有错,为什么我们从来不知道他们犯的什么错,究竟是天界上神不屑透露,还是不敢透露。神,未必全然是对的,否则也不会有堕神的存在,鲛人族,也未必是错的。” 藏书阁的古籍说,鲛人的平均寿命在八百至一千年,可鲛人族已经被封印了三千年,即使曾经的鲛人族有错,现在的鲛人族也是无辜的。 沉默半晌,昭剑白问:“你能安然把月下飞天镜带回来吗?” 昭栗眸光闪了闪:“当然可以!” 昭剑白在昭栗周身下了个法阵:“你若是遇到危险,这个法阵会立刻将你传送回无极宗,如果你和月下飞天镜只能二选一,爹爹希望是你回到无极宗。” “放心吧,爹爹。”昭栗将最后一口热水喝完,“镜迟他人很好的,不会跟我抢月下飞天镜。” 族人救出来后,月下飞天镜于镜迟而言,没有用处。 昭剑白叮咛道:“人心难测。” 昭栗笑得灿烂:“我知道啦,爹爹晚安。” * 几日后,昭剑白从聚宝阁取出月下飞天镜,交给昭栗,昭栗双手接过,骤然有种奔赴大道的使命感。 回无极宗这么久,都没尝试用海螺和镜迟联系过,不知他现在还在不在云渡城。 下山途中,昭栗尝试着对海螺说话:“镜迟。” 昭栗拍了拍额头。 当时只顾得怎么联系镜迟,也没说镜迟要怎么回应她。 罢了罢了。 昭栗打算一口气把话全说完,就定在原先的客栈见面,她再将海螺靠近,便听见一阵很细微的潮水声。 昭栗将海螺贴在耳边,内部传来少年干净明亮的嗓音。 “我听得见。” 是镜迟的声音。 这不比无极宗的传讯口令方便多了! 昭栗又对着海螺说了句:“月下飞天镜我已经拿到了。” 少年说:“我在云渡城的客栈等你。” 在进入云渡城前,昭栗还是给月下飞天镜下了个术法,能让她相隔万里唤回神器。 无极宗的神器,不能因她相信谁,就毫无防备地借给谁。 客栈内,镜迟拿到神器,微微扬眉。 神器被下了术法,灵力源自眼前人。 镜迟垂眸,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昭栗吃饭吃得认真。 上次陪她在酒楼也是,她很少会在吃饭时说话,总是一副对食物很虔诚的模样。 会下术法,知道防备人,也没有很蠢。 昭栗放下筷子,喝了口清茶:“不知道能不能帮你解救你的族人,你先拿回去试一试吧。” 她也只是看书上说,祖神拿它解开黑水封印,至于能不能解开沧海封印,昭栗心中也没底。 镜迟:“无极宗这么容易就同意你把神器借给外人?” “不容易啊。”昭栗可爱地皱了皱鼻子,“我劝了我爹爹好久。” 镜迟没说话。 于他而言,于沧海子民而言,岂止是不容易。 昭栗浅浅一笑:“再说,我们是朋友嘛,朋友帮助朋友是应该的。” 镜迟不置可否:“我等会儿就离开,你在客栈的吃住,记我账上。” 昭栗拒绝:“不用,我爹爹给过我银子。” 她不想因为朋友有钱,就故意占朋友便宜,哪怕镜迟看起来,不像缺这几两银子的模样。 镜迟看着她,有几分失神。 总说她蠢,那是因为他从不相信这世上有天真纯粹的人,然而事实就是,她纯粹、善良、可爱。 亲人的关爱、朋友的陪伴,她什么都不缺。 就连那手链,在碧落玉镯的对比下,都显得黯淡无光。 镜迟突然道:“手。” 昭栗不明所以地伸出手:“怎么了?” 镜迟的手在她掌心上方短暂停留片刻,移开,昭栗手心赫然出现一条粉色的大尾巴小鱼。 昭栗惊奇地道:“这是什么?” 镜迟低眸:“这条小鱼是我的神识所化,它能够带你去很多地方,我去过的地方,它都记得。这几天,你一个人若是在云渡城待得无聊,可以让它带你去玩,不用怕我找不到你,它在你身边,我就能感应到你。” 粉色小鱼在昭栗手心转了两圈,吐出一连串五光十色的泡泡。 昭栗拿指尖碰了碰它的头:“我会不会把它养死啊?” “不会。”镜迟道,“神识通主人心意,我活着它就在。” 作者有话说: ---------------------- 碎碎念: 最近被一首歌洗脑,太洗脑!!! 我不爱听,但是每次刷到都要停下来,假装翻评论区然后把歌听完>_< “急急那如律令嘛咪呗呗哄,世界万物它皆为我所用” 第19章 深海封印3 云梦泽在遥远的东边,不知道他这一趟往返需要多久。 昭栗趴在窗边,午后的阳光斜斜铺洒,把少女本本就清秀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柔和可爱,小鱼在她指尖缠绕。 她逗着它玩:“你是镜迟的神识所化,那你知不知道镜迟在想什么?” 小鱼静默地浮游。 昭栗轻声说:“深海封印解除,不再需要他四处流浪寻找破解封印的办法,他的族人都在云梦泽,他是不是也会待在云梦泽?无极宗离云梦泽好远的。” 小鱼追着昭栗的手指转圈,尾鳍漾开细碎的光。 “镜迟把你送给我,是不是希望你能带我去找他?”昭栗枕着手臂,叹息道,“可惜我不能经常去找他,身为无极宗的弟子,我要为天下百姓斩妖除魔。” “凡人的寿数不过百年,有一天我垂垂老矣,他还是少年模样,那还是不要见了吧。” 小鱼倏地激动起来,绕着她飞快游转。 昭栗被它逗笑:“你是不是也觉得客栈好无聊?你带我去觉海寺吧。” 镜迟没有说过他朋友是哪个佛寺的,昭栗只是猜测,黑莲花墓既然建在云渡城外,墓主人生前应该也居于附近。 方圆几百里,唯有觉海寺这一处佛门清净地,如果小鱼能引她去觉海寺,那位令女魔头幡然悔悟的佛子,多半便出自此寺。 她想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地方,能让满手血孽之人放下屠刀。 觉海寺香火鼎盛,往来香客络绎不绝。 昭栗随着人潮踏入山门,佛殿前却传来压抑的呜咽,那人跪在菩萨面前,哀哀痛哭不肯起身,良久,在几位和尚苦口婆心的劝说下,才慢吞吞起身离开。 她第一次来佛寺,哪哪都觉得新奇。 天色渐沉,香客散去,晚风捎来周边村落炊烟的气息。 昭栗跃下石阶,腰间银铃清泠作响。 神识小鱼不能离宿主太远,随着她起落的节奏在空中轻轻跃动。 尘世的喧嚣与她格格不入。 有人在她身后停住脚步。 少年定定望着她的背影,眼前浮现鲛人族挣脱海底炼狱的景象,铁链崩裂,族人接连破水而出,浪涛欢呼震天。 那一刻,他却感到某种空茫。 寻找月下飞天镜的路途太深刻漫长,以至于完成使命的那刻,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仿佛一直指引前路的灯塔骤然熄灭,四野只剩迷雾弥漫,不知身在何处,不知该前往何方。 铃铛声停。 迷雾渐渐飘散,少女转过身来,对他绽开笑意。 这世界突然放晴。 镜迟常常暗自较劲,嘴硬心也硬。 第25章 许是流浪太久,他这个人没什么安全感,不擅长相信,更习惯试探,幸运的是,那个人如此真挚热烈。 喜欢一个天真的人族女孩,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修士五感敏锐,昭栗听出镜迟的脚步声,转身问道:“成功了吗?” “成功了。”镜迟幻出月下飞天镜隔空还她。 神器缓缓落回她掌心,昭栗弯着眼睛道:“跳下来。” 镜迟信步闲庭地走下阶梯,被拒绝的昭栗也不在意,自顾自跳下阶梯。 觉海寺院内,有一面刻着佛经的墙,不少百姓围在那儿以手抚字,神情虔诚。 昭栗再次来到那面字墙前,对镜迟道:“你要不要摸一摸,我看好多人在这里摸,应该挺灵的。” 镜迟淡淡地道:“我不信这些。” 昭栗疑惑:“你没有愿望吗?” “你不是已经帮我实现了?” 好听的嗓音不紧不慢地飘进昭栗耳中。 昭栗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我是说你自己,就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少年无声地盯着她。 风带着淡淡的暮春气息,正是山花绽放的好时节,天空没有星子,少女双眸柔软明亮,是四周唯一的明灯。 良久,镜迟才道:“你可以试一试。” 昭栗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解救族人,就是他的唯一所求。 昭栗认真思忖片刻:“我没什么想要的。” 镜迟忽然问:“不想飞升?” 昭栗随口应道:“当然想啊。” 飞升成神,是每个修者的终极目标,昭栗也不例外。 此等机缘可遇不可求,不是每个修者都有这么好的气运,能够飞升的修者必然是万里挑一的天之骄子。 昭栗叹气:“可有些事不是想就能实现的。” “我观察过你的灵根。”镜迟道,“只要潜心修炼,飞升于你而言并非难事。” 昭栗一怔,不是很相信的样子。 “潜心修炼”这四个字,都快被无极宗的老前辈说烂了,然而无极宗上一次有人飞升,已经是好多年前。 她望向镜迟,少年神色从容,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晚风猎猎,面对她狐疑的打量,镜迟一言不发,鬓边发丝被微风轻抚,是不带一丝女气的精致清隽,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冷和欲。 昭栗打量着打量着,就走了神。 镜迟抱臂,轻笑一声。 昭栗蓦地回神,脸颊微热,嗫嚅道:“回客栈吧。” 刚离开一步,栖息在昭栗胸口的小鱼飞出,往字墙上跳跃。 昭栗伸手抓它:“别撞墙呀!” 镜迟:“它想摸‘智’。” 昭栗微愣片刻:“你怎么会知道?” 镜迟加重了字音:“它是我的神识。” 所谓神识,由主人的灵魂力量凝聚而成,携带主人的意志和思想,是灵魂最纯粹干净的一部分。 昭栗怀疑:“可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镜迟语气淡淡:“也许是和你待得太久,受你的思想熏陶。” 昭栗眼眸亮了亮,举起手,小鱼绕着她的手,往“智”字上跳跃,不够高,昭栗跳了两下,还是差了一截距离。 昭栗抿唇。 是个有志气、积极向上的小鱼。 可惜你的宿主矮了那么一点。 昭栗掐灵诀:“小鱼,你等一下。” 镜迟虚虚靠着字墙,垂眸,对上她的视线:“佛门讲究心诚则灵,你若是借助灵力,就不灵了。” 昭栗苦恼地道:“那怎么办?我碰不到呀。” 镜迟幽深的眼眸注视着她。 周遭寂静无声,昭栗也看着他,仿佛要被吸进这一双灰蓝色的眼眸中。 昭栗双眼清澈,不掺一丝污秽杂质:“你能不能帮一下我?” 不知是未听清还是有意,镜迟反问:“抱你一下?” 昭栗回想起小时候,小剑篁的剑只摆在各位师兄师姐能顺手拿到的高度。 彼时的昭栗已经不屑于用木剑练习,她踮脚去拿剑架上的铁剑,有乐于助人的师兄将剑拿下递给她,小昭栗说谢谢却不接,偏要自己伸手去够。 少年苏世遗走过来,双手托住她腰侧,稳稳举起,他微笑着对那人说:“我师妹性子倔,勿怪。” 暮色沉静,花野温柔。 鬼使神差地,昭栗轻轻点头:“嗯,抱我一下。” 镜迟悠悠地看了她一瞬,将她手臂引到自己肩上,俯身揽住她膝弯稍上处,几乎是以一种扛的形式,单手把她抱了起来。 昭栗抬手贴近“智”字。 小鱼兴奋地在昭栗指尖饶了两圈,往字上跳跃,古有鱼跃龙门,鱼跃字墙倒是第一次见。 镜迟将她放下,小鱼乖顺地回到她胸口。 昭栗的目光落在少年透红的耳尖上,没头脑地说:“我师兄抱我不是这样的。” 镜迟皱眉:“你师兄怎样抱你?” 两人离开佛寺,往客栈方向走去,西斜的金阳打在少年人的背上,发丝都被照耀得熠熠生辉。 昭栗想了想:“他是从背后抱住我的腰,把我举起来。” 镜迟稍稍思索一下,脸色阴沉,语气不善道:“你怎么什么事都要你师兄帮忙?” 昭栗略微气恼地解释:“那是很小的时候了!我拿不到剑架上的剑,才要我师兄帮忙的。” 这人脾气真是古怪。 方才还相处得好好的,这时候又来阴阳怪气她。 昭栗深吸口气,才不与他计较,转移话题:“大海是什么样?是不是很神秘?海底会有很多很多鱼吗?” 镜迟冷不丁道:“你师兄没带你去看过?” 饶是脾气再好的人,也无法忍受这阴阳怪气的两句,昭栗被折腾得窝了一团火,没好气地道:“不想和你说话了!” 昭栗快步与他拉开距离,脑后发带被风吹起,轻柔抚过少年下巴。 镜迟唇角弯了弯,大步追上,拉过她的手臂拽向自己,昭栗甩开他的手。 镜迟再拽,昭栗再甩开。 镜迟再拽,昭栗再想甩开,却措不及防地被他用灵力圈住,飞起落在他身边。 少年低头,在她耳边轻轻地道:“你靠近点,我告诉你,大海也没那么神秘……” * 没过两日,昭栗便收到了昭剑白的传讯,问她事情结束了没,话里话外催她回无极宗。 昭栗腹诽爹爹算的可真准。 不过的确在山下待了不少时日,也应该回去。 昭栗又一次认真和镜迟道了别。 她一直这样,总是认认真真做好每一件事,包括告别。 满窗的海棠花在风中颤颤巍巍,昭栗忽然被他拉住手,困惑地道:“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作者有话说: ---------------------- 【小剧场】 之飞升 昭栗:你怎知我想飞升? 镜迟:神识小鱼贴着你心口睡了三个月。 昭栗:它什么都说?(震惊.jpg 镜迟:只反复念叨一句话。 昭栗:什么?(紧张.jpg 镜迟学着小鱼呆板的语调,一字一顿:要、变、强、要、去、无、级、宗、上、方、的、天。 第20章 深海封印4 镜迟抓得很紧,在短暂的片刻后,沉默地松开了手,摇摇头。 最初对她的利用欺骗,他不敢说。 自始至终,卑劣的只有他一个人。 昭栗歪头看他:“那,下次再见?” 镜迟轻声道:“下次再见。” 少女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下次再见!” * 以往昭栗在小剑篁,谁都难见,就苏世遗师兄不难见,他几乎每天清晨都会带着弟子练剑。 昭栗想找到他,只需要每天按时上早课。 这天清晨,昭栗提着剑左顾右盼,也没看见苏世遗的身影,带领弟子练剑的是二师兄。 昭栗小声问身边的宋天珩:“师兄去哪了?” 宋天珩嬉笑着道:“师兄不就在你面前吗?” 在无极宗,昭栗只称苏世遗为师兄,叶楚楚为师姐,称呼其他的师兄师姐,必要在前面加上姓氏或排序。 昭栗道:“我问大师兄。” “大师兄啊……这两日确实没见到大师兄,许是捉妖去了。”宋天珩侧首问道,“陆子凌,你见到大师兄了吗?” 陆子凌挥剑向宋天珩身前刺去,宋天珩后仰避开,回身给陆子凌一脚,后者早有预料地躲开。 一番切磋后,陆子凌才道:“大师兄不在,应该是去捉妖了。” 法阵的反噬不容小觑,苏世遗的伤尚未痊愈,昭栗了解她爹爹,绝不会让他宝贝大弟子带伤捉妖。 更何况,从小到大,苏世遗每一次离开无极宗捉妖,都会提前和她说,但她下了山,苏世遗来不及跟她说,亦在情理之中。 第26章 早课结束,乌泱泱的人群便将昭栗围了起来。 “小师妹,这是我写给楚楚师姐的,麻烦你转交给她!” “这是我写的,一定要亲手交给她!” “还有我的!!!” 小剑篁的弟子都住在舍堂小院,两人一间,昭栗和叶楚楚住在一起。 这种场面,昭栗早已见怪不怪。 昭栗收了一沓情书,回到舍堂小院,放在叶楚楚的书案上。 下个月就是小剑篁一年一度的劈柴大赛,叶楚楚除了日常执勤外,还要组织比赛,白天不在舍堂小院。 昭栗觉得,对于不喜欢你的人来说,情书是最没用的东西,倒不如一块点心来得实在。 对于喜欢你的人来说,不需要情书,半句话,也足够回味很久。 晚饭后,昭栗被宋天珩陆子凌两位师兄,拉着商讨比赛组队一事,回到舍堂小院已经很晚。 她轻轻推开门,进屋关门,找到自己床铺,躺下闭眼休息。 叶楚楚还没有睡,床头燃着一根蜡烛:“阿栗,刚刚你不在,你的海螺响了。” 昭栗猛然睁开眼。 海螺不方便带在身上,在小剑篁,昭栗一直把它放在床榻旁的案几上,一伸手便能摸到。 昭栗拿过海螺,借着月光仔细瞧。 海螺从未主动响过。 这是镜迟第一次主动找她。 昭栗侧身,把海螺贴在耳边。 云梦泽的浪潮声跨越万里,通过海螺传到无极宗,同时传来的还有少年的声音。 镜迟说,七日后是他的海神祭礼,邀请昭栗前往云梦泽参加。 海神祭礼? 镜迟是生活在沧海的鲛人,昭栗猜测,海神祭礼是他家乡的一种传统仪式。 昭栗再想听一遍,便只有浪潮声了。 真是吝啬啊。 昭栗暗暗地想,连话都不舍得多说几句。 翌日一早,昭栗提起这件事,遭到了昭剑白的强烈反对。 昭栗不理解:“月下飞天镜爹爹都能借给镜迟,为什么他的祭礼我不能去?” 昭剑白瞅她一眼,喝了口茶,慢悠悠地道:“月下飞天镜是你以朋友的身份借给他,海神祭礼你以什么身份去?阿栗,你是人类,不是鲛人,你无法进入沧海。” 昭栗想也没想就道:“镜迟会想办法的呀。” 按照镜迟的性格和行事风格,既然邀请她去云梦泽,就一定会帮她进入沧海,他不是那种随便说话的男子。 昭剑白语重心长地问:“阿栗,你可知道何为海神?” 昭栗摇了摇头。 “海神是天神,出生便自带神脉,是天选之子,他不需要修炼,只要神脉苏醒,完成祭礼,得到海神杖的认可,便是同上界一般无二的神,神的寿命可长达数万年。” 昭剑白继续说道:“而人的寿命只有短短几十年,你只是他漫长岁月里微不足道的片刻,沧海一粟。” 昭栗垂下眼睫,神情沮丧。 昭剑白:“听爹爹的话,乖乖待在无极宗,最好也不要和他再来往。” 阳光下,少女的眼眸剔透莹润。 昭栗认认真真地说:“很多朋友都是阶段性的,我不需要朋友长久地记得我,只要他在某一天午后想起我,觉得结交我是个正确的选择就好。” “说不定我日后飞升,也有数万年的寿命。” 昭剑白笑了笑。 他女儿倒是挺有志气。 “爹爹给你一个机会。” 有戏。 昭栗弯起眼睛,等他的下一句。 “下棋赢了我,我就让你去。” 没戏。 昭栗底气不足:“能不能换一个?” 拜托,从小到大,她下棋从没赢过面前这个老狐狸! 一次也没有! 昭剑白板起脸:“遇到这点困难就退缩,你只能为朋友做到这份上吗?” 昭栗挺直背脊:“下就下!” 昭栗咬了咬唇,身子前倾,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棋盘,刚要落子,昭剑白“啧”了一声。 余光偷瞄了眼昭剑白,眉头轻皱,满脸的失望,昭栗犹豫地将棋子移到另一处上方,昭剑白眉头舒展,点了点头。 少女很紧张、很忐忑地落子。 像是怕她悔棋般,昭剑白紧跟着落子,说道:“你输了。” 昭栗弄乱棋盘:“再来再来。” 日头渐渐下沉,昭栗鬓角的碎发被她挠乱糟糟,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浅金色光芒。 昭栗:“再来!” 昭剑白:“爹爹还有宗门事务要处理,阿栗,承认自己的失败,也是一种成长。” 狡猾的老狐狸! 宗主寝殿只剩昭栗一人,她躺在蒲团上,胸口的小鱼游了出来,在她脸颊上方游动。 半晌,昭栗忽然坐直身子,小鱼撞上她鼻尖,在空中摇摇晃晃,就要摔下去。 昭栗伸手接住它:“抱歉啊,太激动了。” 她想到出去的办法了! 昭栗神色如常地来到宗门口,微笑着与路过的师兄师姐打招呼,正想要蒙混下山时,被执勤的守门师兄抬剑拦住。 昭栗眨了眨眼:“师兄这是何意?” 守门师兄:“宗主说了,没有他的许可,你不能下山。” 昭栗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爹爹同意我下山了,就在刚刚,我下棋赢了他。” 守门师兄淡淡地道:“小师妹说的是今天与宗主下的那三十几局吗?你一局也没有赢。” 昭栗神色恹恹地回到了舍堂小院,坐在窗边,若是强行闯出宗门,不出半日,她一定会被抓回去的。 叶楚楚发现她情绪低落,询问道:“怎么了?” 昭栗一只手搭在窗沿上,下巴抵着手臂,闷闷地道:“镜迟邀请我去参加他家乡的祭礼。” 叶楚楚坐到她身旁:“师父不让?” 月光轻轻柔柔,昭栗漆黑的眸子凝视着星空:“师姐,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叶楚楚顿了顿,斟酌着开口:“我吗?” 昭栗没由来地道:“师姐,我好像有点喜欢他。” 叶楚楚瞬间回过神来:“……什么?” 昭栗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道:“我喜欢镜迟。” 叶楚楚讶然:“你和他才认识不久。” “不是这样算的。”昭栗摇了摇头,“师姐你说过,心动是一种很模糊不清、难以形容的感觉,只有在面对他的时候,我才有这种感觉。” 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很不一样,她见识到了很多,以前从来不会看见的东西。 他看出她对点心很纠结,所以买了所有的点心;因为她没看见一场烟花,为她放整整一个时辰的烟花;知道她想为亡魂打抱不平,带她去教训真正的罪魁祸首。 怎么会有人这么懂她。 她也会忍不住偷看他,一次不经意的对视,短暂的刹那,心底的涟漪却是很久很久,这场涟漪,会在某一刻不受控制地爆发。 羽山湖底,西府海棠树下,她的心都像紧密的鼓点般跳动。 昭栗托起叶楚楚的手,贴上自己胸口,问道:“这是心动吧?” 叶楚楚低咳了几声,反握住她的手,向左边移了点,无奈说道:“心脏在这里。” 昭栗轻轻地道:“师姐,我觉得镜迟也是有点喜欢我的。” 送她手链,赠她一缕神识。 没有人会轻易把自己的神识交出去的。 叶楚楚若有所思,回想起在云渡城的客栈,她看见镜迟弯腰吻上昭栗。 她时至今日都不太敢相信,他那样冷漠沉静的人,竟然也会做出偷亲这种事。 叶楚楚轻声说道:“那你要问一问他。” “嗯。”昭栗满眼期待,“所以我要下山去见他。” 叶楚楚:“你怎么下山?” 昭栗转了转眼珠,含笑道:“我记得明天是师姐执勤。” 熄了蜡烛,两人各自躺回床上睡觉。 午时,大部分弟子都去了饭斋吃饭,在外逗留的弟子很少,昭栗便是挑这个时候,从一条小道绕至宗门口。 执勤的弟子轮流去吃饭,宗门口只有叶楚楚一人。 无极宗的管理不算太严,弟子若想下山,向师父报备一下即可,叶楚楚想不通昭剑白为何不让昭栗下山,对此,她思前想后,理解成一位父亲的私心。 叶楚楚放她出宗门,叮嘱道:“每天都要给我传讯。” “保证不会忘记!”昭栗笑意盈盈,“爹爹那边,还请师姐帮我瞒一下啦。” 叶楚楚眉眼带着几分浅浅的无奈:“不可以太久。” 昭栗点头:“十天之内,我一定回来,还要参加劈柴大赛呢。” * 下山的途中,为了避开路上的弟子,昭栗走的一条鲜有人至的小径,到了山下,再御剑飞行,便不会被宗门的法阵探知到。 小鱼为昭栗带路。 第27章 昭栗来到了所有修者梦寐以求的、传说中的云梦泽。 云梦泽在人界,又仿若脱离人界。 人界多多少少沾染妖魔气息,而云梦泽灵气充沛,云海翻涌,更像是人间仙境。 进了云梦泽,小鱼悠哉悠哉地为昭栗引路,昭栗跟在小鱼身后,忽见几只色彩斑斓的灵鹿快速穿越山林。 她在书上见过,灵兽九色鹿。 没走多久,一片浩瀚的蓝色大海映入眼帘。 海岸站着一位年轻的男子。 路上,镜迟通过海螺告诉昭栗,到了沧海自会有人接应她。 昭栗向他拱手。 泽元有样学样,不太熟练地拱手道:“你便是镜迟少主的朋友?” 昭栗点了点头,垂眸看他的脚。 他没有穿鞋子。 泽元脚丫子不自在地动了动:“我是来带你进入沧海的,叫我泽元就行。” 昭栗收回目光,浅浅一笑:“我叫昭栗。” 泽元施法劈开海面,出现一道通向深海的冰梯。 羽山湖底的窒息感记忆深刻,昭栗有些犹豫:“直接下去吗?不用在我身上下个术法?” 泽元微笑道:“普通人需要,但你不需要。” 昭栗将信将疑地随泽元步下冰梯。 沧海之下,是比羽山湖底,更透彻、更静谧、更惊艳的蓝色,各色游鱼徜徉在深海,给安静无声的海底平添几分活气。 再往深处走去,便能看见座座宫殿林立,一眼望不到尽头。 泽元介绍道:“那里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甫踏进卫城,一座巨大的雕塑出现在眼前。 无数游鱼绕着雕塑转圈,不知疲倦。 那是一座鲛人少年的雕塑,似乎是年岁太久,雕塑的鱼尾坍塌了一半。 看上去,像是鱼尾断掉。 昭栗再仔细看,发现雕像的五官与镜迟有几分相似,便问道:“这是镜迟的雕像吗?” 泽元:“这是三千年前,上代少主的雕像。” 作者有话说: ---------------------- 4号0点入v 晚睡的小仙女可以蹲一下,会有8000+的更新 v后日更,暂定0点喔( ^_^)/~~~ 下本开《坏宠》求求收藏orz() 文案: 军训前,林周京走在路上,被突如其来的篮球砸中小腿。 她匆匆瞥了眼罪魁祸首,男生白金发色,穿了身all black,低颈看她。 林周京天生恐惧黄毛,说完没事就逃跑。 军训期间,林周京因低血糖被好心同学抱进医务室。 走出医务室的路弋背脊倚靠墙壁,嘴里衔着两根烟,侧头挡风点燃,重吸,过肺,徐徐吐出烟圈。 朋友嬉笑调侃:“人家姑娘压根就不记得你。” * 路弋,富三代,性格顽劣恣意。 拿下全国物理奥赛金牌,入选国家集训队,纯粹的天才。 某天,拽逼酷哥牵着乖乖女穿过人群。 面对天壤之别的两人,众人也只是说:“弋哥把妹的小手段啦。” 下一秒,路弋蹲下身,抽出纸巾,仔细擦掉林周京鞋面上溅到的泥水。 仰起脸,慢悠悠一记轻笑:“不奖励下我嘛?宝宝。” * 高二转学,林周京甩了路弋。 没想到暑假回乡下看望爷爷,最先在院子里见到的,是路弋。 少年陪着老人聊天,言笑甚欢。 饭桌上,爷爷随口提起:“现在谈恋爱可不好,影响学习。周周要毕业之后再考虑这些。” 桌下,路弋的膝盖一下一下,轻轻碰着林周京的腿。 他笑着接话:“是啊,我最喜欢周周这种……不谈恋爱的乖学生。” 【天真无邪小白花x离经叛道天之骄子】 第21章 少女宗师 上代鲛人少主爱上了天界的战神。 战神犯下弥天大错, 天谴降落的时候,鲛人少主为护她,献祭了自己的鲛珠和鱼尾。 海神神脉消亡,鲛人族失去庇护, 天界上神连坐整个沧海的时候, 他们毫无抵抗之力。 泽元是这么跟昭栗说的, 至于那位战神犯了什么错, 只有传言没有定论。 昭栗不免唏嘘。 三千年前。 那是很遥远以前, 怪不得连雕塑都开始坍塌。 继续往前走, 便进入了法阵, 法阵中与陆地上一般无二, 没有海水和游鱼。 昭栗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雕塑, 他与万千游鱼被隔绝在法阵外。 一队端着果盘的美女鲛人路过, 朝泽元躬身行礼:“泽元长老。” 泽元从果盘中挑了两个又大又圆的桃子,扔了一个给昭栗。 端着果盘的鲛人欲言又止。 泽元啃了口桃子:“杵在这儿干嘛?快去忙吧。” “啊!” 昭栗忽然大叫一声,又大又圆的桃子几乎遮住她整张小脸。 泽元愣神:“怎么了?” 昭栗闭着眼, 指了指前方:“他们没穿衣服。” 泽元顺势看去,一队男性鲛人搬着东西恰好经过, 赤裸着上身, 他用力掰开昭栗的手,露出那张轻皱着眉头的小脸。 “男性鲛人在海底就这样,不穿上衣,这是我们的习俗。”泽元挑了挑眉, “入乡随俗。” 昭栗看着泽元道:“可你穿了。” 泽元:“我这不是为了出海接你吗?” 昭栗竟然觉得有点道理。 他要是不穿衣服离开沧海,走在路上,大概会被正道人士暴打成变态。 两名鲛人赶来,说道:“泽元长老, 浮崖长老有事找您。” “知道了。”泽元嘴里嚼着桃子,随意指了个鲛人,“你带客人去逛逛。” 给昭栗带路的是名女性鲛人,穿的也十分少,手臂和脖颈大片的敞露。 女鲛人热情道:“宫殿才开始翻修,来来往往的鲛人很多,难免遇见不穿上衣的男性鲛人,姑娘自小生活在岸上,看不习惯实属正常,不必勉强自己。正巧若溪长老找你有事,姑娘便随我去一趟吧,进入宫殿,也不怕在路上遇见男性鲛人了。” 昭栗:“若溪长老?” “正是。”女鲛人颔首,“若溪长老是我族十七位长老之一,她是一名很厉害的女性鲛人。” 昭栗不认识这位若溪长老,也没听镜迟提起过,想不到若溪长老找她什么事。 客随主便,昭栗还是跟着女鲛人来到一处宫殿内。 宫殿内部是匆匆修葺好的模样。 女鲛人推开门,说道:“若溪长老就在里面,姑娘请进。” 昭栗环视一圈,暗暗惊叹建筑的精美绝伦,随即收回目光,对殿内唯一的背影作揖:“若溪前辈。” 她见若溪转过身来,像是人类女性三十多岁的模样,与方才带路的鲛人不同,若溪胸口隐约泛着被铁链烫伤的红痕。 若溪的目光也先落在昭栗胸口,说道:“是你借给了他月下飞天镜?” 昭栗点头。 若溪平平静静地道:“在这件事上,全体鲛人都应该谢谢你。” 按理说,封印解除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但昭栗在若溪脸上,偏是看不见一丝喜悦。 她的神情,甚至称得上是严肃。 气氛压抑。 昭栗弯了下唇角,轻声说道:“能帮到镜迟和他的族人,我很开心。” 若溪目光审视:“三千年前,曾有长老预言,鲛人会在一个人族少女的帮助下,逃离深海封印,没想到会是你这样的人。” 昭栗抿了抿唇,总觉得她在含沙射影些什么,却又听不出。 若溪见她垂眸苦思冥想,忽然笑了笑:“你帮了鲛人族,我就和你说说有关深海封印的故事。” 昭栗抬眸。 若溪道:“你进入卫城之前,应该看见了那座雕塑,那是上代少主,鲛人族绵延数万年,此前自然不止他一个少主,你想知道为什么只有他的雕塑吗?” 提到雕塑,昭栗不可避免地联想到镜迟的脸,以及云渡城酒楼里说书先生的话,鲛人族因一人之过错,而被封印三千年。 此刻她懵懂又清明,问道:“为什么?” “因为雕塑不是建在那里给人供奉的,而是在这里受沧海子民唾骂的。”顿了顿,若溪补充道,“身为少主,却没有庇佑沧海子民。” “为一己之私,忘记自己身为鲛人少主的责任,为了救一个上神,将鲛人全族置之不理,导致鲛人族被封印三千年。” 海神神脉何其难得,万年来未必会遇见一个,他就这么践踏自己的神脉。 若非上天眷顾,让鲛人族仅历经三千年就遇见下一个,还不知道鲛人族要在暗无天日的海底炼狱待多久。 “这位上神你就算没有耳闻,她的佩剑,你也应该知道。”若溪一字一顿道,“不嗔剑。” 昭栗一怔。 不嗔剑,无极宗世代镇守的天界神剑,据说是因为煞气太重,才被众神封印在朝歌山。 第28章 若溪继续说道:“它的主人得到它时,为了压制它肆虐的煞气,来到云梦泽,用鲛纱为神剑制作了一把剑鞘。所以这世间,除了它的主人,便只有鲛人的鲛珠可以压制不嗔剑的煞气。” 见昭栗还是茫然的状态,若溪直言道:“无极宗趁鲛人出海那日,捕捉鲛人一百零八名,剜其鲛珠,用来压制不嗔剑的煞气。” 昭栗怔愣片刻,急声反驳:“无极宗不会做出这种事!” 原来若溪长老找她是为这件事,她不信爹爹会带领无极宗伤害无辜,也不信族人被杀后,镜迟会若无其事地将神器还给她。 这根本说不通。 若溪似是看出她在想什么,说道:“少主并不知道这件事,无极宗是在他离开后动的手。我说过,鲛人族应该谢谢你,今日把你骗来此处,也只是要你交出少主的东西,至于拿回东西后,你能不能活下来,看你的造化。” 话落,若溪手心幻出一把弯刀,直直刺向昭栗! 昭栗幻剑格挡,几招过后,若溪落下风,青剑刺向她脖颈,又稳稳停下。 昭栗收回剑,皱眉道:“我没有拿你们少主的东西,我要见镜迟。” 昭栗转身就走,不想再和这个人说话,她才不会相信一个陌生人的一面之词。 就算无极宗和鲛人族真有什么矛盾,她也要听爹爹、听镜迟亲口说,别人说的,她一概不信。 便是在昭栗抬脚那刻,头顶法阵启动。 若溪掐诀召唤,殿内赫然出现十几名鲛人,将昭栗围住,她道:“少主没空见你,这法阵专为人类剑修而设,你逃不掉。” 鲛人齐齐念咒,法阵应咒而亮,昭栗气海灵力瞬间被抽空,青剑化作齑粉。 弯刀再次向昭栗刺来! 少女手腕的玉镯流光浅浅,碧落伞幻出本体形状,为她挡下一击。 若溪低吟咒语,法阵下压,碧落流光渐渐黯淡。 两根铁链从昭栗头顶的法阵中游出,铐住她的手腕,猛地向上拉拽,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双脚离地,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那两只纤细的手腕上。 白皙的手腕开始渗血,滴落在玉石地板上。 昭栗没有哀求,倔强地重复:“我没有拿你们少主的东西。” 若溪并不在意她说了什么,施法困住碧落伞。 鲛人只能唤回自己的鲛珠,无法唤回别人的鲛珠,若溪想要拿回镜迟的鲛珠,便只能使用弯刀,强行剜出鲛珠。 鲛珠不能再在这个人族少女体内待着,若是让无极宗的人发现海神的鲛珠,将鲛珠剜去镇压不嗔剑煞气,那和三千年前,上代鲛人少主自愿献祭鲛珠有什么分别?! 数名鲛人的灵力注入弯刀,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刺向昭栗,势必要把鲛珠剜出! 倏地,一股更强大的华光爆发,少女胸口的鲛珠闪烁不停。 刀尖离那条摇着尾巴的小鱼不过半寸距离。 若溪震惊道:“少主神识!” 众人惊愕。 神识调动鲛珠,为昭栗挡下了致命一击。 昭栗低眸,看见挡在自己身前的小鱼。 他们想要拿回的,是镜迟的神识? 法阵与铁链将昭栗气息压制得微乎其微,一张小脸煞白得不见半丝血色,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昭栗喘着气,声音嘶哑:“这条小鱼,是他送给我的。” 远处,一股幽蓝色华光冲天。 落在宫殿上的灰尘开始飘散,沉寂了三千年的宫殿恢复它原本的模样,壮丽恢弘,雪白明亮。 天地风起云涌,沧海海水倒灌,海天之间出现无数相连的巨大水柱,旋转不停。 云梦泽万千生灵呆愣,它们再次见证了 ——海神觉醒。 鲛人纷纷面朝冲天华光的方向下跪,左手握拳放在右胸膛,恭敬低头:“神主。” 正是在鲛人迎接他们的海神时,一柄青剑斩断铁链,苏世遗接住缓缓坠落的昭栗。 苏世遗抱着她,轻声唤道:“阿栗。” 少女毫无反应。 她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地方,无意识地埋在他怀里,颤了颤。 苏世遗垂眸,看着小脸惨白的昭栗,眼底情绪翻涌。 青剑破开法阵,众人回神。 若溪看了眼苏世遗的衣着,他也好不到哪去,满身血痕,但还是能认出他穿的无极宗宗服。 “又是无极宗的人!” 苏世遗一双眸子冷得萃冰:“无极宗有错在先,但此事与我师妹无关,她毫不知情,十几位前辈欺负一个小姑娘,真的合适吗?” 若溪嗤笑道:“这小姑娘拿了神主的东西,我们只不过替神主讨回他的东西。” 苏世遗冷冷道:“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十几名鲛人围攻?他又为何不自己来拿?”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放任她和那个鲛人来往,如今她受鲛人族围攻威胁,那个统辖鲛人的少主又在哪里。 他的师妹单纯善良,对朋友从来都是一腔赤诚,却要反过来被镜迟的族人这般欺辱,而镜迟却始终像个缩头乌龟,不敢出现。 “至于这些,就无需你过问了。”若溪阻拦道,“把人留下来!” 青剑被注入强大的灵力,轻轻一颤,便将众鲛人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鲜血。 苏世遗紧紧抱着昭栗,不容置疑地道:“我的师妹,我自然要带回无极宗。” * 海神祭台。 泽元欣喜地道:“三生有幸,竟然能亲眼目睹海神杖认主!” 镜迟微微扬眉,法杖幻成一枚指环,戴在他右手中指上。 强大的神力让深海宫殿恢复原样。 前些日子,无极宗捕杀鲛人,惹得鲛人族众怒。 而他们的少主回到沧海时,依旧没有带回鲛珠,鲛珠还存在那个人族少女体内,使得众长老忧心忡忡。 泽元思前想后,还是觉得有件事应该告诉镜迟,说道:“那个人族少女来了沧海。” 镜迟一顿,看向他。 泽元一五一十地说:“无极宗趁您不在杀了许多鲛人,剖鲛珠加固封印,若溪他们害怕您的鲛珠,继续待在她体内会遭遇不测,就把她骗来了沧海,想要取回鲛珠。” 镜迟皱眉:“在哪?” 泽元眼神闪躲:“这……我不太清楚。” “她被她的师兄救走了。”浮崖突然出现,“您方才是想去救她,还是想杀她?神主,这本就是无极宗的一场阴谋。” 浮崖淡淡地补充:“您中计了。” * 昭栗是在一天午后醒来的。 朝歌下着小雨。 昭栗撑着床起身,手腕猛地一痛,她垂眸,发现手腕被白纱布包裹,因刚刚的动作,渗出鲜血。 碧落玉镯安静地圈在手腕上,另一手上的手链却消失不见,昭栗转脸看床边案几,上面只放着包扎用品。 叶楚楚推门进来:“阿栗,你在找什么?” 昭栗将被子掀来掀去,焦急地问:“师姐,你有没有看见我的手链?” 叶楚楚将汤药搁在案上,余光瞥见昭栗正在渗血的手腕,制止住她的动作,蹙眉道:“你的手又在流血,先把药喝了,师姐给你重新包扎。” 昭栗喝了药,不安地坐在床边,左顾右盼:“还有海螺,我的海螺也不见了。” 只有海螺才能让她联系镜迟,她想问一问他这件事的真相,也想问问他,为什么邀请她去云梦泽,等待她的却是他族人的伤害。 叶楚楚包扎的动作一顿,轻声说道:“你的那些东西,都被师父收走了。” 昭栗不理解:“为什么啊?爹爹为什么要拿我的东西?” 爹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即使身为父亲,他也很尊重她,不会乱动她的东西。 叶楚楚淡声道:“因为那是鲛人的东西。” 昭栗抬眸:“师姐全都知道?” 叶楚楚:“我也是在师兄把你带回来后才知道的。” 昨日,苏世遗抱着昭栗回来,满身伤痕,亦是虚弱得险些跪在无极宗宗门前。 她若是提前知道这一切,绝不会放昭栗离开,给鲛人可趁之机。 昭栗清亮的瞳看着她:“我想见师兄。” 这时候,她竟有点不敢面对爹爹,她想知道真相,却又怕在爹爹口中得知真相,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找苏世遗。 叶楚楚摇了摇头:“你不能见师兄。” 昭栗的语气带了点委屈:“怎么所有人都不见我……” 叶楚楚帮她包扎完,说道:“不是他不见你,是他见不了你。” 昭栗突然明白这话的意思。 当初在深海卫城太过虚弱,没有在意苏世遗身上的妖气,如今回想,才将前些日子苏世遗的消失,和他身上的妖气联系在一起。 那妖气,出自炼妖塔。 昭栗:“师兄是不是被关在炼妖塔?” 第29章 炼妖塔,无极宗关押妖物的囚牢,有时也会用来关押重罪弟子。 * 昭栗撑着碧落伞前往炼妖塔。 朝歌山有一天然的圆形山谷,炼妖塔便是建在山谷之中,四周都是石壁,石壁上是密密麻麻的小隔间。 昭栗沿着旋转的石梯向上走,路过一个又一个隔间。 有妖物见到活人,猛地扑过来,碰到下了术法的铁栏,又被打回去。 她走了很久,看了很久,也没见到苏世遗。 终于,在一处偏僻的隔间,昭栗看见了面容沧桑、静心打坐的苏世遗。 “师兄。”昭栗小声叫他。 苏世遗猛然睁开眼:“你怎么会来这?” 昭栗:“我先带你出去。” 昭栗对炼妖塔很熟,每一个出去捉妖的弟子,若是擒回妖物,都会亲手将妖物关进炼妖塔。 她灵力尚未完全恢复,但区区一个锁,还是能轻易解开。 昭栗掐诀,光芒在她指尖流转,飞至铁栏的锁上,熄灭。 又试了几次,还是无端熄灭。 昭栗又急又气:“这锁怎么打不开!” 苏世遗平静地说:“这不是普通的锁咒,是师父下的锁咒,只有他能打开。” “师兄。”昭栗闷声道,“无极宗真的杀了那么多鲛人吗?” 苏世遗凝视着她:“阿栗,听我说,这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要去管,你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竭尽全力,只想保护少女的天真单纯,不想她搅入这场浑水中。 却没有想到,这场利用,是围绕着她展开。 不嗔剑的封印松动,月下飞天镜,是无极宗故意交出去的,目的便是放解除深海封印,拿取鲛人鲛珠。 昭栗不解:“爹爹为什么要关你?” 苏世遗轻描淡写地说:“违抗师命。” 昭栗求证道:“师兄也认为爹爹他们做的不对,是不是?无极宗怎么能杀这么多鲛人,他们才刚刚离开封印,他们的新生活甚至还没有开始。” 从一个深渊,堕入另一个深渊。 苏世遗:“阿栗,我如何认为没有用,无极宗的长辈们认为鲛人是妖,理应斩杀……” “鲛人不是妖。”昭栗打断他,轻轻摇了摇头,“镜迟也不是妖。” 不提这两个字还好,提到这两个字,苏世遗心中便窝着一团火。 他道:“无论鲛人是不是妖,他是不是妖,你都要和他断绝来往,你被鲛人族围攻的时候,他在哪里?你把他当朋友,他却从来没有把你当作朋友,他从一开始就是在故意接近你,他只想要月下飞天镜。” “月下飞天镜拿到了,你对他来说,没有用处了,他自然不会在意你的生死。” 昭栗执拗地道:“镜迟不是这样的人。” 虽然镜迟没有出现,但他赠给她的神识小鱼,在关键时候保护了她。 神识不会做出违背主人意愿的举动。 苏世遗叹了口气:“记得黑莲花墓外的那颗蛛树吗?” 昭栗点头:“记得。” 苏世遗:“无极宗的师叔说,它原本是棵神树,被人种来守护那座墓的,后来被有心之人加以炼化,变成了妖物。这种神树,只有云梦泽才有。” 昭栗立刻解释:“师兄,这个妖物和镜迟没有关系,是云渡城官员炼化的妖物。” 云渡城官员亲口承认了罪行,是镜迟陪她一起揪出的幕后黑手。 “好,即便不是他。”苏世遗道,“那作为神树的主人,不可能发觉不了神树的异常,他任由一切的发生,说明他一直都在等,等无极宗的捉妖师。” “而你,恰好是被他选中的那个人。” 若非在云渡城外偶遇蛛树,无极宗也不会怀疑鲛人现世,而昭栗借用月下飞天镜,更是印证了无极宗的猜想。 有鲛人成功离开了封印,并想要彻底解除封印。 昭栗眼里的光全然寂灭,沉默下来。 过了好半晌,她突然伸手去扯铁栏,似是硬要把铁栏拉开。 “滋啦”一声,手心与铁栏相握处冒出白烟,熟肉的香味引起周围妖兽暴动。 “你疯了?!”苏世遗猛地推开她。 昭栗坚持不懈地去掰铁栏:“师兄没有错,我要带你出去!” 苏世遗违抗师命,下场是被关在炼妖塔。 可鲛人本就不该被杀,如果是她,也会想办法阻止爹爹,所以苏世遗没有错,不该被关在炼妖塔,她要带他出去。 苏世遗施法震开昭栗,冷冷说道:“你与其在这儿徒手跟铁栏较劲,倒不如回去把伤养好,再来救我,也不枉师父放我去沧海救你一遭。” 昭栗从地上爬起来。 这一瞬间,苏世遗竟恍惚回到了小时候,见到那个无论被他击倒多少次,还是会捡起木剑,站起身与他练剑的小师妹。 昭栗垂眸,目光坚定:“我会去劝爹爹放了师兄的。” 太阳开始西斜。 昭栗从炼妖塔前往宗主寝殿的时候,闻到一股浓重腥味,像是从不嗔剑封印处散发。 双脚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带着她往阵眼去,越靠近,腥味越发浓烈。 恐惧、心慌、自责,纷纷涌上心头。 昭栗曾抱有一丝荒诞可笑的希冀,如果爹爹说他没有做过,她可以相信。 当她来到阵眼,看见满地的鲛人鳞片,最后一丝希冀也飘散得无影无踪。 不嗔剑被安然无恙地封印在熔浆之中。 昭栗胸口猛地一痛,神识小鱼从她胸口游出,焦急地在半空绕个不停。 小鱼转过身,面对着少女。 “对不起。”她愧疚地说。 小鱼落下一滴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昭栗把小鱼唤了回来:“我们该走了。” 小剑篁墨绿的竹竿上水痕蜿蜒,风过时,万千滴冷雨一齐砸下。 要平静,去接受自己无法改变的;要勇敢,去改变自己能够改变的。 昭栗来到宗主寝殿,却没有看见昭剑白。 寝殿的窗棂还开着,细雨飘进屋内,打湿了棋盘。 昭栗关上窗棂,顺手拿了布巾去擦棋盘上的水渍,没擦多久,看见棋盘上的水渍在缓慢变红。 少女愣了一下,才发现是手心的血,染红了布巾,这时候她才感受到手心的疼痛。 灼烧伤,钻心的疼。 昭栗放下手中布巾,依着幼时的记忆,从爹爹房里找出药粉和纱布,给自己简单包扎,随后重新拿了张干净的布巾,将棋盘擦净,还细致地将窗棂上的血渍也擦掉。 结束后,少女来到娘亲牌位前,手指哆哆嗦嗦地触摸牌位,却因手太抖,不慎将牌位碰倒。 昭栗连忙将牌位扶起,收回手,低声说:“娘亲,阿栗好想你啊。” 你不在,连爹爹都在骗我。 这么大了,她好像还是没有学会怎么分辨一个人的好坏,还是很笨,总是轻易相信别人。 昭栗坐在门槛儿上,像平时一样等爹爹回来。 雨滴成帘,青石小径漫着水光。 “有人闯进来了!” “快!你们这一队去问道台!” “另一对去守宗门,莫再让敌人闯进来!” 院外传来说话声、急促的脚步声,昭栗没有焦距的目光猛地回神,追出院外,被指挥行动的宋天珩拦个正着。 她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整个人像张苍白的纸,与往日活泼灵动的模样很是割裂。 宋天珩挡住她去路:“小师妹,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去哪?” 昭栗往问道台方向眺望,白色剑光与蓝色华光交叠显现。 已经打起来了。 “宋师兄,是谁闯进了无极宗?” 宋天珩蹙眉道:“不清楚,只听说是个鲛人,从宗门口一直打到问道台,伤了好多师兄弟。师父和几位师叔已经过去了,你不用太担心。” 问道台是无极宗弟子测天资验道心的地方,位于宗门深处,能从宗门口一直打到问道台,实力不容小觑。 昭栗喃喃道:“又是鲛人。” 鲛人闯进无极宗,无非两个原因,一是寻仇,二是拿回神识。 这一缕神识,本就是她考虑不周才收下的,她以为镜迟和她是一样的,才会把神识赠给她。 却从没有想过,他对她只是利用,他从来就不喜欢她。 如果不喜欢,那这一缕神识,她不想要。 陆子凌带着一队弟子路过,见到昭栗,瞪大了双眼,说道:“小师妹,你怎么虚弱成这样?” 昭栗抿了抿干涩的唇,摇头说:“我没事。” “这还没事?!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脸吧。”陆子凌气愤地道,“死鲛人下手也太狠了!三千年的封印还是短了。” 陆子凌拍拍昭栗肩膀,朗声笑道:“不过你这次任务完成得漂亮!一百零八颗鲛珠,让不嗔剑安分许多。” 第30章 昭栗紧紧握着伞柄,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天珩适时道:“我们该前往问道台了,你好好待在小剑篁养伤。” 昭栗抬眸:“宋师兄,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问道台?” 这时候,她还天真地想化干戈为玉帛。 陆子凌已经带着两队弟子走了有些距离。 宋天珩低声道:“你伤成这样,我要是还让你去,大师兄出来,一定会弄死我的。” * 问道台。 少年被众人持剑围在中心,面无表情,冷漠地说:“我只要昭栗。” 甘堂主嗤笑:“你与她不过互相利用,左右鲛人族不是也达到目的了吗?拿一百零八名鲛人的性命,换鲛人全族离开封印,这个买卖,你不亏。” 少年讥诮地看着他。 仿佛他在说什么一文不值的笑话。 倏地,幽蓝色华光从少年手中飞出,在空中化龙,向甘堂主击去。 昭剑白和闻伯岱反应极快,提剑为甘堂主挡下猛烈一击。 镜迟:“我说了,我只要她。” 昭剑白咬牙道:“休想。” 鲛人天性残忍暴戾,是为妖物。 若非不嗔剑封印无端松动,无极宗绝不可能出此下策,交出月下飞天镜引鲛人出海,取鲛珠加固封印。 这鲛人闯入无极宗,打伤数名弟子不说,竟还让他交出他女儿。 当初利用他女儿的时候,就该想到以利用为开端的下场,无极宗不过将计就计,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鲛人怎好意思来寻仇?! 甘堂主当机立断:“师兄,这鲛人少年拥有神脉,现已觉醒,海神的鲛珠,可抵万名鲛人。你与我联手设阵,取他鲛珠,可换不嗔剑封印千年不动。” 镜迟勾了勾唇:“想要我的鲛珠?” 他的鲛珠,不是早就被她骗走了吗。 打算等到什么时候用来加固不嗔剑封印。 从头到尾,真正蠢的只有他。 她做点保护他的行为,说两句好听的话,他就真的动了心,义无反顾地交出最珍贵的鲛珠、赠她一缕神识。 她的任务完成,便不需要与他虚与委蛇。 所以,当他再联系她的海螺时,她再也没有理过他。 昭剑白高声道:“众弟子听令,开万剑阵!” 话音落,剑修弟子剑指苍穹,法修弟子双手结印。 剑尖的紫气猛然爆发,化作万千剑影,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紫色剑网。 雨滴穿不透剑网,全都凝聚在半空。 问道台紫气萦绕,昭栗偷偷跑来,无法看清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认得出,那是无极宗最高级别的法阵 ——万剑阵。 只不过一个鲛人,竟需要无极宗动用万剑阵,未免太残忍。 昭栗低眸看手中碧落,轻声道:“愿你的神力,和我的身躯,能救下这个鲛人。” 闪电从紫雾之中打下。 昭栗调动气海所剩不多的灵力,随碧落伞进入法阵。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碧落伞!” “是小师妹!” “宗主,快收回法阵啊!” “快啊,会伤到小师妹的!” 昭栗低吟咒语,碧色光芒闪耀,咒文流转不息,碧落伞瞬间变幻绽开。 无数叶片被刮落,风声雨声中,她听见爹爹的一声呐喊:“阿栗,回来!” 剑阵下压,剑影伴随着闪电刺向碧落伞。 “爹爹,师叔,别再一错再错。经此一事,阿栗悔恨不已,痛不欲生,唯有以命相救阵下鲛人,可宽慰疏解一二。原谅阿栗的懦弱和逃避,无极宗不要再徒增杀戮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柔和的风将她的话,送进每一个人耳中。 她好想回到小时候,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管。 每天和师兄练完剑,回到舍堂小院听师姐讲故事,偶尔缠着爹爹给自己熬锅汤,最好小剑篁劈柴大赛年年第一。 就这样,简单一点。 万剑齐发,穿破碧落神伞。 在阵下少年震惊而碎裂的目光中,雷电与剑光道道击中昭栗。 罗刹咒,施咒者能够将全部伤害吸入己身,这是破解万剑阵的唯一方法,因此被无极宗列为禁术。 紫气飘散,问道台变得清晰明亮。 在一个和往常一样的黄昏,无极宗细雨飘扬,血雾漫天。 暮色渐渐侵染天空。 镜迟甚至分不清,滴落在他脸上的,究竟是天上的雨,还是少女的血。 再也没有任何人挡在他上方,唯有一颗爬满裂痕的鲛珠,神识小鱼绕着鲛珠回到少年身前。 它说:“主人,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她。” -----------------------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本书的小仙女们~() 评论区的小仙女好像都很期待小鬼x海神[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下章接三章的重逢~~~ 第22章 海神潮汛 “我没有烦你。” 少年埋在她颈窝, 很轻地说。 浓而密的睫毛扫过昭栗脖颈,弄得她很痒,扭动着想挣开,又被镜迟扣得更紧。 两人无声地僵持, 暗暗较劲。 昭栗欲推他, 不料抽手打在了他脸上。 这一巴掌来得突然, 少年毫无防备, 被打得微微偏头, 耳廓宝石因动作折射光芒, 昭栗被闪得闭了闭眼。 镜迟一怔。 昭栗也愣住, 立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镜迟轻蹙眉, 扯了扯嘴角, 忽然扬唇一笑。 脸颊传来的疼痛告诉他,她是真是存在的。 微弱的光线下,镜迟抬眸看她, 只看得清一个轮廓和清澈发亮的眼睛。 她还是和两百年前一样,连道歉的话术都没变。 “没关系。”少年轻声细语。 昭栗不懂他在笑什么, 抿了抿唇, 说道:“那你能不能放开我?” 镜迟没松手:“你没有话想要对我说吗?” 两百年前,问道台上,万剑阵下,她给无极宗的长辈留了话, 却没有一句话是留给他的。 两百年后重逢,说来说去,字字句句都是撇清两人关系,劝他放下过去。 前尘往事, 她竟是一点也不在意了。 昭栗认真地想了想,小声问:“既然不想杀我,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回鬼界?” 五万功德,不多不少,今儿一早到的账。 昭栗都想好了,回鬼界后,一万拿来吃,一万拿来玩,一万拿来买点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剩下两万用来修葺屋子。 反正她也投不了胎,不必存着。 镜迟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缓缓说道:“不可以。” “凭什么啊?”昭栗没好气地道,“我又不是鲛人,不是你的神侍,我是鬼,应该待在鬼界,鬼界才是我的家!” 镜迟语气不容置喙:“我身边,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昭栗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使了蛮力推开他。 这次他没再和她较劲,昭栗很容易就从他怀中挣脱,然后去找打开静室门的机关。 玉石门被人从里面摁了机关打开。 守在门口的鲛人纷纷探头,想要看看这位让海神找了两百年的人,是否帮海神安然度过了潮汛期。 明浅是唯一一个敢踏进静室的神侍,随着她的进入,玉石门开始闭合。 在门彻底关闭前,在外围观的所有人都听见明浅的一声惊呼。 “神主!” 此起彼伏的揣测便在这时响起。 “找错人了吧?!” “我们给她打扮了好久,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真是白瞎功夫!” “这么没用,早知道就不应该让她进去,她可是一只鬼啊,浑身上下都是尸气,简直玷污神主的圣体。” 回去的路上,只有昭栗一个人。 她嗅了嗅手臂,一点也不臭,甚至还散发着淡淡清香,镜迟身上的。 再说,她都死了两百年,哪来的尸气? 尸气早就消散得干干净净。 * 潮汛期得不到於解,欲望则会转变为杀念。 他又在锤墙自残。 荧光在明浅身上流转,将她整个人变了副模样。 “昭栗”小心翼翼地上前,握住镜迟鲜血淋漓的手,警惕地观察着他的神色,用一种自己并不熟悉的语气开口:“镜迟,我帮你吧。” 镜迟甚至没看她,抽回手,平静地说:“别那么可笑。” 羞赧瞬间笼罩了她,明浅变回原样,愤愤地道:“她根本不懂鲛人的潮汛期有多难熬,特别是对没有鲛珠的鲛人来说,两百年了,你还是不肯放过你自己吗?” 镜迟对她没有耐心:“说完了吗?” “没有。”明浅继续道,“长老们派我来照顾你,我就是要确保你的安危,我不允许你自残!” 第31章 镜迟嗤笑:“反正对于沧海子民来说,海神只要活着庇佑他们就行,至于怎样活着,无所谓。” 明浅蹙眉道:“沧海子民还是很关心海神的,泽元长老游历八荒,也许很快就会治好你的病,你就再也不用承受发病的痛苦了。” 镜迟转身,捡起地上的茶杯,良久地凝视,说道:“泽元治不好我的病。” 明浅:“那潮汛期呢?!潮汛期我总可以帮你吧,分明有更简单更有效的办法,你为什么总是不愿意尝试?” 少年语调清冷,在空荡荡的静室里回响:“如果谁都可以的话,那和没开智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 昭栗从静室出来,回寝殿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阴差大人,吃饭了!”说话人的语气一改往日的小心翼翼,多了几分稀松平常。 昭栗迷迷瞪瞪地起床,揉着眼睛拉开门,接过食盒:“你不怕我啦?” 神侍潇潇摇了摇头:“只要您别化那么恐怖的妆吓我,我就不怕。” 鲛人族普遍面容姣好,潇潇第一次见到一个鬼,也能长得这样灵动漂亮。 回想起原先被她吓得发怵的场面,觉得有几分好笑,这哪里是可怕,分明是可爱。 昭栗盯着她,似乎在揣摩她话的真假。 少顷,她勾了勾手指,让潇潇随她一起进屋。 昭栗分了盘点心给潇潇,说道:“昨日听你们说潮汛期,什么是潮汛期?我总觉得镜迟和普通的生病不太一样。” 潮汛期在鲛人族本就算不上什么秘密,潇潇吃了昭栗给的点心,倾囊相助:“这不是生病,这是我们鲛人的一个特殊时期,到了年龄就会有,一年一次,需得,需得……” 昭栗听得云里雾里:“需得什么?” 潇潇红着脸,咬了咬牙,一口气说道:“需得和同房才能缓解!” 昭栗怔怔地咬了口点心。 原来昨天把她关进静室是为了这事,但是没有办成,所以明浅进去了。 昭栗垂下眼睫:“镜迟潮汛期,一直都是明浅在照顾吗?” 潇潇点头:“明浅大人可是众位长老挑选来,专门照顾海神潮汛期的。” “这样啊……”昭栗喃喃道。 昭栗认为,有些事只能两情相悦才能做,那么镜迟和明浅,应该是互相喜欢的,两百年,都是她陪在他身边。 也是,两百年过去,他遇见喜欢的人很正常。 昭栗莫名感到喉咙很痛,喝了口茶,并没有缓解。 那她呢,把她关进静室算什么呀。 他总是这样,想怎样就怎样,觉得烦了就把她丢在一边,换另一个人。 昭栗蜷了蜷手指,指甲在骨节处狠狠掐了下,把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都仍在脑后。 反正她迟早是要回鬼界的,镜迟爱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和她没有关系。 “但也不完全是。”潇潇补充道,“没有伴侣的鲛人,一般会以心法配合鲛珠,度过潮汛期。” 昭栗抬眸:“镜迟也会用鲛珠吗?” 潇潇:“神主从不用鲛珠。” 昭栗:“……” 行。 还不如不问。 在鬼界混的这些年,收买人心这方面,昭栗也算学有所得,分享了几次点心,潇潇已将昭栗视为好姐妹。 潇潇来送饭时告诉昭栗,镜迟的潮汛期已经安然度过。 昭栗没有回话,双手撑着下巴,忧心忡忡。 潇潇自顾自打开食盒,将饭菜端了出来,边吃边问:“在想什么?不高兴吗?” 昭栗说道:“我们鬼魂,不能离开鬼界太久,就如同你们活物不能进入鬼界一样。在外面待得太久,我的肉身会消散,久而久之,会变成孤魂野鬼,再难投胎。” 虽然昭栗不投胎,但她还是要回鬼界。 两百年过去,人界早就没有她牵挂的人,鬼界恰恰相反,她的全部家当还在鬼界。 潇潇惊讶道:“那你要走了吗?我还有点舍不得你。” “要走。”昭栗点了点头,“你觉得我成功离开不夜天岛的概率大不大?” 潇潇道:“简单啊,虽然不夜天岛周围没有岛屿,但离岸上城池也不远,游个两天一夜就到了。” 昭栗神色恹恹:“潇潇,我没有尾巴。” 潇潇尴尬一笑:“不好意思,我忘记了,那你可以坐船啊。” 昭栗眸子一亮:“不夜天岛有船?!” 不早说。 飞不过去,坐船还是可以的。 “没有。”潇潇铿锵有力地道,“我们鲛人怎么可能坐船?那是对我们的尾巴不尊重!” “……”昭栗问道,“你的修为怎么样,能不能变出一艘船?” 潇潇扒拉完最后一口饭,站起身,聚念掐诀。 昭栗屏息以待。 光芒在两人身前空地慢慢凝聚,船的雏形初现,好半晌,一艘船出现。 昭栗蹲下身,把船放在手心,仰首问:“潇潇,你是在逗我玩吗?” 潇潇盘腿坐下,嘿嘿笑道:“我的修为,就只能变出这么大的船。” 见昭栗无奈地叹气,潇潇提议道:“你要是想离开,可以求神主帮忙,他掐个诀,就能送你离开不夜天岛,以他的修为,变出一艘大船也很容易。” 是昭栗不想吗? 她说过,但是被无情地拒绝了。 这昭栗就很不理解。 若说镜迟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不与她计较从前恩怨,倒也说得过去。 可既不见她,也不放她离开,是什么意思? 反正她肯定是要离开不夜天岛的,最好惹烦镜迟,让他把自己扔得远远的。 昭栗沉吟片刻:“潇潇,我想见镜迟。” 昭栗在不夜天岛的这几天,很少离开寝殿,一日三餐都是潇潇送来。 离开寝殿,难免像那天晚上一样受人议论,把她说得一无是处。 昭栗不爱听,索性就不出去。 潇潇是前不久才来到不夜天岛的,专门干一些打杂的事,便道:“神主在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会去给他送汤药,你要是想见他,今晚你就替我去。” 昭栗皱了皱眉:“他又生病了?” “不能说又,是一直在生病,只不过偶尔才发病。我新来的,没见过他发病,但海神殿的很多神侍都见过,好像还挺严重的。” 潇潇叮嘱道:“你要是不巧遇见他发病,一定要先通知明浅大人。” 昭栗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他不是神吗? 怎么跟个病秧子一样,一直在生病。 当天晚上,昭栗就随潇潇端着汤药前往海神寝殿。 潇潇给她指路:“右拐直走到头就是神主寝殿,我就不跟你一起过去了,要是别人问起,你就说我身体不舒服,你替我的。” 昭栗点头:“好。” “还有一件事。”潇潇挠了挠头,“其实我没进过神主寝殿,我每次来送汤药,都会遇见明浅大人,由她将汤药送进寝殿。” 昭栗了然:“放心吧,等我回鬼界了,邀请你来玩啊。” 潇潇讪讪地笑了笑:“不用不用。” 夜晚的海神殿比白日更为亮眼,壁烛长明不息,将走廊照耀得金碧辉煌。 昭栗垂眸盯着晃动的汤药,乌黑的液体映出头顶的壁烛,以及一双扑闪的杏眼。 如果镜迟和明浅两情缱绻,这样贸然打扰似乎不太合适,镜迟贸然将她带来海神殿也很不合适。 顾不了那么多,回家才是最重要的,这海神殿她是一天也不想再待了! 昭栗刚在门前站定,门就从里面拉开。 明浅侧身出来,先是愣了愣,随即带上门,低声道:“怎么会是你?” 昭栗抬起眼睛:“潇潇身体不适,我替她。” “在海神殿,你不需要做这些。”明浅伸手要接过她手里端盘。 昭栗后退躲了一下:“我要见镜迟。” 明浅语气冷硬:“静室那晚不是你自己要走的吗?现在又来干什么?他需要你的时候,你远离,他现在不需要你,你贴上来。若即若离,是不是觉得挺好玩的?” 劈头盖脸被说了莫名其妙的一顿,昭栗微恼,却又觉得在这里争执很不合时宜,只好说道:“我要见他,他要是不见,我就走。” 明浅目光如刀,一下又一下地划在昭栗身上,片刻后,她动了。 昭栗以为她要先回寝殿请示一下镜迟,没想到她是直接让开。 “进去吧。”明浅说。 昭栗迈步,脚下一空,整个身子失重,仿佛坠入万丈深渊,下一秒,却跌进一个不太温暖的怀抱。 那人半倚在榻上,而她,几乎整个人趴在他身上,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吹动她头顶的发丝。 昭栗猛地撑起身子,身下少年漫不经心地掀眸看她。 昭栗整个人都愣住。 怎么到这儿来了? 第32章 她以为她会摔得很惨,连带汤药全都撒掉。 镜迟凝视着她:“她欺负你了?” 昭栗没有回话,晕晕乎乎地坐起身,左顾右盼,在一旁看见安然无恙的汤药,才放下心,回过神:“你刚刚说什么?” “昭栗。”镜迟忽然出声叫她。 “嗯?” 少年瞳孔灰蓝沉静:“这两百年你一直在鬼界?” 昭栗清凌凌的眸子看他:“是啊。” 昭栗抬脚从他腰上下来,端起药碗,递给他。 镜迟一动不动。 昭栗拿起端盘里的汤勺,放到碗里,再次递给他。 镜迟依旧一动不动。 昭栗眨眼:“接着呀。” 镜迟:“你当初照顾你师兄也是这样?让病人自己喝药?” 昭栗:“我师兄伤得又不是手,当然自己喝药……” 话语间,昭栗想起什么,垂眸去看他的手。 没包扎,也没流血,骨节上的伤口就这么暴露在外面,殷红与白皙对比强烈,触目惊心。 昭栗在榻边坐下:“我喂你喝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镜迟盯着她的眼睛。 昭栗浅浅微笑:“能不能给我点灵力?” 不要多,够变出一艘能渡海的船就行。 镜迟淡淡地道:“我可以给你别的。” 两百年了,怎么还是这么小气?! 一介天神,这点灵力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昭栗当即撂挑子不干:“你自己喝吧,灵力留着治伤。” 少年扯她衣裳:“神器,要不要?” 昭栗脚步一顿,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神器到了一定级别,便可依主人心意,变幻成各种形态,当年问道台破阵,她的碧落伞被打得粉碎,实在可惜。 昭栗坐回去:“什么级别的?” 镜迟:“橙武。” 昭栗愣住。 神器从低到高分四品阶,玄珍、灵武、橙武、神武。 普通修士一辈子能得到一件玄珍,就已是走了大运,灵武及以上都是神仙才能用的武器,整个三界的神武,拢共也没有几件。 譬如无极宗镇守的不嗔剑,神武级别,天界战神的武器。 少女眼中缓缓漾开笑意,重新端起药碗,用汤勺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能屈能伸,她在鬼界早就适应了。 镜迟注视着她,顺从地微微仰头,吞咽起来。 少年身上的清冽气息,混杂着苦涩的药味,竟成了一种奇异的蛊惑。 昭栗看着那喉结随吞咽轻轻滚动,心中警铃大作。 昭栗啊昭栗,你不能被色相所迷惑!要干的正事你都忘记了吗?你要回家,你的编制,你不能变成孤魂野鬼!!! 子曰:“吾日三省吾身。” 昭栗偏开视线。 寝殿里有两面书架,没有放书,而是摆满了形态各异的海螺,粗略估计有几百个。 镜迟察觉她的视线:“要是喜欢,都送给你。” 昭栗摇头:“不用了。” 承载痛苦记忆的东西,她只想远离。 * 那日之后,镜迟回了趟云梦泽。 沧海子民很久没有见到这位海神了,诸位长老见到他,也是微微惊愕。 两百年前的那场变故后,海神与众长老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公事公办,其余的,闭口不谈。 众长老知道是因为什么。 但他们认为自己并没有错,若是当初就成功取回鲛珠,海神何至于一到潮汛期,便要躲到不夜天岛。 海神祭台有两柄神器,一柄神武,一柄橙武。 当年,镜迟只唤醒了那柄神武海神杖,今天,他是来唤醒这柄橙武的。 这是一柄比海神杖轻小一点的法杖。 法杖在镜迟手中化剑,他挥了两下,手感不错,很适合她。 泽元沉吟道:“她回来了?” 明浅低眸:“回来了。” 泽元:“这是给她的?” 见镜迟取了法杖要离开,明浅连忙提裙追上:“神主真的要将这柄橙武给她?” 镜迟冷漠地看了她一眼,方才拿到神器的喜悦瞬间一扫而空。 明浅又道:“您怎么能将这柄橙武给一只鬼?它属于海神的妻子!” 泽元饶有兴趣地旁观。 明浅不蠢,但她倔且认死理,天底下没有神和鬼续缘的先例,她就认定镜迟和那个人永远没有可能。 这么多年,她的脑子都没有转过弯来。 早在镜迟第一次发病的时候,泽元就和明浅提起过那段过往。 泽元以为,这能让明浅死心,没想到是死心塌地。 不过,最倔的嘛,还要属他们的海神。 两百年的望穿秋水,少年始终不肯回头。 镜迟语气毫无波澜:“你以后不必去不夜天岛了。” 明浅愣了愣:“为什么?” 镜迟:“需要我说出来吗?” 明浅眉宇有淡淡的难堪之色:“我不就是绊了她一下?她又没有受伤,您不还救下了她?她本人都没说什么。” 她觉得镜迟简直不可理喻,这不过只是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却好像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事,一只鬼能有多金贵。 镜迟平静地道:“泽元,以后我回沧海,她也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看好戏的泽元应声,立刻上前拽走明浅。 明浅挣扎着说:“我是长老团挑选出来的,即使是海神,也不能违背长老团做出的决定!” 镜迟停了下来,声线陡然变冷:“不怕死,你可以试试。” 泽元连忙捂住明浅的嘴,示意她不要再说。 明浅掰开泽元的手,望着少年已经远去的背影,发泄地大喊:“神器是有灵性的,它不会认一个满身浊气的鬼做主人!” 泽元打量着明浅:“挺聪明的一小姑娘,怎么总在关键事上犯傻,专往神主雷区上蹦跶。” 明浅低声道:“我只是气不过,那个人只不过是为他死了一次,如果可以,我希望两百年前挡在他身前的人是我。” 等她从鬼界回来,绝不让镜迟承受一点痛苦,一定好好爱他、陪伴他、珍惜他。 泽元说道:“如果你做任何事,都带有强烈的目的性,只是为了获得他的爱,那你永远得不到他的爱,并且逐渐失去自我。” 为镜迟治病的这些年,泽元不得不去探究镜迟与昭栗的过往。 倘若鲛人族没有被封印,镜迟没有背负使命,他遇上昭栗,未必会喜欢她。 恰恰是这些原因,让孤独阴郁的少年,遇上真挚明媚的少女,爱的烈焰才开始迸发。 喜欢因缘而生,爱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 不夜天岛的神侍都知道明浅跟着海神回云梦泽了。 潇潇思绪游离:“海神大人离开不夜天岛了。” 昭栗的声音轻快:“潇潇你又走到枉死城了,这是我的地盘,过路费五千两!” 潇潇递了五千两假的纸币给她,皱了皱眉:“阿栗呀,你怎么就一点也不担心?” 昭栗数着纸币,抬眸问:“担心什么?” 潇潇担忧地说:“神主每次离开不夜天岛,都会过很久才回来,万一你在这时候变成孤魂野鬼了怎么办?” 昭栗边掷骰子边说:“不会的。他答应过我,要送我神器。” 潇潇:“可神主没说什么时候送你,万一等到你……” 倏地,一股蓝色华光圈住潇潇,将她送出寝殿,蓝色锦袍随即出现在门口。 他迈着步子走了进来,殿门自动合上。 昭栗盘腿坐在地上,手里还拿张小锦旗,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他不是昨天才走? 镜迟在她面前站定,俯身将她拉了起来,抬脚勾来一张凳子,然后随意地坐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昭栗才意识到这凳子是给她坐的。 坐在桌子上的镜迟更是比她高出一大截,灰蓝色的眼眸俯视着她:“东西给你带来了。” 蓝粉色华光在他手心汇聚,逐渐形成一个精美无比的法杖。 镜迟:“它现在是你的了,你要想办法让它认你为主。” “好漂亮。”昭栗眼眸闪了闪,“它有名字吗?” 镜迟沉默片刻,说道:“破晓。” 昭栗犹豫地问:“它要是不认我,是不是就不能送我了?” 镜迟淡淡地开口:“不认也是你的,只不过你无法驱策它。” 昭栗忐忑地轻轻抬手,法杖瞬间化作一道华光,圈在少女右手中指上。 镜迟唇角微扬。 这法杖认主还挺快。 昭栗愣了一下,仔细瞧着手上指环,说道:“这是……成功了吗?” 镜迟:“嗯,橙武级别的神器可以变幻出,任何你想要的武器模样,试试。” 许久没有用念力驱策神器,昭栗有些生疏,短暂的片刻后,点点华光从昭栗指上飞出,在她身前凝聚。 第33章 头顶一记低笑声,镜迟的胸腔轻颤:“昭栗,你变一个我出来,是什么意思啊?” 第23章 海神潮汛2 蓝衣少年面无表情地立在两人面前。 “他”的长相、衣着、身高, 都与倚坐在桌上的本尊,分毫不差。 昭栗面上一热,连忙收了神器,警惕地看向镜迟:“你是不是在神器上动手脚了?” 少年耸耸肩, 无辜地说:“我没有。” 怎么会这样? 昭栗百思不得其解。 一定是镜迟待在这里, 扰乱她的思绪, 加之她很久没有驱策神器, 手感生疏, 暂且都推到这上面。 昭栗镇定地说:“你可以走了, 我要自己练一会。” 镜迟深邃的目光落向她。 “舍不得呀?”昭栗摊手, “舍不得你就拿回去吧, 我不强求。” 镜迟直起身, 意有所指道:“是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还送, 真是又大方又小气。 昭栗腹诽。 镜迟离开后,昭栗练了几次,没有再出现变出镜迟的乌龙事件。 * 晚间, 本该是潇潇给昭栗送饭的时间点,昭栗却迟迟没见到她人影, 开门去寻, 在寝殿外听到一阵吵闹。 “她真的是好有心机!” “没点心机能哄得神主将她带来海神殿?前晚她去了一趟神主寝殿,第二日神主就把明浅大人遣送回沧海,谁知道她在神主面前卖了什么惨。” “她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满身尸气的死人, 靠近神主,简直就是玷污神主!她自己闻不到而已,真是臭死了!” “不过呀,鬼就是鬼, 据说还是个不得轮回的鬼,谁知道她生前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潇潇面红耳赤地和她们争论:“阿栗身上没有尸气,也不臭,明浅大人回沧海,和她也没有关系!” 明浅随镜迟回云梦泽后,便没有回来。 海神殿谁都知道,明浅喜欢海神,并为他常守海神殿足足百年,在她们看来,那个新来的鬼就是个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一名神侍讥讽道:“潇潇啊,我劝你还是离她远一点,你不是最怕鬼了吗?还有呀,知道你为什么闻不到她身上的臭味吗?” 潇潇瞪着她。 神侍扇了扇鼻间的风,慢悠悠地说:“因为你身上早就沾满了她身上的尸气。” 这讽刺的话引起一阵嘲笑。 潇潇紧紧攥着手中食盒,咬牙道:“不与小人争是非,不与愚人论长短。” 见潇潇要走,众神侍伸手扯她头发,幻出鲛纱捆住她,往外拖,一路嘻嘻笑笑:“把她扔进海里涮涮澡,除臭祛味!” 剑光乍现,割断鲛纱,剑刃重重拍在扯着潇潇头发的手臂上。 橙武神器幻化出的剑锋利无比,只是拍了两下,那名神侍的手臂就被划伤。 鲛人最是注重外表,被划伤的神侍尖叫起来:“你,你这个贱人!” 剑柄狠狠敲在她的后脑勺,那神侍被敲得头晕目眩,往地上栽,其他几名神侍吓得连连后退。 昭栗唤回剑,扶起潇潇:“随你们骂,就是别让我听见了,我的剑可不长眼睛。还有,要是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潇潇,我就把你们脑子吃了!” 众神侍气得面容扭曲,却又恐惧橙武神奇威力不敢上前,昭栗头也不回地带着潇潇离开。 潇潇小心翼翼地问:“你真会吃人脑子吗?” 昭栗笑道:“会啊,鬼都会吃人脑子,人脑很香的,你要不要尝尝?” 见潇潇哆哆嗦嗦,似是真的怕了,昭栗不再逗她:“骗你的啦,鬼界里面哪有人啊,想吃人脑也没得吃,不过我听说,飘荡在人间的恶鬼可能会吃。” 这些日子,潇潇已经养成了和昭栗一起吃饭的习惯,食盒在方才的推搡中被打翻,两人晚上只能饿着肚子,玩鬼界大富翁。 昭栗从潇潇口中了解到,海神殿的神侍认为,是因为她,明浅才被海神遣回云梦泽的。 少女无奈,要是她有这本事,一定先让镜迟遣送她回鬼界。 昭栗突然问:“潇潇,你今天给镜迟送药了吗?” 潇潇一惊:“差点忘了,不玩了,我得赶紧去!” 昭栗拦住潇潇,浅浅笑道:“我替你去。” 不夜天岛这片海域上唯一的岛屿,夜晚极其静谧。 昭栗走在长廊上,能清晰地听见衣裙上金饰碰撞的声响,清凌凌的,格外悦耳。 橙武神器在手,除了镜迟,海神殿没人能拦得住她,只要支开镜迟,她就有机会离开不夜天岛。 成与败,在此一举。 昭栗在门外站定,还未敲门,殿门就被神力拉开,她也被这股神力吸了进去。 镜迟从那两面书架前转过身,拿起汤药一饮而尽,全然没了上次喝药的扭捏。 他将碗搁回端盘上,又把端盘接过来,放在一旁,说道:“练好了?” “……啊?”昭栗在想怎么支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才道,“还行。” 变出一艘能渡海的船没问题。 昭栗抿了抿唇,说道:“海神殿的神侍都说,你把明浅丢在沧海,是我搞的鬼。” 镜迟语气淡淡:“是我自己不想看见她。” “但别人不是这么认为。”昭栗低眸,“我来之前,明浅在这儿好好的,我来之后,她就回了云梦泽,今天潇潇还因为这事被欺负了,所以……” 如果这时候抬头,她一定能看见少年洞若观火的眼睛,所有的小心思,都瞒不过他。 “所以什么?”镜迟问。 昭栗顿了顿,拇指摩擦着中指上的指环,轻声开口:“你能不能去把她接回来?” 寝殿一时寂静无声。 镜迟沉默几秒,就在昭栗以为没戏的时候,他道:“可以。” 昭栗整个人都是矛盾的,她希望他答应,又害怕他答应。 她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心理,只知道他答应的时候,她没有预想的那么开心,甚至有一种从未体验过、难以言说的酸涩。 镜迟又问:“你想我什么时候去?” 昭栗心虚,不敢抬头看他:“就现在吧,海神殿的神侍都挺想念明浅的,你飞快一点的话,她们明天就能看见明浅了。” 海神殿的神侍也都挺讨厌她的,镜迟今晚前脚离开,她后脚就能逃跑。 哪怕是在鬼界,昭栗也没受过这么多冷眼,她再也不想在海神殿待下去了,这里一点也不好。 两百年后和两百年前一样,鲛人族都很不待见她。 * 星子嵌在深深沉沉的夜空中。 镜迟是在半个时辰前离开的,为了防止他半途去而复返,或是被他察觉,昭栗特地等了半个时辰再出发。 潇潇把她带来一处偏僻的岸边,从这里离开,不容易被发现。 橙武神器变成一艘小船停泊在岸边。 潇潇紧紧握着昭栗的手,很冰很凉:“你还会回来吗?” 肯定是不会了。 昭栗调侃道:“下次再见面,希望你大富翁的技术可以有提升。” 潇潇被气笑:“下次我肯定赢你。” 昭栗点头附和:“那我走啦。” 海风温温柔柔,潇潇突然抱住她,诚恳道:“你一点儿也不臭,你很香。” 从这里出发,海的另一边是拓荣城,与其他安居乐业的城池不同,拓荣城无人管辖,鱼龙混杂。 相传拓荣城原先是座死城,一场瘟疫卷走了全城人的命,现在住在这儿的,都是后来搬来的百姓。 神器变出的船比普通船只快得多,更何况是橙武级别的神器,昭栗睡了一觉,第二日清晨就到了拓荣城。 昭栗走上港口,船只变成法杖悬浮在水面,等待她的召唤。 昭栗回头看它一眼,说道:“你回去找镜迟吧。” 法杖果然变成一缕流光,却不是听话地回到不夜天岛,而是重新圈在昭栗手指上。 昭栗愣了愣,伸手去摘,发现根本摘不下来。 “哎妹子,让一让,我们要卸货!” 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路过昭栗,撑膝站在货船边,等着船上的人扔石沙到他肩头,每个人都扛了两三袋才走。 昭栗只好先离开。 太阳逐渐升起,艳阳暖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鬼界没有阳光,终日黑暗,她到不夜天岛的那几天,倒是有晴天,但她都没离开过寝殿。 一般鬼是见不得烈阳的,昭栗能在阳光下行走,还要多亏鬼界的编制。 留恋人世间,逃出鬼界的鬼魂太多,阴差需要时不时出界捉鬼,因此鬼界有一批鬼是不怕烈阳的。 对于那些浑浑噩噩飘荡在人间,找不到黄泉路的鬼,鬼界每搁一段时间,会有扛着万魂幡的阴兵巡逻,为他们引路。 算算日子,拓荣城七日后会有阴兵开道,昭栗打算到时与阴兵一起回鬼界。 第34章 人界的货币是银子,功德在人界不流通。 昭栗灵机一动,把衣裙上的金饰全都扯了下来。 * 镜迟是突然在沧海发病的。 泽元原先还奇怪,镜迟怎么突然又回来了,没等他迎上去,少年就单膝跪在了卫城外。 心悸胸痛、眩晕耳鸣、视野模糊,灼痛从胸口蔓延到每一根神经末梢,心底一片无望。 这是镜迟病发时最浅显的身体感受。 所幸时值半夜,没有鲛人撞见。 泽元忙不迭将镜迟移进了寝殿。 从少年第一次病发开始,百年间的无数次,都是他一个人捱过来的。 药物、针灸、灵力,这些东西用在他神的躯体上,无异于石沉大海,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泽元觉得自己就不应该逞能,答应其他长老为海神治病,他根本就束手无策,他揣测不到海神在想什么。 她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他为什么还会发病。 找不到病因,怎么治病? 明浅闻讯赶来,看见躺在床榻上的镜迟,柳眉轻皱:“我去把那只鬼带来沧海!” 泽元拦住她:“你忘了神主说过什么?他不允许你再进入不夜天岛。” 明浅怒道:“那怎么办?!就让他一直这样?你不是每次都能见到,我却是每次都能看见,他每一次潮汛期和病发都会躲到不夜天岛。”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从没见过哪一个神,脆弱成这样。” 泽元忽然问:“他为什么会回云梦泽?” 明浅:“什么?” 泽元:“他以往病发都是在不夜天岛,为何这一次回了沧海?” 海神不回沧海还有另一个原因,沧海子民不能接受他们的守护神有弱点,他在沧海子民眼中的形象,必须坚不可摧。 镜迟的病,只有少数人知道。 “我和你同在沧海,你不知道的事,我又怎会知道?” 说罢,明浅旋即意识到什么,传讯回不夜天岛。 半炷香后,明浅收到不夜天岛神侍的回讯,不夜天岛果然发生了变故,那只鬼趁着月黑风高逃跑了。 明浅讽刺一笑:“找了两百年,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家呢,只想远离他。” 泽元得知这个消息,沉默良久。 他倒是挺能理解昭栗的,谁会愿意跟一个人利用算计过自己的人,重新在一起。 明浅蹲在榻边,少年面容一如既往的精致隽秀,眉头紧皱,平添几分不羁。 分明更长久陪在他身边的人,是她啊。 * 拓荣城鱼龙混杂,却也热闹非凡。 昭栗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但也玩得很开心。 只不过厮混的这几日,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当她回头,却又什么都没有。 奇怪。 昭栗权当是错觉,照常玩到天黑,回客栈睡觉。 深夜,房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爬上她的床榻,从床尾到床头。 昭栗蓦地翻身,一只手抓住它! 毛茸茸的触感。 昭栗睁眼打量手里的小灵兽。 《百妖谱》记载,食铁兽四肢、耳朵和眼睛周围的毛发是黑色,其余全是白色。 昭栗揪它的耳朵:“原来就是你这个小家伙一直跟踪我。” 食铁兽疼得大叫起来,四肢不停地扑腾,十分憨态可掬。 还挺萌的。 昭栗暂且放过它的耳朵,说道:“你跟踪我干什么?” 食铁兽唧唧哇哇一连串,昭栗一句也没听懂,凭她现在的修为,暂时还做不到跨物种交流。 昭栗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啊,我听不懂你说话。” 食铁兽唧唧哇哇又是一大段。 昭栗:“你是不是骂我了?” 食铁兽点头。 可恶! 竟然就这么承认了。 昭栗被气到:“我认识你吗?” 食铁兽再次点头。 昭栗左思右想,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曾在哪儿,见过这个有点坏的小萌物。 她一生积德行善,从不欺负弱小。 昭栗与它商量:“拓荣城有黑市,我明天去黑市找个修为高的能人异士,让他翻译一下,咱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行不?” 食铁兽指指昭栗枕头。 昭栗:“你也要睡觉?” 它点头。 昭栗把它放在床上:“别想着偷袭我。” 醒时天已大亮。 昭栗被食铁兽催着起床,困倦地洗漱完,然后把它装进如意囊,拉开门准备出去。 几乎是一拉开门,那个蓝色的高大身影就走了进来。 客房的门很小,容不下两个人同时进出,他如果想进来,昭栗此刻就不能出去。 但她反应极快,化作一缕青烟从缝隙中穿了出去。 谁知,刚飞出门槛,手就被拽住。 昭栗回头看,两枚指环间像是有股磁力,紧紧地吸在一起。 镜迟也没想到,抬了抬手。 昭栗被这股磁力拽近一步,没好气地道:“放开我!” 镜迟垂眸:“是你的那枚,在吸着我的这枚。” 磁力正是从她右指的环中流出,如锁如扣,缠绕着镜迟指上那枚。 昭栗抬眼看他:“解开。” “解不开。”少年缓缓开口,“这两枚神器是一对,只要有一人想逃离,两枚指环就会自动吸附在一起。” 昭栗愣愣地看着他,不可置信地说:“所以,你从答应给我神器开始,就已经是在算计我了吗?” 她忽然摊开手心,指间环戒应念变回法杖,毫不犹豫地掷向镜迟,转身就要离开。 脚步尚未迈出,那柄破晓法杖竟又化回指环,稳稳圈回她纤细的指上。 两枚环之间磁力未消反涨,纠缠愈紧,仿佛生来便该相连。 镜迟:“不是……” 昭栗注视着指间银环,语气复杂地说:“那你为什么要给主动给我一个,可以困住我的神器?报复我吗?把我带回不夜天岛继续受你族人的欺辱吗?” 窗外,原本轻盈的云倏忽间变得阴阴沉沉。 “我知道我对不起鲛人族,即使我下无间地狱,受千刀万剐,也无法换回一百零八名鲛人的性命,可是我已经死了啊,该受的惩罚我都已经受了。当初帮你的时候,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镜迟心脏阵痛。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要被风声掩盖:“我只是,单纯地想帮你。” “我知道。”镜迟说。 昭栗神色不解:“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带到不夜天岛?给我这样一个神器?” 镜迟低声道:“许多神器,在感应到主人的丢弃后,会主动与主人解开契约,这两枚指环却把我们越拉越紧,是因为它们无法违抗两位主人的本能。” 昭栗怔怔地看着他。 镜迟轻声说道:“我们是相爱的。” 无法说出口的话,无法问出口的问题,此刻由冰冷神器给出了滚烫的答案。 是他们的本能,他们的魂灵,通过这相扣的指环无声宣告,他们都不想离开对方,神器才会紧紧纠缠在一起。 在意识到听见了什么后,昭栗皱眉,慌忙去摘指环:“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怎么可以同时喜欢两个人? 昭栗宁愿镜迟不喜欢她,也不希望他同时喜欢两个人,对她和明浅来说,都不公平。 这是践踏真心。 然而指环却如生入骨血,纹丝不动。 少年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在怪我吗?” 因为他曾经算计利用过她,所以当他说出爱的这一刻,显得无比荒谬可笑。 昭栗摇了摇头:“我不怪你。我喜欢你。” 对于少女的坦然,镜迟竟有那么一瞬说不出话。 昭栗忽然低下了头:“我以为两百年过去,那些前尘往事都不算数了,我曾经的朋友、亲人全都轮回转世,和我再也没有关系。我以为我和你也止步于两百年前,但其实再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还是会很开心,你成神,我替你高兴。” 身死魂消、不入轮回的百年,昭栗待在暗无天日的鬼界,常常回忆生前的事情,想起爹爹和他做的汤,想起无极宗的师兄师姐,还有十六岁遇见的少年。 那些美好的人和事,竟然都在她的十六岁时戛然而止。 她不怪爹爹,不怪镜迟,一个是为无极宗,一个是为沧海子民,他们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只是有点失望,为什么她信任的人都要这么对她。 积压的委屈、悲痛、难过,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鬼没有眼泪,情感调动全身机能,也只能从眼眶落下几滴血液。 昭栗血泪如珠,大颗掉落:“但你不能因为我喜欢你,就把我带回不夜天岛,整个海神殿,除了潇潇,所有人都讨厌我,我不想待在那里。” 第35章 “你也不能同时喜欢两个人,你喜欢了明浅,就不能再喜欢我,这样不对。” 她曾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他。 她一直以为他是恨她的,讨厌她的。 可是他说他爱她。 镜迟看见她泣血,阵痛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个尘封许久的事实,终于再次破土而出,不停地敲打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 ——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 少年握住她冰凉的手,源源不断的神力输送进少女体内。 砸在两人手背的血珠,一滴一滴,由黑变红、变粉、变得清澈透明。 昭栗的躯体渐渐温暖起来,这感觉奇异得像是死而复生。 镜迟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抱歉,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我的潮汛期快到了,必须要回到不夜天岛。” 他在鬼界附近布置过很多阵法,那是他第一次感应到她,感应来得突然,恰好撞上潮汛期。 他没有了鲛珠,潮汛期极易失控,他不想回到沧海,就只能躲到不夜天岛。 如果不是因为潮汛期,他应该会把她带到一个景色秀丽的地方,然后告诉她,他很想她。 神力还在无止尽地输送。 等到她的体温高于自己,镜迟才松开她:“我不喜欢明浅,她待在不夜天岛是长老团的决定,我不能违背长老团的决定,他们要确保他们的海神还活着,还是沧海子民的守护神,就必须派人监视我。” 不夜天岛的每一个鲛人,都是为监视海神而存在。 昭栗抬起湿漉漉的眼眶:“不喜欢一个人,也可以和她睡觉吗?”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所以23:30更新>_< 感谢【林木木、言寺】小仙女扔的地雷~[猫爪] 第24章 苦楝观音 镜迟鲜见地愣住:“你听谁说的?我和别人睡觉?” 昭栗嗫嚅道:“你们鲛人的潮汛期不都是需要……才能缓解?” 镜迟盯着她:“所以你以为?” 难道不是她在问他? 为什么昭栗总觉得是她正在被质问。 太被动。 不能这样。 昭栗眼眸清凉水润, 不躲不避回视他:“所以我以为。” “我没有过。”镜迟很快地回答。 食铁兽突然跳了出来,从昭栗手臂跳到镜迟手腕上,对着他的手腕咬了下去! 少年手腕被咬得渗血,留下两颗虎牙印。 实在听不下去! 赤裸裸的渣男! 妥妥的欺骗良家女鬼! 镜迟抓住哇哇乱叫的食铁兽, 对昭栗说:“它在骂我。” 小萌物被少年捏得喘不过气, 眼皮翻开, 吐出舌头歪在一边, 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昭栗焦急地说:“你轻一点, 轻一点!” 镜迟将半死不活的食铁兽还给昭栗:“你养的灵兽?” 昭栗尝试给它做心肺复苏:“不是, 昨晚才遇见的。” 镜迟输了点神力给它, 一丁点神力就让食铁兽恢复如常, 他原本也没下死手。 食铁兽不可思议道:“昭栗, 不会真的他说什么, 你就信什么吧?男人最懂男人,我告诉你,男人的话不能信, 你要是信男人说‘我只爱你’,我都不必看你的八字, 你这辈子至少和离三次!” 昭栗眨眨眼。 少年目光落在昭栗身上, 似乎也在等她的回答。 昭栗沉思片刻,看向食铁兽,惊讶道:“你居然会说话了!” “我靠!”食铁兽震惊,“你现在能听懂我说话?” 昭栗点头。 食铁兽掐腰:“那正好, 不用去黑市,我俩的账也能算一算了。” 昭栗:“我俩的账?” 食铁兽:“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昭栗:“我都不认识你。” 食铁兽气得两腮鼓起来:“是你说,跟着你去攒功德,不会再让我投胎成畜生的, 为什么救了配阴婚的小姑娘,我还是投入畜生道了?!” 昭栗恍然大悟:“你是李富贵?” 食铁兽斜她一眼:“不然呢?” 昭栗微微笑起来,捏了捏它脸颊:“你怎么投胎成灵兽了?这不挺好的嘛,灵兽是开了智的,不属于畜生道。不过,我好奇为什么你投胎了还有记忆?” 说到这个它更是来气,食铁兽怒道:“你忘了我是怎么投的胎吗?我他娘的是被脏东西扔进六道轮回仪的!我没过奈何桥,没喝孟婆汤,得亏如此,不然我就上了你的当,吃了这个哑巴亏!” 昭栗摇了摇头:“我没有骗你呀,你不是没投胎成畜生吗?” “我现在这个样子和畜生有区别吗?”食铁兽破罐子破摔,“我不管,都怪你,你得对我负责!” 镜迟眸色暗下来,静静听着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他就不该给它那丁点神力,让它会说话。 昭栗叹息:“怎么负责?” 食铁兽:“当然是想办法让我变成人!” 昭栗无奈地道:“我帮不了你,你现在是活物,我没办法带你回鬼界攒功德。” 食铁兽转了转眼珠,说道:“那你就留在人界带我攒功德。” “我在人界待不了几天,必须要回鬼界。”昭栗提议道,“要不然你跟着镜迟?他比我厉害得多。” 镜迟冷冷瞧它一眼:“我不要。” 食铁兽轻嗤一声:“谁稀罕。” 昭栗斟酌道:“你如果在人界安分守己的话,说不定来世也能投胎成人。” 食铁兽哀嚎着从昭栗手中挣脱,在地面撒泼打滚:“我不管我不管!你这个鬼一点诚信也没有,骗我说不会让我入畜生道,其实就是为了让我帮你背新娘!” 隔壁的门被拉开,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走了过来:“囔囔什么呢?!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客栈你家开的啊!” 镜迟倚在门口。 拓荣城隔三岔五就会有暴乱发生,昭栗在这儿的几天就见过好几次,每次两三拨人一言不合抄起凳子就抡,打得头破血流。 昭栗怕镜迟与他们争执起来,只好道:“行啦行啦,我帮你,反正离我回鬼界还有两天,趁此间隙帮你。” 食铁兽立马停止嚎叫:“好!” 昭栗再回头看,俩汉子对镜迟笑笑,又离开了。 还记得镜迟当年是怎么和她说的来着。 ——我不太会与人相处,你教教我。 昭栗走出客栈,李大刚伏在她肩上。 镜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客栈不远处有面告示栏,张贴的都是各种悬赏令。 昭栗精准地在各种杀人越货的悬赏令中,找到了两张无关紧要的八卦告示,说的是两名诗人从相识相知相恋,到和离,再到现在的写诗互骂对方。 昭栗唇角禁不住漫开笑意,诗人就是有文化,连骂人都这么有意思。 “这个这个!”食铁兽指着其中一张告示,“何府大小姐重病缠身,疑似撞鬼,多次寻医无果,特请各方能人异士为小女看病,报酬三百两黄金。” 话落,突然出现一只净白修长的手,将告示揭了下来,镜迟看了两眼,说道:“我陪你一起。” 食铁兽悄声道:“别让他跟我们一起,他刚刚差点把我捏死。” 昭栗有点儿烦躁,似乎有两个小人在她脑海里打架,理智说不要相信他,本能说再相信一次。 青莲鬼王曾告诉过她,如果觉得生前的事太痛苦,可以偷偷去孟婆那里讨一碗汤,把乱七八糟的事全都忘掉。 她动摇过,但最后总是退缩,生前的亲人和朋友,她一个都不想忘记。 昭栗正欲开口拒绝,两枚指环立即紧紧吸在一起。 镜迟弯唇,抬了抬手:“它说,你想和我在一起。” 昭栗蹙眉。 好烦呀! 这东西怎么这么烦?! * 何家家主是拓荣城第一富商,能在这种地方干出一番成绩,手段不容小觑。 简单地向院护说明来意,他们便被带进府邸。 昭栗原以为家主何康,会是位鹞目鹰睛的商人,又或者是位魁梧奇伟的汉子,没想到竟是副微胖慈祥的憨厚样儿。 真是人不可貌相。 阳光明媚的晴天,房舍被日光照得透亮,屋内却依旧点满了蜡烛,昭栗略显诧异地与镜迟交换了眼神,少年神情平静无波。 乳娘解释道:“我们家小姐八字轻,每次睡觉,无论白天黑夜,屋内都得点满蜡烛,不然容易见鬼。” 这屋内点的可不是普通蜡烛,而是长明不灭的人鱼烛,从鲛人体内取出来的。 何康的儿子不计其数,女儿就这么一个,还是情比金坚的发妻所生,打小就捧在手心里宠,难怪舍得用千金难求的人鱼烛。 昭栗落目看向床榻上弱柳扶风的何雨眠,很明显是丢了一魄,才导致的昏迷不醒。 第36章 她道:“何小姐第一次撞见不干净的东西是什么时候?” “四岁。”何康回忆道,“她娘亲去世的头七,我带着她在灵堂守灵,她指着屋外说看见了娘亲。” 头七回魂夜。 民间百姓会在这日,准备一桌故者生前爱吃的菜,半生饭倒扣,插一双筷子,等待故者最后一次魂归故里。 一般来说,这种飘荡的亡魂,普通人看不见,能瞧见这些的人,体质纯阴,经常撞鬼。 即使是看见,亡魂也不会轻易伤害与自己毫无瓜葛的人,但有些鬼魂死不瞑目,怨念极重,无差别攻击。 何雨眠多半是招惹上后者了。 处理见鬼这种,对昭栗来说,也算是专业对口:“何小姐这种情况有多久?” 乳娘:“半个月。” 半个月,没过二十一天,还能找回来。 何康和乳娘离开房间后,昭栗准备探一下何雨眠的魂识,看看是哪里的孤魂野鬼叼走了何雨眠的魂魄。 镜迟看着她,说道:“你探,我替你守着。” 灵力从昭栗指尖进入何雨眠眉心。 昭栗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在那个空间,她不仅看见了何雨眠的魄,还看见数以千计的残魄! 画面陡然颤动,一张人脸放大突现在昭栗眼前,一半极为冰肌玉骨,一半极为溃烂丑陋。 下一秒,昭栗被那鬼驱赶了出来。 见昭栗睁开眼,食铁兽忙不迭问:“找到了吗?找到了吗?” 昭栗点头:“苦楝镇观音庙。” 窗外的风吹进屋内,人鱼烛火焰晃荡一下,又熊熊燃起。 何康和乳娘还候在屋外,昭栗向他们提起苦楝镇观音庙。 乳娘说道:“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陪小姐回外祖家探亲,路过一个破败小镇,镇子里有一座观音庙,小姐向来信这些,就进去拜了拜。” “苦楝镇?”何康奇怪道,“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镇子,从拓荣城到眠眠外祖家,的确有一个荒无人烟的镇子,但它叫永阳镇。” 改名的镇子并不少见,况且是一个早就没了人住的镇子,在潜移默化中改了名字实属正常。 昭栗说道:“名字并不重要,我现在确定何小姐丢失魂魄就在观音庙,我们现在要启程去那里。” 何康吩咐下人:“富贵,去套马车,送两位去永阳镇!” “不用麻烦。”昭栗抬眸望向镜迟,“我们有更快的方法。” 马车哪有神仙飞得快。 离开何府府邸,昭栗忍不住问镜迟:“为什么你看见人鱼烛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柔和的光线落在她栗色的鬓发上,额前的头发随风微微摆动,镜迟仿佛看见了两百年前,那个穿着无极宗宗服的少女。 镜迟淡淡说道:“外面的世界诱惑太大,每天都有鲛人离开沧海,有的鲛人离开沧海生活得不错,有的鲛人就没有那么幸运,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即便是海神,也不能因为怕他们死,就剥夺他们的自由。” 少年宽肩窄腰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 “你站着别动。” 昭栗扯开沉重的话题,跨一大步站在镜迟身前,觉海寺的时候,差不多靠近镜迟下巴,她手心紧挨头顶,顺去镜迟锁骨位置。 叹气。 她就知道青莲鬼王给她塑造身体的时候捏矮了!昭栗当时想要一个傲视群雄的身高,青莲没同意。 昭栗仰头:“成神会长身高吗?” 镜迟自然地握住昭栗的手牵下来:“和成神没有关系,到了一定年龄才不会继续长身高。” 昭栗嘟囔:“我认识你的时候也才十六岁呀,过了两百年,我怎么没有长高?……噢,我忘记了,我是死物。” 死物是不会再成长的。 镜迟顿了顿,语气认真:“你不是死物。” 昭栗早就接受了自己的死亡:“你不用安慰我。” 镜迟抬起她的手,华光在她空荡荡的手腕绕了一圈,一条似曾相识的手链出现。 昭栗低眸打量着手链,和从前的很像,但不完全一样。 这条手链的鲛人鳞片更流光溢彩,珍珠更圆润晶莹,就连贝壳都精致无暇得像是万里挑一。 少年紧盯着她,不禁放轻了声音:“这次的珍珠是我的眼泪。” ----------------------- 作者有话说:待会儿0点还有一更[猫爪](o^^o)[猫爪] 晚睡的小可爱可以等等 感谢【61831039】小可爱扔的地雷~ 第25章 苦楝观音2 两人在苦楝镇附近的小村庄先落脚, 等晚上再进去,毕竟鬼的活动时间,都是在晚上。 昭栗向招呼点菜的小二打听:“这附近是不是有座观音庙?” “姑娘您说永阳镇的观音庙啊?”小二笑呵呵道,“是有一座, 不过那庙邪乎得狠, 还会见鬼, 俺们平常都不去祭拜。” 昭栗笑容明亮无害, 心想你现在正见着鬼呢。 “怎么个邪乎法?有人见过鬼吗?” 小二:“俺听说, 听说啊, 那永阳镇内有大片的苦楝树林, 不按季节开, 按白天黑夜开, 白天不开, 晚上开,您就说邪不邪乎吧?俺还听说,大半夜有女人在树下练剑, 有人说是个长得极漂亮的女人,还有人说是个长得极丑陋的女人, 这可不就是见鬼了嘛!” 昭栗看向镜迟, 镜迟扔了锭金子给小二。 小二抱拳道谢:“二位客官慢用!慢用啊!” 昭栗双手支着下巴:“看来既是苦楝镇,也是永阳镇。” 镜迟问:“你怎么知道是苦楝镇的?” “她自己说的。”昭栗眨了眨眼,“我听见她和那些亡魂说话,说什么私自踏入苦楝镇……什么的, 然后她就发现我了,把我赶了出来。” 小二开始端盘上菜,昭栗就把食铁兽从如意囊放了出来。 食铁兽吃得很香。 昭栗好奇道:“富贵,你现在是食铁兽, 怎么吃这些?” 食铁兽含糊道:“那是没得吃,要是天天有大鱼大肉,谁愿意吃那些东西?” 昭栗夹了块肉,送进镜迟碗里,冲他灿烂一笑。 食铁兽见状,哼笑一声:“他是神,不需要吃东西。” 昭栗:“富贵,不需要吃不代表不能吃,这顿饭都是……” “别叫我富贵。”食铁兽截话道,“你没听见何康叫他们家马夫富贵吗?我要改名。” 昭栗:“改什么名字?” 食铁兽:“李大刚。” 昭栗垂在桌下的小拇指被轻轻勾住,晃了晃,她笑盈盈地看向镜迟,少年没说话,只是冲她抬眉。 李大刚十分不满:“是我和你在说话,你看他干什么?” 昭栗回头,面不改色道:“我觉得你这个名字挺好的,比之前的好,物极必反,叫大刚或许比富贵活得更好。” 镜迟中途去结账。 李大刚吃饱喝足,拍了拍肚皮:“昭栗,你为什么要让那个男的跟着我们?” 昭栗停下筷子,嚼完了嘴里的饭,又喝了口茶,才道:“哪个男的?你说镜迟?你不是都知道,我喜欢他。” 她说得毫不避讳,仿佛这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所以她也很简单地说出来,仅此而已。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们最初的关系好像并不单纯,还知道那个男的身边莺莺燕燕不断。” 李大刚苦口婆心:“昭栗,不会他说他和那女的没有关系,你就信吧?我今天话就撂在这儿了,男人都是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你死了两百年,你凭什么觉得他会为你守身如玉两百年?” 昭栗沉默片刻:“我没有这样觉得。” “那你为什么要问他?”李大刚替她回答,“因为你打心底里还是希望听见他说,他和明浅没有关系,他这么说了,你就这么信了,所以让他跟着我们。” 昭栗无所谓地道:“想问就问咯,但又不是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我没你想的那么蠢。” 阴兵明晚就会抵达拓荣城,巡逻七日。 帮李大刚攒完功德,她就会跟着万魂幡回到鬼界,继续当她逍遥自在的阴差小鬼。 人界的一切纷纷扰扰与她都没有关系。 昭栗轻松而淡淡地说:“我是喜欢他。他长得好看、声音好听、穿衣服很有品味,浪漫、强大、懂我,和他在一起很开心。喜欢就是喜欢,很简单的,喜欢并不代表什么。” “呵呵。”李大刚冷笑,“不代表什么你喜欢了两百年。” 昭栗往李大刚嘴里塞了块肉,没好气道:“别再说了!” 两人的身份摆在这儿,注定没可能,那她不如及时行乐,镜迟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就简简单单地和镜迟相处。 简单点,随意点。 * 夜晚,苦楝镇。 陈旧破败的瓦屋之间全都是苦楝树,开得灿烂迷蒙,缓缓流动,如梦如幻,却没由来地让人胸口发闷发慌透不过气,有一股强烈的压抑感。 第37章 在这里,昭栗感受不到半点灵气,也不是鬼界的浊气,而是浓烈的尸气,不像是一个人的,更像是一群人的。 他们并没有见到传言中,树下舞剑的女子,径直走到了观音庙。 昭栗抬眼看牌匾:“上玄观音菩萨庙。” 她莫名地觉得上玄这两个字很是熟悉,像是生前在哪里听过,时过境迁,却又想不起来。 李大刚从如意囊里冒出头:“我只听过南无观音菩萨,第一次听说上玄观音菩萨,昭栗你确定鬼在菩萨庙里?” 鬼向来对一切有关佛门的东西皆是避之不及,从没出现过敢住在观音庙里的鬼,这简直就是挑战佛门的威严。 昭栗凭着记忆,脱口而出:“温陵有个上玄宗。” 李大刚:“你说这个上玄观音菩萨庙的上玄,是温陵上玄宗的上玄?” 昭栗也不确定,这两个上玄是不是同一个,但她看到这个上玄,下意识地想到了温陵的上玄宗。 上玄宗的宗主是昭剑白的好友,昭栗曾听爹爹提起,他说温陵是个四季如春,气候宜人的好地方。 镜迟带着昭栗走近庙里,说道:“昭栗,温陵的上玄宗早就灭了。” “灭了?”昭栗微微惊讶。 天下宗门担当斩妖除魔的大任,处于生死一线,两百年足够让一个宗门崛起,也足够让一个宗门灭亡,兴亡不过是弹指一念间。 这些早就和昭栗无关,但当她真的听闻某个宗门灭亡,还是不免唏嘘,仿佛看见了无数宗门弟子陨落的画面。 李大刚惊叹道:“好美的菩萨!” 昭栗极目望去,只见庙内菩萨雕像玉容沉静,丹唇未启,美得不可方物。 然而美则美矣,却毫无悲天悯人的神性。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菩萨。”昭栗说道,“我探何雨眠魂识的时候见到了这半张脸,另半张脸是鬼的脸。” 昭栗上前,掐诀,正想逼出装神弄鬼的亡魂,黑影便从雕像后闪出! 镜迟眼疾手快地把昭栗拉到身后,抬掌与黑影相击。 昭栗定睛,借着皎皎月光,看清黑影的模样,身材魁梧、满头白发、没有瞳孔,露出在外的皮肤上爬满了青筋。 是一名被炼化的药人。 蓝色华光和紫色流光此消彼长。 华光迸发,药人被击飞,撞破石墙,倒在庙外。 少年握住昭栗肩膀,轻声询问:“有没有受伤?” 昭栗愣愣地摇了摇头。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挡在她身前。 李大刚不停地拉扯昭栗衣袖。 昭栗感到肩上湿润,抓住他的手翻过来看,掌心在流血,是方才与药人交手时受的伤。 镜迟动了动手指,伤口瞬间愈合。 她这才真切地感受到,神的自愈能力竟然如此强大。 李大刚还在拉扯昭栗衣袖。 昭栗垂眸:“你老是拽我干嘛?” 李大刚气急:“他又来了!” 药人直挺挺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往庙内走来。 镜迟低眸浅笑:“想不想玩一个好玩的?” 昭栗盯着少年唇角的弧度,有些失神:“什么好玩的?” 镜迟站至昭栗身后,右手手指滑进她指缝,带着她食指在半空画圈。 药人被怪力托了起来,随着她手指画圈的轨迹,在空中转圈,从这面墙撞到另一面墙,很快整个庙都千疮百孔,屋顶摇摇欲坠。 镜迟在她耳后轻轻地道:“这不是普通的药人,背后炼他的人实力不低。” 昭栗:“怎么看出来的?” 少年下颌懒洋洋地抵在她发顶:“因为他伤了我。” 李大刚翻了个白眼,真有够自恋的。 镜迟淡淡说道:“这种药人叫僵尸药人,没有意识,只知道进攻不知道防御,无论你怎么打,他都感受不到疼痛,也不会受伤,拥有我们俗称的不死之身。” 昭栗愣了下:“那遇见这种药人,要怎么对付啊?” 镜迟:“想知道?” 昭栗:“想知道。” “刚刚说这种药人没有意识。”镜迟语气悠悠,“想要打倒他,需要找到背后操纵他的人。” 镜迟带着昭栗画圈,药人撞上菩萨雕像,雕像被撞飞,露出蹲在雕像后念诀的小姑娘。 茶雅吓得身子一颤,随即恢复微笑,尴尬道:“你们好呀……” 李大刚嘲讽道:“不是说实力很高吗?这不就是个小姑娘。” 昭栗把李大刚摁回如意囊里,对茶雅道:“你为什么要操纵药人攻击我们?” 茶雅站起身,无辜反问:“到底是谁在攻击谁?” 昭栗将药人放下:“这地方不干净,你赶紧离开吧。” 茶雅语气强硬:“我先来的,要走也是你们走!” 昭栗见她也就十五六岁,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不知她为何摸进危险的苦楝镇,皱了皱眉:“这里很危险。” “担心我啊?”茶雅微微一笑,“我看你身旁的小郎君好似修为很高,要不然你把他送给我,让他保护我。” 镜迟闻言看向昭栗。 一不小心没摁住,李大刚从如意囊挣脱出来,冲着茶雅骂道:“小小年纪,臭不要脸!呸!臭不要脸!臭不要脸!” “你!”茶雅气得面红耳赤,“你们干你们的事,我找我的东西,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话落,大地震动,庙内祭台上的灰尘开始颤动。 几人齐齐被庙外的脚步声吸引,转身看去,成群结队的走尸浩浩荡荡地往庙内聚来。 第26章 婆娑世界 人有三魂七魄, 丢了哪一魂哪一魄,都会造成何雨眠这种无法醒来的状态,非死非生。 若是在这种情况下,被操纵着行走, 即为走尸。 这群向庙宇围来的走尸, 并非人力操控, 而是由爬满他们七窍的无数黑虫操控。 李大刚咂咂嘴:“这是什么东西啊?” “影痋。”镜迟道, “以寄生在人皮下, 吞食宿主的记忆为生。” 没见着鬼, 倒是先引来了这群东西, 难怪刚进苦楝镇就闻到浓烈的尸气。 猛然间, 昭栗想到一件事, 背上微微沁出一层薄汗。 她此刻才明白, 为什么在探何雨眠魂识时会看见无数残魄,这群走尸,都是和何雨眠同样的, 丢了一魄的人。 他们的魂魄都聚集在一个地方。 走尸行走缓慢,气势却极具压迫性, 越靠越近。 昭栗说道:“镜迟, 你有没有办法先控制住这群走尸,我要先找到那只鬼。” 现下她并不知道这些人的魂魄,被那只鬼藏在了哪里,只有找到那只鬼, 才有可能找到魂魄。 镜迟用术法定住了走尸。 李大刚忙问:“那我要做什么?” 昭栗低头看了眼这团子,思忖道:“就,别让人打扰我。” 李大刚:“好!” 这鬼摄了这么多人的魂魄,想必在这儿待了很久, 天下捉鬼宗门不少,它却始终没有被捉住,显然有些手段。 但同类之间,感应就容易许多。 昭栗掐诀入念。 依稀间,听见一个清幽的女声:“我劝你们不要多管闲事。” 昭栗无奈道:“我也不想,可是我要救人。” 她耻笑笑:“你知道你也是鬼吗?” 昭栗:“我知道呀。” 女鬼阴笑道:“凡人一生不过须臾百年,我赐他们永生不好吗?” 昭栗睁眼,飞身上梁,将盘在梁上的女鬼拽了下来:“好不好,你说了不算。” 女鬼被昭栗摁在地上,她的面容,和那座倒塌的菩萨雕像一模一样! 昭栗还是第一次见有女鬼敢给自己建庙,让活人跪拜自己,世人供奉的香火对鬼来说毫无用处,她究竟图什么? 李大刚夸赞道:“可以呀昭栗,一下子就抓到了。” 昭栗笑了笑,谦虚道:“还行吧。” 女鬼语气不明:“你是昭栗?” 恰在此时,庙外的走尸忽然相互攻击起来。 几团火焰悬在走尸上方,影痋见光受惊,虫群从走尸的七窍喷涌而出,走尸失了控,便开始自相残杀。 而操纵这几团火焰的,正是茶雅。 镜迟迅速把那几团火灭了,重新定住走尸,然而失了控影痋在走尸七窍里爬来爬去,走尸双脚被定在原地,双手却是痛苦不堪地抓耳挠腮。 茶雅愣了愣:“怎么会这样!书上不是说影痋怕光吗?” 女鬼阴恻恻笑道:“怕光啊,它们不正被刺激得发了狂吗?” 这群走尸有的躯体已经干枯,上了年份,有的皮肉还很新鲜,像是不久前才被影痋寄生的,拿回魂魄,也许还能救他们一命。 昭栗对女鬼道:“把他们的魂魄放出来。” 女鬼沉吟片刻:“让我放出他们的魂魄也不是不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第38章 昭栗警惕地看着她:“你在人界飘荡许久,已成孤魂野鬼,再难轮回转世,你如果放了他们,我可以带你回鬼界,请青莲鬼王帮你投胎。” “哈哈哈哈哈!”女鬼大笑起来,“我要是想转世,就不会待在这里了,我要你旁边的那个神仙……” “不可以!”昭栗打断她。 今天真是见了鬼,怎么遇见的姑娘,都打镜迟的主意? 出卖朋友的事情,她做不到。 女鬼笑着看她:“我还没说完呢。” 昭栗:“想都别想。” 女鬼:“那你也想都别想。” 一时之间,局面僵持不下。 镜迟却好似挺开心,抱胸旁观,不打扰昭栗的行事节奏,只在她需要的时候出手相助。 茶雅默默举起了手:“我有一个办法。” 李大刚急忙劝阻:“昭栗,此人不可信,尽会捣蛋,你看看刚刚她做的事。” 茶雅瞪了李大刚一眼,说道:“你们想救这些走尸,就必须找到这些走尸的魂魄。书上说,鬼想摄魂取魄后常会将魂魄藏进自己的识海,如果想通过外力进入识海,就必须使用搜魂术。而我,恰好会搜魂术。” 昭栗正色道:“她说的是对的,鬼的确会这样做。” 李大刚依旧不信:“小心她别有用心。” 镜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看她身上挂的葫芦,这种小葫芦,只有须弥灵谷才有。” 昭栗打量茶雅的衣着,女孩绿色罗裙,以多而小的葫芦点缀,发髻还插着一枚木簪。 镜迟低声道:“须弥灵谷的灵女,身手一般,却能练出僵尸药人,是有一定实力的,如今除了搜魂术,别无他法,倒不如试一试。” 茶雅被三人看得心里发毛,说道:“考虑好了吗?要不要合作?我没理由害你们,我只是觉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这,太妨碍我找到东西了。” 昭栗只好道:“来吧。” 搜魂术即是通过外力进入一个人识海,探寻这个人的记忆,闻之,见之,知之,进入的空间又被称为婆娑世界。 婆娑世界广袤无边,若是未得到主人许可,强行进入,进入者便无法确定自己进入的,是主人的哪一段记忆。 也许待了很久,也只是经历了这个人最无关紧要的一部分记忆。 茶雅说道:“我建议我们全部进去,找到魂魄就出来唤醒其他人。” 女鬼被镜迟困在阵法里,又一缕蓝色华光窜进茶雅额心。 茶雅警觉,捂着额头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镜迟淡淡地道:“防止你耍花招的术法。” 昭栗紧跟着吓唬她:“如果你骗我们的话,这个术法会让你死得很惨。” 茶雅并没感到有任何不适,半信半疑地施法,四人一溜烟进了婆娑世界。 * “平庸。 这个词贯穿了我短短的十几年。 平庸的长相、平庸的剑术、平庸的父母、平庸的宗门。” 穆莹认真写完,搁下笔,又将纸团揉了揉,扔掉。 她之所见,便是昭栗之所见。 昭栗心道:“这未免也太悲观了点。” 穆莹离开书案,坐到了妆台前。 昭栗也看见了镜子里的人,身材偏胖,肤色偏黑,五官普普通通,总而言之,平庸。 转瞬间,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顺着穆莹的脸颊流下。 昭栗愣住。 怎么就哭了? 这时,屋外传来一道男声:“穆师妹,出来干活啦!” 穆莹应声,洗了把脸才出去。 穆莹跟着师兄去山上捡了几捆柴,回来时暮色已深,然后去了后厨烧火。 昭栗跟着穆莹的视角,从两人一路的谈话中得知这女鬼叫穆莹,师兄叫叶檀深,两人都是某宗门剑阁的弟子。 宗门吃的是大锅饭,烧火是件苦差事,往往一顿饭还没做完,在锅门口烧火的人已经灰头土脸。 穆莹和叶檀深一人兼顾两个土灶。 叶檀深丝毫不觉得自己堂堂一名剑修,在锅门口烧火有什么不妥,反而颇有心得,不断地向穆莹传授经验。 “这烧火也是有讲究的,灶膛里的灰烬得清理干净,柴火要干燥,最好提前分好类,引火柴、主力柴、持久柴。烧得好,省柴、火候足、饭菜香;烧得不好,废柴、满屋烟、还容易把饭烧糊。” “小飞飞跟着我烧火那几天,他就学到了很多,他现在烧得不比你差。” 穆莹被浓烟呛得咳了几声,状似随意道:“他现在怎么不跟着你烧锅了?” 叶檀深帮她柴火引好,烟渐渐淡去,才唏嘘道:“又被打了。” 穆莹愣了愣。 上面炒菜的师姐喊道:“第一个锅的火可以停了。” 叶檀深“欸”了一声,将余火扑灭。 穆莹回过神:“师兄,我真的长得很丑吗?” 叶檀深看都没看她,随口道:“你虽然长得丑,但是你心地善良啊,这脏活累活,没有女孩儿愿意跟着我干,就你愿意。” 穆莹:“……” 结束时,叶檀深让穆莹别动,给她擦了擦脸:“怎么烧个柴,把脸弄成这样。” 穆莹微笑道:“谢谢师兄。” 叶檀深也笑:“不客气。” 晚饭间,同门的弟子嬉笑着看向她。 穆莹不明所以,快速吃完饭离开,回到房间才发现,脸庞被叶檀深用锅灰画了几道胡须,她竟然还乐呵呵地跟他道谢! 过了两日,穆莹摒弃前嫌,继续跟着叶檀深烧锅。 昭栗觉得穆莹真是脾气太好。 * 角落里几个弟子在揍人,差不多的年纪,同样的宗服,穆莹还是一眼就能认出,那个蜷缩在地上的人是谁,江雪飞没有反抗,没有声息。 几个弟子骂骂咧咧,脏话连篇。 穆莹抬脚想走,这几个弟子不止是剑阁的,若只是剑阁的,她尚且可以告诉父亲,但若是涉及到别的阁,穆阁主就管不了了。 谁让剑阁在整个宗门最废,穆良谟在宗门最没有话语权。 “学声狗叫给爷几个听听。” “汪!汪!”少年毫不犹豫地叫出声。 人群中爆发一阵哄笑和口哨声,然而下一秒,清脆刺耳的巴掌声响起,罗韧舟道:“不够像。” “我是狗彘,我是狗彘,我是狗彘。” 那是极好听的少年音。 罗韧舟拿鞋底碾上江雪飞的脸:“别停啊,师弟。” “我是狗彘,我是狗彘,我是狗彘。” 一遍又一遍,机械地重复。 昭栗已经听不下去,奈何她只是穆莹的耳目,无法做出任何改变局面的行为。 韩萧推开罗韧舟,说道:“对我们师弟好点,人上次被你踩烂的手还没恢复呢。” 韩萧弯腰,拍拍江雪飞的脸:“还能拿剑吗?玩点别的吧,总是身体上的折磨多没意思。” 江雪飞睁开漆黑幽深的眸子。 韩萧勾唇,叉开腿,一撩宗服:“钻胯会吗?” 罗韧舟笑出声:“来,师弟们排好队。” 江雪飞艰难地撑起身子,往前爬,地面印出一个个血手印。待他钻到韩萧胯-下时,韩萧猛地合上腿,夹住他的头。 韩萧笑道:“通关口令是什么?” 江雪飞哑声道:“我是狗彘,我是狗彘,我是狗彘。” 韩萧满意地放他钻到第二个人胯-下。 “够了!”穆莹冲出来打断他们。 韩萧吊儿郎当道:“师妹也想玩吗?那得到最后面排队。” 罗韧舟嬉笑道:“做个人吧韩萧,你让一个姑娘跟我们玩这个,缺不缺德?” 穆莹一字一句道:“你们放了他。” 几人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罗韧舟挑了挑眉:“你说什么?” 穆莹重复道:“我让你们放了他。” 罗韧舟的手已经抬了起来,被韩萧拦住,并对其他几个弟子说:“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你们不知道,我这丑师妹最爱告状了。” 罗韧舟:“怎么,你还能怕穆良谟不成?剑修混到穆良谟这份上,也算是耻辱,他这个师父未必能打得过你吧。” “滚一边儿去。”韩萧笑骂,“我可是上玄宗最尊师重道的好弟子。” 昭栗一怔。 这是上玄宗?! 这是已经灭门的上玄宗! 这是上玄观音菩萨庙的上玄! 昭栗气得不行,好想抡这几个人模狗样的弟子啊! 这群人若是在无极宗,早就被长辈教训五六七八回了,无极宗最忌讳弟子不睦,仗势欺人。 韩萧将嘴里含着的草弹到穆莹脸上:“丑八怪赶紧把窝囊废带走吧。” 几个弟子又踹了江雪飞几脚,才勾肩搭背地离开。 穆莹伸手欲扶江雪飞,少年躲开她:“我脏。” 穆莹无措地收回手:“他们打你,你不会躲吗?告诉我爹也许没用,那告诉宗主,宗主的话他们不敢不听。” 第39章 江雪飞狼狈起身,淡淡说道:“你以后离我远点。” ----------------------- 作者有话说:副本不长,会加更快速走完,等会还有一更 前面有锁章不用太在意,是我又被举报了 上夹子那天就一直在被举报,我以为下了夹子就不会再被举报,很显然并没有,还挺不理解的,毕竟我很凉[化了] 申诉是会有修改的,实在抱歉,小剧场是给小可爱们的补偿 【小剧场】 之插花 昭栗:插花也有很多讲究吗? 镜迟捞过她抱着:上轻下重。 昭栗:我知道,轻盈的花放在上面,笨重的花放在下面。 镜迟抱着她颠了一下:高低错落。 昭栗:懂了懂了,花要分开,不能聚在一起。 镜迟倾身吻住她。 昭栗被亲得不断后仰:这和插花有什么关系呀? 镜迟:俯仰呼应。 感谢【换个人间、53093045】小可爱扔的地雷~ 第27章 杀妻证道 江雪飞不是通过正规途径进入上玄宗的。 当年奉天的青岚宗全体入魔, 上玄宗实施清剿行动,战争结束,穆良谟在奉天捡到年幼又孤苦无依的江雪飞,把他带回了上玄宗。 普通人想入宗门需得经过层层考核, 放眼整个宗门, 就连最外门打杂的弟子, 在凡夫俗子中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根骨。 若是你历经千辛万苦、九死一生通过考核, 转眼看见有废柴关系户空降宗门, 你气不气? 穆莹知道, 江雪飞被打多半是这个原因。 江雪飞让穆莹远离他, 穆莹不会听, 还要屁颠屁颠地去给他送药。 穆莹清楚他的行事作风, 今天该他执勤, 即便受伤也不会偷懒,不过等她到江雪飞负责的菩提书院时,那里已被扫得干干净净, 片叶不留。 她转身便去了他的舍宅,敲了敲门。 “进。” 穆莹推门而入, 只见少年坐在榻边, 上身赤裸,是充满偾张力量感的薄肌,乌黑长发垂在肩上,黑与白形成鲜明对比。 江雪飞嘴里咬着布帛的一端, 包扎缠绕,身旁是刚换下来的,大片染血的布帛。 穆莹一怔,立刻转过身去。 昭栗听到了少女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 江雪飞抬眸看她一眼, 没有说话,继续包扎。 穆莹抬了抬手里的药箱,羞赧道:“我、我是来给你送药的。” 半晌后,她听见衣服的窸窣声。 江雪飞走近,接过她手中药箱:“谢谢。” 穆莹支支吾吾道:“你一个人包扎不方便的话,可以找叶檀深师兄帮忙,或者……找我帮忙也可以。” 江雪飞极轻地“嗯”了一声。 今晚穆良谟得空,陪穆夫人和穆莹吃饭。 烛火昏黄,三人围坐在小木桌前,几碟小菜,颇为温馨。 穆良谟顺带提起了三年一次的宗门大会。 宗门大会,天下宗门齐聚,英雄如过江之鲫,是绝顶高手的游戏场,上玄宗剑阁从来都只是重在参与。 穆良谟说着,这对母女压根不听,穆夫人给穆莹夹菜。 穆莹抱怨:“都是娘亲给我吃得太好了,才把我养得这么胖。” 穆夫人微笑道:“莹莹哪里胖,这是有福气。” 他作为一家之主,竟然一点威严都没有,穆良谟拿筷子敲了敲碗:“我说话,你们听了没有?” “莹莹,你去看江雪飞,他好点没有?”穆夫人问。 穆莹情绪不高:“就还是老样子,旧伤未愈,新伤又来。” 穆夫人叹息道:“这孩子可怜,你等会把我熬的汤送点给他。” 穆莹点头。 岂有此理,忍无可忍,穆良谟提高了音量:“莹莹,转眼你也快十六了,得想着点正事。虽然今年秋季的宗门大会你不能参加,但是下次你就可以参加了,得早做打算。” 穆莹抬眼:“爹,哪一次咱们宗门剑阁不是垫底?有什么好打算的,还能比这个排名更低吗?” 大会排名分个人排名和宗门排名,以实力对个人进行排名,并赋予分数,按照宗门弟子的分数总和对宗门进行排名。 剑术一道有两个雷打不动的第一,第一无极宗剑阁,倒数第一上玄宗剑阁。 穆良谟苦口婆心:“以往都是垫底也不错啊,没有退步空间,每次都能毫无负担地上台比赛。” 穆莹吐了吐舌头:“也许吧。” 穆良谟郑重道:“我们剑阁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这次的宗门大会,争取拿个倒数第二回来!” 穆莹和穆夫人相视一笑。 穆良谟继续说道:“今年就不让你那叶檀深师兄去比赛了,不顶用啊,烂泥扶不上墙,要是比赛烧锅灶,他倒是还有点用。江雪飞今年满十六了吧,让他这小子去。” 穆莹愣了愣:“他不行吧。” 昭栗的第一反应和穆莹一样。 江雪飞,怎么看……都不太行,还带着一身伤。 宗门大会的比赛向来激烈,在无极宗,大会的前一个月,小剑篁就要进行内部角逐,只有名列前茅才有资格代表小剑篁出战。 到了上玄宗,谁出战就是一句话的事。 * 宗门大会如期而至,江雪飞被穆良谟带去比赛,除了他和韩萧,还有其他东拼西凑的几人。 上玄宗一下子少了许多人,穆莹干的活变得更多,扫地烧锅,洗衣服砍柴,一件不落,干多久都不嫌累。 倒是一拿起剑,就开始腰酸背痛。 叶檀深拍拍穆莹的肩,欣慰地道:“很有我当年的风范,我允许你继承我的衣钵,穆莹师妹是我烧火棍的第一传人。” 穆莹不解:“你这么随性,当初为什么还要千辛万苦来到上玄宗?” 叶檀深叹了口气:“环境使然,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你看过去那些叫得出名字的剑修,最后有几个是好下场?飞升的寥寥无几,死于非命的占大多数,我的剑术能自保就行。” 剑术一道,很久没有人飞升过了,实力难得,比实力更难得的,是机缘。 穆莹和叶檀深正蹲在锅门口看火候,外面一阵欢天喜地的哄闹。 烧饭的师姐出去打探完情况,说道:“是师父他们回来了。” 那便是宗门大会结束了,打穆莹记事起,每次宗门大会结束,众人回来都是死气沉沉的,这还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不同的氛围。 叶檀深不屑道:“这么热闹,咋地,还能是我们剑阁得了倒数第二?” 师姐想了片刻:“这次似乎是正数。” 叶檀深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吹牛逼,我都没去,还能拿正数?” 穆莹干完活离开后厨,听见整个剑阁都在讨论此次宗门大会。 “这次第一又是无极宗的弟子!” “每次前三都是被无极宗包揽,比赛到最后,倒像成了无极宗内斗。” “我们宗门也不差呀,有很大的进步!” “我们剑阁这次能从倒数第一,冲到正数第十三,也很厉害,这次多亏江雪飞,他入围了八强。” 穆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头脑一热就往江雪飞的舍宅跑,秋风吹起小姑娘的额发,晃晃荡荡。 到了弟子舍宅,穆莹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整理头发和衣裙,缓步往江雪飞的那间走,不断默念待会要说的话,恭喜你,真厉害,特别棒。 上玄宗剑阁弟子人少,每个人都是单独的舍宅,穆莹却在江雪飞的舍宅外,听见了不属于这间舍宅主人的声音。 “知道韩萧师兄喜欢叶楚楚吗?” “当时怎么说的,让你输给韩萧师兄,韩萧师兄就能和叶楚楚对垒,你小子卯足了劲打是什么意思?” “你这种肮脏的人,也配和叶楚楚对垒?难不成你也喜欢叶楚楚?” “我看这货就是喜欢叶楚楚。” 穆莹一时脚底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你要是真拿个第一回来,也不说你什么,可你不还是输给了叶楚楚,连第一苏世遗的面都没碰上。” 昭栗愣住,苏世遗宗门大会剑道第一,是她死的三年前! “把他手筋挑了,看他还能不能拿剑。” 伴随一声痛呼,穆莹猛地回神,踹门进屋,又是韩萧和罗韧舟他们几人。 少年被几人摁在地上,鲜血从两只手腕喷涌而出,漫过青筋,很快就在地上聚成了大滩血洼。 江雪飞面无表情地盯着深可见骨的裂口,皮肉狰狞地向外翻开,露出其下模糊的黄色组织,几滴血珠甚至飞溅到他的脸上。 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这画面像一记重击,狠狠砸在穆莹的胸口,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如果方才没有停顿,是不是就可以阻止这一切了? 韩萧阴测测道:“呀,师妹又来了。” 穆莹罕见地发怒:“他是剑修,你们怎么能挑断他的手筋?!我一定会告诉宗主!” 第40章 这话瞬间激怒了韩萧,他一手抓住穆莹后衣领,把她的脸摁在血洼里:“穆莹,你不要以为你是穆良谟的女儿,我就不敢动你。你可以试试,告诉了宗主,是我先死,还是这个小白脸先死。” 罗韧舟忽然笑出声,蹲下来,揪住穆莹的头发强迫她抬头:“你是不是见他长得好看,喜欢他?” 穆莹不敢看抬眼,他狼狈,她也狼狈,她不怕见他狼狈的模样,却怕他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罗韧舟微微一笑:“不然你还能喜欢他什么?喜欢听他学狗叫吗?但是狗喜欢长得漂亮的叶楚楚,不喜欢丑八怪。” 江雪飞静静地将目光从两手手腕,移到穆莹身上,她垂着眼,没有半点声音。 穆莹脑袋撞在地上的刹那,整个人就如同行尸走肉般,被他们羞辱。 分明同是上玄宗的弟子,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像是天生的仇敌,存在即代表要被打压和凌辱。 她恍惚听见他们说江雪飞不喜欢丑八怪。 恍惚听见他们把匕首扔在地上,说,剑修,从今日起,他不是了。 恍惚听见他们离开了屋子。 穆莹愣了几秒,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又把江雪飞扶了起来:“我现在和你一样脏了,可以扶你。” 她四处看了看:“你包扎的药物在哪?” 他没有吭声,暮色透过窗棂洒进来,少年漆黑的眉眼隐在暮色里,看不清情绪。 穆莹在柜子里找到了所剩不多的药物,一边为他包扎,一边安慰他:“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手,相信我。” 他始终没有说话。 穆莹也觉得她这话说得有点假大空,手筋都被挑断了,即便日后痊愈,也不可能恢复到最好的状态,无法长时间持剑。 也就是说,江雪飞从今日起便和剑道无缘了。 给他包扎完,穆莹抬手抹了下脸,血迹已经干涸,发丝被凝固成一缕一缕。 小姑娘低声问:“我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浴具?我这样回去,我娘肯定又要担心。” “没有热水,要现烧。”冷淡的男声。 穆莹抬眸:“我现在烧,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在男孩子的房间沐浴,这听起来很不合规矩,但所谓的规矩,和娘亲比起来,轻如鸿毛。 若是让娘亲发现,定又会去压力穆良谟,让穆良谟给她讨一个公道,穆良谟在上玄宗各位前辈面前本就说不上话,她不想让爹爹为难,也不想让娘亲担心。 再者,穆莹怕这事捅出去,韩萧他们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江雪飞现在是真的毫无反抗之力。 她以后避着点韩萧就是了。 屋外就有口井,弟子们有时懒得去浴池洗澡,就会在舍宅内弄个简易的烧水架,像江雪飞这种不合群的人更是如此。 穆莹打了水,用简易烧水架烧热,在简陋的帘子里简单地擦净了身子和头发。 在碰到额角的伤口时,穆莹疼得咬了咬牙。 她从没被人这么打过。 从前穆莹总觉得江雪飞身上的味道和别人不一样,他没有这个年龄段男子汗涔涔的臭味,即使练完剑,也是很清淡的香气,像清风,像初雪,像松针。 原以为他是用了什么香料,今天她用了他的皂角,才知道他身上只是普通的皂角香。 穆莹收拾好,夕阳已然下山,天空还是白的,但月亮已经悄然爬上天空,江雪飞坐在屋外的台阶上凝视着月亮,静静发呆。 她以为他是在为手的事情难过,后来她才知道,根本不是,少年是在想入魔。 穆莹看着他背影:“我烧了很多热水,都灌在暖壶里,可以直接用,最近就不要再去菩提书院扫地了,我帮你扫。你的伤口不能沾水,衣服换下来,就放在那,我抽空过来帮你洗。” 江雪飞沉默。 第28章 杀妻证道2 修士恢复身体比普通人快许多, 江雪飞的手正常生活没问题,练剑就不太行。 穆莹听叶檀深说,天底下医术最好的人来自须弥灵谷,上一次苍生道飞升的上神便是出自那里。 琢磨着上神后辈的医术应该不会太差, 穆莹去了须弥灵谷。 须弥灵谷隐于世外, 踪迹难寻, 穆莹一路问, 一路找, 走了许久, 也没有见到须弥灵谷的影子, 倒是在半路遇见一个瞎子, 拽着她的手要给她算命。 穆莹病急乱投医:“你给我算算, 往哪走能找到须弥灵谷。” 瞎子劝她别去须弥灵谷。 世人皆知须弥灵谷是治病救人的, 如若不是重病缠身,谁愿意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去找一个世外之地,穆莹觉得这瞎子纯骗人, 心还坏。 大雪封山之前,穆莹在钩吾山望见了须弥灵谷。 山口沉睡着神兽赑屃, 龙之第六子, 其形像龟,又名霸下,赑屃背上驮着一块碑,刻着“悬壶济世”四字。 守门的灵童亲切地称呼它老六。 沉睡中的赑屃动了动:“你才是老六。” 须弥灵谷难寻, 穆莹便以为这些隐居世外的医修亦是性情不定,没想到灵童见到她,只简单地问了两句话。 救谁?为何要救? 穆莹说道:“我的师兄,他应该是一名很厉害的剑修。” 灵童引穆莹进谷, 说道:“须弥灵谷藏于钩吾山,是为了劝阻那些心智不坚定的人,唯有真心求医,方可于钩吾山见须弥灵谷。” 穆莹:“那若是心志坚定,又急于求医之人一时找不到须弥灵谷呢?” 灵童问:“你是花了多长时间找到的须弥灵谷?” 穆莹:“不到三个月。” 灵童:“有点天资的人最多三天。” 穆莹有点儿说不出话。 所以不存在心志坚定、急于求医的人找不到须弥灵谷,穆莹找了三个月,是因为她天资差。 穆莹很有自知之明,她知晓若她不是穆良谟的女儿,大概不会成为一名修士,她只适合普普通通且平庸地度过一生。 须弥灵谷没有房屋,这里的人都住在山洞里。 灵童将穆莹带到一处山洞:“你暂且在这儿住下,须弥灵谷的病人很多,轮到你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接应你。” 一连过了好几日,也没人来接应穆莹。 隔壁山洞住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喜欢串门,因他姓百里,众人亲切地称呼他百里老伯,他来须弥灵谷求的是长生不老。 百里老伯洞前空地种了一片药材,听说是可以帮助他长生不老的仙草。 又是过了很多日。 算着日子,已近新年的时间,穆夫人并非修士,是被穆良谟娶回上玄宗的,还保留着山下的习俗,都要带着穆莹过山下的春节。 穆莹说要下山历练,穆夫人虽然不舍,可最终还是答应,第一次不和娘亲过春节,不知道娘亲习不习惯,穆莹是挺不习惯的。 还有他,应该没有再被欺负了吧。 节后,依旧没有人来接应穆莹。 洞外大雪纷飞。 穆莹去了百里老伯的山洞,疑惑为什么这么多日没有人来接应她。 百里老伯大致了解穆莹的情况,说道:“带你进谷的人没告诉你?须弥灵谷有两不救,不救性命无虞,不救起死回生。” 穆莹摇了摇头:“什么意思?” 百里老伯:“这是须弥灵谷开谷千年流传下来的规矩,性命无忧,想着练出灵体,满足私欲,须弥灵谷自然不会出手相救。还有就是一个人已经死了,想复生,须弥灵谷也不会救。” 穆莹皱起眉头:“那怎么办?” 若是在须弥灵谷都求不了药,江雪飞这一生当真与剑道无缘了。 百里老伯斜她一眼:“下山啊,还能怎么办,难不成在这儿耗死?” 穆莹真诚发问:“您不也性命无忧来求长生不老,他们为什么愿意帮你?” “你什么时候见过有人来帮我?”百里老伯道,“我在这里,就是拿这条命跟他们耗着,等我快死在须弥灵谷了,看他们救不救我!每次我快死的时候,他们再把我救回来,我岂不也等于长生不老?” 穆莹扯着唇角笑了笑。 还能这样? 穆莹和百里老伯相熟之后,他竟是越发颐指气使,使唤穆莹替他挑粪给九穗禾施肥,浇完粪再拔草。 难道不应该先拔草再浇粪?穆莹心里嘀咕。 这年冬天冷得出奇,穆莹替百里老伯干活,手上长满了冻疮,又痒又疼,一不小心便会挠出血。 穆莹给自己织了个手套,这样下意识去挠,就不容易挠破冻疮,她还用剩余的毛线,给百里老伯织了个毛衣。 蛰虫昭苏,春寒料峭,山道上的雪开始融化。 穆莹渐渐意识到百里老伯说的没错,须弥灵谷不救性命无虞的人。 准备走的前一天,百里老伯莫名消失,却给穆莹留了张字条:“穆小丫头,替我照顾我的草药几天。” 第41章 穆莹捏着字条,叹了口气:“左右不急于这几天,就再帮你照看几天。” 转眼就到了暮春三月,百里老伯始终没回来,天气回暖,穆莹不仅要挑粪除草,还得蹲在那里挑虫子。 初夏的一场暴雨,把穆莹从睡梦中惊醒,她忙不迭起床去看药材,部分已被暴雨打歪,焉了吧唧地躺在地上。 穆莹迅速从屋内找出油纸盖住,才让长势茁壮的九穗禾幸免遇难。 夜里淋了雨,穆莹受了风寒,须弥灵谷依旧秉持性命无虞者不救的原则,这场高烧,是她一个人生生捱过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可能一夜,可能三天,穆莹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冲出洞穴查看草药,然而药草园空荡荡一片。 九穗禾不知何时被人全部偷了! “是我摘的。”百里老伯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我有事不得已离开,原以为这片九穗禾会就这么浪费掉,没想到你竟替我种得这么好。” 穆莹很少得到夸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不好意思笑笑:“我也没做什么,都是您之前教给我的方法。” 百里老伯让穆莹随他一起进屋,拿出一个木匣:“我养了三只蛊虫,它们昨日刚破蛹,以这种九穗禾为食,如果不是你,我就白养它们了。” 百里老伯将三只蜘蛛似的蛊虫展示到她面前,说道:“送你一只。” 穆莹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不不不……不用了。” 她自小便极恐惧虫子,在药草园里挑虫子之时,只是想着受人所托忠人之事,一咬牙心一狠,把那白胖蠕动的虫子挑出来。 没了这层负担,让她去接触看起来攻击性极强的蛊虫,她可不敢。 百里老伯:“这蛊虫种下去,能重塑筋脉。” 穆莹愣住:“重塑筋脉?” 百里老伯点头:“谷规摆在那,我不能帮你,送你蛊虫不是为了帮你师兄,是为了感谢你,没有你,这三个小家伙活不下来。” 穆莹恍然大悟:“您不是求药的,您是须弥灵谷的医者?” “眼力见差得要死。”百里老伯道,“你见过哪个要死不活的老人,像我精气神这么足?!” 穆莹憨笑。 百里老伯:“要不要?” 穆莹伸出手:“要要要!” 穆莹瞧着手心的蛊虫,竟觉得可爱至极。 这是能治好江雪飞的蛊虫。 * 穆莹从须弥灵谷回到上玄宗。 上玄宗一切如旧,只是那个在菩提书院外扫地的少年,背影更单薄了些。 叶檀深告诉穆莹:“小飞飞不能练剑后,韩萧他们找他茬的次数变少了许多,大概也觉得针对一个废物没意思,小飞飞现在和打杂的外门弟子没区别。” “但是韩萧那群人你懂的,死性不改,在菩提书院外遇见小飞飞,还是会故意欺辱他,把他的扫帚踢飞,把扫成堆的落叶弄乱。” 穆莹听着,心里泛起一层苦涩。 为什么上天不能公平一点,为什么不能对江雪飞好一点。 江雪飞没通过选拔就进入上玄宗,是他被欺辱的导火索,却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原因是韩萧和罗韧舟那种人本身就坏,他们需要一种方式去发泄心底的邪恶。 而江雪飞很不幸,被他们选中。 晚间,穆莹陪完穆夫人,来到了江雪飞舍宅。 带着穆夫人熬的骨头汤,和百里老伯送的蛊虫进屋,她一丝不苟地按照百里老伯交待的方法,给江雪飞种下蛊虫。 先是在手腕割破一个小伤口,放血,让蛊虫从伤口进去,再包扎。 蛊虫在少年手臂游走,腕上的青筋发出淡淡光芒,这是筋脉在重塑的表现。 穆莹太激动没有注意到,昭栗却通过穆莹的余光观察到了,江雪飞额心的魔纹一闪而过,迅速隐去。 蛊纹在少年手臂上生长。 穆莹微笑道:“百里老伯说,过不了几天,你手腕的筋脉就会恢复如初,你就能重新拿起剑了。” 江雪飞抬眼看她,漆黑的眸子被火光印得很亮:“你离开这么久,就是去找这个?” 穆莹盯着他的手臂看得失神,蛊纹是属于他们俩的联系印记,她点头道:“嗯,一番努力还好没有白费。” 江雪飞将袖子扯下,盖住手臂,蛊纹也被藏了起来,只能看见他袖口露出的一点白色纱布。 少年不冷不热地道:“我会感激你,但不会喜欢你。” 四周静谧无声。 突如其来的一句,让她所有的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穆莹低垂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她知道她不太招人喜欢,只有那种柳腰花态、娇俏可人的女子,才是他这个年纪的少年追逐的对象。 她如果漂亮一点就好了。 好半晌,穆莹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说道:“我没想用这个来胁迫你什么,我知道,你喜欢叶楚楚。” 江雪飞没有反驳。 * 上玄宗有一棵巨大的苦楝树,种在后山,穆莹和叶檀深去捡柴时经常路过。 两人背着柴,路过那棵花开茂盛的苦楝树,一前一后地下山。 叶檀深突然问:“穆师妹,好久没见你去找小飞飞了,你们俩是闹别扭了吗?” 压根都算不上闹别扭,一直都是她腆着脸往上贴,她不往上贴,两人的关系自然就断了。 这时距离穆莹给江雪飞中蛊已经过去两年,叶檀深的反射弧也太长了点。 穆莹不想让叶檀深揣测,也不想给江雪飞带来困扰,避重就轻道:“没有啊,他一直在练剑,要参加今年的宗门大会。” 叶檀深没有怀疑:“小飞飞剑术进步许多,我看韩萧他们几个最近都不敢来找他的茬。” 穆莹有种预感,她会和江雪飞越走越远,穆良谟经常夸江雪飞,说起他现在练的剑术,穆莹听都听不懂,她还停留在最基础的剑术上。 无论她再怎么努力,都追不上他的脚步,她也没什么优点,能让他停下来等她。 叶檀深突然碰了下穆莹肩膀,指着上玄宗方向:“那是什么东西?” 穆莹顺势望去,团团黑雾萦绕在上玄宗上方。 那是魔气! 两人立即卸下木柴,赶回上玄宗。 宗门口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是历经一番鏖战的场面。 越往里走,打斗声越激烈。 魔修扼住一名弟子喉咙,威胁道:“把噬神书交出来!” “休想!噬神书乃正派之物,岂能落入你们手中!” 魔修桀桀笑道:“噬神书乃青岚宗宝物,不是你们说整个青岚宗全都是魔?那噬神书就应该属于我们魔修!” 当年上玄宗虽对青岚宗进行了清剿,与魔修立下不共戴天之仇,今日便有魔修乘机报复。 叶檀深拔出剑,提醒道:“穆师妹,别逞能,保护好自己!” 穆莹点头,提着剑往穆夫人住处走,这一路她凭自己微弱的力量与弟子合力斩杀魔修。 抵达穆夫人住处,穆莹启动了穆良谟之前在住处布下的阵法,这是穆良谟为保护穆夫人专门布下的。 穆莹忍不住问:“上玄宗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爹、宗主和各位长老为什么不在宗门?” 在来的路上她就想不通,只能看见与魔修厮杀的弟子,宗主和长老却一个也没有。 穆夫人道:“无极宗宗主丧女,你爹和宗主他们昨日去了无极宗,朝歌与温陵相隔这么远,从传讯到他们赶回来,至少需要一天。” 昭栗愣了愣,从别人口中听见自己的死讯,竟觉得有点奇怪。 穆莹气愤道:“那也不能全都离开上玄宗!趋炎附势也要有个限度。娘,你待在这里别出去,我去外面看看情况。” “你要小心。” 穆莹提剑重新加入战斗,她学艺不精,很快就被魔修打得满身是伤,若是这个时候让魔气进入伤口,很快就会被魔气控制,成为和没有心智、只知杀戮的魔头。 穆莹将宗服撕成长条,紧紧缠绕在伤口上,又在练武场遇见了叶檀深,顺便也替他包扎了下。 不知什么时候,一阵“嘶嘶”的声音兀突地响起,练武场爬满了毒蛇。 毒蛇飞扑过来,叶檀深抬剑斩断。 一名弟子突然大叫:“这蛇杀不死!” 穆莹看向地上被斩成两段的毒蛇,不停抽搐后,它的尾巴那端开始生长,蠕动间,竟又长出一个蛇头! 毒蛇越来越多,乌泱泱地朝众人爬来,众弟子背靠着背,挥剑斩杀飞扑而来的毒蛇。 叶檀深苦笑道:“穆师妹,我没想到我会和你死在一起。” 穆莹还未答话,猛然觉得小腿一痛,垂眸看去,一条毒蛇咬了上来。 便在此刻,一道剑气从天而降,成群的毒蛇都被剑气荡飞数米,一时气息奄奄。 昭栗曾在江雪飞眉心见过魔印,怀疑他是否会误入歧途,从而导致的上玄宗灭亡,但看他如今的凌然剑气,魔气已然褪得干干净净。 第42章 那上玄宗是如何灭亡的?又是什么困住穆莹,让她不肯轮回? 几名弟子反应极快地设下火阵,将毒蛇全部烧成灰烬。 原是魔修被全面击退,走之前在上玄宗放了毒蛇。 动乱告一段落,弟子分为两拨,一部分打扫战场,一部分照顾伤员。 穆莹和叶檀深跟着江雪飞,去查看有没有遗留的毒蛇。 叶檀深在少年身后喋喋不休地夸赞:“小飞飞,刚刚那一剑真是帅呆了!怎么练的?教教师兄。” 江雪飞平静地道:“绝境第七层,九霄飞仙。” “绝境啊,我现在才凡境。”叶檀深头也不回地问,“穆师妹你现在什么境?” 没得到回应,叶檀深继续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肯定也是凡境,层数说不定还没我高。” 依旧没有回应,叶檀深奇了怪,回头去看,穆莹躺在地上,与他们已经相隔一段距离。 叶檀深刚反应过来,要往回走,一道身影极快地掠过他。 江雪飞扶起穆莹,小姑娘依偎在他怀里,眉头紧皱,嘴唇发紫。 叶檀深赶过来:“怎么回事?” 江雪飞探了她的脉搏:“蛇毒。” 叶檀深恨铁不成钢:“她被蛇咬了怎么不说?什么事都一个人默默承受!我们要是晚点发现她,她还不得毒发身亡……你在找什么?” 江雪飞检查着穆莹的四肢,她身上的伤口太多,鲜血染红了一半宗服,这种情况下,蛇的牙印可不好找。 片刻后,江雪飞轻声道:“你来扶着她。” “噢。”叶檀深不明所以,但是照做。 江雪飞半蹲在她面前,开始脱她的鞋袜,露出小腿上的牙痕,然后俯身贴了上去。 叶檀深睁大了双眼。 少年腰弯得很低,叶檀深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一下又一下地往外啐着血沫。 ----------------------- 作者有话说:感谢【xxx】小可爱扔的手榴弹~[猫爪] 第29章 杀妻证道3 穆莹嘴唇的颜色慢慢变浅, 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江雪飞握着她的小腿,正在为她吸蛇毒! 脑海中惊雷炸响,小腿无意识哆嗦了下。 感受到她的战栗, 江雪飞缓缓抬起眼, 分开唇:“之后要配合药物将余毒清除。” 穆莹脸“蹭”地一下红透, 嗫嚅半晌, 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江雪飞拿起一旁的剑, 将她打横抱起:“我先送你回去。” 穆莹怔然, 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自己可以。” 江雪飞抱着她往穆夫人住处去。 穆莹从没想过, 有一天能被他抱在怀里, 近得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感受到他的温度, 但她突然又有点担心,他会不会觉得她很重?早知道有这一天,她就少吃点了。 穆夫人哪见过这种场面, 看见穆莹满身是血,吓得眼泪直掉。 穆莹安慰道:“娘, 我没事, 又不止我一个人这样,哪个为上玄宗冲锋陷阵的弟子没受点伤?我们合力击退了魔修,你应该为我感到骄傲。” 穆夫人怪嗔道:“娘不求你仙途坦荡,只希望你平平安安。” 穆莹:“别担心了, 我真没事。” “这件事还要多谢雪飞,如果不是你,莹莹伤着腿,还不知道要怎么回来。”穆夫人碰了碰穆莹, “莹莹,你跟你师兄说谢谢了吗?” “我……” “她说过了。”江雪飞道。 上玄宗各位前辈是在第二日赶回来的,穆良谟请宗门里的医修给穆莹清除身体里的余毒,大部分毒素在一开始都被吸了出去,所以穆莹的身体很快好转。 江雪飞如今不再整日练剑,经常会像以前一样和叶檀深一起拾柴烧锅,穆莹也经常会碰见他,然后三人一起去拾柴。 连叶檀深都能看出穆莹的小心思,调侃道:“你是不是喜欢小飞飞啊?” 穆莹眉头一皱:“别瞎说。” “我瞎说了吗?”叶檀深道,“每次来拾柴,小飞飞到了,你拿起绳子就走,小飞飞没到,你会假模假样地问一句还有人一起吗?” 穆莹抬眸看向拾柴的少年背影。 叶檀深笑得促狭:“我觉得小飞飞对你挺特别的,说不定他也喜欢你。” 譬如吸蛇毒那次,少有人能做得出来。 穆莹摇了摇头:“他只是还人情,因为我治好了他的手。” 江雪飞说过,他不会喜欢她。 他有喜欢的人。 穆莹没有见过叶楚楚,但她听说过,天下宗门第一美人,声名远扬。 无论叶檀深怎么说,穆莹都不搭话,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她没理由让江雪飞喜欢她。 穆莹继续低头拾柴,过了好半晌,才发现这片山坡只剩她和江雪飞,叶檀深不知去了哪儿。 “叶师兄去了另一边。”江雪飞道,“他让我们拾完柴在这里等他就行。” 拾完柴,江雪飞和她一起坐在那棵茂盛的苦楝树下,在那个充满阳光的下午,他第一次向她提起了过往。 “十年前,我爹总喜欢偷偷下山买酒,他穿着一身蓝色的绸衣,总是把双手背在身后,出门时常对我娘说,我去看看弟子们剑练得怎么样。有一次,我撞见他提着两壶虞美人回来,他为了不让我告诉娘,便承诺下次买酒时给我带一只窑鸡。” 穆莹问:“他后来给你带窑鸡了吗?” 江雪飞笑着说:“带了,每一次都带,后来我吃了窑鸡吃不下晚饭,久而久之,引起我娘的怀疑,这件事就被发现了,我和我爹被罚跪在门前。” 穆莹仿佛看见幼年的江雪飞,端端正正地跪在门前,身旁是他的父亲,蓝色绸衣,五官和他有七八分相似。 “你娘为什么要罚跪你们?” 少年漆黑的眼眸带着浅浅笑意:“她说她养了两个白眼狼,一个偷喝酒,一个偷吃窑鸡,什么也不给她带。” 穆莹也笑:“那确实应该生气。” 江雪飞:“当时只想着,不就是一只窑鸡吗?下次让爹也给她带一只,没想到没等到下次,他们就永远离开了我。” 穆莹知道江雪飞是孤儿,正因为如此,当年穆良谟才会把他带回上玄宗,但他在上玄宗过得并不好,和他原本圆满幸福的家庭差之千里。 远处,叶檀深喊了他们一声。 江雪飞起身,向她伸出手。 穆莹抬眸,少年为她挡住大半刺眼的阳光,她偷偷用衣服擦了擦脏兮兮的小手,鼓足勇气,搭上他的手,借力起身。 * 匆匆又是秋天,这一年的宗门大会在揽月宗举行。 穆莹第一次来到宗门大会,人山人海的场面令她震惊,朝气蓬勃的弟子勾肩搭背,有说有笑。 她不参加,只是观摩学习,穆良谟想带她见见世面,但不想丢那个脸。 “今年剑道第一的奖品,乃无极宗所赠神剑,名曰‘问情’!” 红布被揭开,光线流转间,剑身隐隐浮现层层叠叠、宛如行云流水般的暗纹,靠近剑脊处,镶嵌着七点细微如粟的金芒。 台下弟子一阵欢呼雀跃: “真是把好剑!” “无极宗大气!” “精致小巧,看着像柄女剑。”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反正你又拿不了第一!” 参加宗门大会的弟子很多,剑术比赛会持续三天,穆莹见证着江雪飞从岌岌无名打进前八、前三,明天,是最后的角逐。 为了给新人出头的机会,往届第一不能参赛,不少弟子开始预测今年的第一会是谁。 “我赌陈期。” “我赌田纪云。” “那我赌江雪飞。” “他不行,他上一次连前八都没有进。” 穆莹和江雪飞走在路上,那些议论声都传进他们耳朵。 穆莹突然说道:“我觉得你会拿第一。” 江雪飞:“就这么相信我?” 穆莹:“因为——” “江雪飞!” 穆莹才刚开口,立即有一道轻柔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声音,两人同时偏头看去。 女子穿着简单的无极宗宗服,长发用玉簪挽了髻,一笑之下,春风拂面,百花盛开。 是叶楚楚。 江雪飞对穆莹道:“你先回去。” 穆莹盯着自己的脚尖,点了点头:“嗯。” 江雪飞转身往叶楚楚身边走。 暮色晕在两人身上,穆莹眨了眨眼睛,把泪水逼了回去。 * 江雪飞夺得了剑道第一。 他身边越是人声鼎沸,鲜花环绕,穆莹越是想远离。 她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去找穆良谟,谁知,作为这届剑道第一的师父,穆良谟身边也是人群环绕。 穆良谟见她来,忙给她拉到身前,向众人介绍:“小女穆莹。” 纷沓至来的赞誉如同潮水,将她层层包裹,穆莹无所适从,嘴角局促地弯了弯。 第43章 在堆叠的赞扬中,有人说:“我看见令爱,倒是觉得很熟悉。” 昭栗猛然惊觉这久违的声音是爹爹,他的鬓发白了许多,脸上皱纹也多了几道。 穆良谟笑道:“小女第一次参加宗门大会,按理说应该没和昭宗主见过,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昭剑白温声道:“也许是吧。” “雪飞呢?”穆良谟道,“各位前辈想见见他,莹莹去把他叫来。” 穆莹听话地点头离开,她回擂台没看见江雪飞,却在路上遇见了韩萧,虽然极其不想和他说话,但还是想着穆良谟交代的事情更重要一点。 “韩师兄,请问你看见江师兄了吗?” “江雪飞啊。”韩萧诡异地笑了笑,指向摘星楼,“他在那边。” “多谢。”穆莹道了谢,往摘星楼方向走。 摘星楼是一座高耸的木楼,有七八层,木梯旋转在外,与擂台有一段距离,没什么人。 甫靠近摘星楼,穆莹的脚步倏地顿住,思绪在那一刻完全停滞,像被一块巨大的冰块冻结住,身体僵硬,脑子里空洞洞的。 她看见,江雪飞懒懒散散地靠着楼梯栏杆,他身前的叶楚楚,扶着他闲闲搭在栏上的手臂,踮脚吻他,吻得情意缠绵。 这个吻完全是叶楚楚主动,江雪飞只是微微垂着颈,方便她吻他。 穆莹的心神陷入一片混乱和惶惑,马不停蹄地逃离了现场,走了一半又突然折回来,蹲在摘星楼的围墙外等江雪飞。 穆良谟交代的事情不能不办。 没过多久,就有人走出了围墙。 叶楚楚看见穆莹:“这是你师妹吧?” 江雪飞:“嗯。” 叶楚楚微笑着伸出手:“你好,叶楚楚。” 也许她真的是一个心胸狭隘的人,无法做到和情敌握手,她对江雪飞说:“师父找你。” 那一幕太过刺痛,穆莹把话带到就走了。 她太难过了,多待一秒都怕哭出来。 再次见到江雪飞已经是第二日下山。 从揽月宗回上玄宗,会路过一个种满苦楝树的小镇,可惜不巧,苦楝树在春夏开花,这个季节,苦楝树光秃秃的。 上玄宗一行人在永阳镇借宿。 深秋的月光清冷无比,高不可攀,穆莹很早就歇下,辗转反侧间听见有人敲门。 穆莹以为是穆良谟,拖着身子去开门:“爹,我已经睡觉了,你能不能……” 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江雪飞站在门口。 “打扰到你了吗?”他问。 穆莹怔怔地说:“没…没有。” 她没想到江雪飞会主动来找她。 江雪飞:“我可以进去吗?” 穆莹点点头。 江雪飞将一柄剑搁在案上:“送你的。” 月色下,剑光流转,这是剑道第一的奖品“问情”! 穆莹愣住:“为什么要送给我?” 江雪飞说道:“剑没有性别之分,但这柄剑轻便小巧,更适合女子用,它本来就是为女子打造的。” “苏世遗把这柄剑给我的时候,说这柄剑本是为他的小师妹打造的,她原本也应该来参加此次宗门大会,不幸的是,他的小师妹在这之前意外去世了。” 穆莹回想起魔修入侵上玄宗的那日,无极宗宗主丧女,去世的原来正是无极宗小师妹。 她拿起剑,轻声道:“这柄剑名为‘问情’。” 江雪飞:“很可惜,苏世遗没有把这柄剑送出去。” 竟是在两百年后,昭栗才得知师兄的心意。 窗外落叶萧萧。 江雪飞在这片暖黄的烛影里看向穆莹,问道:“我把这柄剑送给你,你还不懂我的心意吗?” 穆莹喉头一哽:“你不是……” “我不喜欢叶楚楚。”江雪飞的语气无波无澜,“韩萧喜欢叶楚楚,我只是想让他不爽。”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她们喜欢光鲜亮丽的人,我并不认为她们在知道我是怎样学狗叫,钻胯-下之后,还能一如既往地喜欢我。” 字字恳切,打动人心。 穆莹一眨眼,就有泪珠掉下来,那些痛苦不堪的记忆,她都不敢去回忆,他却可以云淡风轻地说出口。 江雪飞轻轻擦掉她的眼泪:“这些伤疤,都是你帮我愈合的。如果你愿意的话,等我及冠,我们就成婚。” 穆莹咬着唇,点头说道:“我愿意的。” 他永远不会知道她有多喜欢他,自穆良谟把幼年的他从奉天带回温陵,让她叫他师兄的时候,就已经很喜欢很喜欢了。 这场喜欢,一直持续了十年。 风吹着窗外苦楝树簌簌摇晃。 * 自江雪飞宗门大会夺得魁首,打破无极宗多年蝉联剑道第一的神话后,上玄宗剑阁不再是最窝囊的流派,穆良谟在上玄宗的地位瞬间拔高。 江雪飞要与穆莹成婚成了上玄宗近日最重要的事,谁让新郎是宗主如今最看重的弟子,有望成为下一任宗主,新娘是穆良谟唯一的女儿。 婚礼如期在上玄宗举行。 穆夫人给穆莹梳头:“我女儿长得真好看,这身嫁衣特别衬你。” 穆莹羞涩地笑:“娘,你就别打趣我了,我长什么样,我自己还能不知道么?” “你可是为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穆夫人微笑道,“我就是怎么看你都好看,怎么看你都欢喜。” 穆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涂了脂粉,穿上嫁衣,好像确实比平日好看一点。 成婚前夕,穆莹犹豫要不要节食,穿嫁衣会更好看一点。 江雪飞却道:“不必节食,我看这样就很好。” 穆莹曾以为,世间男儿没有不看皮囊的,却没想到上天如此怜惜她,让她遇见的,恰好是能窥其心灵之美的。 穆夫人为她盖上盖头,不舍地道:“从此就是别人家的姑娘了。” “娘。”穆莹握住她的手,“我和雪飞依旧住在上玄宗,离你那么近,可以经常回来看你。” 宗主知道他们要成婚,再住在弟子舍宅不太合适,便批了一个小院子给他们。 穆夫人擦掉眼泪:“再近,也是别人家的姑娘。” 屋外敲锣打鼓声渐近,叶檀深扯着嗓子喊:“来接新娘子啦!” 上玄宗红绸延绵,满山繁花失了颜色。 穆莹被穆夫人搀扶着出了屋子。 江雪飞一袭红袍,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漆黑的眸子望向她,在一片欢天喜地的笑声中,单脚一踏,翻身上马。 她见他上马,也一步一个脚印,缓缓上轿。 叶檀深朗声道:“起轿!” 花轿被晃晃悠悠地抬起,盖头下的穆莹眉开眼笑。 人间四月,春风和煦,万物争荣,幸福美满得好不真实。 穆莹攥着红菱的一端,另一端被江雪飞拿着。 弯腰拜堂时,穆莹偷偷望向他,看见他肩膀以下的身子,想着,他穿红衣,应该也是相当好看。 穆莹被送入洞房,等待吉时。 皓月当空,觥筹交错,整个上玄宗都沉浸在喜悦的气氛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屋外一点声音也听不见,虫鸣鸟叫,欢声笑语,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许是宴席散场了吧,穆莹这样想。 直到洞房花烛夜的吉时都已过去,江雪飞也没有回来,他一向守时,更何况这是他们的大婚。 扑棱声从屋外传来,穆莹揭开盖头,透过窗棂往外望,遮天蔽日的乌鸦倏地从窗前飞过。 穆莹心下生疑,从喜榻上起身,拉开了门,只那一刹,温热的、粘稠的液体猛地朝她泼洒过来,在她眼前炸开一片腥红。 她甚至来不及闭眼,只觉得脸上被什么厚重的东西覆盖住,细密的血珠随着她的眼睫滴落。 “穆师妹,快跑……” 叶檀深向前踉跄了一步,身体随着长剑抽离的力道微微一震,然后,直直地向后倒去。 穆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他,指尖只拂过他扬起的衣角。 夜风迎面扑来,穆莹抬眼,面色惨白而绝望。 长剑飞回玄衣少年手中。 从身后刮来的夜风将江雪飞长长的发尾撩着往前飘,鲜血从他的衣袂滴落,走一路,滴一路。 他手中往日光洁如秋水的长剑,此刻被鲜血浸得彻底,少年左手指尖夹着一本书。 穆莹背脊生寒。 江雪飞杀了叶檀深?! 江雪飞垂眸看了眼手中的书,轻笑道:“一本书,有什么好抢的?” 那是噬神书! 穆莹蓦然想起魔修曾闯入上玄宗抢夺噬神书,愣愣地问:“你是魔修?” 玄衣少年摇摇头:“我不是。” 耳听为虚,眼见也未必为实。 穆莹脑中有一根弦紧绷着:“那你为什么要杀叶师兄?要抢夺噬神书?” “噬神书,本就该是我的。”江雪飞淡淡道,“噬神书乃青岚宗世代守护的宗门宝物,十年前,上玄宗为抢占噬神书,血洗青岚宗。可惜,十年过去,上玄宗也没出现一个能参透噬神书的弟子。” 第44章 穆莹蹙眉怒道:“你撒谎!青岚宗全体入魔,上玄宗不得已清剿魔修,代为保管噬神书。” 江雪飞轻嗤:“青岚宗有没有人入魔,作为宗主之子的我,应该比你更清楚。” 穆莹不可置信地看他:“所以,你进入上玄宗,是来报仇的,也真的是你杀了叶师兄?” 江雪飞忽然笑起来:“你该不会还想为我开脱吧?看来你真的挺爱我的,我把你留到最后杀,也不算愧对这一份情。” “……最后杀?”穆莹眼睫轻颤,视线变得模糊,豆大的泪珠瞬间坠落,“你把上玄宗的人杀光了?” “嗯。” 他承认,随即一记轻哨,一群灰狼叼着残肢断臂跑了出来。 穆莹定睛看去,那群灰狼口中叼着的,是韩萧和罗韧舟等人的脸皮! 震惊、恐惧、悲伤,从头顶猛烈涌起,蔓延到四肢百骸,穆莹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但她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懦。 “这几人不能算我杀的,是他们学艺不精,连几头狼都打不过。”江雪飞漫不经心地道,“他们这么对我,我都没亲手杀他们,也算是‘以德报怨’。” 穆莹从这骇人的一幕中回过神,问情剑在她手中化形,她持剑指向江雪飞。 少年半眯了眼睛嘲笑:“舍得杀我吗?杀得了我吗?” 穆莹抬眸,心中爱恨交织,绞得她喘不过气:“你杀了我爹、我娘、我师兄,即使杀不了你,我也会拼死一试!” 多可笑,她最爱的人,杀了她最亲的人。 她的丈夫杀了她的父母。 穆莹死死攥住手中的剑,剑锋划破夜风,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悲恸,都凝聚在这孤注一掷的突刺之中。 江雪飞没有动。 夜风吹拂着他墨色的发丝,他静立在那里,眼眸沉静地倒映着那个疾冲而来的红衣身影。 剑尖,瞬息便至。 冰冷的锋镝触及江雪飞胸前的衣料,却在刺入他血肉的前一瞬,猝然停下。 问情剑颤动不止,发出刺耳的剑鸣。 江雪飞垂眸道:“在永阳镇忘记告诉你了,问情剑无法伤害自己所爱之人。” 穆莹还想往前刺,却被一股力量反噬震开。 江雪飞丢剑接住问情,缓缓说道:“该我了。” 那一剑迅速向穆莹飞来,气流带起额边碎发,却在距离眉心半寸时戛然而止,发丝随之缓缓回落。 他忽然低声道:“我差一点,就爱上了你。” 穆莹呼吸顿住。 江雪飞挥手,剑后退,转瞬间,剑蓦地回头刺穿穆莹腹部! 他差一点,就要心慈手软。 如果不是穆莹,他此刻应该是魔,她治好了他的手,将误入歧途的他拉回正道。 黑夜黯淡无光。 随着穆莹的倒下,婆娑世界开始崩塌。 在五感全部消失前,昭栗依稀看见漆黑的夜空突然出现一道白光,白色脉冲从苍穹打下,照在江雪飞身上。 那是,飞升之兆! 他的全身经脉开始重塑,受尽欺辱留下的伤疤,穆莹为他治手留下的蛊纹全然消失,成为他不可追溯的过往。 金色神纹在江雪飞眉心显现。 最后消失的听觉,让昭栗听见一个遥远的声音:“无情道好久没添新人了。” ----------------------- 作者有话说:副本over~ 不要养肥我呜呜呜 求求评论求求营养液(>﹏) 第30章 鲛珠碎裂 婆娑世界完全崩塌, 穆莹的记忆到此为止,昭栗还沉浸在穆莹的情绪里,久久不能回神。 一阵天旋地转,昭栗进入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空间, 在她的头顶, 成百上千的圆形魂魄飘荡。 昭栗来到了穆莹的识海。 苦楝镇是穆莹和江雪飞定情的地方, 所以她的魂魄才会徘徊在苦楝镇, 始终不肯离去。 昭栗对着虚空说道:“穆莹, 你的痛苦不应该发泄在无辜的人身上。” 一张半是迷人半是溃烂的脸乍现在昭栗眼前, 昭栗盯着她, 并无惊慌。 穆莹阴笑道:“我忘了, 你也是鬼。” 穿着华丽的衣服, 全身被神力滋养得生机勃勃, 哪有一个鬼的样子? 昭栗笑了笑:“对啊,我死得还比你早一点。” 穆莹盯着她,说道:“知道我这张脸是怎么回事吗?” 昭栗摇头。 生前以及死的那刻, 穆莹的脸一直完好无损,这张脸只能是在死后发生了改变。 “我自己抓的。”穆莹语气平静, “我厌弃这张脸, 如果我长得再好看点,他就不会是差一点爱上我,上玄宗上千弟子也许就能幸免遇难。” 昭栗并不认同她的话,像叶楚楚那样的绝世美人, 都没能换来江雪飞的真心,她竟然觉得江雪飞没有爱上她,是因为她长得不够好看。 江雪飞身负青岚宗的血海深仇,就注定了他这个人不会有爱, 与穆莹的样貌无关。 昭栗说道:“你不是厌弃你的脸,你是无法接受你爱上的人,杀了你的父母,你无法接受因为你与他的成婚,使上玄宗戒备松懈,从而导致上玄宗满门被灭。” 两百年了,穆莹一直不肯原谅自己,处于愧疚内耗之中,她抓破自己的脸,可以说是一种悔恨性质的自残。 “你懂什么?!”穆莹怒道,“你天生就拥有漂亮的容颜,根本无法体会我的感受!你这样的人哪怕是死了,甚至都有天神陪你左右,而我呢……在苦楝镇等他两百年,他都不肯下界看我一眼!” 昭栗突然察觉到不对劲,识海里的怨气愈发浓重。 穆莹流出血泪,发丝开始疯狂生长,在无边无际的空间飘荡,她仰首哭喊:“神不是怜悯众生吗?我杀了这么多人,你为何还不下界?!” 必须要出去了。 无法说服穆莹自愿交出魂魄,昭栗只能自己来,她掐诀收集头顶的魂魄,穆莹见状猛地朝她扑来。 鬼的修为可分两种形式增长,一是修炼,二是怨气,怨气越重,法力越强。 穆莹现在的怨气比昭栗初见她时,重了数倍不止,完全是只恶鬼,现在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昭栗只能一边躲一边收集魂魄。 怨气已经浓重到视线模糊,昭栗看不见穆莹,只觉得背后有一股阴风刮过,却没有攻击落下来。 怨气迷眼的空间里,昭栗手上的指环流光四溢,破晓神器为她挡下了这一击。 昭栗收集完魂魄,看向穆莹:“青岚宗无辜,你无辜,苦楝镇的百姓更无辜,你们的恩怨不应该牵扯到平民百姓,江雪飞不是个好人,你也被他同化,忘了作为正道人士的初心。” 昭栗离开穆莹识海,茶雅、李大刚也紧跟着脱离穆莹的记忆,他们经历了穆莹漫长的记忆,但于外界而言,只是过了片刻。 李大刚激动道:“拿到了吗?” 昭栗心情复杂:“拿到了。” 李大刚:“太好了!” 婆娑世界崩塌后,李大刚和茶雅没有进入穆莹识海,而是回溯了自己的回忆,再然后,就是意识回笼。 猛地一声巨响,一旁镜迟布下的封印裂开缝隙,困在里面的穆莹正对封印发起猛烈攻击。 昭栗拿走这些人的魂魄,穆莹就再也没有筹码要挟江雪飞下界。 茶雅愣了愣:“他没有出来。” 昭栗抬眸,只见镜迟依旧紧闭双眼:“这是为什么?我们都出来了,为何他没有出来?” 茶雅:“进入穆莹识海的只有你一个人,在你进入识海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回溯了自己的记忆,也就是说,他现在是困在自己的回忆里不肯出来。” 李大刚低声道:“昭栗,别管他,穆莹就快闯出封印了,我们带着魂魄先救人。” 茶雅不满道:“你的灵兽怎么焉坏呢?用完了人,就把人丢掉。” 李大刚气急反驳:“什么叫我用完人就把人丢掉,搜魂术又不是我施下的,你大慈大悲,你倒是把他唤醒啊!” “你以为是我不想唤醒他吗?”茶雅面色纠结,“他自己不想出来,我也没有办法,他是神啊,我只是一个普通医修,以我的能力,还不能左右神的思想。” 昭栗纳闷,不明白镜迟为何会困在回忆里不肯出来,鲛人族的封印早已经解除,过去究竟有什么是他放不下的? 昭栗看向茶雅:“无法从外面唤醒,有没有办法给他传话,让他自愿出来?” 茶雅沉吟道:“只有一个办法。” 昭栗的双眸瞬间点亮:“什么办法?” “事先说好啊,我不保证一定成功。”茶雅道,“进入他的识海唤醒他,但神的识海不是谁都能进的,我不确定能不能把你送进去。” 李大刚讥讽道:“你不是要找东西吗,咋不找东西了,这么好心,三番五次地帮我们,谁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耳边叽叽喳喳,吵得昭栗脑壳疼:“你先别说话。” 第45章 李大刚委屈:“昭栗,我俩可是前世今生的朋友,你怎么能随随便便相信一个外人,她要是耍诈把你困在里面了怎么办?” 这种情况昭栗不是没想过,在几人进入穆莹识海前,镜迟以防茶雅捣乱,在她身上下了咒。 此刻镜迟困在回忆里不肯出来,若是茶雅想使坏,镜迟下的咒会先起效,而她安然无恙,显然这件事不是她搞的鬼,既然与她无关,那她便是可信的。 “选择我,就相信我。”昭栗抬眸,“开始吧。” * 没想到很轻松就进入了镜迟的识海。 神的识海和普通人的不一样,昭栗在这儿不像在穆莹的记忆里,她不是镜迟的眼睛和耳朵,而是独立的个体,从第一视角转换成了第三视角。 虽然识海回忆里的人看不见她,昭栗却能感受到雨落在身上的感觉。 问道台细雨朦朦,红雾飘散。 看清眼前的画面后,昭栗整个人都愣住,万剑阵下安有完卵,这是她死的那天! 昭栗身处无极宗众人的包围圈中,看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见昭剑白握着剑向后踉跄几步,闻伯岱扶住了他。 她一直都很愧对爹爹,明明答应过娘亲要和爹爹互相照顾的,她竟然让爹爹白发人送黑发人。 但那时的她无法做到袖手旁观,无极宗已经杀了许多鲛人,若是再徒增杀戮,鲛人族和无极宗的战争将永不停歇。 如果她的死,能够唤醒无极宗的良知,能够让爹爹意识到错误,那她也算死得其所。 被阴云遮蔽的太阳重新冒出来。 昭栗看见了神识小鱼,它绕着一颗满是裂痕的珠子,穿过她的身体,昭栗顺势转身,看见了镜迟。 她从来都不知道,当年在万剑阵中救下的鲛人是镜迟。 神识小鱼回到镜迟体内,那颗满是裂痕的珠子猝然崩碎,一块块地落在少年手中。 镜迟怔愣地看着手中碎块,一条泛着蓝色华光的游龙从他背后冲天,发出震天长吟,四周的无极宗众人纷纷受伤吐血。 昭栗慌忙道:“镜迟,别伤害他们!” 话落,昭栗才意识到过去无法更改,她现在看见的是已经发生的事情,这里的人看不见她,她说话,这里面的人也听不见。 片刻后,那条翱翔在问道台上方的游龙被镜迟唤了回来,他沉默着独自离开。 昭栗进入的是镜迟识海,只能跟着他走,她随他回到了云梦泽,下沧海,走进深海卫城。 宫殿里,泽元随口提及部分鲛人现状:“大伙儿在海底炼狱待得太久,都想去陆地上见见世面,这些天,已经有不少鲛人和人类喜结连理。” 许是时间过得久了,昭栗的眼光也变得更长远,想事情不只有一面。 听泽元说到这儿,昭栗会好奇鲛人和人类成婚,是住在岸上还是海底;鲛人的寿命这么长,伴侣死了怎么办。 没等到镜迟开口,泽元自顾自地说:“他们呢,把自己的鲛珠赠给伴侣,就能毫无顾忌地将伴侣带回沧海。幸好鲛人的鲛珠可以让人族避水,如果鲛人没有鲛珠可怎么办呀?那岂不和自己爱的人成牛郎织女了?” 镜迟轻皱了下眉,似是听得有些烦,说道:“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拐弯抹角不是你的风格。” “您的鲛珠拿回来了吗?”泽元直言道。 鲛珠? 那颗珠子是镜迟的鲛珠?! 昭栗后知后觉,当时在沧海,众长老想拿回的不是镜迟的神识,而是镜迟的鲛珠。 可她根本不知道镜迟的鲛珠在她体内,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给她的,以至于镜迟的鲛珠,与她一起碎裂在了万剑阵下。 镜迟淡淡地道:“拿回来了。” 泽元长舒一口气:“那就好,浮崖他们还担心您的鲛珠,会被无极宗拿去镇压不嗔剑的煞气,还好拿了回来,要是没有了鲛珠,您的潮汛期也会很危险。” 镜迟缓慢摊开手,数块鲛珠碎片出现在他掌心。 泽元大惊失色:“您的鲛珠怎么碎了?!” 少年清冷精致的眉眼闪动着细微的神光:“为了保护一个笨蛋。” 他的声音落来,轻得像雪拂过,一刹那,昭栗眼眶湿润。 她总是那么笨,镜迟说鲛人最珍贵的是鲛珠,可鲛珠在她的体内,她完全没有感受到。 也总是很自私,无极宗杀了那么多鲛人,镜迟的神识和鲛珠一次次地保护她,她却害怕镜迟伤害她的亲人和朋友。 数日后,浮崖召集众长老,试图修复海神的鲛珠。 昭栗默默祈祷,一定要修复成功。 镜迟云淡风轻地看着众长老成日围着他的鲛珠打转,他不劝阻,给众长老一个接受现实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昭栗逐渐意识到,海神的鲛珠无法修复。 所以,潇潇口中的“神主从来不用鲛珠”,是因为镜迟的鲛珠早已碎裂。 * 昭栗死在春天,镜迟走过四季,又是人间的春天。 云渡城变化不大,当初客栈的海棠树下,多了张四四方方的石桌,桌面刻着棋盘。 阳光温暖明媚,穿过树梢的缝隙,在镜迟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昭栗无聊地在镜迟身边转来转去:“镜迟,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去呀?” 意料之中,镜迟没有回答,他听不见她说话,也看不见她。 但这并不妨碍昭栗叽叽喳喳地和他说话:“我都在这里陪你好久了,虽然外面时间过得很慢,但我们总困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啊。” “我在这儿就是一个影子,什么都不能做,也没人和我说话,好无聊的。” “你下个月能出去吗?或者明年?你该不会要待个十年八年的吧?” “我不是不能陪你待,我怕你真的困在这里,永远出不去了。” 镜迟在树下站了不久,走来个老翁,以为他在等棋友,便要和他对弈一局。 风还带着清凉的寒意。 围观的路人越来越多,昭栗蹲在镜迟身旁,盯着棋盘,脸色越来越差,忍不住问: “镜迟,你怎么能下这里!” “你这颗棋子是要留着过年吗?” “镜迟,你技术烂死了。” “行不行呀?你让我来下吧。” 老翁抹了把额头的汗,说道:“老夫从未见过此种下法。” 棋风和个人性格的相似度能达到九成,有人坚如磐石,稳扎稳打;有人攻势凌厉,大开大合;有人精明严谨,吹毛求疵。 而镜迟的棋风却让人捉摸不透,简直就是乱七八糟、软硬不吃、随心所欲。 老翁终于发现端倪,不解道:“你为什么要一直护着这颗棋子?” 镜迟精致清隽的脸上扬起一丝淡淡的笑容:“我想护着。” 老翁道:“它只是一枚棋子,再普通不过的棋子,你费这么大力气保它,一不小心就会满盘皆输。” “这颗棋子,对我来说意义不同。” 少年的声音和煦,落在昭栗耳畔让她思绪有些游离。 她看了镜迟一眼,阳光斜打在少年脸上,一半被光照耀,眸光清透如泉水,一半藏在阴影里,目光深深沉沉。 老翁循循善诱:“当你选择与我对弈开始,这棋盘上的所有棋子都为你所用,是你赢下我的工具,它们的意义仅此而已,何来不同?” 少年毫不讲理地道:“我觉得她不同她就不同。” 围观众人都觉得镜迟是个莫名其妙的怪胎,哪有执棋者喜欢棋子的谬论,这般下棋难免畏手畏脚,还怎么赢? 谁知,这局棋下到后期,竟迎来了大反转,镜迟不仅赢下了老翁,还成功保住了那颗棋子。 昭栗怀疑道:“镜迟,你是不是在故意隐藏实力?” 必输的局,竟然让他反手赢了回来。 * 镜迟又离开了云渡城,昭栗继续“阴魂不散”地跟着他。 他如今已经成神,却反而很少使用神力,譬如从云梦泽到云渡城,用神力半天就能抵达,他偏偏要徒步,一走就是好几个月。 昭栗跟着镜迟来到了黑莲花墓外,上次不知从哪意外进入的黑莲花墓,这次她才真正看见黑莲花墓的正门。 她第一次见佛子的寝陵这般气势恢宏,说是王侯将相的寝陵也不为过。 不过这和佛子本人无关,完全是因为镜迟这个人太奢侈。 寝陵里面却很落索,空荡荡的。 昭栗想起最初在黑莲花墓遇见镜迟,好像也是这个季节,她猜测这一天是他朋友的忌日,镜迟才会再在这个时候来到黑莲花墓,目的便是祭奠朋友。 一年不见,主墓室落了不少灰,镜迟抬了抬指,墓室焕然一新。 昭栗望向神龛里的和尚和冰棺内的女子,感慨道:“上次见你们,我还是个人,这次见你们,我竟然已经是只鬼了。” 果真是世事无常呀,昭栗心中感怀。 第46章 跟着镜迟来到外室,是她当年掉进来的那个墓室,棺材还是那个棺材,壁烛还是那个壁烛。 镜迟躺进了棺材里。 昭栗见状,甚是好奇:“你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何这么喜欢待在棺材里?第一次见你就是,现在还是。” “你是不是也觉得棺材里特别舒服,你还没死,就已经十分有先见之明了。” 她是在死了好多年后,才觉得棺材内格外舒服,棺材盖一合,一丝光线也透不进来,在这种环境里睡觉甚是安逸。 “带我挤一挤呗。”昭栗眨了眨眼,“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反正你也感受不到我。” 作为虚无的影子,昭栗能够感受到这个空间里的一切,能触碰,能抚摸,但不会给这个空间带来任何改变。 昭栗和镜迟挤在同一个棺材里,她觉得有些狭窄,但镜迟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昭栗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镜迟身旁,喃喃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次我不下心掉进来,你直接把我扔了出去,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长得这么好看,性子却如此恶劣,一点也不温柔。” 昭栗碰了碰镜迟耳廓上的蓝色宝石,继续说道:“你当年真的是故意在这里等无极宗的人?” 镜迟想得到月下飞天镜,就必须想办法接近无极宗,当时他只身一人,还没有成神,强抢月下飞天镜难以成功。 “你为什么要骗我啊?”昭栗弱弱地问。 墓中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镜迟闭上了眼睛,有点不安,很久,再睁开眼睛,墓中一切如常。 没有人掉落。 他在这一刻,终于理解梵空了。 为何梵空会还俗。 为何梵空会站在君遥身边。 为何梵空会在君遥去世不久后郁郁而终。 思念,真的能杀死一个人。 神的寿命漫长无比,镜迟以为过了很久,却只有一年,与天神冗长的一生相比,沧海一粟。 灰尘点滴飞浮,壁烛光线模糊。 少年声线发颤:“梵空,我好像爱上了一个人。” * 镜迟从世间漫无目的地路过。 昭栗随着他的脚步,见到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广阔。 在某个稀疏平常的一天,镜迟动用神力回到了沧海,把自己关在寝殿里。 昭栗自语道:“居然会用神力了。” 泽元从殿外闯进来:“神主,你的潮汛期到了。” 昭栗愣了愣。 镜迟抿唇不说话,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泽元焦灼地道:“没有了鲛珠,潮汛期该怎么熬过去啊……” 说罢,泽元又急匆匆地离开。 昭栗知道这只是镜迟的回忆,未来的镜迟的安然无恙,说明他成功度过了这次的潮汛期。 但她还是有点担心,镜迟看起来痛苦非常,她怕他又做出不夜天岛的自-残行为,以另一种痛苦掩盖潮汛期的痛苦。 寂静空荡的寝殿只有少年不规律的喘息。 好半晌,昭栗听见殿外有动静,她无法拉开门,却依稀能听见殿外人说话的声音,因为这是镜迟神力可以听见的范围。 泽元语气犹豫:“这行吗?” 若溪反问:“这是唯一的办法,你还能想到其他办法吗?” 泽元皱了皱眉:“我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但这对他,真的受用吗?我觉得他不会这样做。” 若溪淡淡地道:“许多鲛人在拥有鲛珠的时候,都觉得自己不是这种人。” 什么洁身自好,什么节操,但凡尝过潮汛期的痛苦,都是狗屁。 若溪:“试一试,总不能让神主以后都硬捱潮汛期。” 昭栗听得一头雾水。 能有让镜迟平稳度过潮汛期的办法?在不夜天岛镜迟怎么不用? 宫殿门被打开,昭栗顿时哑口无言。 除两位长老外,门外还站了一排冰清玉洁的女鲛人。 这该不会…… 都是为镜迟准备的吧? “你。”泽元咬牙指了一个,“你先进去。” 被指到的女鲛人眼眸一亮。 要知道,一旦和海神同房,帮助海神度过潮汛期,代替鲛珠成为海神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便极有可能成为海神的妻子,完成身份大跳跃。 昭栗呆呆地看着女鲛人进入寝殿。 这段记忆可以跳过吗? 她不想看。 女鲛人在床榻前站定,抬起手,想要将手搭在他肩上,还未触及,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震开,直直退到殿外。 镜迟冷冷地道:“不许送人进来!” 门外众人鸦雀无声。 若溪沉思道:“事到如今,只能这样了。” 泽元:“什么?” 昭栗也纳闷,转瞬间,就看见下一个鲛人忽然变了副模样,不仅长相与她一模一样,穿的还是无极宗宗服! 泽元拦住“昭栗”,对若溪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若溪:“神主不愿意,不就是因为她?” 泽元皱眉:“那个人已经死了,骗得了一时,以后呢?” 若溪无奈:“走一步看一步,海神寿命长达数万年,总会遇见新的人,到那时候,也就不需要她了。” 昭栗:“……” 可恶啊,问过她本人没有? “昭栗”放轻脚步走到镜迟面前,他没有睁眼,睫毛微颤。 她缓缓在他面前蹲下,努力让视线与坐在榻边的人持平,轻声说道:“很难受吗?” 居然连声音都这么像?! 少年缓缓睁开眼,微微怔愣片刻,一把扣住“昭栗”手腕,用力一拽,把她抵在了墙上。 第31章 神入鬼界 空气凝固了一瞬。 昭栗转过去蹲下身, 捂住耳朵,想与一切隔绝开。 倏地,昭栗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不明所以地回头, 只见镜迟掐住那女鲛人的脖子, 缓缓向上抬。 女鲛人眼神惊恐, 双腿无力地挣扎。 昭栗震惊道:“快停下, 你会杀了她的!” 镜迟语气冰冷:“我是不是对你们太放纵了?” 女鲛人痛苦地呜咽, 说不出话, 殿外的长老们察觉异常, 立刻冲了进来。 镜迟将奄奄一息的女鲛人扔了出去, 一字一句道:“来一个, 我杀一个。” 昭栗此刻才真切意识到, 说书先生说鲛人生性凶残暴戾,是真实的。 在这之后,没人敢进来。 得不到於解的鲛人潮汛期可长达好几天, 白天清醒的时候,镜迟要么打坐, 要么锤墙, 晚上则把自己蜷缩在角落里,默默捱着。 后来,镜迟潮汛期就不再回沧海,而是来到了一座荒无人烟的小岛。 那座岛, 叫不夜天岛。 昭栗学着镜迟躺在草地上,头枕着手臂,花鸟鱼虫,也挺惬意。 * 春开秋落, 人间又是一年。 以前镜迟走在人间,是为了寻找月下飞天镜,昭栗进入他的记忆后,陪着他浑浑噩噩地从人间路过。 再启程,昭栗不知道他要去哪,却觉得他不再是走马观花,反而有目的地,有他想去的地方。 七月十五,鬼界之门大开。 昭栗望见那条白骨河,才知道镜迟的目的地,他竟然要去鬼界! 昭栗拦在他身前:“镜迟,你不能进入鬼界,你的神格会被压制!” 镜迟轻松地穿过她。 白骨河的河底铺满白骨,少年每走一步,便有无数白骨在他脚下碎成齑粉。 昭栗只能无奈地跟着他横渡白骨河。 阴幽的河面飘荡着点点蓝色光影,引来不少没有形体的残魂,疯狂地蚕食光影。 那是镜迟因神格被压制,而不断外溢的神力。 残魂桀桀笑道:“有小神仙来了!” 昭栗没好气地驱赶它们:“走开!都走开啊!” 暗红色的天空,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脚边血红色的曼珠沙华,妖娆狰狞。 少年脚下无数阴火流窜,走过的地方,全都留下了烧焦的脚印。 阴差用铁链捆着成群结队的白衣死人,往一个地方赶去。 镜迟也跟了过去。 白衣死人聚在轮回投胎办,领取自己下一世的身份,再前往奈何桥,饮下孟婆汤,便可进入六道轮回仪投胎。 轮回投胎办的阴差见到镜迟,惊叹道:“嚯,稀奇,竟然有神仙!” 镜迟看了眼青面獠牙的关山月,淡淡地道:“我要找一个人。” 关山月在轮回投胎办混了几百年,见过不少人来鬼界寻人,无非就是放不下爱恨情仇。 这倒还是他第一次见神仙来鬼界,犹自好奇。 关山月笑了笑,语气玩味:“你找人干什么?” 镜迟沉默。 对啊,找她干什么? 她已经死了。 找到一个死人,然后呢? 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第47章 关山月是根老油条,知道等不出什么话,只好问:“什么时候死的?” “十年前。”镜迟道。 “十年前?!”关山月翻了个白眼,“大哥,十年,人早就投胎了,谁会在鬼界等你啊?” 镜迟:“能查出她投胎去了哪里吗?” 关山月不耐烦地道:“我没这个权限,还有,你们这群人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转世了就不是同一个人了!” 镜迟随手变幻出一颗珠子,搁在关山月的桌案上,说道:“这是沧海千年才能凝结的一颗夜明珠,三万里的海底深渊都能照亮,送你。” 关山月盯着那颗华光四溢的夜明珠,抬手碰了一下,整个轮回投胎办“砰”地乍亮,如人间白昼。 关山月忙不迭将夜明珠收进袖子里,咳嗽道:“也不是不能查,就是有点麻烦,毕竟已经过去十年了……” 说着,手中石牌上的字不断流动变化,回溯到十年前,关山月问:“你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哪儿的人?” 镜迟道:“昭栗,朝歌无极宗的弟子。” 旁观的昭栗愣了愣。 她看见的一直是镜迟的碎片化记忆,没有特地去算度过了多少个春天,距离她去世,竟已然过了十年。 镜迟来鬼界,居然是为了找她。 关山月皱了皱眉,他从十年前开始翻,一直翻到今天,也没有见到一个叫昭栗的无极宗弟子。 “没查到就是没投胎,是不是生前犯错了?”关山月叹道,“如果生前罪孽深重,又想投个好胎的话,一般会选择在鬼界赎个几十年罪,再投胎。” 镜迟神色平和,轻声道:“她没有犯错,她很纯粹善良。” 关山月将信将疑地觑了他一眼,没打算与他进行一场辩论赛,只道:“我这里没有她投胎的记录,要么是在鬼界受罚,要么是游荡在人界,你自己找找吧。” 鬼界不敌人界地域辽阔,却也不容小觑。 在人界尚可使用神力,身处鬼界,在神格被压制的情况下,使用神力便是针砭刀刺般的疼痛。 倘若不使用神力,镜迟要想走遍鬼界,没个几十年根本完不成。 少年在鬼界一路寻找,引得路过的鬼魂垂涎三尺: “好精致漂亮的神仙啊!” “还是个很年轻的神仙呢!” “和天界那群老不死的家伙完全不一样!” “你说他要看上我,带我回天上白玉京,我能适应吗?” 昭栗十分不满地哼了一声,这位神仙每天穿得也太招蜂引蝶。 有按捺不住性子的女鬼飘到镜迟面前,娇滴滴地道:“小神仙,你在找什么呀?” 话落,还不忘猛吸一口他四散的神力。 镜迟变出昭栗的幻影,问道:“你见过这个人吗?” 女鬼瞬间变得不太高兴:“你找她干什么?她长得好看吗?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镜迟轻轻蹙了下眉,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过了几日,神格被压制得太厉害,以至于镜迟不得不离开鬼界,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修复自己的神魂。 星芒萦绕在少年身侧,华光流转不息。 昭栗叹气:“镜迟,你别找我了,找不到我的。” 死的时候,昭栗的身体碎成血雾,在鬼界都聚不成人形,魂魄在冥海深处炼化了一百年,才有幸遇见青莲,以九天息壤为她重塑肉身。 所以说,镜迟现在根本不可能找到她。 * 海棠树花开又花谢。 每次神力恢复一点,便又踏上寻途。 无数次的进出鬼界,镜迟的神格濒临破碎,神力微弱得不像一个天神。 次数多了,关山月渐渐与他熟络起来。 关山月端了碗汤给镜迟,说道:“这次是最后一个地方了吧,这脑髓汤请你喝的,祝你得偿所愿。” 镜迟看了眼那浓稠又乌漆嘛黑的汤。 见他迟疑,关山月正要收回汤,没想到下一秒就被镜迟接过,仰头喝尽。 关山月惊诧地看着蓝衣少年,他以为镜迟不会喝,毕竟生人哪里喝得惯这种东西,所以他只是客气一下。 知道脑髓汤有多难得吗?! 关山月痛心疾首,他马上要轮回了才敢这么奢侈一下。 镜迟压下胸口的恶心,问道:“你们鬼都吃这种东西吗?” 关山月欲哭无泪:“嗯,好喝吗?” 镜迟蹙眉:“很难喝,还恶心。” 关山月:“不好喝你还喝?” 镜迟:“我想试试。” 他想感受她在鬼界的生活。 这么难喝的东西,她喝得惯么。 “过几日我就要入轮回,到时候会有新的阴差接应我的位置。”关山月感慨道,“咱俩的缘分就到这咯,下次你再倒在鬼界,可没我这么好心的鬼送你出去。” 关山月有几分敬佩镜迟,他从未见过如此执着的人。 他总以为镜迟和昭栗生死纠葛许多年,才导致得镜迟久久不能放下,谁知,镜迟和那女子相识不过数月。 镜迟把碗还给他:“我准备去酆都城了。” 关山月忍不住劝少年:“鬼界就这么大,你要是还找不到她,就别找了。她很可能早就不是一个完整的鬼魂,你过白骨河见到的那些残魂,说不定其中有几个就是她。” 镜迟脚步停顿了下。 这关山月真是会乱说,她好好地在冥海里躺着呢,昭栗腹诽。 冥海是专门洗涤罪恶亡魂的地方,昭栗在那被炼化了百年,才得以离开。 昭栗时常怀疑,她无法轮回的原因,便是有一魄丢在了冥海里,但冥海洗髓蚀骨,她怕疼不敢再下去。 镜迟在酆都没找到昭栗,兜兜转转到了一处从没去过的地方,看见一整片浅绿色的海。 这是关山月存了私心,没有告诉他的地方 ——冥海。 少年没有犹豫,纵身跳下冥海。 昭栗思绪骤然断片,整个人都愣住。 他是疯了吗?! 昭栗低估他了,她以为镜迟入鬼界找她,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没想到他连冥海都敢跳。 他就非找到她不可吗? 彻头彻尾的疯子! 镜迟跳下冥海片刻后,昭栗也被卷入冥海。 冥海之下,无光无暗,有的只是一种永恒的混沌。 冥海之水非凡间水,而是由至阴至寒的玄冥真炁,与万千生灵死后的残魂执念汇聚而成,触之如万古寒冰,又如烈焰岩浆。 如今,他落了下来,冥海深处被神力照亮。 低眸望去,海水中漂浮着无数破碎的亡魂,在此沉浮,无声嘶嚎。 更深处,隐约可见一道道横贯海底的巨大锁链,其上刻着古老的天道符文,束缚着某种禁忌。 昭栗不知道那是什么,收回目光,只见镜迟缓缓下坠,神魂已被灼伤得千疮百孔。 ----------------------- 作者有话说:感谢【念安】小可爱扔的地雷~[猫爪] 第32章 吻碑跪佛 沧海海底, 深海卫城里的另一半海神杖猛地发出震天刺耳的暴鸣。 这是海神遇到生命危险时,海神杖发出的警报。 海神祭台之下,众长老齐聚。 浮崖幻出水幕,只见画面中的镜迟于无边无际处坠落, 而他的神魂, 正在一片片碎裂飘散! “冥海?!”泽元震惊道, “神主怎么会进入冥海?” 若溪语气不善道:“还能因为什么?” 浮崖蹙眉:“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 如今最重要的事是营救神主。” 泽元:“那可是冥海啊, 神仙进入脱层皮, 普通人进去无异于进入化骨水。” 浮崖变出一神器:“此乃混元鼎, 入此鼎者, 可暂时免受外界七成伤害, 要挑选出一个能够承受冥海三成伤害的鲛人, 入冥海救神主。” * 昭栗在镜迟的记忆里,目睹着一切,伸手去抓他的神魂碎片, 碎片却从她的手心溜过。 少女抓了又抓,却始终什么都碰不到。 海底猛然一声巨响, 不知束缚着何物的锁链, 毫无征兆地崩断。 那团红褐色的东西逃了出来。 转瞬间,冥海飘荡的神魂碎片,被一股陌生的力量牵引,汇聚在镜迟胸口, 重新回到他体内。 海面泛起涟漪,镜迟被它的力量托举着离开了冥海深处。 昭栗愣了愣。 这团被青莲称为尊主的红褐色东西,昭栗在一百多年后见到了,而今才知道它曾困于冥海归墟。 它此刻救了镜迟, 后来又与镜迟大打出手,昭栗一时难以判断它是敌是友。 少年躺在岸边。 昭栗守在他身旁,对徘徊不散的红褐色东西说:“谢谢你救了他。” 即便它听不见。 远处传来脚步声,在关山月出现前,那团红褐色的东西快速消失。 第48章 关山月到时,岸边只有镜迟一人,他把镜迟背了起来,往鬼界外走,边走边抱怨:“我就知道瞒不过你,现在肯死心了吧。” “你那个朋友啊,多半就是被其他恶鬼打成残魂了,这么年轻就去世,到了鬼界很容易受欺负的。” “你这么浩浩荡荡地找她几十年,她要是在鬼界还有意识,不可能不知道,又或者就是她故意躲着你,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镜迟动了动,艰涩地说:“对不起。” 关山月哼笑一声:“果然是你对不起人家。” 昭栗跟着他们,一路无言。 如果能预知,当年问道台救下的鲛人是镜迟,她一定会在死之前跟他好好道别,这样也不至于让他耿耿于怀许多年。 她真的不怪他。 还有,她相信他喜欢她。 关山月随便找了处灵力充沛的地方,把镜迟放在地上,说道:“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把你送出鬼界了。” 少年手上的指环开始吸纳四周灵力,注入主人体内,神体强大的自愈能力,也开始修复自身千疮百孔的神魂。 关山月见到这一幕,放心离开。 夜风凉飕飕的,无数萤火虫从草丛里冒出头,绕着少年飞舞。 昭栗盘坐在镜迟身边,静静地守着他。 总是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她得想办法主动把镜迟唤醒。 离开穆莹的记忆是穆莹死的时候,可镜迟又没有死,她该从什么节点唤醒他? 草丛的窸窣声打断了昭栗的思绪,闻声看过去,只见明浅踏着月色小跑过来。 这时候的明浅比昭栗第一次见她时年幼许多,也没有那身魅惑气质,反而是淡淡的清纯气息。 明浅把镜迟带回了云梦泽。 * 云梦泽灵力充沛,于镜迟疗伤有益,哪怕是灼烧神魂的重伤,在云梦泽灵力和沧海海水的滋养下,短短数日便已恢复大半。 沧海所有子民都以为是明浅救了他们的海神,对此,明浅没有否认。 海神不是传统飞升的上神,是拥有自然之力的天神,是沧海的守护神,是万千子民的信仰。 长老团既在少主年幼的时候承担教导之责,也在他成为海神之后担起监督牵制之责。 浮崖是这样对镜迟说的:“明浅一个弱不禁风的女鲛人,敢只身带着混元鼎进入鬼界,跳下冥海救您,您即便不承她的情,也该感谢她的恩。” “沧海子民不会希望他们的海神是一个忘恩负义之徒,也不会希望他们的海神是一个能为外人抛弃海洋的人。” 昭栗听到这儿有些生气。 在长老团的推波助澜下,明浅默认是自己救了镜迟,也成功让镜迟相信是明浅救了他。 为了树立海神在沧海子民心目中的形象,海神必须完美得一丝不苟,对救命恩人感恩戴德。 昭栗不信长老团看见毫发无损的明浅,还能相信是她跳下冥海救了镜迟,他们合伙编织了一个弥天大谎,来欺骗重伤未愈的少年。 可镜迟何时抛弃过海洋? 孤身一人经年累月地寻找月下飞天镜,他们忘记了? 难道喜欢一个人族少女,就是对海洋的背叛? 几十年来,偶有修士进入云梦泽捕捞鲛人。 哪一次,镜迟不是第一时间赶到?哪怕相隔万里,他也会及时阻止悲剧的发生。 也许每次出现都是强大而孤单形象,让人时常忘记他是一名很年少的鲛人,更是一名极年幼的神仙。 守护神的宿命是生生世世守护海洋,那镜迟的宿命呢? 他不只是海洋的守护神,他更是镜迟。 悲伤难过,甚至感受到一丝陌生的痛苦,牵扯着心脏。 昭栗无法再维持冷静,她想做些什么,想对镜迟说些什么,但她在这里始终是一个他人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的旁观者。 她死得太早了。 还没来得及为镜迟做些什么,就死了。 镜迟痊愈之后欲离开云梦泽,昭栗原以为明浅会来送镜迟,毕竟在沧海的这些天,明浅几乎是寸步不离。 没想到明浅没出现,一直没露头的泽元却突然出现,泽元这个人说话不过脑子,其他长老怕他说漏嘴,一直没给他机会见镜迟。 这次是在泽元保证,绝对不会在镜迟面前说不该说的,才得以见到他。 泽元问道:“您以后还是一有什么情况就回不夜天岛吗?” 他指的是潮汛期。 镜迟淡淡地道:“总之不可能回沧海。” 不夜天岛是目前唯一没有人打扰的地方。 泽元沉默片刻,说道:“提前告诉您,让您有个心理准备,不夜天岛已经不再是不夜天岛。” * 待到镜迟潮汛期再次来临,回到不夜天岛的时候,昭栗才迟顿地理解泽元话中的意思。 不夜天岛不再是一座荒无人烟的孤岛,众长老施法在这儿建了一座宫殿,并安排了数百名鲛人守着海神殿。 美其名曰,为了海神的安危。 正撞上潮汛期,镜迟没空驱散她们,只把自己关在静室。 传言海神潮汛期易怒嗜血,还杀过人,众鲛人都不敢靠近,唯有明浅,不怕死般进入静室。 以往在不夜天岛,镜迟都是一个人打坐,昭栗静静地待在他身旁,见证他忍耐力变得越来越好,到现在几乎不需要靠自残来缓解痛苦。 此刻明浅突然出现,昭栗一时间竟还有点不习惯。 嗅到旁人的气息,镜迟也没有睁眼,只是皱了皱眉:“滚出去。” 明浅趴在镜迟膝头,喃喃说道:“我不滚,我要陪着你。”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昭栗,一时间情绪翻涌,苦涩难挡。 但她毫无身份指责什么,默默低着头,不去看他们,像一只鸵鸟,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小世界里。 下一秒,“砰”的一声撞击音,明浅被一股神力重重摔在了静室门上,明浅疼得皱了眉,擦掉唇角的血,又往镜迟身边走去。 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卑微至此,完全脱去了傲骨。 昭栗扪心自问,她做不到如此,如果她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却不喜欢她,她绝对不会纠缠。 就像她以为镜迟喜欢明浅,便会想尽办法逃离不夜天岛。 少年周身的杀气陡然上升,达到一个阈值,镜迟缓缓抬起眼皮,冷声说道:“再靠近,我会杀了你。” 明浅识相地停下了脚步:“她不就是当年在问道台上为你挡下了万剑阵吗?她能做的,我也能做。她不能做的,我还是能做,她不会抛弃所有人站在你这边,我就可以。” 镜迟:“她不需要站在我这边,她只要是她。” 昭栗一怔。 明浅却道:“她只是比我幸运一点,比我早遇见你,如果更早遇见你的是我,你一定会爱上我。” 镜迟像是听见笑话般,轻嗤一声:“你真是可悲。” “到底谁更可悲?”明浅笑了笑,“我爱你,我可以时常看见你,这不可悲。你爱她,走遍人鬼两界都寻不到她,这才可悲。” 少年的睫毛轻颤了下,这细微的动作被昭栗捕捉到。 “我不明白。”明浅还在说,“你究竟想要一个什么结果?她分明就死在你眼前,你为什么总是不肯接受?到底什么样的结果你才能够接受?” 紧接着,昭栗发现不止是睫毛,镜迟的手指颤抖得更厉害。 她忙不迭去捂住少年的耳朵,但根本没有任何用处,一字一句还是如刀锋割进他的耳中。 “她死了你不肯接受,找不到她,你也不肯接受,是不是要她在你面前魂飞魄散,你才能够死心?” 明浅道:“她已经死了。往前看,别再困在过去了。” 镜迟努力打坐维持的丹田气海在这一刻失调,气血逆流而上,白皙的脖颈凸起清晰可见的青筋。 昭栗察觉不妙,试图跨越识海安抚他:“没有关系的,镜迟,你后来成功找到我了。” 少年眼底惨红一片,支离破碎。 他轻轻抬起颤抖的手指,把言语不休的那人送出静室,随即,一个巨大的结界屏障严严实实地罩住了整个静室。 在一阵强烈的耳鸣声中,昭栗僵在原地,脑子一团乱麻,呆滞地看向穿过自己倒地的镜迟。 少年浑身颤抖不止,寒气四溢。 这是昭栗第一次,如此直白又清晰地意识到镜迟生病这件事。 结界屏障隔绝了一切,外界一点一滴的声响都透不进来,整个静室寂静无比。 少年蜷缩在地面,身体散发着不同寻常的冷气,额侧沁出冷汗,细软的蓝紫色发丝黏糊糊地粘在脸颊上。 昭栗在他对面躺下,握住他的手,却发现他像个小火炉般滚烫。 这病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几乎是毫无预兆地降临,与潮汛期碰撞在一起,造成冰火两重天。 第49章 即便见到了镜迟生病,昭栗也猜不到他生的什么病,不像是外界因素造成的,更像是源自他内心的病因。 他的手依旧颤抖不止,昭栗能握住他的手,却无法阻止他颤抖。 在回忆里,镜迟根本感受不到她。 在他的世界里,偌大的静室只有他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神躯空前绝后的自愈能力让镜迟恢复如初。 很多时候,他想死都死不掉。 镜迟意识清醒刚走出静室,便见数位长老围在静室外。 少年冷笑一声。 又是这样。 生怕他们的守护神有任何不测。 镜迟径直略过他们,一群人中唯有泽元跟了过来。 泽元说道:“明浅跟我忏悔过了,我也训过她了。以后你的潮汛期,她不会再进入静室打扰您,有她在,您也不用担心有其他鲛人进入静室。” 镜迟冷漠地道:“你们不在不夜天岛安排这些,我也不用担心有鲛人打扰我。” “我们还不是怕您再做傻事?您跳下冥海,可是把长老团吓得不轻,他们总得做些什么,确保您的安危,让沧海子民放心。” 泽元说道:“下次别再在静室布置结界,万一您出什么意外,我们根本不知道。” 镜迟听得烦,皱了皱眉。 泽元知道他不爱听这些,幻出一个神器,说道:“这是九黎幡,浮崖让我给您的。您把她的东西放进这里,哪怕是她的转世靠近,都能立即感应到。” 镜迟拿着神器打量许久,轻声道:“她从未给我留过什么东西。” 泽元愣住,随即提议道:“您的一缕神识不是在她体内待过一段时间?只要是沾染过她气息的东西都可以。” 镜迟来到人鬼两界的交界处,把自己的一缕神识祭进九黎幡,暗红色的天空下,一张张幡旗藏进地底。 昭栗恍然,原来就是这个,让镜迟感应到的她。 少年又重新踏上了征途。 九黎法阵已下,人界的万水千山早就被他走遍,昭栗不知道他还要去哪里。 朝歌山下的银杏树叶铺满地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金黄色。 七十年转瞬即逝,少年还是那个少年,无极宗的人却换了一批。 昭栗看见镜迟在无极宗的墓场里找到她的那一块,少年静静靠坐在石碑旁,阖着眼,一言不发,像是安静地睡着了。 他一直都知道昭栗的墓在哪里,却是第一次走到这里,第一次真正面对她的死亡。 昼夜无声轮转,时间在碑影间流淌。 朝歌落雪了。 白雪之下是腐烂的枯叶,墓中是腐烂的少女遗物,灿阳照耀着被白雪覆盖的少年身影。 整整一个秋冬过去,他才极轻地动了一下。 炫目的蓝天白云下,少年宠溺一笑:“真是好久不见。” 昭栗自始至终陪在他身旁,视线跟随他。 少年侧脸清隽白皙,抬起眼时,雪花落在卷曲的睫毛上,在清晨的光线里辉映着亮晶晶的光,透露出一股少寡冷漠的疏离感。 镜迟伸出手,抚上碑面,垂下眼眸,缓缓俯近。 昭栗愣愣地望着。 在白皑皑的雪色里,有一抹蓝色身影,半跪在墓碑前,迁就着弯下腰,吻轻轻落在冰凉的墓碑上。 漫天飞雪仿佛在这一刻凝止。 站在他身后的少女泪水翻涌,悄然夺眶。 第33章 吻碑跪佛2 镜迟从前喜欢躺在不夜天岛的草丛上, 但随着不夜天岛上的花草越来越密,越来越艳,他却不躺了。 许是不夜天岛鲛人越来越多的缘故,昭栗心想。 镜迟很少回不夜天岛, 只有在潮汛期和发病的时候才回去, 不是把自己关进静室, 就是把自己关在寝殿, 身体恢复正常又离开。 他的病情被明浅发现并告诉了长老团, 泽元试过很多方法, 始终无法根治。 他好像一直在扮演一个沧海子民满意的海神。 从第二次发病开始, 每一次发病, 镜迟都会随手幻出一个海螺, 对着海螺说话, 虽然只说寥寥几句。 他说:“那颗树是我种下的,我没想到它会为我带来你,第一次见你, 只觉得这个人愚不可及,怎么东南西北都要想好久。带你去吃点心, 为你放烟花, 都是为了接近你,你丝毫没有发现,真的蠢。” 昭栗鼓了鼓脸颊。 她哪里蠢? 她很聪明的好吧,无极宗考核从未掉过前三! 他说:“羽山湖底原本是我此生最不愿回想的画面, 我自小行事谨慎,竟然就这么把鲛珠渡给了你。我曾怀疑你是不是故意勾引我,后来却不得不承认,是我动心自愿给出的鲛珠。” 昭栗愣住。 她此刻终于明白镜迟当年那句“你很烦”, 更多的是挫败和自责,身负重任,却轻易把最重要的鲛珠给了别人,一不小心,终生受制于人。 他说:“长老说,这是无极宗的一场阴谋,你借出月下飞天镜,是为了加固不嗔剑的封印,我才是中计的那个人。长老劝我立即拿回鲛珠,我不想,我的鲛珠在你体内,你就不得不对我负责了。” 昭栗惊叹,真是好手段啊。 鲛人的潮汛期只有伴侣和鲛珠可以缓解,他把鲛珠给她,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他说:“无极宗和沧海的干戈无法化解,我只想带你走,那时候还没想好去哪里,就已经先去了朝歌,他们都不让我见你,还要剖我的鲛珠。没想到再次见到你,是你在万剑阵下的背影,你死在了我面前。” 昭栗垂下了眼眸。 即便见到,她那时候也不会跟他走的,她不可能离开从小生活的地方,她的亲人朋友都很重要。 他说:“这些年里,我每一日每一夜,都幻想你的死亡是假的,幻想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对我微笑,哪怕是梦也好。可事实就是,你连一场梦都不愿意施舍给我,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实在抱歉,让你遇见一个这么差劲的我。” 他利用过她没错,但他也救过她,喜欢和算计早就已纠葛不清。 昭栗弯起眼眸,冲他浅浅微笑:“我这么宽容大度,当然会原谅你。” 不知不觉,书架上的海螺越来越多。 * 秋浦有一尊地藏王菩萨像。 九华山下,梵音不绝。 昭栗犹豫道:“镜迟,你别上山了吧,我有点害怕。” 镜迟要上山,她就得跟着上山,然而九华山佛光普照,她这种鬼魂自然避之不及,怎么敢上山? 他听不见她的声音,同理,佛光照不到她身上。 暮色渐晚,镜迟逆着下山的人流,一步一步踩着石梯,走上山。 他曾不屑地说“事在人为,不信神佛”,而今自食恶果,穷尽一切也无法找到那个人。 月光明亮如洗。 地藏王菩萨的巨大雕塑前,比少年膝盖先落下的,是一颗晶莹透润的珍珠。 昭栗一怔。 他在哭。 少年低垂着头,泪珠顺着鼻梁滑落,在鼻间停顿一瞬,落在半空化作洁白无瑕的珍珠,坠在空荡的地面,孤独地跳个不停。 清脆的旋律,一下一下敲打着昭栗的心。 镜迟也说不清道不明这眼泪的由来,只是在见到低眉菩萨的刹那,这么多年压抑的情绪瞬间毫无保留地迸发。 他甚至是在听见珍珠坠地的脆音后,才意识到自己掉了眼泪。 少年双手合十,虔诚三拜:“我佛慈悲,普渡众生。弟子镜迟走投无路,求我佛大发慈悲,为弟子指点迷津。” 昭栗也跟着拜了三拜,祈求神佛听见镜迟的祈愿。 蓝衣少年仰望着佛像的面容。 漆黑的夜里,佛像周身光芒万丈,眼神慈爱无比。 昭栗害怕佛光,惊慌地捂住了眼睛,佛光却没有伤害她分毫。 菩萨将右手移到少年额心,轻轻一点,微笑问:“你想要什么?” 镜迟喉头哽咽,低声道:“唯愿,再与昭栗相见。” “你会再与她相见的。”菩萨说。 佛光迅速退去,散成无数个细小光点,温柔地聚在昭栗身上。 昭栗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从透明变得真实可见。 她看见,那双平日深邃漂亮的灰蓝色眼眸,聚焦于她脸上时,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昭栗尝试着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镜迟怔怔地盯着她,片刻也不肯移开眼睛,仿佛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镜迟。”昭栗轻轻地唤他。 这声音像是提醒音,少年心中猛地一颤,随即心脏开始猛烈跳动。 她在这里。 她就在自己面前,不是别人变出的幻想,是他找了百年的少女,是他日思夜想,痛苦折磨的百年。 “我……”昭栗刚开口,便发现双手又开始消散。 竟然这么快! 第50章 镜迟也发现了这一点,无措地看着她,声线颤抖:“你要去哪里?” “镜迟,不要难过。”昭栗吃力地弯起嘴角,“我发誓,再也不会离开你。” 孤魂野鬼也好,不入轮回也罢,总之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 什么编制,她不要了,反正她也无法轮回, 就做一个孤魂野鬼陪在他身边。 更何况,她也不想入轮回,不想过奈何桥喝孟婆汤,不想忘记镜迟。 风吹了过来,细小光点渐渐随风飘散,昭栗的身体逐渐变成一个幻影。 少年抓不住她的手,几近崩溃:“我不相信,你现在就要离开我。” “镜迟,听我说。”少女眼神温暖明亮,“你已经找到我了,只是现在困在了回忆里,快点醒来,我在外面等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随着昭栗的离开,镜迟的识海开始崩塌,世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 * 昭栗蓦然睁开眼。 四周是熟悉的庙宇,李大刚熟悉的声音传来:“昭栗,你怎么进去这么久?” 昭栗回过神:“我进去了多久?” 李大刚道:“半个时辰。” 识海一百年,外界不过半个时辰。 茶雅奇怪道:“他怎么还没醒?你没把他唤醒吗?” 昭栗落目看向镜迟,下一秒,昭栗落入一个深不见底的灰蓝色海洋,随即被主人拽过去,紧紧抱在怀里。 李大刚猛地跳出昭栗背包,对镜迟一阵拳打脚踢:“死渣男!你放开她!放开她!!!” 便在这时,镜迟的怀抱落了空。 昭栗因收集魂魄耗费太多灵力,无法维持身体形态,变成了看得见摸不着的鬼魂。 昭栗泄气般地看了眼自己头顶,点点荧光萦绕飘荡。 如果当初在鬼界修炼用功点,也不至于只能在人界维持形态十几天。 昭栗安慰镜迟,说道:“没事,是我学艺不精,鬼魂离开鬼界太久就会变出这样,很正常的……” 话音未落,蓝色华光就注入昭栗身体,神力永无止境地从镜迟手中输送,让昭栗重新恢复肉身形态。 吹弹可破的红润肌肤,油亮轻盈的发丝,甚至带有活人的体温。 穆莹说得对,她哪有一个鬼的样子。 茶雅咂舌:“真舍得。” 李大刚不屑地道:“放长线钓大鱼而已,就你们女人,会因为一些小恩小惠,感恩戴德。” 茶雅戳穿他:“你是嫉妒吧,他是神,而你只是一个小灵兽。” 李大刚好笑地道:“我嫉妒他?我和昭栗认识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呢!” 他和昭栗可是一起救过冥婚女孩的生死之交。 一旁法阵中的穆莹突然暴动了下。 昭栗按住镜迟的手,说道:“足够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昭栗走出观音庙,放出被囚禁的魂魄,一小部分魂魄安然无恙地回到了百姓体内。 另外一大部分因脱离时间太久,躯体早已死亡,魂魄无法回到体内,变成孤魂野鬼,不甘心地徘徊在苦楝镇。 镜迟抬手就将神智恢复的百姓,送出了苦楝镇。 昭栗望着满院子的走尸:“镜迟,我想超度他们,把他们送回鬼界,还有穆莹,她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穆莹生前无错,只是这世间的恩怨情仇,早就无法用是非对错来区分,她执念太深,才导致她死后做错了许多事。 超度穆莹回鬼界后,受罚或是直接轮回,由她自己选择,总之不能再让她在人界为非作歹。 镜迟低眸看她:“你会弹奏安魂曲?” 昭栗点点头:“捉妖过程中,难免会遇见死于妖怪手下的生命,所以幼时开始学剑,便一同学习了安魂曲。” 镜迟:“这首曲子会不会对你造成影响?” “不会。”昭栗摇头,“我无法轮回。” 李大刚打岔:“昭栗,你在鬼界这么多年,原来不是受罚,而你无法轮回,那你为什么不能轮回?” 昭栗耸耸肩:“青莲说我丢了一魂,所以入不了轮回。” 李大刚沉默,垂下毛茸茸的头,情绪难掩失落。 昭栗把穆莹带了出来,她被镜迟的术法束缚住,只能任由昭栗把她和那些魂魄放在一起。 穆莹怒道:“我不想入轮回,你凭什么超度我?!” 成鬼之后,穆莹就与从前善良谨慎的她大相径庭,新婚之夜全宗灭门,杀父杀母之仇,足够让一个人面目全非。 昭栗劝说道:“为了这样一个男人,不值得。” 留恋人世间的孤魂野鬼很多,若是穆莹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昭栗不会强行超度她,但她的执念已经伤害到无辜的人,绝不能再留在这里。 穆莹反问:“倘若这个轮回机会给你,你要不要?你愿不愿意忘记身旁的小郎君,重新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当然愿意!”李大刚先一步开口,“忘记所有痛苦的回忆,重新拥有亲人朋友,见人间百色,比暗无天日的鬼界好上千倍不止!昭栗,你一定能投胎到一个大富大贵的人家,衣食无忧,什么都不用愁。” 穆莹忽然就笑了,盯着昭栗,缓缓说道:“她不愿意。” 昭栗就这么被看穿。 也许放在不久前,她是愿意的,但她在镜迟的识海里走过一趟,就不愿意了。 她不想再让镜迟一个人。 关山月说的对,转世便不是同一个人。 因生活环境的影响,样貌和性格都会与前世有所不同,哪怕魂魄还是那个人的魂魄,但只要有改变,就不是同一个人。 与镜迟相爱的是这一世的昭栗,那与镜迟续缘的,也应该是这一世的昭栗。 昭栗坦诚道:“你猜对了,我不愿意。” 镜迟落目看向昭栗那一片白皙的脖颈,线条流畅地连接着下颌,随着她说话的声音微微颤动。 莫名地,他心脏像被凿出一个小口,有春水荡漾进来。 识海里,她说不会再离开他。 识海外,她说不愿意忘记他。 少年唇角微微扬起。 穆莹讥讽道:“你自己都不愿意的事情,凭什么强迫别人做?” 昭栗皱眉:“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当然不能再留在人界,这是你的因果。” “因果?”穆莹失控,“三界要是真有因果报应,杀了那么多人的江雪飞凭什么能飞升成神?而我就要下地狱?!” 迄今为止,依旧没有人把飞升的规律研究清楚。 机缘,到底什么时候会出现? 天道,选择一个人的标准是什么? 李大刚道:“昭栗,别跟她废话,她在这里等了江雪飞两百年,执念不是一般的深,你说服不了她,就直接超度她。” 昭栗原不想让穆莹在人界留有遗憾,可穆莹的遗憾究竟是上玄宗灭门,还是没能再见江雪飞一面,恐怕连穆莹本人都不清楚。 纵使有遗憾,也早就化作了杀人的执念。 破晓神器在昭栗手中幻为一把琵琶。 从穆莹那夺回来的残魄,在安魂曲的作用下,与它们原本的魂魄融合,成为一个完整的亡魂。 安魂曲会直接将他们直接送回鬼界,等待轮回。 所有亡魂都向一个地方飘去,除了穆莹。 她痛苦地捂住耳朵,鬼本不该有生机,而她的指甲和头发,却因她不肯妥协的执念疯狂生长。 李大刚惊愕:“昭栗,你手指流血了。” 昭栗愣了愣,低眸看去,十指全部擦伤,琴弦上的血珠摇摇欲坠,超度怨念如此深重的亡魂,显然不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 下一秒,华光在指尖环绕,伤口愈合。 昭栗抬头看向镜迟。 怎么每一次都要他来帮她。 在曲子停顿的这一间隙,穆莹猛地撞破法阵,像只走兽,疯了般冲回观音庙内。 她快得像阵风,待昭栗反应过来,穆莹黑色的指甲已经掐住茶雅脖子,幽幽问道:“小丫头,你偷我的噬神书干什么?” 茶雅欲驱策药人解救自己,三两下就被穆莹踩在地上,没想到只是短短片刻,她的修为就因怨念攀升到这种高度。 茶雅嘴上不饶人:“噬神书是你的吗?噬神书乃青岚宗之物,你这是鸠占鹊巢!” 这话显然激怒了穆莹,她的发丝如毒蛇般缠上茶雅,说道:“百里老伯对我有恩,我念在你是须弥灵谷的灵女,不会杀你,但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发丝刺进茶雅的身体,又带着血从另一头穿了出来。 穆莹道:“不是你的东西,你没资格动。” 茶雅忍着疼痛,咬牙道:“如果不是你去须弥灵谷求药治好了江雪飞的手,江雪飞就不会在宗门大会上夺得第一,预备成为下一任宗主,普通弟子成婚不会让上玄宗警戒松懈。这一切,你最该怨恨的是你自己……” 第51章 成群发丝锁定茶雅腹部,正要穿膛,被突如其来的法杖打得缩了头。 昭栗收回法杖:“放开她!” 穆莹抬眼:“让你旁边的神仙去天上白玉京把江雪飞叫下来,我就放过她。” 天地间狂风呼啸,尘埃漫天,苦楝树花摇摇欲坠。 李大刚被这阵狂风吹得差点掉在地上,忙不迭缩回如意囊。 镜迟握住昭栗手臂,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低声道:“有上神下界了。” 昭栗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苍穹像是被白光撕裂一道口子,直直射下来,亮得人睁不开眼。 穆莹竭力嘶吼:“江雪飞,你终于肯下界见我了!” 第34章 神霄降阙(修) 裂缝之中, 有人下界。 年轻男子玄衣黑发,面容清疏,身姿笔挺,银月光洒在他肩头, 反添几分落拓潇洒。 他看过来, 深邃的黑眸透射出一缕缕的漠然冷芒。 李大刚悄悄探出头:“我靠我靠, 好酷!!!这就是无情道飞升的上神吗?” 江雪飞先是撇了眼怨气冲天的穆莹, 在感到一道恶狠狠的目光后, 才淡淡将视线移到昭栗身上。 昭栗愤愤地道:“镜迟, 给我打他!” 两道华光骤然相击, 周遭空气仿佛都凝结成霜寒。 单从江雪飞的角度看, 十年隐忍, 大仇得报, 飞升成神,痛苦与痛快并存的人生。 昭栗也很想赞叹一句卧薪尝胆,忍辱负重, 如果他没有欺骗叶楚楚感情的话。 穆莹扔掉茶雅,上前打断了镜迟和江雪飞的神力冲击。 昭栗拦下还要再出手的镜迟, 低声道:“神杀神, 会受天道惩罚的。” 李大刚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个穆莹口口声声要江雪飞下界,到底为了什么?报仇?她肯定打不过神仙。续缘?江雪飞又不爱她。” “这个江雪飞也是,两百年都不肯下界,却在此刻下界, 他下界干嘛?” 昭栗把李大刚塞进如意囊,抽绳拉得紧紧的。 穆莹那张半是姣好半是溃烂的面容,瞬间变得风华绝代,连带她的衣服和发髻全都变化。 她穿着一身大红喜袍, 顶着半掀起的盖头,缓缓朝江雪飞走去。 穆莹转了个圈:“我这样好看吗?那天我们成婚,你都没仔细看我,现下可要仔细瞧瞧。” 江雪飞冷冷地看着她,眼里毫无半点情欲和怜悯,只有嫌恶。 穆莹皱眉:“你怎么不穿喜袍?我都没仔细瞧过你穿喜袍的样子,说来真是遗憾,那可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你竟然把我杀了。” 江雪飞语气平淡:“新婚之夜?” 穆莹点了点头:“我一直在苦楝镇等你,等你下界与我成婚,幸好,我等到你了。” “若非司命说我有一段尘缘必须要了结,我不会下来见你。” 江雪飞冰冷而修长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平静地说:“你变了很多,变漂亮了,也变坏了,我没想到你会杀这么多人。” 穆莹惊惶地抬起眼:“我变了,你就不爱我了吗?” 江雪飞温声道:“我本来就不爱你,我是来杀你的。” 昭栗扯了扯镜迟衣角。 已是鬼魂,再杀,只能是魂飞魄散,没有来生。 镜迟懂她意思,轻声说道:“放心,我会拦着。” 李大刚在如意囊里翻来覆去,怒气冲冲:“昭栗,你不让我吃瓜,我会恨你的!” 穆莹眼眶中的血珠要坠不坠:“你说差一点,差的是哪里?” “如果你不是上玄宗的弟子。”江雪飞坦言道。 穆莹幻出问情剑,凝视着江雪飞,坚定地道:“可我是,我还要杀你,为上玄宗九百八十七条人命报仇雪恨。” 江雪飞眼中的嫌恶褪去,勾唇道:“好啊,来啊。” 长剑带起凌冽寒光,破风刺去,江雪飞低眸,看见胸前洇湿一小片。 女子手中的问情剑,就这么刺中了他。 “莹莹。”江雪飞这样叫她。 声音缱绻温柔,饶是谁听了都以为是情人间的低语,但唤出这名字的主人内心却是死水一潭,无波无澜,激不起任何风浪和涟漪。 无情道者,皆是如此。 穆莹眼中的血珠急速滚落,那些好的,坏的回忆一齐灌入脑海,酸胀满溢。 下一秒,剑气激荡,穆莹被震开。 失败了! 又失败了! 她不得不承认,相比灭门那一瞬间的痛苦,更多占据她内心的,是与江雪飞细水长流相处中,留下的美好回忆。 在某些温柔的瞬间,让她错以为江雪飞也是爱她的。 痛。 撕心裂肺的痛。 明明她都已经放下了,明明问情剑已经刺中了他,凭什么他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让她两百年的努力全部功亏一篑。 爱不清楚,又恨不明白。 江雪飞胸前的伤口迅速愈合,他弯腰,伸手去捡地上的问情剑,那剑却被一股力量更快地唤去。 镜迟把剑递给昭栗。 昭栗打量着手中的剑,两百年过去,这把剑还是锋利无比,流光闪烁,可见当年打造费了不少功夫。 这把剑是苏世遗为她打造的,却并不属于她。 昭栗抬眸:“你还想用这把剑再杀她一次吗?” “我从不在意用什么样的方式。”话落,江雪飞出掌,掌风被镜迟生生拦了下来。 天上白玉京的司命星君虎躯一震。 哪里又有神仙打架?! 昭栗趁机来到穆莹身前,只见她呆呆地坐在地上,血泪满面,喃喃道:“为什么,我明明已经说服自己不再爱他,为什么他一出现,我的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 茶雅的话一针见血,如果不是她治好了江雪飞的手,如果不是她要嫁给江雪飞,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对不起爹爹,对不起娘亲,对不起叶檀深,对不起上玄宗的每一个弟子。 红嫁衣在缓慢褪色,变成一片素色,血珠滴落下来,在白嫁衣上开出一朵朵艳丽的花。 昭栗帮她揩去血泪:“上玄宗灭门不是你的错,即便你没有治好他的手,他也会用别的方式报仇。” 江雪飞眉心若隐若现的魔纹,就是最好的证明。 如果穆莹没有治好他的手,他大概率会成为一名魔修,但穆莹的蛊虫来得太过及时,把只差临门一脚的他拉了回来。 “仇恨是永无止境的。”昭栗劝道,“穆莹,你杀不掉他,就该选择放下,选择忘记过往。” 穆莹低声道:“我是打算放下的,他说爱我,或者他死在问情剑下,我都可以放下,偏偏这两样,哪一样都没有做到。” 昭栗抿唇不语。 无情道的神仙,怎么可能爱人。 “我是不是特别轻贱?”穆莹拽着胸口衣料,揉成皱巴巴一团,“我还是爱他,哪怕他杀了我所有亲人朋友,我还是爱他,为什么呢……我应该恨他才对。” “你很好,善良、热心、坚强,是他错过了你。”昭栗轻声道,“我送你去轮回,助你摆脱孤独与痛苦,开始新的生活。” 回到鬼界,向孟婆讨一碗汤,把他生生世世忘掉。 穆莹猩红的双眼看向昭栗:“那你呢?” 你也是鬼,你送我去轮回,那你呢? 昭栗弯了弯唇,说道:“我要留在人界陪一个人。” 穆莹由衷地道:“你比我幸运,他爱你。” 安魂曲重新在苦楝镇响起。 昭栗不想骗穆莹,诚实地说:“你杀了太多无辜的生命,又在人界待了很久,即便有幸轮回,也不会有好的结果,也只能转世成为一颗没有灵智的石头,或是命不太好的动物。等过了千百年,罪孽渐渐减轻,才能重新为人。” 穆莹苦涩笑道:“投胎成一颗石头,比在这儿等着被他打得魂飞魄散来得划算。” 没了执念阻碍,这次超度就变得容易许多,穆莹的亡魂轻飘飘的,越来越远。 苦楝镇的苦楝树在这一瞬间全部枯萎。 昭栗这才明白,这里的苦楝树早就枯萎,是穆莹用法力营造了苦楝树花还在盛开的假象。 琵琶变成指环,重新回到昭栗指上。 镜迟在与江雪飞交手的过程中,特意把他引走,就是为了给昭栗超度穆莹的机会。 超度事成,打架的两人默契地停了手。 江雪飞往这边看来。 昭栗警惕地盯着他:“难不成你想追去鬼界?我劝你还是放弃这个想法,鬼界对你的神格有压制。” 江雪飞:“剑。” 昭栗不舍地看了眼手中的问情剑,抛给江雪飞,脆声道:“还你。” 问情剑属于那一年的剑道魁首,不属于她,即便留恋不舍,也没有强占别人东西的道理。 李大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从如意囊探出头,却发现周围已经一片寂静:“人都去哪了?” 第52章 昭栗道:“走了,一个回鬼界,一个回天界。” 对于没看见热闹这件事,李大刚怒不可遏,气得蹶起肚皮打滚:“昭栗,我真的生气了!!!” “噢。”昭栗淡淡地道。 走回观音庙,只见满地狼藉,茶雅和她的药人早已不知所踪,连带着那本噬神书也不翼而飞。 她多半是趁镜迟和江雪飞交手,昭栗超度穆莹的时候逃跑的。 昭栗疑惑道:“她的目的是那本噬神书?” 镜迟:“噬神书里记录的都是一些奇闻秘术,上玄宗灭门后,各派都有人在找噬神书,最后却落在了须弥灵谷手中。” * 昭栗手中还剩最后一魄,是何雨眠的。 回到拓荣城,夜色已深,不好深夜叨扰,便打算在客栈留宿一晚,第二日再拜访何府。 拓荣城的夜晚热闹非凡,白天大家还愿意为了城容城貌,装一装人样,到了晚上,千奇百怪的妖魔鬼怪全都冒了出来。 客栈的歌舞不停歇。 桌上摆满了镜迟点的点心,李大刚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只能挤在碟子与碗筷的缝隙间。 昭栗挑了一个点心送进嘴里,抬起眼睛,就见镜迟一手撑着下巴盯着她,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小小的她。 这场面……有点似曾相识。 却又有不太像,都说时间会让人变得深不可测,但镜迟的眼神却比以前简单明亮许多,没有算计和利用,只是简单地看她。 光彩夺目的少年眼里像是附着一层魔力,昭栗觉得自己正一点一点被吸进去。 “昭栗。”镜迟忽然叫她。 昭栗愣愣地回过神:“嗯?” 镜迟笑了一下:“还记得你在地藏王菩萨面前,跟我说过什么吗?” 李大刚沉迷于台上的歌舞,没有注意两人的对话。 “记得。”昭栗点头,“我说过不再离开你,不会食言的。” 镜迟突然说起别的:“江雪飞下界,根本不是为了杀穆莹。” 昭栗不明所以。 镜迟:“以他果断的性格,想杀一个人早就杀了,根本不会等到有人来超度穆莹的这一刻,也不会说出来让我们有所防备。他是为了让穆莹死心,甘愿轮回。” 昭栗不解:“为什么?他喜欢穆莹?” 镜迟漫不经心道:“也许是有点喜欢,才导致他的心软,但绝不是因为爱。” 大道无情,既无情道飞升,就绝不可能爱上任何一个人。 昭栗似懂非懂:“喜欢和爱不同吗?” 她一直以为喜欢和爱是同一种东西。 “喜欢可以是很多人,爱只能是一个人。”镜迟目光灼灼,“你舍不得问情剑,是因为喜欢问情剑,还是因为喜欢苏世遗?” 昭栗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对于喜欢的理解,只源自叶楚楚的言传,喜欢就是跟他在一起很开心,每天都想看见他。 或许是年纪小,叶楚楚没跟她提起过爱这个字,昭栗也从来没有考虑过爱。 镜迟又问:“你答应不离开我,是可怜我的遭遇,还是喜欢我,或者是因为爱我?” 昭栗皱了皱眉,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 像穆莹爱江雪飞那样吗? 被杀了全家还是喜欢,才能叫爱吗? 她如果做不到,是不是就不算爱? 昭栗思前想后,说道:“我不可怜你,也不爱你,我喜欢你。” 眼见少年脸色沉了下来,昭栗试探问:“我说错话了吗?” 镜迟蹙眉道:“昭栗,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大概,可能,也许知道吧……”昭栗支支吾吾,“不就像是穆莹爱江雪飞那样吗?纵使他杀了自己身边所有人,还是爱才能算爱,那我不爱任何人。” 镜迟失笑,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向眼前人,解释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换了种说法:“你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苏世遗?” “更喜欢你。”昭栗没有犹豫地回答。 喜欢镜迟,是她两百年前就意识到的事情,是不同于其他人的喜欢,与喜欢苏世遗和叶楚楚都不一样。 这种喜欢的感觉,只有在面对镜迟的时候才会有。 少年唇角漾起浅浅的弧度,灰蓝色的眼睛弯弯。 昭栗眉眼带笑,追问:“镜迟,我喜欢你,你是不是特别开心呀?” “客官您的西楼子!” 小二在熙熙攘攘的酒桌间穿梭,被一旁突然站起身的酒鬼一撞,端盘脱手,酒水尽数洒在了镜迟身上。 小二忙不迭拿下肩头的布巾去擦,连连道歉。 昭栗拦住小二:“擦过桌子的布巾,怎么能用来擦衣服?” 小二讪讪地收回手,提议道:“客官回房换件衣服吧,身上这件我帮您洗。” 镜迟淡淡地道:“不用,换下来拿去扔掉。” 昭栗望着少年离开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她好像从来没见镜迟穿过重复的衣服。 他向来都是穿一件扔一件? 昭栗偏头欣赏台上歌舞,余光看见李大刚的鼻孔正一滴一滴往外流血。 不是吧? 他现在不是灵兽吗? 怎么看见美女还会流鼻血? 昭栗把帕子扔他头上,嫌弃道:“李大刚,你丢死人了!” 李大刚胡乱擦了一通,不以为意道:“男人好色,英雄本色。” 他拥有人的记忆,本质上还是一个人。 昭栗问:“你好像很懂的样子?” 李大刚:“有什么是我不懂的吗?” 昭栗:“那你知道爱是什么吗?” 李大刚心有疑云地看向昭栗:“你问这个干什么?” 昭栗:“我想知道。” 李大刚坐在桌上,跟个大爷似的翘起二郎腿,悠悠道:“爱是仰慕和共情,是因为对方的耀眼和强大而心生仰慕,是看到了对方的柔弱和狼狈,会难过心疼对方受到的委屈和伤害。” 昭栗想了想,李大刚说的这些,镜迟全都符合,她进入镜迟的识海,窥见了他柔弱和狼狈的一面,没有一刻是不心疼难过的。 她一字一句道:“我爱镜迟。” “咳咳咳……”李大刚差点被嘴里的点心噎死,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少女重复道:“我爱镜迟。” 李大刚纠正:“你不爱他。” 昭栗坚定地道:“我爱他。” “他配不上你,他虽然长得帅,有钱又厉害,但是……”李大刚顿了顿,“你也不差啊!” 昭栗摆摆手:“没事,凑合着过吧。” 李大刚语气强硬:“凑合个蛋,你是鬼,他是神,怎么过?是他跟你回鬼界,还是你跟他留在人界?昭栗,你可别忘了,鬼不能长时间离开鬼界。” 昭栗:“我应该会跟他留在人界,反正我也不能轮回,无所谓的。” 此言一出,李大刚气得胸闷:“昭栗,你不觉得你太倒贴了吗?他身边那些莺莺燕燕……” “他没有。”昭栗截话道,“进入他的识海,我看见了全部,他一直孤身一人,没有你说的莺莺燕燕。” “我和他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了,我死后,他找了我很多年,我不想再让他一个人。” 李大刚不知道说什么好,索性不再劝,只道:“随你便,反正你变成看得见摸不着的亡灵,他也会用神力给你恢复。” 神和鬼怎么能在一起? 李大刚想不明白就不再想,抱起酒杯,对昭栗说:“咱俩走一个。” 昭栗看了眼与李大刚脸一般大的酒杯,犹豫道:“你行吗?” 李大刚抱着酒杯去碰昭栗的,不屑道:“开玩笑,我李大刚海量……” 李大刚醉倒了。 昭栗戳了戳不省人事、呼呼大睡的李大刚,说道:“你不是说你海量吗?” “拓荣城的西楼子醉人得很,你的灵兽这么小一个,自然扛不住。” 昭栗闻声看去,陌生的年轻男子一身翩翩白衣,看起来倒是温润如玉,细瞧便觉得腻味。 昭栗摇了摇头:“他不是我的灵兽,他是我的朋友。” “把灵兽当朋友的小姑娘……”男子拖长了语调,目光锁在昭栗脸上,像是打量一件新奇的物件,“在下还是第一次见。” 说着便要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 昭栗提醒道:“这个位置有人。” 男子讪讪地笑了笑:“在下段玉璟,一名散修,最爱结交佳人,敢问姑娘芳名?” “昭栗。” 段玉璟面上挂着谦和的笑:“今日是十五,每逢十五,拓荣城都有千灯会,昭姑娘可愿随在下一起去观赏?” 昭栗没啃声。 段玉璟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临街窗棂:“就在窗边看,你朋友回来不会找不到你。” 昭栗从未见过千灯会,犹是好奇,把李大刚揣进如意囊,说道:“多谢告知,我自己去看就行。” 第53章 拓荣城汇聚的是四海八方的能人异士,不知是谁从家乡带来了这千灯会的习俗,并一直流传了下来。 非得在子时,众人齐放,那才叫一个惊艳。 段玉璟不离不弃地跟了过来,唤了声楼下卖天灯的小贩,小贩仰头接住银子,立刻抛了两个长明灯上来。 段玉璟将其中一盏塞给昭栗,问道:“放过长明灯吗?” 昭栗摇头。 “如果没有放过长明灯,还是有人陪着更好一点。”段玉璟自顾自地上手,将昭栗手中瘪瘪的长明灯撑得圆挺挺,“在这儿燃起火,长明灯就能升空了。” 昭栗歪头打量着手里的长明灯:“谢谢。” “何必言谢?”段玉璟目光落在她脸上,似蛛丝缠绕,“不如我叫你阿栗吧,总觉得叫你昭姑娘太过生疏。” 昭栗犹豫片刻,这是只有她亲近的朋友和亲人才会叫的称呼,她道:“你叫我昭栗也是可以的。” 段玉璟微笑道:“也好。” 子时已到,第一盏长明灯悠然升空,随即千百盏明灯逐次腾起,在漆黑的夜幕中熠熠生辉,犹如星河倒影。 段玉璟:“据说,对着自己放出的长明灯许愿,很灵哦。” 昭栗合掌闭眼,下巴抵着相交的双手,少女的侧脸在明灯的照耀下流淌着淡淡的光。 再睁开眼,却见段玉璟正盯着自己。 难以言喻的眼神。 昭栗纳闷道:“你没许愿吗?” “许了。”段玉璟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许的是……愿你的愿望全部成真。” 昭栗有点惊讶。 她总觉得这个段玉璟有点说不上来的怪,可能是她在鬼界待得太久,人情冷暖见得多了,已经不太容易相信别人的好意。 段玉璟看了眼昭栗脖颈,握拳在她眼前转了一圈,停住吹了一口气,再张开手,一条金色项链从他中指坠下,摇晃间闪烁着细微的光芒。 段玉璟眼里笑意更甚:“我看你指环手链都有了,只好送你一条项链,算初见的赠礼,是我的一片心意,你不会嫌弃吧?” 昭栗:“不会不会,礼物不在贵重与否,重要的是心意,谢谢你,但是……” 段玉璟色眯眯地道:“那我给你戴上吧。” 昭栗想拒绝,她和段玉璟萍水相逢,不能平白无故收下他的礼物,段玉璟却突然靠了过来,开始为她戴项链。 男人扑面而来的怪异气味立即笼罩了她,这味道说不出的难闻,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臭,而是香料掩盖不住的、从他体内散发出来的杂乱气息。 昭栗皱了皱眉。 镜迟身上就没有这样的味道,他的身上干干净净,是清新迷人略带凉意的自由香气。 窗外突然炸起一大片绚烂的烟花,火光再次照亮昭栗的脸,段玉璟正巧借着烟花的光,帮她把项链戴好。 窗外绽放的蓝色烟花眼熟得很,还没经大脑思考,昭栗就想到了镜迟,于是下意识地偏头。 少年站在不远处,似是站了很久的样子,眼神阴郁,看起来不太高兴。 他和昭栗对视了一眼,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 像是……生气了。 昭栗望向少年背影,项链都没来得及摘,就要追上去。 段玉璟拦住她,假惺惺地问:“你朋友怎么看见我就走?是对我有意见吗?” 昭栗莫名烦躁,抽出手:“抱歉,我先失陪。” 第35章 渡点阳气 镜迟很快就走没影了, 昭栗追到他房间,见他孤零零地屈起一膝坐在窗沿,像是在看月亮。 昭栗走近窗边,她特地没放轻步子, 正常人都能听见的脚步声, 镜迟偏是跟没听见一样, 搭在膝盖上的手随意地挥动着, 窗外树叶被神力砍得纷纷扬扬。 “镜迟, 你怎么能伤害大树?”昭栗夸张地说, “大树也是有生命的, 你这样对它, 它会疼的。” 镜迟语气毫无起伏:“它没说疼。” 昭栗:“大树又没有嘴巴, 它怎么可能会说话?” 镜迟:“那你怎么知道它疼?” 昭栗:“它不疼才怪。” “大树即使不说话, 你看见它正在遭受什么,也能猜到它的感受如何。”镜迟阴郁地看向她,“你猜猜, 我看见你和他在一起,我的感受如何?” 少年的语气辨不出喜怒, 散乱的额发下, 一双眼睛狭长危险。 那样的画面,他只是轻微地瞥了一眼,暴怒就已经在胸腔横冲直撞,飙升至头皮, 疯狂的妒火几乎让他面目全非。 偏偏眼前的少女还眨着一双无辜的眸子看他。 他忍耐力一向很好,鲛人暴戾残忍的天性很少在他身上显现,然而方才那一瞬,嫉妒完全撕裂理智, 他如果不走,一定会忍不住杀了那个男人。 他不想让昭栗看见这样的场面。 昭栗很不经大脑地问:“镜迟,你在吃醋吗?” 少年起身,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对,我在吃醋。” 昭栗思绪纷飞。 他看见她和段玉璟在一起,也会像自己看见他和明浅在一起时般不开心? 镜迟边说话,边慢悠悠地靠近:“你好像对谁都很好,这个灵兽撒泼打滚一下,你就答应帮他攒功德,那个男人好心邀请一下,你就和他一起放灯。” 昭栗无意识地后退,视线从他相交的蓝色衣襟上移,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没等她细究少年眸底那份难懂的情绪时,透着几分冷意的声音又在昭栗耳边响起。 “你和他放灯的时候,好像比和我在一起更开心呢,他给你戴项链的时候,特别像在,抱你,再近一点……”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就能亲到你。” 眼前少年陌生得可怕,昭栗后腰撞上书案,退无可退,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镜迟落目看了一眼她白皙脖颈处细细的金色项链,又不咸不淡地与她对视:“我送的礼物你收,他送的礼物你也收,其实我在你眼里,和他们也并无不同。” 周围空气仿佛凝固。 昭栗怔怔地摇头,解释道:“不是的。他说拓荣城有千灯会,站在窗边就能看见,我没见过,有点好奇。我没想收他送的项链,更没想到他会直接给我戴上,还有,你和他们不一样。” 镜迟手撑在她身后的书案上,轻阖双目:“我没看出哪里不一样。” 昭栗一头雾水,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不一样”,只简单地把潜意识里的话说出来:“我爱你,你当然和他们不一样,我又不爱他们。” 镜迟微微一怔,只觉得体内有股窜动的火,下颌绷得紧紧的,潮水在席卷他几近崩塌的理智。 “可以抱你?”他突然问。 “可以。”她答。 镜迟:“可以亲你?” 昭栗:“可以。” 镜迟眉头蹙了一下,屋外随即响起了不合时宜的敲门声。 段玉璟站在门外:“阿栗,你还好吗?” 昭栗侧首看过去,下一瞬,冰凉柔软的唇覆了上来,强行把她的头吻正。 镜迟轻轻一提,抱着昭栗放在书案上。 在这一秒,昭栗的大脑是空白的。 唇齿被撬开,被迫承受少年炙热猛烈的吻,昭栗被亲得头越来越仰,背后没有支撑,无处可放的双手只得反抓着桌沿。 镜迟揽紧她的腰,将她更用力地拉向自己,抓住她的手送上去勾住自己脖颈。 这是一个完全由他掌控的吻。 灼热的鼻息打在她脸上,昭栗什么也听不见,只能感受到他猛烈的心跳,伴随着全身过电似的酥麻,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只觉有一股新奇盎然的陌生力量,在全身经脉处蔓延爆发,仿若枯木逢春久旱逢霖,停滞百年的血液又开始重新流动。 情绪得到极大的安抚,昭栗浑身都飘飘欲仙,本能地想要从这个吻里攫取更多。 镜迟忽然直起身体,一双剔透如海的眸子,静静地凝视她呆懵的表情,轻喘一声:“昭栗,你在吸我的阳气。” 昭栗微扬着脑袋和他对视,杏眼清透,愣了半晌:“……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有的鬼魂为了保持容颜和强行留在人界,会榨取活人的阳气,对鬼来说是饕餮盛宴,对人的身体伤害却极大。 昭栗没吸过阳气,不知道吸阳气要通过这种方式,原来刚刚让她恍然新生的,是镜迟的阳气。 镜迟低下头,滚烫的唇很轻柔地贴了贴她的,眷恋地用舌尖舔了舔她的唇缝。 她几乎能感受到他的睫毛轻轻扫过她的眼皮。 “阿栗?”段玉璟询问的声音又响起,“你朋友是不是生气了?” 细细密密的吻从昭栗的唇上离开,到脸颊,到耳廓,镜迟轻轻吹了一口气,说道:“让他滚,我的阳气都渡给你。” 昭栗呆呆地睁着眼,微肿的唇瓣张合:“没、没有,他很大度的,你先走吧。” 第54章 段玉璟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要不要我进去跟他解释一下?我觉得他误会了,还是说清楚为好,不要让我破坏你们之间的感情。” 吻从耳廓下移,流连到了脖颈,一块软肉被他含住,似啃咬似舔舐。 镜迟探手捏住她的后颈,中指勾住那条金色项链,猛地一扯,细链脆弱不堪地被扯断。 少年满眼嫌弃。 廉价又俗气的东西。 昭栗脑子乱糟糟的,但还没忘记镜迟交代的事,对着屋外说:“不用,真的没事……你走吧。” 段玉璟不依不挠:“你一个姑娘家,我实在不放心,你开门,我要确保你的安全。” 昭栗脑袋都快要炸掉,推了下镜迟:“要不然还是当面跟他说一下。” 镜迟神色晦涩不明地盯着她。 空气中有什么正在缓慢发酵变味。 昭栗嗅出一丝不对劲,乖乖改口:“还是不说了吧。” 镜迟弯下身,两手滑至她的大腿掌住,让她夹住自己的腰,然后猝不及防地抱起她,往门口走。 少年一脚踢开门,将那条项链扔给怔愣站在门外的人。 随着他的转身,门自动合上,但段玉璟还是看见了,歪头趴在他肩上的少女是昭栗。 四周安静下来,门外良久没有动静响起。 镜迟把她放回书案上,然后侧额,凑上前。 昭栗慌忙低下头,避开他的吻,小声道:“我怕我又忍不住吸你的阳气。” 镜迟轻轻笑了笑:“吸就吸了。” 昭栗默默摇头:“我要是把你吸死了怎么办?” 她不知道神的阳气有多少,但人的阳气是有限的,通过吸阳气保持形态留在人界的鬼魂,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将一个活人吸成干尸。 昭栗懵然地抬眸,眼前少年一如既往的精致漂亮,她实在无法想象他变成干尸的模样。 镜迟被她可爱到,学着她的语气:“你要是能把我的阳气吸完,那真的是很厉害了。” 昭栗晃了晃恢复红润的指甲,与他商量:“我现在挺好的,你下次再给我渡阳气吧。” 镜迟吻了吻她的额侧,幽幽问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昭栗还真没想过,她已经不太敢和镜迟接吻,吸阳气的感觉实在太好,一旦接吻,她绝对把持不住。 万一哪天镜迟真被她吸成干尸,她定会十分自责难过。 昭栗迂回着道:“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的时候再……” 镜迟轻轻咬了下她发红的耳廓,打断道:“现在想。” 昭栗被他细碎啃咬的啄吻弄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说道:“半个月后,怎么样?” 距离她离开鬼界,已经过去半个月,她只在苦楝镇变成亡灵一次。 以她的修为,在镜迟给她渡阳气或者输送神力后,只要不做什么耗费灵力的事,应该都能坚持半个月。 镜迟蹙眉,冷冷地道:“不行。” 昭栗无奈地道:“那你说嘛,什么时候。” 嘴上说让她想,想了他又不同意,看似给了话语权实则没给。 昭栗啊昭栗,你怎么这么窝囊呢。 镜迟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耳垂,轻声道:“我想起来就给你渡,不许拒绝。” 昭栗看着镜迟丝毫不给商量余地的神情,动了动唇,却又说不出话,只好点点头。 大不了她自律一点,不主动去吸镜迟的阳气,镜迟应该没蠢到主动把自己渡成干尸。 镜迟送她回隔壁客房:“其实渡阳气不止亲吻一种方法。” 昭栗愣愣地问:“还有什么?” 镜迟弯了弯唇:“下次跟你试。” 昭栗扯住他的袖子,不让他走:“你现在跟我试。” 渡阳气完全是昭栗的知识盲区,她对渡阳气的了解,仅来自于鬼界零碎的日常谈话中,每每提到渡阳气的方式,鬼魂们都是相视一笑自动略过,就连亲吻可以渡阳气,她都是今天才知道。 要是镜迟趁她不注意,用别的方法给她渡阳气,而她没有发现,又下意识地吸他阳气怎么办? 镜迟盯着她,沉吟片刻:“算了,怕你哭。” 昭栗不解:“我为什么会哭?” 渡阳气明明是很舒服的行为。 缠绵的夜色里,少年俯身凝望她:“因为鲛人生性暴戾凶残。” ----------------------- 作者有话说:闲暇竞猜,镜迟是哪一种?() a.会哄会停 b.会哄不会停 c.不会哄会停 d.不会哄不会停 e.其他 感谢【xxx】小可爱扔的手榴弹~~~~[猫爪] 第36章 魂飞魄散 昭栗是被屋外的喧闹声吵醒的。 西楼子的酒劲果然强悍, 李大刚此刻还跟死猪似的,大剌剌地躺在案上呼呼大睡。 昭栗推了他一下,懒懒地道:“李大刚,你再不醒, 回头别怪我没叫你看热闹。” “哪里?!”李大刚猛地惊醒, “什么东西?哪有热闹?” 昭栗示意李大刚看窗外, 说道:“我昨晚见过这个人。” 窗外楼下, 几名穿着统一的壮丁押着一个白衣男子走出酒楼, 而这名白衣男子, 正是昨晚的段玉璟。 段玉璟挣扎着道:“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 领头的壮丁嗤笑一声:“不凭什么, 就是想揍你, 给老子打!” 剩余几名壮丁二话没说, 拳头就招呼了上去, 一阵拳打脚踢后,段玉璟的白衣变得血迹斑斑。 昭栗愣了愣。 这就打起来了? 镜迟走了进来,淡淡地道:“这个叫段玉璟的, 欺骗过不少懵懂无知的女子,前不久遇到了硬茬, 骗了拓荣城有头有脸大人物的女儿, 一夜春风后,那女子死活要嫁给他。” 昭栗闻声回头,问道:“然后呢?” 镜迟:“父亲自然不能容忍女儿嫁给这种人,便告知女儿, 这段玉璟是什么样的人。女子无法接受自己信错了人,开始寻死觅活,父亲气不过,就派人打了他。” 李大刚怒道:“这不妥妥的采花大盗!” 昭栗不解道:“这和采花大盗有什么关系?” “采花大盗就是喜欢染指未出阁姑娘的坏蛋。”李大刚心有疑虑, “你说你昨天看见过他,你没跟他做什么吧?” 昭栗坦诚道:“我跟他一起放了长明灯。” “什么?!”李大刚惊呼,“你还跟他干了什么?” 昭栗耸了耸肩:“就一起放了长明灯啊。” 李大刚看看昭栗,又看看镜迟,见两人都面色平静,这才放下心来,看向窗外。 段玉璟极不服气:“群殴算什么英雄好汉!” 壮丁拍拍肩膀上的肱二头肌,挑眉道:“单挑,来吗?” 段玉璟沉默,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我跟你们家小姐是你情我愿。” 不说还好,这话说出口,壮丁脸色立马变得阴沉,抬手便又是重重的一拳。 昭栗和李大刚同步闭上眼,吸了一口凉气。 李大刚唏嘘道:“这一拳,起码掉三颗牙。” “飞出来四颗。”镜迟冷不丁道。 围观的群众都骂段玉璟活该,拓荣城没有衙门,清白人家的姑娘受了骗,为保住名声,也只会选择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现如今有人开了这个头,那些曾遭受过他玷污的姑娘,全都趁乱上去踹几脚出气。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壮丁呸了一口唾沫:“以后离我家小姐远一点,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段玉璟抱着头不敢啃声,想他一辈子光风霁月,何时沦落到这般境地。 人群渐渐散去,李大刚意犹未尽:“昭栗,我们也下去踹两脚。” 昭栗摇摇头:“不要,晦气。” 她此刻才想通段玉璟为何邀请她放长明灯、送她项链,合着是想骗她玩,这种下三滥的人渣,还是离远一点好。 * 去何府的路上,李大刚不太高兴,每每看见昭栗和镜迟相牵的手,都要冷冷轻嗤一声。 他就不该让昭栗去镜迟的识海里走一趟,没走之前,他能感觉到昭栗干完这一票,还是要回鬼界的,现在好了,昭栗非要留在人界。 李大刚就想不通,昭栗究竟在识海里看见了什么,让她甘愿留在人界。 昭栗察觉李大刚时不时从鼻子里哼气,以为它是喷嚏打不出来,便道:“你怎么了?着了风寒?” 镜迟捏了捏她的手,说道:“灵兽有灵力护体,况且他体内还有我输的神力,即使生病,对他来说也不痛不痒。” 李大刚不屑地道:“谁稀罕你的神力。” 昭栗好心劝道:“如果不是镜迟给你输了神力,我根本听不懂你说话。” 李大刚火气很大:“那你自己不会想别的办法吗?” 昭栗不怒不恼,平静地道:“我有办法啊,缔结契约,你成为我的灵兽,我就能听懂你说话了。灵兽不能违反主人的意愿,我是无所谓,主要是你愿意吗?” 第55章 李大刚语塞:“你就护着他吧!” 昭栗一板一眼地道:“我没有护着他,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转眼就到了何府。 何府的家丁眼熟昭栗和镜迟,知道他们前几日来给何雨眠看过病,便将两人引了进去。 家丁边走边道:“可算是等到二位了,家主这两日又找了好些人给小姐看病,结果都是无功而返,现在希望全都寄托在二位身上了。” 当然会无功而返,昭栗心道。 何雨眠的魂魄在她手中,只有她能救何雨眠。 何康焦急地迎上来:“找到眠眠的魂魄了吗?” 昭栗点头:“何家主不必担心,已经找到了,等我把何小姐的魂魄送回体内,过不了多久,何小姐就能醒来。” 何康笑道:“多谢多谢!” 不知是错觉与否,昭栗莫名觉得何康的笑容并非发自内心,甚至有点勉为其难,像是在走一个过场。 商人察言观色的能力自是一流,何康一眼便瞧出了昭栗的疑虑,状似随意地道:“求爷爷告奶奶这么多天,每个人都拿了钱说能救醒小女,结果小女还昏迷躺在床上,整得我都不知道该相信谁,不该相信谁,姑娘也别怪我多虑。” 镜迟俯身,在昭栗耳边低语:“他的意思是怀疑我们是江湖骗子,来骗他钱的。” 昭栗了然,对何康道:“何家主不必为我们准备报酬。” 李大刚瞬间不乐意:“为什么不要?告示栏白纸黑字写着的,该收的一分也不能少!” 昭栗:“我们衣食住行又不需要花钱。” 只是不需要他们花钱,一直都是镜迟在花钱,白花花的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他究竟多有钱,昭栗想象不出来,只知道他从未在银钱上发愁过。 何康微微一笑:“姑娘若是真救醒小女,一两银子也不会少了你的。” 李大刚乐呵呵地道:“懂事儿!” 昭栗没再和他们纠结银子一事,她倒也并非视金钱为粪土的圣人,只是银子对现在的她来说,没什么用,还是功德对一只鬼来说有用点。 闺房内,何雨眠躺在床榻上,床头的鲛人烛明亮不熄。 昭栗伸手探她的鼻息,比前几日微弱了些,但好在影响不大。 几人将何雨眠的床榻围得水泄不通,何康提议道:“要不要我们出去,给姑娘一个安静的环境?” 昭栗想了想,魂魄要从她识海取出,再送回何雨眠体内,何康再见多识广,也只是个普通百姓,这种场面最好避开。 昭栗把李大刚塞给镜迟:“你们去外面等我。” 何康望了眼镜迟,和蔼道:“公子,走吧。” 李大刚也道:“我们俩是男子,留在姑娘的闺房里的确不太合适。” 镜迟往外走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昭栗似有所觉,也回头,冲他笑了笑。 何康把门带上,唤来几名家丁守在这儿,他本人却一溜烟跑没影了。 李大刚东张西望:“这何家主不会赖账吧?” 镜迟垂眸:“你想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 李大刚:“什么意思?” 镜迟:“少在背后骂我。” 李大刚愤愤地道:“你以为我稀罕你那点钱?什么样的人在鬼界那种地方,待上百年都会变得满腹算计,但她丝毫没变,还是很好。” 早在百年以前,李大刚就认识昭栗,他浑浑噩噩轮回两三世,每次回到鬼界,看到昭栗都是初见时那般,纯粹、善良、真挚。 不禁让他遥想,这样的人,在死以前是什么样的。 昨晚昭栗说镜迟找了她很久,李大刚只觉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因为她这样的人值得,追她的鬼都从奈何桥排到了枉死城。 他并非看不惯镜迟,他只是怕昭栗被骗,怕镜迟对她不好,与其被骗被伤害,倒不如在鬼界做一个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阴差。 “她一直都很好。”镜迟低声道。 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少年万分忐忑。 骗她、利用她都是真的,还让她被鲛人伤害,让她为救自己死在问道台上,太多事情没解决就戛然而止。 误会发酵两百年,他怕昭栗恨他厌他,唯独没想到她会说喜欢他。 她一直都没变,就像两人在云渡城告别,短暂地分开了片刻而已。 万里无云的晴天突然刮起了风,院内树叶簌簌作响。 何康带着几队手持木棍、训练有素的壮丁出现,将闺房重重包围。 李大刚纳闷:“这是干什么?” 迎接苏醒的女儿,也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吧。 还没来得及反应,狂风瞬间席卷整个庭院,猛地吹开窗户,随即一阵震耳欲聋的铃声自屋内响起。 镜迟心下一沉。 这是……三清铃! 三清铃属道家法器,有邪祟勿进、降妖驱魔的作用,除此之外,三清铃还有另一个作用——杀鬼! 听这清脆铃音,绝非普通的三清铃,至少是灵武级别以上的神器,此等级别的三清铃下,非得把鬼魂打得魂飞魄散不可。 镜迟猛地转身推门。 这房间早就被下了法阵,从头到脚都被死死锁住,根本打不开。 三清铃还在响,在神听来应该悦耳动听的铃音,此刻却如同魔咒,一寸又一寸地瓦解少年理智。 因恐惧即将发生的事,他的身体又开始颤抖。 李大刚从来没见过脸色如此惨白的镜迟。 镜迟唤出海神杖,海神杖打上法阵,法阵顷刻消融,铃音停歇。 院外的风变得柔和。 镜迟踩着满地的铜铃碎片冲进屋内,只见少女虚弱地伏在床榻边,她的身体开始消散,变成一片片闪烁着火光的飞灰,旋转向上飘去。 被灼烧得痛苦不堪,昭栗还是伸着手,把残留在外的最后一丝魂魄送回何雨眠体内。 看见这一幕的瞬间,镜迟脚步僵在原地,身体却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昭栗转眸看向他们,轻声说道:“成功了。” 镜迟走近,慢慢在她身前蹲下,问道:“疼吗?” 昭栗委屈地点点头。 她身上的鬼魂气息,被镜迟的神力掩盖得很好,普通人难以发现,谁也没想到何府的人会在房中布下三清铃法阵。 她不是来帮何康救女儿的吗? 怎么转眼就被打得魂飞魄散? 一切发生得过于始料未及,李大刚怔怔地问:“昭栗,你是要死了吗?” 昭栗喉咙哽咽:“好像是的。” 李大刚呆愣了几秒,嚎啕大哭:“对不起,都怪我,要不是我非拉着你帮我攒功德,你也不会来到何府,也不会变成这样……” 昭栗苦涩一笑:“不怪你。” “我不要功德了,也不要银子,你能不能别死?” 李大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镜迟道:“你救救她啊,她要是再死一次……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人死后成鬼,鬼死后散灵。 寻遍四海八荒,等待百世轮回,再不会有这个人的踪迹,散灵是彻彻底底地从世间消失。 昭栗抬眸,眼前少年默不作声,颤抖的手紧紧握住她的,磅礴的神力绵绵不断地往她体内输送。 神力无法滋养即将魂飞魄散的亡灵,最终从他手心溢散开,造成满屋悠然飘舞的蓝色光点。 昭栗感受到他的颤抖,与第一次为她输送灵力时痛苦的颤抖不同,这是一种源自心底、难以抑制的恐惧,和识海里发病的他一模一样。 第一次发病,是明浅在他面前重提她的死亡。 昭栗似乎明白了镜迟的病因,小心翼翼地回握住他的手:“是不是每一次想到我的离开,你都会生病?” 少年垂着颈,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看上去与平常无异,然而理智却在寸寸土崩瓦解。 昭栗凝视着他,不舍地道:“这一次,是真的要说再见了。” “骗子。”镜迟声线发颤,“明明答应过我要陪着我的。” 昭栗有点愧疚,又有点无奈。 在镜迟的识海里,曾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再离开他,转眼就又要离开。 她真的不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 昭栗歪头看他,浅浅一笑:“对不起啦,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不原谅……”少年顿了顿,低声说,“我不想失去。” 这是昭栗记忆里,镜迟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话,少年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无声的哀求。 她也很不想失去,但又无能为力。 这世间太多事不尽人意,生前死后皆是。 有人说,正缘是不会走散的,对的人兜兜转转还是会相遇,最后走散的一定不是正缘。 很显然,她不是镜迟的正缘。 想想还挺遗憾的。 昭栗低叹着笑了笑:“这一次,就……别再找我了。” 第56章 镜迟跪在她面前,不知疲倦地输送神力,闻声摇头:“我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 窗外微风吹进屋内,他的发丝拂过少女脸颊,骤然被燎燃一缕。 昭栗的身体已经开始燃烧。 镜迟像是感受不到烫,固执地握紧她的手。 屋外有人围了进来。 何康刚进屋就看见这骇人的一幕。 满屋莹点之下,魂魄从燃烧的少女身上,剥离成一片片旋转的飞灰,聚在屋顶。 “竟然是个女鬼!”何康勃然大怒,“昨日有道士说府邸有鬼光顾,本来我还不信,现在看来,真是好一出贼喊捉贼,鬼喊捉鬼!” 李大刚吸了下鼻涕,骂道:“我呸!我们好心帮你,你不感激也就算了,反而来倒打一耙!你是猪油蒙了贼心!” 何康冷笑:“鬼救人,说出去谁信?当我三岁小孩?!” 他打了个手势,院外的壮丁立刻冲进房间,将三人团团围住:“抓住这三个祸害!替天行道!” 壮丁挥舞着木棍冲上前,倏地被一股力量撞开。 镜迟从始至终没抬眸看他们一眼,神力却锁住众人脖颈,越勒越紧,家丁被凝聚的神力勒得大口呕出鲜血。 无极宗是捉妖的宗门,昭栗没怎么见过杀人的血腥场面,也不希望镜迟因为她徒增杀业,忍不住打断:“镜迟,带我走吧。” 少年轻轻应声。 拓荣城的万里晴空转瞬电闪雷鸣,镜迟抱着轻飘飘的少女踏出房间的刹那,雨水倾盆而下。 许多年前,他背负使命离开云梦泽,世间万物对他来说都是冰冷彻骨的,在漫漫长夜里唯一与他相伴的,只有孤独。 镜迟不相信这个世界存在温情,他认为世间万物都应该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转,譬如他生来就是为了守护海洋,所以在为解除封印利用一个人的时候,丝毫不觉得愧疚。 于镜迟而言,昭栗意料之外的意外。 他没想到她会主动跳进水中救她;没想到她会为他挡住官兵;没想到她会提议帮他解救族人;没想到他的心脏和鲛珠会为一个人族少女剧烈跳动。 没想到她会死在他面前,没想到她会在他面前魂飞魄散。 镜迟走进雨中,所到之处,雨滴纷纷凝滞停留在空中,不敢沾湿他半点。 乌云密布,天色黯淡,只有一处亮着火红的光。 候在屋外的家丁皆是一怔,他们看见,蓝衣少年怀中的少女正在被烈焰焚烧。 昭栗捧着小手,珍珠一颗又一颗掉在她手心,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认真地问:“镜迟,你怎么掉小珍珠了?” 火光朦胧,镜迟收紧了双臂,瞳眸清润:“我心疼你。” ----------------------- 作者有话说:小醋怡情,小虐也怡情,嗯,相信我。 即将开启下一个副本~ 第37章 鬼兰神草 这场大雨来得突然, 没有丁点儿要减小的意思。 何康站在府门口,命人冒雨再去张贴求医告示,乳娘急匆匆赶来,欣喜地道:“老爷, 小姐醒了!” 何康不可置信地反问:“什么?!眠眠醒了?” 乳娘点头:“是的, 小姐醒了, 还说饿了要喝粥呢!” 何康激动不已, 着实没想到何雨眠会在这时候醒来, 马不停蹄就赶了过去, 没想到到了门口, 却是宝贝女儿斩钉截铁的一句不见。 何康轻轻敲了敲门:“眠眠啊, 你昏迷这么久, 开门让爹爹看看你, 不然爹爹不放心。” 何雨眠毫不留情地道:“我说不见就是不见!” 何康在门外急得团团转:“眠眠啊,爹爹这些天为你的病跑前跑后,瘦了一圈, 你怎么说不见就不见?” “你真的跑前跑后了吗?”何雨眠温柔的声音里透着冷意,“你一声令下, 银子撒出去, 自然会有人前赴后继地为你办事,你什么也不用做,只用在我醒后,假惺惺地关心我两句。” 何康:“你可是爹爹唯一的女儿, 爹爹是真心关心你!” 何雨眠:“那你可知我为何会醒来?” 何康说不出话。 何雨眠掀开被子下床,拉开门,面带愠怒:“父亲当然不知道,不然也不会联合外人, 把我的救命恩人打得快死了。” 脱离本体的魂魄一直是有意识的。 起初何雨眠只觉得自己被关进一个无边无际的地方,没有声音,没有光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闯进这个空间,带走了她,她随昭栗回到观音庙,又进入镜迟的识海,昭栗在镜迟识海里看见的画面,她同样能看见。 两人好不容易重逢,便宜老爹上去就是棒打鸳鸯。 何康睁大了眼睛:“你说那个女鬼,她是你的救命恩人?” 何雨眠皱眉:“好赖不分,是非不辨。” “她是鬼啊。”何康语气纠结,“鬼都是来索命夺魂的,你知道她安的什么心吗?” 何雨眠淡淡地道:“我见过的鬼比你多,她救了我,这是不争的事实。” 她八字轻,撞鬼是家常便饭。 有时夜里醒来,就看见两只鬼站在床边对她笑,这么多年,她已经可以做到无视并转身继续睡。 何康鲜少见乖女儿这么生气,面露难色:“我怎会知道她是真心救你的,昨日有个道士说,府邸前两日有女鬼来过,这两日府中来往的人多,我怕有鬼浑水摸鱼对你不利,才求他帮帮你的。” 鬼魂进入法阵尚不要紧,一旦在阵中施法,三清铃法阵便会开启,将阵下鬼魂打个魂飞魄散。 何康从来都不认为一只鬼会救他的女儿,便允了那道士布阵,算是花点银子求心安。 何雨眠:“父亲既已知晓前因后果,还请父亲请出设下法阵的道士,救那女鬼一命。” 何康想也不想就拒绝:“你爹爹在拓荣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好意思请人杀鬼,又反悔请人救鬼?你让我这正道人士的老脸往哪搁?” 何雨眠盯着他:“父亲当真不去请?” 何康眼神闪躲:“不去。” 何雨眠:“那女儿自己去。” 见她不披斗篷,伞也不打就往雨里走,何康连忙把她拉回来,改口道:“爹爹去,去还不行吗?” * 这凉山散人是新来拓荣城的,到哪儿都背着一把剑,住在城中一处荒废的破庙里,替何康布下法阵得了一笔钱,钱没花在刀刃上,全胡吃海塞进了肚子。 何雨眠随何康进入破庙时,那道士似正对着那把剑自言自语。 何康直接向凉山散人表明来意。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凉山散人当即跳脚,“让贫道去救一只鬼,还不如让贫道去死!” 何雨眠循循善诱:“她不是恶鬼,是她救了我。如果从未做过坏事的人,无缘无故被你的法阵打伤,你救还是不救?” 凉山散人语气强硬:“鬼就是鬼,鬼应该待在鬼界,打破规则来到人界的鬼,都是别有居心。” “如果是伤了人的恶鬼,道长如何惩治,我都不会干涉。” 何雨眠的声音带着隐隐的不悦:“道长能否找出那女鬼做出的坏事,或者是她伤了谁,如果没有,道长又凭什么打她?” 凉山散人顿了顿,依旧不知悔改:“贫道这是防患于未然。” 何雨眠胸口堵得慌。 何康适时道:“道长直接说需要多少钱就行。” 凉山散人:“这不是钱的事……” 何康:“五百两够吗?” 凉山散人:“你简直是在侮辱贫道!” 何康:“三千两。” 何雨眠拽着何康袖子想走:“爹,此人压根儿好赖不分,与其在这里与他浪费口舌,我们不如去求求其他道士。” 凉山散人忙不迭从破旧不堪的包里拿出纸笔,哗哗写了一通,对何康道:“签字画押,君子一言九鼎,不可反悔。” 何雨眠:“……?” 何康笑了笑,接过纸笔,签字画押。 自凉山散人第一次踏进何府起,何康就看出这道士是什么品性。 别人拿着告示来看病,第一句都是问病人情况,凉山散人拿着告示进入何府,第一句说的是能不能加点钱。 * 海神殿焚着静心安神的香,袅袅烟雾向上盘桓。 粉衣少女安静地坐在榻上,没有声响,没有生息。 神力强行阻止了她的散灵,把本该四散的魂魄碎片重新凝聚在一起,形成一个虚幻的人影。 李大刚看得双眼发痛。 谁都知道,镜迟是在自欺欺人。 少年轻轻挥手,少女身上的粉衣转眼变成一套华丽的蓝色衣裙,他笑了笑:“蓝色也很适合你。” 似是没有达到少年的心里预期,衣裙又变成明亮的鹅黄色,他握住少女的手,说道:“你穿这个颜色最好看。” 明媚的颜色,和死气沉沉的少女。 第57章 “但是这件衣服太亮丽了。”镜迟不太满意,鹅黄色衣裙最终变成无极宗宗服,他才由衷地笑起来,“我还是最喜欢你穿这件。” 一如初见,可爱美好。 焚香没起到半点儿静心安神的作用。 海神半蹲在昭栗身前,盯着她看了半晌,握着她的手抵在额头上,低低地道:“我的书架摆不下海螺了。” 李大刚大声哭喊,整个海神殿都是他的哭声。 泽元听见声音连忙赶了进来,手里还端着刚熬好的汤药。 当整个云梦泽灰蒙蒙一片,沧海风浪翻涌,泽元就猜到有大事发生。 海神的力量源于自然,他的喜怒哀乐都能通过天气表达,但他很少情绪外露,云梦泽那么多年都是云淡风轻。 这是第一次,少年丝毫不加掩饰地外露情绪。 泽元第一时间甚至没猜到发生了什么,两百年前无极宗小师妹的死亡都没造成这样的场面,他想不到还有什么事能让镜迟如此崩溃。 当他因担心镜迟的病情来到不夜天岛,看见的却是昭栗魂飞魄散。 牵绊他们的海神的人终于彻底消失,将海神完完全全地归还给沧海子民,按理说,整个沧海都应该普天同庆。 看着少年破碎的背影,泽元却高兴不起来,他把汤药递给镜迟,劝说道:“神力根本渡不进她体内,放弃吧。” 镜迟匪夷所思地道:“为什么每一次,我都救不下她。” 两百年前,万剑阵下如此,两百年后,三清铃法阵下亦是如此。 他不是神吗? 为什么连一个道士布下的三清铃法阵都察觉不到? 什么样的人界道士,能随随便便祭出灵武级别以上的神器? 三清铃是所有鬼的天敌,昭栗这样的小鬼,普通的三清铃就能把她打得魂飞魄散,哪里需要用到神器三清铃。 需要用到神器的三清铃的,是这个鬼身边的神,这不是为何府捉鬼,而是为他量身定制的局! 镜迟看向泽元,淡淡地道:“是你们吗?” 泽元没听懂:“什么?” 镜迟在昭栗周身下了个保护法阵:“我要离开一趟。” 李大刚忙问:“你要去哪?” 镜迟:“找那个道士。” 泽元这才明白镜迟刚刚问的话是什么意思,合着是怀疑他们杀死了昭栗,不过有前车之鉴在,也难怪他会怀疑。 泽元道:“您是要替她报仇还是……” 镜迟面无表情地道:“能有办法救她最好,没有办法就弄死。” 这个道士费了这么大劲,不惜损耗神器,不可能只是为了杀掉一只鬼,一定还有其他目的。 泽元愣了愣:“神主,她已经魂飞魄散了,没人能救她。” 镜迟眷恋地凝视着榻上的少女,缓缓说道:“她的魂魄都在这,没有离开。” 泽元还欲劝说,殿外响起敲门声。 潇潇来报:“神主,泽元长老,有一个道士闯进了不夜天岛,他说他是来救人的。” 泽元语气不明:“竟然知道找来不夜天岛,实力不一般啊。” * 众鲛人新奇地打量着这个道士,她们没去过外面的世界,只在云梦泽和不夜天岛生活过,连人都没见过几个,更别说道士。 凉山散人被一双双眼睛盯得浑身刺挠,催促道:“你们家海神什么时候出来见贫道?” “看他心情吧,他现在心情不好,大概率不会见你,等他心情好了,也未必会见你。” 凉山散人无奈地道:“都说了贫道是来救人的,只要把话带到,你们家海神一定会见。” 鲛人捂嘴偷笑:“神主都没办法救的人,你凭什么有办法?” 凉山散人视而不见鲛人的嘲笑,把背上的剑扶正,面不改色地说:“贫道专业杀鬼救鬼二十年。” 众鲛人并不信他,反而觉得他在夸大其词,堵着不让他靠近海神殿半步。 “在那。”潇潇指向鲛人群中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破旧道服,“就是他说要来救人的。” 镜迟眯了眯眼睛:“他身上有道封印。” 这封印级别极高,他猜不透下此封印之人,想要封住的是什么,大概只有这道士自己,与布下封印的人知道。 凉山散人一心舌战群儒,骤然察觉有股神力穿过层层鲛人,迎面打来,他猛地旋身,还是被这股力量擦伤肩膀。 围观的鲛人忙不迭行礼退下。 凉山散人揉揉肩膀,蹙眉道:“贫道是来帮你救人的,你怎么打贫道?” 镜迟淡淡掀起眼皮,又一道神力打了过去。 凉山散人持剑格挡:“贫道有办法重聚已经散灵的魂魄!” 泽元心下存疑:“这道士身上的封印太可疑,我们看不清他的身份和实力,他恐怕别有目的。” 镜迟淡漠转身:“让他进来。” 没人会无缘无故来帮你,更何况是一个陌生人,别有目的还是如何,镜迟不在乎,那道士想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又或者利用他做些什么,他也无所谓。 反正,他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了。 殿内,李大刚小心翼翼地守着昭栗,刻意保持着距离,也不敢靠近,生怕一不小心触碰到法阵,导致昭栗的魂魄飘散。 殿外响起脚步声,李大刚抬头向门口看去,在看清镜迟身后的破烂道士时,忽然怔住了。 这道士好眼熟。 首先,凉山散人对自己唐突的行为,造成昭栗魂飞魄散而进行由衷地忏悔。 其次,表明设下三清铃阵乃是应何康要求,他本意并非如此。 最终,信誓旦旦保证一定会救回昭栗。 “贫道就这么跟你说,东南西北漠有你想要的东西。”凉山散人跟着镜迟进了海神寝殿,“东南西北漠生长着一种神草,名为鬼兰,它可使已经散灵的魂魄重新凝聚。” 凉山散人瞥了眼榻上的少女,补充道:“但前提是这些魂魄碎片都还在。” 泽元半信半疑:“我们为何从来没有听过有这种神草?” “一直困在深海的鲛人当然孤陋寡闻。”凉山散人脱口而出,说完即刻意识到似乎不太合时宜,尴尬地笑了笑,“当然,贫道也是花了一千两买的消息,否则贫道也不知道。” 镜迟突然说道:“你从哪买的消息?” 凉山散人道:“修真界黑市新冒头的一位小姑娘,她手里的噬神书上记载鬼兰神草可以聚魂。” 像镜迟这种已经成神的存在,自然不会去关注修真界的风吹草动。 他知道各宗门争先恐后地争抢噬神书,是为了里面记载的奇闻秘术,求一个捷径飞升,却从未料到里面还有聚魂的方法。 泽元问道:“神主,您要去吗?” 镜迟语气淡淡:“为何不去?” 泽元看向昭栗的魂魄,说道:“那她呢?留在不夜天岛还是跟着您?若是留在不夜天岛的话,得安排几个可靠的鲛人守着。” 潇潇毛遂自荐:“我可以照顾阿栗!” 潇潇没想到不久前不夜天岛一别,再见昭栗已是魂飞魄散,这些天她从泽元长老那里,了解到海神与昭栗的过往。 早知如此,她当时应该把话说清楚,海神不喜欢明浅,明浅之所以看起来与其他鲛人不同,也只是因为她救过海神。 若是没有这个误会,昭栗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不夜天岛,也不会魂飞魄散? 镜迟:“我要带着她。” * 数年前镜迟走遍人界之时,曾踏足东南西北漠,那里风尘滚滚,入目皆是荒凉的黄沙,没有植物能在这片大漠生长。 东南西北漠遥远,镜迟无法带着支离破碎的魂魄穿梭空间,便从海底深处唤了鲲鹏。 巨浪翻涌,鲲鹏破海而出,鸣叫响彻整个不夜天岛,它带着几人翱翔于天际,目的地是东南西北漠。 李大刚时不时打量一眼凉山散人,他端坐在鲲背上,背后的剑像是有自我意识,唤它不听,还绕到道士身后猛猛敲打他后脑勺。 可疑! 实在是可疑! 怎么看怎么可疑! 这道士和他的剑都极其可疑! 鲲鹏对镜迟道:“很久没有人呼唤吾了,没想到在吾死之前,还能再看见海洋的神。” 鲲鹏是上古神兽,只听从海神的差遣。 海神神脉极其难得,四海八荒数万年难以出现一个,上一次海神觉醒,是在七万年前。 自上一代海神陨落后,鲲鹏沉睡了三万年。 少年情绪低落:“我不像一个神,我守护不了沧海子民,也保护不了她。” 作为海洋的守护神,他没有及时察觉到无极宗的阴谋,从而导致一百零八名鲛人被屠戮杀害。 喜欢一个人,却一次次地亲眼目睹她死在自己面前。 鲲鹏开解道:“没有谁生来就是一个合格的守护神,上代海神花了近千年才得到海神杖的认可,而你如今才不到四百岁。” 第58章 “人总是在挫折中成长,神也是,你还很年轻,天神漫长的寿数足够支撑你,探索成为一个完美的守护神。” 镜迟望着天边霞光:“天神的寿命长达几万年,那鬼的寿命有多久?” 鲲鹏回忆道:“除了尸祖,普通鬼的寿命不过一千年。” 也就是说,一个鬼即使不轮回,在鬼界也只能停留一千年,最终还是化为白骨河面,没有形体的万千残魂之一。 镜迟落目看向身旁安静的少女,问道:“如果一个人莫名其妙丢了一魂,如何才能将这一魂找回来?” 补全她的魂魄,然后送她去轮回。 她就不会成为没有意识,只知蚕食灵力的残魂。 鲲鹏说道:“丢失的魂魄也是有意识的,在没被困住的前提下,只要主体召唤,都能回来。如果回不来,要么已经消散,要么不想回来。” 李大刚突然凑到镜迟身旁,小声道:“镜迟,我想起来了,我在鬼界见过这个道士,不止一次!” ----------------------- 作者有话说:新角色上场啦~~~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第38章 沙迦遗址 孟婆汤掺水这件事, 李大刚干过不少次,每次掺的不多,因此在鬼界发生的事,他能记住个七七八八。 前两次死亡回到鬼界的时候, 李大刚都恰巧在鬼界看见了这个道士。 这道士诡异得很。 李大刚没见过一个人能对着自己的剑, 自言自语半天, 他的剑跟他的人一样诡异, 竟然敢打主人。 这使得他有点印象。 镜迟听了李大刚的阐述, 说道:“他那把剑里有剑灵, 他在跟剑灵说话。” 剑灵的来源有两种。 一是历经无数战斗与磨砺, 吸收天地灵气而诞生的灵魂体。 二是工匠在铸剑时, 将自己的一部分灵魂与剑融为一体, 使剑拥有自我意识。 无论哪一种情况下诞生的剑灵, 都会无条件地听从主人调遣,敢打主人的剑灵,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李大刚谨慎地道:“我觉得这个道士不可信, 我们得小心点。” 镜迟抬起眼皮:“他去鬼界做了什么?” 李大刚摸了摸下巴,思前想后, 最终说道:“太久远了, 我记不清,我只记得我在鬼界见过他,他不是道士吗?他去鬼界会不会去杀鬼的?” 镜迟闭上眼:“借你的记忆一用。” 李大刚傻愣愣的。 两秒后,镜迟睁开了眼, 淡淡地道:“他去鬼界,是去见你们的青莲鬼王。” 李大刚疑惑道:“你怎么知道他去见的青莲鬼王?” 镜迟:“我进入了你的识海,你记忆里的画面显示,他所去的方向, 是青莲的住处。” “你进入了我的识海?你会搜魂术,在观音庙的时候怎么不用?” 李大刚越说越激动:“你要是那时候用了搜魂术,我们就不用跟那小丫头片子合作,就不用被她拿走噬神书!我们也就能自己从噬神书里,找到救昭栗的方法!” 镜迟无意跟李大刚解释这些有的没的,搜魂术是他在观音庙,看了一眼茶雅施法,才学会的。 李大刚瞥了眼紧抱着剑睡觉的凉山散人,暗暗揣测:“他有可能是青莲鬼王的人。” 青莲鬼王很宠昭栗,若凉山散人是青莲鬼王的人,那他在发现自己错杀昭栗后,定是后悔莫及、愧疚不已,马不停蹄地赶来救昭栗。 镜迟平静反问:“一个道士,是一个鬼的下属?” 的确有点扯。 并且凉山散人也没有半点愧疚的神情。 李大刚又抛出另一个可能:“他也有可能是青莲鬼王的仇人,他去鬼界,其实是去找青莲鬼王算账。但他屡战屡败,只好将矛头对准昭栗,以此来报复青莲鬼王,但最终良心发现,选择来救昭栗。” 说到这儿,李大刚觉得自己聪明无比。 镜迟语气淡淡:“你的逻辑没错。” 但是不可能,实力不对等。 凉山散人身上的封印极为隐秘,镜迟无法窥探他的真实身份。 这样耗费心力的封印在他身上,他绝不可能是普通的道士,他在何府布下的三清铃阵,足以杀死青莲这种修为的鬼王。 比起是青莲的下属或仇人,他更像与青莲口中的尊主有所关联,但他究竟和那位尊主是什么关系,暂且不清楚。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李大刚笑得促狭,“这道士和青莲鬼王有一腿。” 镜迟眉梢微挑:“你想得倒是挺全面。” 鲲鹏停在大漠上方:“海神,吾只能送你到这了。” 镜迟轻点头。 李大刚裹紧身上的小块破布,以掩风沙,跑到酣睡的凉山散人身前,揪着他的眼皮把他喊醒。 凉山散人迷迷瞪瞪睁开眼。 李大刚冷言冷语:“来救人就要有来救人的样子,还得别人来喊你。” “抱歉啊。”凉山散人歉声道,“从拓荣城赶到不夜天岛,一路没休息,没想到这鲲背上这么舒服,一不留神就睡着了。” 李大刚恶狠狠地道:“睡好了等会找鬼兰神草的时候就上点心,要是让我发现你偷懒的话……哼哼。” 冷不丁被这么一个毛茸茸的小灵兽威胁,凉山散人愣了一下,赔笑道:“不敢不敢。” 几人在一个未起风沙的地方落脚。 昭栗周身萦绕着一层神力,将她四散的魂魄拼凑成人形,若是忽略掉她身上不太明显的魂魄裂痕,还以为她只是在沉睡。 镜迟垂眸,专注地给少女亡灵整理面纱。 凉山散人打了个哈欠,懒散道:“鬼不需要呼吸,不会吸入风沙,更何况她此刻在你设下的法阵中,风沙更吹不到她半点,你不用给她戴面纱。” 镜迟不讲道理地说:“我就要给她戴。” 李大刚怄了一眼凉山散人,嫌弃他管太多。 凉山散人不再自讨没趣。 东南西北漠一望无垠,气候是无尽的闷热。 无论沙漠气候再恶劣,都会有生命力顽强的植物扎根,东南西北漠却怪异得狠,没有一株植物生长在这片光秃秃的沙漠上。 找了半天,李大刚热得不行,吐着舌头道:“镜迟,你下场雨吧。” 给这片闷热的沙漠来场清清凉凉的雨。 “看那!”讨人嫌的凉山散人指向不远处的沙丘,“鬼兰神草!” 在漫天眯眼的飞沙走石中,沙丘顶处生长着一株细长无叶的白色花朵,清澈莹润,花瓣垂落,像是深海里的水母。 镜迟勾了下唇,蓝色华光从他掌心飞窜至沙丘。 便在此刻,一个身影猛地从沙漠地底冒出,挡住了华光,随即一只雄鹰展翅翱翔过来,把那朵鬼兰神草叼了去。 茶雅笑着摸了摸停在她手臂上的雄鹰,欣慰道:“干得漂亮。” 李大刚睁大双眼,咬牙道:“又是她!” 茶雅朝他们招了招手,嬉笑道:“好巧,又见面……” 话还没说完,茶雅便被一股神力提起,越勒越紧,即便如此,她手心还是死死攥着那株鬼兰神草,趁机驱动药人。 药人得到指令,向镜迟冲来,还未靠近,“砰”的一声巨响,药人顷刻间爆炸。 少年动作干脆利落。 爆炸的药人没有造成躯体内脏飞溅,而是转瞬化为齑粉。 李大刚被这一幕吓到。 他一直以为鲛人凶残暴戾是谣传,甚至对镜迟蹬鼻子上脸,现在想想,镜迟只是看在昭栗的面子上,不与他计较而已。 茶雅一怔:“你竟然敢杀我的药人!” 镜迟冷声道:“放下鬼兰神草。” 少年本是一张精致清隽的脸,却因灰蓝色的眼眸染上一层薄薄冰雾,而显得愈发阴鸷狠戾。 “先到先得,我凭什么放下?”茶雅眉头轻挑,“你是为了救身旁那个已经魂飞魄散的鬼吧?” 凉山散人忍不住劝道:“像你这种卖家出来做生意迟早要被打的,哪有把消息卖给买家,又来和买家抢东西的?” 茶雅倔强地道:“各凭本事,我拿到就是我的。” 镜迟冷冷地道:“你拿不走。” 茶雅笑了笑:“你也拿不走。” 鬼兰神草在她手中,只要她想,可使鬼兰神草瞬间化为一株枯草。 凉山散人蹙眉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茶雅缓缓说道:“鬼兰神草,千年难得一见,谁看了不心动?它对我来说其实没什么用,我没有想要救的人,本来也只是想拿它卖个好价钱。” 镜迟:“多少钱都可以。” “可惜我改变主意了。”茶雅看向镜迟,“你杀了我的药人,现在没有药人保护我,只要你答应做我的药人,我就把鬼兰神草给你。” 氛围一下子沉默下来。 普通人通过被药物试验,或特殊药物改造成为药人,一旦成为药人,便会神智全失,如同走尸,不知疼痛地无止境攻击他人。 第59章 李大刚怒道:“你想要药人,哪里不能抓一个?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让他做你的药人?亏得在观音庙的时候,昭栗还帮你挡过女鬼的伤害,你就这么恩将仇报!” “我答应你。”镜迟淡声道,“但你能不能炼制得了我,看你的本事。” “不行。”李大刚立即反驳,“你要是真被炼成药人,昭栗醒来怎么办啊?她会难过的。” 凉山散人也道:“万一东南西北漠里还有鬼兰神草呢?” 茶雅被禁锢得浑身难受,挣扎了下:“不管你们信不信,这片大漠我翻遍了,只有这一株。” 镜迟抬眸:“先把神草给我。” 茶雅把鬼兰神草传给他:“我相信你不会出尔反尔,神草我给你了,你现在放开我,我要和你结下血契。” 鬼兰神草传入少年手心,他侧首看了眼昭栗。 如果茶雅只是个普通灵女,镜迟万分确定她炼不了自己,但现在,她手中有噬神书。 噬神书里有没有关于炼化神仙的方法,他无法确定。 他只能赌。 茶雅割破掌心,嘴里念了段咒语,对镜迟道:“割破你的手心,与我的血相融,你以后就是我的药人,只能听我差遣。” 镜迟没有犹豫地割破手心,然而在他伸手之前,一只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抓住了茶雅的手。 茶雅惊慌失措地甩手。 凉山散人紧紧握着她的手,面不改色地道:“你不如试试炼我,我肯定比他好炼。” 茶雅力气没他大,无论如何都甩不开,怒不可遏:“你疯了吗?!” 血契已经结下。 凉山散人松开她,随手撕下衣条给掌心包扎,散漫地道:“一个药师只能和一个人结下血契,除非我死,否则你不能再和别人结下血契。” 茶雅恨声道:“我说过要和你结下血契了吗?!” 这臭道士纯心和她作对! 凉山散人冷冷一笑:“你以为我就愿意和你结下血契?昭栗是我打成这样的,鬼兰神草本就应该我来找,与你进行交换的也应该是我。” 茶雅瞪他一眼:“真看得起自己。” 未等镜迟将鬼兰神草化进昭栗体内,大漠狂风骤起,巨大的龙卷风裹挟着黄沙呼啸而来。 凉山散人与茶雅忙不迭施法定身,李大刚紧紧拽着镜迟衣角。 茶雅眯着眼看向镜迟。 遮天蔽日的黄沙之中,少年神情淡漠,转身立在昭栗身前,替她挡住风沙的侵袭,蓝色锦袍和长发乱舞斜飞,也全然不为所动。 “你救回了她,然后呢?”茶雅刚开口就吃了一嘴沙子,呸呸呸好几下才吐完,继续说道,“送她去轮回?” 她的话,镜迟漠不关心。 茶雅依旧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口无遮拦:“我很好奇,为什么在她魂飞魄散以前,你不放她去轮回?你没信心她会再次爱上你?” 凉山散人适时打断茶雅,指向远处:“那是什么?” 龙卷风所过之处,大漠上层的黄沙被席卷,显现出这片土地原本的模样,满目疮痍的旧城遗址。 旧城之外有一块石碑,上面潇洒地刻着五个大字 ——东南西北漠。 这刻痕已经上了年头,仔细看,便会发现在这刻痕之下,有一更古老的刻痕,被后来的五个字掩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画还是字。 凉山散人将石碑上的字,一笔一划地临摹在地面,随后擦去“东南西北漠”的笔画,便能看清在这五字之下的刻痕,但这字十分古怪,他认不得。 一道低哑沉重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守在这儿三千多年,还以为这世上知道鬼兰神草都死光了,没想到还能有人踏足这里,寻找鬼兰神草。” “谁在说话?”李大刚环顾四周,没寻见人影,心有不安地提议道,“镜迟,我们已经拿到神草,最好现在就离开。” 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令人不寒而栗:“拿了鬼兰神草,还妄想离开?” 镜迟看向远处:“这声音是从旧城深处传出的,被施了法,听起来则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声音诡异地低笑起来:“竟还是位小神仙。” 话落,似有脚步靠近,地面开始震动,古城建筑上的沙子颤抖着掉落。 “我知道这个人是谁。”茶雅突然说。 李大刚显然不信:“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经过此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茶雅在李大刚心里的可信度几乎为零。 在他看来,茶雅这种混迹江湖的小姑娘,满腔的坏心眼,最擅长在背后给人一刀,极不可信。 “无知的人看什么都像是耍花招。”茶雅指了指地上的字,“这两个字是‘沙迦’的意思。噬神书上记载,沙迦古国曾有太子千澈飞升成神,后来沙迦古国濒临灭亡,太子千澈为救国触犯天律,被子午战神打落回沙迦,成为堕神。” 李大刚将信将疑:“既然已经飞升,又何必再管人间事?如果放不下人间事,又何必飞升?人界的太子未必比天界的神仙差。” 茶雅环胸,不经意间看了眼凉山散人:“太子又如何?人界的皇帝也比不上天界的神仙。” 脚步越靠越近,却始终不见人影,众人疑惑之际,那声音猛地靠得极近:“噬神书上记载的,就一定是真的吗?!” 犹如魔咒在众人耳边萦绕,久久挥散不去。 凉山散人身先士卒,不太熟练地拔剑:“我来拦住他,你们走!” “你多保重!”李大刚毫不客气,转头小声道,“镜迟,我们快带着昭栗走,别管他。” 本来就是这个道士打得昭栗魂飞魄散,他找到鬼兰神草、结下血契、抵挡堕神,都是他应该偿还的。 但这远远不够,李大刚觉得应该也让他尝尝魂飞魄散的滋味才解气。 镜迟没动,悠悠说道:“怎么能让道长一个人面对危险。” 很明显的陈述语气。 很明显的不想走。 凉山散人神色焦急:“你不是想救她吗?万一她的魂魄在这里被打散,那才是真的无力回天!” 镜迟:“道长似乎很怕我和那位堕神碰面。” 从他抢先一步与茶雅结下契约开始,镜迟就越来越怀疑这个道士别有居心。 茶雅想要炼制的药人是他,凉山散人完全可以装作事不关己,可他偏是做出替自己结下血契,如此反常的行为。 凉山散人动作停顿了下,说道:“我是怕昭栗和那堕神碰面。” 镜迟盯着他。 凉山散人坦然回视,看起来实在不像撒谎的模样,有一瞬,镜迟都要以为是自己猜测错误。 从地底传来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地面的破旧建筑摇摇欲坠,在建筑坍塌之前,一根青藤猛地破土而出! 两根,三根,数不清的青藤接二连三地破土,肆无忌惮地在半空挥舞叫嚣。 原来地面传来的震动并非堕神的脚步引起,而是这些青藤在地下游动造成的。 唯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沙漠表面一片荒芜,寸草不生,沙漠地下哪来的养分,供养这数以千计的巨型青藤? 青藤犹如生了神智,瞅准几人位置,破空击来。 茶雅脸色微变,扔出一张符纸,一溜烟儿地消失:“不陪你们玩了!” 巨型青藤的阴影完全笼罩了李大刚,他哆哆嗦嗦地道:“快跑啊,镜迟快带着昭栗跑!” 少年神色无波无澜,耀眼的金色火焰在他掌心燃烧,转瞬化为锋利的弯刀,旋转着向空中飞去。 弯刀割断所有青藤,又稳稳回到少年手中。 凉山散人愣住:“太阳神火。” 太阳神火至刚至阳,乃太阳的本源之火,被太阳神火焚烧过的生物,不可再生长。 他知道天神与上神不同,天神的神力源于自然,世间万物皆可为其所用。 但他万万没想到,镜迟这个年纪就已经能够驱动太阳神火。 被太阳神火灼烧了的青藤,如同无头苍蝇在半空乱窜。 然而就在这时,天空降了一场甘霖,将太阳神火缓缓浇灭,青藤冒着浓烈的白烟缩回沙漠地底。 天际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千澈,你应该出来对他们道歉。” 捣鬼的人果然是堕神千澈! 千澈冷笑道:“冲隐老儿,你居然敢下界!他们摘了我的鬼兰神草,到底谁该跟谁道歉?” 冲隐无奈地道:“你那鬼兰神草养来不就是为救人的吗?” “救谁也应该我说了算。”千澈怒道,“不问自取,竟还想让我给他们好脸色?” 一道极其亮眼的绿色华光落了下来,化为一位银须白发、道貌伟岸的老者,布满沧桑皱纹的脸上,挂着谦和的笑意。 冲隐落目看向昭栗,问道:“你们拿鬼兰神草是为了救她?” 李大刚缩进如意囊,心中隐隐不安,直觉告诉他这个老者绝非普通角色,凭他随手一场雨就浇灭了太阳神火,可见他的实力深不可测。 第60章 冲隐阔步走来。 镜迟轻皱下眉,海神杖化剑挡在他和昭栗之间,说道:“鬼兰神草是我拿的。” 冲隐注意到昭栗手上指环,眼中有转瞬即逝的困惑,他抬手捏住横在面前的剑刃,微微一笑:“我活了几万年,若是连你都打不过,岂不白活?” 周遭的一切都停滞了。 镜迟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不止他,李大刚与凉山散人都动弹不得,以及远处的堕神千澈也没了动静。 冲隐隔空拿出镜迟掌心的鬼兰神草,说道:“我多年以前在天上白玉京种过许多鬼兰,只是近些年来,不怎么侍弄花草了。” 说罢,鬼兰神草在他手中化为消融成一团光晕,冲隐抬手抚上昭栗头顶,那团光晕洒落少女整个身体,填补她的每一道魂魄缝隙。 在这团光晕之下,还有一道不为人知的神力,探过昭栗每一处经脉。 不是? 竟然不是她。 冲隐破例在昭栗头顶多停留了会,但少女的每一处经脉都与那个人不同,完全地不同。 也是,没有神能在天谴中活下来。 冲隐曾一度以为她会是特例。 冲隐收回手,温声道:“太子千澈是我道的上神,算是我的后辈,遭受变故堕落凡界之后,性情大变,他本意并非是要伤害你们,还望你们不要与他计较。” “鬼兰神草已被我用来修补这位姑娘的魂魄,千澈想要算账就来找我。片刻之后她就会醒来,待她醒来,你们就速速离去吧,莫要再招惹千澈,他脾气不好。” 冲隐返回天界前,顺手解开了几人身上的禁术。 千澈怒气冲冲:“冲隐老儿,我几千年才种出来这么一株!你说用就给用了!” 镜迟终于可以动,收了剑来到昭栗面前,颤抖的手碰了碰她脸颊,鬼兰神草将她的魂魄修复得极好,看不出任何瑕疵。 少年犹豫地撤去萦绕在昭栗周身的神力,这一次,她的魂魄没有四分五裂,还是完好地凝聚在一起。 她不会魂飞魄散了。 李大刚欣喜地道:“昭栗什么时候能醒?” 那道阴恻恻的声音在几人背后响起:“用了我的鬼兰神草,当然是立刻就能醒。” 镜迟转身便见一个铁链束缚,满身血痕的绿衣男子,拴天链常年压制着他的神力。 千澈在看见镜迟与他身后的少女时,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意味不明地笑道:“她居然真的爱上了你。” 第39章 沙迦遗址2 魂飞魄散后是没有意识的, 于昭栗而言,这几天只是一瞬,她在镜迟怀中闭眼,再睁开眼, 模糊地看见淹没在黄沙中的断壁残垣。 昭栗眨了下眼睛, 才将视线从远方收回来, 聚焦在少年背影上。 “她居然真的爱上了你。” 低沉的声音伴随风沙传进昭栗耳中。 凉山散人最先发现昭栗睁开了眼, 惊呼道:“醒了!” 话音方落, 眼前几人骤然消失。 一阵天旋地转, 昭栗才发现自己被暴风沙卷上了天。 昭栗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不是在何府? 她不是已经魂飞魄散? 为何现在身处沙漠? 昭栗刚想唤出破晓, 便在扑面的黄沙中, 看见一道蓝色身影。 转瞬之间, 少年就已抵达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坚实的触感和熟悉的香气拥上她。 昭栗惊讶抬头,乖乖搂住他的腰:“镜迟,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少年清朗的声音轻轻地道:“来凝聚你的魂魄。” 暴风沙直冲云霄, 如同一个巨大的漏斗连接到了高空,风沙裹挟着三人在半空旋转不停。 黄沙外, 千澈怒斥:“你们和冲隐老儿就是一丘之貉!” “我们都不认识什么冲隐!”凉山散人愤怒道, “你对冲隐有气,别撒在我们身上!我们与你无冤无仇!” 青藤拔地而起,凶猛地抽进龙卷风中!未等靠近,空中出现一道巨大的神火屏障将两方隔绝开, 青藤畏畏缩缩地不敢靠近,屏障化作数颗火球砸向青藤。 狂风肆意呼啸,湛蓝的天空瞬间被昏暗吞噬。 耳边呼啸的风声变得越来越小,昭栗被镜迟带着远离风柱, 渐渐地,她看清不远处半掩埋在沙尘中的建筑轮廓。 几人进入一座古建筑,风沙吹不进来,误打误撞成了避风所。 这大概是沙迦古国保存最完好的一座堡垒,其他建筑连墙体都坍塌了大半,更不要说遮挡暴风沙。 昭栗定定地看着镜迟,见他随意地掸了掸袖子,又弯腰替自己掸了掸衣服。 暴风沙中,她一直被镜迟护在怀里,没被风沙侵袭到。 一旁的凉山散人就没那么好运,撑着墙咳吐不止地呕沙,衣服褶里满是沉甸甸的黄沙。 昭栗突然想起什么,拿下身侧的如意囊,倒着抖了抖,一个毛茸茸的小灵兽伴着一大堆沙掉了出来。 李大刚站起身猛跳两下,抖落毛发里的黄沙。 想起那铁链缚身的男子,昭栗疑惑地看向镜迟,问道:“那个人也是上神吗?” 最近像是捅了神仙窝,先是苦楝镇,再是沙迦国,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鬼,竟也能隔三岔五地遇见各路上神。 镜迟点头:“沙迦古国的太子千澈,已经成了堕神。” 昭栗有点惊讶:“我看书上说,上神遭受变故自甘堕入凡尘,经历过大起大落的神仙的性情都会有点古怪。” 他们误入东南西北漠,闯入堕神的地盘,也难怪堕神想要驱赶他们,可这驱赶的方式也太过暴力了吧! 她差点就被生吞活剥。 “他是恨我拿了他的鬼兰神草。”少年说这话时没有半点悔改之意。 见昭栗一脸懵,显然不知道何为鬼兰神草,李大刚便解释道:“重新凝聚你魂魄的神草,是天界的一位老神仙帮的你,那老神仙说了千澈要寻仇就去找他,但他不去,净捡我们这几个软柿子捏!” 李大刚说得义愤填膺。 凉山散人咳嗽好半晌,终于缓过气,扶着墙直起身,却在抬眼看见墙面时动作一顿,蹙眉道:“这墙上有壁画。” “什么?”昭栗好奇地凑了过去,这才发现,他们正处于古建筑的长廊里,这一整条长廊的墙面都镌刻着壁画,少女眯了眯眼,“镜迟,我看不太清。” 镜迟打了个响指,万千发光的小型游鱼照亮整个长廊,亦照亮了墙面的壁画。 李大刚爬上昭栗肩头,匪夷所思地道:“画倒是清楚,这些字是什么意思?” 镜迟抬眸:“这是沙迦古国的文字,上面记录的是沙迦国的历史,也可以说是沙迦国灭亡的真相。” 李大刚惊讶道:“你竟然能看懂沙迦古国的文字?!” 昭栗望向镜迟,游鱼的亮光落在少年脸颊和睫毛间,这张脸,绝对受了造物主最极致的偏爱。 她进入镜迟识海的时候,随他一起经过这片沙漠,沙迦古国虽然灭亡,但这个朝代留下的文物却传了出去,镜迟便是在那个时候学会的沙迦文字。 凉山散人咳嗽两声:“咳咳咳……所以这上面说了些什么?” 除了镜迟,其余三人凭着壁画只能猜个大概。 一场盛大的游会正在长街上举行,万民普天同庆,齐齐跪拜游车上锦衣华服的青年,似是这场游会的唯一主人公。 镜迟快速扫过壁画旁的文字,总结道:“这一幕画的是太子千澈苍生道飞升的场面,国王王后为他举行了一场欢送仪式,沙迦国百姓跪拜的是已经飞升的千澈。” 昭栗甚是不解:“都说苍生道飞升的上神,以拯救苍生作为自身的责任和使命,拥有极强的信念,苍生道的神仙竟然也会堕落。” 凉山散人颇有心得地道:“人心最是险恶,也许是千澈发现自己守护的苍生,皆是一群丑恶自私之徒,受不了了,所以摆烂。” 镜迟牵着昭栗往前走。 繁华盛大的画面倏地转变,整个沙迦古国荒凉一片,老弱妇孺大包小包地排成长队,在沙漠中行走。 镜迟继续解读:“沙迦国的地理位置不佳,因为荒漠气候干旱,降水稀少,随着时间的推移,沙迦国内的水源开始枯竭,周边生态环境逐渐恶化,沙迦子民不得不弃城而去。” “离开是对的。”凉山散人咳了咳,几粒黄沙从他口鼻喷出,“这东南西北漠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身后的剑自发地出鞘,力度之大地拍了拍凉山散人的背,后者毫无准备地踉跄两步,堪堪稳住身形,转头怒道:“你使那么大劲干什么?巴不得我死吗?” 那剑上下晃了晃,看起来像是在点头。 昭栗小声对镜迟道:“这把剑好像很不服气它的主人。” 那剑“咻”地窜到昭栗面前,再次上下晃了晃。 凉山散人猛地握住剑柄,插回剑鞘,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安生点吧小祖宗。” 第61章 按照现在东南西北漠的恶劣环境来看,沙迦百姓离开是对的,这种气候,根本不适合普通人生活,留在这里无疑是自讨苦吃。 昭栗疑惑道:“壁画上说沙迦人是离开了,为何传言却说沙迦国是灭亡了?” 镜迟:“因为在迁徙途中,沙迦人感染了天花。” 昭栗神色微愣。 果不其然,下一面壁画上便记录了沙迦百姓感染天花的惨象。 荒芜的沙漠中,尸骨残骸遍地,秃鹫盘旋上空,百姓抱着已死的亲人痛哭流涕,被遗弃的稚儿衣不蔽体,茫然四顾。 在迁徙途中爆发天花,对沙迦百姓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灾难。 壁画里弥漫的强烈悲痛扑面而来,昭栗几乎要被这股情绪拉扯进画里,愣神间听见李大刚在耳边嘀咕。 “他们的太子千澈难道没有下界救他们吗?” 镜迟淡淡地道:“下了。” 再往下看,便又出现了第一幅画中锦衣华服的青年,画中显示,太子千澈下界前,曾与一位绿衣老者见面。 壁画惟妙惟肖,一眼便能认出画中的老者是冲隐,甚至可以根据画中人物神情,以及千澈拂袖而去的身影,揣测到两人是历经一番争执,不欢而散。 “世间万物皆有秩序。”镜迟道,“冲隐曾劝千澈不要插手人界事,但千澈身为沙迦国太子,做不到袖手旁观,最终不顾阻拦地下界。” 昭栗抿了抿唇,说道:“飞升虽然不代表要抛下过往所有,但千澈这种行为是绝对不允许存在的。” 如果神有私心,倾斜资源,极易引起众怒,酿成大祸。 李大刚调侃道:“昭栗,你懂的还挺多。” 昭栗笑了笑没说话。 生前她因镜迟在她面前提过飞升,而做了许多功课,不知道那时候哪来的一腔孤勇,真的认为自己前路光明坦途。 现在看来,只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从头到尾,她都是被蒙蔽的那一个。 “没有神是没有私心的,他们都是从人飞升上界的,做不到绝对的公正无私。”凉山散人看向镜迟,缓缓说道,“上神如此,天神亦是如此。” 少年神情淡漠地继续看壁画。 他明目张胆的偏爱,众所周知的私心给就给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昭栗拽着镜迟往前走,她实在好奇千澈下界后有没有救回沙迦百姓,虽然看东南西北漠现在的模样,十之八九是没有,但她还是抱有一丝希冀。 壁画显示,千澈在东南西北漠下了一场雨,消耗神力为沙迦百姓治疗天花。 紧接着下一幅壁画的内容就是无数神仙庙宇坍塌,众人对着神庙唾骂不止。 昭栗抬眸看向镜迟。 她心中有个猜测,急需镜迟为她印证。 镜迟会意,说道:“千澈下界救治沙迦子民一事,在天上人间闹得沸沸扬扬,激发了沙迦国以外百姓的怨气,导致苍生道无数神庙被砸,他们认为神有私心不配为神。” 李大刚似懂非懂:“为何拯救沙迦子民就是私心?沙迦子民不也是苍生?” 昭栗轻声道:“任何一个神都可以拯救沙迦百姓,唯独千澈不行,千澈可以拯救任何百姓,唯独不能是沙迦百姓。原因在于,千澈是沙迦国的太子。” 上神拯救和自己无关的苍生,会被歌颂为悲天悯人,拯救和自己有关的苍生,就会被唾骂为存有私心。 你说你对沙迦百姓没有私心,作为沙迦国太子的你,自己信吗? 昭栗忽感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侧目看去,只见镜迟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不明所以地道:“一直看着我干嘛呀?” 少年微微勾了勾唇,眉眼多出几分笑意与迷恋:“你说得很对。” 昭栗鲜少见他发自内心的笑。 少年的这张脸太过完美精致,以至于常让人忽略他其实是一个冷漠阴郁的人,周身萦绕的神秘气息,对年少的昭栗来说,是致命的吸引。 叹气。 还是很不想承认自己是见色起意。 “后来呢?”昭栗问。 “千澈被召回天界。”镜迟抬眼朝壁画看去,“为平息怒气,天界众神不得不惩罚千澈,将他关入忏悔池,以儆效尤。” 昭栗:“那事件平息了吗?” “百姓的怒气平息了。” 镜迟道:“那场雨在沙漠产生了一处沼泽,患上天花的沙迦人产生幻觉,全部跳进了沼泽,沙迦国一夜之间灭亡。” 昭栗一怔。 无言片刻,镜迟继续道:“千澈出来后回到沙迦,见到的只有百姓遗骨,他认为是众神将他关禁闭,才导致沙迦国的灭亡。” 不知是不是受情绪影响,壁画从这里开始变得潦草,只能通过画中青年衣着特征和行为,辨认那是千澈。 太子千澈踏入深不见底的沼泽,只捞了成堆的白骨出来,满身泥泞地回到天界,再次与绿衣老者冲隐碰面。 壁画旁的文字注释也越来越少,镜迟图文结合,也只能解读个大概出来:“千澈找到冲隐,控诉是他害死了沙迦子民,并对其出手,当然,他没打过。” “千澈便是在那时候堕入的凡界,按照规矩,堕神性情不定,极易破坏三界秩序,必须关入堕神塚。” 再往下看,便又回到了东南西北漠,画里除了千澈,还出现了两个新人物,看不清样貌,但能依稀辨出那是一男一女,女子手持一柄神剑。 这幅画旁,一个文字注释也没有! 根据越来越随意的壁画,和潦草的笔迹来看,作画之人后期的心态已经濒临崩溃。 “沙迦古国已经灭亡,作画之人只可能是外面那位堕神,但有两点说不通。” 凉山散人沉吟道:“第一,画为何在这里戛然而止,太子千澈究竟想表达什么?第二,堕神为何不在堕神塚,而是回到了沙迦?” 镜迟轻皱眉:“画在这里戛然而止,是因为他也记不清后面发生了什么。” 堕神千澈的记忆发生了错乱。 别人也许认不出壁画男子的身份,但身为鲛人的镜迟,通过他身上某些细微的特征,一眼便能认出他也是鲛人。 在海神神脉的作用下,每一代拥有神脉的鲛人,先天样貌都会有几分相似。 千澈看见镜迟说的第一句话,实际上是对上代鲛人少主说的,他将镜迟错认成了上代鲛人少主。 如果茶雅说的话是真的,太子千澈是被子午战神打落回沙迦的,那画中手持神剑的女子大概率就是子午战神。 鲛人族有个不可言说的禁忌,上代鲛人少主为了子午战神背叛了整个海洋,千澈口中的“她”极有可能指的是子午战神。 可他为何会对着镜迟和昭栗说出这句话? 某个猜测在少年心中呼之欲出。 昭栗,你和子午战神是什么关系?也只是样貌相似吗? 昭栗突然感觉掌心湿漉漉的,垂眸道:“镜迟,你热吗?手心出了好多汗。” 凉山散人闻声看过来:“这里的确很闷,你是鬼感受不到,我们还是要尽快想办法出去。” 昭栗细细打量着四周,指向墙体的一处破洞,说道:“那里有光,应该能出去。” 一行人往外走,昭栗看了眼镜迟,少年神色如常,掌心干燥,恍如让她以为刚刚是错觉。 李大刚在她耳边叽叽喳喳一路,才让昭栗理清她出现在这里的前因后果。 总结李大刚的话来说,就是都怪那个臭道士,你得小心他,还有镜迟帮了你很多,你得感谢他。 几日不见,李大刚居然对镜迟改观了,这是最令昭栗惊讶的地方。 凉山散人在狭小的洞口前停下,犹豫道:“那家伙不会在外面等着我们吧?” “等着也没办法,我们不能闷死在这里。”昭栗果断地劈开洞口。 天光大亮,昭栗不适应地拿手挡了下,随即透过指缝看见青藤依旧在半空甩动,尾端还缠绕着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不甘示弱地甩出袖中符纸定在青藤上。 李大刚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活该!!!” 茶雅也看见了他们,高声道:“臭道士快来救我!” 按照茶雅的计划,她应该遁地离开,好巧不巧,地底是青藤的老巢,好死不死,她没躲过去。 李大刚低声道:“别去救她,这丫头焉坏焉坏的,死在这才好,你的血契还能解开。” 凉山散人边往前走边回头,一脸不情愿:“我也不想救她,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这画面看起来格外滑稽,昭栗一时没忍住弯了弯唇。 凉山散人欲哭无泪:“看在我寻找鬼兰神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帮帮我,我肯定打不过那青藤!” 见道士甚是可怜,茶雅又是一个小姑娘,昭栗晃了晃镜迟的手:“帮帮他们吧。” 李大刚大吃一惊:“帮什么帮?昭栗你都不知道,那死丫头就是一个白眼狼,你在观音庙救过她,她却转身抢走鬼兰神草,胁迫镜迟做她的药人!” 第62章 昭栗唇角的笑容僵住。 她与茶雅仅在观音庙有过一面之缘,印象中茶雅只是个顽皮的小姑娘,未曾想到她会拿鬼兰神草要挟镜迟。 要挟成功了吗? 昭栗连忙去翻镜迟掌心,少年反握住她的手,抬了抬下巴,看向凉山散人:“我没事,她的药人在那。” 李大刚补充道:“是臭道士趁死丫头不注意,和她结下血契,镜迟才没事的。” 昭栗掐诀,破晓化作白绫将凉山散人捆了回来,她手里拿着另一端,凉山散人跟狗似的被牵在后面。 凉山散人因血契无法违抗茶雅的命令,那她就将他强行带走,算是对他替镜迟结下血契的报答。 昭栗神色不悦,对茶雅道:“你自求多福吧。” 李大刚对茶雅吐了吐舌头。 眼见他们真要走,茶雅什么也顾不上,放声大喊:“我有办法送她去轮回!” 镜迟脚步一顿,匪夷所思地缓缓回头。 茶雅望向镜迟,仿佛需要轮回机会的人是他,小姑娘眼里闪着精明的光:“这买卖对你来说不亏,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信,反正只有这一次机会。” 斩断几根青藤,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她若是死了,可就没人告诉他送昭栗去轮回的办法。 茶雅有十足的把握,他一定会答应。 镜迟:“可以救你,但是我还要噬神书。” 胃口真大。 茶雅闭了闭眼:“行,你先救我!” 昭栗皱眉,茶雅很显然在说谎。 魂魄不全便入不了轮回,这在鬼界是常识,若真有什么旁门左道,青莲鬼王也会与她透露一二,她不可能从没听说过。 昭栗抓住少年手臂:“别去。” 镜迟:“相信我吗?” 昭栗:“我当然相信你。” 衣料从手心离开,昭栗仰首,镜迟已腾空斩断青藤,茶雅没了束缚,立即跑开。 顷刻,空中只剩镜迟一人,八边形的法阵陡然开启,少年被困在了阵中。 茶雅拍拍胸脯:“好险好险。” 昭栗一怔,冷冷地看向茶雅:“你早就知道这地底有法阵?” “对不起了。”茶雅无辜地耸耸肩,“千澈逼的,我也没办法。” 千澈胁迫她,让她引昭栗进来祭阵,以昭栗的修为,进去必死无疑,于是茶雅转念一想,让镜迟进去还能有一线生机。 她已经够好心了。 青藤在法阵外发了疯地生长,庞大的根部破土而出,法阵外的几人全都被这骇人的画面震住。 这青藤根部并非普通的植物根部,而是一大群人生长在一起,说是人山也不为过。 无数超出正常长度的四肢垂落,形成须根,万千个面部七窍向上生长出细细的青藤,与其他青藤融合在一起,形成巨大的主青藤。 昭栗立即明白了这些活死人从哪儿来的,他们全都是跳入沼泽的沙迦百姓,沼泽汲取活人养分和死人怨气,长出了妖化的青藤。 她不能让镜迟一个人在法阵里面对危险,白绫在昭栗手中化剑。 凉山散人被松开,眼疾手快地拦住昭栗,说道:“你去了只会给他添麻烦,若连他都破不了阵,你去也没用。” 法阵之内,镜迟也看清了这些青藤的来源。 千澈缓步走来,眉目阴沉:“你、你们、乃至整个天界都是冲隐的走狗。” 少年眼神透着轻傲,太子千澈果然出现了,早在离开堡垒的时候,镜迟就发现了地底的法阵。 拴天链压制了千澈的神力,他无法驱策神力与他人抗衡,只能借助外力,企图用阵法困住镜迟。 这法阵级别不低,镜迟唤海神杖暂且抵挡,只一瞬间,他便察觉出不对劲。 绝大多数人在布下法阵的时候,为了能提高法阵强度,以及更好地控制法阵,会将自己的部分灵力注入法阵。 然而千澈布下的法阵,一点神力也没有! 拴天链只能压制神力,并不能完全剥夺一个上神的神力,这法阵也没有强大到不需要神力管控,那么就只有一个原因。 镜迟眉间浮起一丝疑惑:“你的神骨呢?” “我的神骨几千年前不就被天界那家伙给抽了?”千澈冷冷地道,“抽走我的神骨,制成神骨鞭,将罪行掩盖得干干净净。” 镜迟:“抽走你神骨的,是子午战神?” ----------------------- 作者有话说:碎碎念,可忽略 大家走路一定要小心(有感而发) 9号的时候走路下台阶不小心扭到脚腕,当时就想原地去世的那种疼痛,不过缓了一会儿也就不疼了,晚上还开开心心和姐姐一起去吃了烤肉 还以为就是普普通通的扭脚,洒洒水啦,然后,就是在吃完烤肉回家的路上,巨痛无比!!!又想原地去世,半夜上厕所回到床上那一小段路走完,也想原地去世 也就那两天比较痛,后来也不怎么疼,可以走路(不正常型),但是我发现过了那么多天,只要弯一下脚踝,还是会有轻微的疼痛,为何如此命苦??? 特别是路边的台阶,像这种不起眼的台阶好像更容易被忽略(因为我就是在这里崴的),所以大家走路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要像我一样[化了][化了][化了] 第40章 神剑煞气 神骨是一个上神的力量来源, 千年万年的修为都储存在神骨中,没了神骨,等同于一个拥有数万年寿命的普通人。 不是千澈不想在法阵中注入神力,而是他早就没了神力。 拴天链只起到一个将他困在东南西北漠的作用。 千澈警惕地看向镜迟:“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镜迟一语中的:“是你自己也记不清了。” 神骨被抽, 没了神力, 普通人的脑海根本承载不下千年万年的记忆, 这才是千澈记忆错乱的根本原因。 千澈也正是知道这一点, 才选择在墙壁上作画。 作画期间, 千澈的记忆就已经开始混乱不清, 他拼了命地想要记录下沙迦国灭亡的过程, 然而到了后期, 严重的记忆错乱让他无法再画下去, 壁画就此戛然而止。 前几幅壁画清晰地画下了冲隐, 所以千澈清楚地记得冲隐,错认镜迟。 镜迟进入法阵,是想知道千澈看见昭栗所说那话的缘由。 他和上代鲛人少主外貌相似, 千澈认错不奇怪,但千澈为何会将昭栗认成子午战神? 是错认, 还是什么? 依照现在千澈的状态, 镜迟已经无法从他口中得知真相。 千澈面带恼怒:“我不用记得清楚,不用记得是谁抽了我的神骨,也不用记得是谁将我打落回沙迦,这些都不重要。我只需要记得最重要的, 冲隐是害得沙迦灭亡的罪人。” 镜迟反问:“凭着混乱不堪的记忆,便确信是冲隐害了沙迦?” 千澈癫狂道:“就算是死,碎成千万片,身归混沌, 我也记得。” 青藤在法阵外围急速缠绕,遮天蔽日的青藤将整个法阵包围了起来,半点光亮也透不进来。 千澈冷冷地道:“你还是和三千年前一样傻,做什么都要护着她。” 阵内一片漆黑,青藤肆意穿梭。 镜迟旋身躲开,掌心燃起火焰,火光照在他脸上,精致深邃的五官都染上了淡淡的柔和。 火焰从少年掌心离开,锁定青藤包裹,穿梭的青藤瞬间化为灰烬。 镜迟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如水:“可惜你认错了人。” 他不是上代鲛人少主。 太阳神火的烈焰冲破法阵,直指苍穹,火焰烧尽青藤,在触及根部时及时停止。 镜迟淡漠地看向千澈:“你是沙迦国的太子,却将沙迦子民炼成了不生不死的怪物。” 究其根本,是对沙迦亡国的执念太深。 千澈被神力打压地跪在地面,怒道:“你懂什么?!他们在……沙迦国才在。” 他是沙迦国百年难遇的天之骄子,二十七岁便以苍生道飞升,沙迦百姓在城内建了无数个庙宇供奉他,祈求他的庇佑。 在天界高朋满座的日子里,沙迦国却是日复一日的干旱,作为沙迦的太子,为大漠降一场雨,竟然要被关进忏悔池。 昭栗走过来:“他们在,那你看看四周,沙迦国还在吗?” 一捧黄沙吹过千澈眼前,他眼中五彩缤纷的繁华街景,变为一望无际的废墟,城墙坍塌,断壁残垣被茫茫的黄沙掩盖,仅存一座古堡宏伟壮阔。 沙迦国早就灭亡了,沙迦百姓也早就死光了。 他照常被打更人唤醒,早市吃早点,长街溜达,与沙迦百姓吟诗作对,傍晚归家,不过是自己营造出来的幻想。 是他始终不愿意接受事实,还把残存一口气的沙迦百姓,与扶桑青藤炼化在一起,让他们半人半妖地存在了几千年。 千澈闭了闭眼:“成王败寇,要杀要刮随便。” 第63章 昭栗在千澈面前蹲下,轻轻摇了摇头:“我们不会杀你,你种的鬼兰神草救了我,为了感谢你,我也帮帮你。” 千澈冷漠嗤笑:“你能帮我什么?” 昭栗抬眸望向悬在空中的庞大“人山”,轻轻地道:“帮你还沙迦百姓自由。” 本该死亡的沙迦百姓与扶桑青藤生长在一起,从人变成了妖,被困在不见天光的黄沙下数千年,若他们还能开口说话,一定不想这样痛苦地活着。 千澈一怔,立即领会了她的意思:“你想杀了他们?” 昭栗若有所思地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让沙迦百姓没有痛苦地死去,送他们的灵魂轮回往生,那才是真正地拥有新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是个半人半妖的怪物。 千澈咬牙道:“绝对不可以。” “是生是死,应该由沙迦百姓自己决定。”镜迟对千澈道,“神能听见世间万物的声音,包括沙迦百姓想说的话,你可以听听他们的意愿。” 千澈一字一句道:“我不想听。” 镜迟果断地道:“我帮你。” 少年抬眸看向庞然大物,巨物便立即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快杀了我!快杀了我们!” 千澈死死捂住耳朵,不停地摇头,试图逃脱那魔咒般的声音,身上的拴天链随着他的动作,响起清脆的撞击声。 昭栗叹声道:“太子殿下,逃避是没有用的,沙迦百姓活得很痛苦,你作为他们的神,应该为他们选择更光明璀璨的前路,而非为了自己的执念,裹挟别人的自由。” 千澈愣了愣。 很久没有人叫他太子殿下了,久到他都快忘记自己是沙迦国的太子,他这个太子,当的一点也不称职。 他愧对父王母后的教导,愧对沙迦百姓的供奉。 好半晌,千澈低声道:“请务必让他们没有痛苦地死去。” 镜迟施法燃起一簇柔和的火,火焰分散地飞向青藤根部,极快地吞噬了整个“人山”,漫天灰烬如雨落下。 镜迟随手将海神杖幻化为短笛,递给昭栗,轻皱眉道:“别用琵琶。” 李大刚附和道:“对对对,昭栗你上次弹琵琶弹得手指都流血了。” 昭栗笑意盈盈地看向镜迟,接过笛子。 成千上万的沙迦百姓困在这里数千年,死后必定怨气冲天,安魂曲能清除亡魂身上的怨气,并引渡他们回鬼界,神武神器发出的安魂曲,效果更甚。 压抑的氛围只存在了一瞬,便随着深沉的旋律越飘越远。 镜迟收了束缚千澈的神力,他便站起身往废墟中走,低垂着头,安安静静,唯有身上的拴天链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是一个上神最孤单无助的背影。 昭栗牵起少年白净修长的手:“我们也走吧。” 镜迟不动神色地看向茶雅。 沉浸在这震撼场景的茶雅恍然回过神,说道:“鸿蒙紫炁。噬神书记载,鸿蒙紫炁乃祖神身归混沌时,四散在三界的神力所化,它能补全残缺的魂魄,送孤魂野鬼轮回往生。” 茶雅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听起来真像那么回事,但昭栗很难再相信几次三番偷奸耍滑的小姑娘,她看了眼镜迟,他神色如常,很难判断他信与不信。 镜迟淡声道:“噬神书。” 只有拿到噬神书,才能够判断茶雅话的真假。 茶雅视线飘忽不定:“噬神书不在我这里。” 镜迟神情瞬间冷了下去。 茶雅连忙给自己找补:“你说你要噬魂书,我又没说我给你噬魂书,在我来东南西北漠之前,噬魂书就已经呈给主人了。” 镜迟眯了眯眼:“你主人是谁?” “哎呦喂!”凉山散人突然哀嚎一声,“昭姑娘,你看看我手臂这里好像红了一块,是不是刚刚被你勒的?” 昭栗连忙过去查看,歉声道:“严不严重?实在抱歉,都怪我下手没轻没重的。” 凉山散人活了下筋骨:“还是疼,恐怕要赶紧离开找大夫瞧瞧。” 茶雅顿了顿:“送她轮回的方法已经告诉你了,噬神书我给不了你,或许你可以去找我主人,看她愿不愿意把噬神书给你,反正咱俩的交易就此结束。”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强行纠缠也于事无补。 茶雅在凉山散人胸前贴了张符箓,微笑道:“药人我带走看病了,祝你们早日找到鸿蒙紫炁。” * 鲲鹏的背上,昭栗低眸,那片金色的沙漠在她眼里越变越小。 昭栗倚在少年身前,勾起他的一缕发丝在指尖绕圈:“我进入你的识海,看见了你的过往。” 镜迟的下巴蹭了蹭她头顶:“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昭栗回忆道:“我没想到当年在问道台救下的鲛人是你。” 镜迟皱眉:“那你以为是谁?” 昭栗:“我以为就是一个陌生的,来寻仇的鲛人。” 镜迟眼里的光黯淡了几度,好一会儿才道:“原来随便一个陌生的鲛人,都值得你付出生命。” 他还总以为他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昭栗思索着道:“倒也不是这样,我还是很惜命的。我去问道台,打算阻止爹爹继续杀害鲛人,然而万剑阵已开,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挡下万剑阵,防止无极宗和鲛人族的关系再恶化。” 镜迟淡淡反问:“那你在识海看见阵下的鲛人是我,是什么感受?” 昭栗诚实地说:“害怕,害怕你伤害无极宗的人。” 他出现在无极宗,昭栗便以为他是来寻仇的,理所应当地害怕他报复无极宗的人。 镜迟轻笑一声。 “还有开心。”昭栗补充道,“我庆幸我没有因为胆小懦弱而退缩。” 昭栗既为自己阻止两派战争自豪,也为救下喜欢的人高兴。 总而言之,她这条命牺牲得挺值得的。 “笨蛋。”少年的话散在风里。 “我很聪明的好吧……成功化解了干戈。”昭栗冲他笑了一下,“无极宗后来应该没有再捕杀鲛人了吧?” 她只通过镜迟的识海看见了前一百年的事,在这期间,无极宗从未捕杀过鲛人,只是不知道后来有没有再发生过。 镜迟沉默了短暂的片刻,轻轻摇头:“没有。” 鲲鹏穿过满天彩云。 昭栗张开手,感受风从指缝穿过。 镜迟接收到来自沧海的传讯,闭了闭眼,说道:“我需要回一趟沧海,有大规模的人族进入云梦泽,意图捕捉鲛人,我需要回去阻止这件事。” 昭栗打了个哈欠:“那你快去吧。” “那你呢?”镜迟语气极轻,“你还愿意和我回沧海吗?” 昭栗垂了垂眼眸,坦然说道:“不愿意。” 她喜欢镜迟,不代表她喜欢所有鲛人,海神喜欢她,也不代表所有鲛人都必须喜欢她。 无论是两百年前的深海卫城,还是两百年后的不夜天岛,鲛人对她的讨厌都表现得淋漓尽致,昭栗不想自讨没趣。 前尘往事在死后一笔勾销是谬论,爱和恨不会因为这个人的死亡而消散。 她去沧海,只会引起鲛人族的怨愤。 李大刚睡了一觉醒来,看见沉默对视的两人,嗅出一丝八卦的味道:“好像错过了什么。” 少年稍稍弯腰,凑到她耳边:“那在云梦泽等我?” 昭栗乖巧点头。 * 云梦泽灵力充沛,对鬼来说没什么用,对灵兽来说却是提升灵力的最佳地点。 昭栗待的地方较为僻静,没能看见镜迟和人族交手,不知战况如何。 一连在云梦泽待了好几日,李大刚精气神倍足,捶了捶胸脯,说道:“我感觉我一人现在能单挑十头野兽。” 昭栗看向草地上的那团毛茸茸,神色恹恹地道:“认真的吗?” “你!”李大刚朝昭栗勾勾手指,“跟我切磋一下。” 昭栗来了兴趣,撸起袖子:“来呀,输了的人承包后面几天摘果子的任务。” 李大刚摆足架势:“出招吧。” 有人从李大刚身后走来,昭栗动作一顿,李大刚还沉浸在比武中,刚出招便被昭栗轻易捏住,挣扎间看见一个女鲛人朝这边走来。 明浅什么话也没说,走近昭栗,抬手便是一个耳光,声音格外响亮清脆。 巴掌来得毫无预兆,昭栗没能躲过,耳边一阵轰鸣,脸颊忍不住一阵火辣辣地刺痛。 明浅再想扇下第二个耳光的时候,泽元突然出现拦住了她。 李大刚愣住,昭栗皮肤白,脸上的掌印便显得触目惊心,他回过神连忙把这几日吸纳的灵力,用来给昭栗的脸消肿。 泽元扔开明浅手臂,怒道:“你疯了吗?” 明浅没有半点愧疚,甚至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我只不过打一个鬼而已。” 泽元觉得明浅简直不可理喻:“她是普通的鬼吗?她是……” 第64章 “海神喜欢的人嘛。”明浅截话道,“沧海子民只有尊重海神妻子的义务,没有尊重一个鬼的必要。” 泽元神色凝重:“就算昭栗是一个普通的鬼,你也断没有打她的道理。” 明浅冷声道:“她是一个普通的鬼吗?她是鲛人族的罪人,两百年前伙同无极宗害死上百名鲛人,现在又害得海神自囚海底炼狱不能出来。” 昭栗抬眸。 海神自囚海底炼狱? “你一定觉得自己特无辜吧?”明浅表情讥讽,“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留他一个人收拾烂摊子,如果不是因为你,他根本就不会去镇压什么不嗔剑的煞气!” “你以为无极宗和鲛人族凭什么相安无事?一百零八颗鲛珠也只能镇压煞气百年,剩下的百年,都是他拿自己的神力在镇压!” 昭栗死后的第一个百年,无极宗的确没有再捕杀鲛人,当她所在的那一代人全部死亡,没人会记得她曾为两派和平付出过什么。 第二个百年,不嗔剑的封印再次松动,不嗔剑的煞气四溢祸世,无极宗派弟子与鲛人族谈判,试图说服鲛人自愿献出鲛珠。 如此,不嗔剑的煞气既能被镇压,鲛人也不必死亡。 鲛珠对鲛人来说何其珍贵,这场谈判最终以海神,亲自使用神力镇压不嗔剑结束。 泽元厉声道:“别说了!跟我回去!” “我偏要说。”明浅冷眼睨着昭栗,“海神被煞气反噬,都是拜你所赐。” 泽元忍无可忍:“你是一个成年鲛人,有分辨是非的能力,别这么任性行不行?!你以为长老团能保你到几时?你以为海神救命恩人的头衔能保你到几时?” “救命恩人”四个字咬字极重,不知是在提醒明浅,还是在说给昭栗听。 昭栗缓慢地眨了下眼,将因疼痛而要溢出眼眶的液体,生生忍了回去,轻声说道:“你不是镜迟的救命恩人。” 明浅心中咯噔一下。 昭栗淡定从容地道:“在冥海救下他的人不是你,你根本没有进入鬼界。” 明浅压下心中的慌乱,蹙眉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话?沧海所有子民都看见了,是我把他带回云梦泽的。” “我没有证据证明。”昭栗不紧不慢地道,“原本也没打算让鲛人族相信我说的话,你们不会相信一个外人,但是我会告诉镜迟,他一定会相信我的。” “对!”李大刚点头,“我们现在就去找镜迟,把这个坏女人的恶行都告诉他!” “我知道你讨厌我,我同样也不喜欢你。”昭栗看向明浅,“既然讨厌我,以后请不要变成我的样子接近镜迟。” 少女的反应出乎泽元的意料,他对昭栗的印象还停留在两百年前,那个看见没穿上衣的男性鲛人,会害羞捂住双眼的乖软小师妹,他以为她会默不吭声到两人离去。 明浅动了动唇,羞愤令她说不出话。 昭栗掠过他们,走向海岸。 刺痛像细小的针,扎在皮肤底下,并不剧烈,却绵密地往心里钻。 委屈吗?或许有。 但更清晰涌上来的,是一种冰冷的焦灼,几乎将那点属于个人的情绪冻住、碾碎。 沧海一望无际,波涛汹涌。 不嗔剑乃天界战神的专属佩剑,战神陨落后,不嗔剑便被封印在朝歌。 此剑斩杀的妖魔鬼怪不计其数,积怨的煞气足以泯灭一个神的心智,一旦被煞气反噬,极易失控,成为只知杀戮的嗜血野兽。 可是按照她现在的修为,未必能在深不见底的沧海躲过鲛人,并找到处于海底炼狱的镜迟。 少女落目看向手上指环,但愿破晓神器引她找到镜迟。 泽元跟了过来:“你要入海?” 昭栗没有说话。 泽元:“我可以送你去到他身边。” 昭栗:“你有条件的。” 为何明浅那一巴掌落得毫不犹豫?她做错了事,永远有人替她善后,这才是她任性的缘由。 “明浅不是有意的,她父母死在两百年前的鲛人捕杀中,也就是说,她的爹爹和娘亲死在你爹爹手里,她只是一时被气昏了头。” 泽元顿了顿,坦诚道:“我希望你在见到神主之后,不要把事实真相和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他。” 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让她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 昭栗沉默片刻,转眸看他:“我答应你。” 泽元:“我相信你不是说到做不到的人,但是为求一个保障,这只小灵兽需得留在我这里,等你离开云梦泽的时候还给你。” 李大刚瞪他一眼:“你想要我做兽质?!” 昭栗犹豫不决,她不希望因为她的事牵连别人。 泽元笑了笑:“我不会伤害他的,他若是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你大可以告诉神主,让他刮了我的鲛人鳞。” 李大刚豪迈道:“当兽质就当兽质!什么大风大浪我李大刚没见过。” 昭栗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顶:“委屈你了。” 李大刚眼眶酸涩:“你才委屈,心疼心疼你自己吧。” * 自海神觉醒后,沧海一片光明璀璨,只有一处,是没有被神光照耀到的地方,那便是海底炼狱。 昭栗被漩涡裹挟着往更深处坠去,周遭漆黑一片,神器幻化的明灯依稀照亮了这片废墟,矮小又残破。 在这片废墟正中间,有一柱海水拧成的深海漩涡,自上而下垂落的玄铁铁链锁住少年。 这是昭栗第二次窥见那条神秘而强大的人鱼之尾,而此刻,没有成千上万的游鱼围绕在他身侧,唯有煞气反噬所带来的黑色雾气。 少年眉目轻皱,两缕浓重的煞气从他眼尾飘出,四散在海水中。 昭栗游至沉睡的镜迟身侧,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脸,就在昭栗碰到这副身体的瞬间,四溢的黑色雾气戛然而止。 玄铁铁链软绵绵地脱落,不嗔剑的祸世煞气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昭栗眼神有一点困惑,双手圈住镜迟脖颈,贴得更近了些。 果不其然,萦绕在少年周身的煞气也开始消散。 好像抱一下,煞气就会消失。 那亲一下呢? 在不夜天岛的时候,镜迟说他难受的时候,亲亲他会好一点。 亲一下就分开,绝不能吸镜迟的阳气。 若是在这个时候还吸镜迟的阳气,那她真成了乘人之危的小人! 昭栗睫毛微微颤动,一个轻轻柔柔的吻落在少年唇上,带着淡淡的香气。 少年还是沉睡。 昭栗疑惑不解。 煞气不是已经消散了吗? 大批的鱼群从头顶游过,昭栗被吸引着偏头看去,下一秒就被掰过脸,那张精致清隽的脸在眼前放大之际,她看见镜迟唇角扬起的弧度。 早就醒了,他在装! 第41章 旖旎缱绻 煞气在体内反噬, 血脉开始逆流,五脏六腑都在疯狂叫嚣,混沌不堪的脑袋不停地引诱他去杀人。 少年把自己囚禁于无人踏足的海底炼狱,沉睡之际, 感到冰凉的指尖触及脸颊, 煞气的反噬随之减弱。 两百年来的习惯, 导致他在虚弱时, 下意识地排斥所有人的靠近, 然而她指腹传来的熟悉气息, 让他忍不住沉醉其中。 少女拥抱上来的时候, 镜迟的意识已经清醒, 在他睁开眼前, 昭栗像只乖软的小猫咪般一点一点地靠近, 轻轻吸吮他的下唇。 柔软的触感稍纵即逝。 镜迟睫毛颤了颤,睁开眼,便看见了混沌黑雾之中的昭栗, 明亮澄澈的瞳眸看向别处。 掰过她的脸,更深地吻住。 昭栗呆滞几秒, 脑袋慢慢往后撤, 有意躲开他。 少年食髓知味地追上来,滚烫的唇舌再次覆盖她的唇。 昭栗被亲得晕头转向,迷迷糊糊间感到有气息从他口中渡了过来,心中警铃大作, 措不及防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嘶——”镜迟吃痛分开。 昭栗眼神闪躲,充满歉意地说:“对不起,我又没忍住吸了你的阳气。” 镜迟舔了舔唇,嗓音沙哑:“是我渡给你的。” 昭栗脑袋昏昏地摇头, 询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煞气还在反噬你吗?” 镜迟轻摇头:“没有。” 昭栗语气埋怨:“你为什么不说拿神力镇压不嗔剑的事?被煞气反噬了也不告诉我。” 沧海所有鲛人都知道,无极宗所有弟子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镜迟把自己囚禁在海底炼狱的时候,她竟然还在云梦泽的草地上睡大觉,她怎么能没心没肺到这种程度。 鬼界的这些年,昭栗常常回忆起生前的事,哪怕隔了许久,好似还能闻到不嗔剑封印处的腥味。 一发呆,鲛人鳞片就在眼前重现,然后被浓烈的愧疚重重包围,以至于她很多年都走不出鲛人的死。 第65章 也曾天真地以为化解了干戈,只不过是镜迟默默在兜底。 “你是在关心我吗?”镜迟饶有兴致地问,“我受伤了你会难过吗?” 昭栗觉得他这话问得莫名其妙,嘟囔道:“不关心你就不会来找你了。” 镜迟调整了一下抱着她的姿势,让她能更舒适地靠在怀里:“我一直觉得这是鲛人族和无极宗的恩怨,两百年过去,无极宗早就不是当初的无极宗,与你没有关系,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昭栗抿了抿唇。 现在的无极宗确实与她无关,但两百年前被无极宗伤害过的鲛人还在,譬如明浅,她永远记得是昭剑白害死了她的父母,恨意理所当然转嫁到昭栗身上。 微弱的光线照亮了这片区域,在旋转的漩涡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矮小又破旧的瓦屋。 封印地狭小无比,而鲛人众多,屋子挨着屋子建,才堪堪够住下所有鲛人。 “这里就是海底炼狱。”镜迟牵着昭栗走在狭窄的道路上,“封印解除之前,所有鲛人都生活在这里,我离开沧海以前,也生活在这里。” 镜迟抬眸看向贯穿整个深海的漩涡:“所有鲛人一出生,那里便会自动伸出玄铁铁链,穿过鲛人的锁骨,将鲛人永远困在这里。” 昭栗不自觉地握紧镜迟的手,神情哀伤:“那你疼不疼?” 从出生开始,就要被铁链贯穿锁骨,限制自由,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鲛人族过了三千年。 镜迟摇头:“因为天生神脉,海神之力让我避开了深海封印,所以我才有机会去到岸上,寻找解救族人的办法。” 在蜿蜒曲折的夹道里七拐八拐后,两人驻足,停在了一个相较于其他瓦屋,看起来还算敞亮的屋子前。 镜迟抬眸:“这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屋子很矮,与海神殿无法不能相提并论,镜迟走进去的时候,甚至需要微微低头。 少年施法照亮整个房屋,室内陈设极其简陋,只有一张木床和一张书案。 “你小时候就住在这里?好挤啊……”话说到一半,昭栗发觉镜迟目光沉郁地盯着自己,不解道,“怎么了?” 镜迟望着她,眸色深沉,清亮的嗓音里透着隐隐的不悦:“你的脸怎么了?” 昭栗怔了怔。 李大刚不是给她输了灵力吗? 巴掌印竟然没有消下去,果然还是不靠谱,下次不能再相信他。 “谁打你了?”他又问。 昭栗皱眉摇了摇头。 “昭栗。”镜迟呼吸微顿,“你不要告诉我是你自己打的。” 昭栗没有说话,她答应了泽元不说出去,作为交换,泽元送她来到海底炼狱,她不能见到镜迟就反悔,不守信用。 她不擅长骗人,一开口绝对会露馅,倒不如这样默不作声。 少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昭栗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试图岔开话题:“你以前就是趴在这张书案上写字的吗?” 镜迟:“你如果连我都不说的话,还能和谁说?” 不知道为什么,听完这句话,昭栗胸口酸胀满溢,本来不想哭的,眼泪却悄无声息地掉了下来。 地上的泪珠如同一面渺小的镜子,倒映出少年弯腰帮她擦掉眼泪的身影。 原来受了委屈,被关心的第一反应是落泪。 昭栗抬起湿漉漉的杏眼:“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答应了他不能说,这是我做的交易。” 镜迟低眸看她,轻皱下眉,指腹抹掉她的泪珠,神力滋养脸颊,红印顷刻消散。 昭栗胡乱擦干泪痕,在书案前坐下,用调节气氛的口吻说:“跟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吧。” 镜迟:“你想听什么?” 昭栗笑了笑:“趣事,让你记忆深刻、让你开心的事情。” 镜迟:“没有让我开心的事。” 昭栗:“怎么会没有让你开心的事?” 镜迟在她身后的床沿坐下,将椅子轻轻一转,连人带椅转向自己,目光沉静:“遇见你,算一件。” 昭栗忽然抬起头,眼里像有薄雾轻轻漾开:“镜迟,我想抱抱你。” 少年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圈进怀里,整张脸深深埋入她柔软的小腹,轻轻蹭了蹭。 像倦归的舟终于泊进了港湾。 就这样静静相拥了许久,镜迟托住她的腰,将人轻轻抱到自己腿上,低头摩挲她微凉的手背,指腹一遍遍描摹那些淡青的血管。 少年海神的眸色在昏暗光线里沉得化不开:“渡阳气的另一种方法,要跟我试试吗?” 昭栗犹豫:“现在吸你阳气是不是不太好?” 毕竟他不久前还在被煞气反噬。 镜迟眉梢微挑:“我觉得挺好的。” 气氛蓦然变得缱绻旖旎起来。 昭栗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少年抵着她额头,轻声问:“真的不想和我试试吗?我还挺想跟你试试的。” 四目相对,昭栗又是一点诱惑都受不得,话还没过脑子就说了出来:“想。” 镜迟弯了弯唇,冰凉的吻覆了上来,和他以往的凶猛急切不太一样,这吻很温柔,昭栗被亲得四肢发软。 天旋地转间,昭栗被他压在身下,双腿被他屈膝顶开,少年的吻落在她颈间,慢慢啃咬细嫩的薄肉。 阵阵酥麻在颈间流连,昭栗抓住他胸口的衣服,不适应地推了一下:“你别咬我脖子呀……” 镜迟跪坐起身,额间渗出一层薄汗,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低声问:“那应该咬哪里?” 他的手往后握住昭栗脚踝,缓慢向上摩挲,捞住膝弯抬起,然后弯腰,距离逐渐缩短。 昭栗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扑洒在大腿内侧,鼻梁戳到腿根,烙下牙印。 昭栗有点懵。 这人怎么这么喜欢咬她啊? 镜迟抬眸,昭栗恰好也垂眼看他,眼神的对视在阵阵冲击理智。 模糊的、暧昧的气温在悄然升腾。 昭栗怔愣一瞬,呆呆地望着镜迟精壮窄薄的腰身,那是介于少年和青年间,蓬勃旺盛的野欲。 昭栗移不开视线,极其没有眼力见地问:“要脱衣服吗?” “嗯。”镜迟俯身亲了亲她的眼尾,“要我帮你吗?” “我、我自己来吧。”昭栗找到腰间的衣带,双手撑在她身侧的人视线焦灼,她嗫嚅道,“你……别这样看着行吗?” 镜迟平静反问:“为什么?我脱衣服的时候,你也一直盯着我看。” 昭栗哑口无言,目光闪躲不敢看他,慢吞吞地去解腰间衣带,镜迟默不作声地等她,好半晌,才只把衣带解开。 “算了,就这样吧。”镜迟揽住她的腰,贴近自己。 昭栗一阵目眩神迷,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整个人都说不出的难受,少年的手向下。 屋内光亮闪烁昏暗,变成淡淡的华光缓慢流淌。 昭栗偏头躲开他的深吻,不知所措地眨眨眼:“镜迟,我有点不舒服……” 安静片刻,镜迟不紧不慢地问:“哪里不舒服?” 昭栗睁开眼,掉进那双充满欲色、深不见底的灰蓝色湖泊里,心神不定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说不出来……就是很难受……” 少年挑了挑眉:“是这里难受吗?” 昭栗抓住他的手臂,声音有点破碎:“嗯……” 他这样一弄,她更难受。 镜迟的吻落在她额头、眼睫、鼻尖和下巴,俯身把她抱起来,调整了下姿势。 更怪异的感觉瞬间涌了上来,意乱情迷间,昭栗小猫挠似的抓着他的背,含糊不清地哼哼唧唧。 镜迟呼吸也急促,昭栗完全被他抱在怀里,衣衫要掉不掉地挂在臂弯。 细密的电流猛地窜开,昭栗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出来。 一场太阳雨降临云梦泽,雨点劈里啪啦地往泥土的最深处钻,沧海风浪翻涌,海浪不停地拍打着岸边,海鸟空中盘旋。 呼吸沉重,心跳错乱。 少年耳朵染上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昭栗声音断续:“镜…迟……你能不能别……” 镜迟气息拂在她耳边,尾音带着不受控制的喘-息:“是这里吗?” 屋内热气蒸腾,蓝色小光圈飘忽不定,摇曳、荡漾,晕染成一片,让人头晕目眩。 镜迟把她放回床榻,绷直背脊,眯了眯眼,视线落向她动情潮红的脸,少女手腕的珍珠贝壳手链随着动作大幅度晃动,莹光流转。 昭栗脑中空茫一片,声音越发紧促难抑,逐渐绷不住,猛地哭出声。 泪水填满视线,视野朦胧一片,一切看上去都像隔了层水雾,少年又向她伸出手。 模糊不清的视线瞬间变换。 昭栗哭得更厉害了。 第42章 腿好酸啊 云梦泽的太阳雨停歇, 一道绚烂的彩虹弯弯地挂在苍穹,阳光穿过海水,折射进海里,温暖和煦。 第66章 无数鲛人呆滞地冒出海面。 这样新晴的天气, 昭示着什么, 不言而喻。 泽元看向明浅, 淡声问道:“还不肯死心吗?” 明浅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捏紧, 语气却平静:“这不能说明什么。” 可真够执着的, 可真能自欺欺人, 泽元心里叹息。 明浅的父母也是鲛人长老, 两百年前无极宗捕杀鲛人之时, 身先士卒、英勇牺牲。 感念二位长老功绩, 长老团对明浅关爱有加, 泽元亦是看着她长大的,因此他更不明白小时候聪慧懂事的明浅,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 转折似乎是从昭栗回来开始的。 所有人都以为昭栗死后再度轮回转世, 所以没有必要再去恨一个不相关的人,可偏偏, 她毫无征兆地回来了。 明浅对昭栗的恨便又再度滋生, 不仅仅是杀父杀母之仇,还掺杂着妒忌,两种恨交织在一起,愈演愈浓烈。 “这已经足够说明一切。”泽元道, “海神以往在潮汛期都不会做的事,却在平淡无奇的一天做了。” * 室内的旖旎气氛还没有消散。 在那种状况下,整个人被拽着、抬着、抱着,被翻来覆去, 昭栗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身侧的少年深情地凝视房梁。 昭栗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普普通通的房梁,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疑惑道:“你在看什么?” 镜迟转眸看她,少女脸上的细小绒毛清晰可见,他道:“只是在发呆。” 昭栗往被子里缩了缩:“你醒得好早,不困吗?” 镜迟:“我没睡。” “不睡觉也不起床?” 这张木床毕竟是镜迟小时候睡的,他们两人睡实在是有点挤,昭栗觉得独享会更舒适一点。 镜迟:“你压着我头发了。” “抱歉抱歉。” 昭栗慌忙撑起身,转眼便见双手如初生婴儿般细腻白嫩,隐隐可见皮下血管里,缓慢流动的血液。 这和活人有什么区别? 镜迟究竟渡了多少阳气给她?! 昭栗狐疑地看向镜迟,少年懒懒散散地侧身,支着头看她,并无任何不适,甚至还有点神清气爽。 所以神仙到底有多少阳气? 镜迟的眸光慢悠悠地扫过去:“怎么样?” 昭栗心情颇好地欣赏身上皮肤,除去碍眼的吻痕和牙印,整体来说,还是十分不错的。 她笑了笑:“挺好的,就是你下次能不能……别在我身上留这么多痕迹,有点不雅观。” “昭栗,想不到你还挺古板的。”镜迟皱了皱眉,“这些痕迹穿了衣服就能遮住,除了我,没人能看得见。” 昭栗声音慢慢地说:“我能看见啊。” 她身上本来白白净净,现在满身的吻痕牙印,低头就能看见,脑海便控制不住地联想到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 镜迟从背后拥住她,鼻尖在她耳廓蹭了蹭:“你不喜欢吗?” 昭栗欲言又止,好像真的说不出“不喜欢”三个字。 她喜欢镜迟,喜欢和他接触,也只喜欢镜迟给她渡阳气,虽说第二种渡阳气的方式有点难捱,但是看效果还是与之匹配的。 昭栗埋怨道:“你咬我,我会疼的。” “嗯。”少年懒洋洋地应声,“我知道,你一直在哭。” 昭栗耳尖泛红,她哭和被咬没有关系,完全是被他顶的。 轻柔的吻、句句回应,会让你错以为这个人也是温柔的,实则不然,到了后面,镜迟趁她迷糊劲上来,鲛人骨子里的凶残暴戾展现得淋漓尽致。 昭栗又睡了一觉才醒,此刻准备离开海底炼狱,想起件事:“李大刚被我托给泽元长老照看了,离开之前要去接一下他。” 镜迟抬起她的手,套进外衫里,说道:“你答应他的事已经完成,之后打算如何?” 昭栗略一迟疑:“自戕投胎这种事他未必敢干。” “食铁兽多生活于涿鹿,你可以把它送回去。”镜迟弯腰帮她系衣带,抬眸问,“还是你想继续带着他?” 昭栗想了想,说道:“尊重他的意愿,他带着前世的记忆,并非单纯的灵兽,突然把他送回涿鹿,他不一定能适应,看他自己怎么想。” 认识李大刚这么久,昭栗对他多少有点了解,脾气烂,但有骨气、讲义气。 他在李家的那几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纯纯是被惯出来的刁钻少爷脾气,好在他知错就改。 镜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昭栗站了会儿就身形不稳,抱怨道:“腿好酸啊。” 少年挑了挑眉:“那你坐下,我给你揉一会?” 昭栗将信将疑:“有用吗?” 镜迟:“我用神力给你揉。” 昭栗坐在榻边,垂眸见他伸手,忍不住提醒:“轻点。” 镜迟笑着抬眼:“我还没碰到你。” 昭栗:“那你等会儿轻点。” 镜迟抬起她的小腿,捏了捏小腿肉:“这个力度可以吗?” 俯视的角度,昭栗刚好可以看清少年密而卷曲的长睫,垂眸时像蝶翼停在粲然海面,连投下的阴影都带着精致疏离的意味。 镜迟的手从下往上揉,语气悠悠:“轻点没感觉的,阿栗,要重点才能解乏。” 昭栗顿了顿,恍惚回神:“那、那你不要太重。” 少年的手停在她大腿内侧,不轻不重地揉了揉,问道:“是不是这里最酸?” 昭栗被他手指按揉的动作,激起细细密密的战栗,感觉越来越密,慌乱拂开他的手,说道:“好了好了,不酸了,多谢你。” 镜迟笑了笑:“不客气,要是下次还酸,我再帮你揉。” * 正值傍晚,落日金阳慷慨地洒在海面,两人坐在海神杖变幻的巨大贝壳内,往岸边漂浮,耳边时不时传来鲛人悠然动听的歌声。 镜迟:“茶雅说鸿蒙紫炁可以送你去轮回,你想轮回吗?” 昭栗拨了下被晚霞照得粉红的海水,说道:“我以前挺想的,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昭栗停顿了下,眼中笑意缓缓晕开,“我舍不得你呀。” 在进入镜迟的识海前,昭栗一直都很想轮回转世,然而当她在少年识海里看见,他为找她坠入冥海,在她的墓前一动不动地坐了半年。 她才发觉自己也没那么想轮回,她根本就割舍不下镜迟。 镜迟灰蓝色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她:“鬼魂只能在世间存在千年,而天神的寿命长达数万年。” 昭栗语气轻快:“够了呀。” “若是不入轮回,最多八百年,你便会完完全全地消散,三界再没有你。”镜迟认真道,“八百年,对我来说太短暂,我不够。” 昭栗愣了愣。 少年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道:“我想和你续缘。” 周围的一切都化作虚无,他的眼睛比海水更幽深湛蓝,见不着底,带着极端的吸引力。 某一瞬,昭栗觉得自己已经完完全全地溺死在海里。 镜迟轻声问:“你想和我续缘吗?你,愿意生生世世都和我纠缠不休吗?” 昭栗怔忪了片刻。 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抽丝剥茧地发酵,向外扩散。 转世续缘,需要坚持不懈地寻找,和无怨无悔地等待。 昭栗抬手变出一根红线,在右手小指饶了几圈,牵起镜迟的左手,将另一端系在他小指上。 “我在鬼界的时候,见过一对即将轮回的夫妻,把红线系在彼此小指上,以求来世姻缘。”少女眼睛黑润清亮,“我愿意和你续缘。” 我愿意生生世世都和你纠缠不休,千年万年,不离不弃。 昭栗给红线打了个死结,施法隐去,笑盈盈地说:“这样就好啦,不会松开了。” * 将昭栗送回岸上后,镜迟回到深海卫城见泽元。 泽元带着李大刚在海神宫殿外驻足片刻,说道:“昭栗是答应了我的,你知道什么不该说。” 李大刚哼笑道:“既然昭栗都答应了不说,我当然不会说。” 泽元走进海神殿。 神座的蓝衣少年手肘撑着扶手,支着额头,轻阖双目,一幅困倦疲怠的懒散模样。 泽元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待神座的镜迟终于肯抬起眼皮扫他一眼,他才把灵兽隔空传过去。 李大刚落到镜迟手里的刹那,立刻大声道:“海神大人!我可告诉你……” 泽元:“???” 镜迟随手给李大刚噤声,语气冷淡:“明浅呢?” 该来的还是会来,就知道躲不过去,泽元闭了闭眼:“明浅自知犯错,已经自请去了牢狱面壁思过。” 无论昭栗说与不说,泽元知道镜迟都能够猜到,明浅那一掌没收力气,还用了灵力,用了灵力就会留下痕迹。 第67章 他赌的是镜迟会因为昭栗闭口不言,而装作不知道,毕竟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昭栗是守信用的。 “她犯了什么错?”镜迟声音低冷,没什么起伏地说。 泽元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劝说镜迟,便又听见少年带着几分冷笑与慵懒的声音。 “我允许她去牢狱面壁思过了吗?” 泽元犹豫道:“明浅的父母毕竟是为鲛人族牺牲的战士,我们受了战士的恩泽,应该庇护战士的后代。” 镜迟:“鲛人族没有承受父母荫泽的先例,所有沧海子民承受的都是我的恩泽。在不夜天岛,明浅故意绊倒昭栗,教唆神侍欺辱弱小神侍。” “送去极北之地吧。”镜迟顿了顿,微微一笑,“脸划烂了再送去。” 第43章 雌雄魔王 拓荣城是去往涿鹿的必经之路, 三人便又回到了拓荣城,在城内一家茶楼落脚。 “什么?!”李大刚震惊,“你为什么要送我回涿鹿?” 昭栗诧异:“那里不是你的家吗?” 李大刚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所以你真的要把我送回涿鹿,让我跟那些傻不愣登的灵兽一起生活?” 李大刚简直无法想象, 和拉完了粪便拿在手里玩的灵兽一起生活, 这样的日子, 两眼一抹黑。 他虽然是灵兽, 但他的生活习性和人没有区别。 “你根本都不知道, 我为了能见到你吃了多少苦。” 李大刚诉苦:“我在涿鹿睁开眼, 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灵兽, 跨越千山万水离开荒无人烟的涿鹿。一路忍饥挨饿, 到了拓荣城还被兽贩子抓去, 挂在黑市售卖, 我好不容易才逃脱找到你,你现在居然要把我送回去……” 昭栗顿了顿,说道:“只是问一下你的意愿, 你如果不回涿鹿的话,也没有人逼你。” 搞得好像她多没良心一样。 “真的假的?”李大刚觑了一眼镜迟, “那我要跟着你们。” “你跟着我们干嘛?”说完, 昭栗夹了块点心送进嘴里。 没有被渡阳气之前,昭栗的五感微弱得几近于无,只有靠得很近才能嗅到气味,饭菜在嘴里嚼很久才能尝到味道。 而今, 淡淡的气味即便相隔很远,她也能精准地捕捉到,更不要说送进嘴里的食物,人间美味。 李大刚振振有词:“我就你这么一个朋友, 我不跟着你跟着谁?而且茶雅说鸿蒙紫炁能送你去轮回,我跟着你们去找鸿蒙紫炁,亲眼看见你入轮回,我才能放心去死。” 事实是跟着镜迟,整天吃香的喝辣的,体型都圆润了一圈,享清福的日子,李大刚暂时还不想舍弃。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帮昭栗寻找鸿蒙紫炁。 * 在拓荣城待了几日,昭栗发现这里似乎正在准备某种仪式。 每到子时,就会有身穿奇异服装,头戴人骨和羽毛饰品的人在街上跳舞,嘴里不停吟唱着某种经文,从街头一直跳到街尾。 手持的牛角法器里有缕缕白烟升上夜空,散发出香臭混杂的怪异气味。 极其诡异。 昭栗站在街边看,忽然感觉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错愕回头,只见段玉璟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小兔灯笼。 怎么又是他?! 昭栗还能想起他被暴打得鼻青脸肿的场面,此刻再看他的脸,竟已完全看不出伤痕。 对于采花大盗来说,外貌才是硬通货。 段玉璟将手里的小兔花灯递给昭栗,说道:“这小兔子和你很像,送给你。” 昭栗摇了摇头:“谢谢,但是我不需要。” “前两日我就在拓荣城看见你了,你和你朋友在一起,我就没有打扰你们,你朋友为何现在不在?” 段玉璟左顾右盼,把花灯又往前递了递:“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很不安全,还是拿着吧。” 昭栗故意反问:“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拿着一个灯笼就安全了吗?” 段玉璟温声道:“拓荣城鱼龙混杂,灯笼有光,妖魔鬼怪就不敢接近你了。” 骗小姑娘的手段还真是低劣。 昭栗眨了下眼睛:“可我就是鬼呀,你看不出来吗?” 段玉璟动作一顿,随即笑了笑,字字恳切:“且不说你这样的姑娘怎么可能是鬼,就算是鬼,也是我喜欢的鬼。” “我这个人不懂爱,在遇见你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以至于走了弯路。在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什么是心动,与所有人的相遇,和与你的比起来,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昭栗静静地听他扯。 段玉璟垂下眼眸,一副我见犹怜的深情男人模样:“我这一生颠沛流离,无拘无束习惯自由,如果一定要让我选一个人相伴一生的话,我想,那个人只能是你。” 昭栗若有所思地道:“可是我不想和你相伴一生,你也不是真的喜欢我,你只是没有把我骗到手,心有不甘。” 段玉璟苦涩地笑了笑:“你是个好女孩,值得更好的人。” 昭栗弯起漂亮的杏眼:“我也觉得。” 除镜迟外,昭栗想象不到自己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但绝不可能是眼前这种,欺骗小姑娘感情、不负责任的浪荡子。 “其实我今天来,是与你道别的。”段玉璟停顿片刻,低声道,“我要成亲了。” 即将成亲还跑来跟别的姑娘表白,昭栗替新娘感到不值。 段玉璟不会是一个好丈夫,这个人没有真心,他的话也不可信,然而很多闺阁女子,根本架不住外面男子的甜言蜜语。 段玉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报复、被群殴,闹得满城风雨,名声定是臭得不能再臭。 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能娶到媳妇,居然还有姑娘愿意嫁给他,昭栗真觉得段玉璟该给祖上烧高香。 昭栗心里这样想,但没说出口,抬起眼眸,恰巧看到镜迟提着醒狮花灯回来。 “希望段公子能好好对你的妻子。”昭栗撂下就离开。 这次有进步,镜迟没有一看见她和段玉璟说话,就转身离开,反而是站在不远处等她。 昭栗冲镜迟浅浅地笑,拿过他手中的醒狮花灯:“好漂亮。” 李大刚嘴里还吃着东西,含糊道:“你怎么和那个采花大盗在一起?” 昭栗低眸欣赏花灯,随口道:“刚好碰见。” 镜迟皱着眉:“他跟你说了什么?” 昭栗:“他说他要成亲了。” 镜迟:“他为什么跟你说这个?” 昭栗耸耸肩,一本正经地胡诌:“可能是想要我随份子钱。” 少年没再追问,牵她回客栈,但她隐隐约约能感觉到,镜迟是有点不高兴的。 * 甫回到客房,镜迟便察觉有东西正不停地撞击窗户。 打开窗户,一只通体鹅黄的小鸟倏地飞了进来,撞进少年胸口,小鸟晕头转向地扑腾翅膀,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落在窗边。 少年平静的眼神起了波澜,小鸟尾羽连着一道灵线,通向隔壁客房,而隔壁客房的住客是昭栗。 小鸟叽叽喳喳:“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镜迟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手臂搭着窗沿,指尖轻轻抚过小鸟脖子,说道:“我的确不开心。” “什么事惹你不开心?”小鸟拿翅膀拍拍胸脯,“告诉本鸟,本鸟帮你排忧解难。” 镜迟漠然地说:“我喜欢的人好像在外边有人了。” 隔壁客房的昭栗愣了愣,她什么时候外边有人了?! 这简直是污蔑! 小鸟语气肯定:“你一定是误会她了!” “是吗?”少年疑惑歪头,“可是她和别的男人说话,不肯告诉我说了什么。” 昭栗无奈,有些话不说就是怕镜迟误会,并且她觉得镜迟也不会想听,没想到小气鬼居然怪她不告诉他,还给她扣“外面有人”这么大一顶帽子。 昭栗勾勾手指,小鸟义愤填膺地道:“那她也太过分了!我去帮你教训她!” 昭栗唤回小鸟,去敲隔壁的房门。 段玉璟的话怎么说的来着? 他吧啦吧啦说那一大段的时候,昭栗只想着脱身,压根没用心听。 门被镜迟拉开。 昭栗略带思考地说:“我这个人不懂爱,在遇见你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爱……在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什么是心动,与所有人的相遇,和与你的比起来,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镜迟深邃地望着她,一股轻微的痒意从心脏蔓延,心跳在短暂的停顿后猛烈跳动,连带着耳廓也一阵燥-热。 昭栗沉吟片刻,继续说道:“我这一生颠沛流离,无拘无束习惯自由,如果一定要让我选一个人相伴一生的话,我想,那个人只能是你。” 记忆力超强,几乎完美复述段玉璟的话! 昭栗暗暗给自己鼓掌。 少年呼吸沉沉:“昭栗。” 第68章 “嗯?”对上镜迟的视线,昭栗眼底掠过一抹疑惑,“还有,他说这话之前,准备把兔子花灯送我,但是我没要。” 镜迟静静地注视着她:“刚刚的话是段玉璟对你说的?” 昭栗点点头。 门扉忽地一声巨响,昭栗连忙拿开镜迟扶在门边的手,疑惑道:“这门怎么回事?你别碰它,我叫掌柜来修一下。” 镜迟顺势握住她的手:“别管它,我送你回去睡觉。” * 第二日,修葺的伙计对着门束手无策:“撞了鬼了,这门坏得真奇怪,像是有股怪力硬生生把门往下摁坏的,柱子这块都裂开了,整个架构都得换,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这么严重啊。”昭栗百无聊赖地旁观,“那这房间还能住人吗?” 伙计拍了拍手上的灰:“秋日夜里凉,只怕会有风灌进来。” 昭栗无奈道:“那只能去账台再开一间房了。” 客房在三楼,账台在一楼。 昭栗和镜迟方在账台前站定,便听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跨过门槛。 何康猛地朝昭栗冲来,镜迟动作凌厉,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抬脚勾过一旁长凳,往何康脚下踢去,何康瞬间被绊倒在地。 李大刚愤愤道:“是那个死胖子。” 何康站起身没再靠近,面色憔悴,恳求道:“昭姑娘,求你再救救我女儿!” 昭栗后退一步:“何家主,上次的事已经让我吸取教训,我不敢再帮你任何事情。” 救何雨眠不是她的责任,她曾倾尽全力地帮助别人,可别人对她做了什么?不是差点,她是真真正正地魂飞魄散过一次。 这世上再难找到第二株鬼兰神草,她不敢再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别人的良心。 何康泣声道:“我自知没脸见你,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求了许多人,都没人能帮我,眠眠她这么年幼这么柔弱,她怎么能……” “你不要和我说这些,我不想听。”昭栗打断了他,“我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你们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 何康沉默半晌,见她态度坚决,便道:“对不起,打扰了。” 昭栗垂下眼眸,不去看那个沧桑的背影,她心里清楚,如果放任何康继续说下去,她一定会心软。 镜迟重新开了间房,把昭栗带到桌边坐下,他坐在对面。 昭栗抬眸:“我这样做,会不会太心狠?” 她生前修道,无极宗教的是斩妖除魔保卫苍生,而今苍生有难,她却视而不见,总觉得愧对悉心教导她的无极宗长辈。 昭栗知道,这属于思想没跟上身份的转变,她早就不是修士了。 “不会。”镜迟神态寻常,“我没杀他,已经算是恩赐。” “罢了罢了。”昭栗真怕眼前少年会杀了何康,“他请道士布下法阵是为了保护女儿,我没坦白身份,被误伤也是情有可原。可能我的身份就不太适合帮助别人,还是做个无忧无虑的小鬼最好。” 镜迟:“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法阵本就是为你我布下的?而并非保护女儿。” “什么意思?” 昭栗正思考着镜迟的话,门口响起的熟悉声音,蓦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凉山散人勾着何康脖子走进客栈,吩咐小二:“把你们这儿的好酒好菜全都给我来一份,记何家主账上!” 店小二左右为难,默默看向何康,征求他的意见。 何康不耐道:“我都说了过几天会把银子给你,你为何就是不信?” 茶雅紧跟着走进客栈:“何家主这话都说了好几日了,我们半毛钱也没看见。知道何家主四处求人手头紧,但总得信守承诺给我俩一点吧,你不给,我们吃不上饭,只能以这种方式讨。” 何康急着离开,妥协道:“行行行,记我账上。” 凉山散人笑着松开他,目光在客栈巡视一圈,准备找个位置坐下。 李大刚咬牙道:“是小坏蛋和臭道士。” 茶雅看见他们,径直走来坐下,微笑寒暄:“真巧,没想到会在拓荣城遇见你们。” 说着,招了招手,凉山散人便不受控制地坐来她对面。 凉山散人脸色青紫,嘴唇发乌,想来是被灌了药的缘故。 昭栗下意识觉得茶雅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她带着一个药人,就敢进入苦楝镇和东南西北漠,她的心气和胆量,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须弥灵谷医修能有的。 昭栗象征性地道:“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要债啊。”茶雅叹声道,“何康足足欠我的药人一千五百两,药人是灵女的所有物,药人的钱就是灵女的钱,所以我便来要债了。” 李大刚讽刺道:“想必是布下三清铃阵赚的钱吧。” 凉山散人连忙反驳:“你这可就误会贫道了!这钱是何雨眠求我去救昭栗时承诺的佣金,总共三千两,只给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等事成之后结清,没想到如今事成,何康竟然赖账!” 昭栗愣了愣:“是何雨眠求你救的我?” 镜迟接过店小二递来的菜牌,随意点了几样,晃着脚尖去碰昭栗桌下的腿,对上她投来的目光,散漫地把菜牌递给她。 昭栗牵挂着何雨眠的事,摇头表示自己不点菜。 李大刚凑到菜牌旁:“我来我来!” 茶雅:“灵兽点的明白人类的饭菜吗,我来!” 承昭栗的问题,凉山散人点头:“何家小姐人不错,就是命不好,坎坷不断,何康到处求爷爷告奶奶不就是为了这个掌上明珠?” 原已下定决心不再插手他人因果,可听完凉山散人说的话,昭栗难免对何雨眠起恻隐之心。 何康做的事追究不到何雨眠头上,她醒后本可无视魂飞魄散的昭栗,但她并没有这么做,养尊处优的大小姐选择屈尊去求一个破烂道士。 昭栗迟疑地问:“何雨眠怎么了?” 何雨眠丢失魂魄的时候,何康仅是张贴告示求医,完全没有低三下四地到处求人,可见这次的情况更为糟糕。 凉山散人愕然:“你竟然不知道?九嶷山的魔王要成亲,这几日拓荣城每晚都有人跳舞,便是庆祝此事。” 九嶷山是离拓荣城最近的一座高山,站在城内抬头就得以见,山体赤褐,沟壑纵横,其上寸草不生。 但昭栗从未听说九嶷山还有位魔王。 昭栗:“魔王要娶的人是何雨眠?” “不止是。”凉山散人道,“魔王每六年成亲一次,每次会从拓荣城选取三男三女,选中了谁,谁的名字就会出现在拓荣城外的地标石头上,何雨眠只是其一。” 菜陆陆续续上桌,镜迟漫不经心地指挥小二将几样菜放在昭栗手边。 茶雅不满:“凭什么好吃的都放在她那里?” 李大刚才不惯着她:“不服气你就走啊。” 昭栗没太听懂:“和三男三女成亲,那这魔王是男是女?” 凉山散人压低声音:“没人知道,成亲的人都没回来,有人猜他是雌雄同体,与三男三女成婚,男的用来吸阳气,女的用来练炉鼎。” 昭栗眉头微微一皱:“非得成亲?” “整个拓荣城的人都信奉魔王,认为与魔王成亲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凉山散人道:“谁敢逃婚,那可是会被拓荣城百姓灌猪笼的,说白了和献祭没差别,何康不想嫁女儿,属于脑子正常。” 昭栗:“什么时候成亲?” 凉山散人端起碗开始吃饭:“听说是明天晚上。” 昭栗抬眼看向镜迟。 少年气定神闲地给她夹菜:“想做就去做,我陪你。” * 何康得知昭栗和镜迟决意帮助何雨眠,喜不自胜,当天夜里便整理出历年魔王成亲的流程。 六人从城中的魔王祠出嫁,由驻守祠堂的魔王信徒将花桥抬至九嶷山下,抬轿的信徒离开后,魔王会派魔兵迎接新郎和新娘。 何康还收集了剩余五名受害者的信息,惋惜道:“都是拓荣城普通百姓。” “段玉璟?他不是要成亲了吗?怎么会在名单上?”昭栗目光扫过名单,若有所思地道,“所以,他那天说的成亲,是和魔王。” 何康:“昭姑娘认识这个段玉璟?他可是拓荣城出了名的浪荡子,昭姑娘离他远点。” 昭栗把名单还给何康:“不算认识,就是恰好见过他被揍。” 何康问起正事:“昭姑娘要怎样帮助小女?” “替她出嫁。”昭栗露出个浅浅的笑,“然后,抓住为非作歹、装神弄鬼的魔王暴揍一顿,叫他以后不敢再犯。” 身旁的镜迟眉眼带笑,静静地垂眸凝视着她。 何康犹豫道:“你一个……人会不会太危险?” 毕竟昭栗在他的算计下死过一次,魂魄碎裂成那样,若不是走投无路,他根本没脸再来求他们。 “所以需要何家主再联系一位不愿出嫁的姑娘。”昭栗与少年对视,“让镜迟陪我一起嫁过去。” 第69章 何康犯了难:“这事难办,这几位即将与魔王成亲的百姓,都不愿意上山,要是偷偷帮助其中一个,万一泄露出去,恐怕会造成麻烦。” 昭栗皱了皱眉:“我们不也帮助了何小姐?” 何康理所当然地道:“这如何能一样?眠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拓荣城鲜少有人见过她的模样,更何况,眠眠金尊玉贵,岂是普通人家抛头露面的姑娘能比的?” “好办。”镜迟神色懒散,“我再出两个帮手,何家主替女儿出嫁,在解决魔王之前,就让新娘新郎暂避何府,至于何家主口中的浪荡子,就让他随我们一起上山。” 昭栗眼睛一亮:“你有帮手?” 镜迟笑着冲她眨了下眼。 * 凉山散人极不情愿:“凭什么我拿回我的钱,还得再帮你办件事?”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人六命胜造四十二级浮屠。”何康拽着凉山散人进客栈,又怕后边跟着的茶雅掉队,回头道,“茶雅姑娘你说对不对?” 茶雅:“在须弥灵谷,救人是本分,没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说。” 昭栗狐疑地看着何康带来的两人,问镜迟:“这就是你的帮手?” 镜迟悠哉又闲散地点头:“凉山散人上次在客栈说了这么久的九嶷魔王,定是了解颇深,他又会法术,他去再合适不过。” 昭栗叹气:“可是他看起来不太想去啊。” 镜迟:“给他想要的。” 最终,何康又以三千两换得凉山散人上山。 在须弥灵谷,药人和灵女是密不可分的存在,凉山散人被炼成药人是迟早的事,所以他去,茶雅自然也会去。 今晚便是新婚之夜。 魔王信徒会在魔王祠院中摆六抬花轿,等新娘和新郎自己走进花轿,待到子时,信徒便会出现查验新人身份,确认无误后,抬轿前往九嶷山。 何康命人准备了婚服,几人利落换完在屋外汇合。 昭栗没想到穿着新郎婚服的凉山散人,倒还挺俊俏贵气,不像一个道士,倒像位皇室王子,然而这念头只在她心中闪了一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因为她看见了镜迟。 微暗的烛光中,少年眉眼深邃,轮廓柔和,头戴一顶白玉莲冠,两条以金丝红绸细细编就的冠带,随着他垂落的青丝轻轻拂动。 昭栗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人盯出个洞来。 她已经太久没有见过镜迟黑发的模样,上一次……好像还是两百年前,鲛人族尚未离开封印,他习惯幻作墨发,隐藏身份。 烛光那端,镜迟似乎也在望着她。 愣神间,只听茶雅噗嗤笑出声。 凉山散人也没忍住笑:“何家主,您穿这身衣服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何康身穿嫁衣,不适应地扶了下凤冠:“为了眠眠,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是豁出去了!” 换完婚服,几人与何府家丁伪装成送嫁何雨眠的队伍,离开何府,前往魔王祠。 深秋夜风吹着枯叶沙沙地落下,六抬黑红相间的花轿,整齐地摆在院内。 镜迟施了法,花轿内的五人齐齐晕倒,何府家丁将两男两女抬出来,送回何府以防计划泄露,这下便只剩段玉璟一人还睡在花轿内。 见其他三人都坐进花轿,昭栗也坐进了花轿,镜迟走向最右侧的花轿,又突然在昭栗的花轿前驻足。 镜迟掀开帘子,往昭栗的指环里注入神力:“这股神力以指环为载体,能识别危险并保护你,也能让你通过指环与我联系。” 昭栗低眸打量指环:“好。” 镜迟并未放下帘子离开,而是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薄唇微抿着,垂眸睨她,目光深邃、淡漠而又晦暗不明。 昭栗仰首,隔着盖头,她看不清他的脸。 下一秒,镜迟探身扣住她后颈,掀开盖头,吻了吻她的唇。 第44章 雌雄魔王2(修) 昭栗懵然睁着双眼, 少年的眼睫轻颤,浓密的睫羽轻轻扫过她的脸颊,激起丝丝缕缕的酥麻。 镜迟的唇冰凉柔软,呼吸很轻, 昭栗的世界却骤然失序, 耳边先落成一片混沌, 分不清是簌簌风吟, 还是脑中恣意喧嚣的轰响。 少年缓缓退开寸许, 随即又低头, 用嘴唇极轻地碰了碰她的, 在她耳边低低地说:“很漂亮。” 到了子时, 拓荣城再度响起低徊的经文吟唱, 脚步声由远及近, 魔王信徒手持画像,掀开花轿垂帘逐一查看。 除何康外,其余几人都能将面容, 短暂易容成不同受害者的模样,轻松躲过信徒的探查。 信徒的脚步停在何康的轿前, 伸手, 碰上垂帘,一道极为隐蔽的蓝色华光趁机进入花轿。 信徒掀开盖头,看见了那张与何雨眠画像上,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却又觉得哪里对不上:“咦……咦?” 何康被打量得浑身不得劲,突然娇嗔道:“讨厌。” 信徒手一抖,画像险些没拿稳,终于发现那里对不上, 拖着长长的尾音,呵斥道:“咦——你看你才几天吃胖成这样!” 何康一甩帕子:“讨厌啦!” 信徒检查完所有新人,高声道:“起轿!” * 吟唱声逐渐远去,信徒在九嶷山下落轿。 周遭无比安静,昭栗甚至能根据信徒离去的脚步声,判断他们走了多远,未等信徒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便有另一种更沉重脚步声响了过来。 花轿被抬起,与魔王祠院中的晃荡之感不同,花轿极其平稳的向前移动。 又或者说是太过平稳,昭栗无法判断花轿正在去往哪个方向,只能感觉到时间在流逝。 六个花轿某一岔路口彻底分开,分别去往两个方向。 花轿落地,昭栗被魔侍请出花轿,余光瞥见守在门口两侧的魔兵。 魔侍将昭栗引坐在榻上:“还请新娘莫要摘下盖头,若是过了丑时,魔王还没有来临幸新娘,新娘请自便。” 昭栗点头。 待魔侍离开房间,石门合上,昭栗立即掀了盖头,放出如意囊里的李大刚。 “憋死我了!”李大刚活动筋骨,被房间构造吸引了视线,“这就是魔王的住处?” 四面皆是土墙,洞顶数根冰锥吊垂而下,象征喜庆的垂挂红菱显得极其割裂。 昭栗环视一圈:“我们现在应该在九嶷山的山体中。” 李大刚疑惑道:“为何要让我们等到丑时,才能掀开盖头?” 昭栗沉吟片刻,猜测道:“大概等到丑时,魔王还没有来,就代表他今晚临幸的不是我。” “放心,他不会选你的。”李大刚拍拍她的肩,“你满身浊气。” 昭栗瞪他一眼,又觉得他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鬼魂在鬼界待得太久,难以避免沾染浊气,而练炉鼎这种邪修之法,越干净的灵体越有效。 如果魔王要选新娘,最可能选的是茶雅! “既然确定魔王不会来我这,那我们要赶快离开这里。”昭栗开始寻找除了门以外的其它出口,“万一魔王选的茶雅,容易出现意外。” 李大刚似笑非笑:“你指那种意外?” 昭栗没好气地敲了一下他的头:“你脑袋里面能不能有点正经的事?” “疼!”李大刚抱头控诉,“你怎么知道我不正经?到底是你不正经,还是我不正经?” 昭栗懒得理他,环顾四周,寻找可以出逃的地方,只要有缝隙,鬼魂就能变成一缕青烟穿过去。 昭栗无奈道:“这四周的墙体都特别坚实,很难找到缝隙。” 李大刚抬头望向墙体挂着的画像,疑惑不解地道:“传说魔王是雌雄同体,可我看着画像,魔王就妥妥一个男人啊,没有半点女相。” 昭栗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墙面赫然挂着一幅巨大的魔王画像,男子身披黑貂,大腿翘着二腿,半倚半靠地坐在宝座上。 人物画像旁有一则注释:九嶷山第一大帅逼。 昭栗莫名被字迹丑陋的注释逗笑:“这魔王,看起来脑袋不太灵光。” 难以想象这样不正经的魔王,竟然能统领九嶷山。 那么李大刚成为一方霸主也指日可待。 李大刚摸了摸下巴:“特地在新房挂这么大一幅画像,该不会是想用他自以为英俊神武的外貌,勾引新娘吧?” 昭栗认同:“很有可能。” 四面墙坚实无比,昭栗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从门缝中穿过去,这意味着要冒着被守门魔兵发现的风险。 昭栗将李大刚塞回如意囊,一溜烟窜出门缝,没在门口看见守门的魔兵,却见隔壁门口聚集了六位魔兵,弯腰俯身,耳朵紧紧贴着石门。 昭栗心有所惑,也悄悄贴了过去,里面不断传出各种声响,似乎是个男子的笑声,笑声里掺杂着女子的骂声。 昭栗顿感不妙,下意识就想到了魔王和茶雅,她飘进屋内,瞬间看清了屋内情形。 第70章 暖黄烛光之下,黑衣男子紧紧压着茶雅,茶雅边骂边伸手拽他头发。 所幸墙体隔音很好,屋内发出的动静,外边听不太清。 昭栗皱了皱眉,幻出本体扯下一旁红菱,套住魔王眼睛,使了蛮力把他从茶雅身上拉起来,魔王被拽得不停后退,正要发怒。 “长夜漫漫,大王何不与我们玩个小游戏?”昭栗微笑道,“就玩蒙眼捉媳妇的游戏,怎么样?” 魔王愣了愣,警惕道:“你是谁?” 茶雅一脸嫌弃地起身,冷冷道:“她也是你的新娘,你为何不去找她?” 李大刚见到茶雅就气得不行,昭栗好心来救她,她竟问魔王为何不去找昭栗,真想立刻痛骂茶雅一顿,却又怕开口破坏了昭栗的计划。 “你也是本王的新娘?”魔王脸色陡然缓和,嬉笑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昭栗死死拉着红菱,忍着恶心,面无表情地道:“自然是想见魔王。” 魔王笑得促狭:“那快给本王松开,让本王也看看你!” “那不行。”昭栗将红菱紧紧系了个结,“大王蒙着眼睛,捉到谁才可以见谁。” * 另一边,镜迟已经和凉山散人汇合,面前有一块水镜,显现的是昭栗和茶雅逗着魔王转圈的画面。 凉山散人若有所思地道:“我怎么觉得她们俩玩得挺开心的。” “她在装。”镜迟听不出情绪地道,“她以前从来不会与人虚与委蛇。” 昭栗以前开心就是开心,生气就是生气,不会隐藏的情绪。 在羽山遇见化蛇,她会因化蛇牵了叶楚楚的手、说了难听的话,怒斥化蛇是个变态,她从来不会忍。 而现在,她却可以游刃有余地和魔王虚与委蛇。 是他没有保护好她。 水镜里,昭栗施法让她和茶雅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随即留下记号离去。 凉山散人适时道:“该干正事了。” 镜迟在与凉山散人汇合的途中,便发现三位新郎和三位新娘的房间相隔很远,一个在山南,一个在山北。 想要赶去擒住魔王,就必须绕过魔宫的重重守卫,从山南赶去山北。 * 昭栗将茶雅化作青烟带离婚房。 茶雅环胸:“我是不会感谢你的,如果不是你们说服了我的药人,我根本就不会来这儿鬼地方。” 昭栗避开巡逻的魔兵,寻找何康婚房,抽空反问:“你不是也对那三千两动心了吗?” 李大刚精准吐槽:“假清高。” 茶雅:“你……” 李大刚吐了吐舌头:“你你你,我我我,略略略。” 茶雅索性不看他,说道:“钱财乃安身立命之本,你一个鬼当然不会明白,就算在人界,你也一直依人作嫁,不愁钱财。” “魂飞魄散过一次,我劝你还是乖乖苟着,别谁求你你就帮谁,否则哪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不用这样对我阴阳怪气。”昭栗淡声道,“我并非生来就是鬼,知道钱对人来说有多重要,人对钱有欲望不是一件可耻的事,你也没必要遮遮掩掩。” 茶雅蹙眉道:“真是好赖话听不懂,我让你以后别管这些破事,自由自在当你的鬼不好吗?” 昭栗停下脚步:“不是你说鸿蒙紫炁能送我去轮回吗?我不四处找找,怎么轮回?” 茶雅冷笑一声:“鸿蒙紫炁多少年都没有出现过了,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找到鸿蒙紫炁,凭什么觉得我没有骗你?” 昭栗没说话,终于寻见何康的婚房,门口无人把守,很显然是玩忽职守跑到了茶雅婚房外偷听。 丑时已过,魔王没来,何康竟还端正地坐在榻上,俨然一个乖巧新娘。 昭栗走过去拍了下他肩膀:“走了,我现在带你出去。” 分工明确,魔王交给镜迟和凉山散人,她负责带其他人离开九嶷山。 何康没反应。 李大刚突然道:“谁在打呼?” 昭栗凝神细听,呼噜声是从盖头下传出来的,她一把掀开何康的盖头:“何家主好睡眠。” 何康蓦地惊醒:“怎么了怎么了?” 昭栗没好气道:“你倒是睡得正香,一点警惕性都没有,不怕魔王来把你练了?” 何康憨笑两声:“我这人一勤快就闯祸,怕给你们添麻烦。” 昭栗并非真指望何康做些什么,只是怕他睡得太死,别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还在睡。 屋外突然爆发出一阵轰响,整个山体都剧烈颤动了下。 昭栗稳住身形,皱了皱眉:“有人在用炸药炸山体。” 茶雅冷笑:“谁这么不要命干这种蠢事,若是炸开山体就能逃出九嶷山,那么九嶷山早就不复存在了。” 巡逻的魔兵一齐赶去爆炸处,昭栗等人趁机逃离。 何康拎着裙子跟在后边:“昭姑娘,你知道出去的路?” 昭栗:“不知道。” 何康:“那你怎么确定走这条路是正确的?” 昭栗眨了下眼:“我不确定啊。” 他们进入九嶷山的时候全坐在花轿里,没人清楚路线,但山体是有限的,只要一直往前走,必定能出去。 走不出去,那就再原路返回,和镜迟汇合。 昭栗听见不远处传来魔兵的声音:“快抓住他!” 魔兵正在抓的人? 岂非就是炸山体的蠢货? 便也是想要逃出九嶷山的人。 几人躲在角落,待那人跑近,昭栗一把将那人拽了过来,定睛一看,竟是段玉璟。 段玉璟看见昭栗,立刻睁大了眼睛。 昭栗示意他噤声,待魔兵走远,说道:“是你用的炸药?” 段玉璟深情脉脉:“阿栗,你是来救我的吗?” 昭栗松开手:“当然不是。” 段玉璟:“你刚刚分明救了我!” 昭栗:“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你!” 段玉璟笑了笑:“我知道你是嘴硬心软,表面装作不在意我和别人成亲,还不是追来九嶷山了。” 茶雅语气不明:“没想到你和拓荣城的浪荡子,还有一段情缘。” 昭栗百口莫辩,拽着何康就走。 段玉璟跟在后边小声提醒:“我刚刚就是从那里过来的,那里没有出路。” 昭栗转了个方向,走进另一条通道。 怎么就撞上段玉璟了呢? 昭栗原本想的是解决魔王,九嶷山的俘虏便可自行离开,怎么偏偏就是她救了段玉璟? 看这架势,段玉璟要对她死心塌地了似的,很难再甩开。 李大刚听见轻微的叹息声,问道:“你叹什么气?” 昭栗神色恹恹:“我烦。” 李大刚追问:“你烦什么?是烦找不到出口,还是烦段玉璟跟着你?” 昭栗叹息着没说话。 要是让镜迟看见她又和段玉璟在一起,就很麻烦。 镜迟很难哄啊!!! 往通道里走,昭栗逐渐听到潺潺水声,嗅到空气中一股奇怪的味道,道路尽头是一间无人把守的宫殿。 众人谨慎地推开宫殿大门,便见宫殿中央有一巨大方形血池,四只饕餮石像分别立在四角,口中不断吐出血水,滋养着血池中央的裸-体女子。 女子墨发散开,安静地闭着双眼。 茶雅捂住口鼻,嫌弃道:“这是由人血汇聚而成的血池。” 段玉璟压低声音:“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女魔王?” 昭栗落目看向池中女子:“女魔王?” 段玉璟:“拓荣城盛传九嶷山上的魔王雌雄同体,但鲜有人知道魔王本就有一男一女,是一对双生子,只不过他们从不同时出现,容易让人误以为九嶷山只有一位魔王。” 几百年前,拓荣城只是一座平凡的小城,住在这里的百姓大多忠厚朴实。 离奇的事情之所以离奇,是因为它毫无预兆,城内许多百姓在同一时间撞邪,在同一时刻以诡异方式死去。 城主请巫师算卦,巫师告诉城主,拓荣城所在地乃禁忌之地,有人触怒了沉睡的邪神,才导致此等不详之事发生。 双生子被认为是不吉利的象征,城主以孤苦伶仃的姐弟触怒神灵为由,将姐姐关进牢狱,将弟弟吊死在城门口,祈求神灵宽恕拓荣城百姓。 弟弟死后魂魄不散,总在夜里向姐姐哭诉脖子疼,姐姐以至纯至净的灵魂与邪神交换,向邪神求得七星续命术,将自己的寿命分给弟弟。 邪神将姐姐沉入魔渊,姐姐沦为魔族,从魔渊厮杀归来后只做了两件事,给弟弟续命、屠杀全城百姓。 拓荣城至此变为一座死城,而后岁月更迭,流浪的人在这里定居,只信奉九嶷山上的魔王。 茶雅说道:“七星续命术我听说过,必须是血脉至亲才能使用。两人一命,当一人活动,另一人便如同死尸,就像她现在的状态,沉睡在血池里,听不见,看不见,动不了。” 第71章 血池中的女子面容姣好,气质温婉,实在难以想象她屠杀全城百姓的画面。 真是一段令人唏嘘的过往,昭栗心道。 李大刚拍拍昭栗肩膀,震惊不已:“她怎么在哭?” 昭栗目光看去,女子眼角正缓缓流出两行血泪! 茶雅解释道:“使用过七星续命术的雌雄魔王同根同源,一方受到的伤害,另一方能清晰地感知到,雌魔王流血泪,是因为感应到雄魔王受到了伤害。” 说明另一边,镜迟和凉山散已经根据她们留下的标记,找到了雄魔王,并对雄魔王出手了。 昭栗心中一沉:“如果雄魔王死去,雌魔王会怎样?” 茶雅脸色骤变:“雌魔王会醒!” 血池传来异动,雌魔王猛然睁开眼,双目猩红,痛苦地仰天长啸。 镜迟和凉山散人已经成功杀死了雄魔王。 “赶紧离开。”昭栗提醒道,“雌魔王看起来像是要发狂。” 众人立刻转身往外跑,宫殿石门“砰”的一声合上。 雌魔王缓缓站起身,低着头走出血池,浑身鲜血淋漓,赤-裸的足在石板上印出一个又一个血脚印。 昭栗皱了皱眉,立刻给镜迟传讯,开启破晓神器的保护法阵,随后隔空拿取墙上黑红色衣袍,施法裹在赤-裸雌魔王身上。 雌魔王沉默着,血液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她走到众人的法阵前,停顿片刻,又无声退开。 李大刚讶然:“她怎么走了?放过我们了吗?开门试试。” 段玉璟后退两步去拉石门,依旧纹丝不动:“打不开!” 茶雅语气讽刺:“杀了她弟弟,她怎么可能放过我们。” 转眼便见雌魔王拿下剑架上的重剑,拖着重剑再次向他们走来,玄铁剑尖与石板擦冒火星。 雌魔王自知徒手无法撕裂法阵,便拖了重剑来,狠狠劈上法阵,然而法阵只是轻微一晃,并未出现裂缝。 见状,雌魔王瞬间暴怒,额侧青筋突起,重剑如狂风暴雨般劈向法阵。 血泪还在不停地流,保护罩下的几人,恐惧震惊得一时无言。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昭栗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放在镜迟身上,还是要想办法逃出去。 昭栗把法杖立在地面:“茶雅,过来稳住法杖,我去破门。” 她的位置正对着雌魔王,雌魔王一旦破阵,最先砍到的便是这个位置的人。 茶雅不肯上前:“我灵力低微得几近于无,驾驭不了神器。” 这群人中,只有她和茶雅有灵力,何康和段玉璟皆是普通人,昭栗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这神器认我为主,你只要扶着它,不倒就行。”见茶雅没有反应,昭栗无奈地道,“那你去破门,我们总不能在这里等死。” 茶雅慢吞吞地挪了挪步子。 “只要让法杖不倒就行吗?”段玉璟站了出来,“阿栗,让我来吧,我是这里唯一的年轻男子。” 昭栗犹豫片刻,将法阵交给段玉璟,她别无选择,留茶雅一人破门,不知要破到何年何月,他们不能耗死在这儿。 昭栗双手结印,灵力撞向石门,重复几次,门上裂缝渐渐加大,石门轰地碎裂。 昭栗刚松了口气,身后却骤然传来何康的惊呼,她转过身,余光瞥见茶雅的手回落。 法阵的光辉倏然消散。 雌魔王的重剑直劈而下,段玉璟根本来不及躲避,他身体喷涌的鲜血迎面溅来,昭栗本能地抬臂遮挡,怔愣放下之时,眼睁睁地看着两瓣段玉璟沉重地向两侧倒去。 昭栗紧紧拽住要走的茶雅,冷声道:“你很想死?” 茶雅慌乱道:“你在开什么玩笑?” 昭栗没松手,她倒要看看,茶雅凭什么击倒法杖,法阵消散对她有什么好处,还是她想单独抗衡雌魔王? 昭栗怒道:“为什么打破法阵?” 茶雅忽然吐出一口鲜血。 须弥灵谷医修,只能救人不能杀人,她故意打破法阵,害死段玉璟,导致道心动荡,反噬自身。 雌魔王疯了般地劈向何康。 昭栗唤破晓格挡,冷冷瞥了眼身侧的茶雅:“等我弄清楚你的目的,绝对不会放过你!” 茶雅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快速开口:“施术人以七星续命术将寿命平分给已死之人,雌雄魔王活了几百年,每六年都要成亲,不仅仅是为了练功,最重要的目的是吸这些人气运,延长自己的寿命。” 否则按照普通人类的寿命,雌雄魔王绝不可能活到几百年,雄魔王在婚房紧紧压着她,也是想要吸她的气运。 茶雅:“只要救下前六年被送上山、正在被吸气运的百姓,魔王很快就会衰老而死。” 昭栗握剑的手微微一紧:“你为何现在才说?” 若是早知如此,他们何须与雌雄魔王正面抗衡,直接去救那些被困的百姓,显然是更稳妥的选择,也不会落到眼下这般境地。 “因为啊……”茶雅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狠狠将昭栗推进血池,“我上山的目的从来都不是钱财和救人。” 第45章 落堕神塚 昭栗被这股力量推进了血池, 再睁开眼,便听到一阵牙齿打颤的声音。 李大刚浑身湿透,毛发黏在一起,不停地打着寒颤:“昭栗, 你终于醒了!” 昭栗见他缩成一团, 问道:“你很冷?” 李大刚:“我都快冻死了!” 昭栗感受不到一丁点冷意, 抬了抬手, 透过手心看见了颤抖的李大刚。 难怪, 灵力耗尽, 她又变成了亡灵模样, 对外物的感知能力下降得几近于无。 四周黑暗无比, 只有头顶打进来的一束光。 昭栗环视一圈:“我们要赶紧想办法离开这里, 以防你被冻死。” 李大刚打了个喷嚏, 说道:“你能不能先变个火把出来……不然没等我们出去,我就被冻死了……” 昭栗唤了声破晓,然而指环只是轻微闪耀一下, 并无其他反应。 为何在这里无法驱策不了神器? 昭栗摇了摇头:“很奇怪,我在这里没有办法驱策神器。” 无法驱策神器只有两种情况。 一是神器不认其为主, 二是神器的神力被压制。 掉进血池前, 昭栗还曾驱策破晓神器,由此看来,只能是第二种情况,这里存在着某种压制神力的法阵。 李大刚欲哭无泪:“那怎么办?我不会死在这里吧……” “神力不可以用, 灵力未必也不可以用。”昭栗轻声道,“你在云梦泽吸纳了不少灵力,试着变出一个火把来。” 神力和灵力并不同源,压制灵力的法阵不能压制神力, 同理,若布阵人只想压制神力,那灵力在这里便是行得通的。 李大刚愣了愣:“怎么变?我不会啊……” 昭栗:“你会用灵力啊,还曾在云梦泽给我的脸消肿。” 李大刚:“我用灵力给你的脸消肿了?我怎么不知道。” 昭栗无言片刻。 看来李大刚对灵力真的是一窍不通,在云梦泽使用灵力给她消肿,纯属本能驱策的意外,就算她现在教会李大刚变出火把,也不能指望他找到出口。 “还有一个办法,看你愿不愿意。”昭栗顿了顿,“与我缔结契约,我便可以借用你的灵力。” 李大刚抬起眼看她。 昭栗又轻声道:“或者你自杀在这里,然后轮回转世,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以你这世的功德,一定能投个好胎。” “我答应你。” 昭栗微微一怔。 李大刚鲜见地认真道:“我愿意与昭栗缔结守护契约,忠诚地守护主人,为主人战斗,直至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两人指尖轻轻相触,光芒迸溅,如星四射。 一道契约文书浮现在彼此眼前,两人将指尖血滴落纸面,文书随即变出一缕青烟,悄然消散。 契约于此瞬成立,从此生效。 主人可以共享灵兽的修为,昭栗随手变出一个火把,挨近李大刚:“还冷吗?” 李大刚甩甩毛上的血水,不慎溅了昭栗一身,见少女冷冷瞪来,他嬉笑着道:“暖和多了。” 昭栗向来宽宏大度,更何况李大刚才与她缔结契约,算是帮了她一次,她就更没必要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昭栗举着火把走在前面探路,说道:“我没想到你会选择与我缔结契约。” “那你以为我会选择什么?自杀投胎,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李大刚的声音在后方响起:“我这个人虽然总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但是能让我第二位的,只有你。我是自私了点,但我也很讲义气,真让我把你丢在这里不管,恕我做不到。” 昭栗欣慰地笑了笑:“没白帮你。” 血池底下连着的是一口井,这倒是令昭栗意外,走了许久,昭栗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第72章 昭栗闭眼凝神,轻柔的风拂过脸颊,她道:“有风。” 李大刚眼睛一亮:“我们是不是能出去了?” 昭栗点头:“总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有风就代表与外界有连接,跟风找到通风口,就能出去。 只是越循着风走,昭栗越觉得哪里不对劲,越来越闷,按理说她不需要呼吸,根本不可能出现这种状况。 李大刚一切如常,甚至因为即将要出去,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更代表这里空气流通正常,不会出现窒息的情况。 昭栗捉摸不透,难道是环境带来的压抑感? 黑暗中突然传出一道,自下而上的怪异声响,昭栗停下脚步,踢了踢地面碎石,碎石向前滚去,直直掉落进前放悬崖,猛烈的风急速地从悬崖低往上吹。 昭栗将火把抛下深渊,火光瞬间照亮了悬崖峭壁。 他们被泛着幽光的铁链锁住脖颈,层次不齐地吊在悬崖半空,白色雾气从他们身上飘然抽离,在顶端的巨大反扣熔炉里凝聚。 说不清是人还是鬼,若是人,吊在这里早该死了八百回,若是鬼,昭栗没感受到一点鬼魂的气息。 他们更像是被罚在这里的……罪人。 像是感受到了外来者,一个光点从悬崖深处飞了过来,照亮昭栗的刹那,众人嘈杂的谈话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边的寂静中,有人森然一笑:“欢迎回到堕神塚,子午战神。” 空灵的声音从深渊中传出。 李大刚自动认领了这个听上去十分响亮的名号:“谁在喊我战神?” 这画面瘆得慌,昭栗莫名觉得自己的脖子也开始疼,只想迅速远离,说道:“不清楚,我们还是赶紧离开为好。” 李大刚十分认同:“这里看着像是关押罪人的地方,这些人被吊在这里,可能真的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我们得离他们远一点。” 白衣男子猛地窜了过来,与昭栗面面相觑一瞬,又迅速被铁链拉了回去:“何时变得这般胆小如鼠?你砍我头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深渊里的众人蠢蠢欲动:“遭受过天谴的战神,还能是战神吗?” “罪神,应该和我们一起待在堕神塚。” 压抑之感愈发浓重,来不及深思这几句话的意思,昭栗默默后退两步,趁深渊里的众人不备,拔腿就跑。 李大刚两只短腿快抡冒烟,气喘吁吁:“你跑这么快干嘛?” “你知道堕神塚是什么地方吗?关押罪神的地方!”昭栗神色凝重,“我猜测,深渊里的那些人都是犯了错的上神,遇见这种强大而恐怖的存在,当然是走为上计。” 举着火把绕了两段路,似是有光打下来,在地面形成一个圆形的光圈,昭栗仰首,依稀看见一个遥远的白点。 他们像是正处于深不可测的井底,而那白点是井口。 昭栗用灵力套住李大刚,掐诀向上飞去。 * 一道剑气掠过茶雅,猛地刺穿雌魔王喉咙,随即化为指环重新戴回镜迟的指节。 雌雄魔王已死,俘虏而来的魔兵魔侍四处逃窜。 镜迟无视蹲在门外,抱头发抖的何康,大步跨进宫殿,冷冷低眸,看了眼地上的两瓣段玉璟。 凉山散人紧随其后,惊讶道:“这两瓣人是?” “被雌魔王杀死的人。”茶雅看向镜迟,愧疚地道,“昭栗在与雌魔王缠斗的过程中,不慎掉进血池了。” 凉山散人连忙道:“那赶紧捞啊!” 镜迟轻阖双目,神情变得晦涩不清,嗓音疲惫而疏淡:“你们的演技很差。” 少年冷若寒潭的双眸微微眯起,烛光之下,那张轮廓分明、精致深邃的脸,俊美得熠熠生辉、惊心动魄,却在此刻,显得有些凌厉逼人。 茶雅心跳失衡一拍。 血池边缘有大片被溅出的血渍,镜迟走近,没有片刻犹豫,纵身跳了进去。 镜迟几乎一落地,便感到周身血脉滞涩,丹田气海运转不通。 堕神塚对于神的压制远超想象。 镜迟幻出夜明珠,循着昭栗留下的足迹,很快便走到悬崖处,看见了深渊里的众神。 在堕神塚看见堕落的众神,镜迟并不惊讶,然而当他抬眸看见悬崖上方的反扣熔炉时,神情微微一愕。 那熔炉,正在吸纳众神的气运! 血池之上是九嶷山,雌雄魔王吸纳百姓气运续命,血池之下是堕神塚,竟有人敢吸纳上神气运。 镜迟开始好奇,传说中的邪神到底是个怎样的神。 深渊传出语气不明的声音:“没想到三千年过去,还是她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 镜迟落目看向地面的脚印,昭栗是在这里停留了会,然后慌乱地跑开,方向是……左边。 镜迟全然没被悬崖深处七嘴八舌的声音影响,转身往左走。 见少年全程漠视,此刻还要走,几位脾气暴躁的堕神不由分说地冲上前来:“不敢动她,还不敢动你吗?!” 镜迟强行唤出海神杖格挡,巨大的波动使得铁链轰然作响。 在神力被压制的情况下强行交手,对哪一方而言,都是百害而无一利。 有人沉声劝道:“让他走,他不是银苏。” * 这口井实在是深,昭栗飞了好半晌,总归是在灵力耗尽前逃了出来。 离开堕神塚,压抑沉闷的感觉瞬间消失。 四周草木茂盛,人迹罕至,连条下山的路径都没有。 昭栗掸掉身上的枯叶,捡了根木棍,拨开杂草,往山下走。 巴掌大的李大刚走在草丛里,几乎看不见他身影,昭栗此刻是亡灵状态,没法儿揣着他,只能任由他跟在脚后。 昭栗回头确认:“李大刚,你还在吗?” 李大刚点头:“还在还在。” 此刻得了空,昭栗才忆起茶雅的行为,真是越想越生气:“等我出去,我绝对不会放过茶雅!” 李大刚附和道:“害死段玉璟,把你推下血池,那臭丫头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坏种!” 昭栗掉下血池的那刻,听见茶雅说她上山的目的从来都不是钱财和救人,那茶雅是为了什么? 据她所知,茶雅与段玉璟无冤无仇,段玉璟的死很可能是意外,茶雅的唯一目的就是推她入血池。 可她安然无恙地出来了,如若茶雅真的想让她死,当初就不应该告诉凉山散人,鬼兰神草可以聚魂。 自从进入拓荣城,每一次与茶雅的相遇都巧合得离谱。 噬神书、三清铃阵、鬼兰神草、鸿蒙紫炁,一环扣着一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茶雅究竟想引导什么? 昭栗想得脑袋疼,气愤地拿棍子敲了敲地:“我一定会把茶雅抓起来问个清楚!” 段玉璟骗过的小姑娘数不胜数,罄竹难书,昭栗虽然看不惯他,但他挺身而出稳住神器,是为了大家的安危,却因茶雅被雌魔王砍死。 报不报应的另说,这件事就是茶雅的不对。 “昭栗!” 身后骤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昭栗脚步一顿,回头望去的刹那,天空的乌云散开,烈日金芒从苍穹直射下来,照耀在少女的脸上,昭栗被刺激得闭了闭眼。 再睁眼,少年高大挺拔的身影,替她遮挡住了阳光。 逆着光,昭栗看不真切笼罩在光影里的少年,他不知道从哪儿过来的,衣角脏兮兮,似乎也有点狼狈。 下一秒,镜迟的脸在眼前放大。 少年少女只有唇虚虚触碰着,昭栗感到猛烈磅礴的阳气渡了过来。 第46章 喜欢我吗 蓬勃生机灌进四肢百骸, 亡灵的形体缓慢恢复,昭栗被这股阳气滋养得飘飘欲仙,没站稳踉跄一步,背脊抵上树干。 李大刚愣愣地睁眼瞧着, 不可思议道:“他竟然给你渡了阳气?!” 灵兽能够感受到主人的身体状态, 根据主人的虚弱程度, 判断主人的安危, 譬如现在, 李大刚就能察觉到昭栗健康得不得了! 镜迟看一眼李大刚, 伸手去扶她, 说道:“你跟他缔结了契约?” 昭栗借力站稳:“我没灵力了, 他又不会术法, 为了逃出堕神塚, 只能缔结契约。” 李大刚一听这话,立马不高兴:“什么叫只能缔结契约,和我缔结契约是很丢脸的事吗?食铁兽好歹也是涿鹿一等一的灵兽!” 昭栗环胸:“我还是比较想拥有一个能战斗的灵兽。” 在和李大刚缔结契约以前, 昭栗一直幻想的是和体型庞大、青面獠牙、飞天遁地的战斗型灵兽缔结契约,而李大刚完全就是一个宠物型灵兽。 李大刚愤愤道:“你忘记在堕神塚, 那群罪人喊我什么了么, 他们喊我战神!” 镜迟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昭栗冷不丁戳穿:“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你前世、前前世、以及前前前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第73章 李大刚不满地哼了一声。 昭栗想起正事,看向镜迟:“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雌雄魔王解决了吗?” 镜迟向下牵住她的手,说道:“斩杀雄魔王的时候,我们便发现雌雄魔王靠吸纳他人气运续命, 如今雌雄魔王已死,拓荣城不会再有六年一献祭的习俗。” 一切尘埃落定,昭栗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江雪飞与穆莹、千澈和沙迦百姓、姐姐和弟弟,没有一个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却无法给出更好的结局。 少年低眸看她:“茶雅说是你不小心掉进血池的?” “才不是!”昭栗气愤地道,“是她推我进血池的,等我再见到她,我一定抓住她问个清楚,我总觉得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镜迟眸色微动,没有说话。 * 堕神塚方圆千里,荒无人烟。 离堕神塚不远处有座方寸山,山脚有间镜迟早年流浪的故居,是个篱笆竹院。 太阳渐渐升高,暖阳透过窗棂倾洒进竹屋,昭栗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背对着阳光。 镜迟拉下竹帘,遮住阳光,走出竹屋,轻轻带上门。 浮崖见他出来,右手握拳放在左胸,弯腰行礼,表明来意:“明浅已被送往极北苦寒之地,今生今世非召不得离开,明浅是我挚友的遗孤,还请神主网开一面。” 极北之地苦寒无比,根本不适合鲛人生存,普通鲛人在那里活不过数月,镜迟下令遣明浅之前往极北之地,言外之意就是处死。 浮崖口中的网开一面,便是他会借用外力,让明浅在极北之地活下去。 镜迟淡淡地道:“随你,别让我再看见她。” 浮崖心中巨石落地,说道:“神主打算何时回沧海?我或许可以试着让沧海子民接纳那个……鬼。” “很快。”镜迟转而道,“你可知当年子午战神为何被天道降落天谴?” 浮崖蹙眉回忆:“天界将这件事遮得严严实实,众说风云,其中最广为流传的,便是子午战神与上代鲛人少主日久生情,弃修无情道,却不肯交出不嗔剑。” 不嗔剑乃天界战神专属佩剑,而天界战神必须是无情道的佼佼者,若战神动情弃修无情道,便不再是天界的战神,必须交出不嗔剑。 镜迟低声问:“无情道者真的可能动情吗?” 浮崖:“我倒觉得传言并不可信,若天界众神真的想遮掩什么,绝不会露出半点蛛丝马迹,又怎会任由战神动情的言论流传在外。” 镜迟沉默片刻,嘴唇略微抿起:“你回吧。” 浮崖颔首,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问:“需要我为她提前在沧海打点好一切吗?” 镜迟淡声道:“不必了。” 浮崖面上浮起一丝困惑,动了动唇,似乎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最后默默离开。 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面的枯叶和尘土。 镜迟推开门,坐在床榻边,替昭栗拢了拢被子。 他再也无法强迫自己忽略,昭栗就是子午战神的事实。 在东南西北漠,或许还能说是样貌相似,才导致千澈认错了人,然而在海底炼狱,昭栗的身份就已经开始慢慢浮现。 这世上除了鲛珠可以镇压不嗔剑的煞气外,还有一种存在,是不嗔煞气最纯正的天敌——战神,神剑之主。 这才是昭栗一碰到他,祸世煞气便全然消散的根本原因。 通过血池可进入堕神塚,茶雅推昭栗入血池,是因为她知道镜迟必定会下血池寻找昭栗,她要借堕神塚众神之口,告诉他昭栗的身份。 镜迟将昭栗搭在被子上的手握在手心,少女指节白皙纤细,被破晓指环稳稳地圈住中指。 少年的指腹轻轻揉捏她圆润可爱的指尖,随后展开,滑进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离开沙迦之时,镜迟曾向鲲鹏问起过鸿蒙紫炁,它能补全三界所有生灵的魂魄,包括上神的魂魄。 茶雅抢夺噬神书,凉山散人布下三清铃阵,引导他们去沙迦采鬼兰神草,顺势说出鸿蒙紫炁。 他们要的不是送昭栗去轮回,他们要的是战神归位。 青莲口中的尊主,凉山散人前往鬼界见的人,以及茶雅的主人,都是同一个人,是这一切的主导者。 他们在赌,赌镜迟愿不愿意送昭栗回去。 昭栗梦呓般哼了哼,圈住少年手臂揽入怀中,少女发丝被阳气滋养得油光水滑,不是很深的黑色,是淡淡的栗色。 阳光透过竹帘照射出圈圈点点的光影。 镜迟帮她整理凌乱的发丝,手指划过她的脸颊,将那缕发丝送去耳后,有那么一瞬间,他极其渴望时光停留在这一刻。 少年俯下身,吻就要落在她唇角,昭栗突然睁开眼,懵懂地眨了眨。 镜迟若无其事地直起身,神情淡然。 昭栗歪头盯他,少年转过脸。 昭栗跟过去盯他:“镜迟,你刚刚是不是想偷亲我?” 镜迟抬眼看窗外:“外面下雪了。” 昭栗不信:“这才几月份……” 镜迟将竹帘掀了上去,刺眼的白瞬间照进屋内,窗外雪飘漫天,洋洋洒洒。 昭栗愣了愣,兴奋地跑出去,赤脚踩在柔软的雪花上,留下一连串脚丫印。 鬼界没有天气,不会下雨,不会落雪。 虽然在穆莹和镜迟的识海里见过雪,但始终是看得见摸不着,足足有两百年,昭栗没有真真切切地感受过雪。 雪花落满少女睫羽,凉意从脚心钻进全身,昭栗满不在乎,她不会像人一样生病,索性直接躺进了雪地里。 昭栗手脚并用地划了划:“这里竟然这么早就下雪了。” 镜迟走了过来,在她身旁蹲下:“方寸山位于八荒之北,冬日比其他地方来得更早一些。” “这样啊……”昭栗忽然伸手,恶意地扯他衣袍,推倒、跨坐、摁肩,动作利落干净,“我刚刚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我。” 镜迟微微扬眉,左手向后垫着脑袋,右手扶住她的腰,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语气也懒散:“什么话?” 昭栗皱了皱鼻子:“就是我问你,你是不是想偷亲……” 一阵天旋地转,视野瞬间调换,昭栗被镜迟压在身下,少年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唇,缓慢开口:“我亲你,需要偷偷么?” 昭栗挣扎着想起身,然而力量悬殊,较劲半晌只能躺回雪地:“那你刚刚为什么离我这么近?” “离你近就是要亲你?”镜迟倾身,紧紧压着她,在她耳边说道,“现在也很近,但没有想亲你。” 雪花落在少年发顶,蓝白相间,昭栗忽然想起什么,眼底笑意渐渐晕开:“记得也是这样一个雪天,海神吻了我的碑。” 镜迟闻言勾勾唇角,低笑一声,拉着昭栗起身,牵她回屋。 见他默不作声,昭栗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镜迟,你怎么不说话啊?” 在遇见她以前,镜迟一直按照既定轨迹生活,他的人生,只有解除封印和守护族人两件事。 海底炼狱,不见天光,冰冷彻骨,当太阳出现并承诺一直陪伴他的时候,温暖瞬间涤荡灵魂。 昭栗懵愣:“你洗手干什么?” 镜迟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干手,跨进一步将她抵在墙上,哑声道:“你知道我当时看见你的墓,最想干什么吗?” 昭栗摇了摇头,忍不住喃喃抱怨:“冰。” 两人刚从雪地里玩了一圈回来,身上还裹挟着风雪的凉意,镜迟方才洗手用的也是凉水,没等回温,就这么直接伸进来,她自然不适应。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特别想把你从墓里挖出来,可是我知道,墓里面什么也没有。” 昭栗皱了皱眉:“镜迟……” 奇异的感觉微微蔓延开来,能清晰地感受他手指的动作,在冰凉指环进去时,她会难以承受深度,哼唧出声。 烈火燎到嗓子眼,镜迟舔了舔干涩的唇,没有吻她。 昭栗几乎站不住,整个人往他身上靠,头埋在他胸前,越埋越低,语气软绵绵:“可以了么?可以了吧。” 镜迟一颗心扑扑地跳。 昭栗浑身都热,脸颊泛粉,眸光隐隐闪动:“我…站、站不住……” 镜迟另一只手揽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紧紧贴着自己,轻声询问:“我抱着你?” 昭栗迷离又晕乎的脑袋立刻清醒了点,拒绝道:“不要……” 镜迟抱着她的时候,她的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想逃都逃不掉。 少年在她身前半跪,拍了下她腿侧,抬眸说道:“放上来。” 昭栗犹犹豫豫:“放到哪里啊?” 镜迟侧目看了眼自己肩膀。 昭栗迟迟没有动作,嗫嚅道:“这样……你会不舒服的吧?” 镜迟笑了笑,抬起她的腿:“你舒服不就好了。” 第74章 亲密无间的吻,身体的所有感官失衡,全部感觉在某一处汇聚,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噬,激麻又细痒。 少年抬起头,唇边水光晶莹,漫不经心地问:“舒服吗?” 昭栗愣了少顷,连忙伸手去给他擦嘴。 镜迟偏了偏头躲开,站起身,吮着她的脖颈把她压在榻上,挺腰落下,又问:“不舒服吗?” 有风吹过,屋外一簇积雪落下,枝桠发出轻而慢的折断声。 昭栗情绪有点崩溃,伸手拽他的头发:“你能不能亲亲我?” 每当她需要安抚的时候,他都会颇有耐心地与她交换一个深吻,然而今天,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吻过她。 镜迟反握住她的手腕,施了神力锁在床头,居高临下地睨她,往更深处磨了磨:“现在更近,也没有想亲你。” 昭栗细声细气地流泪。 镜迟习以为常地给她拭去眼泪,指尖探进唇里。 昭栗被他弄得软成一滩,耳鸣中,一切声音都远去,只有镜迟的声音穿透嗡嗡响声,落在她耳畔。 “不哭就亲你。” 哭声渐渐低下去,她缓了缓,睁开泪眼,镜迟轻笑一记,俯身去吻她。 冰雪在暖阳下逐渐消融,在窗台凝结成冰。 镜迟咬她的耳朵,低声问:“喜欢我吗?” 昭栗瓮声瓮气地说:“喜欢……” 镜迟收了圈住她手腕的神力,送上去勾住自己脖颈,吻落在她眼睫:“喜欢和我做吗?” 少女迷迷瞪瞪地还是说喜欢。 “阿栗……”他嗓音低低的,“你喜欢我,是因为这张脸吗?” -----------------------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触怒邪神 据说方寸山的雪能下一整个冬天。 昭栗不怕冷, 镜迟的神力能御寒,竹屋里便只剩李大刚瑟瑟发抖。 昭栗烧了个红泥小火炉:“没见过你这么怕冷的灵兽,话说如果没有火炉,那你冬天岂不是要被冻死?” 李大刚挨近火炉, 不满道:“你看看方寸山有食铁兽吗?食铁兽生存在涿鹿, 这根本就不适合我生存, 镜迟还非要待在这里, 简直不把我当人。” 镜迟掀了帘子进来, 将饭菜搁在桌上, 说道:“你本来就不是人。” 昭栗替他掸去肩头碎雪, 和李大刚理论:“是你自己贪吃, 导致你的毛发变得稀少干枯, 不能御寒。” 昭栗接过镜迟递给她的筷子:“而且你真的比我最开始在拓荣城见你, 丑了许多,没有当初可爱,我就说你应该吃竹子。” 李大刚掐腰:“那竹子嚼起来没滋没味的, 吃一两顿也就当减减肥了,让我一日三餐、一年十二个月都吃那玩意, 我可受不了!” 昭栗耸耸肩:“你管不住嘴, 就只能挨冻咯。” 镜迟夹了个鸡腿放进昭栗碗里。 李大刚一口咬在竹椅上,愤愤地盯着他们。 近日有件让昭栗觉得无比奇怪的事,镜迟在院子里种了菜。 昭栗想不通:“去市集买菜岂不更方便一点?” 镜迟:“一来一回浪费时间,菜叶容易焉, 不新鲜。” 昭栗提议:“用神力飞过去呀,这样就快很多。” 镜迟面不改色地扯:“累。” 分明种菜更累一点,不过看着起初落满灰尘的竹院,逐渐充满生活气息, 昭栗竟有种过日子的感觉。 床头插着她在山坡折的梅花,窗棂贴着两人一起剪的窗花,小厨房摆着洗净的新鲜蔬菜,衣柜快要塞不下两人的衣服。 每一个角落都充满幸福的痕迹。 镜迟在院子里调试水车装置。 昭栗倚在一旁的躺椅上,支着下巴,持怀疑态度:“我们这么小的菜园需要这个?” 镜迟:“以后可以多种点菜。” 昭栗甩着衣带,随口问道:“我们要在这里待很久吗?” 来方寸山之前,在轮回转世这件事上,镜迟比她更在意,来方寸山以后,镜迟就再没提过寻找鸿蒙紫炁,像是忘了这件事。 不过昭栗无所谓,她反而不想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在寻找鸿蒙紫炁上,与其被轮回裹挟,整日瞻前顾后,倒不如简简单单地和镜迟在一起。 镜迟动作停顿一下,转身向她走来,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屈膝分开她的腿,垂眸道:“你不喜欢和我待在这里吗?” 躺椅晃了晃,昭栗身形不稳,下意识地抓住他手臂:“喜欢,但是青莲鬼王给我传讯了。” 少年轻皱眉:“她说了什么?” 昭栗叹了一口气:“青莲鬼王说她要收回我的官职,阴差有时需要出界办事,所以我才能在阳光下行走,如今我离开鬼界已久,总不能不干事还霸占着官职。” 镜迟顿了顿:“等雪停,我陪你回鬼界一趟。” 昭栗:“回鬼界干嘛?神不能进入鬼界,格会被压制的。” 镜迟:“给你买个永久的一官半职。” * 何止一整个冬日,方寸山的雪直到三月才停。 无论什么时候,神仙出现在鬼界都是稀奇的,光是走在路上,就引得路边小鬼频频回头,垂涎三尺。 有相熟的女鬼飘到昭栗面前,咽了咽口水,明知故问:“小阿栗,你带的这是什么东西回鬼界?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未等她解释,女鬼便一屁股挤到两人中间,嗅了嗅镜迟身上的气味,转头对昭栗道:“小阿栗,借我几天呗,我带回去研究研究。” 昭栗装傻有一套:“研究什么?” 女鬼怪嗔道:“探讨探讨人生哲理、身体构造,你小孩子家家的,就别问那么多。” 昭栗看向镜迟,少年无辜地对她眨了下眼。 “别信她!”李大刚突然冒出头来,“这个女鬼最会骗男人心了,鬼界多少男鬼被她骗得连裤衩子都不剩。” “哟,这什么玩意?”女鬼一把抓过李大刚,歪头打量,“我倒要看看这是什么东西,竟敢空口白话地坏我名声!” 李大刚被捏得气短:“昭栗……救我!” 主人和灵兽之间有连接,昭栗抬手,灵兽便回到她手中:“露姐姐,这是我的灵兽,脑袋不太正常,每天都得吃镜迟做的饭,吃不到就撒泼打滚,你把镜迟要了去,他没饭吃,所以才口不择言的,姐姐莫怪,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 昭栗圈住镜迟手臂往前走,不忘回头告别:“露姐姐回见!” “什么叫我脑袋不正常?”李大刚道,“我是提醒你们,那个什么露露的,不是一个好鬼,小心点。” 昭栗皱了皱眉:“我会直接拒绝她的,你不能这么说她。” 李大刚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何不妥,嘟囔道:“我说的是大实话。” 回鬼界之前,昭栗给青莲鬼王传过讯,到住处和守门的小鬼招呼一声,便能直接进去。 青莲犹豫片刻:“买官职这件事……也不是不行。” 昭栗讶然:“真的能买官职?” “高的官职给不了你,一个挂牌的边缘小官职,还是能给你的。”青莲沉吟片刻,“就是这个价格嘛……” 镜迟语气淡淡:“好说。” 青莲起身:“那便请付钱的那位,随我到隔壁签字画押。” 昭栗和李大刚不约而同地看向镜迟。 待两人走后,昭栗才反应过来:“镜迟要怎么付钱?金银珠宝在鬼界不流通啊。” 李大刚笑得促狭,故意逗她:“拿阳气付。” 昭栗捏他的脸往两边扯,一字一顿道:“不许胡说。” 镜迟才不会这样。 * 青莲进屋唤了声:“凉山。” 只见凉山散人没穿道服,墨色外袍,曲领中衣遮住下巴,靠着石壁,怀中抱着一把漆黑的长剑,看过来的目光带着些许冷意。 和他以往的模样大有不同。 他捞过一旁噬神书扔给镜迟,说道:“鸿蒙紫炁在琅琊,你该启程了。” 镜迟随手翻了下,噬神书记录鸿蒙紫炁最后一次现世,是在八百年前的琅琊。 他合上书,散漫地问:“你们凭什么认为我愿意送她回去?” “在原先的计划里,你确实应该被蒙在鼓里,从头到尾,都按照我们制定的计划一步步往下走,直至拿到鸿蒙紫炁。” 凉山散人摇了摇头:“可惜你太聪明了,在沙迦就开始怀疑她的身份,我们不得不让你亲手送她回去。” 他将剑插回后背剑鞘:“你也可以选择不答应,自私地,让一个上神拖着残缺的魂魄,天真地,和你浑浑噩噩度日。” 青莲真正想传讯的,实则是镜迟,不过是借昭栗之口提醒他,逃避不能解决问题。 他很聪明,在知道昭栗的身份后,立刻就意识到青莲想表达什么,于是没过多久便陪昭栗回了鬼界。 既然来了,就一定会答应。 镜迟抬眸:“我只有一个问题,你效忠的是谁?” 第75章 “你以后会知道,是一个绝对,”凉山散人经过他身旁,轻声说道,“不会让你失望的身份,一个绝对,让你心甘情愿送她回去的身份。” 青莲将文书递给镜迟:“尽快吧。” 镜迟随青莲出去的时候,碰见昭栗正和换回道服的凉山散人聊得火热。 “那个恶鬼害人无数,我岂能饶他?便一路追来了鬼界。”凉山散人谎话说得有鼻子有眼,“遇见你们青莲鬼王,说会罚他个三百年,再让他轮回,我琢磨着这也行。” 昭栗疑惑:“茶雅没和你一起?你们的血契解开了?” 凉山散人叹息道:“那倒没有,只不过她如今在拓荣城忙得很,没时间给我灌药,你找她有事?” 昭栗暗暗握紧拳头:“她在九嶷山害死段玉璟,推我进血池,我要问问她究竟想干什么。” 镜迟大步走近,将文书拍给昭栗,勾着她的脖子就将人带走。 昭栗捧着文书左看右看,俏皮一笑:“一张文书,就能让我一直待在阳光下,好神奇。” * 天色阴沉,拓荣城上空偶有乌鸦盘旋飞过,整个城池安静无比,到处弥漫着一股歪风邪气。 甫进入城内,昭栗便被眼前景象震惊,分明是万物生长的阳春三月,拓荣城内却死气沉沉,满地枯枝残叶,一片萧瑟荒芜。 “把这个人关起来!” 循声望去,两个男子押着一个双目全黑、口吐白沫的男子,锁进矮小的铁笼,那男子疯了般,猛地一口咬上铁笼。 整条长街摆满了关押发疯百姓的铁笼。 这场面,只一眼便让昭栗想起几百年前,有关拓荣城百姓撞邪的传说。 凉山散人沉声道:“雌雄魔王死后不久,拓荣城就像被斩断了生机,植物河流迅速枯萎干涸,许多百姓开始神志不清。” “百姓传言,是因为献祭的那批新郎新娘杀了雌雄魔王,导致拓荣城失去庇护,才变成如今模样。” 简直荒谬可笑。 尽管雌雄魔王被曾经的拓荣城百姓污蔑加害过,但不幸的遭遇,并不能掩盖他们吸纳无辜百姓气运,以延长自己寿命的罪行。 事到如今,拓荣城竟还有百姓信奉雌雄魔王。 三人一齐走进城内。 昭栗皱了皱眉:“镜迟,你相信有关邪神的传说吗?” 意外来得突然,拓荣城几百年都安然无恙,偏是在雌雄魔王死后不久,拓荣城再度上演几百年前的惨状,难免让人联想到触怒邪神的传说。 九嶷山的血池能通往堕神塚,这两者之间必定存在关联,九嶷山的魔王吸纳山下百姓气运,那又是谁在吸纳堕神塚的堕神气运? 有能力吸纳堕神气运,修为必然在堕神之上,邪神也是神。 镜迟点头:“邪神是存在的。” 拓荣城里鱼龙混杂,百姓一身江湖义气,尚未撞邪的百姓,帮扶撞了邪的百姓,照拂其年迈的长辈和年幼的子女。 昭栗在一处帐篷外看见了茶雅,小姑娘捣杵着草药,兼顾好几个药炉,忙得满头是汗。 凉山散人说茶雅在拓荣城忙得很,原来是在救治百姓。 须弥灵谷灵女遇见发疯的百姓,行医救人,既然医者仁心,茶雅又为何要在九嶷山害死段玉璟。 昭栗想不明白,也看不透茶雅。 阴影笼罩过来,茶雅抬眼,神色平静地说:“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段玉璟骗了那么多小姑娘,他该死,至于推你进血池,是因为……” 她持扇子指了指镜迟:“我喜欢他。” 第48章 三千梨树 昭栗一怔。 茶雅面不改色道:“在观音庙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 我就无可救药地爱他,但是他喜欢你,所以我嫉妒你。在沙迦我想与他结下血契,是想把他困在我身边, 推你进血池, 是想让你离开他。” 昭栗摁住想要窜出如意囊的李大刚, 淡淡说道:“你在撒谎。” 喜欢是藏不住的, 茶雅看向镜迟眼神, 没有半点情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 也没有一个女子表达心意的胆怯和慎重, 全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完全是在应付。 茶雅破罐子破摔:“我就是喜欢他, 要我亲他一下证明给你看吗,只怕你不太愿意。” 昭栗鼓了鼓脸,茶雅就是故意和她作对。 但她现在又不能把茶雅怎么样, 茶雅作为医者在这里救治百姓,她若是因一己之私把茶雅抓起来, 拓荣城中邪的百姓该怎么办。 凉山散人在后边偷笑。 就在此时, 苍穹飘来遮天蔽日的黑云,密不透风地遮住太阳,不让一丝光线照射下来,转瞬之间, 拓荣城漆黑如夜。 狂风呼啸而来,铁笼中的百姓像是感应到什么,突然暴躁发狂,不停地嘶鸣、嚎叫、咆哮, 踢得铁笼叮当作响,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野兽。 强大的压迫感从一个方向涌来,众人极目望向城楼。 铺天盖地的黑雾之中,玄衣男子的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抬手,铁笼之中百姓的气运自七窍被抽出,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而后大笑着化雾消失,黑云随之褪去,拓荣城重新变回明朗白日。 对于方才的奇异天象,百姓众说风云: “是魔王来索命的鬼魂吗?” “是邪神!传说几百年前的拓荣城百姓就是因邪神而死!” “失去魔王的庇佑,邪神重新降临拓荣城了!” 谈论声中突然有人尖叫:“他们、他们怎么变成了这样?!” 铁笼中的百姓化作一具具干枯的尸体,瞪眼张嘴,像是被吸干精气的模样。 场面惊骇,昭栗不自觉握紧了镜迟的手,低声道:“这是被吸光气运的下场,突然出现,吸完百姓的气运就离开,会是邪神吗?” 茶雅将铁笼里的干尸拖出来,高声道:“臭道士,愣在那干嘛,赶紧过来帮我!” 凉山散人一脸苦相,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昭栗见状,便也上前帮忙。 中邪的百姓全部死光,城中有钱有势的富商便自发地待人处理尸体,城外山坡堆起了密密麻麻的坟冢。 幸存的部分百姓选择留在城内,部分觉得这地邪乎急于搬走,一时之间,往日繁华的拓荣城冷冷清清。 九嶷山一事给何康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他举家搬迁前,顺便来与昭栗告别。 何康耿耿于怀当初伤害昭栗的事,说道:“我真没想害你,是这个人骗子道士非说我府内有鬼,要来捉鬼,我几番推辞未果,才让他进来的。” 凉山散人立刻反驳:“什么叫你几番推辞未果?我只说了一遍你府中有鬼,你就立马把我请进府,哭天喊地求着我帮你捉鬼。” 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何康向昭栗求证:“昭姑娘后来还愿意帮我,实则是更相信我说的话,已经原谅了我吧?” “非也非也。”昭栗摇头,“我不相信你说的话,也没有原谅你,我是在帮何小姐,她曾为我向凉山散人求过情,如果魔王娶的是你,我才不会管。” 凉山散人凑上去,笑道:“这么说你更相信我说的话?” “拉倒吧。”昭栗扯了个极假的笑,“如果不是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不过鉴于你为镜迟挡下血契,我们算是扯平,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昭栗等人在城门口与何府的人分别。 “什么桥不桥,路不路的。”凉山散人道,“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 茶雅抱胸走在后边,唤狗似的将凉山散人唤了回去,冷冷道:“我怎么发现你特爱往她身边凑呢?” 凉山散人反问:“我高兴,和你有什么关系?” 茶雅咬牙道:“是我最近给你灌药灌少了吧!” 话落,凉山散人背后黑剑猛地一颤,飞剑出鞘架在茶雅脖颈边。 凉山散人眉目无奈:“回来。” 黑剑甚至更逼近几分,锋利剑刃碰上茶雅脖颈,顷刻之间,鲜红血液顺其脖颈流下。 凉山散人脸色陡然变冷:“回来!” 见他是真的生气,黑剑这才乖乖回鞘。 茶雅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伸手摸了下刺痛的地方,一手粘腻,她愤怒地瞪了一眼凉山散人,然后熟练地给自己上药包扎。 昭栗觉得不对劲:“药人不能违反医师的决定,那把剑怎么会伤害茶雅?” 镜迟淡淡道:“黑剑之内有剑灵,剑灵有自己的思想,他不是那把剑的主人,自然无法控制剑灵与剑。” 若凉山散人是黑剑之主,在他说第一遍“回来”的时候,黑剑就应该回鞘,然而黑剑非但没有回鞘,反是更深地刺向茶雅。 昭栗愣了愣:“他不是剑的主人?那他为何要随身携带那把剑?” 镜迟猜测:“那把剑中的剑灵,也许是他很亲近的人。” 昭栗收回目光,没再管茶雅和凉山散人的恩恩怨怨,问道:“你之前说要去琅琊找鸿蒙紫炁,我们现在就去吗?” 第76章 镜迟:“嗯,先去那边看看。” 茶雅冲上来抓住昭栗手臂:“你们要去琅琊?” 昭栗狐疑地看向她:“拓荣城已经没有中邪的百姓,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你该不会想让我一个小鬼,去杀了邪神吧?” 行侠仗义是好事,但昭栗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能力之内的事,她酌情帮忙,能力之外,她不添乱就行。 邪神这种级别的大魔头,自有天界上神与之抗衡,和她八竿子打不着。 茶雅震惊之余感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回头便见凉山散人已站在她身后,冲她微微一笑,茶雅怔怔地松开手:“当然不是……” 昭栗问:“那你是因为喜欢镜迟,想要跟着我们?” “是啊。”茶雅抬眸,“他去哪,我就去哪。” 茶雅果真跟了一路。 他们在哪儿落脚,茶雅和凉山散人就在哪儿落脚,不靠近也不远离,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坦坦荡荡地监视。 李大刚忍不住说:“走了个明浅,又来了个茶雅,镜迟你就让一个喜欢你的女子,这么跟在你身后晃悠吗?” 镜迟语气不咸不淡地反问:“她喜欢我吗?” “她自己都说了喜欢你!”李大刚愤愤道,“你觉得无所谓,是因为这件事并未对你造成困扰,那对昭栗呢,你有想过她的感受吗?” 昭栗正转头观察后边的人,茶雅环胸盯着她,并时不时警惕黑剑偷袭,听见说话声,昭栗才回眸:“你们在说什么?” 李大刚:“我们……” 昭栗突然说道:“镜迟,这个茶雅定是别有用心,喜欢你只是借口,是为了隐藏她的真正目的,我一定要找出她的破绽。” 李大刚恨铁不成刚地翻了个白眼。 * 此地已然靠近琅琊,抬眼便可眺望远近闻名的三千梨花树。 昭栗支着下颌,望向远处梨林:“琅琊的梨花足足有三千里,果实成熟的时候,琅琊岂不满地梨子?” 镜迟倚在窗边,低眸看她:“有的梨树不会结果。” 昭栗:“琅琊的梨花树也不会结果?” 镜迟:“不会。” 昭栗哀哀叹了口气,惆怅地说:“可惜,纷纷扬扬开了一整个季节,花落的时候什么也没留下。” 客栈外打更人手中的竹棒槌敲上铜锣:“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关了窗棂,两人躺在床榻上,昭栗施法使红线显现,她勾了勾小指,红线带动镜迟的小指也动了动。 昭栗安心地笑:“红线还是紧紧系在一起。” 镜迟搂她进怀里,吻了吻她的额侧:“我们可以把茶雅甩开。” 少年近在咫尺的双眸,漂亮精致,昭栗移不开眼,愣愣地问:“为什么要把她甩开啊?” 镜迟:“你会不高兴么?就像你的灵兽说的那样。” “不会,茶雅并不喜欢你。”昭栗垂下眼睫,“如果是明浅的话,我会不高兴,因为明浅喜欢你。” 镜迟抿笑啄一下她唇角:“我给你渡点阳气?” 强大的气息笼罩过来,不是镜迟的气息,而是属于同类间的磁场共振,昭栗皱了皱眉,蓦地想起白日一位当地妇人说的话 ——琅琊三千里梨园闹鬼。 昭栗推开镜迟,沉息定神探知一番,说道:“是魊。” 人死后变成魊的条件极为苛刻,需得是一国之中最有名的冤死者,至少人界飘荡五百年,才有可能形成魊。 镜迟虚虚倚着床头,脸色阴沉:“你要去找那个男鬼?” “你也感知到了?”昭栗套上外袍,“魊是极其强大的存在,按理说,以我的修为是感知不到他的,那便说明是他在召唤我。” 镜迟情绪不佳地反问:“他召唤你,你就要去?” 昭栗:“整个鬼界都没有几只魊,这里却有一只,我们来时没听说有什么鬼害人的恐怖故事,可见那只魊从未伤过人,他既然召唤我,定是有事。” 昭栗拉开门,凉山散人的黑剑从她门前一闪而过,飞向梨林深处,她愣了愣:“黑剑?” 镜迟穿戴整齐,牵她出客栈走向梨林:“你想去,那就去看看。” 三千里梨花树璀璨晶莹,往深处走,那鬼魂的气息愈发强大。 昭栗心有所惑:“那把黑剑进入梨林做什么?” 剑风斩花断雨,清绝白梨花瓣随细雨簌簌落下,漫天铺地,黑剑在梨林绕了半晌,没回到那只鬼身边,竟阴差阳错地出现在昭栗眼前。 镜迟微微扬眉:“你刚好可以问它。” 黑剑不停地绕着她转圈,昭栗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它想表达什么。 镜迟:“它在求你,帮它找到那个鬼。” “我试一试。” 昭栗掐诀入念,似乎在梨花树下看到一座空荡荡的王宫,以及立在门扉边的颀长身影。 寒凉的月光下,青年广袖素衣,白发被根红绳随意扎起,额前落下些许碎发,腕间缠绕着一条滋滋吐信的紫蛇。 他敛目垂眸看过来时,碎发根本遮不住那双无声无息、淡漠沉静的眼睛。 转瞬之间,青年炸为千万朵梨花飘散,昭栗看着他渐渐融进夜色的背影,有些恍惚。 忽而一阵剑鸣打破寂静,黑剑追向那身影。 镜迟:“他才是黑剑的主人。” 第49章 少年将军 “南景国最珍贵的宝物, 是南景嫡公主!” 昭栗耳边响起这句话之时,夜幕如潮水般褪去,三千里梨花树化作巍峨宫殿。 她下意识地握紧身侧人的手,抬眸发现镜迟仍在, 松了口气, 低声问:“这又是谁的识海?” “是大千沙界的幻境。”镜迟目光落向那柄悬停的黑剑, “是她尘世的记忆。” 擂台边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擂台上的红衣少年左手负后, 右手格挡旋身, 转瞬已至貂领大胡子身后, 扣住后颈, 一记利落的过肩摔。 “咚——”敲鼓定胜负, “南景国徐鹤声三胜!” 高座上的南景王朗声笑道:“看来北狄并无血性男儿敌得过南景后生, 南景嫡公主只能嫁这世间一等一的男子,北狄求娶公主,还望派出足以与南景后生抗衡的男子!” 北狄使者面上难掩难堪之色, 垂首道:“陛下说的是。” 待南景王离去,擂台下的少年蜂拥而上:“行啊阿声, 刚刚那一招真帅, 打得大胡子爬都爬不起来!” 北狄使者自觉丢脸,连忙派人将貂领大胡子抬了回来,南景少年开怀大笑,冲着大胡子喝倒彩。 人群簇拥中, 少年们勾肩搭背笑闹:“野猎去不去?太子殿下已经到了猎场,就等你这边完事。” 红衣少年笑着没接话,金阳斜打在他的身上,说不出的俊逸潇洒、神采飞扬。 “给个准话啊, 去不去,行不行啊你,还是过了几招就萎了得修养几天?我看你还是得再练啊!” 徐鹤声搭上身旁人的肩,腔调散漫:“我去岂不是抢你们风头?” “不装会死是不是?”几人立刻群起而攻之,“你若是早点成婚,斩断沈小姐那份痴情,我早把她娶回家了!” 徐鹤声翻身上马,笑得张扬又肆意:“那就去啊!” 但见那黑色骏马长嘶一声,两只前蹄高高扬起,马匹毛色光亮顺滑,一看便是千金难求的宝马良驹,但始终不及马背上的少年耀眼夺目。 尘土纷扬,昭栗望着那道背影:“黑剑里的剑灵,会是那个红衣少年吗?” 黑剑呆呆地悬在空中,镜迟打了个响指把它唤回来:“回答她。” 黑剑左右轻晃。 昭栗:“不是?” 黑剑上下晃了晃,似是点头。 昭栗好奇:“那你是谁?” 环境应声变幻,猎场一派旌旗招展、人喧马嘶的壮观景象。 薛霁云拧眉看向身旁姑娘:“薛怜你一个女儿家家的,怎么总和我们男儿混在一起,小心嫁不出去。” 薛怜低头整理护腕,淡淡反问:“王兄可曾读过什么书?” 薛霁云认真回答:“《周易》、《孙子兵法》、《道德经》等,近日对屈原的《离骚》颇感兴趣。” “我还以为王兄读的是《女诫》《女训》,你好像比我更懂得怎么当一个……”薛临弯了弯唇,缓缓地道,“女儿家家。” 冷不丁被讽刺这么一句,薛霁云也不恼,看向身后想笑不敢笑的世家子弟,从中找了个援兵:“阿声你说说,哪里有女儿家整日跟着男子骑马涉猎的?” 正与人闲聊的徐鹤声回头,眼里落着光:“臣并不这么认为,骑射并非男子专属,女子可以喜爱吟诗作画,也可以喜爱骑马射箭,殿下应该自豪,您有一个非比寻常的妹妹。” 薛怜背脊挺得更直,冲薛霁云轻扬下巴:“听到了没?对我好点吧,王兄。” “你哪儿头的?”薛霁云持弓轻敲徐鹤声肩头,转眸看向薛怜,却掩不住笑意,“我对你还不好?放眼整个南景国,对你好的人,我排第二,谁敢排第一?” 第77章 薛怜目视前方,唇角轻扬:“就……还行吧。” 号角骤起,撕裂长空。 数十骑如离弦之箭奔出,马蹄踏碎草浪,风声呼啸过耳,呼喝声、马蹄声、惊奇的鸟雀声交织成蓬勃的喧嚣。 黑金指向其中唯一的女子背影。 昭栗讶然:“你是那个公主?” 黑剑轻颤,似是应答。 南景嫡公主,南景国最珍贵的宝物,竟在多年以后成了困在剑中的剑灵。 许是私心作祟,她在密林里眷恋游荡,这场幻境便迟迟没有结束。 昭栗摸不清黑剑的用意:“变出幻境,让我们见到她的过往,她是为了什么?” 镜迟却好似置身事外,漫不经心地问:“你想狩猎吗?” “什么?”昭栗愣了愣,随即双脚失重,被他揽腰抱坐上流光四溢的骏马马背。 昭栗眸光微闪,她第一次见完全由神力变幻出来的马,马蹄和马尾都流转着纯粹的蓝色华光:“这马好漂亮。” 少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策马在林中慢行:“我似乎从未和你同骑过一匹马。” “很正常啊,我生前是剑修,靠御剑。”昭栗突然忆起什么,说道,“鬼界有一匹炽焰冥马,听说那是尸祖的坐骑,特别酷。” 镜迟挑了挑眉,说道:“有只狐狸。” 前方草丛传来窸窣声响,一只通体白色的雪狐,在阳光的照耀下,毛发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昭栗抬手幻出弓箭,拉满弓弦,瞄准那只野狐,等待时机,松手,射出。 然而这里一切都只是幻境,箭矢穿过野狐肚子,并未对其造成伤害,便在此时,一只羽箭不偏不倚地射中野狐脖颈。 徐鹤声策马经过,弯腰倾身,伸手抓住箭尾,连同野狐一起捞了上去,转手扔给薛怜:“送你。” 同行人笑着调侃:“徐鹤声为何每次都将最好的猎物送给公主?” 徐鹤声理所应当地说:“她是女孩,照顾一下不应该吗。” 此言一出,同行少年矫揉造作起来:“阿声哥哥,人家也想要,你给人家也猎一只狐狸好不好?人家愿意以身相许。” 徐鹤声盯着他,淡淡说道:“我喜欢女子。” 天色渐渐昏沉,薛霁云扯了下徐鹤声,与他一起落在人群后,低声道:“你莫要对她那么好。” 徐鹤声似懂非懂:“对谁?” 薛霁云:“薛怜。” 徐鹤声:“我对她很好吗,不就是普通朋友?” 薛霁云皱了皱眉:“站在你的角度看,这只是稀松平常的一件事,今日换个姑娘在这里,你也还是会把最好的猎物送她,但从薛怜的角度看,这件事就完全不一样。” 顿了片刻,徐鹤声点头:“我知道了。” 薛霁云狐疑地看他一眼,也不知他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想摊开来说明白,又觉得没必要。 见王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薛怜放慢马速到他们身旁,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薛霁云扯开话题:“快到年下了吧,薛临什么时候回来?” 薛怜冷然道:“谁知道他有没有死在山上。” 密林逐渐消融,几人背影也随之消失。 昭栗定定地望着薛霁云的背影,说道:“我总觉得他长得很像我见过的一个人。” “凉山散人。”镜迟极快地忆起,“他的眉眼几乎和凉山散人一模一样。” 昭栗:“不是黑剑的主人,却走到哪儿都带着黑剑,若凉山散人就是太子,一切便都说得通了,剑灵是他极为亲近的妹妹,他才会带着黑剑。” 说完,她又觉得哪里不对。 客栈的人闲谈时提及,三千里梨花树所在的地域,原本是南景国地界,而南景已经灭国九百年。 即便凉山散人是最后一任太子,也足足有九百岁,但他只是一名普通道士,不可能活这么久。 镜迟轻摇头:“凉山散人不是他,两人只是眉眼相似,其他五官差别极大,若他真想易容,不会留下独独眉眼令人揣测,凉山散人和薛霁云是两个人。” 跟随着黑剑的牵引,两人看见南景王宫的云阶。 薛怜提着长裙追下台阶,晃动的步摇打在娇艳的脸上,也丝毫不觉得疼,她死死攥着薛霁云的手:“你、父王、徐鹤声都要去,那我呢?又要把我一个人丢在冰冷孤寂的王宫吗?” 薛霁云甩开她,厉声道:“薛怜你以为全世界都是围着你转的吗?北狄和东濮已经打到了夷陵,南景百姓的安危和你的多愁善感比起来,就这么不值一提?” “我是这个意思吗?”泪珠悬在薛怜眼眶,“为什么你可以、徐鹤声可以,为什么南景万千子弟都可以上战场,独独就我不可以?” “南景国的女子生来就是要被庇佑的,还有,”薛霁云冷漠地看她,“等你想清楚,你上战场是为了南景百姓,还是为了徐鹤声的时候,再来找我。” 薛怜愣住,好半晌说不出话。 “继续做你众星捧月的南景公主吧。”薛霁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嘱托道,“照顾好母后,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春天,万物伊始。 太子薛霁云随父出征,薛怜抬首,琅琊城满目翠绿。 公主垂眸,琅琊城一望无垠,鹅毛大雪扬扬洒洒下了数日,云遮雾绕。 年关将至,夷陵失守,满朝文武跪伏长街,迎回了南景王和南景太子的棺椁。 徐鹤声一袭白衣,白色首绖,两柄长剑高举过头顶,走在大军最前方,雪花落满他的墨发。 昭栗怔愣片刻:“是他。” 原先光线昏暗,魊的一半脸隐在暗处,昭栗没有看清他的容貌,只看到一双淡漠沉静的眼睛,根本无法将意气风发的红衣少年,与那样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联系起来。 却在见到徐鹤声的此刻,仿佛穿越回了三千梨花树下,再次见到了紫蛇缠手的白发青年。 徐鹤声就是魊。 ----------------------- 作者有话说:这是最后一个配角的副本啦 第50章 白骨孤冢 南景新王登基, 朝堂的风起云涌归于平静。 “我是偷偷带你来的。”薛怜拉着徐鹤声跪在蒲团上,“你不能在祠堂待太久,不合规矩,豆蔻在外面望风, 你祭拜完就赶紧走。” 徐鹤声颔首:“多谢。” 见他跪拜动作僵硬, 薛怜问:“徐老将军罚你了?” 仅仅磕了三个头, 徐鹤声的额头便渗出一层薄汗:“我该承受的。” 身为臣子, 没有尽到臣子应尽的职责, 令王与太子双双殒命, 燕云十八骑, 十八位世家子弟, 唯有他一人活了下来。 鞭子抽下来的时候, 徐老将军说, 徐家世世代代从未出过如此贪生怕死之徒。 少年一声不吭,不辩解不反驳。 “你不该带他来这里。”一道冷冰冰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薛怜站起身,冷冷说道:“其实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是你, 你修道修得可还尽兴?既然选择修道又为何回来继承皇位?其实你也没那么清心寡欲,你根本就舍不得人间的荣华富贵。” 薛临言语间亦是毫不退让:“我若不回来, 你以为你和母后还能安然无恙?还能带着外人进入王室祠堂。” “不要把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做假设, 你没你想的那么有用。”薛怜把徐鹤声扶起身,“我们走。”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薛临提高了音量:“北狄答应退兵,只有一个要求, 迎娶南景嫡公主。薛怜,南景嫡公主只有一位。” 薛怜脚步一顿。 “孤已经答应了。” 薛怜怔怔地回头,满眼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要送我去和亲?” “公主享千金食禄,受万民供养, 理应解万民之所忧,平息战乱。”薛临平静地说。 “那是我杀兄弑父的仇人啊!”薛怜怒道,“薛临,你从来就没有把我当过你的妹妹,你只在乎你自己,只在乎你的王位坐得稳不稳。” 若真能平息战乱,她当然可以和亲,但对方绝不能是杀兄弑父的仇人。 薛临靠近几步,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缓缓说道:“这王位,孤一点儿也不想坐。” 祠堂寂静无声,焚香袅袅。 昭栗落目看向黑衣帝王:“凉山散人就是薛临,对吗?” 黑剑上下轻晃。 之前猜测凉山散人是薛霁云,是因为两人眉眼过于相似,而此刻看见薛临,便会发现,他与凉山散人才是长得一模一样,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是十分相似。 黑剑剑灵的兄长,日日带着黑剑,情理之中。 昭栗心有所惑:“你让我们看见这些,是为了什么?” 黑剑突然发出刺耳暴鸣。 镜迟轻飘飘地看她一眼,施法迫使她安静下来,随后说道:“她想让你超度徐鹤声,她说徐鹤声已经在人界飘荡了九百年,就快要魂飞魄散。” 第78章 昭栗顿了顿,坦诚道:“我超度不了他。” 在苦楝镇超度两百年的穆莹,已是难上加难,最后还是穆莹放下过往,自愿轮回,昭栗才将她送回鬼界。 且不说徐鹤声是否甘愿轮回,即便甘愿轮回,他在人界游荡九百年,早已化为了魊,以她的资历和修为,根本无法超度这样强大的鬼。 镜迟再次转述黑剑的话:“她说让我把神力渡给你,助你超度徐鹤声。” 昭栗心里没底,毕竟徐鹤声是个九百年的鬼。 * “殿下,这样行吗?” 薛怜将团扇递给豆蔻,掩住她的脸,说道:“北狄没人见过我,你替我嫁过去不会有人发现,别畏畏缩缩的,你跟了我这么久,知道一个公主该怎么当。记住,把仪态端足了,架子撑起来。” 豆蔻咬了咬唇,纠结道:“可这是欺君之罪,若是让陛下发现……” 薛怜打断她:“薛临不顾亲情,要我嫁给杀兄弑父的仇敌,难道你也不顾主仆情谊,让我嫁给仇人吗?” 豆蔻抬眸:“我嫁。” 南景嘉宁公主和亲,远嫁北狄,举国欢送。 北狄暂收兵戈,南景与东濮依旧烽火连天,薛怜混进送亲队伍离开琅琊都城的那天,漫天尘沙,她没有见到徐鹤声。 仗仪自秋风萧瑟行至冰封雪裹。 东濮痛恨北狄的临阵倒戈,途中派人伏击和亲队伍,乱军之中,薛怜伪装成东濮刺客,银枪直刺北狄王子心口,却在几招之后,被对方反手挑飞盔缨。 北狄王子枪尖轻抬,拂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笑意染上眉梢:“竟然是个姑娘,东濮是无人可用了么,竟让你一个女人出战。” 身侧副将嗤笑道:“殿下,南景送公主和亲,东濮派女子出战,一群怂包。” 北狄大军立刻发出一阵哄笑。 雪花漫天飞舞,薛怜玄甲红袍,墨发高束,额间一抹白色首绖刺目如伤。 她垂眸不语,唇线紧抿,任由数柄长枪架在颈侧,脸颊伤口缓缓渗出鲜血。 北狄王子打量她片刻,忽然俯身靠近:“世人都说南景嫡公主娇艳无比,乃四国第一美人,我瞧着你也不错,你跟了我,我饶你一命。” 薛怜冷声道:“你还不如杀了我。” “殿下!”有眼尖的士兵立刻惊呼,“她就是南景嫡公主!” 话音未落,一只羽箭破空而至,精准地刺中北狄王子右肩,他吃痛松手,长枪坠地。 抬眼望去,但见远处雪土飞扬,少年策马而来再度拉弓,凌冽寒光穿透雪雾,一时之间箭雨满天。 又是他。 北狄王子咬牙道:“生擒徐鹤声者,即刻封将,赏黄金万两!” 薛怜蓦然回首。 那人已单骑突出重围,染血的手向她伸出:“上来!” “带公主走!” 将士的嘶喊混着风声撞入耳中,薛怜被徐鹤声拉上马的刹那,泪如雨下。 一路疾驰,直至身后杀声渐远。 她声音轻得散在风里:“你不应该来救我,又有很多人因我而死了。” 徐鹤声轻扯缰绳,马的速度降下来。 恍惚间,又见夷陵城失守那日,薛霁云握住他的手,字字坠地有声:“南景万千年轻儿郎,唯你与我最为相知,替我守好南景。” “还有一件事,阿怜争强好胜,表面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她喜欢你,我们有目共睹,我只有这一个亲妹妹,望你珍之重之。” 思绪回笼,少年声音沉静:“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护你周全。” * 薛怜是在回琅琊的途中,才得知西川答应派出援兵,援助南景,又巧在途中,遇见了前往琅琊的西川使团。 “父王答应出兵帮南景啦!” 湖色衣裙的少女像只雀儿扑到徐鹤声身上,搂着他的脖颈雀跃轻晃:“惊喜吗?开心吗?是不是很高兴?” 徐鹤声身形微滞,抬手轻拍她肩背:“很开心,谢谢你。” 西川使者咳嗽两声,提醒道:“公主。” 看见西川公主模样的那一刻,昭栗困惑而怔愣,眼前少女竟与茶雅有八分像! “好吧。”依提不情不愿地松开,仍拉着徐鹤声坐到一旁石头上,掏出随身带着的信封,“你给我写的信,我根本就看不懂,你读给我听。” 徐鹤声:“西川也有看得懂中原文字的译者,你没让他们读给你听?” 依提小声道:“我们俩的信,怎么能给别人看?再说,我有在学习中原文字,现在已经能识得很多简单的字,只不过看你给我写的信,时间要耗费得久一点。” 徐鹤声无奈地笑,依言展开信纸,起首不过是寻常问候,落笔处皆是援兵之请。 依提听完,皱了皱眉:“你为什么不在信里说想我?” 徐鹤声疑惑:“我需要在信里说想你吗?” 晴雪映着冬日,天地间一片刺目的白,薛怜不适应地闭了闭眼。 再启程,薛怜策马来到徐鹤声身旁,状似随意地问:“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徐鹤声仰头喝了口水:“一次出征,我受伤与大军走失,是她救了我。” 薛怜侧目看他:“什么时候?” 徐鹤声将水囊挂在马鞍旁:“三年前。” 薛怜淡声道:“从未听你提起过。” 徐鹤声笑了笑:“这有什么好说的。” 薛怜转眸看了眼身后马车,说道:“她喜欢你。” * 承乾殿焚香袅袅,歌舞升平。 徐鹤声落座时,西川公主眼波闪了闪,正要起身跑去坐他身侧,被眼疾手快的使者摁了回去。 使者敬酒:“南景与北狄东濮战事焦灼,西川愿出绵薄之力,助南景一臂之力。” 依提压根儿没心情听两方谈论了什么,无非就是一些打来打去、没情调的事情,她捧脸盯着徐鹤声,少年坐得端端正正,听得认真。 “听说南景国后位尚且空悬。”使者微笑道,“西川公主坦率善良,若两国能缔结秦晋之好,巩固联盟,陛下与西川都可安心携手抗敌。” 此话一出口,大殿立刻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西川后宫三千佳丽,依提的母妃是个样貌、家世都平平无奇的妃子,而她,是西川最不受宠的公主。 南景诸臣当然无法接受这样的女子成为南景王后,可西川又答应出兵以解燃眉之急。 依提后知后觉使者说了什么,反驳道:“后位?你搞错了,不是他,是徐……” “公主。”使者低声道,“来之前,王上吩咐得清清楚楚,臣不会搞错,是南景王。”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薛临和依提身上窥视,薛怜看向徐鹤声,少年神色如常,这件事并未在他心里激起丝毫涟漪。 宫宴结束,众人散去。 薛临召集几位臣子在金銮殿商讨片刻朝政,徐鹤声离开金銮殿已是深夜,他走在檐廊下,察觉身后跟了个人。 那人鬼鬼祟祟,听脚步声便知轻功拉垮,徐鹤声拐入回廊,隐藏身形,在那人追上来的时候控制其肩膀,将手反剪至身后。 依提痛呼:“徐鹤声!你别太过分!” 徐鹤声愣了愣,立刻松开她,作揖道:“抱歉,臣不知道是公主殿下,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依提揉揉肩膀。 徐鹤声望了眼少女身后:“夜已深,公主一人在此,为何没有侍从跟随?” “我是偷跑出来的。”依提抓住他的手,“你带我私奔吧!” 逃到没有硝烟战乱、没有阴谋诡计、没有身不由己的地方,我们一起。 徐鹤声皱了皱眉:“公主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察觉到他的不情愿,依提唇边笑容缓缓僵住:“你不想和我私奔吗?” 徐鹤声:“南景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作为南景的臣子,我不能弃南景的百姓、江山于不顾。” 依提怔怔地问:“所以你在殿上一句话都不说,也是想让我嫁给他吗?” “琅琊很好,冬暖夏凉,风水养人,可若是你不愿意,我说琅琊再好也是徒劳。”徐鹤声道,“你不愿便拒绝,至于两国联盟,我会想办法从其他方面解决,不会让你成为牺牲品。” “徐鹤声。”依提神情严肃,“我现在问的是你想不想我嫁。” 夜色沉静,风声刮过耳畔。 徐鹤声沉默片刻,轻声道:“想。” 和亲是最简单、最直接巩固两国联盟的方式,南景后位空悬,南景王迟早要迎娶王后,若是这个女子,还能保南景江山永固,何乐而不为? 依提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眼里找出丁点儿爱的情愫,然而事实就是他这个人本身就很好,他对你的好亦不掺杂一丝一毫的利用算计,也不掺杂一星半点的喜欢。 以至于刹那间的对视,落入少年干净明亮的眉眼,会让你错以为这个人是深深爱着你的。 第79章 徐鹤声补充道:“但是别人的意愿不能强加在你的身上,如果你……” 依提讽刺地笑了笑:“祝你得偿所愿。” 第51章 白骨孤冢2 不远处, 薛怜收回目光,他们在草原的那段过往,她一无所知,她怕下一秒徐鹤声就会答应依提, 带她私奔。 薛临站在她身后, 淡漠地说:“你不必和亲了, 有人替你了。” 十月初五, 琅琊都城秋风萧瑟, 红绸漫天, 南景王迎娶西川公主, 立其为后。 徐鹤声眼中有淡淡的哀伤透出。 薛怜望向高台之上喜结连理的两人, 问道:“你在难过吗?” 他没有说话。 薛怜平静地说:“你如果喜欢她, 当初她来问你的时候, 你应该把心底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而不是此刻在这里后悔。” “我是喜欢她。”徐鹤声说得坦诚。 薛怜心跳失衡。 徐鹤声摇了摇头:“但这种喜欢并非男女之情,于我而言, 她和你没有区别,都是我的朋友。我难过, 是因为惋惜她嫁给了自己不爱的人, 当我在战场上得知你真的启程前往北狄,我也会难过。” 薛怜不理解,分明是那么温柔的话,落进她耳中, 却如同冰锥刺进心脏,心底那股酸涩的情绪,再怎么也压不住。 她道:“除了嫁给你,嫁给谁对她来说都是不爱的人。” 徐鹤声淡淡地道:“我是不会娶妻的。” 薛怜怔然:“为什么?” “也不一定。”徐鹤声笑着改了口, “万一哪天南景停止战乱,我又遇见了深爱的人。” 也还是会娶妻的。 * 战乱频仍,徐鹤声呈请帅令,率军出征。 这次薛怜请求前往一线,出乎意料地得到了薛临的应允,他与薛霁云是完全不同的性格,只要她不做出格的事,几乎不会却约束她。 这多半和幼时的成长经历有关。 嫡长子薛霁云一直是先王心中唯一的太子人选,自小便被重点培养,薛怜与薛临在父王和王兄的荫蔽下,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幼年时光。 直到薛临拜师,离开王宫修道,薛怜与他的关系才渐渐疏远,在她不太清晰的记忆里,薛临一直是个随意洒脱的性子。 此刻在他身上,却是再难寻见这般性格的影子。 前线战况焦灼激烈,后方亦是争吵不断。 薛怜十分不满徐鹤声如今瞻前顾后、畏畏缩缩的性子:“不是你说的骑射并非男子专属,女子也可以喜爱骑马射箭,现下为何又变了?” 徐鹤声蹙眉道:“战场上没人把你当公主。” 薛怜直白地道:“徐鹤声,其实你根本就走不出王兄的死,走不出燕云十八骑的溃灭。” 数十年的至交好友,数十年的人才积累,在那场征战中,溃败得干干净净。 徐鹤声反手摁住薛怜肩膀,压在桌上,下颌线紧绷,低眸睨她:“你以为上战场是儿戏吗?凭你的身手,在沙场没两回合,就被敌军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薛怜清声哂笑:“与父王和王兄死在同一片疆域,也算死得其所。” “薛怜!”徐鹤声俊朗的脸僵了僵,漆黑的双眸瞬间划过复杂神色,“收收你的公主脾气,别这么任性,这里没人惯着你。” 薛怜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我没求任何人惯着我,我只希望你能像对待别人一样,平等地对待我……不要让我每次接受你的好,都想起我是薛霁云的妹妹。” 她有时会羡慕依提,不仅因为依提坦诚随性的性格,更因为依提在徐鹤声面前只是依提。 他对依提好,或许存在救命之恩的缘故,可无论存在与否,都只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羁绊。 不像她在徐鹤声面前,永远先是薛霁云的妹妹,其次是南景公主,最后才是薛怜。 她这个人,她的魂灵,都是可有可无、无关紧要的存在,如果换一个人是薛霁云的妹妹,他依旧会对那个人如此好。 徐鹤声静静凝视着她,良久地沉默。 “将军!”副将掀帘入内,看见这幕立刻转过身去,支支吾吾道,“士兵巡逻捉到了位鬼鬼祟祟的姑娘,那姑娘吵着闹着说要见您。” 徐鹤声起身,顺势将薛怜拉了起来,走出营帐:“姑娘还是刺客?” 副将:“姑娘,一点儿武功也不会。” 清脆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要是敢伤我,徐鹤声一定饶不了你们!” 徐鹤声站定:“你怎么在这儿?” 依提眼中似有星光闪烁,挣脱束缚凑上前:“一走就是两年,我在王宫等不到你,就只能偷偷跑来看你。” 徐鹤声压低声音:“你是王后,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后悔。”依提语气委屈,“我不应该赌气嫁给别人,我有尝试过接受他,努力忘记你,可是我做不到,没有人能替代你。” 薛怜掀帘出帐,不高不低地唤了声:“王嫂。” 周围所有人都瞪大了眼,这闯入军营的姑娘竟然是南景王后! 南景王后私闯军营找徐鹤声?! “敌袭!”军营里突然有人大喊。 霎时间,火球箭雨纷沓至来。 远处,北狄王子轻笑着问身旁的东瀛主帅:“你我同时拉弓射向徐鹤声身边的两个女子,你猜猜,他会救谁?” 东瀛主帅挑了挑眉:“一个是南景公主,至交好友的妹妹,他的青梅竹马。一个是西川公主,如今的南景王后,他的救命恩人,倒真是有点难猜。” 北狄王子弓弦拉满,说道:“那便直接射去看看!” 那两支箭来得猛烈突然,徐鹤声拉着薛怜避过箭羽,扔出手中长剑斩断射向依提的箭羽。 转瞬之间,又一支箭呼啸破空,狠狠贯穿依提左胸,刺进心脏,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青蓝色衣裙。 这一瞬间是感受不到疼痛的,依提只觉得全身力气被抽干,腿软得站不住,被箭矢的惯性带得往后仰躺。 徐鹤声眼疾手快地接住她,厉声吩咐:“抓住刺客!” 士兵分为两批,一批追赶刺客,一批驻守军营,清理残局。 他眼中的内疚亏歉难以遮掩,依提安慰道:“别这样看着我,你不用感到愧疚,我爱你,便不会怨你。” 围观的士兵在意识到听见了什么后,纷纷垂下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 南景王后不喜欢南景王,反而倾心南景小将军,这番言论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薛怜立刻下令,命所有士兵退至百米之外,又吩咐人去请军医。 “王后。”薛怜走了过来,“你不能待在他的怀里。” 依提猛地咳血,声音嘶哑:“我好冷,你……抱紧我好不好?” 徐鹤声无措地看着依提,手臂虚虚抱着她,掌心也没有触碰到她,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提醒他,她是南景的王后,薛临的妻子。 他绝不可能越过这条红线。 半晌,他垂下眼睫:“对不起。” 依提苦涩一笑:“我一直都很好奇,你究竟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又有谁可以拥有你全部的爱。” 教训狗仗人势欺负她和母妃的内官、送她整个草原最珍惜的猎物、为不受宠的她出讨父王欢心的妙计、说遇见任何困难都可以写信给他。 这样温文尔雅、肆意潇洒的人,竟从未喜欢过她一秒。 军医在此时赶了过来,依提轻颤着避开想要为她搭脉的军医,平静地叙述:“徐鹤声,我要死了。” 徐鹤声轻轻摇头:“军医最擅长医治箭伤,你不会死。” “傻瓜,贯穿心脏的伤回天乏术,连我都知道……”依提隐忍着剧痛,“如果我真的死去,我希望最后的归宿是你的怀里,所以……” 耳边熙熙攘攘,好多人在跟她说话,但她还是一下就捕捉到了徐鹤声的声音,少年嗓音略带青涩: “谢谢你救我,若你有空来中原,记得来琅琊徐府找我,我带你在南景好好玩一玩。” 依提艰难地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泪珠坠地:“徐鹤声,求求你了,带我私奔吧。” 薛怜抬眸看向徐鹤声,依提作为南景王后,即便是死,也不能和他私奔,哪怕化作一捧黄沙,也要入王室陵寝。 然而就在依提的手落下的那一秒,徐鹤声接住了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抱着她的尸体离开。 薛怜怔怔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如鲠在喉。 徐鹤声,你爱上她了吗? * “徐鹤声爱上她了吗?”这场幻境消融之时,昭栗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没有。”镜迟转述黑剑的话,“徐鹤声并没有带走真的依提尸体,南景王后死后依旧葬入了王室陵寝。” 昭栗心中疑云缭绕:“镜迟,你有没有发现依提长得很像一个人?” “茶雅。”镜迟道,“她就是依提的转世。” 第80章 轮回转世,由于生活环境的改变,即便是同一个人,也会存在差别。 好比前世金尊玉贵的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得白皙娇嫩,今生出生于蓬门瓮牖,田野里风吹日晒,必不会像前世一般。 但是环境所改变的,永远只是细微的部分,外貌与性格始终是相像的。 昭栗极为不解:“南景国九百年前就灭亡了,徐鹤声死后成鬼,你阴差阳错成为剑灵都说得过去,但是薛临一个普通人,如何活了九百年?” 镜迟眉峰轻动,瞬间就明白了薛临身上那道封印的作用——掩盖他的真实身份,人活不了九百年,神可以。 他引导地说:“薛临曾拜师离开王宫修道。” 昭栗微微一愣,当即领会了关键所在:“他飞升了?” 黑剑剧烈颤动。 镜迟顿了顿:“她说,是薛临拿走了徐鹤声的气运,原本该飞升的人是徐鹤声。” 第52章 白骨孤冢3 南景国丧, 西川退兵,大军压境。 为守江山,南景不得不另寻他法。 国师将三人引进陵寝,说道:“陵寝最深处便是南景开国帝后的墓室, 太祖陛下一生只有纯仪王后一个妻子。” “少年夫妻, 情比金坚。”薛怜道, “纯仪王后十四岁便随太祖陛下四处征战, 为他笼络人心、礼贤下士, 三十四岁与其共建南景, 这世上没几个女子能做到这般。” 薛临淡淡地道:“二十年艰苦岁月, 太祖陛下不曾让纯仪王后忍饥挨饿过一天, 君临天下也未曾扩充后宫, 这世上也没几个男子能做到这般。” 薛怜:“如若真像你所说的这般, 为何南景建立没几年,纯仪王后便郁郁寡欢崩逝了,可见史书上说的, 也未必全然是真的。” 徐鹤声适时打断暗戳戳的争吵:“眼前这间便是开国帝后的墓室?” 国师颔首,摁下机关打开石门, 入目便是墓室中央两块巨大的梓木棺椁, 而正对着石门、刻满龙凤腾图的墙面,赫然嵌着一把黑剑。 “当年太祖陛下便是拿这把剑打的天下,创立的南景国。”国师由衷敬佩地说,“黑剑取天地灵气、日月精华, 历经千年孕育灵智,与太祖陛下并肩作战二十年。” 游龙飞凤盘踞围绕的黑剑黯淡无光,薛怜蹙眉道:“这剑如何看,也不像拥有灵智的模样。” 国师叹息道:“剑的主人去世, 剑灵长久得不到召唤,也会逐渐消散,千年过去,这剑早就没了剑灵。” 薛怜愣了愣:“所以它现在和普通的剑没有区别?” 薛临打量一眼黑剑:“即便黑剑中的剑灵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但剑本身是由天材地宝铸成,能再次孕育灵智。” 国师附和道:“陛下说得没错,只要能再次孕育出剑灵,一剑可挡百万师。” “上一次孕育剑灵是历经千年。”薛怜直言不讳,“可南景现下等不了千年,北狄东瀛的大军已经打到了鹭洲城,下一座城便是琅琊。” “既然来了,总要试试。” 说着,薛临抬手碰墙上黑剑,相触的前一秒,黑剑猛然迸发出激荡剑气,将他震开。 国师神情紧张:“陛下。” 薛临收回手:“无碍。” 薛怜不解道:“这是怎么回事?” 薛临沉着脸开口:“它拒绝认孤为主。” “不是说已经没了剑灵?”薛怜不耐烦地伸手,剑气爆发之际,薛临眼疾手快地将她拉到一旁。 国师耐心解释:“黑剑是有灵气的,只不过稀少的灵气不足以凝聚成剑灵。” “他不能碰,我也不能碰。”薛怜看向国师,抓起他的手去碰黑剑,“你试试。” 剑气激荡,国师慌忙收回手:“殿下莫要打趣微臣,黑剑乃王室佩剑,唯有王室血脉才能唤醒它,陛下可择日召集王室成员,皆来试一试。” 召集王室成员是他们绝对不会考虑的下下之策,且不说狼子野心的王室成员唤醒黑剑后,薛临的王位是否还能坐得稳,南景朝堂必定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无异于给予北狄东瀛可乘之机。 墓室安静片刻,薛临道:“走吧。” 薛怜凝眸,徐鹤声站在台阶之下,比她矮了一截,正因为她过于灼热的目光,而不微微不解地看向她。 也不知这一刻是哪根筋搭错了,她只知道,如果真的让其他王室成员唤醒黑剑,她、薛临、母后,一定会死得极惨。 于是,死马当活马医,她牵起徐鹤声的手腕,把他拽上台阶。 能救我们母子三人的,只有你了。 黑剑平静地嵌在墙面,并没有因为徐鹤声的靠近产生任何反应,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出现过,国师也是一头雾水。 壁烛火光摇晃,尘粒沉沉浮浮。 沉默的氛围被道白光撕扯开来,狂风呼啸,烛火跳跃。 黑剑离开墙面,悬停在徐鹤声身前。 国师瞪大了双眼:“黑剑认主了!” * 薛临请了能人异士助黑剑吸取天地灵气,此外,还故意将黑剑认主的消息散布出去,黑剑威力深不可测,北狄已隐隐有退兵之意。 黑剑与普通的剑不同,有灵气的剑,需结合心诀剑法,才能将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徐鹤声有时会在一个僻静的地方默默钻研。 青年墨发飘逸,身姿如松,剑尖轻挑,如霜雪般纯净冷冽。 薛怜手中捏着编织的剑穗,深吸口气,走进去。 徐鹤声揉了揉右肩,将剑扔回剑架,随意地坐在石桌边缘,捞起水囊,仰头灌了两口,才道:“找我有事?” 薛怜点了点头,自顾自将剑穗系在剑柄上,说道:“送你的。” 徐鹤声垂眸看去,银白色的剑穗系在通体黑色的古剑上,被风吹得飘飘荡荡,他收了目光:“谢谢。” “不客气。”薛怜走到石桌旁,在石凳上坐下,“听说徐老夫人在为你相看琅琊贵女。” 徐鹤声语气无奈:“现在战事没那么吃紧,他们想趁此机会要赶紧给我安排上,免得我一上战场,又是两三年不回琅琊。” 薛怜撑着下巴,仰头看他:“有相中的吗?” 徐鹤声无奈地笑了笑:“他们觉得这家姑娘也好,那家姑娘也好,挑花了眼。” 薛怜:“你有没有喜欢的?” 三月天,梨花树虬枝织雪,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梨花香,风一吹,声簌簌满地浅淡。 徐鹤声摇头:“还是算了,我在战场上一个不小心,耽误人家姑娘一辈子。” “你可以选择一个不怕被耽误的,或者……”薛怜顿了顿,意有所指地道,“一个能与你并肩作战的,就像太祖陛下与纯仪王后那般。” 徐鹤声抬眸看了眼天色:“时辰不早了,你早些回吧。” 国师狂奔赶来:“错了,一切都错了!” 徐鹤声闻声回头。 国师趴在石桌上气喘吁吁,好半晌才缓过气,抬眸,只见徐鹤声和薛怜双双环胸盯着他。 “殿下,将军。”国师讪讪点头,“微臣发现一件极为重要的事,也是徐将军并非王室血脉,却能唤醒黑剑的原因。” 徐鹤声抓住国师后领,拎坐在石凳上:“说说吧。” 国师翻开手中古籍:“这古籍历经千年,早已残缺不全,半解读半猜测下,才会误以为只有王室血脉才能唤醒黑剑,实则不然……” 薛怜打断他:“说重点。” 国师说道:“当年太祖陛下得到这把黑剑的时候,剑中并没有剑灵,剑灵是后来才孕育出来的。” 薛怜微微一愣:“你的意思是太祖陛下在短时间内,就使黑剑孕育出了剑灵,也就是说,我们也能在短时间内,再次让黑剑孕育出剑灵。” 国师点了点头:“理论上是这样。” 薛怜欣喜道:“古籍有记录太祖陛下是如何孕育出剑灵的吗?” 国师:“这便是臣所说的‘错’,黑剑的主人不需要是王室血脉,需要是王室血脉的是剑灵。” 徐鹤声神色微顿:“什么意思?” 国师:“纯仪王后最初跟随太祖陛下征战四方之时,腹中怀有一子,颠沛流离的生活使得纯仪王后不幸小产,王后痛不欲生郁郁寡欢,太祖陛下才请道士将孩子魂魄留在剑中,陪伴他们左右。” “黑剑中的剑灵,是太祖陛下与纯仪王后的第一个孩子,唯有最正统的王室魂灵,即嫡出的王子或公主祭剑,方可孕育出剑灵。” 薛怜眼眸亮了亮:“当真?” 徐鹤声轻皱眉:“这古籍有依据吗?” 国师:“将军,此言何意,古籍还要有什么依据?” 徐鹤声:“除了那个孩子,有无其他王室魂灵祭剑成功,以及其他血脉祭剑失败的先例,若没有,何以证明唯有王室血脉才能成为剑灵?” 薛怜看向青年。 徐鹤声语气淡淡:“若真如你所说的这般,南景早该孕育出剑灵,一统四国。” 第81章 “并非如此。”国师连忙道,“比剑灵更难得的是剑主,剑灵可以传承,剑主无法传承。没有先例,是因为一直无人能唤醒黑剑,而现在,将军您唤醒了黑剑。” 国师越说越激动:“这代表我们就不用费劲心力,等一个不确定的剑灵,依提王后死前并未留下子嗣,只要让陛下再迎娶新的王后……” “我来吧。”薛怜截话道。 国师一怔:“殿下,您是嫡公主,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怎么能由您祭剑,陛下定然不会同意……” 薛怜:“既然总要有人祭剑,为何不能是我?说到底,若我当年没那么任性,没有因为一己之私拒绝和亲,南景也不会四面楚歌。” 徐鹤声冷冷道:“不可以。” “让薛临重新迎娶王后,生下一个孩子,再用孩子祭剑,你们不觉得太残忍了吗,这个孩子不欠南景的。” 薛怜抬眸:“徐鹤声,算是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给她弥补因自私逃婚导致南景困局的机会。 徐鹤声拿起剑,头也没回地离开。 身影在梨花树下渐行渐远。 昭栗恍惚回神:“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成为的剑灵,那为何南景国还是灭亡?薛临又是如何抢夺徐鹤声气运的?” 黑剑轻颤。 昭栗牵起镜迟的手,晃了晃:“转述呀。” 镜迟懒散地说:“好困,想回去睡觉。” 昭栗皱了皱眉:“可是我还不想走,我想弄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尽可能地帮薛怜超度徐鹤声。” 镜迟漫不经心地道:“那你就帮那个男鬼吧。” “可我听不懂薛怜说话。”昭栗与他商量,“你能不能给黑剑下个术法,让我能听懂她说话。” “不能。”镜迟轻轻摇头,“但是我可以在你身上下个术法,让你听得懂她说话。” 昭栗粲然一笑,规规矩矩站至他身前:“那你快给我下个术法。” “这术法要你主动来拿。”少年话音停顿片刻,“你亲我一下,便能听懂她说话了。” 还有这样的术法? 她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昭栗狐疑地道:“你该不会是在骗我吧?” 镜迟:“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昭栗照着他的唇,踮脚飞快地啄了下。 少年淡淡掀眸,看向远处的白衣青年。 昭栗与镜迟分开,眼中笑意闪烁,她果真听见了黑剑说话。 “他抛弃了这把剑,即便是在我成为已经剑灵之后,他依旧没有用这把剑,他们从国师那里得知了南明离火。” * “将军,微臣不明白,您为何不愿意继续使用黑剑?” 国师提议道:“陛下迟早要迎娶新的王后,迟早会有嫡出的王子公主出生,只要不将祭剑计划透露给嘉宁公主……” “瞒不过她的,她如今全部心思都在祭剑上,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都能立刻捕捉到。” 徐鹤声道:“况且,她性子倔得狠,下定了决心的事就必须要做到,若是知道有人替她祭了剑,定是要闹翻天。” 国师翻开古籍,话题回到此次会面目的之上:“那便只有南明离火可救南景了,只是这方法太过激进极端,使用者要下无间地狱,至今无人敢冒险一试。” 南明离火乃上古战场留传下来的邪火,一火可焚百万军,方圆千里,寸草不留,此火杀业深重极易反噬自身。 驱策南明离火,难保不会伤到本国子民。 徐鹤声犹豫片刻,说道:“先以备不时之需。” 国师看向徐鹤声,眼前人依旧光风霁月,清俊疏朗,只是眉眼不似年少时明艳动人,多了几分沧桑与忧愁。 他道:“其实微臣一直觉得您不适合战场。” 徐鹤声愣了愣:“为何?” 国师轻声道:“战场磨灭了您的少年心气。” 徐鹤声微扯唇角:“南景战乱十三年,我也早就不是十七岁的少年。” * 北狄东瀛联军打到了琅琊都城外。 天空阴云密布,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阴凉的气息徘徊在梨花树枝头,似有一场暴雨要降临。 薛怜在门扉处站了会儿,回到殿内,剑炉烈火熊熊燃烧,通体黑色的古剑被灼烧得通红。 她强行将徐鹤声送回王室陵寝的黑剑带了出来,南景不能再等,她要祭剑。 亲信蹙眉劝说:“殿下,陛下没有同意您祭剑。” “他是个不错的兄长,是我对他有偏见。” 薛怜步上台阶:“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权力,我却总说他自私。事实上,自私的人,不会放弃安逸的生活,来接手南景这个烂摊子。” 她垂眸看着黑剑,再往前一步,便可跳入剑炉。 见搬出薛临无用,亲信转而道:“徐将军定是不愿您祭剑的,他把黑剑送回王室陵寝,安排我们带您离开,就是希望您好好活着。” 薛怜动作停顿了下,抬眸望向远处的连绵战火,恍惚又见马背上的红衣少年,她极轻地道:“你会大败敌军,南景会江山永固,祝你平安幸福,有很多很多孩子,儿女绕膝,子孙满堂。” 战争将停止,你将遇见爱的人,佳偶天成,相伴一生。 薛怜闭上眼,倾身倒入剑炉之中,熔浆四溅,同一时刻,大雨倾盆而下,打落南景宫殿满地梨花瓣。 大军破开琅琊城门,东瀛主帅高声道:“东瀛的将士们听好了!割下敌人左耳,以此论功行赏!” 徐鹤声刺穿面前敌人胸膛,拦下薛临:“陛下,不可。” 薛临低眸看向掌心那一簇幽蓝色火焰,淡淡反问:“为何不可?” 徐鹤声:“南明离火太过强悍,一旦驱策,焚烧的不仅仅是敌军,极有可能伤害南景子民。” 琅琊城满目疮痍,南景百姓四处逃窜,薛临轻嗤一声,冷冷地道:“南景还在吗?如果世间没有南景,孤又何必在意这个世间是否存在。” 有敌军挥枪冲上来,徐鹤声一边持剑斩杀,一边劝说:“陛下,南明离火极易反噬自身,您会下无间地狱的。” 薛临:“孤知道,孤不在乎。” “我答应过霁云殿下,要替他保护薛怜,现已安排亲信带她离开,也要替他守好南景。”徐鹤声沉吟道,“如果陛下一定要驱策南明离火,我来替您。” 昏暗的天色下,敌军乌泱泱地朝琅琊城中聚来。 倏忽一阵剑鸣,剑刃划破雨幕,悬停在徐鹤声身前,雨水顺着青年的下颌线滴落,与剑尖的一滴雨同时砸向地面。 一队亲信紧随其后,低头禀报:“将军,嘉宁公主祭剑了!” 徐鹤声皱了皱眉,怒道:“我不是让你带她走吗?!” 亲信压根儿不敢抬头:“殿下不愿,属下不敢忤逆公主殿下。” 徐鹤声闭了闭眼,握住黑剑。 他曾一度自责,若非他唤醒黑剑,也不会让薛怜有祭剑的想法,薛霁云的临终嘱托,他最终还是没有做到。 狂傲剑气瞬间扫平前方一切障碍,徐鹤声乌墨般高束的发尾随挥剑轻曳,青年银甲红袍,只身一人走向敌方千军万马。 北狄王子眯了眯眼,不屑地道:“徐鹤声是疯了吗,竟敢一人提剑走来。” 东瀛主帅定睛看清他手中黑剑,顿感不妙:“他手中的剑并非凡品,千年前南景便是靠这把剑立的国。” “举国上下都将希望倾注在一柄剑上?真是可悲又可笑。”北狄王子吹了个口哨,身后的百万师立刻拉满弓弦,瞄准徐鹤声,“放!” 遮天蔽日的箭雨顷刻袭来,徐鹤声挥剑劈去,千万支羽箭皆在半空被剑气斩断,轻飘飘地落地。 北狄王子面上难掩惶恐之色:“这是怎么回事?!” 徐鹤声将剑立于身前空地,抬眸说道:“我可以不用这把剑,徒手与东瀛主帅和北狄王子一战,身死为止。若我死了,无人挡在你们身前,若主帅与王子死了,即刻退兵。” 东瀛主帅挑了挑眉:“你该不会是想为薛霁云报仇吧?因为他死在我的剑下。” “是。”徐鹤声语气平淡无波,“除此之外,更是因为我不想杀太多人。” 他不想用这把剑造成太多杀业,薛怜的魂魄在剑中,杀业难免转嫁到她身上。 东瀛主帅拔剑下马:“徐小将军,本帅征战沙场三十年,你是最令我欣赏的对手,不如你弃暗投明,随我回东瀛。” 徐鹤声笑了笑:“我还是更喜欢南景。”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在弱肉强食、战火纷飞的时代,只有足够强大,才能避免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几招之后,徐鹤声夺过东瀛主帅手中长剑,北狄王子见状,足尖轻点,挥枪冲来。 银甲青年以一敌二,他的身后是满目疮痍的破败城池,两位对手身后是气势恢弘的百万大军。 凌厉剑风令人眼花缭乱,众人只是眨眼松懈片刻,便见东瀛主帅与北狄王子的人头双双落地。 第82章 北狄副将一怔:“殿下!” 徐鹤声将人头扔给两方副将,淡漠地道:“你们输了。” 北狄副将恶狠狠地道:“北狄大军听令,踏平琅琊,取徐鹤声人头,为殿下报仇!” 话落此时,蓝色火焰爬上东瀛、北狄将士的身体,将踏马而来的百万大军拦截了下来。 徐鹤声震惊转头,薛临已耗尽修道而来的灵力,成功驱策南明离火,焚烧敌军。 暴雨停歇,乌云散去,灿阳穿过漫天飞灰,洒落寸草不生的贫瘠土地。 “陛下!” 幸存的南景子民全都围了过来。 南明离火开始反噬薛临,帝王脸颊燃起蓝色火焰,他道:“北狄和东瀛的大军已经打到琅琊,只剩最后一步,决计不可能退兵。即便退兵,也会再度卷土重来,南景伤亡惨重,无法再与之一战。” 徐鹤声垂眸不语。 薛临说道:“驱策南明离火与使用黑剑并无不同,只要是杀人,都会增加杀业,你已经为薛家江山付出的足够多,兄长临终的一句话困了你半生。” 徐鹤声:“守护南景江山是徐家儿郎应尽的责任。” 徐家儿郎,从出生起就被赋予为南景征战的责任,徐鹤声从记事起,就被灌输为南景生、为南景死的思想。 他也无怨无悔。 薛临微微一笑:“我一直觉得,父王和兄长留给我最好的东西,不是王位,而是一个英勇无畏的将军。” 在火焰完全吞噬薛临前,天际打下一道白光,照耀在徐鹤声身上,他怔愣片刻,随即意识到这是飞升之兆。 薛临掀起沉重的眼皮,认出那道白光 ——苍生道。 “可是我没有守住南景江山,也没有保护好薛怜,连你也要死在我面前。” 徐鹤声看向薛临,低声道:“我把我的命格转赠给你,助你成神,你便不会死于南明离火的反噬,也不会因杀业太重落入无间地狱。” 而我,会永远守护这片荒芜的土地。 徐鹤声将薛临拉至白光之下,强行将自己的全部气运输送给他。 光斜落在徐鹤声脸颊和睫毛间,青年瞳孔中闪烁着明亮笑意,长及腰际的青丝慢慢变灰、变淡、变白,猎猎飞舞。 ----------------------- 作者有话说:副本结束啦 第53章 鸿蒙紫炁 白发青年的身影跟随幻境一起消融, 白天变回黑夜,荒芜土地生长出纷纷扬扬的三千梨花树。 昭栗恍惚片刻,随即感受到一股强大的鬼魂气息,缓缓靠来, 远处沾满清透露珠的纯白梨花瓣纷纷落落。 徐鹤声走了过来。 黑剑快速迎了上去, 整整九百年, 她成了剑灵, 困在不见天日的剑中, 他成了鬼魂, 留在南景故土。 那场战争结束, 她便被薛临带走, 寻找助她脱离黑剑的方法, 遥遥无期的九百年, 她的魂魄早已在剑中四分五裂,即将崩碎。 剑灵是会消散的,她坦然接受自己无法轮回, 却不能接受徐鹤声魂飞魄散。 他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昭栗望向那一人一剑。 在鬼界当阴差的一百年,她都觉得漫长无比, 徐鹤声却在这里守了九百年, 还是孤身一人的九百年,甘愿成为他人茶余饭后消遣谈论的大鬼。 一个人的执念真的能如此之深吗? 昭栗目光从青年腕间的紫蛇划过,抬眸看向他,说道:“是你召唤我来这里的?” 徐鹤声轻轻点头。 昭栗不解道:“你找我何事?” 徐鹤声:“你体内有我想要的东西。” 她体内? 两人皆是鬼, 她体内为何会有他想要的东西? 昭栗愣了愣:“什么东西?” 徐鹤声坦诚道:“鬼兰神草。” 在拓荣城,她不慎被薛临的法阵打得魂飞魄散,鬼兰神草是镜迟为修复她的魂魄,在东南西北漠找到的神草。 昭栗心有所惑:“你的魂魄安然无恙, 为何想要鬼兰神草?” 徐鹤声落目看了一眼黑剑,说道:“不是我,是她。” 困于黑剑九百年,薛怜的魂魄早已产生裂痕,即便将她唤出黑剑,魂魄也必定四散飘荡。 唯有鬼兰神草,可以修复薛怜的魂魄。 昭栗皱了皱眉。 鬼兰神草已经融入她的魂魄,能否再次取出?若能,取出之后她的魂魄会不会碎裂?她会不会魂飞魄散? 抛开这一切不谈,为何在东南西北漠的时候,薛临从未说过他也想要鬼兰神草,难道他不想修复薛怜的魂魄? 看出昭栗的忧虑,徐鹤声道:“我有你想要的东西。” 昭栗微微惊讶:“你有鸿蒙紫炁?” 徐鹤声手中紫蛇幻为一团紫色雾气,他道:“南明离火泯灭了太多生命,幸存的南景子民亦是不多,国灭多年以后,机缘巧合下,我在旧战场遇见了鸿蒙紫炁。我知道,你需要它。” 昭栗:“你想用鸿蒙紫炁跟我交换鬼兰神草?” 徐鹤声轻轻点头。 昭栗不知徐鹤声所言真假,转眸看向镜迟,只见少年紧紧盯着徐鹤声手中的鸿蒙紫炁。 便在此时,薛临和茶雅赶来。 薛临唤回黑剑,不言不语地与徐鹤声对视,谁也没先开口。 茶雅扇了下鼻间风,有点儿嫌弃:“好浓重的鬼魂气息,这里有只大鬼。” 徐鹤声闻言默默挥了灵力压制自己身上的气息,然而魊这种级别的鬼魂气息没那么好压制,只能压制个七八,外泄的浊气依旧浓烈刺鼻。 茶雅一直捂住鼻子,没注意到外界气味的细微差别,只在看见徐鹤声手中那团紫气时,眼眸亮了亮:“鸿蒙紫炁!” 顺着那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向上看,茶雅突然发现这只手的主人,正以一种怪异的眼神凝视着她,掺杂了太多晦涩难懂的情绪。 茶雅回视片刻,从他的眼中读懂一丝愧疚。 她从未见过他,这只鬼为何要对她感到愧疚? 难不成想要杀她? 茶雅后退一步,下意识地站至薛临侧后方,挑事般地说:“你们不是想要鸿蒙紫炁吗?它现在出现了!” 镜迟没有动。 须臾,薛临忽然笑了笑:“好久不见。” * 薛临身上的封印是用来隐藏上神身份的,而今昭栗和镜迟已通过薛怜营造的幻境,了解过去,知道了他的身份,他也没必要继续隐藏身份。 他有些吃力地撤去封印,使用神力为徐鹤声压制鬼魂气息。 镜迟挑了挑眉:“这封印是你效忠的人给你下的?” “是,也不是。”薛临道,“这封印是她给我下的,但她不是我效忠的人,我和她算是合作关系。” 飞升之后,薛临没有去往天上白玉京,而是留在人界兜兜转转,寻找帮助剑灵离开剑的方法。 有老者告诉他,从魂魄成为剑灵的那刻起,就开始与剑融合,即便日后成功分离,也会因为是碎裂的魂魄,而魂飞魄散。 这世间唯有鬼兰神草,可修补四散的魂魄,鸿蒙紫炁因是祖神的神力所化,所以只能修补上神的神魂。 这便是薛临与她合作的开端,她告诉薛临鬼兰神草在哪,作为交换,薛临要替她找到噬神书,找到噬神书里记载的鸿蒙紫炁。 他万万没想到,鸿蒙紫炁会出现在琅琊,出现在徐鹤声手中。 兜兜转转,他竟然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茶雅和你们也是合作关系?”镜迟转着桌案上的茶杯玩,“方才你坦白身份的时候,她并没有惊讶。” 薛临瞥了眼门口,说道:“前两年她离开须弥灵谷,行医救人途中身患重疾,是青莲救了她,为报救命之恩,她答应帮青莲完成一件事。” “她知道的不多,很多时候都是青莲下令,她执行,她甚至以为我们要抢占昭栗的命格,所以她有时会故意捣乱。她以为夺走鬼兰神草,把你变成她的药人,就能阻止你们往圈套里走。” 镜迟语调漫不经心:“原来她效忠的是青莲,我还以为她效忠你。” 薛临极短暂地笑了一下:“转世就不是同一个人,我没必要把一个不爱我的妻子转世拴在身边。” 镜迟意有所指地道:“青莲鬼王会救茶雅,倒是令人意外。” 徐鹤声听懂了言外之意,抬眸看向薛临。 青莲作为鬼界鬼王,茶雅是须弥灵谷灵女,一鬼一人,八竿子打不到一起,青莲没理由去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即便身患重疾,只要茶雅传讯回须弥灵谷,灵谷的众多医修自然会救她,哪里需要一个鬼王来救她。 薛临上神,你当真没有半点儿私心吗? 薛临沉吟片刻,转移了话题:“薛怜带昭栗看见过去,是希望她心软答应超度你,送你去轮回,你还有执念吗?” “我能不能轮回,无所谓的。”徐鹤声轻声说道,“九百年过去,若说执念,那便只有薛怜,她本该无忧无虑一生。” 第83章 他答应过薛霁云两件事,一是守护南景江山,二是保护薛怜,然南景国灭九百年,早已无可挽回,唯对薛怜,还尚可弥补。 薛临:“鸿蒙紫炁进入昭栗体内,鬼兰神草便不需要承担凝聚她魂魄的作用,届时取出鬼兰神草,再由徐鹤声唤出薛怜魂魄,便可以鬼兰神草修复薛怜魂魄。” 镜迟顿了顿:“薛怜的魂魄困于剑中九百年,与徐鹤声无异,执念很深,也难轮回。” “我了解我这个妹妹。”薛怜叹声道,“只要徐鹤声肯轮回,她便没有执念。” * 镜迟和薛临说要为徐鹤声压制鬼魂气息,昭栗和茶雅被迫候在门外。 茶雅耳朵紧紧贴着门扉,皱了皱眉:“怎么一点儿声音都听不见?这三个人肯定没安好心,压制鬼魂气息,我们俩凭什么要出来,镜迟何时开始连你也防?” 昭栗百无聊赖地倚着门框,说道:“不是你嫌弃徐鹤声臭吗?” 提及徐鹤声,茶雅便想到他那双眼睛,定了定神,理直气壮地道:“鬼就是臭啊,更何况是九百年的鬼,浊气侵体那么久,可想而知有多臭。” 此刻,昭栗才真正地、深深地意识到转世便不是同一个人这件事,依提是依提,茶雅是茶雅,依提喜欢徐鹤声,茶雅不喜欢。 然而每当她听见长着这张脸的茶雅,说出嫌弃徐鹤声的话,难免唏嘘,不知是为徐鹤声,还是为茶雅的前世。 昭栗没和她继续纠结臭不臭这件事,看向门扉:“真的有点久,而且自从镜迟见到徐鹤声,就变得怪怪的。” 茶雅压低声音:“说不定他们三个在里面密谋坏事,想着怎么把你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你还傻呵呵地在这儿等着。” 她倒想知道,薛临是怎么骗镜迟的,把抢占命格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更可怕的是,镜迟居然还信。 “我?”昭栗指了指自己,反驳道,“像你这般的医修灵女,才更受欢迎,更可口。” 茶雅醍醐灌顶,喃喃道:“我就说那只鬼看我的眼神怎么不对劲,原来是想吃掉我……那我继续留在这里,岂不是很危险!” 昭栗拉住要逃跑的茶雅,无奈地道:“鬼是会吃人脑没错,但你到这儿这些天,可曾听过人被鬼吃掉的传言?” 茶雅摇了摇头。 在梨花镇待了数日,只听镇上的老婆婆说三千梨园里有只鬼,常在夜里出现,一出现,便要纷纷落落地下一场梨花雨,却从未听说过有人死在三千梨园里。 “那便说明徐鹤声不会吃人,不必如此提心吊胆。”昭栗耳朵也贴近门扉,“此刻连我也感受不到鬼魂的气息,是结束了吗……” 话音未落,门从里面被拉开,屋外紧紧贴着门扉的两人,一下子失去支撑,踉跄着向屋内栽去。 镜迟眼疾手快地拉住昭栗,护在怀里:“有没有事?” 昭栗晕晕乎乎地说没事,顺势抬起眼睛,一旁的茶雅直直撞向徐鹤声胸膛。 第54章 神魂归位 茶雅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连连后退,与徐鹤声这只大鬼拉开距离。 气氛微妙,众人心照不宣地什么也没说,各自散开。 穿过琅琊的三千梨花树, 便可见到书中记载的天河弱水。 水雾朦胧, 昭栗问镜迟在屋内和他们说了什么。 “徐鹤声是黑剑的主人, 他可将剑灵唤出剑体。”少年牵着她走在弱水河畔, “他想用鸿蒙紫炁换你体内的鬼兰神草, 用来修复薛怜的魂魄。” 昭栗顿了顿, 说道:“可行吗?” “只要你还没有轮回, 鬼兰神草就不会彻底融入你的魂魄, 只承担一个维持魂魄完整的作用。” 镜迟放低声音:“先用鸿蒙紫炁送你去轮回, 若鬼兰神草还能留下来, 就给他们。” 昭栗忽然停下脚步:“那我是不是就快要走了?若我先走,便不能超度徐鹤声了。” 徐鹤声已在人界游荡九百年,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必须尽快唤出薛怜的魂魄,若他消散, 便无人可以唤出薛怜。 她原想着这一世多在人界陪陪镜迟, 如今却赶鸭子上架般,不得不提前去轮回。 梨花瓣纷扬落满弱水,两人的身影倒映在河面。 “他不在意自己能否轮回。”镜迟道,“你安心轮回, 其他事情不用管。” * 回到客栈,已是深夜。 村子里燃起篝火,几百年传下来的习俗,为了指引将士的亡魂回家。 薛临抱剑坐在人群外围, 徐鹤声坐他身旁,茶雅却离他们远远的,坐在篝火的另一边。 昭栗见她似是真的有点儿怕徐鹤声。 张牙舞爪的小姑娘此刻却畏畏缩缩,昭栗坐至她身旁,有意逗她:“你怎么和你的药人坐这么远?” 茶雅冷哼一声:“白日不都说了吗,那个鬼生前是他朋友,他们哥俩好着呢,我凑上去干嘛。” 昭栗笑了笑:“你是害怕他吧?” 茶雅嘴硬:“拉倒吧,他要是敢动我,我的药人会救我的。” 昭栗:“你方才还说他们哥俩好着呢,若是徐鹤声非要吃你脑子,你猜猜薛临是帮你还是帮他?” 茶雅背脊生寒,虽说她和薛临共谋一件事,但关系一直不好,远不及他与徐鹤声的交情,若徐鹤声想要吃她的脑子,薛临怕是第一个把她脑子挖出来,献给徐鹤声。 她是真的有点儿恐惧,凭她的实力,根本无法把神练成药人,以往薛临为了隐藏身份,会在外人面前装作听话。 现下他不需要隐藏身份,也就没必要听她的话,若她真的遇见危险,没人会救她。 昭栗见茶雅一会儿怔然一会儿恐惧的表情,忍不住想笑,茶雅三番五次和她作对,推她入血池,此刻吓唬吓唬茶雅,倒也挺解气。 茶雅不经意抬眸又和对面的徐鹤声对视了一眼,立即别过头,想走又不敢走。 留在这儿像只待宰的羔羊,离开人群,她又怕自己被不声不响地吃了脑子,连个给她收尸的人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送他去轮回?”茶雅迫切地问。 昭栗一怔:“你就这么想让他走?” “当然!”茶雅蹙眉道,“他留在这儿我生死难料,他看我的眼神,感觉下一秒就能吃了我。越早走越好,离我远远的。” 昭栗顿了顿,实话实说:“我会先走,至于徐鹤声能不能轮回,我不知道。” 茶雅愣了一下:“你先走是什么意思?” 昭栗:“镜迟会先用鸿蒙紫炁送我去轮回,然后由徐鹤声唤出剑灵,用鬼兰神草修补玩薛怜的魂魄。” 茶雅突然抓住昭栗的手,语气认真:“你不能去轮回。” 昭栗奇怪道:“为什么?” 茶雅怕昭栗命格被抢占,又苦于不能说出真相,只得道:“你急什么啊?反正鸿蒙紫炁又不会消失,你多陪陪镜迟怎么了?” 昭栗狐疑地道:“你不是说喜欢镜迟吗?” 冷不防被提醒这茬,茶雅故作深沉地道:“这你就不懂了吧,爱的最高境界,是希望他幸福,哪怕他和别人在一起也没关系。” 昭栗盯着她,扯唇笑了笑:“你演得好假。” 茶雅语塞:“你……随你!” 言尽于此,她做到这份上,不愧对她的道心,昭栗被抢占了命格也与她无关。 昭栗抱着双膝,漫无目的地放空,深思茶雅的话,以及薛怜最后留给徐鹤声的话,爱是无条件地对他保持善意与祝福。 镜迟走近,半蹲在她身旁:“夜宵齐了,回去吃。” 昭栗侧头枕着手臂,少年灰蓝色的瞳眸里辉映着明亮火光,她没由来地道:“我也会讨厌你吗?” 依提能想到她的转世会这般讨厌徐鹤声吗?她的转世会像茶雅讨厌徐鹤声一样,讨厌镜迟吗? 少年会难过吗? 茶雅圈紧昭栗手臂,说道:“我要和你一起。” 昭栗:“为什么?” 茶雅顿了顿:“我饿了还不行吗?” 反正她是绝对不会说,是因为害怕徐鹤声,并且觉得跟着昭栗有点安全感的。 昭栗看出她在想什么,微微一笑:“你别忘了,我也是鬼。” “至少你和他比起来,不像那种吃人脑子、吸人阳气的鬼。”茶雅不肯松手,“而且有镜迟给你输送神力,你也不需要做这些。” 昭栗看向镜迟,眨了眨眼,无声地道:“她说我是不会吸阳气的鬼。” 镜迟弯了弯唇,低声道:“那她猜错了。” 客栈内,李大刚站在桌上,觑了一眼坐在桌边的茶雅,不满地道:“你怎么把她也带来了?” 昭栗耸耸肩,无奈地道:“是她自己非要跟过来的,她害怕徐鹤声。” 提及徐鹤声,李大刚不由好奇:“你们在三千梨花树里究竟看见了什么?怎么突然带出来只九百年的鬼,凉山散人又是怎么突然成神的?” 第84章 昭栗想了想:“说来话长,长话短说,凉山散人是九百年前飞升的,徐鹤声是九百年前死的。” 镜迟剥了半碗虾,舀了勺汤汁浇在虾仁上,送到昭栗手边,又把她的空碗拿过来自己用。 昭栗颊边漾出浅浅梨涡:“谢谢。” 镜迟也笑:“不客气。” “怎么搞得跟第一天认识一样。”茶雅模仿着说,“还谢谢,不客气。” 昭栗抬眸,说道:“这和认识多久没有关系,说谢谢也并不代表关系生疏,我是内心真正感激镜迟为我剥虾,才用语言表达我的谢意的。” 李大刚捧哏:“就是就是,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没礼貌?” 茶雅气笑:“说我没礼貌之前先看看你自己吧,是谁第一次在观音庙见我,就骂我的?” 李大刚反问:“我骂你了吗?我骂你什么了?” 茶雅:“就那四个字啊!” 李大刚:“哪四个字?” 那边争吵不休,这边镜迟贴近昭栗耳朵,悄声道:“我要收回那句不客气。” 昭栗:“为什么?” 镜迟:“相比语言,我比较喜欢行动上的感谢。” 昭栗懵愣一瞬:“那我也给你剥碗虾?” 少年摇摇头:“不是这样的。” 昭栗:“你有什么别的想吃的吗?” 镜迟:“回房再说。” 镜迟贴得极近,她便自动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动静,李大刚叫了她好几声,昭栗才回过神,看向他。 李大刚:“鸿蒙紫炁已经找到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轮回?” 昭栗转眸看向镜迟,说道:“徐鹤声的魂魄不知还能坚持多久,我可能要尽快去轮回。” 鬼的寿命有一千年,但不是所有鬼都能幸运地活到一千年,徐鹤声的魂魄也许坚持不了多久。 所以她不能再留恋人世间,否则很容易导致徐鹤声没唤出薛怜的魂魄,就已魂飞魄散。 “等你走后,我也准备离开,开启新的一世。”李大刚道,“镜迟,你到时给我安排一个不疼的死法。” 昭栗皱了皱眉:“其实……” “原本就是因为你,我才留在人间的,若你都走了,我再继续留在这里也挺无聊的。”李大刚对昭栗伸出拳头,“我们来世还做朋友?” 昭栗握拳与他轻轻一碰,眉眼带笑:“那说好了,来世还做朋友。” * 清明时节,难得的晴天。 几人避开附近村民,穿过三千里梨花树,抵达弱水河畔,在傍晚霞阳的照耀下,天河弱水更显得波光粼粼。 昭栗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这里好像有鬼魂的气息。” 薛临佯装不解:“怎么会,我今日也给徐鹤声压制浊气了啊。” 不是徐鹤声的,也不可能是她的,昨晚镜迟刚给她渡过阳气,再仔细嗅,那股气息却又消失不见。 她纳闷道:“好像又没有。” 薛临看了眼因恐惧徐鹤声,而远在人群之外的茶雅,提议道:“我和茶雅守在不远处,万一有什么东西靠近,我们好拦着。” 昭栗点点头。 徐鹤声将鸿蒙紫炁交给镜迟。 紫雾在少年掌心凝聚,昭栗抬眸看向他的眉眼,一如初见的精致漂亮,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让她这般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即将离开这件事。 昭栗冲他浅浅地笑:“你会找到我的吧,我会再次爱上你的吧。” 她渴望从他那里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 “会的。”镜迟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弱水为证,我一定会找到你,一定会让你爱上我。” 不远处,茶雅感受到了那股阴风,说道:“她来了?” 薛临“嗯”了一声。 茶雅咬牙,低声道:“我早就劝过你们,可是你们不听,抢占别人命格,不会有好下场的。” 薛临目视前方,淡淡地道:“我也早就说过,这不是抢占命格,可你不信。” 茶雅冷笑:“骗镜迟鸿蒙紫炁可以送昭栗去轮回,事实却是要把青莲的尊主,那缕残缺的魂魄,送进昭栗体内,这不是抢占命格是什么?你不要跟我说,这缕残缺的魂魄恰好是昭栗丢的那一缕。” “我没有骗他们,不知道事实真相的,只有你一个人而已。”薛临道,“那缕残缺的魂魄不是昭栗丢的,昭栗才是她丢失在人界的……残缺的魂魄。” 那个绝对不会让镜迟失望的,绝对让镜迟心甘情愿送她回去的身份,便是子午战神的神魂。 一缕神魂谋划百年,现在,她要归位了。 鸿蒙紫炁渐渐融进少女眉心,阴风狂啸,青莲带着那团红褐色的东西出现,将其与鸿蒙紫炁一起融进昭栗体内。 青莲看向镜迟,淡淡说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们效忠的是谁吗,现在告诉你,一直以来,我们效忠的都是子午战神,另一半昭栗。” 第55章 子午战神 昭栗感受到鸿蒙紫炁进入身体, 除此之外,还有一缕不知为何物的东西,瞬间填充了她的胸腔。 霎那,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是要轮回了吗? 昭栗睁开眼,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仿若无边无际的孤寂。 没过奈何桥、没喝孟婆汤、没进六道轮回仪。 白茫茫变成许多陌生的画面, 强硬地灌进脑海, 昭栗听见有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你知道神的终结是什么吗?” “身归混沌啊。”记忆里有人这样回答, “天上白玉京有神不知道吗?天上白玉京只有三件事, 是众神不知道的。” “一是冲隐前辈究竟活了多久, 二是司命星君帮过众神多少忙, 三是子午上神飞升之时, 浪浪山的漫山鲜花开了多少年……” 立刻有更高的声音盖过了这边的窃窃私语:“本届天界比武大赛, 魁首乃逍遥道子午上神!” 昭栗被推出人群,身后喋喋不休:“子午,快去呀, 听说每届大赛的魁首都能前往凌霄宝阁,挑一件趁手的兵器, 凌霄宝阁里的兵器可都是橙武级别以上。” 昭栗走出逍遥道候区, 路过无情道候区,瞧见众人正安慰她的手下败将: “第二也很厉害了,所幸第一是逍遥道的,唤不走不嗔剑, 别气馁,还有机会的。” 师微低垂着头,蹙眉道:“下一次,又要等五百年。” 昭栗笑了笑, 收回目光,站至最高处,天边彩霞漫天,微风轻轻舞动少女发丝,风光无限。 无情道蝉联天界比武大赛魁首数万年的神话,被一个飞升不久的逍遥道小姑娘打破。 大赛结束,昭栗随司命星君前往凌霄宝阁。 司命将晶石严丝合缝地,镶嵌在凌霄宝阁殿门上,说道:“子午上神可自行挑选一件喜欢的神器。” 凌霄宝阁殿门缓缓打开,昭栗踏入宫殿的那刻,殿内所有神器猛地颤动,唯有矗立在大殿中央的一柄神武神剑,没有丝毫反应。 司命扶了扶额,低声道:“能不能别给我丢脸。” 即便是见到一个命格与气运如此好的上神,也不用激动成这样吧,你们毕竟也是橙武级别及以上的神器。 昭栗看向安静不动的神剑,说道:“我想要它。” 司命为难道:“虽说魁首能挑选任何一件,她喜欢的神器,但是逍遥道的上神无法召唤不嗔剑。” 昭栗挑了挑眉:“它就是不嗔剑?” 天界有一则传言,得不嗔剑者得天界。 司命点头道:“不嗔剑乃天界战神的专属佩剑,成为战神则要承担镇守白玉京的职责,所以战神,需得无情。” 言下之意,不嗔剑只认无情道的上神为主。 逍遥道的,不配。 昭栗漫不经心地转身,语气淡淡的:“那我不挑了,走吧。” 司命愣了愣,连忙跟上:“不挑了?凌霄宝阁还有许多优秀的神器,上神不再看看?” 昭栗脆声道:“我不想将就。” 关门时,凌霄宝阁神器依旧响个不停,表达对这一届魁首的留恋不舍,司命教训道:“没出息!” 众神器有意报复般响得更剧烈。 五百年后,司命星君为新一届魁首打开凌霄宝阁的门。 昭栗并未踏进宫殿内,而是站在门口,抬手便将不嗔剑唤了过来。 司命说道:“召唤不嗔剑,意味着要成为天界战神,镇守白玉京直到身死,或者无情道破,你想好了吗?” 昭栗垂眸打量着不嗔剑,微笑道:“我为它连无情道都修了,镇守白玉京又有何难?” 司命:“战神要忍受孤寂永远镇守白玉京,而你原先修的是逍遥道。” “别担心。”昭栗拍拍司命肩膀,“我若是心智不够坚定,修不成无情道,既然拿了不嗔剑,我定会承担起应该承担的责任。” 司命突然觉得不对劲,不是他在提醒她吗,现下怎反过来变成她安慰他? 第85章 他叹了口气,说起正事:“上神现在要随我去一个地方。” 昭栗珍惜地抚摸了下剑刃,将不嗔剑幻化成银镯戴上手腕,抬眸道:“哪里?” 司命:“观星台。” 观星台的三生石定天界众神的姻缘,上神割破手心覆于其上,三生石便会显现此神命定之人的名字。 “无情道者飞升之际,命格会发生改变,命定之人的名字会自动从三生石上消失。” 司命顿了顿,继续道:“但是神仙的命格极难改变,所以你无情道成之时,命定之人的名字没有消失,现下要你亲自抹去他的名字。” 昭栗点了点头,割破手心覆在三生石上,金光流转,凝聚出两个字。 少女皱了皱眉:“镜迟,天上白玉京有这号人吗?我从来没听说过。” 司命沉吟片刻,从袖中掏出一本书,边翻边道:“我也没听过,许是新人,让本星君来翻翻白玉京名册。” 好半晌,昭栗打了个哈欠,才听见司命的声音:“天上白玉京没有这号人,可能还没飞升,我再来翻翻三界名册。” 巨大的月亮爬上苍穹,昭栗倚着三生石开始打盹。 司命合上名册,戳了戳昭栗手臂,说道:“三界也没这个人,可能是还没出生。” 昭栗揉了揉眼睛,看向司命,一幅“你在逗我吗”的模样,她都飞升了,她的命定之人居然还没出生? “神的寿命长达数万年,几百岁的年龄差距不算什么。”司命笑了笑,“反正你已修了无情道,他和你没关系了。” 昭栗站起身:“也对,直接抹了便是。” 神力在少女手心凝聚,抚上三生石,便在此时,远处传来其他上神的惊叹。 “浪浪山的漫山鲜花枯萎了!” 浪浪山是昭栗飞升的地方,漫山鲜花是她飞升之际开的,不畏严寒,不管春夏,开了足足几百年。 众神齐齐认为这是浪浪山给昭栗的祝福,然而却在此刻,毫无征兆地枯萎了。 昭栗朝声源处看去,愣神之际被三生石击开,少女吃痛低眸,手心已被灼烧得一片通红。 司命摇头叹息:“神仙的命格果然不是这么容易改变的。” 昭栗咬了咬牙,忍着痛上前。 司命慌忙拦住她,劝说道:“改日吧改日吧,等你伤好了再说。” 昭栗不听,撸起袖子:“就今日,我倒要看看能不能抹去这人名字!” 司命见她铁了心,只得使出杀手锏:“神仙命格极难改变,三生石上的名字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抹去的,你难道要在这儿一直耗着吗?那糯叽叽和哏啾啾谁来喂?” 糯叽叽和哏啾啾是昭栗多年以前,玩转四海八荒时收养的两只小兽,老大取名糯叽叽,老二取名哏啾啾。 两只小兽没修炼到辟谷的程度,白玉京又没有食物,只能靠昭栗空闲时带它们下界遛遛,从人界连吃带拿。 昭栗犹豫片刻,说道:“那我便改日再来。” * 千澈瞪大了双眼:“你要抹去命定之人的名字?!” 昭栗无所谓地“嗯”了一声。 三生石的反噬伤非同小可,她不能快速将其愈合,便来到千澈住处请他帮忙包扎,苍生道上神的医术在天界可以横着走,千澈又是与她最为相熟的苍生道上神。 千澈好奇道:“所以你抹掉了吗?” “没有。司命说上神的命格极难改变,三生石上的名字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抹掉的。”昭栗抬了抬手,“所以我这不是被反噬了,正在你求医?” 千澈帮她包扎完,一边收拾桌面,一边道:“为维持天界秩序,一般来说,上神是不被允许进入观星台的,你倒是讨巧,能看见自己命定之人的名字。话说,你是看见了那人名字,还想要抹去?” “看见了也没用。”昭栗懒懒散散地道,“我都没听说过那人名字,司命翻遍了三界名册也没找到这个人,他说,这个人很有可能还没出生。” 千澈没忍住笑了笑。 昭栗盯着他:“你笑什么?” 千澈转身把药箱放回柜子里,随口胡诌:“我替你开心啊,所幸这个人还没出生,不然他若是知道自己命定之人,要从三生石上抹去自己名字,哭唧唧跑来找你,与你爱恨情仇八百回和,说不定你就动了情,不忍心了呢。” 昭栗伸了个懒腰:“我无情神道已成,不会动情。” 千澈侧首:“那你也拿到不嗔剑了?” 昭栗傲娇地点了点头。 千澈关上柜门,凑上前:“拿出来看看。” 昭栗摊开手,腕间银镯立刻化剑,她持剑在千澈面前舞了两下,微笑道:“帅不帅?” 千澈眼眸都亮了,伸手就要去碰:“给我摸摸。” “那可不行。”昭栗退了两步避开他,“不嗔剑很锋利的,小心伤着你。” 千澈目不转睛地盯着神剑:“没事没事,我小心点就行。” 昭栗想了想:“给你摸也不是不行,有条件的,用你桌上的那盘桃子作为交换。” 千澈耷拉着眼皮,冷冷道:“你为何不自己下界去摘?又想偷懒?” “非也非也。”昭栗为自己辩解,“糯叽叽和哏啾啾好些日子没进食了,饿得走不动路,我得拿几个桃子给它们垫垫,再带它们下界。” 千澈沉吟片刻,似乎在揣摩她话中真假,最终妥协:“行吧行吧。” 昭栗笑了笑,将剑抛给他,自顾自地去拿水晶盘里的桃子,抱着桃子离开千澈寝殿时,不嗔剑自动化为银镯回到她腕间。 千澈掌心骤空,愤愤道:“子午!我还没看完呢!” 昭栗回头,弯了弯眼眸:“千澈上神,有的是机会嘛!下次你来找我玩,我再给你好好看看。” * 天上白玉京时有妖魔鬼怪闯入,北天门的结界一有异动,昭栗便要第一时间赶去,有时她懒得来回跑,就倚着北天门小憩。 “不许吃!”昭栗喝止了糯叽叽和哏啾啾,随后打开乾坤袋将妖魔尸体收了进去。 两只小兽被训了一顿,低垂着头走回来,神色恹恹地趴着。 昭栗坐到它们旁边,顺了顺毛,温声道:“妖魔体内的浊气太重,你们若是吃了他们的尸体,灵体极易沾染上他们的浊气,到时候长不成先辈威武的模样,岂不得不偿失?” 糯叽叽和哏啾啾哼哼唧唧,也不知听懂没听懂。 “这一次的天界战神,竟是个喜欢与宠物说话的小姑娘。”来人淡淡说道,“本座倒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战神。” 昭栗抬眸,只见来人一袭黑衣,四肢都缠绕着沉重的阴铁铁链,面部的皮肤已经失去了所有血色,脸颊微微下陷,眼皮半阖,露出下方浑浊的眼球。 即便是方才说话时,这张脸也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痛苦、没有惊惧、甚至没有平静,是彻底的、完全的“空洞”。 他靠近时,北天门的结界没有产生半点异动,昭栗没见过他,却能根据他周身散发出的,极其浓重的尸气,判断出他的身份。 鬼界之主,尸祖夜渊。 这个名号,神鬼两界无人不知。 一旁的不嗔剑发出暴烈剑鸣,昭栗顿感不妙,握住剑柄,警惕地看向夜渊:“你来天界干什么?” 夜渊淡漠地道:“来瞧瞧新一任的天界战神。” 昭栗皱了皱眉:“只是如此?” 夜渊:“还有,试试你的身手。” 北天门轰然爆发剧烈的打斗声,神光直冲苍穹。 片刻之后,夜渊收了手:“本座不喜欺负小姑娘,若没有不嗔剑,你不是本座的对手,愿你万年之后,能放下不嗔剑,真正与本座一战。” 话落,他便直直从天界倒了下去。 北天门的动静引来不少上神,他们没看见夜渊的身影,只一味地问昭栗发生了什么。 昭栗低眸看了眼不嗔剑萦绕的煞气,说道:“是夜渊。” 众神惊愕:“鬼界之主?!” 尸祖夜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没有人知道,说他是鬼吧,他却拥有不同于鬼的寿命,他活了上万年,说他是神吧,他满身尸气且生活在鬼界。 自夜渊光顾了一趟天界北天门,立刻有不计其数的妖魔鬼怪成群结队地往天界涌,一时之间,北天门外徘徊着无数邪灵。 冲隐叹息道:“夜渊的号召力无人能敌,凡是他做过的事,各路妖魔鬼怪争先恐后地效仿,以此当作效忠他的投名状。” 顿了顿,冲隐挥袖打散企图强闯北天门的邪物魂魄,继续说道:“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久,我飞升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鬼界之主了。” 千澈疑惑道:“活了这么久,实力定是非同小可,可他野心却一般,从未听说过他率领妖魔鬼怪攻打某地的传言。” 昭栗往空中抛着栗子,糯叽叽和哏啾啾跳起来吃进嘴里。 她道:“他可能真的没什么野心,否则那日他也不会与我过了几招就离开。” 第86章 “夜渊此人性情不定,没人知道他想得什么。”冲隐摇了摇头,“他可与你说了些什么?” 昭栗抛完栗子,拍了拍手,说道:“他说要等我有一日放下不嗔剑与他一战。” 冲隐神情严肃:“子午,作为前辈,有一件事,我必须要提醒你,上一任天界战神便是死在夜渊手上。” 千澈愣了愣:“您的意思是,夜渊觉得现在杀子午太没意思,所以要等她成熟,再真正与之一战?”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司命腾云赶来北天门,“鬼界发生大事了!” 冲隐蹙眉教训道:“司命,你也是天界的老人,行事要稳重点,给小辈们做个榜样。” 司命连连点头:“是是是,只不过这件事太过紧急,夜渊给鬼界的天捅出个窟窿来,导致鬼界的浊气四溢到人界,已经造成许多地方被浊气侵染得寸草不生,降落酸雨。” 昭栗短暂地一怔,算是见识到夜渊性格的鬼畜,紧接着问:“他为何要给鬼界的天捅出个窟窿?” 司命汗颜道:“他说他要在地狱种花,鬼界没有阳光,只能借用人界的阳光。” “荒谬!”冲隐怒喝,转而道,“子午,可能需要你下界一趟了。” * 昭栗溜着糯叽叽和哏啾啾下界,心道是时候训练这两个小家伙自主下界觅食的能力,她如今要镇守北天门,不能时常溜它们下界。 一路溜到了鬼界天窟窿眼所在之处。 紫红色的浊气不断漫溢,裹挟着细碎的呜咽与哀鸣,缓慢地沉降、蔓延,所经之处,花草树木瞬间褪去鲜活的翠色。 再往前走,糯叽叽和哏啾啾便不肯靠近了,昭栗也被浊气压得胸口发闷,只好将两只小兽栓在外围,自己走进去。 像是算准她会来般,昭栗刚飞至天窟窿眼上方,便窥见夜渊坐在那束阳光打下来的区域,漫不经心地给盆里的茉莉花浇水,并向她招了招手。 昭栗好奇地瞄了眼,那枝茉莉并未绽放,还是花苞的状态:“没想到堂堂鬼界之主,还有侍弄花草的爱好。” 夜渊语气淡淡:“天界战神不也养了两只小神兽?” “不一样。”昭栗意有所指地道,“我养小神兽可没有把鬼界的天捅出个窟窿来,造成人界尸横遍野,它们只吃果子,不吃生灵。” 夜渊抬眸:“子午战神是在怪本座给鬼界的天捅出个窟窿来吗?” “是啊。”昭栗点了点头,坦诚道,“鬼界四溢的浊气害得人界生灵涂炭,你待在鬼界是没看见,我来的路上可都是瞧见了。” 夜渊浇完水,给那朵茉莉施了个屏罩,以阻隔鬼界浊气:“你说本座是鬼界之主,那本座给鬼界的天捅出个窟窿来,有何不可?既然本座是鬼界之主,人界怎样,又与本座何干?” “我竟然觉得你说得有点道理。”昭栗叹了口气,懒懒散散地道,“其实我最烦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别人怎样与我何干,我只要管好我自己就行了,但是如今不行,我既拿了不嗔剑,就得维持三界秩序。” 夜渊挑了挑眉:“不嗔剑只认无情道的上神为主人,子午战神是在哪儿,获得什么机缘飞升的?” “浪浪山。”昭栗顿了顿,“得的一枝茉莉的机缘。” 夜渊垂眸看了眼手边茉莉,说道:“巧了不是,本座这朵茉莉也来自浪浪山,若非本座去浪浪山把他移栽过来,他恐怕要守着浪浪山,直至枯萎。” 昭栗弯了弯眼眸:“既然如此有缘,我便与你做个交易,如何?” 夜渊:“什么交易?” “凌霄宝阁有神器碧海琉璃珠,可化为一面水罩,既可阻挡鬼界浊气外溢,又可使人界阳光照进鬼界。” 昭栗不急不徐地说:“我把神器赠给你,作为交换,你要下令,不许妖魔鬼怪再骚扰北天门。” 夜渊沉吟片刻:“本座答应你。” “那便改日再见。”昭栗转身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我还要向你请教一件事。” 夜渊:“但说无妨。” 昭栗唤出不嗔剑,皱了皱眉,神情纠结:“自上次与你交手后,不嗔剑的煞气就难以压制,虽说不会伤到我,但极易伤到旁人,连我养的两只小兽都不敢靠近,有什么办法能压制它的煞气?” 听说夜渊活了很多年,见识必定比她广,又是他惹出来的煞气,问他本人准没错。 “煞气的天敌是灵气。”夜渊道,“人界云梦泽的灵气最为充沛,鲛人所织的鲛纱,吸纳云梦泽天地灵气,轻若鸿羽又坚如磐石,可做剑鞘帮你压制煞气。” 昭栗浅浅一笑:“多谢。” 少女背影渐渐消失在天幕之中,直到通过天窟窿眼也望不见。 茉莉将花瓣合拢了些,日光渐渐移过天窟窿眼,花影被拉得很长、很薄。 他沮丧地道:“她把我忘记了。” 夜渊落目看向盆中茉莉,淡淡地道:“她早就不是你认识的凡间女孩,她成神都已八百年,能与你这种开了灵智的花精对话。” “你喜欢她,她能看出来。” 第56章 子午战神2 司命手里攥着凌霄宝阁的晶石钥匙, 迟迟不肯开门:“当初话说得潇洒,怎的如今却要反悔?还要补上第一次没拿的神器。” 昭栗天真无邪地问:“司命星君可曾发觉,这几日北天门清净得很,妖魔鬼怪都少了许多。” 司命略一回想, 微微颔首:“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是因为我和尸祖夜渊做了桩交易。”昭栗笑意清浅, “我拿碧海琉璃珠换他下令, 不许妖魔鬼怪再骚扰北天门。” 司命眉头紧蹙:“你竟敢同夜渊做交易?!” “这些都不重要。”昭栗轻轻推了推司命的背, “重要的是天界安宁、人间太平、夜渊也收敛了性子, 一举三得, 何乐而不为?你就赶紧开门吧!” 司命叹了口气, 慢吞吞地转动晶石。 凌霄宝阁内, 像碧海琉璃珠这种用途特殊又冷僻的神器, 常年积灰, 两人寻了好半晌,才在犄角旮旯处瞧见它。 昭栗将珠子递到司命手中,莞尔道:“烦请司命星君替我送过去。” 司命愣了愣:“你为何不自己去送?” “我要去趟云梦泽, 寻找鲛人纱制作剑鞘,用来压制不嗔剑的煞气, 不顺路。”昭栗召出黑雾缭绕的不嗔剑, 神色认真,“而且我这剑一靠近鬼界,煞气就肆虐得更严重。” 司命不情不愿地接过碧海琉璃珠。 昭栗收回不嗔剑,撞了撞司命的肩膀:“司命星君莫要这般愁眉苦脸, 维持三界秩序是每位上神应尽的职责。虽说夜渊性情不定,不过依我所见,他为人处世还算正直,不会伤害你的, 你不必害怕。” 司命挺直腰板,反驳道:“谁说我怕他?” 昭栗笑声清脆:“那我回来的时候希望听见你的好消息。” “你且安心去吧。”司命忽又想起一事,问道,“三生石上命定之人的名字,你抹去了没?” 昭栗正展开山海地图寻找云梦泽方位,随口应声道:“还没,不急于这一时,等我回来再说。” 司命睨她一眼:“当初谁说的‘就今日’?此刻又不急于这一时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嘛。”昭栗弯了弯唇,“我走啦!” 司命无奈摇头。 逍遥道和无情道同在她身上,似乎还是逍遥道显现得更多一点。 * 传闻云梦泽灵力纯净充沛,昭栗便也将糯叽叽和哏啾啾牵了来,琢磨对两只小兽修行有益。 走了半日,没寻见鲛人,倒是先遇见一处温泉瀑布。 昭栗任由糯叽叽和哏啾啾在草地上撒欢,叮嘱道:“别惹事,也别伤人,等会我唤你们的时候,必须立刻回来,听懂了吗?” 两只小兽边打滚边点头。 昭栗放心地回到温泉瀑布,在周围布下结界,褪衣下水。 刚泡一小会儿,便感觉全身经脉舒畅通达,连月奔波积下的疲乏渐渐消失,丹田气海神力运转自如。 夜渊诚不欺我,昭栗心道。 只是忘记问他要怎样寻找鲛人,原以为进了云梦泽就能看见成群结队的鲛人,失策失策。 少女托着下巴凝神细思,没注意水底摇着尾巴的蓝粉色小鱼,正怔怔地盯着她。 昭栗随手幻出方才摘的梨子,低眸瞥见水面漾开不同寻常的涟漪,一条蓝粉色小鱼从水底缓缓游上来,她扔掉梨子把小鱼捧在手心。 “云梦泽果然还是人杰地灵,白玉京就没有这么漂亮的小鱼。”昭栗用指腹戳了戳小鱼脑袋,“要不我把你带回天上白玉京养吧?” 昭栗闭上眼,准备与其共感。 听听小动物的意愿还是很重要的。 凑近看,银苏才发觉她眼睑处泛着薄红,眼睫上也沾着水汽,是温泉泡久了造成的雾气朦胧。 “砰——” 第87章 短促的轻响炸开,温泉水花四溅,昭栗下意识用手遮挡,放下手,便见一个漂亮精致的少年离自己极近。 并且,他没穿上衣。 “流氓啊!!!” 昭栗失声尖叫,抬手挥力便将银苏击开,隔空拿来衣衫,胡乱抽了条带子扔在吃痛揉肩的少年眼上,飞速穿好衣裳。 荒谬荒谬! 一条小鱼怎么会突然变成男人??? 昭栗深吸口气,定了定神,才将衣带收回。 银苏默了半秒,嗓音懒洋洋地响起:“穿好了?” 昭栗背对着他:“请你也把衣服穿好。” “你是第一次来云梦泽吧?”银苏双手一撑跃出温泉,随意变了件外衫穿上,“大惊小怪。” 等到衣料窸窣声完全消失,昭栗召出不嗔剑指向银苏,冷冷道:“你一个男子藏于温泉,意欲何为?” 银苏一动不动,言辞凿凿地反问:“什么叫我藏于温泉?是我在这儿泡澡,你闯了进来,你意欲何为?” 昭栗皱了皱眉:“泡澡就泡澡,你为何要化成小鱼?还有,你泡澡时为何不下个结界,防止别人靠近?” 银苏环胸,极短促地笑了笑:“姐姐,知道这是哪里吗?云梦泽,鲛人的故乡,我们鲛人本就是人首鱼尾,在预知危险时,会化为小鱼暂避。” “还有。”银苏摁下剑尖,抓着昭栗手腕绕过温泉,停在一块石碑前,抬了抬下巴,“识字吗?” 昭栗点点头,又摇摇头:“这是字?” 她还以为是谁家小孩的涂鸦。 银苏扶了扶额。 石碑上刻的是鲛人文字,眼前少女一看就是外来者,根本看不懂鲛人文字。 “看不懂也没关系,我读给你听。”少年照着石碑念了起来,“此处温泉乃沧海少主私人所有,闲杂人等禁止靠近。” 昭栗抬眸,狐疑地打量眼前少年,喃喃说道:“沧海少主?” “嗯。”银苏挑了挑眉,“所以是你闯入我的地盘,女流氓。” 昭栗仍是不信:“如何证明你是沧海少主?” 银苏蹙眉,似乎被这个外来者笨到:“你刚刚没看见我的人鱼尾巴?” 那可是整个鲛人族最最最惊艳的人鱼之尾! 昭栗缓缓地、极轻地摇了下头。 方才她全然懵掉,活了几百年,也没和男子同泡过温泉,哪还有心情去关心他有没有尾巴。 银苏指间翻转出一支玉笛:“罢了罢了,本少主就带你见见世面。” 清越笛声响起,召来云梦泽无数荧光流转、振翅翩跹的小精灵,聚在少女脚下。 昭栗身子一轻,便被成群结队的小精灵托起,飞往沧海。 笛音化作灵力没入沧海碧波,须臾,数名鲛人自海洋中央游来,鳞尾摇曳。 为首的长老问道:“少主,出了何事?” 银苏收笛,语气淡淡:“无事,带一个小姑娘见见你们。” 昭栗怔然望着海面,各色璀璨的人鱼之尾没在蔚蓝深海,仿若浩瀚星海洒落人间。 银苏挑眉:“现在信我了吧?” 昭栗:“你真是鲛人?” 银苏:“自然。” 昭栗:“那你也会织鲛纱?” 银苏:“当然。” 昭栗沉吟片刻,轻声道:“抱歉,刚才不慎闯入你的温泉。” “不止,你骂我流氓、捶我一拳……”银苏顿了顿,闲闲补充,“还拿剑指着我。” “那怎么办?”昭栗犯了难,旋即想到一个解决办法,浅浅笑道,“不如你用鲛纱给我做个剑鞘,就当原谅我了。” 银苏险些以为听错,反问道:“我原谅你,还要再给你织个鲛纱?” 昭栗垂眸:“我这也是无心之失,站在温泉边布置结界的时候,也没见你出现提醒我,鲛纱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能没有它。” 少女白皙的颈间有碎发散落,在灿阳的照耀下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 对啊,为什么没提醒她,反倒自己躲起来? 银苏也说不上来。 “我大人有大量,不与你一般计较。”银苏笑了笑,“但你也要兑现你的承诺,带我去天上白玉京看看,我还没去过天界,作为交换,我送你鲛纱。” 昭栗眼眸闪了闪:“果真?” 银苏伸出手:“拉钩?” 昭栗打掉他的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谁要跟你拉钩,小孩子吗。” 落在银苏眼里,就是此女子极不懂情趣,但极有趣。 * 是夜,柴堆劈里啪啦,迸溅点点火星。 银苏将烤好的鱼扔给昭栗,说道:“天界上神这么闲,居然还有空养宠物?” 昭栗接过烤鱼,喂给两只小兽:“我遇见它们的时候,它们被饕餮折磨得快死了,就顺手救了下来。” 银苏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你倒是挺热心,这两只小兽叫什么名字。” 昭栗转过身,认真介绍道:“白色毛发的叫糯叽叽,棕色毛发的叫哏啾啾。” 银苏没忍住笑了笑:“你再说一遍。” 昭栗觉得他的反应不大对劲,轻皱眉道:“糯叽叽和哏啾啾啊。” 银苏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真神仙取的名字!” 昭栗冷脸:“很好笑吗?” 银苏笑个不停:“何止好笑!简直……” 昭栗三下五除二把他吊在了树上,环胸睨他:“还好笑吗?” “不好笑不好笑。”银苏轻咳道,“子午上神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好不好?” 昭栗见他脸憋得通红,松开锁仙绳,威胁道:“以后要是再嘲笑糯叽叽和哏啾啾的名字,我还捆你!” 这可是她想了好久的名字。 “嗯嗯嗯!”银苏连连点头,“我要是再犯贱,都不用你出手,我自己捆了自己,送到你面前,好不好?” 昭栗轻哼一声,没搭腔,转身继续给两只小兽喂食。 银苏暗暗不服。 他打不过她,不过是因为神脉还未觉醒,等他成了天神,一定把她欺负得哭着求饶。 “话说你要鲛纱干什么?”银苏盯着她的背影问。 昭栗:“做剑鞘。” 银苏:“谁跟你说鲛纱能做剑鞘的,鲛纱不能做剑鞘。” 昭栗愣了愣,夜渊没必要说谎,她道:“一个朋友,他说鲛纱轻若鸿羽又坚如磐石,而且充盈灵力,很适合压制剑的煞气。” 银苏:“有的鲛纱坚如磐石,是因为鲛人在织纱时,把自己的鲛人鳞融了进去,没有鲛人鳞的鲛纱柔软如丝。” 昭栗沉思片刻,说道:“那你在织鲛纱的时候,把你的鲛人鳞融进鲛纱里不就好了。” 银苏愤怒道:“子午,你会不会心疼人啊?居然让我拔自己鳞片?!从街上随便抓个小孩子来问,都知道不能拔鲛人鳞片!” 这个女子未免太无情,鲛人拔鳞好比锥心之痛,她居然就这么面无表情、理所当然地说出了口。 昭栗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皱眉道:“或者我现在回云梦泽捡些鳞片,我看沧海海边有不少鲛人掉落的鳞片。” 银苏抓住她手腕,无奈地道:“你以为那些鲛人鳞片凭什么丢在那里?自然脱落的鲛人鳞片死气沉沉,没有灵力,只有生拔下来的鲛人鳞才能融进鲛纱。” 昭栗试探道:“那你会拔你的鲛人鳞吗?” “想什么呢你?”银苏百无聊赖地用木棍戳着火堆,嘟囔道,“反正我只答应给你鲛纱,又没有答应给你融了鲛人鳞的鲛纱。” ----------------------- 作者有话说:单箭头单箭头单箭头 第57章 子午战神3 昭栗牵着两只小兽, 还带了个鲛人回天界。 司命在北天门翘足而待,望见昭栗,立刻迎了上去:“你可总算回来了!千澈犯了错,现已被关进忏悔池, 也只有你能劝劝他。” 忏悔池是神仙忏悔反省的地方, 若上神只是犯错, 尚未酿成大祸, 不会直接打落堕神塚, 而是先将其关进忏悔池允他改过自新。 忏悔池雾气缭绕。 昭栗施法劈开雾气, 这才看清水池中央的千澈, 他面无表情地闭着眼。 千澈冷冷反问:“你也是劝我出去认错的吗?” 昭栗淡声道:“你为救沙迦百姓触犯天律的事, 司命都已和我说了。你不该下那场雨, 不该消耗神力为他们治病。” 千澈嗤笑一声:“连你也认为我是错的, 我是苍生道飞升的上神,沙迦百姓不是苍生吗?我为何不能下那场雨?为何不能消耗神力为他们治病?” 昭栗皱了皱眉:“沙迦不是你管辖的地域。” 千澈猝然睁开眼:“沙迦子民走投无路,向苍天祈求垂怜, 苍天听不见,我却不能视而不见, 因为我是沙迦太子。” “那是过去。”昭栗说道, “你现在是天上白玉京的上神,你的一部分神力,来自管辖地百姓供奉的香火,你不能用你的神力, 救治并非你管辖地的百姓。” 第88章 这样明目张胆的偏私,必然会引起管辖地百姓的不满。 千澈看见昭栗身后的少年,讥讽道:“你这样的神仙,当然可以轻而易举放下过去。” 银苏听不惯他的话里有话, 蹙眉道:“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别兜兜转转绕弯子,你以为谁都很闲吗?谁都愿意踏进这破烂忏悔池来劝你?” 千澈闭上了眼:“子午,你走吧。” 既然不站在我这边,也不必劝我,若是以前的你,一定会先从我的角度考虑,尝试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而不是站在客观的角度批判我。 这不算朋友,我允许天界所有人都与我为敌,但我不能接受你站中立。 昭栗点头:“你好好想想吧。” 离开忏悔池,又见司命急匆匆赶来。 司命气喘吁吁地道:“堕神塚那边儿出事了,有堕神挣脱拴天链,逃离了堕神塚!” 银苏惊叹:“哇塞,你们天界的司命星君竟然这么忙,什么事都他管吗?” 腕间的银镯同一时刻震动,这是不嗔剑感受到堕神塚发生异动,对战神的提醒。 昭栗将两只小兽托给银苏,又将银苏交给司命,托付道:“带他在白玉京逛逛。” * 昭栗将逃离的堕神抓了回来,重新以拴天链捆住,推下悬崖。 堕神运转所剩不多的神力,靠过来,桀桀笑道:“你还真是冲隐的好走狗,现在整个天界是不是都以他为尊?” 昭栗懒得与他废话。 天界众神是平等的,没有以谁为尊这样的说法,顶多会因为千澈年长,对后辈多有照拂,而颇受尊敬。 见她要走,堕神齐心协力布下法阵拦住她,意味不明地道:“你与冲隐的关系可还好?你想知道上任战神怎么死的吗?” 堕神塚对神力有天然的压制,战神也不例外,因此昭栗每一次进入堕神塚,都会疼痛难忍,她不能在堕神塚多待。 昭栗拔出不嗔剑强行劈开法阵,淡淡地道:“劳你们多费心,我与冲隐前辈的关系还不错,还有,我知道上任战神是如何死的。” 堕神眼里有几分诡异的期待:“那我们在堕神塚恭候你的死讯。” 神力消耗殆尽,便愈发觉得身上的伤锥心刺骨,昭栗抬眼看了下那处光亮,心道好远,以前都是怎么飞上去的? 本想着打坐恢复点神力,然而在堕神塚的法阵压制下,神躯的自愈能力也微乎其微。 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昏睡间,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在她身上摸来摸去,昭栗下意识地抬脚踢他,却反被那人握住脚腕。 银苏笑了笑:“还是有意识的,我还以为你会跟死猪一样,既然有意识,告诉我锁仙绳在哪?” 昭栗动了动唇,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银苏没听懂,俯身靠近她,然后,听清了那个极其微弱的“滚”字。 “你这女人真没良心。”银苏控诉道,“我好心好意来堕神塚寻你,想把你带出去,你居然让我滚。” 在白玉京百无聊赖地待了几日,见昭栗还没回来,便想来堕神塚与她“偶遇”,谁知到了才发现她昏倒在这里。 昭栗断断续续地问:“你要…锁仙绳……干什么……” 银苏叹了口气:“谁能想到堕神塚对我的神脉也有压制,我不能带你飞上去,就只能背着你爬上去,那就要用锁仙绳把你捆在我身上,不然我怎么爬上去。” 昭栗:“你可以…用灵力……” “废话真多。”银苏有些不耐烦,随即又觉得不该对伤患这般,放柔了语气,“你要是想出去的话,就告诉我锁仙绳在哪里,好吗?” 昭栗:“在…左边…锦囊里……” 银苏从她左边锦囊里掏出锁仙绳,将她牢牢捆在背上,跳了一下,确保她不会掉,才开始向上攀爬。 少年边爬边抱怨:“你们天界一点儿人情味都没有,你在堕神塚晕了这么些天,都没人来寻你,最后还是我这个外人来找你。” 昭栗皱眉反驳:“堕神塚对上神来说很危险……” “你就不是上神了吗?”银苏道,“对别的上神来说危险,对你来说就不危险吗?给你一把剑,你就乐呵呵地干这种又苦又累的差事,你是不是傻?” 昭栗:“我…自愿的……” “果然是天上白玉京第一大傻子。”银苏评价,“不如你随我回沧海吧,沧海少主对天发誓,呸,对海发誓决不让你干任何脏活累活、受半点儿委屈,你每天就吃饱了睡,睡醒了玩。” 昭栗没有说话。 银苏动作停顿,侧头看她:“问你话呢,别装死。” 昭栗轻轻摇头:“不要,你不是我的命定之人。” 银苏冷不丁被逗笑,居然能听懂他的弦外之音,不过这拒绝的话术也太扯了点吧,还命定之人。 在云梦泽,爱上谁谁才是命定之人。 足足爬了一个时辰,银苏才带昭栗离开堕神塚。 甫离开堕神塚,神力便开始滋养昭栗身体,银苏找了块干净的草地,将少女放下来,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头,让她躺倒。 随后忍着痛撩开衣袍,两只腿鲜血淋漓,浸透包扎的白布。 这是强行拔下鲛人鳞造成的伤害。 银苏咬牙给双腿换完药,将鲛纱放在昭栗手边,又觉得不妥,转为盖在她小腹上,双手放在鲛纱上,她醒来就能发现。 等着吧,等你醒来还不感动得痛哭流涕,寻死觅活这辈子非我不嫁,我就勉为其难娶了你。 * 昏迷期间,昭栗没有完全消散的意识告诉她,是银苏带她离开的堕神塚。 少年背着她爬了很久,一路上絮絮叨叨,似是怕她真的睡死过去。 昭栗睁开眼,便见银苏倚靠着树,双目轻阖,身旁放着染血的布纱,不得不承认,沧海鲛人美得雌雄莫辨。 她没叫醒他,默不作声地输了神力给他,然后低眸打量着手中鲛纱。 秋日黄昏,霞阳染红了半边天。 就在昭栗沉思该如何将鲛纱如何制成剑鞘之时,银苏突然凑了上来,轻挑眉梢:“是不是特别感动?” 少年动作极快,靠得极近,昭栗四周气流被他带起,化作轻柔的微风,泛着清新的凉意,她道:“谢谢你。” 银苏见她对着鲛纱苦思冥想,说道:“你知道怎么用鲛纱制作剑鞘吗?” 昭栗摇了摇头:“暂且不知。” 银苏从她手中接过鲛纱:“你把剑唤出来,我帮你。” 昭栗依言唤出不嗔剑,疑惑道:“你会做剑鞘?” “开什么玩笑?”银苏语气倨傲,“我自己织的鲛纱,自然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下次我再给你做件裙子。” 昭栗摇头:“不用这么麻烦,你能给我做剑鞘,我已经很感激了。” 银苏勾了勾唇:“那就多感激我一点。” 少男少女低头研究鲛纱,阴风席卷脚边枯叶,两人轻抬眼眸望去,夜渊穿过空中飞舞的枯叶,缓步走了过来。 夜渊淡淡瞥了眼鲛纱,说道:“你行事比我想象得更快。” 银苏皱眉,立刻明白这人便是昭栗口中的,告诉她鲛纱可以做剑鞘的朋友。 不知由于什么原因,暂且就算他小肚鸡肠吧,反正他看见夜渊的第一眼,就十分讨厌他,希望他离昭栗越远越好。 昭栗浅浅微笑:“多谢你提点我。” 还笑?! 银苏简直无法理解,昭栗竟然能笑得出来?此人长得这般奇形怪状,多一眼他都不想看,她居然能对着他笑! “我来找你,是为了我的花。”夜渊说道,“我看他近日似有要开花的迹象,要不要与我去天窟窿眼赏花?” 银苏嗤笑,约女孩就约女孩,还为了他的花,一点儿都不诚实,装货。 昭栗有点犹豫。 把银苏一人丢在这里似乎不太好,但夜渊又没有邀请银苏,倒让夹在中间的她左右为难。 夜渊追问:“开花不易,真的不去吗?还有,我的花说他想见你。” 就扯吧。 银苏静静地看着他,他的花凭什么想见昭栗?昭栗又凭什么去见他的花? 昭栗看向银苏,少年震惊地回视她,眸中意思简单易懂:你看我干什么?拒绝他啊! 她动了动唇:“要不我们改日再……” 银苏脸色阴沉,打断她道:“子午,你敢跟他走,我就死给你看!” 第58章 子午战神4 夜渊独自回到了鬼界。 天窟窿眼下的茉莉翘首以盼, 没望见想念的人,苦恼地弯了弯花枝。 夜渊屈膝坐至他身旁:“抱歉啊,没能帮你把她带来。” 茉莉问:“她为什么没有来?是遇到什么困难脱不开身吗?” 夜渊:“她要陪一个鲛人少年,帮他疗伤。” 茉莉没再说话, 本该盛开的花瓣, 往里缩了缩。 第89章 夜渊失笑, 这朵茉莉的劫怕是渡不过去了。 * “你为何要一直跟着我?”昭栗加快步子与他拉开距离, “天上白玉京逛也逛了, 不嗔剑的剑鞘也做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云梦泽?” 银苏加快步子跟上她, 夸张道:“我就没见过比你还绝情的女人, 事情办完了, 就要把我甩一边去。” 昭栗皱了皱眉:“我并非此意, 身份原因,我时常要离开白玉京下界办事,没空招待你, 怕怠慢了你。” “没关系,不用你招待我。”银苏笑了笑, “我自己能招待好自己, 你就让我陪着你就行。” 昭栗在观星台下驻足,叹了口气:“真是与你说不通,在这里等我。” 这是第多少次来观星台,抹去命定之人的名字, 昭栗也数不清,上百次总该是有的,但“镜迟”两字,从始至终都清晰地显现三生石上。 司命已在三生石旁等候多时, 打了个哈欠:“子午上神,你迟到了半个时辰。” “实在抱歉。”昭栗无奈地道,“下次不会了。” “子午上神诸事繁忙,可以理解。”司命摆了摆手,问道,“只是,那沧海少主还有没回云梦泽吗?” 昭栗摇了摇头。 “少年人的心思总是不难猜的。”司命微微一笑,“说来可惜,我年少时就没有这般赤诚地喜欢过一个人,有些东西还是要趁青涩的时候尝试一下。” 昭栗割破左掌心摁在三生石上,唇边弯出浅浅的梨涡:“司命星君如今也不老,修的也不是无情道,现在尝试还来得及,若是再等,就说不定了。” “罢了罢了。”司命叹声道,“我都这把年纪了,再玩你们小年轻的那套,倒让众神看笑话。” 昭栗施法,右手抚过三生石上的“镜迟”两字,几次之后,那从未有过半点异动的名字,竟然在闪烁片刻后,黯淡了些。 司命睁大了眼睛:“有希望!” 昭栗眼眸亮了亮,右手神力更磅礴地涌出,三生石上的名字快速闪烁,猛地将昭栗震开。 司命在后扶稳昭栗,说道:“下次再继续吧。” 昭栗泄气地离开观星台。 银苏不知何时将糯叽叽和哏啾啾牵了来,少年懒懒散散地朝空中抛着果子,落下时被两只小兽跳起叼进嘴里。 他侧过头,见昭栗低垂着颈走下观星台,神色恹恹的。 “发生什么了?”银苏迎上前,“谁欺负你啦?” 昭栗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这么多次都不成功,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成功? 难不成她的无情神道,真有一天会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而破? 那她辛辛苦苦修炼五百年,岂不打了水漂? 男人,如何能与她的不嗔剑相提并论? “你别什么都憋在心里啊!”银苏语气焦急,“你可不是这样的性子,往日有什么不痛快,你都是直接说的。” 昭栗抬眸,叹了口气:“我跟你说了也没用呀,你又帮不上忙,我跟你说了,还容易让你跟我一块儿烦恼。” 似乎有点道理,银苏顿了顿,岔开话题:“给你看个好玩的。” 昭栗兴致不高:“什么?” 银苏吹了记轻哨,远处随地打滚的糯叽叽和哏啾啾立即跑了过来,乖乖坐下。 银苏:“转圈。” 两只小兽立刻原地转圈。 银苏:“糯叽叽。” 糯叽叽嗷了一声。 银苏:“哏啾啾。” 哏啾啾紧接着也嗷了一声。 银苏伸出手:“握手。” 哏啾啾立刻将爪子放在少年手心上。 昭栗眼中笑意缓缓晕开:“怎么做到的?” 银苏挑了挑眉:“你也试试。” 昭栗稍稍弯腰,向糯叽叽伸出手:“握手。” 糯叽叽也将爪子放在了她手心。 银苏语调闲散:“两只小神兽还没有完全开智,所以经常听不懂你说话,也无法向你表达情绪,就像你只能通过术法探知它们心中所想一样。” “但世间生灵都是有记忆的,只要重复训练,它们就能记住这个声音表达的意思,从而做出相应的动作。” 昭栗愣了愣:“你训练了多久?” 银苏:“不久,也就训练了百八十次吧。” 昭栗诚恳地说:“谢谢你。” “是不是觉得我还挺有用的?”银苏望进少女的眼里,“既能帮你训练糯叽叽和哏啾啾,还能去堕神塚救你,我此刻在你心中的形象,是不是特别伟大?” 昭栗被逗笑:“一般般般般吧。” * “千澈上神,切记日后莫要再犯。”看守忏悔池上神为千澈打开门,“否则,便不是被关进忏悔池这么简单了。” 千澈低声道:“多谢提醒,我知道了。” 他不认为自己有错,但他必须要认错,他毕竟是苍生道飞升的上神,还有苍生需要他的庇佑,他总不能一直被关在忏悔池中。 所幸在被关入忏悔池前,给沙迦下了场雨,还为沙迦百姓治疗了天花,即便被关入忏悔池,他也不亏。 然而当他下界,回到沙迦,却发现事实远非他所预想的那样。 秃鹫在大漠上空盘旋徘徊,百姓尸体被啄食得千疮百孔,干燥炎热的天气将尸体炼化得腥膻酸臭。 横尸遍野,甚至延伸出了一条尸路。 太子千澈走了一路,给一路百姓裹尸,他在一处沼泽前停下脚步。 沼泽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百姓尸体,有的百姓已经陷入沼泽,有的在沼泽中疯狂挣扎,只露个手或者脚在外边。 千澈心脏突地一跳,思绪混乱得无法理清,唯有悲痛如潮水般涌来,胸口的沉闷感让他喘不过来气,双腿无力地跪倒在地,世界开始坍塌。 太子千澈匍匐着向前,陷入沼泽,去捞那些沉在其中的百姓尸体,脑中不断幻想着惨象发生的画面。 幸存的百姓扼住自己脖颈,痛苦得泪流满面:“太子殿下,我好疼啊……” 千澈安抚道:“很快就不痛了,我、我会救你们的。” 他不是给沙迦下雨了吗? 他不是用神力治好了百姓的天花吗? 百姓为何会跳入沼泽,这沼泽又是从何而来? 千澈颤抖着手,将神力输送进已然失了神智的百姓体内,却骤然发觉他们身上少了些什么 ——气运! 沙迦百姓全都被吸了气运! 在他离开之际,沙迦百姓分明安然无恙,只能说明是他被关入忏悔池期间发生的事,可谁又有谁会踏足荒无人烟的沙漠? 冲隐! 是冲隐把他从沙迦带了回去,是冲隐联合众神把他关进的忏悔池,只有冲隐踏足过沙迦。 千澈当即飞回天上白玉京,寻到了冲隐的住处。 “冲隐老儿!”千澈怒吼,“冲隐你个老不死的,给我出来!老不死的,你给我出来!” 书房门应声而开,冲隐盘坐在矮几前,淡漠抬眼:“千澈,你找我……” 话音未落,千澈已闪现至冲隐身前,死死扼住他的脖颈,双目猩红,质问道:“是不是你这个老不死的,吸了沙迦百姓的气运,气运可以延长寿命,我说你怎么活了这么多年呢?敢情没少吸啊,都吸到沙迦头上来了!” 冲隐蹙眉道:“千澈,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千澈收紧手指,“沙迦数万百姓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死了,你倒是心平气和地在这儿看书,你就没有半点愧疚吗?!” 冲隐强行掰开他的手,将他反制在案上,说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沙迦百姓的死与我无关。” 千澈怒不可遏:“你理解个屁!你这种神就应该遭受七道天谴!永世不得超生!” 冲隐闭了闭眼,冷静道:“你看看你现在,哪里还有个太子的模样,你说我吸了沙迦百姓的气运,可有证据?” 千澈嗤笑道:“你活了数万年,谁玩心眼子能玩过你,我没有证据,但我知道,就是你!是你把我从沙迦带回的天界,是你主张把我关进的忏悔池,只有你!就是你!” 廊外传来脚步声。 司命星君领着昭栗,行色匆匆地赶来:“有上神亲眼目睹,千澈上神骂骂咧咧地闯进冲隐前辈住处,听说还动起手来了。” “骂骂咧咧?”昭栗仍是不信,“千澈不会这样的。” 谁知,刚抵达书房门口,便见千澈甩袖而出,边走边回头骂道:“冲隐老儿,我迟早弄死你!” 昭栗:“……” 司命:“……” 昭栗视线追随千澈,在瞧见他后颈血迹时,皱了皱眉,果然是动了手。 司命连忙跨进书房:“冲隐前辈,您没事吧?” 冲隐摇头:“无碍。” 昭栗在关心冲隐、追上千澈两者间犹豫了下,最终选择回到自己住处。 * 第90章 银苏躺在摇椅上,百无聊赖地抛着果子,引得坐在一旁的两只小兽垂涎欲滴,他偏不给它们,就自己抛着玩。 少年不满地抱怨:“你说你们主人咋天天事儿这么多呢,千澈遇到什么破事,司命都来找她,更可怕的是每次来找她,她还都去。” 飞向空中的果子被一股神力吸了去,昭栗将果子掰成两瓣,扔给糯叽叽和哏啾啾。 银苏眼睛一亮,坐起身:“事情解决完了?” “不知道。”昭栗耸耸肩,揉了揉两只小兽的脑袋,“等到需要我的时候,司命自然会再来找我。” 银苏走过来:“子午,你别做天界战神了,成日守着北天门有什么好的,每次下界还都是带着任务,不如我带你浪迹天涯吧?” 昭栗抬眸,眼中有懵然也有什么别的情绪。 少年皱了皱眉:“你不愿意吗?” 昭栗解释道:“你不是白玉京的上神,所以不知道,天界战神,修的是无情道。” 银苏握住她的手腕:“这有何难,你弃修无情道便是。” 昭栗往回收了收手,却被攥得更紧,她无奈道:“我无情道成的时候,必须亲手抹去三生石上,命定之人的名字,这也是我经常去观星台的原因。” 她顿了顿,复又开口:“那人的名字,不是你。” 银苏紧紧盯着她:“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昭栗淡声,“等你日后神脉觉醒成为天神,来三生石验一下便会发现,你的命定之人并非是我。” 银苏怔怔地、缓缓地松开了手。 * “听说了吗?沙迦出了件大事。” “什么大事?” “千澈疯魔,把沙迦百姓炼成了妖!” “怎么会,他不是沙迦太子吗?” 昭栗方从堕神塚回来,路过东极台,听到这样的对话,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银苏察觉她的异常,疑惑道:“怎么了?” 昭栗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想去趟沙迦。” 银苏见少女低垂着眉眼,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原来只是想去趟沙迦,他含笑道:“那便去呗,我陪你……” “子午战神!”远处司命星君的高声呼喊,盖过了少年的声音,“子午战神!你需得去一趟沙迦。”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知道的还是晚了一点。 昭栗抬眸,问出了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不知司命星君要我去沙迦,所为何事?” 司命长长叹了口气,说道:“太子千澈将沙迦百姓炼成妖物,不仅违反身为上神的行事准则,亦违反了苍生道道心,罪行之严重,按照天界条律,必须打入堕神塚。” 昭栗抿了抿唇:“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自她无情道成,终日斩妖除魔,便鲜少与天界的朋友打交道,唯有在她受伤之际,会去往千澈住处,请他为自己包扎。 然从千澈被关入忏悔池开始,她只见过千澈两次,一是在忏悔池,二是在冲隐住处。 若她当日追上拂袖而去的千澈,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天上白玉京的晨雾散去。 昭栗低眸看向人间绿洲中,那一片金黄色的沙漠,纵身而下。 此时的沙迦都城还未被风沙侵蚀,檐角灯笼飘摇,到处都是百姓生活过的痕迹,却见不到一个百姓。 千澈坐在店家摆放在外的方桌长凳上,兀自沏了杯茶,对着空气侃侃而谈:“我早就说了你这店选的位置不行,哪有人做买卖寻个这么偏僻的地方?谁有空一大早绕七八条街来吃你蒸的包子?” 他停顿片刻,又道:“什么叫酒香不怕巷子深,包子能和酒比吗?有人能将一壶酒埋在桃花树下十年,你见过有人把包子埋在桃花树下十年吗?” 昭栗缓缓走近,在他对面坐下,千澈愣了愣,试图忽视她,继续跟幻境里的人说话。 昭栗没给他这个机会,抬手挥碎幻境,说道:“千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分明是为大漠下雨,为沙迦百姓治病的苍生道上神,为何要将他们炼成妖物? 只要你说你是有苦衷的,我就相信你,力抗众神保下你。 千澈额间神纹黯淡无光,哼笑一声,无所谓地道:“想做就做了,我救他们你们不允许,我把他们练成妖物,你们难道还不允许吗?你们,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昭栗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沙迦的百姓,而你是沙迦的太子……” “别跟我提这两个字!”千澈猛地掀翻桌子,昭栗被银苏拉起护在身后,“此刻又说我是沙迦的太子了?我当初帮沙迦的时候,怎么没人理解我这个沙迦太子?!” 昭栗怔愣一瞬。 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在进入忏悔池前,明明想好要站在千澈这边的,要与他一起去求管辖沙迦的上神。 然而真进了忏悔池,真与千澈说上话,她又觉得千澈也是有错的,留存的私心荡然无存。 银苏蹙眉:“你发什么疯?别人好心来劝你,你别不识好歹。” “好心?子午上神在可怜我吧。”千澈冷冷笑道,“觉得我成了堕神,没有往日风光无限,还即将要被打入堕神塚,所以可怜可怜我。” 昭栗额间神纹闪烁:“只要你把苦衷说出来,证明你并非有意将沙迦百姓炼成妖物,我一定不会把你关进堕神塚。” “早干嘛去了?哦,差点忘记……”千澈恍然大悟般,幽幽说道,“天界战神铁面无私。子午,你听好了,我千澈从此没你这个朋友!也不需要你的怜悯!” 昭栗皱眉上前一步,地面骤然窜出数根青藤缠住她的四肢,腕间银镯立刻幻出不嗔剑本体,斩断青藤,然而,更多、更为巨大的青藤争先恐后地冒出地面。 “扶桑神木。”昭栗心底一沉,“千澈,你这样强行给他们续命是不对的!” 千澈操控着青藤击向昭栗,怒斥道:“凭什么冲隐给自己续命就可以,我给沙迦百姓续命就不可以?这天界,未免太不公平!” 昭栗手持不嗔剑斩断青藤,却在与青藤交手的过程中,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为何千澈不在青藤之中注入半点神力? 几乎是立刻,昭栗就回想起从冲隐住处离开的千澈,他的后颈血迹斑斑。 她斩断两旁青藤飞至千澈身前,轻皱眉道:“你的神骨呢?” 千澈头痛欲裂:“我的神骨!” 昭栗当即明白千澈为何要将沙迦百姓炼成妖物,说道:“你想救沙迦百姓,奈何神骨被抽失去了神力,只能出此下策,使用邪术为沙迦百姓续命。是冲隐抽了你的神骨,对吗?” 千澈冷冷反问:“子午战神要为我这个堕神讨一个公道吗?” “是。”昭栗强行压下道心动荡带来的不适,目光坚定地说,“我会帮你拿回神骨。” 说罢,昭栗转身离开,银苏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若是换做旁人,昭栗不会管,千澈不一样,千澈是她的挚友,为她医治过很多次伤,每次下界都会给糯叽叽和哏啾啾带果子。 飞回天界的途中,昭栗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一定要帮千澈拿回神骨,如果可以,尽量救下沙迦百姓,千万不要再被所谓的无情道左右。 越是这样想,道心便动荡得越厉害,起初只是胸口有隐隐的不适,逐渐地,气血开始逆流,疼痛像无形的刚针刺入神经,喉间愈发腥甜粘腻。 昭栗像是意识到什么,抬手摸了摸唇角,指腹一抹殷红,视线渐渐失焦,那抹殷红在眼前绽放,直至世界变成一片黑暗。 银苏叹息着接住下落的少女,语气无奈:“为了抹去一个名字,隔三岔五就去观星台把自己弄得一身伤,我倒真以为你的无情道心有多坚定,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神力拒绝修复道心动荡的上神,银苏只能将她带回云梦泽,合衣泡在温泉中,以灵力滋养。 少女安静地端坐在温泉中。 银苏撑着下巴看她:“无情道心动荡,这是不是代表,你的无情道也很有可能在某一天破碎?那你会爱上我吗?也会无条件地站在我这边吗?” 灵力滋养神躯极为缓慢,过了数日,才将她的神躯修复。 银苏一脸嫌弃地挑着丫鬟送来的衣裙:“这都是些什么东西?这么丑就你们穿得下,还有这露胳膊露腿的,你当白玉京是沧海吗?” 丫鬟嗫嚅道:“少主,宝阁里的衣服都被挑遍了,而且男子的眼光,本身就会与女子的有所差别,您不喜欢,说不定里面的姑娘喜欢呢?” 银苏佯装抬手:“你还学会顶嘴了是吧?” 丫鬟缩了缩脖子。 “银苏。”昭栗随手指了件丫鬟手里的白色衣裙,“我喜欢这件,就这件吧。” “哎,好!”银苏接过丫鬟手中衣服,放在案上,“那你先穿,穿完我再进来。” 第91章 昭栗在屋内换衣,银苏守在门口,八卦心重的鲛人凑上前来,嬉笑着问:“少主,这是你的伊人吗?” 银苏想了想,笑道:“暂时还不是,但是快了。” 鲛人眼眸一亮:“真的吗?那她会嫁来沧海吗?” “不一定。”银苏摸着下巴,深思熟虑道,“我有可能和她去别的地方定居,也有可能一直流浪,云梦泽住一段时间,白玉京住一段时间,浪浪山住一段时间,总之说不定,主要看她。” 鲛人双手合十,满眼羡慕:“少主,她超漂亮的,脾气又好,您怎么这么幸运呢?您能不能带她在云梦泽多住一段时间,我们都特别特别喜欢她。” 银苏弹了下鲛人脑门:“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天天这么闲?” “您问问她嘛!如果她喜欢您,一定愿意的!”说着,便见昭栗出来,鲛人识相地退下。 银苏回身,摸了摸鼻子,轻轻地道:“子午,你也喜欢我吧?” 昭栗顿了顿:“不喜欢。” 银苏不满:“你又骗我。” 昭栗脆声道:“没有骗你。” 哪怕眼前这个人对她很好,他的爱和喜欢都很浓烈,但她的内心,始终都是无波无澜的一潭死水。 自无情道成的那刻起,她就不会爱上任何人,她因千澈道心动荡,前提是有曾经的情谊在,她割舍不下昔日的友情。 银苏堵住门,不让她走:“再说一遍,喜不喜欢?” 昭栗没见过被拒绝了无数次,还能厚着脸皮问她喜不喜欢的男子,蹙眉无奈道:“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 远处八卦的几名鲛人没有散去,藏在柱子后,小心翼翼地伸出脑袋,眨巴眨巴眼睛,往这边偷看。 “我不信。”银苏捏住她的下巴,深深地望进少女眼里,“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昭栗被迫回视他:“真的不喜欢!” 银苏愣了几秒,微微扬唇:“嘴真硬,亲一下就知道是不是软的。” 他边说边向她靠近,远处的鲛人无声地惊呼,不嗔剑见状,立刻横在银苏脖颈。 “不嗔!”昭栗推开他,喝止不嗔剑,“莫要伤人,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不嗔剑乖乖回到少女手腕。 见她转身离开,银苏不可思议地追问:“你还真准备回天界帮千澈拿回神骨?你不把他关进堕神塚,已经导致你的道心动荡,如今还要徇私帮他?” 昭栗默念几遍清心咒,压下心口的不适,平静地道:“天界从始至终都没有堕神被抽神骨的先例,哪怕上神犯错,也只是被关入堕神塚,而不是被抽去神骨。” 神骨被抽,和凡人有什么分别? 第59章 子午战神5 两人回到天界, 昭栗算准了冲隐今日要给苍生道的后辈开法会,白天不在住处,才与银苏偷偷潜入冲隐住处。 银苏懒懒散散地翻着抽屉:“你确定千澈的神骨在冲隐住处吗?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啊。” “不确定, 但我的确是看见千澈后颈带血, 离开的千澈住处。”昭栗翻完衣柜翻书柜, 终于在一幅画后找到了神骨鞭, “找到了!” 屋外突然传来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昭栗顿感不妙, 拉着银苏躲至屏风后。 “冲隐前辈, 那个沧海少主对子午战神的感情绝不一般, 他缠着战神这么多年, 战神却从未驱赶过他。” 师微一脸担忧:“我是真的害怕战神有一日动情徇私, 届时, 三界的秩序恐怕要乱。” 冲隐淡淡地道:“你也说了他缠着子午这么多年,子午若喜欢他,两人早该喜结连理, 子午只当他是朋友。更何况,若战神动情, 不嗔剑会自动摒弃她, 你不必如此担忧。” 屏风后,银苏被昭栗捂着嘴,朝她眨了眨眼,眸中戏谑不减反增:看吧, 师微也说你喜欢我。 昭栗皱了皱眉,无声地道:“胡说。” “他们只是将私情藏得好,我们不能不防患于未然。”师微跟随他的步子进了屋,冲隐却蓦然停了步子, “冲隐前辈,发生什么事了吗?” 屋内摆设与他离开时没有半点不同,被神力复原得极好。 冲隐环视一圈,视线定格在屏风上,抬手挥开,乍然露出屏风后的两人,少年少女离得极近,少女手中攥着神骨鞭。 师微惊呼:“你们!你们竟敢躲在冲隐前辈住处行苟且之事!” 冲隐声线陡然变冷:“我现在相信你说的,子午战神与沧海少主有私情。” “私情?”银苏笑了笑,不以为意地道,“整个天界都知道我喜欢子午,子午不喜欢我,这如何能算私情?私情至少也得两情相悦吧。” 冲隐目光死死盯着昭栗手中的神骨鞭:“子午,你偷我东西做什么?” “你的东西?”昭栗淡淡抬眼,“这是你的东西吗?我只不过是替千澈拿回属于他的东西而已。” 冲隐温和一笑:“放下东西,把千澈打入堕神塚,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你便还是天界的战神。” “你可以当作什么都没看见,我却不能。”昭栗可爱地皱了皱鼻子,“你抽了千澈的神骨,制成神骨鞭,我要替他讨一个公道。” “道心动荡,竟也会导致神智不清,胡言乱语。”冲隐脸色僵硬,“师微,通知众神,子午战神动情徇私,现需前往东极台检验无情道心。” 师微眼眸一亮:“是!” 待师微兴冲冲地离去,冲隐才飞身去夺昭栗手中神骨鞭,两人从屋内打至屋外,华光冲天。 昭栗气愤道:“冲隐,此刻并无外人,你还不肯承认错误吗?我只要你把神骨鞭还给千澈!” “是我抽的。”冲隐停手,微微一笑,“抽都抽了,为什么还要还给他?” 远处,东极台被众神合力打开。 在天界唯有上神堕落之际或道心动摇,东极台才会打开,为其检验道心。 司命星君紧蹙眉,无奈高声道:“今日要检验道心的两位上神是冲隐与子午。” 众神疑惑,天上白玉京谁都有可能道心动摇,上东极台检验道心,他们唯独没有想过冲隐会上东极台。 两人将指尖血滴入太极图中,两仪旋转,冲隐周身笼着着一层金色光芒,而昭栗周身却笼罩着一层红色光芒。 司命宣布:“冲隐上神的苍生道心坚定,子午上神的无情道心……似有动摇。” “道心动摇可是关入忏悔池的。”师微道,“子午上神,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我承认我已道心动摇。”昭栗坦诚道,“但我不相信冲隐的苍生道心一如既往的坚定,我在沙迦发现千澈的神骨被人抽了,而这神骨鞭,是我在冲隐住处找到的。” “子午上神怀疑是我抽了千澈的神骨?”冲隐解释道,“这神骨鞭乃濒死的神兽脊骨所制,与千澈的神骨毫无干系。” 昭栗蹙眉:“你撒谎。” 方才还亲口承认是他抽了神骨。 冲隐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验一验不就知道了?神骨鞭若能融回他体内,则证明这是他的神骨,若不能,则证明我没有抽他的神骨。” 司命:“那便照着冲隐上神说的做,我去沙迦将千澈带回天界。” 不多时,司命便将千澈从沙迦带了上来。 千澈甩开司命,环顾四周:“你谁啊?把我带来这鬼地方干嘛?” 司命半推半哄地将千澈带至昭栗身前,说道:“子午上神,如果不是,你知道要担上什么样的罪名吗?” 如果只是徇私,没有及时将千澈关进堕神塚,她顶多被进忏悔池反省几日。 但这神骨若不是千澈的,她便会担上陷害冲隐上神的罪名,被关个十年八年。 她也可以怯懦退缩,选择现在放弃,然后被关进忏悔池反省几日,这对她来说当然不算什么。 不过就是再无机会潜入冲隐住处,千澈永远失去记忆疯疯癫癫,而冲隐依旧高朋满座。 昭栗淡声:“我知道,但我必须这么做。” 她相信千澈的为人,若非迫不得已,即使失去神力,他也不会将沙迦百姓炼成妖物,这其中一定有隐情。 十年自由,与数万年的神智不清相比,算不得什么。 司命无奈地摇头。 昭栗抬起神骨鞭,却在触及千澈后颈的瞬间,猛地被震开。 神骨鞭融不进去! 这不是千澈神骨制成的神骨鞭! 昭栗清亮的瞳翻涌出迷茫。 师微轻笑:“子午战神,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事实就摆在你眼前,这不是千澈的神骨,冲隐前辈没有抽千澈的神骨。” 昭栗低眸,怔怔地看向千澈与手中神骨,她分明看见千澈后颈带血从冲隐住处出来,冲隐分明也承认了是他抽的神骨。 为何会融不进去? 这不是千澈的神骨,还能是谁的神骨? 千澈的神骨又在哪里? 第92章 冲隐叹声道:“我这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待人宽厚,扪心自问从未做过愧对苍生之事,未曾料想今日却遭小人陷害,多谢诸位上神辩冤白谤。” 众神纷纷回揖:“我等分内之事。” 昭栗闭了闭眼。 原来她是小人啊。 司命叹息道:“子午上神,你徇私未将千澈关入堕神塚,此为一错;陷害冲隐上神,此为二错,按照天界条例,你该被关进忏悔池,反省……” “司命星君,你是否忘记一件事?”师微截话道,“子午上神与沧海少主藏匿私情,此为三错。” “战神动情,需得交出不嗔剑,打入堕神塚。” 司命试图袒护:“子午道心动荡所为千澈,她与沧海少主没有私情,那么多年,我都看在眼里。” “确有私情。”冲隐忽然开口,“我与师微亲眼所见,子午与沧海少主藏在屏风后,行苟且之事。” 众神惊愕。 司命无言片刻,对昭栗道:“子午上神,你认罪吗?” 昭栗动了动唇。 “子午,别认罪!”台下银苏高声道,“你没错认什么罪?旁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我们哪儿来的私情?旁人没听见,我和你却是听得清清楚楚,冲隐亲口承认就是他抽了千澈的神骨。” 师微争论道:“你和子午蛇鼠一窝,你的话如何能信?你说你们听得清清楚楚,我们却是看得清清楚楚,子午手中的神骨鞭并非千澈神骨。” 寒意一直从脚底涌上心头,昭栗立刻意识到她中计了。 冲隐知道她找到的不是千澈神骨,还故意承认是他抽了千澈的神骨,目的就是让她在众神面前融回神骨鞭。 一旦失败,她就成了陷害上神的小人,再由一心扑在不嗔剑上的师微,往她头上扣动情的罪名。 待她被打入堕神塚,他便可在天界高枕无忧。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银苏和师微剑拔弩张,几乎要动起手来,昭栗唤出不嗔剑挡住拔剑上前的师微。 “既然说我徇私,那我便徇私到底。”昭栗开口,“我可以落堕神塚,前提是千澈要回到沙迦。” 师微怒喝:“你一个罪神,怎好意思在这儿提要求?!落堕神塚是你活该,你还应该交出不嗔剑!” “道心动荡不代表道心破碎,不嗔剑依旧认我为主,我凭什么交出不嗔剑?”昭栗看向他,“师微,你就这么想要这把剑?” 冲隐适时道:“你提的要求我们答应,只要你甘愿落堕神塚。司命,送千澈回沙迦。” 司命犹豫片刻,只能带着千澈离去。 冲隐说道:“烦请各位上神随我一起召唤诛神铁链。” 东极台下围满了众神,夕阳勾勒台上少女的白色衣裙,诛神铁链听召从天边飞来,她淡漠地垂着眼,不悲不喜。 失败了。 愿赌服输,堕神塚又不是第一次去,没什么好怕的。 堕神塚里的堕神对冲隐颇有微词,她到了那里,说不定还能从堕神口中,找到冲隐的把柄。 便是在诛神铁链距离昭栗脖颈半寸之时,一颗明亮的珠子击上铁链,银苏越过众神,拥上昭栗,鲛珠在他身后猝然崩碎,铁链亦往后缩了缩。 昭栗愣住。 “这鲛人少年献祭了他的鲛珠!” “鲛珠不是对鲛人来说无比珍贵吗!” 冲隐冷声道:“再召!看他有几颗珠子!” 诛神铁链再度袭来,银苏眼含笑意:“我怎么忍心让你去到那么暗无天日的地方?鲛珠等同于鲛人的第二颗心脏,每个鲛人只有一颗,可我还有一条很漂亮很漂亮的尾巴。” 昭栗怔怔地看着他,努力理解他话中深意。 银苏后退一步,跃至半空,幻出鲛人本体,蓝粉色的人鱼之尾在霞阳的照耀下,更显流光四溢。 沧海少主斩断人鱼之尾,无数片鲛人鳞旋转飞舞,形成法阵,将他与少女护在阵中。 他落下来,比昭栗矮了一截。 眼睛酸涩疼痛,昭栗下意识伸手去摸,却是半滴眼泪也没有。 银苏的腿自膝盖开始没有,刺目的鲜血染红了少年衣袍,昭栗几乎无法呼吸,僵硬地走过去,把他搂在怀里,哽咽到说不出话。 银苏扣住她的后颈摁向自己,眷恋地、轻轻地蹭了蹭她的鼻尖:“你的第一个吻,应该留给你的命定之人。” 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砸在少年脸颊。 “我还没有成神,灵力低微,所以这个法阵坚持不了多久。”银苏发白的唇微微颤抖,“别向他们妥协,我会燃烧神脉,送你离开。” “不要,你不要燃烧神脉!”昭栗不停摇头,“即便我落入堕神塚,也可以逃出来的,我才没有那么傻,傻到在堕神塚待几万年。” 这件事必须要有个了结,冲隐和师微对她虎视眈眈,只有进入堕神塚,才能让他们放松警惕。 银苏笑了下:“那你得多疼啊,你进入堕神塚,肯定又要受那些罪神的欺负,我才舍不得呢。” “那我不去了。”她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在颤抖,“我不认罪,现在就带你离开。” 师微咬牙切齿,蓄力劈开法阵:“狗男女!为何这样她的无情道还不破?!” 法阵消融的刹那,诛神铁链锁住昭栗脖颈,将她顺地拖拽开,银苏失去支撑瘫倒,师微阴恻恻地勾了勾唇,剑风凌厉地刺向少年。 昭栗皱眉去拽颈间铁链,眉心神纹闪烁黯淡,她崩溃道:“我说过我会落入堕神塚,你们欺负一个鲛人做什么!” 这一剑穿刺心脉,回天乏术,师微抽出剑刃,义正言辞:“妨碍天界秉公办事,当杀。” 这般,你的无情道还不破吗? 银苏直愣愣地倒下,昭栗愣了须臾,冷冷地看向师微:“师微,如你所愿,这无情道我不修了。” 如果无情道要她不辨是非,以万物为刍狗,面对朋友的困境都视而不见,那她就弃了这无情道。 昭栗缓慢摊开掌心:“你不是想要不嗔剑吗?送你了。” 不嗔剑极快地冲向师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中师微,将他钉在一旁的天柱上。 众神惊慌:“子午,你真是疯了!你竟敢弑神!” 闪电划过天空。 昭栗飞至天柱,拔出不嗔剑,斩断颈间诛神铁链,转眸看向冲隐。 司命劝道:“子午,绝不可一错再错!” 昭栗浑然不听,持剑刺向冲隐。 冲隐不躲不避,淡淡抬眸:“看来不必将子午打落至堕神塚了,天罚要降临了。” 剑尖仅与冲隐相距半寸,第一道天雷落下,狠狠劈在昭栗右肩,不嗔剑脱手落地,她的神力被天雷打得四散。 冲隐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再见了,子午战神。” 天雷翻滚,众神霎时退至百米开外。 沧海少主的尸身开始消散,他所织就的鲛纱随之失去灵力,同他一起消散在东极台上。 不嗔剑的祸世煞气在周遭肆虐,少年的魂魄从天界坠向鬼界,不断被煞气灼烧。 昭栗仰望着彩霞流动的苍穹,云海翻腾连绵,无数凤凰飞鸟长鸣盘旋。 天上白玉京,美得光怪陆离。 再见了,子午战神。 昭栗纵身跳下,护住少年的魂魄。 第二道天雷打在昭栗背上,她的神魂开始碎裂,皮肤剥离成灰烬,似是不太放心,少女垂眸看了手中的魂魄,确认完好无损后默默收拢。 * “神杀神会遭受七道天雷。”夜渊淡淡抬头,透过天窟窿眼,望见她像一个火球坠落,“她承受不住的,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个神能受住七道天雷。” 纯白色的茉莉花,在暗无天日的鬼界悄然绽放。 夜渊叹了口气,带着茉莉离开鬼界。 第三道天雷落下来的时候,昭栗没感受到痛。 夜渊替她挡下天雷,说道:“承了你一个神器的情,如今来还你。” 昭栗不解地看向他,杏眼清透。 夜渊咬牙抗下第四道天雷:“我透过天窟窿眼,看见你护着一缕残魂坠落,那一刻,我的花开了。我想,他应该是在等你。” 这朵茉莉在浪浪山助你成神,为你绽放了八百年,在你修无情道,试图抹去三生石上命定之人名字的刹那,骤然枯萎。 而今,他再度绽放,是为了救你。 夜渊:“我养的这朵茉莉,可是佛祖座下童子下界历劫的,听了万年佛法,拥有万年佛骨,冲隐想要我的花以求永生,我偏不让他如愿。” “他愿意把他的万年佛骨赠给你,死后便无法回到佛祖座下,只能如同凡人般轮回转世,你要好好活着,不要辜负他的一片真心。” 第五道天雷打在夜渊身上,佛骨在他手中幻化成一朵金莲:“这朵莲花会承载你的神魂,送去人界灵力最充沛的地方,重新凝聚,我把象征着你身份的那颗道心,藏进冥海归墟,谁也找不到你。” 第93章 “等你的神魂重塑完成的时候,这颗心会离开归墟,回到你的体内,那便是你的新生。” 昭栗望向他:“那你呢?” 夜渊语气淡淡的:“我这个人六亲缘浅,没有朋友,待在鬼界千万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在他眼里,世人分为两种,一是对他趋炎附势,二是对他避之不及,他不想与世人产生纠葛,也懒得去轮回。 挡下天雷,他便不得不去轮回。 他微微一笑:“你算是给了我一个轮回契机。” 昭栗声音很轻,也很抖:“这朵花呢?” “这朵花嘛,等他死后会去云梦泽寻你,我亲手养的花,自然要用云梦泽最贵的命格。” 夜渊沉思片刻:“沧海下任鲛人少主,如何?” ----------------------- 作者有话说:镜迟和银苏是两个不同的人哦,镜迟是茉莉的转世,银苏和夜渊只存在于三千年前,他们的转世不会在后续剧情里出现 第60章 道心动荡 梨花香飘进鼻腔, 昭栗怔怔地摸了摸额间神纹。 记忆里的片段告诉她,她的神魂在云梦泽被滋养了三千年,茉莉转世成为鲛人,第一次离开沧海, 误打误撞将那瓣金莲采下。 与此同时, 无极宗宗主夫人有孕, 冥海归墟里的道心苏醒。 处心积虑谋划两百年, 今日终于得已归位, 无情道与逍遥道重新加印在她身上。 “尊主。”青莲试探地开口, “上神?” 自尸祖夜渊轮回之后, 鬼界便衍生出四鬼王。 其中三个鬼王都靠打败上一任鬼王, 继承王位, 唯有一位鬼王靠挑选出合适的继承人, 自行退位,这怪象一直持续了三千年。 他们一直在守护一个秘密,守护冥海里的少女道心, 这是尸祖离开前的嘱托。 镜迟轻轻地道:“阿栗。” 昭栗缓缓回神,她有那么一瞬, 分不清眼前的少年。 是镜迟, 还是银苏,又或者是浪浪山的那朵茉莉? 她垂眸看了眼手腕,银镯被珍珠手串替代,原来无极宗小师妹的一生不是一场梦, 是真实存在的。 昭栗轻声唤道:“不嗔。” 神力冲破封印,镜迟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徐鹤声立刻扶住他,随即感受到少年周身萦绕的煞气,皱了皱眉:“你在被煞气反噬。” 朝歌无极宗的熔浆封印处神光冲天, 不嗔神剑挣脱锁链,破风斩叶,横跨万里,悬停在少女身前。 “薛临。”昭栗淡淡地道,“带着你的剑和人先去浪浪山,我要去趟沙迦。” 冲隐太会洞察人心,也知道如何拿捏她的弱点,将假的神骨拱手相让,设计出一桩栽赃陷害的戏码。 便是在她准备腾云离开之际,倏地感受到一股吸力,紧紧拽着她的手,这股力量从镜迟骨节指环流出,缠绕着她指上那枚。 少年半跪在地面抬眸看她,唇角血迹明显,因煞气反噬,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我见犹怜的破碎。 自昭栗恢复记忆到准备离开,这期间他只唤了一声“阿栗”,其余的什么也没说。 没问她过去发生了什么、没问她与上任沧海少主的传闻真假、没怪她唤回不嗔剑伤了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待她的抉择。 在她真的准备离开之时,指环感受到少年心中所想,替他挽留了她。 不嗔剑寒光凛凛,转眼便要去斩断昭栗手上指环,海神杖感受到另一半的危险,当即幻出本体拦下,两柄神武从地面一直打到了天空。 镜迟厉声道:“游龙,回来!” 海神杖委委屈屈地回到他指上。 不嗔剑打了胜仗般回到主人身侧,昭栗沉默片刻,摘下指环,走过去蹲下身,与镜迟平视。 少年猩红的眼紧紧盯着她,看见她摘下指环,抬起他的手,把指环套在他的小指上。 而后,听见少女轻柔的声音:“这个还给你。” 镜迟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送出去的东西,绝不收回。” 昭栗似是有点苦恼:“可是它在,我就没办法去沙迦了呀。” 少年目光灼灼地看她:“让我陪你一起。” 昭栗踌躇不定,思量片刻后点了点头。 * 昭栗望着墙上壁画,说道:“以前在白玉京的时候,我经常看千澈作画,他也曾给我和我的两只小兽画过一幅,还写了悄悄话,但我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那句话,你猜最后是在哪儿找到的。” 镜迟站在她身侧,摇了摇头。 “那句话,在装裱之下。” 昭栗持剑劈向壁画,陈旧瓦片四碎掉落,露出壁画后面的一行大字: 苍生道最高阶的神,是个靠吸取旁人气运延长寿命的邪物。 昭栗沉声道:“苍生道最高阶的神是冲隐。” “拓荣城传说里的邪神也是他。”镜迟道,“九嶷山血池连接着堕神塚,堕神塚悬崖上方有一吸纳堕神的熔炉,能吸纳堕神气运的神,非同小可。” “所以当年千澈是发现了他的秘密,他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行,才抽去千澈的神骨,造成千澈失忆。” 昭栗转身说道:“镜迟,我想……” 话音未落,镜迟就把她紧紧拉进怀中,他抱得很死,不留半点缝隙,昭栗身子僵了僵。 少年脸颊埋在她颈窝,闷闷地道:“其实我一直很害怕。” 害怕你恢复记忆之后不再喜欢我,害怕你看见这张脸,最先想起的人不是我。 你把另一半海神杖还给我的时候,我的整颗心都在无限下沉,仿佛跌落无尽的深渊。 “刚刚你叫我名字的时候,我真的……特别开心。” “镜迟。”昭栗浅浅一笑,“镜迟镜迟镜迟!有没有更开心一点?” 他又抱紧了几分,昭栗被勒得险些喘不过来气,拍拍他的背,说道:“我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你是你,银苏是银苏,银苏于我而言,是与千澈同等重要的挚友。” 镜迟:“那我呢?” 昭栗眼含笑意:“是我喜欢的人。” 离开旧堡垒时没见到千澈,他们也没刻意寻他,在拿回他的神骨前,让他继续待在沙迦是最稳妥的。 镜迟低眸看她:“你现在想去哪里?” 昭栗弯了弯唇:“堕神塚。” 这日之后,堕神塚大乱。 诛神铁链被斩断,数名堕神逃窜,天界众神焦头烂额。 “诛神铁链怎么会突然断掉?” “天界没了战神,谁还能去捉拿堕神?” “说来奇怪,子午陨落三千年,不嗔剑就沉寂了三千年,谁也不认。” 冲隐率先前往堕神塚查看,倒扣在悬崖上方熔炉被打翻,他在诛神铁链上发现不嗔神剑残留的煞气。 “果然是你。”冲隐将熔炉收了回来,“朝歌的异动也是你在召唤不嗔剑。” 冲隐将逃窜的堕神捉回堕神塚。 “冲隐老儿,吸了这么多年还没吸够吗?!”白衣堕神抬眸,“哟,熔炉收了啊,是怕被子午抓住把柄吗?” 冲隐冷冷地道:“堕神就该乖乖待在堕神塚。” “那子午呢?她连神都敢杀,犯了这么大的错,依旧安然无恙,甚至带着天神过来斩断诛神铁链,笑着说让我们出去透透气。” 白衣堕神微微一笑:“让一个命格如此好的战神逍遥到现在,不是你冲隐的风格啊。” “嘘——”冲隐轻皱眉,似是有点不耐烦,“她会来陪你的,别急。” 为防止暴露,不能再吸堕神塚堕神的气运,必须另作打算。 而这世上除了神力,便是灵力,唯有一处灵力最为充沛。 冲隐没立刻前往云梦泽,而是去了极北之地。 明浅即便是在极北之地过得也不算惨,有浮崖为她布下的法阵,她冻不着,泽元时不时会来送食物,她只要乖乖待在屋内等着就行。 她也的确是这样,有时坐在妆台前,一坐就是一整日,盯着已经毁容的脸神游,神游结束就开始发疯。 明浅抬手便将镜子狠狠砸碎:“贱人!凭什么?凭什么你安然无恙地待在他身边,而我被流放到这儿?!” “是啊,凭什么。”苍老的声音从天际传来,“那些伤害过你的人,凭什么好好活着。” 明浅蹙眉抬首:“你是谁?” 冲隐淡淡地道:“凭什么受委屈的是你,被划烂脸的是你,成为上神的人却是她。”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成为上神的人是她?”明浅怒道,“别装神弄鬼的,给我出来!” 一道神力轻柔地抚上明浅脸颊,溃烂的肌肤开始焕发生机,变得白皙如玉。 冲隐说道:“昭栗是子午战神在人界修复神魂的载体,你可以理解为,战神历劫的转世,她不是鬼,是神。” 明浅怔愣片刻:“我凭什么相信你?” 第94章 冲隐微微一笑:“你先低头看看你的脸。” 明浅垂眸,镜子在地面碎裂成数片,反射出数张冰肌玉骨的脸。 “你想离开极北之地,我可以帮你,你想让她怎么死,我也可以帮你。”冲隐笑了笑,“当然,这得我们合作才能成功。” 明浅狐疑道:“什么合作?” 冲隐:“天界战神之所以强大,是因为战神佩剑不嗔神剑,而战神需得修无情道才能驱策不嗔剑,我帮你离开极北之地,你想办法让她的无情道心破碎。” 明浅嗤笑:“你知道这么多,都不知道怎么让她的道心破碎,我怎么会知道。” “他们俩之间的羁绊,你应该比我知道的多,只要让她的爱意无限放大即可。”冲隐收回神力,明浅的脸又重新开始溃烂,“或者,你也可以选择不合作。” “合作!”明浅死死捂住脸,“我与你合作,我已经想好如何让她的道心破碎了。” * 昭栗折了根海棠花枝把玩:“堕神逍遥法外,一旦被上神发现他们有被吸过气运的迹象,冲隐便处在暴露的边缘。” 镜迟:“把冲隐牵制住,你现在打算去哪里找千澈的神骨?” “总之不可能在天界。”昭栗叹气,“冲隐是绝对不可能把千澈神骨放在天界,等着我去抢的,他一定会把神骨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镜迟点头:“我可以想办法打听冲隐这三千年中最常去的地方。” 昭栗好奇道:“你怎么打听?” “天神和上神是不一样的。”镜迟勾着昭栗的脖颈,在她耳畔说道,“自然万物都为天神所用,我可以问路上的树,天上的鸟。” 浪浪山若隐若现,云雾缭绕,阳光穿透云层,照耀在漫山鲜花上。 昭栗脚步停下:“那你快去吧,我也要履行我对薛临的承诺,李大刚在潇潇那里我很放心,等这边事情解决,不夜天岛见。” 镜迟愣了愣:“不用我陪你一起送徐鹤声他们去轮回吗?” 昭栗推他离开:“不用啦,这点小事,我还是能轻松完成的。” 镜迟盯着她看了两秒,疑惑地点头说好,待少年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昭栗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向浪浪山,眼神空落。 道心动荡带来的胸闷,化作疼痛蔓延至全身,每动一下,都犹如千万根针刺。 薛临远远望见昭栗朝这边走来,又远远望见她倒下。 ----------------------- 作者有话说:好想改笔名好想改笔名好想改笔名 但是有冷却[抠脑壳][抠脑壳][抠脑壳] 注:“那些伤害过你的人,凭什么好好活着”灵感源自网络“那个让你受伤的人,凭什么好好活着” 第61章 苍梧神水 “这就是浪浪山吗?”潇潇擦掉额头的汗, 对李大刚道,“我们应该不会走错吧。” 李大刚左顾右盼:“我没来过浪浪山,不能十分确定,但我感应到昭栗就在附近。” “那里有人欸!”潇潇眼眸一亮, 两步跨作一步赶上前, “公子, 我想请问一下, 这里……” 春风卷着花香, 漫过郁葱的林梢。 青年一袭红衣, 撑着一把油纸伞, 白发如瀑, 被风吹得猎猎飞舞, 听到对方的呼唤, 徐鹤声缓缓转身。 那一刻,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潇潇一动不动, 周围的风啸鸟叫不断远去,只剩下心跳声在耳畔轰鸣。 徐鹤声垂眸:“你在叫我吗?” 潇潇怔在原地, 眨了眨眼睛, 才发现他身旁悬着一柄黑剑。 “徐将军!”李大刚瞪大了眼睛,“能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你在这儿,说明这里就是浪浪山,我们是来找昭栗的。” 一抹淡笑在青年唇角悄然浮现, 他轻声问:“镜迟没随你们一起?” 潇潇舌头打结,说话磕磕巴巴:“我、我们就是为神主的事来、来找阿栗的,神主生病了,想请她去不夜天岛看望神主。” 准确来说不是生病, 是一年一次的潮汛期,再次来临。 镜迟感受到身体的不适后,立刻回到了不夜天岛,把自己关在静室里。 潇潇只看见一抹蓝色身影飞进神殿,她随其他鲛人追到静室,怕神主自残不敢离去,又怕惹怒神主不敢进去,只能一起在静室外干等着。 众鲛人焦头烂额,往日有明浅拿主意,不需要她们多费心,现在明浅离开,群龙无首。 “神主这次怎么一个人回来?那只鬼怎么不在神主身边?神主与她不是寸步不离的吗?” “潇潇,你和那只鬼熟,你赶紧传讯让她来陪陪神主呀,潮汛期很痛苦的,你也不想看神主一个人硬捱吧。” 潇潇纠正道:“阿栗不是鬼,是神。” 众鲛人显然没听进去她的话:“管她是什么东西,神主喜欢她,就赶紧让她来陪神主。” 潇潇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在潮汛期这样重要的时候,昭栗反而没有陪在镜迟身边,难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 她半推半就地从如意囊中掏出李大刚。 李大刚几番尝试与昭栗共感,都以失败告终,昭栗理都没理他,他们只好找来浪浪山。 徐鹤声温声道:“我带你们去见她,但不保证她会随你们去不夜天岛,因为她也在生病。” 潇潇点了点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听见了什么,关切道:“阿栗也生病了?她还好吗?” 徐鹤声:“你待会看见她就知道了。” “难怪不理我,原来是生病了。”李大刚不解道,“但是我为何感应不到她生病?” 徐鹤声:“或许是她不想让你知道。” “不仗义!”李大刚狐疑地看向潇潇,“你也生病了吗,脸怎么这么红?” * 昭栗再有意识的时候,朦胧地看见茶雅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还是神力管用。”茶雅扶她起来,又递了杯水,“普通的草药对你的神躯来说根本没用,一时间又不知道上哪儿找灵丹妙药,我就让薛临给你输送了点神力。” 昭栗接过水,说道:“谢谢。” “你不用谢我,给你输送神力的人又不是我,你要谢就谢薛临。”茶雅想了想,“但我也算是帮了你一点忙,你要真想谢我,就赶紧把徐鹤声超度了。” 徐鹤声在这世上一日,她就提心吊胆一日。 有次她想深夜逃走,在半道撞见徐鹤声,他居然提醒她不要一个人走夜路,很不安全,一个鬼提醒她不要走夜路,很诡异啊! 吓得她立刻回到薛临身边,众目睽睽之下,徐鹤声总不好对她做些什么。 昭栗想要下床:“他们人呢?” “哎,你慢点呀。”茶雅眼疾手快地拦住她,“你身子还没完全好,我行医最怕遇见你这种病人,病还没好一点,就动来动去。” 昭栗:“不是你想让我赶紧超度徐鹤声吗?” 茶雅:“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把这件事提上日程,但没让你现在就超度他,你道心动荡导致的心脉受损,还没有完全恢复。” 昭栗低垂眼眸,摸了摸心脏的位置,这颗蓬勃而规律地跳动的心脏,竟让她有种难以言说的惶恐。 不能弃修无情道,她必须要把千澈的神骨拿回来,必须要把冲隐从那个位置拉下来,若是弃修无情道,便无法召唤不嗔剑,步履维艰。 也不能放弃镜迟,少年前世渡她成神,守了浪浪山八百年,为她献出佛骨,今生找了她两百年,她不能说放弃就放弃。 茶雅观察着昭栗的神色,说道:“我要提醒你啊,你如果不想道心破碎,最好都不要再见他,你以为你不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无情道就不会破吗?” 当道心动荡到一定程度,无情道依旧会破。 昭栗抿了抿唇:“我不能不见他,他会难过的。” 她若是不见他,他一定会因为分离再次生病。 茶雅百思不得其解:“如果你打算继续和他在一起,为何不直接弃修无情道?你在犹豫什么?舍不得不嗔剑吗?” “不嗔剑于我而言很重要。”昭栗顿了顿,补充道,“现在。” 她当然可以为镜迟弃修无情道,舍弃不嗔剑,但绝不是现在。 她还没有揭穿冲隐的真面目,冲隐高坐天界一日,就会有无数人被吸光气运而死,她知道冲隐的秘密,冲隐绝不可能放过她。 即便她想放下过去仇恨,冲隐也不会放下。 “我有一计。”茶雅轻挑眉梢,“苍梧之巅有神水,能够忘情,如果你现在很需要不嗔剑的话,可以与镜迟一起饮下神水,忘掉这份情,等你不需要不嗔剑的时候,再想办法恢复记忆。” 昭栗沉默片刻,还是摇头:“我不想忘记。” 鬼界百年,她日日活在愧疚痛苦之中,都没有选择忘记,而今只是道心动荡,她怎么可能选择忘记。 一旦忘记,难保她不会像三千年前那样,没心没肺地想要抹去三生石上镜迟的名字。 第95章 一点痛苦而已,她咬牙承受就好了。 茶雅思忖道:“他没说不想忘记啊,你若是怕他难过,可以让他单独饮下神水,把你忘掉,这样他便不会想见你,只要不见面,你的道心便不会动荡得那么厉害。” 昭栗抬眸,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便在此时,响起敲门声,薛临说道:“昭姑娘,浪浪山闯入两头神兽,像是找你的。” 昭栗怔愣片刻,立马掀被子下床。 两只小兽长大了许多,完全褪去了幼时的稚嫩,身上多了不少疤痕,糯叽叽左边的兽角断了一截,看起来像是凶神恶煞的猛兽。 浪浪山的阳光刺眼,昭栗眯着眼睛,笑声清脆。 两只神兽看见她立刻冲了过来,却又在距离她一步远处停下,它们从前只有昭栗膝盖高,可以随心所欲地扒她衣袍撒娇,现在却长得比她还高,自然不敢再撞上她。 小心翼翼地低下头蹭了蹭昭栗的脚,哼哼唧唧不停。 薛临:“这两只神兽身上魔气未散,想必是刚从魔渊出来。” “当年是我考虑不周,糯叽叽和哏啾啾被我遗留在天界,肯定吃了不少苦。”昭栗心有所惑,“可你们是神兽,为什么会在魔渊?” 两只神兽哼了哼。 昭栗皱眉:“是冲隐把你们扔去魔渊的?” 两只神兽被困魔渊三千年,终于在前几日感受到主人的苏醒,拼命厮杀逃出魔渊,弄得满身是伤。 伤口不断往外溢魔气,血已经变成浓稠的黑色,发出腐烂的酸臭味。 茶雅就地取材,在浪浪山找了许多草药,捣碎了敷在两只神兽的伤口上,再用纱布包裹住。 哏啾啾感激地舔了一下她,茶雅忙得满头是汗,一时间没躲开,愣了片刻,突然大叫:“你干嘛舔我啊?!滂臭!” 哏啾啾被这么一吼,不知所措地睁着圆润的眼睛看向昭栗。 昭栗捣着草药,为哏啾啾辩解:“它在感谢你。” 茶雅擦掉哏啾啾的口水,嫌弃道:“感谢就感谢,也不用舔人吧,那么大的舌头怪恐怖的。” 见薛临又采了些草药回来,茶雅没好气地接过他手里草药,指挥道:“你去给它们包扎,我来捣草药。” 薛临不解地看向昭栗,少女耸了耸肩。 茶雅塞了把草药进石臼里,随口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超度徐鹤声?” 从她回来到现在,茶雅已经问了不下三遍,昭栗想了想:“就今晚,怎么样?给糯叽叽和哏啾啾包扎完,我就把鬼兰神草取出来,修复薛怜的魂魄,然后把他们一起超度了。” 得了准话,茶雅难掩喜悦,却还要嘴硬地说:“我无所谓啊,你得问薛临,万一他要舍不得呢,一个是他亲妹妹,一个是他好兄弟……” 说到一半,茶雅又不说了,她看见徐鹤声正往这边走来。 他似乎是知道茶雅怕他,白日她在浪浪山活动,他都会待在山下,尽可能地远离她,不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阿栗!”潇潇兴奋地冲过来。 “等等。”茶雅拦住她,上下打量一番,“鲛人?你来这里干嘛?” 潇潇认真解释:“神主生病了,我想请阿栗和我回不夜天岛看望神主。” 昭栗心里轻轻地咯噔了一下,皱眉道:“生病?什么病?” 潇潇极小声地嗫嚅道:“潮汛期。” 空气凝固了一瞬。 指甲在手心狠狠掐了掐,昭栗沉吟道:“潇潇,我不能和你去不夜天岛。” 潇潇愣了愣:“为什么啊?” “每个人都有她的身不由己。”茶雅有点儿不耐烦,转而道,“既然徐鹤声也回来了,那开始吧。” 潇潇眼睁睁地看着一群人进了屋,想要跟上去,却被茶雅拦住关在门外。 徐鹤声将薛怜的魂魄唤出黑剑,昭栗从体内取出鬼兰神草,融进薛怜体内,于是,亡灵的形体渐渐有了实感。 两行血泪自薛怜眼角悄然滚落,她声音颤抖:“王兄。” 薛临为她擦去血泪,语气温柔:“哭什么,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薛怜仓惶低下头,抿了抿唇,“我们走了,你该多孤独啊。” “我当年修道不就是为的这一天,你们走后,我才是真的无忧无虑,无牵无挂。”薛临无奈地笑了下,“你应该有很多话要跟他说吧。” 薛怜抬眸看向徐鹤声,摇了摇头。 她反而没有话要和徐鹤声说,情感复杂,话到嘴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还是爱他的,但是这份爱即将随着他们的轮回烟消云散,即便说出口,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薛临对徐鹤声道:“你呢?有没有话要对我妹妹说?” 徐鹤声想了想,轻声说道:“好好爱自己。” 天色渐晚,浪浪山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安魂曲从屋内传出,潇潇躲在屋檐下,抱着双膝,被众鲛人欺负的场景历历在目,带不回昭栗,她不敢一个人回不夜天岛。 昭栗拉开门,身后茶雅还在喋喋不休地求薛临,是从未有过的态度诚恳与低三下四,似乎在问他要什么东西。 薛临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你要就自己去采,我凭什么要给你?” “这不是来不及了吗?”茶雅见他放下茶杯,立即拎起茶壶倒满,“反正你又用不着,就借给我呗,求求你了。” 薛临反问:“谁说我用不着?我明天就喝。” 茶雅轻笑:“可拉倒吧你,我没见你有喜欢的人,真搞不懂你随身揣着苍梧神水干嘛,你改日再去采一杯就是了,堂堂男子汉,别这么小气嘛,求求你了,就给我吧。” 昭栗撑着伞在潇潇身前蹲下,握住她因寒冷而冰凉的手:“我陪你回不夜天岛见镜迟。” 超度徐鹤声和薛怜的时候,她沉默着想了很久。 镜迟定是发觉了她的无情道还在,否则绝不会一遇到潮汛期,便躲回不夜天岛,不透露半点风声给她,最后还是潇潇自发来找她。 冲隐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打败的,镜迟逃避,她不能跟着镜迟逃避,否则永远无法突破困境。 更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把剑上,如果不嗔剑真的这么有用,她当年也不会被冲隐算计。 茶雅走过来,察觉潇潇往她身后瞥了一眼,她把琉璃瓶递给昭栗,顺势问道:“你在看什么?” 潇潇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昭栗接过琉璃瓶,打量一番:“这是什么?” “苍梧神水。”茶雅叹声道,“既然无法劝你不见镜迟,我就帮人帮到底,你把这瓶苍梧神水给镜迟,让他把你忘掉。” 第62章 无情道破 鲜血划过少年骨节分明的手, 悄无声息地滴落,静室外传来脚步声,还有熟悉的气息。 镜迟的眼皮颤了一下,嘴角紧抿着, 情欲在心中反复翻搅, 他微微呼出一口气, 闭着眼睛平复内心的汹涌和挣扎。 静室外的人驻足。 一墙之隔, 他能感受到少女在石门处犹豫了下, 然后乖觉地背靠着石门。 “镜迟。”神力带着昭栗的话穿透玉石墙, 传到静室内,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有话想对你说。” 少年睁开眼, 灰蓝色的眸子蕴着情动, 呼吸很重,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很快, 又停在虚空中。 “镜迟。”昭栗没得到回应,又尝试喊了一声, “你在听我说话吗?” 镜迟隐忍住开门的冲动, 在失控的边缘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须臾,他妥协般地渐渐收紧掌心,静室内响起衣料窸窣声。 静室里有动静, 里面的人却不理她。 昭栗不明所以,说道:“你现在如果不舒服的话,我等会再来和你聊。” “你说。”他声音又沉又哑,“我在听。” “噢好……”昭栗手里握着琉璃瓶, 慢吞吞地问,“你现在还会发病吗?不是潮汛期,我指的是因为分离产生的症状。” 从她回来到现在,只在拓荣城魂飞魄散时,见他发过一次病,这么久都没再发过病,许是痊愈了吧,没痊愈也应该有好转。 静室内的衣料窸窣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镜迟又是许久没有理她。 昭栗忍不住敲了敲石门:“怎么不说话了,你真的在听吗?” 镜迟真是可恶! 理她一下,又晾她一会儿。 反正不可能是她神力低微,无法将声音传进静室。 昭栗无聊地打开琉璃瓶闻了一下,没什么怪味,反而散发着淡淡花果香气,闻完,又把琉璃塞子塞了回去。 少年呼吸凝滞,百忙之中终于抽出空,喉结滑动了下,尾音轻颤:“怎么了吗?” “其实你一直都知道我的无情道还在对不对?”昭栗垂下眼睫,“你如果不会发病的话,我们最近还是少见面,不然,我道心动荡得厉害。” 光是隔着一堵墙和他说话,她心口就已经隐隐作痛。 第96章 镜迟脑子里的弦根根紧绷,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滴在衣襟上,声音颤抖地说:“阿栗…你继续说……” “我已经说完了啊,你还没回答我。”昭栗顿了顿,盯着琉璃瓶,“如果你会生病的话,我还有一个办法。” 少年身子一颤,闭了闭眼,随意地拿起身旁的帕子擦手,语调恢复正常:“什么办法?” 昭栗抠着手中的琉璃瓶,缓缓说道:“苍梧神水可以忘情,我把它带来了,你喝下神水把我忘记,应该就不会因为分离而发病了。” 静室石门被打开。 “这就是你的办法?”镜迟低眸睨她,语气不太友善,“那你怎么不喝?” 他流了很多汗,整个人仿佛笼罩着一团热气,发丝湿漉漉地贴着额鬓,颈侧的汗珠晶莹剔透,身上的清香被热气蒸得愈发浓烈。 昭栗底气不足地道:“我不会发病啊。” 镜迟看一眼她手中琉璃瓶,扯了扯唇角:“你不是说道心动荡得厉害吗?” 昭栗解释道:“只要不见面道心便不会动荡得这么厉害,但是不见面你会发病,所以我才想把苍梧神水给你。当然,我只是提议,喝不喝在你。” “昭栗。”少年神情躁郁,“你怎么能把忘记说得如此轻易?” 他真的很烦她说这种话,把话说得这么轻松,在她心里,好像他说忘记就能把她忘记一样,连喝下苍梧神水都说得如此随意。 她就这么轻视他的爱。 昭栗愣住。 她没想到好好的谈话能聊崩。 眼前的少女呆滞地抬眸看他,镜迟心脏好像被小猫挠了下,开始后悔刚才说出口的话。 “抱歉,我刚刚说话有点急。”镜迟弯腰拥住昭栗,“不见面可以,但神水我不会喝,你先去寝殿,我等会儿去找你。” 昭栗胸口传来一阵痛,后退一步:“你别抱我,我去寝殿等你。” 拥抱引起的道心动荡更为厉害。 昭栗先去了镜迟寝殿,独自待了一会儿,潇潇带着李大刚来给她送吃的,两人见到她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昭栗抬眸:“你们怎么了?” “我先说!”潇潇举手,“阿栗,浪浪山的那个红衣青年,为什么跟你进了屋子,就再没出来了啊?” 昭栗挑了个点心送进嘴里:“你说徐鹤声?” 好像听李大刚称呼他徐将军来着,于是潇潇点点头。 “他是鬼,所以被我超度轮回了。”昭栗狐疑地看向潇潇,“你找他有事?” 潇潇愣了半晌,眼眸泛起薄雾:“没、没有,就是他带我上山,我想谢谢他来着。” 昭栗指了指李大刚,说道:“你呢?” “神殿外的两头野兽是哪儿来的?”李大刚十分不满,“你除了我,还有很多灵兽吗?” 昭栗抿了口花茶:“它们我三千年前收养的两只神兽,不是野兽也不是灵兽,否则不可能活三千年,我出事后它们就被冲隐被扔进了魔渊,直到我归位它们才感应到我,找到我。” 李大刚声音渐低:“神兽的等级是不是要比灵兽高?” “按理说,是这样。”昭栗观察着李大刚渐渐低垂的眼眸,弯了弯唇,“但你也不用自卑啊,灵兽也有灵兽的好。” 李大刚眼睛一亮:“那你说说,我有什么好?” 啊这…… 昭栗哑口无言,转移话题道:“潇潇,你知道镜迟什么时候过来吗?” 潇潇很快调整好情绪,说道:“神主潮汛期结束之后都是要沐浴的,不会太久,算算时间,应该快了。” 昭栗百无聊赖地转着琉璃瓶:“好吧。” 潇潇收拾了食盒出去,恍惚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掠过,极像明浅,但明浅此刻在极北之地,来来往往的女鲛人身形都大差不差,她便没有在意。 寝殿空下来,昭栗又忍不住回想镜迟的话,她好像真的有点轻视镜迟的爱,他的万年佛骨都献给了她,她居然想让他把自己忘掉。 怎么看,都有点像骗了佛骨,然后拒绝负责的坏女人。 她也没说不负责啊,只是暂时忘记,暂时不见面,昭栗觉得很有必要和镜迟解释清楚,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风吹进寝殿,摆满海螺的书架晃了晃,昭栗倾身去关窗户,更怪异的风窜了进来,吹向书架,海螺摇摇欲坠。 昭栗皱了皱眉,心道今日不夜天岛的风异常大,只得用神力稳住书架,谁知一股突如其来的怪力狠狠击向书架,书架轰然倒塌,数百只海螺同时碎裂。 听过的、没听过的熟悉声音同一时刻在寝殿响起。 “我白日又去了云渡城,我们住过的那家客栈不开了,变成了衣料铺子,那棵海棠树也因为碍事被砍了,只剩光秃秃的树桩。原本心情不太好,不过听说一件有趣的事,想分享给你。”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想听了。” “胖小虎和瘦小雄是从小到老的好兄弟,小虎想看看这位好兄弟在自己死后是什么反应,就在死之前躺进棺材里,提前给自己办了场葬礼。” “小雄得知小虎的死讯后痛不欲生,扒着棺材哭,说要随小虎一起去,小虎家人见状连忙把小雄拉开,谁知小雄手指紧紧抠着棺材的出气孔不肯走。” 他说到这里低笑了一声:“馋嘴小虎躺在棺材里好奇,外面的人伸了个什么东西进来,便试探性地舔了一下,小雄吓得一激灵,哭喊着说诈尸了。” 昭栗跟着笑了一下。 人性还真是奇怪,得知他的死讯哭天喊地,得知他还活着又怕得不行。 “今天是你去世的三万九千五百九十五天,不嗔剑的封印再次松动,无极宗派了人来谈判,因为不想你守护的和平被打破,我便用神力加固了封印。” 昭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攫住,闷闷的疼痛感传来。 “我在人界没找到你,在鬼界也没找到你,你转世成功了吗,遇见新的人了吗,过得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的语气低落:“如果有一天我们再相逢,你的转世会喜欢我吗?我想,如果是我的转世再遇见你,应该会再次爱上你。” 昭栗的鼻子酸得发疼,眼泪在一瞬间夺眶而出。 “前几日在云渡城和一位先生学了作画,他问我是想学画景,还是画物,我说画人,他盯着我看了会,犹犹豫豫地传授了点技巧给我,还嘱托我不能学了技术去干坏事。” “好久没见你,方才画完也不知画得像不像……” 昭栗怔了片刻,像是意识到什么,越过倒塌的书架,抖开书桌旁成堆的画卷,每一幅都是镜迟视角下的她。 她在海棠树下练剑的身影、黑莲花墓内她坐在他身上惊慌的表情、衣柜里她盯着他的脸走神……他们相处的每一帧都被他画了下来,栩栩如生。 耳边传来少年的声音:“昭栗,我真的好想你。” 点点荧光从昭栗身上飘散,七窍缓缓淌下温热的血,少女怔然抬手,摸到一片湿红 ——无情道破的前兆。 荧光飘散愈急,七窍血痕蜿蜒没入衣领,道基正在碎裂,神力开始溃散,手腕的银镯忽明忽暗。 她慌忙去摸腰间锦囊,腰间空荡荡的,这才想起琉璃瓶被随手丢在了食案上。 满地海螺碎片折射出凌乱的光,无从下脚,昭栗没管脚心传来的刺痛,直到握住冰凉的琉璃瓶。 苍梧神水,可以忘情。 第63章 无情道破2 镜迟走进寝殿时, 带过来一阵雪夜寒风的清冽气息。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殿内乱成一片,到处都是零碎的海螺,画卷铺满地面, 琉璃瓶打碎在地。 少女蜷缩在墙角, 脸埋在臂弯里, 不声不响。 镜迟怔了怔, 快步向角落走去, 在靠近的前一步缓下脚步, 极轻地蹲下身:“阿栗?” 昭栗身子轻颤, 抬起头, 清澈的泪水顺着干涸的血痕滚落, 语气委屈:“无情道破了。” 昭栗低眸看腕间银镯, 轻唤一声:“不嗔。” 银镯毫无反应。 冲隐很快就会率领天界众神拿回不嗔剑。 镜迟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按理说,她的无情道因他而破,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却在看见满脸鲜红的这一刻,心口却酸胀满溢, 说不出喜悲, 但似乎,悲伤更胜一筹。 比起爱他,他更希望她无忧无虑。 但是,事已至此, 镜迟扯唇笑了笑,把她带到床边坐着,兀自倒了盆水,沾湿布巾, 细致地帮她擦去脸上血痕。 指腹滑过眼睫,昭栗目光锁在他神清气爽的脸上,幽幽问道:“你是不是特别开心?” 带着冷讽和烦躁,与在拓荣城客栈的那句是截然不同的语气。 “还行吧。”镜迟越想越开心,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甚至想大笑几声,“别动,鼻子这里没擦干净。” 第97章 昭栗焦虑地垂下眼睫,沉默氛围里,她突然听见低低的笑声,冷冷抬眸,少年仔细地帮她擦拭,唇角是掩盖不住的弧度。 要疯要疯! 气煞她也! 昭栗看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皱了皱眉:“你不应该安慰安慰我吗?” 镜迟扔掉脏布巾,沾湿新布巾,转而去帮她擦耳朵:“我想先开心一会。” 昭栗气愤地拨开他的手。 镜迟妥协道:“安慰人的话我不太擅长说,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困境,我会想办法帮你解决。” 昭栗眼眸透出淡淡的哀伤:“沙迦的堕神千澈,其实是我在天界的朋友,他的神骨被冲隐抽了,我要想办法从冲隐手中拿回神骨。” 她将有关冲隐的一切告诉了镜迟。 镜迟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所以当年天谴降临,也是因为你想帮千澈拿回神骨才导致的?” 昭栗轻抿了下唇,说道:“开端是这么个开端,但天谴降临不是因为这个,师微杀了银苏,我杀了师微,才导致天道要劈我。” “银苏”这两个字不咸不淡地飘进镜迟耳里,他动作顿了顿,很快又恢复正常:“所以我们现在要做两件事,一是帮千澈拿回神骨,二是拆穿冲隐的真面目。” 昭栗点头。 镜迟眸光落在少女额心,疑惑道:“逍遥道神纹?” 昭栗摸了摸额心,一直被更高级别的无情道压制的逍遥道,因无情道破,而重新显现,这也是她为什么无情道破却没有昏迷的原因。 昭栗心里的报复情绪翻涌:“我是从浪浪山以逍遥道飞升的,后来在天界又修了无情道,你可知我飞升的机缘是什么?” 镜迟盯着少女白净的小脸,将布巾扔到一边:“什么?” 昭栗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道:“是一个特别特别爱我的花精,我飞升后他独守浪浪山八百年。” 少年唇角下沉,神色变冷。 昭栗继续说道:“天谴劈下来的时候,他献出了他最珍贵的东西,用来滋养我的神魂,我一直都很感激他,甚至还挺喜欢他的,是对千澈和银苏不一样的情愫。”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妙地发酵,镜迟握着她的脚踝缓慢摩挲。 昭栗补充道:“和对你的喜欢有点像。” 镜迟倾身压过去,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沉沉:“昭栗,你故意的。” 身下少女无辜地睁着圆懵的杏眼,淡淡说道:“没有呀,我实话实说,我好像……不,我就是有点喜欢他。” 镜迟放开她的脚踝,在腰间不轻不重的掐了下,继续向上游走,隔着布料,重重地捏了捏。 昭栗浑身过电般地战栗,忍不住轻轻哼了哼。 “舒服吗?”镜迟没松手,与她交换了一个深而绵长的吻,身下人试图溢出唇齿的声响都被他含进嘴里。 昭栗不说话。 他是真的很喜欢在这种时候,问她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昭栗脸颊泛红:“你潮汛期不是过去了吗?” 镜迟的吻落在她耳廓,低喘一声:“所以你才更应该反思一下,为什么我的潮汛期是我一个人过的,你是不是该补偿补偿我?” “补偿什么呀,我又不欠你的……” 昭栗话音忽然停顿,她欠镜迟很多,光是一副万年佛骨就已经还不清,但是“补偿”听起来太不正经。 她纠正道:“这不能叫补偿,我是喜欢你,才愿意和你这个那个什么的。” 少年低低地笑:“嗯,好。” 星子掉落,黑色幕布泛起湛蓝。 昭栗迷迷糊糊地睁眼:“镜迟,天要亮了。” 镜迟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嗯。” “我好累,你能不能睡觉?” “你睡你的。” 少年散落的发丝不停扫过她脸颊,昭栗瓮声瓮气地埋怨:“你这样弄我,我睡不着呀。” 镜迟把她翻过去,俯身吻了吻她的肩:“那我快一点。” …… 昭栗难得睡了个深觉,醒来时杂乱的寝殿已被收拾妥当,书架规规矩矩地立着,没再摆海螺,而是摆满了插着各种鲜花的白釉瓶。 一部分画卷卷起重新放回卷缸,一部分则被大剌剌地展开,挂在推门就能看见的墙上。 镜迟站在书桌前,摆着一张写满的画卷,双手撑着桌沿,垂眸深思,听到昭栗下床的动静,侧了侧额:“醒了?” 昭栗还是一幅很困的模样,半懒不懒地道:“你在看什么?” 镜迟把她牵了过来,点了点纸面,说道:“我没经历过三千年的事,只能大概理一下脉络,发现两个问题。” 昭栗立马清醒了许多:“什么问题?” “一,你不可能神兽和上神的神骨分不清你,从冲隐住处偷出的神骨不是千澈的,那是谁的?” 镜迟顿了顿:“二,我刚刚去外面帮你喂糯叽叽和哏啾啾,发现它们满身魔气,潇潇说它们被冲隐扔进魔渊才逃出来,九嶷山的雌魔王也是从魔渊厮杀归来的。” 昭栗思索着道:“雌魔王、糯叽叽、哏啾啾,冲隐和魔渊的羁绊似乎格外深,而且,为什么每一次都是魔渊?” “或许,我们应该启程去一趟魔渊。”镜迟淡淡地道,“冲隐活了数万年,吸纳了万年气运,绝不可能只扔了雌魔王和糯叽叽哏啾啾进魔渊,魔渊一定还藏着不为人知的的秘密。” * 暮春的风带着丝丝缕缕的暖意。 昭栗打算和镜迟前往魔渊的前一天晚上,收到茶雅的传讯。 小姑娘痛斥薛临不当人,斤斤计较,她只是问他讨了一瓶苍梧神水而已,他竟然要她再去给她舀一瓶。 于是,她只能跋山涉水和薛临一起前往苍梧之巅。 糯叽叽和哏啾啾的伤养得不错,魔气也消散得几乎感受不到。 三千年过去,两头神兽的战斗能力拔高了数阶,昭栗却不打算带它们前往魔渊,毕竟在魔渊困了这么多年,免得它们应激。 上古时期,魔渊称得上山清水秀,只不过祖神与妖魔联军在此大战数年,横尸遍野,血流千里,灵气被魔气和妖气吞噬殆尽,逐渐形成难以抑制的煞气。 大战结束,祖神便把此地封印,煞气徘徊无法四散,便形成魔渊,里面的东西难出来,外面的东西也难进去。 与整日黑夜的鬼界不同,魔渊的天一片血红。 昭栗和镜迟方踏进魔渊地界,立刻有上千颗黑气四溢的骷髅头围上来,叽叽喳喳个不停。 “呦呵,魔渊来新人了,长得还怪好看。” “好看你个头啊,先去禀报魔尊。” “对对对,走走走,你们俩个傻杵在哪干啥,赶紧跟过来!” 昭栗指了指自己:“我们?” 骷髅头不耐烦,猛地朝昭栗撞来,在距离她脑袋一寸距离被镜迟拦下:“哎哟哟,别扣我眼睛,疼疼疼!!!” 镜迟挑了挑眉,换了只手握住它:“不问我们是谁,就带我们去见你们的魔尊?” 骷髅头上下左右乱晃,企图挣脱桎梏:“这是规矩,规矩!凡进入魔渊的东西,都是魔尊的下属,第一件事就是拜见魔尊。” 镜迟稳稳捏住它:“你们魔尊在魔渊混了多少年,才混上这个位置的?” “这我不清楚,反正我来魔渊的时候他就在了,据说有上万年。”骷髅头奋力挣扎,“放开!赶紧放开我,不然跟不上大部队了!” 镜迟松开它,侧额看向昭栗。 昭栗低声道:“这位魔尊一定知道些什么,去见见。” 两人被带进大殿,上前颗骷髅头立刻散至大殿两边,聚成数名人形,手中木棍有序地敲地,嘴里不停默念着什么。 大殿之上的王座缓缓转过来,男子一袭玄衣,墨发披散,打了个哈欠,倾身道:“你们就是新来的?” 昭栗说道:“镜迟,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魔尊神神叨叨的?” 不仅仅是因为他衣服穿得松松垮垮,头发凌乱,还因为他唇上挂着一颗米粒。 少年点头附和:“傻里傻气的。” 两人说话没刻意压低声音,在大殿响起,引得两侧骷髅头窃笑。 “说什么呢?!”男子陡然发怒,挥出一股力量打了过来,“竟敢当着本尊的面说本尊坏话!” 镜迟勾了勾唇,只要此人动手,他们就能凭借他的力量探知他的身份,他刚想抬手拦截,便见少女腕间银镯先一步幻出神剑本体,挡住了攻击。 昭栗一怔。 高座上的男子怔愣片刻,眯了眯眼睛,看清少女身前那把剑后,“蹭”的一下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来:“我的剑!我的剑我的剑!” 第64章 百世沉沦 昭栗握住不嗔剑, 侧身避开扑倒在地的男子,疑惑道:“你的剑?” “这是我的不嗔剑!”岁聿撑地而起,声音压着怒意,“你为什么要抢走我的不嗔剑?!快还给我!” 第98章 昭栗目光略带迟疑:“不嗔剑乃天界战神佩剑, 如何能是你的剑?” 岁聿缓缓站直身子:“因为我就是天界战神。” 他被冲隐扔进魔渊万年, 许多事情都记不清, 但有两件事, 他一直清晰地记得, 他曾是战无不胜的天界战神, 以及, 是冲隐抽了他的神骨。 镜迟眼神微微一变:“你方才出手, 用的是魔渊凝聚的魔气, 而非神力, 你为何要说自己是天界战神,又如何证明?” “只是现在不是了而已。”岁聿自袖中抽出长鞭,冷光流转, “死丫头,快把不嗔剑还给我!别逼我动手!” 昭栗的视线骤然停在他手中鞭上, 呼吸一滞:“神骨鞭?” 魔渊之中, 竟也有神骨鞭。 “你说这个啊。”岁聿垂眸看一眼手中长鞭,讥诮道,“老朋友送我的,说是哪个苍生道上神的神骨所制, 我求了他上万年,他不把我的神骨还我,却给我一个别人的。” 昭栗睫毛倏忽一颤,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什么时候送你的?” “三千年前?还是多少年前?”岁聿想得头疼, 脸色陡然一变,“少说废话使我分心,快把剑还给我!” “千澈的神骨。”昭栗弯唇一笑,“既然魔尊想要我手中神剑,那我与你做个交易可好?” 岁聿警惕地上下打量她:“什么交易?” “我原本也是天界战神,不过后来我遇见了我夫君。”昭栗圈主镜迟手臂,“无情道破,不嗔剑于我而言也没有用了,我就用它交换你手中神骨鞭,如何?” 岁聿想了想:“好啊,你给我。” 昭栗上前一步,把不嗔剑递给他,顺带指了指他手中神骨鞭。 岁聿一手接不嗔剑,一手递神骨鞭,触及之前,他临时反悔,往回手神骨鞭伸手夺不嗔剑,昭栗反应极快地躲开。 岁聿意味不明地笑道:“休想骗我,战神怎么可能动情!” 他后退两步,大殿中央忽然开始缓缓旋转,金色法阵自昭栗与镜迟头顶浮现,阴阳双鱼流转不息,投下明灭交错的光影。 镜迟握住昭栗的手,抬眸望向法阵:“阴阳两仪阵。此阵会探入阵中人的记忆与心神,幻化虚实之象,使阵中人崩溃而死。” “懂得挺多。”岁聿哼笑一声,“但有一点你说错了,阴阳两仪阵,一面照见过去,一面映出未来,一面为真,一面为假。你所见并非全是虚妄,亦可能是发生过或未曾发生的真实。” 法阵陡然下压。 昭栗试图劈开阵法,岁聿见状嗤笑道:“这阵斩不断、劈不开,要看你能不能战胜自己的心魔,唯有过得去心中那一关,方能破局。” 镜迟握住少女肩膀,嘱咐道:“阿栗,别多想,定心凝神。” 昭栗点了点头。 随即,她被卷进未来面。 天地昏暗死沉,血色侵染沧海,云梦泽骨肉堆山,遍地枯黄衰败的野草,细碎尘埃飞扬眯眼,铺天盖地的腐朽气息汹涌袭来。 一片死寂,每走一步,脚下鲛人鳞片便脆响一声。 高空之上,冲隐一袭黑衣凌云而立,淡笑垂眸:“云梦泽灵气充沛,生灵纯粹,早在三千年前,我就想这么做了,可惜你与沧海少主走得太近,我一直没寻着机会。” 昭栗环顾四周,指尖冰凉 ——冲隐吸了云梦泽万千生灵的气运! 冲隐轻叹一声:“沧海少主身死之后,鲛人族闹上白玉京,要天界给一个交代,众神不得不封印沧海,我又失去了机会。” 昭栗闭了闭眼,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后来封印被迫,我又来到云梦泽,发现鲛人族竟然迎来了海神,这件事不得不再次搁置。” 冲隐轻笑:“谁知你们循着蛛丝马迹找去了魔渊,我便只好把握机会,趁此间隙吸纳云梦泽生灵的气运。” 昭栗手中破晓神杖化剑,直刺冲隐心口! 冲隐身形霎时化雾散开,声音却如附骨之疽缠在她耳畔:“子午上神,你还想再弑一次神吗?这次可没有万年佛骨和鬼界之主护你了。” 昭栗一字一句道:“如果能杀了你,再受七道天雷又何妨,不杀你,我反而道心不稳。” 逍遥道讲究随心所欲,想说什么绝不会憋着,想做什么绝不会退缩,她恨冲隐,想杀冲隐,冲隐活在世上一日,她就寝食难安一日。 冲隐在她身后聚形,挑了挑眉:“你杀了我,和我同归于尽,镜迟怎么办?他连万年佛骨都献给了你。你可别忘了,神的终结是身归混沌,神是没有来生的,你死,他便要忍受数万年的无边孤寂。” 昭栗淡声:“我知道了你这么大的秘密,即便我不杀你,你也不会放过我,倒不如让我先一剑刺死你,图个痛快。” 冲隐放声大笑:“那为何不是我先刺死你呢?” 昭栗撇了撇嘴:“身为前辈让让我怎么了?” 话落,两人动起手来,数千年的上神始终不敌数万年的上神,昭栗被震得倒飞而出,忽觉腰间一稳。 蓝衣少年揽住她,目光望来,眼中带着询问。 昭栗稳住身形:“我没事。” 冲隐说道:“当年我想要你的万年佛骨,你不肯,转身就把佛骨给了子午,若是当年你就把佛骨给我,我也不会吸纳沙迦百姓的气运,后面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镜迟冷漠看他一眼:“你不配。” 冲隐不怒反笑:“那我便只能吸纳你们二人的气运了。” 云梦泽一阵地动山摇,沧海海水倒灌,巨柱般的水龙拔地而起,昭栗吸引冲隐注意力,镜迟驭水成索,死死捆住冲隐四肢与脖颈。 冲隐动弹不得,讥讽道:“难不成你们想杀了我?” 有风刮过,沧海海面涟漪叠叠。 镜迟转眸看向昭栗,温柔地道:“我一直都在遗憾,两百年前,没能在你与鲛人族之间寻得两全之法,导致你为保护我,死在问道台上。” 昭栗心头蓦地一慌,某种失控的预感攥紧了她的脖颈,呼吸艰难。 少年淡笑,他总觉得自己是个不称职的守护神,鲲说,时间会教会他成熟,把他历练成为一名合格的守护神,而今,他终于明白该如何平衡这一切。 “你要做什么?”昭栗紧紧抓着他的手,“都不可以!” 镜迟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冰凉的吻落在她额间:“你不会死,海神的神力会让云梦泽复苏,往后,你见万物生长的云梦泽,便是见我。” 他抽身而退,唤道:“游龙破晓!” 昭栗手中长剑骤然消失,两柄海神杖化作光阵,将她护于其中。 婆娑泪眼间,她看见,少年海神幻出三叉戟,贯穿冲隐心口。 昭栗在这一刻彻底无法呼吸,悲恸如潮水灭顶而来,她唤破晓试图破阵,神杖却只牢牢地维持着光阵,不为所动。 苍穹雷鸣电闪。 上神冲隐身归混沌,天罚降临,天雷一道道劈在镜迟背脊,少年皮肤被灼烧成灰烬,神骨碎成齑粉,神脉尽断。 他在昭栗的注视中缓缓消散。 天神陨落,自然神力犹如甘霖洒落在云梦泽,草木开始生长,尸山血海化作翠色绵延。 光阵消融,昭栗怔然抬头,伸手接住点点飘落的神力莹光。 幻象之外,昭栗紧闭着眼,泪水顺眼角无声地滑落。 幻象之内,两柄海神杖化为指环,较小的那枚圈上她中指,另一枚落于掌心,她虚虚握紧了拳头。 “假的。”少女极轻极淡地开口,神武神器应念化剑,一剑劈开虚妄,“别想骗我!” * 镜迟被抽进过去面。 檐角的风铃阵阵作响,殿内长烛摇曳,梵音袅袅不绝。 素衣童子静坐在准提镜前,一瞬不瞬地盯着镜中画面,微微皱眉。 佛祖缓步来至他身后,轻声问道:“这是她的第几世?” “第一百世。”镜迟回答。 佛祖慈爱地笑了笑:“所以你观察了她一万年?” “不止。”镜迟摇头,“有时她转世成妖,那一世的时间会长一点,具体多少年,弟子没有刻意记过。” 准提镜可见三界,他拜入佛祖座下不久后,偶然在镜中见到名女子,这一见,便是上万年。 见她遇到形形色色的人,爱上形形色色的人,和形形色色的人成婚,有时儿孙满堂、寿终正寝,有时孤苦伶仃、死于非命。 见她被信任、被欺骗、被爱、被恨。 人间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五阴炽盛,她尝了个遍。 即便某一世的结局不太好,但下一世,她依旧如镜迟初见她的那一世般,纯粹美好,从来没有变过。 然而从第九十世开始,接连十世,她一直过得不太好,每一世的结局都凄惨悲凉,无一例外。 譬如这第一百世,父亲兄长谋反失败,她与全族惨死戈壁,晃晃悠悠又去了鬼界,阴差窥见她的生前,索性给了她个孤儿的来世。 第99章 佛祖问他:“你还要继续看她吗?” 镜迟沉吟片刻:“不看了。” 佛祖微微颔首,转身欲离。 风铃轻晃,尾音如朦胧细雨悠悠洇开。 “弟子想渡她。” 佛祖脚步一顿,香火缭绕,素衣童子的面孔朦胧不清,但依旧能辨认出那般惊世的清隽。 镜迟轻声说道:“她过得不太好,弟子想让她过得好一点。” 远处经幡鼓动飘扬。 佛祖淡声:“你入我座下万年有余,如今只差情劫未渡,你且下界去罢,此劫渡成,便得佛法圆满。” 第65章 万年暗恋 镜迟历劫的身份是浪浪山的一棵茉莉, 生来就有灵智,是为花妖。 浪浪山的日头总是很好,溪水亮晶晶的,彼时的镜迟终日待在河边, 晒晒太阳, 偶尔会看见位嗜酒的散修。 他那时还不知道自己是妖, 也不知道自己存在世上的意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 直到河面漂来一只木盆, 盆里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哭声嘹亮。 在还不明白怎么驱策自身灵力的时候, 他就本能地脱离土壤, 用数朵茉莉稳稳托住了那只盆。 他把她送到女剑修门前。 浪浪山落起细雨, 琼玉仙子打开门, 便见一堵茉莉花墙,密密匝匝,将襁褓中的婴儿护得严严实实。 花妖立在雨里, 无枝可依,却把她保护得很好。 他请求琼玉仙子收留她。 琼玉仙子给小女娃取名子午, 让她随自己一起练剑。 子午五岁那年被琼玉仙子养的大鹅啄伤, 抱着院中那棵茉莉哭了小半个时辰,琼玉仙子当天晚上就把大鹅炖了。 小姑娘半夜偷偷爬起来,从厨房端了个碗,蹑手蹑脚往院子里摸。 奈何她的动静实在是大, 琼玉仙子想忽视都难。 “子午,你干什么呢?” 琼玉仙子的声音从背后凉丝丝地落下来,子午吓得一激灵,转身, 碗藏在身后,支支吾吾:“师父,我、我感觉夜里有点凉,想看看茉莉冷不冷。” 琼玉仙子哼笑一声,领着后衣领就把她拽到一边,低头便瞧见茉莉土壤旁洇湿一块,散发出淡淡的肉香。 自知瞒不住,子午只好奶声奶气地解释:“我是觉得师父炖得大鹅太好吃了,想给茉莉也尝一尝。” 琼玉仙子倒也没责怪她,只牵着她的手回到屋内,跟她说了一堆大道理,于是,在子午十岁那年,她从山上狩猎只野兔,埋在茉莉土壤之下。 小姑娘摸了摸他的叶片,眉眼带笑:“今年冬天可以安心过啦。” 那一年冬天浪浪山的雪格外大,地面积了厚厚一层,走路都困难,她便不常离开屋子,镜迟立在院子里,默默望向那扇紧闭的窗。 有时运气好,她会推开半扇窗透气;有时运气不好,接连几天窗棂纹丝不动,他便什么也看不见。 琼玉仙子随性得很,对待子午也是放养的态度,十三岁就让她下山捉妖挣钱,也是十三岁那年,子午得知院里的那棵茉莉是只花妖。 镜迟自折一朵茉莉,化作手环圈在子午腕间,随她一起下山,本体依旧留在院中。 此后许多年,他随她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妖,见过她第一次斩妖时生涩的模样,也见过她十九岁时的凌然剑气。 镜迟记不清与她一起斩杀了多少只妖,只知道是她十九岁那年,有只祸斗闯进浪浪山,顷刻间,浪浪山被烈火灼烧了大半。 便是在斩杀祸斗之后,有道脉冲打在她身上,子午飞升。 镜迟立在焦土之上,将自身灵力渡给这座山,灰烬里生出花,一朵一朵,从山脚开满山巅。 凡人寿数短暂,琼玉仙子很快去世,浪浪山便只剩下他,茉莉花妖守着孤山,日复一日地等待。 灵力耗竭时,满簇的茉莉花便一朵一朵地凋零,谢得干干净净,只剩光秃秃的枝桠。 直至某一日,心底蓦地一恸。 仅剩的灵力再也无法使浪浪山开满鲜花,他想,他大约是要死了吧。 也是在这一日,有位绿衣老者在他面前缓缓蹲下,打量他片刻,微微一笑:“你想见她吗?只要你把你的佛骨给我,就能永远留在她身边。” “冲隐老儿,这么多年,你骗人的话术依旧这么没脑子。”夜渊抢先一步夺走那朵即将枯萎的茉莉,嗤道,“佛骨的主意都打,你就这么想活着?” 冲隐脸色陡变,眯了眯眼:“夜渊,话说回来,我与你无冤无仇,我做什么,与你有何干系?” 夜渊懒洋洋地道:“吸了岁聿战神的气运还不够吗?你到底想活多久?天界也真是一帮蠢货,一个翻天印就能把他们骗得团团转,你难道就是为了享受这样一群蠢货的追捧?” 冲隐怒道:“把花给我!” 夜渊轻笑:“本座瞧这朵茉莉挺漂亮的,要带回鬼界养,你若是想要,就来鬼界抢。” 夜渊窥见他的身份,知道他心中所想,便想了个法子把子午诱来,那时的镜迟还不知道,下一次见她,就是她被天界算计,从天上白玉京坠落。 他献出万年佛骨救她一命,甘愿永困轮回无法归位。 夜渊为她挡下天罚之时,他看见她泪眼潸然,似是哭过。 为那个鲛人少年吗? 幻境自动消融,坠落产生的风声渐渐远去,他听见耳边有人在说话。 “我就知道你们俩肯定会有一个困在幻境里,哈哈哈哈哈,不过我猜的是看见未来的你,没想到是看见过去的他!” “你到底想怎样?” “我要不嗔剑。” 昭栗有点无奈又有点生气:“我一开始就说要给你不嗔剑,是你非要耍花招,你把法阵撤掉,我把不嗔剑给你。” 岁聿争论道:“你只是想要我手中的神骨鞭!” 昭栗皱了皱眉:“我是想要神骨鞭,但我说给你不嗔剑也是真的,我没必要在你的地盘骗你。” 岁聿认真思索了两秒,阴笑道:“可是你只有一把不嗔剑,现在撤去法阵和给你神骨鞭,只能二选一。” 宫殿落针可闻。 昭栗沉默片刻,忽然弯唇一笑,天真无邪地道:“看来你也不是很想要不嗔剑嘛,既然不想要,那我便把它毁了!” 磅礴神力在少女掌心凝聚,岁聿惊骇地张大了嘴,刚想出声阻拦,便见她身侧少年睁开了眼。 “阿栗。”镜迟握住她的手,轻轻摇头,“不可以,神武并非普通神器,强行摧毁它只会伤到你自己。” 昭栗愣了一瞬,惊喜地道:“你醒了?我还以为你又困在回忆里了。” 她脸上带着浅浅笑意,睫毛却是湿漉漉的,镜迟无奈地笑笑,伸手给她抹去眼角泪痕,轻声问道:“怎么哭了?” 昭栗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看见你死掉了。” 镜迟抹泪的动作僵了一秒。 她看见的是未来的那部分,是他死去的假象,那便说明他看到的回忆,是真实发生过的。 两人都从幻象里醒来,法阵便自动消失,岁聿没了底牌,笑得勉强:“不是要和我换神骨鞭吗,我跟你换!” 镜迟想起夜渊与冲隐的对话,侧了侧额,轻飘飘地叫出他的名字:“岁聿战神。” 岁聿脸色陡然生变:“你为何会知道我的名字?!” 他被冲隐抽去神骨,扔进魔渊,万年来,只有冲隐知道他在魔渊,知道魔渊里的魔尊是谁。 每一次,无论相隔多少年,只要听到魔渊里有人叫他的名字,他都会无比恐惧,因为这代表冲隐来了,冲隐又来吸他的气运了。 冲隐聪明地知道神杀神会受天罚,所以一直留他一命,甚至让他在魔渊坐上魔尊之位。 没有人知道,魔渊表面光鲜亮丽的魔尊,在被吸纳气运的时候是怎样的惨象,苦不堪言、痛不欲生,甚至不惜跪地苦苦哀求。 几曾何时,他也是天界威风凛凛的战神。 岁聿战神这个名号,昭栗三千年前在天上白玉京听说过,在她之前,天界的上一任战神。 但在冲隐以及天界众神口中,岁聿战神死于夜渊手中,为何此刻会在魔渊? 昭栗思绪神游,耳边传来镜迟淡淡的声音:“冲隐做的那些事并非无人知晓,他抽了你的神骨,把你扔进魔渊,时不时来吸纳你的气运,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反抗吗?” 岁聿冷嗤一声:“被扔进魔渊,就是我反抗的下场,冲隐活了数万年,在白玉京一手遮天,谁能斗得过他?” “试图反抗他的人,都被关入了堕神塚。” 昭栗脑袋宕机一秒,原来她无数次出入堕神塚,堕神总喜欢说一些没头没尾的话,挑拨她与冲隐的关系,也是因为他们知道冲隐的秘密。 堕神塚里的堕神是因为反抗冲隐,才被冲隐算计陷害,关进堕神塚的。 她不是第一个,她是最后一个。 第100章 昭栗抬眸,对岁聿道:“我或许知道你的神骨在哪。” 岁聿一怔。 “你现在不再反抗冲隐,并不代表你向他妥协,是因为你被抽了神骨,失去神力,没有能力反抗他。” 昭栗继续道:“我用不嗔剑跟你换神骨鞭,并且会想办法拿回你的神骨鞭,带你离开魔渊,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岁聿眯了眯眼,迟疑地问:“什么条件?” 昭栗声音清晰:“待你恢复记忆后,我要你和我一起揭发冲隐。” “不可能不可能!”岁聿当即拒绝,“你这小姑娘就是没见过冲隐的厉害,你以为冲隐是你想揭发就能揭发的?别白日做梦了!” “若你不愿意就算了。”昭栗耸耸肩,递出不嗔剑,伸手,“神骨鞭。” 岁聿握住不嗔剑,缓慢地抬起神骨鞭,低声道:“你真的要帮我拿回神骨呀?” 昭栗使了蛮力拿下神骨鞭,懒懒道:“你不是说不合作吗?” 岁聿犹犹豫豫:“你要是真能帮我拿回神骨,我也可以考虑和你合作。” “再说吧。”昭栗语气淡淡,“我若是能拿回你的神骨,自会再来魔渊寻你。” 岁聿笑意盈盈地送他们出去:“慢走!等你们的好消息!” 见尊主对这两人都是笑意盈盈,魔渊的骷髅头自发地为他们引路。 昭栗望向镜迟:“你是如何知道他就是岁聿战神的?” 镜迟:“阴阳两仪阵一面照见过去,一面映出未来,一面为真,一面为假,你看见的是虚假的未来,我看见的是真实的过去。” “你是在过去得知他就是岁聿战神的?”昭栗顿了顿,有些心虚,“那你还看见了什么?” 镜迟点头,默然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我的前世啊,原来我就是你喜欢的那朵茉莉。” 昭栗脸一红,抿着唇不说话。 少年侧额,掐了掐她的脸:“你挺坏的啊。” 第66章 不为难啊 “你怎么又来了?”千澈蹙眉, 神情燥郁,“一天天挺闲?” 昭栗在他对面坐下,笑道:“来看看你,这都不允许?” 千澈上下打量她一番:“我和你很熟吗?” 镜迟自千澈身后定住他, 抬眸, 昭栗会意, 掏出神骨鞭, 将神骨融回千澈体内。 千澈心头一颤,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他定了定神, 看清眼前的昭栗, 愣了数秒, 思绪才渐渐回笼。 碎片化的记忆终于串联完整, 千澈回想起三千年前的事,竟是笑了笑:“原来你没死啊。” 昭栗也笑:“说了帮你拿回神骨,要说到做到。” 两人没多寒暄, 聊起正事。得知昭栗无情道破,千澈惊讶片刻, 瞟了一眼镜迟, 压低声音询问道:“你该不会是找了个替身吧?” 昭栗抬脚在桌下踢了一下千澈,正色道:“我怀疑三千年前在冲隐住处找到的神骨,是岁聿的。” “堕神塚里的堕神神骨都还在,魔渊也只有岁聿一位上神, 除了岁聿,我没见到其他失去神骨的堕神……” 说着,昭栗便发现镜迟支额看她,极为不同寻常的眼神, 疑惑道:“你干嘛这样看我?” 空茶杯随着镜迟指尖在桌上轻轻旋转,他淡淡地重复:“你该不会是找了个替身吧?” “……” 气氛骤然凝固,昭栗皱了皱眉:“当然不是,我一开始就和你说得很清楚了呀。” 镜迟百无聊赖地将茶杯从右手转到左手,说道:“你从来没否认过你喜欢他。” 昭栗叹了口气:“他以前问过我很多次,但我说的都是不喜欢。” 镜迟掀起眼皮:“但是夜渊去寻你来见我那次,你选择了他。” 昭栗愣了愣,原来在这里等她呢,她无奈地道:“让我再选择一次,我依旧会选择这么做,那时候银苏把全部灵力都注进鲛纱,忍着腿伤背我离开堕神塚,我不可能抛下他的。” 千澈忽地想笑,右手握拳抵唇掩住笑意。 他这位朋友逍遥道飞升,无论何事都是爱谁谁,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不在意别人的想法,无所谓别人的看法,这般急头白脸和别人解释什么的场面,倒是极少见。 气氛微妙,千澈立刻岔开话题:“子午这么义气一人,当然不会抛下朋友不管!话说岁聿战神拥有不嗔剑,冲隐老儿不可能是他的对手,那他又是如何抽岁聿神骨的?” 昭栗:“如果无法从武力方面取胜的话,便只能从心计方面。” 她是岁聿的缩影,通过她的经历,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岁聿是如何被抽去神骨的,无非是设计出针对他的圈套,等着他往里跳。 而冲隐,则在这之后充当一个正派角色,出面主持公道。 千澈疑惑不解:“你当年与冲隐同上东极台,冲隐吸了那么多人的气运,苍生道心绝不可能一如既往的坚定,为何东极台没有检验出他道心动荡?” 镜迟适时道:“翻天印。” 昭栗微微一怔。 翻天印乃天界凌霄宝阁橙武级别神器,既非攻击性武器,也非防御性武器,而是与碧海琉璃珠相似的功能性神器,它唯一的作用是遮掩道心。 这世上,也唯有翻天印可以让一个上神,躲过东极台的检验。 千澈蹙眉:“翻天印不是失窃了吗?” 镜迟挑了挑眉:“那也要看偷它的人是谁。” 数万年前,某任战神身归混沌,大批妖魔鬼怪趁机进攻天上白玉京,凌霄宝阁也因此失窃过一次,其中丢失的神器之一便有翻天印。 彼时的冲隐不过是个飞升没有多久的小神仙,原来那时,他就有了这方面的图谋。 昭栗:“他完全可以在比武大赛夺得第一的时候,光明正大地拿走翻天印,但是他不这么做,不然所有人都知道翻天印在他那里,他便极容易暴露。” 所以他选择偷。 案上茶杯忽然剧烈晃动起来,三人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昭栗眯了眯眼,望见苍穹踏云而来的众神,随即手腕被人轻拽,她被镜迟护在身后。 不嗔剑三千年来不认新主,众神不是没有怀疑过战神是否还活着,只不过寻遍三界都找不到她的踪迹,怀疑只是怀疑。 然而此刻再看见昭栗,真正面对她没死在天罚下的事实,难免惊讶。 不止因为惊讶有上神能受了天罚,依旧活下来,还因为她身前的少年。 众神还不至于分不清银苏和新任海神,只是唏嘘三千年前的那场风月,银苏为她死得轰轰烈烈,她也因银苏与天界闹得分崩离析。 谁承想,她转头就爱上了旁人,无情道也因旁人破了。 昭栗抬眸,在排排上神的身影间,看见一个熟悉的玄衣身影。 江雪飞懒懒散散地抱着一只黑猫,低颈,周遭众神议论纷纷,他旁若无人地逗着猫,唇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他不像是跟随众神来拿回天界至宝的,倒像是出门遛弯的。 冲隐看一眼昭栗额心的逍遥道神纹,微微一笑:“子午,你的无情道果然破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昭栗拦住想要冲上前的千澈,淡淡地道:“我也从未打算遮掩,我的无情道是破了,那又如何?” 冲隐依旧是那副纤尘不染、和蔼可亲的模样,他不紧不慢,温声说道:“无情道破了,就该交出不嗔剑。” 昭栗懒得与他演戏,后退两步,索性坐回长凳上,耸了耸肩:“无情道破,不嗔剑自然已不在我手中。” 冲隐眉间是隐忍不发的怒意:“无情道破,你本该主动交出不嗔剑,将神剑安然无恙归还给天界。” 昭栗冷笑两声:“凭什么?我欠这个天界的吗?” 有上神仗义执言:“子午,你也曾是天界上神,知道天界的规矩,战神的无情道破便不再是战神,理应归还不嗔剑。” “即便你与冲隐前辈存在纠葛,对他颇有不满,那也是你们的私人恩怨,你需得公私分明,不能因为记恨冲隐前辈,就霸占不嗔剑。” 一口一个冲隐前辈,昭栗听得想笑,她忽然站起身,乖乖作了个揖,歪了歪头:“子午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冲隐前辈。” 冲隐蹙眉,心道她又整什么幺蛾子,面上却不显,微微笑道:“何事?” 昭栗:“当年千澈神骨被抽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为何我死后,被冤枉的、对后辈多有照拂的您,没有将冲隐神骨找回来?自证清白。” “子午!”有上神厉声喝道,“你莫要太猖狂,你当年百般陷害冲隐前辈,竟还让……” 话音未落,便有一股神力狠狠击打过来,他慌忙抬手格挡,还是被那股神力灼烧得皮肉焦黑,愣了两秒:“神武?” 镜迟撩眼看他,冷声道:“如果不会说话,我不介意把你的舌头拔了。” “你!” 冲隐摁住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时的千澈已是堕神,本该被打入堕神塚,天界没有义务帮一个堕神寻回神骨。” 第101章 昭栗若有所思地轻点头:“按照你们三千年前的决定,我也是堕神,我也该被打入堕神,所以,按理来说,我也没有义务把不嗔剑还给天界。” 她闲闲地补充:“不嗔剑被我扔了,你们自己寻去吧。” 冲隐似是不信,眼神凌厉危险:“你竟舍得扔掉不嗔剑?” “冲隐上神。”江雪飞忽然开口,眉宇间有一闪而过的不耐烦,“不嗔剑乃天界至宝,你召集众神来拿回神器无可厚非,可她方才说了不嗔剑不在她手中。” 他怀中的猫喵了一声。 镜迟轻挑眉梢。 江雪飞顿了顿,挠了一下小猫下巴,语气淡淡:“如果冲隐上神真的想替天界拿回不嗔剑,此刻就应该开始找了,而不是在这儿浪费时间,不然,倒让我怀疑你是来找剑的,还是来——” 他说到这儿刻意停顿了下,慢悠悠地道:“找茬的。” 言简意骇,直击要害。 冲隐脸色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正常,他本就是来确定昭栗无情道心是否破碎的,以及她是否还能驱策不嗔剑。 事实就摆在他眼前,既然不能,那么他便不怕昭栗阻拦,可以在另一边肆无忌惮地动手。 冲隐温和一笑:“既然如此,还请各位上神在各自辖区里寻找不嗔剑的下落。” 众神离去。 千澈奇了怪了:“冲隐老儿竟然没有将我们关进堕神塚。” 他原以为冲隐寻到沙迦,必是要做两件事,一是拿回不嗔剑,而是将他和昭栗打落堕神塚,然而这两件事,他一件也没做。 昭栗:“你不也没揭穿他。” 千澈叹声道:“我那是因为没有充分的证据,冲隐老儿在天界威望这么高,我名声又这么臭,我空口白话当众揭穿他,众神只会相信他,不会相信我。” “他们也一样。”昭栗道,“我杀了师微,在众神眼里跟疯子没区别,没人想跟我产生纠葛。” 在上神漫长的生命里,三千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昭栗不顾天罚杀掉师微的场景历历在目,把堕神打入堕神塚是战神的职责,他们才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做自己职责之外、吃力不讨好的事,毕竟谁都难以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师微。 * 沙迦虽然破败,但千澈在这儿待了许久,常住的几间屋子收拾得还算干净整洁,便腾出一间给昭栗和镜迟暂住。 千澈把被子递给昭栗,说道:“缺什么需要跟我说,早点睡,明天再谈帮岁聿拿回神骨的事。” 昭栗接过被子,点了点头。 千澈出面揭穿冲隐,众神大概率不会相信,那如果是一个口口相传已经死了的人,突然出现揭穿冲隐呢? 昭栗进屋,把被子放在床榻上,镜迟还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转着茶杯,神情淡淡,眼里没什么情绪。 她蹑手蹑脚地靠近,从身后环住他脖颈,说道:“你不会还在为那件事烦恼吧?你了解我的,那种情况下,我不可能丢下受伤的朋友。” 少年忽然转眸,很认真地问:“昭栗,你有想过成亲吗?” “和我。” 昭栗一怔:“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想和你成亲。”他坦诚地说。 准提镜里,她并非每一世都和旁人成亲,但成亲总归是占大多数的。 昭栗眨了眨眼,慢慢松开他。 少年眼睫轻颤。 昭栗在他对面坐下,随手幻出纸笔,低头边写边道:“逍遥道的上神平日几乎不待在白玉京,所以我出事那日才会孤立无援,如果成亲的话,得提前邀请他们。” 昭栗皱了皱眉:“成亲的话在哪里成亲呢?你成亲是不是要先通知长老团?而且我听说成亲要先定吉日,我不太懂吉日什么的,你懂不懂?实在不行可以找别人算一下。” 镜迟目光锁向她,见她用笔尾敲了敲额,继而听见她的声音:“成亲似乎还得准备挺多东西的,喜袍凤冠什么的……” 镜迟勾了勾唇,接过她手中的笔放下,说道:“你不用管,这些我会命人准备。” 昭栗轻抿唇:“你和我成亲,他们会不会不高兴?” 镜迟:“你和我成亲为何要管旁人高不高兴?你只要管你自己高不高兴。” “我高兴啊。”昭栗苦恼地道,“我是怕你左右为难。” 少年眼底笑意渐渐浮现,学着她的语气说道:“不为难啊。” * 翌日,千澈听到两人要成亲的消息不惊讶,只问了一嘴什么时候。 “还没定,定下来再告诉你。”昭栗笑了笑,“我和镜迟要先回一趟云梦泽,完事再给你传讯。” 千澈疑惑道:“你们去云梦泽干嘛?” 昭栗:“镜迟感应到云梦泽有异动,许是又有外来者捕捉鲛人,得回去看一眼。” 千澈摆了摆手:“行吧行吧,早去早回。” 昭栗蛮喜欢御剑的,风抚过面颊,所有烦恼都被吹散,在这一刻,她完完全全是自由的。 昭栗嘟囔:“早知道要去云梦泽,就把糯叽叽和哏啾啾带着了,云梦泽灵力充沛,有助于它们恢复。” 镜迟轻皱下眉:“我感受不到云梦泽的灵气。” 虽说还未进入云梦泽,但此处已然靠近,按照海神与云梦泽的羁绊,往日他刚到此地就能感受到云梦泽的磅礴灵气。 然而今日,他竟一点儿也感受不到。 不好的预感立即在昭栗心底涌现,她蓦然想起在阴阳两仪幻境里看见的场景,正色道:“怎么会这样?” 镜迟施法拨开云层,垂眸望去,云梦泽草木枯萎了大片,男子黑衣白发,戴着一张婴儿脸面具,正在吸纳整个云梦泽的灵气。 男子身前不远处,明浅两手分别扼住浮崖和泽元的脖颈,吸纳他们的气运。 ----------------------- 作者有话说:开始收尾了[躺平][躺平][躺平] 第67章 苍生之敌 蓝色华光骤然击中明浅胸口, 她吃痛骤然松手,神力及时救下浮崖和泽元,昭栗随即上前探了两人的鼻息,回头对镜迟道:“还活着。” 镜迟蹙眉, 冷然转眸看向黑衣男子与明浅。 云梦泽数万年来灵气充盈不竭, 除了远离尘世的地域优势外, 更因沧海海底设有一道封印, 默默守护着云梦泽的灵气, 防止有心之人窃取。 而今看来, 已经有人引狼入室, 将云梦泽的灵气拱手相让。 昭栗移步至镜迟身侧, 抬眸看向黑衣男子:“冲隐, 在我们面前就没必要戴个面具遮遮掩掩了吧。” 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 男子缓步走近明浅,俯身在她耳畔低语:“瞧瞧,多么登对的一双人, 走到哪里都是形影不离,杀了她, 海神便只属于沧海子民。” 缕缕魔气在明浅眼角萦绕, 她周身都散发着一股蛊惑心智的邪气,明浅眨了眨眼,似乎听懂了冲隐的话,十指成爪, 猛地向昭栗扑来。 即便入了魔,明浅也绝不是昭栗的对手,三两下便被制住,扔回冲隐脚边。 昭栗皱眉:“堂堂上神, 利用一个没什么法力的鲛人,有意思吗?” 冲隐笑了笑,饶有兴趣地道:“三个人的爱恨情仇,你不觉得很好玩吗?” 昭栗:“也只有你这种内心扭曲的阴暗之人,才会觉得把别人炼成魔好玩。” “也并非所有人都能轻而易举入魔,我之所以能把他们炼成魔,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有心魔。”冲隐道,“九嶷山的雌魔王如此,你眼前的明浅亦是如此。” 他抓住雌魔王救弟心切与对拓荣城百姓的恨,将其炼成魔;又抓住明浅对昭栗的妒忌,以及不满被流放极北之地的怨怼,把明浅炼成了魔。 冲隐把人心的阴暗面一丝一缕地抽剥出来,摊在阳光下。 昭栗懒得与他废话,破晓化剑,直刺冲隐。 冲隐微微一笑:“你不能杀我,神杀神会受天罚。” “我又没说要杀你。”昭栗无辜道,“刺你两剑还不行吗?” “以前有不嗔剑,我忌惮你几分,”冲隐挑眉,“如今没有不嗔剑,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你也不能杀我,我们过两招解解乏不行么?”见他面具动了动,昭栗抢先他道,“莫非又要使出惯用的手段,把我神骨也抽了?” 冲隐倏忽大笑:“哈哈哈哈哈子午,我真是好欣赏你,你说你当年战神当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和我作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继续当你的战神不好吗?” 剑光闪烁,昭栗摇了摇头,坦然道:“我会很恶心的。” 要她为虎作伥,她才不愿意。 蓝色华光击向冲隐身侧,他快速躲开,转身看向镜迟:“在沙迦初见你时便觉得熟悉,原本只当是因为长得像银苏的缘故,现在想想却并非如此。” 他顿了顿:“为了一个女人,献祭自己的万年佛骨,真的值得吗?” 更何况,眼前少年献祭佛骨之时,昭栗并未爱上他,甚至连看他一眼都懒得去,这种不确定的情况下,他居然就甘愿为了她永困轮回。 第102章 镜迟语气淡淡:“有些事无法用值不值得来衡量。” 从客观而言,不值得,根本就不值得。 昭栗从天界坠落后,身为花妖的他孤独地活了三千年才去轮回,人界重逢,没有多久她又死去,他寻了两百年才再次找到她。 痛苦的时间比快乐的时间多太多了。 可从主观而言,她活着,就已经极其难能可贵,她还爱上了他,他赚了。 冲隐冷不丁哼笑一声,满是嘲讽意味,在他的认知观里,大抵就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三人交起手来,昭栗趁其不备,抬剑劈向他脸上面具,婴儿面具碎裂掉落,露出一张极为年轻的脸,与他的满头白发形成奇异割裂。 昭栗愣了愣,讥讽道:“原来你是这样在意自己的容貌。” 冲隐疑惑一瞬,抬手抚上脸颊,原本沟壑纵横的脸变得光洁细嫩,他意味不明地道:“云梦泽的灵力果然有效。” “冲隐!”岁聿浑身魔气缭绕,手持神光黯淡的不嗔剑刺向冲隐,“受死!” 冲隐侧身避开,眯了眯眼:“岁聿,不嗔剑,你们竟然找到了岁聿?” 不仅找到了岁聿,还将不嗔剑给了岁聿,岁聿毫无神力,不嗔剑在他手中无异于破铜烂铁,但他竟就凭着这把废铁,杀出了魔渊。 “彼此彼此。”昭栗弯唇,“我们也没想到你会找到明浅。” 冲隐嘲讽一笑:“即便找到岁聿又如何?他没有神骨,早已被不嗔剑摒弃,不嗔剑在他手中和废铁没差。” 镜迟轻挑眉梢,远处随即传来青年清越好听的声音:“岁聿的神骨吗?在我手中。” 冲隐循声抬眸,望见江雪飞立于云端,漫不经心地低眸打量着手中神骨鞭,脸色当即阴沉,怒声道:“江雪飞!” 昭栗微微惊讶,小声询问:“他为何会来?” 按照江雪飞绝情冷漠的性子,绝不会插手别人的恩怨是非,沙迦他为自己说话,已经是出乎昭栗的意料,如今更是把岁聿的神骨带来了。 镜迟低声道:“我与他做了个交易。” 昭栗:“什么交易?” 镜迟:“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冲隐目光凌冽:“江雪飞,你可知自己在做些什么?你当真要与我为敌?” 江雪飞满眼轻蔑:“便与你对为敌了,又如何?” “我和他会拖住冲隐,你趁机将神骨融回岁聿体内。”说罢,镜迟唤出神武,击向冲隐,江雪飞顺势将神骨鞭扔给昭栗,随即加入战斗。 冲隐知他二人意图,眼见昭栗就快要将神骨融回岁聿体内,他却冲不破这两人严密的防守,气急败坏。 岁聿看向昭栗,朗声笑道:“小姑娘,我就知道你行,说给我拿回神骨,竟真给我拿回了神骨!” 昭栗抬眸,说道:“其实在帮你拿回神骨这件事上,我没帮什么忙,谋划与出力的是镜迟和江雪飞。” 岁聿望向与冲隐打斗的两人,叹声道:“后生可畏啊。” 随着记忆的回涌,岁聿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下去,无情道神纹在他额间显现,手中不嗔剑蓦地一亮,神力充盈,华光四溢,璀璨得刺眼。 不嗔剑重新认主了。 岁聿淡声道:“我把冲隐视为挚友,他却这般利用我。” 昭栗不解之际,岁聿已两步越过她,不嗔剑高举过头顶,狠狠劈下,神力形成的剑风从镜迟与江雪飞身侧经过,凶猛地劈向冲隐,冲隐紧蹙眉头,慌忙隔空取了个东西格挡。 昭栗愣了一下,冲隐竟拿明浅挡在身前! 普通鲛人哪里经得起战神的一剑,明浅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口鲜血,周身魔气随灵气一起消散。 “不堪一击。”冲隐掌心染血,嫌弃地扔开明浅,倏忽遁逃。 昭栗与镜迟交换了个眼神,刚要去追,却听江雪飞在身后叫住了镜迟:“海神答应我的事是否也该在此刻兑现了?” 岁聿适时道:“追杀冲隐不急于这一时,他此刻定是不敢回天界,鬼界他又不能待,人界就这么大,他逃不掉的。” 镜迟犹豫片刻,回身朝江雪飞伸出手。 江雪飞从如意囊中放出黑猫,刚想递给镜迟,黑猫认生般地扒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岁聿惊道:“好肥的一只猫,能把猫养这么胖,奇才!” 黑猫喵了两声,江雪飞冷冷瞥他一眼,没理。 昭栗疑惑道:“这就是你说的交易?” 镜迟点头:“他替岁聿拿回神骨,我替他养的猫打开灵智。” 这便是天神与上神的区别之一,天神可以与世间万物沟通,即便是没有灵智的动物,天神也能为其打开灵智。 昭栗一直以为江雪飞视若珍宝的宠物是只灵猫,没想到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甚至连灵智都没有的野猫。 昭栗:“普通的猫寿命只有十几年。” 江雪飞眼底没什么情绪:“嗯。” 对一个上神来说,十几年不过弹指一挥间,昭栗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选择养一只普通的猫,他原本也不像是喜欢小动物的人。 镜迟的手抚上黑猫脑袋,片刻后移开,小黑猫受惊般跳回江雪飞怀里,喵喵道:“谢谢你帮我,但我还是更喜欢我主人!” 岁聿奇道:“还真把灵智打开了!” 小黑猫缩了缩脑袋:“讨厌你!” 昭栗小声提醒:“你刚刚说她胖来着。” “谢了。”江雪飞对镜迟道,“你我交易,到此为止。” “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昭栗不解道,“从昨天你与镜迟才在沙迦碰面,不过一天时间,你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岁聿神骨的?” “岁聿的神骨就放在他的住处。”江雪飞淡淡地道,“在碰面之前,白玉京没人知道那是谁的神骨,镜迟利用黑猫告诉我,你们在魔渊遇见了被抽神骨的岁聿,我才知道那是岁聿的神骨。” 镜迟:“冲隐没想到我们会进入魔渊,猜出那就是岁聿的神骨。” 怀里的猫仰头蹭他下巴,江雪飞扯唇,极淡地笑了笑:“你比她聪明一点。” 昭栗:“……” 合着说她三千年前把岁聿神骨当成千澈神骨的事蠢呗。 江雪飞:“冲隐干的事在天界算不得秘密,不仅我知道,白玉京的许多上神都知道,但都选择闭口不言,毕竟这件事没伤害到他们的利益。” 试图开口的,都被冲隐算计进了堕神塚。 江雪飞离开后,岁聿先行堕神塚解救被算计的堕神,昭栗随镜迟进入沧海海底加固封印。 浮崖低下头,愧疚地道:“是我与泽元失察,给了明浅可乘之机,还请神主责罚。” 泽元站在一旁默不吭声。 封印加固完成,镜迟收了神力,淡漠道:“自行去海底炼狱反省二十年。” “神主。”浮崖吸了口气,“在前往海底炼狱前,我有一个请求,希望您能答应。” 镜迟牵着昭栗的手原本想走,听到身后的声音,脚步顿了顿,昭栗顺势抬眸看向他,少年眉头轻皱,耐心已然达到了极点。 浮崖犹豫片刻,说道:“我想给明浅收尸,以及,将她的尸体葬入烈士海墓,和她的父母团聚。” “浮崖长老。”昭栗忽然开口,“你方才也说了是烈士海墓,明浅背叛沧海,使得封印松动,这样一个人,如何能葬入烈士海墓,你要让海墓里的烈士成日面对一个叛徒吗?” 泽元抬眸:“子午上神,这是我们沧海的私事,你不能因为耿耿于怀过去那件事,就让她尸骨寒凉在外,她伤害过你,但她也去了极北之地,她不欠你的,反而是你……”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几人皆是心知肚明,三千年前沧海少主银苏为她而死,两百年前无极宗捕杀鲛人。 反而是她欠鲛人族的,她才没资格在这儿说三道四。 昭栗弯了下唇,缓缓地点头:“你说得对,我就是耿耿于怀、斤斤计较,不像二位长老般菩萨心肠,这人都吸自己的气运了,竟还能为她收尸。” 浮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而且我还怀恨在心,明浅打我的那巴掌我一直都记得,她被流放极北之地并非我的意思,所以压根不存在她不欠我的。” 在只有无极宗小师妹记忆的时候,她只当自己是昭栗,昭剑白教育她无极宗弟子生来就是斩妖除魔、守护苍生的,身为无极宗宗主的女儿,更当舍己为人。 所以在无极宗与鲛人族水火不容的时候,她莽撞地选择献祭,救下问道台上的鲛人。 甚至在泽元告诉她,明浅父母死于无极宗之手的时候,有那么一刻理解明浅的行为。 如今想来,凭什么? 她虽是无极宗的弟子,但无极宗捕杀鲛人她毫不知情,明浅可以因为昭剑白迁怒到她,但明浅不能打她,因为她从未伤害过任何一个鲛人。 若是让她逍遥道的好友知道她历个劫,变得这般窝囊,一定会骂她逍遥道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第103章 昭栗一字一句道:“所以我劝二位长老还是不要这般做,毕竟我不能保证哪天夜里想起明浅打我的那巴掌,会不会气得从床上爬起来,把你们烈士海墓给炸了。” 镜迟低低笑了声:“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赘述,你们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两人离开了沧海海底。 路过深海卫城之时,昭栗侧目看了眼,卫城外雕塑依旧耸立在那儿,供沧海子民唾骂。 镜迟察觉到她的视线,问道:“要去看看吗?” 昭栗垂了垂眼眸,摇头。 随着他们的离去,视线里的雕塑愈显渺小,昭栗忽然顿住,挥出一道神力,斑驳陈旧的雕塑瞬间化为粉末。 银苏不该在这里受万民唾骂。 第68章 大结局上 “岁聿, 凭什么放他们不放我们?!” 岁聿叹了口气,无奈又淡淡地道:“我为什么不放你们,你们自个心里不清楚吗?你们做的那些缺德事儿,要我一件件地替你们回忆?” 去往堕神塚的途中, 昭栗给千澈传了讯, 是以, 岁聿离开堕神塚时, 便见三人已在堕神塚外等候。 堕神塚的堕神被冲隐吸纳气运多年, 神力早已不复往昔, 他们便兵分两路, 四人追寻冲隐, 其余人返回天界揭发谎言。 “我以前真是相信他。”岁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他说这个上神违反天律, 那个上神道心动荡,我从未怀疑过,甚至不知不觉间, 做了他的帮凶这么久。” “直到那天,我发现堕神塚里的堕神气运有被吸纳的迹象, 便向他提及此事, 他嘴上应着要与我一起追查幕后黑手,转头就把我的神骨抽了。” 无情道的上神不善交友,岁聿在天界没有朋友,冲隐是唯一主动与他交好的神仙, 所以在神骨被抽离身体的刹那,他甚至怀疑冲隐是否有什么苦衷。 “很正常。”昭栗耸了耸肩,“我以前和千澈也拿他当良师益友。” 不嗔剑的神力非同小可,冲隐即便拿了明浅做护盾, 然而仅凭一个鲛人,根本挡不住不嗔剑的威力,剑锋伤了他,沾上他的血,便能追踪他。 几人跟随不嗔剑的指引,来到一个荒凉的村庄。 黑色蝴蝶轻落在镜迟指节,他垂眸看了一眼:“冲隐曾在这里出现过,并且还没有离开。” 岁聿环顾一圈,说道:“这地方似曾相识,我好像来过这里。” 千澈讶然:“你来过?” 岁聿点头,轻哼一声:“从前我还是天界战神,傻呵呵地把他当挚友敬着的时候,他带我来过这里。” 昭栗不解:“他带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说琼崖是他飞升的地方。”岁聿道,“他告诉我,他出身贫寒,母亲生下他便撒手人寰,父亲也因讨要工钱被东家打死,是患有痨病的奶奶将他拉扯长大,所以他从小便立志要治好她老人家的病。” “可惜天不随人愿,十四岁那年,奶奶离世,他便孤身一人踏上了行医救人之路,后来得了机缘,飞升成神。” “他讲这些,可能是为了让我同情他、更信任他,然后继续做听凭他摆布的、坚不可摧的利刃。” “我不信。”千澈摇了摇头,“幼时的冲隐若真过得这般贫苦,他应该更能体会到众生不易才对,可他的为人,却是这般自私。” 镜迟语气平淡:“贫贱确实能磨砺心智,但不是每个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都还记得来时路,相反,富贵更能使人保持纯真。” 岁聿拍拍他的肩:“太子殿下,这便是你与冲隐的差距。” 出淤泥而不染是少数,真正没有染上半点淤泥的,是不生长在淤泥里的。 黑蝴蝶引着几人往村庄深处走。 村子破败得厉害,人烟稀少,风卷起地面的枯叶,叶片脆裂的声响传到耳中,竟像婴儿的呜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偶有挑水的老人与他们擦肩而过,皆是偷偷瞥一眼,便匆匆离开。 几人在村子里走了一段,发现这村子里都是老人,一个年轻人也没有。 这是落后村庄的通病,年轻人在外谋生,老人腿脚不好,便留了下来。 越往村庄里走,岁聿手里的不嗔剑便异动得更厉害,这也说明他们离冲隐更近一步。 黑色蝴蝶最终停在一处破庙外。 定了定神,昭栗终于分辨出那混在风声里的异响从何而来,她道:“这破庙里有婴儿。” 千澈:“进去看看。” 甫走到门口,几人同时愣住,昭栗立刻抬手盖住镜迟眼睛,千澈脸“蹭”地暴红,极快地转过身去。 岁聿眨了眨眼睛,看到身旁两名男子的反应,觉得自己也该做点什么,于是默默低下了头。 破庙里是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女子,原本背对着他们,许是听见靠近的脚步声,转过身来,她胸前大片地敞露,怀里抱着个婴儿,似时正准备喂奶。 寻常女子遇到这般情形这,怕是都要羞得手足无措,但她没有,甚至面对着他们,旁若无人地给襁褓里的婴儿喂起了奶。 昭栗生怕镜迟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踮着脚,紧紧捂住他的眼睛,帮他转过身去,叮嘱道:“不许看,在这儿等我,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女子面黄肌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抱着孩子晃啊晃。 昭栗幻出一幅画卷,递到她面前:“打扰一下,请问你可曾见过这个人?” 女子淡淡抬眼,扫了眼画中人,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什么话都没说,继续低头哄孩子。 昭栗觉得不对劲。 村子里没有与该女子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子,她的孩子是从哪来的?昭栗实在不愿意将她,与村子里的那些老人联系在一起。 昭栗环顾一圈,供台上空空如也,想来是多年无人祭拜,便在这时,女子怀里的孩子突然嚎啕大哭,她手足无措地哄着:“不哭啊不哭啊。” 原来会说话。 昭栗轻声道:“姑娘,你这样喂他没用的,你没有奶水。” 越瞧越奇怪,破庙里的女子挨饿成这样,竟还能生下这般白胖的孩子,极不符合常理。 但她观察了许久,并未在这对母子身上发现幻术的痕迹,除了母亲不太会哄孩子以及没有奶水外,可以说是毫无破绽。 找不出线索,昭栗便不打算与她在这儿耗着,起身离开。 四人走到庙宇之外,不嗔剑还在颤动,昭栗忽然问道:“岁聿战神,你上次来这个村子,也是这样一幅景象吗?” 岁聿点头:“是啊,也是破得要死。” “一万年了,这个村子居然什么也没变。”昭栗看向镜迟,“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镜迟当即领会其中关键所在,抬手一挥,整个村子像是从地底裂开,猛地一颤,房屋树木开始消失,庙内女子大叫一声,扔掉怀里孩子,往庙外跑。 村子里的百姓是真实存在的百姓,村子却并非真实存在的村子。 昭栗原先怀疑某个百姓会是冲隐所变,实则不然,这个村子才是冲隐所变! 难怪他们越深入村子,不嗔剑的反应越剧烈,难怪没有奶水的母亲会抱着新生儿,那压根就不是她的孩子。 四周变成荒芜的一片,被冲隐掳来,威胁扮作村民的百姓四散奔逃。 岁聿手中的不嗔剑像是察觉到什么,蓦然向某处刺去,风形成气流截停剑刃,冲隐也因施法显现出本体。 他阴恻恻地看向昭栗,略显懊恼地说:“当初就该把你的神骨抽了。” 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没有神能在天罚下存活,若非当初亲眼看见天罚降临,天雷劈中昭栗,他绝对不会留她神骨,给自己埋下后患。 可谁又能预料到,会有人那样感慨地献出佛骨。 琼崖地动山摇,四人自四方位祭出法阵,金色符文在半空流转不息。 冲隐眯眼轻笑:“想封印我?” 他唤出神器抵挡法阵,转眸寻找突破口,最终,他目光锁定了昭栗,飞身朝她冲去。 果不其然,昭栗为了躲避攻击,离开原本的位置,法阵陡然黯淡一瞬,就在冲隐想要趁机逃离,破晓神器倏忽在那一角显现,拦住了他。 昭栗闪至他身后,扣住他的肩膀往下一压:“冲隐上神,你真的是好轻敌。” 蝉联两届天界比武大会第一的神仙,怎会如此轻易就让他找出破绽。 冲隐反击,试图抽出昭栗体内的佛骨,昭栗强行唤动冲隐神器,化剑握在掌心,法阵失去抵抗,开始下压。 镜迟一怔:“阿栗!” 千澈慌道:“子午,快出来!” 冲隐咬牙切齿:“我的神器!” 她竟能强行驱策他的神器。 阵法之下,神力被压制了不止一星半点,冲隐招架昭栗的攻势都略显艰难,转瞬之间,他的神器已架在了他的脖颈。 昭栗回敬他先前的话:“即便没有不嗔剑,你依旧不是我的对手。” 第104章 一个垂垂老矣,靠吸纳旁人气运才能续命的神仙,是哪儿来的自信,认为自己还年轻、还有神力与天界第一一战的? 许是三千年前,昭栗的下场着实惨了点,才导致冲隐产生这种错觉。 然而再惨,她也依旧是第一。 “愿赌服输。”冲隐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幽幽开口,“但你也别想出去!” 冲隐蓦地握住颈侧利刃,顷刻间,鲜血顺着剑刃流下,神器感受到的主人的血,发出暴鸣,神器的力量在剑柄处锁住昭栗,将他们两人都困在了法阵下。 岁聿脸色一变:“不好,冲隐想拉着她一起!” 在话音落入众人耳畔之前,一抹蓝色身影已更快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海神杖抵住法阵,镜迟飞身揽住昭栗的腰,将她往外带,少女似是早就知道般,轻飘飘地松开神器,笑意吟吟地与冲隐拜手。 到了法阵外,少年还保持着从后拥住她的姿势,声音微哑:“你想吓死我吗?” 昭栗搭上他搂在她腰间的手,语气轻松:“不给冲隐点甜头,让他以为自己能拉个垫背的,他怎么会这么轻易束手就擒。” 她佯装握住神器,让冲隐以为有了可乘之机,能靠神器困住她。 事实上,她能唤动神器,就能松开神器,命格顶好的上神是所有神器趋之若鹜的对象,早在第一次进入凌霄宝阁之时,昭栗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如果我没来得及呢?”少年声音闷闷的,带着后怕。 他身上的气息实在令人沉醉,昭栗弯了弯眼眸:“我相信你一定来得及。” 三个神仙在外,两个神仙在里,法阵自是往下压,倘若三个神仙在里,而在外的两个神仙又不在法阵上施法,法阵自不会快速往下压,她便有逃脱的机会。 昭栗赌不是镜迟来不来得及,而是他会不会来。 只要他愿意来,她就不会被封印。 究其根本,是我相信你一定会不顾一切来救我。 少年蹭了蹭她的耳廓,仍是心有余悸。 法阵缚住冲隐四肢,将他撕扯开来,他的面容开始衰老,皱纹爬满脸皮,眼神涣散。 他似乎看见了自己飞升那一日。 瘟疫肆虐,年轻的绿袍小医修一整个白日都在救治病人,忙到深夜,才得空回到他的茅草屋。 燃不起煤油灯,随意吃几口糠咽菜果腹,便又背着药箱,匆匆赶去闹市中心,借着闹市灯火,用从灶膛里掏出的木炭,在纸上写写画画,推究病因。 这样的日子过了许久,他终于等来飞升的机缘。 苍生道的前辈来迎他时,说得第一句是—— “愿你能永远守住这颗纯洁的仁心。” 他没有守住。 琼崖山体轰然合拢。 冲隐被封印其中。 ----------------------- 作者有话说:明天凌晨更大结局下 番外隔日更,是甜甜滴日常风~ 更新时间也在晚上,白天有更新大概率是我在捉虫(可恶的输入法[抠脑壳][抠脑壳][抠脑壳]) 下本写校园小甜水《她难撩难哄》 不甜我吃&%@#!!!求求收藏[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 第69章 大结局下 “日子定了吗?” “定了, 下月初七,记得来哦。” 千澈睨她一眼,调侃道:“你当初起早贪黑去观星台,只为抹去三生石上他名字的时候, 可是积极得很。” 说来也奇怪, 她当初那么想抹去镜迟的名字, 却在成为无极宗小师妹, 没有无情道加身的那十几年, 一遇见镜迟, 就无可救药地被他吸引, 喜欢他、爱上他。 昭栗把手指搭在自己腕上, 装模做样地把脉, 神色凝重:“千澈上神, 我怕是病入膏肓了,你给瞧瞧,我还有没有救。” 千澈哼笑:“病入膏肓, 你就算病得马上要死了,我也救不了你, 只有镜迟能救你。” 昭栗浅浅笑了笑。 千澈随口道:“你来琼崖镜迟为何没随你一起?他竟然放心你一人来琼崖。” “你不是与我一起吗?镜迟在准备成亲的事, 最近挺忙的。”昭栗理所当然地道,“再说,我又不是小孩子,到哪儿用得着跟他报备?” 她堂堂一个逍遥道上神, 自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千澈狐疑地打量她片刻,摇头:“我不信。” 昭栗:“不信什么?” “弥也前些日子喊你去青丘玩,你为何说不去?”千澈眼里闪着精光,“定是因为青丘太远, 镜迟不让你去,然后你就乖乖听话不去了。” 弥也是昭栗的好友,同属逍遥道。 逍遥道的上神在天界最是清闲,平日里不是游山就是玩水,只有在碰上比武大会这样的盛世,才会懒洋洋地回来凑个热闹。 “你这么想我可就大错特错了。”昭栗有理有据,“是我自己不想去的,成婚在即,镜迟包揽所有事情,让我闲下来,我总不能就真的什么也不管,跑出去耍,总要陪陪他的。” 千澈哼笑:“你就理由多。” 两人此番是来“看望”冲隐的。 他早就该死了,靠吸纳旁人气运活到现在,如今被封印在琼崖,没了气运续命,很快就会老死。 千澈朝山体扬声道:“冲隐老儿,你当初在天界受众神尊敬,如今落魄至此,竟只有我和子午不计前嫌来瞧你。” “你们是来瞧我笑话的吧。”他的声音苍老了许多,听上去有些沙哑,“我处心积虑算计了一辈子,和各色看不惯我的人斗了一辈子,这是唯一输的一次。” “非也非也,你的笑话有什么好看的,我们是来告诉前辈天界近况的。” 昭栗说道:“岁聿依旧是天界战神,被你陷害的上神都回到了天界,包庇过你的上神也都自发去了忏悔池反省。” 冲隐淡淡地笑了一声:“你与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就快要身归混沌,天界的一切都与我再无瓜葛。” “也是。”昭栗点了点头,“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和镜迟要成亲啦。” 冲隐冷冷道:“那真是恭喜你。” 提及成亲,千澈好奇道:“你这老东西在天界活了数万年,怎么没见你娶妻,留下个一儿半女?” “你说妻子吗?”冲隐意有所指地道,“你们猜猜她是怎么死的?” 昭栗深知冲隐的秉性,故弄玄虚,定是憋不出来什么好话,便也懒得他兜圈子,拍了拍千澈的肩:“别管他,我们走。” “她是被我吸光气运,衰老而死的。”冲隐发出阴恻恻的笑声,“她甚至不知道是我间接造成了她的死亡,死的时候还紧紧握着我的手,说希望我好好活下去。” 昭栗听得反胃。 “她说她看见了混沌,很黑,很虚无,像是世间万物都可以容纳,那是神最终的归宿。” 冲隐提高了音量:“子午,我们还会有再见面的一天。” 任何神都逃不过身归混沌的结局。 这番话没在昭栗心里,激荡起丝毫涟漪,她知道神的结局,也坦然接受神的结局。 “那只好烦请冲隐上神在混沌里等我几万年吧。”她无所谓地道。 * 昭栗回了不夜天岛。 她最近真的是越来越懒,潇潇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跟她说着成亲事宜,她却在不停地打盹。 镜迟走进寝殿,接过潇潇手中册子,潇潇便退了下去。 少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支着脑袋,闭着眼,竟是丝毫没发现他的靠近,镜迟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看了许久,等到她开始点头打晃,似是要醒的时候,伸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 “唔!”昭栗吃痛捂住额头,迷迷瞪瞪睁开眼,愤愤道,“你弹我额头干什么!” “看潇潇说的你听进去多少。”镜迟快速扫了眼册子,合上,“迎轿小娘拽你衣袖几下,你应该下轿?” 昭栗一听,立马泄了气,鼓了鼓脸:“镜迟,你不觉得这些东西很繁琐吗?” 镜迟无奈地看着她。 “为什么成亲也要循规蹈矩,有这时间,我们不如想想晚上吃什么,这个花瓶里插什么花。” 昭栗眼睛亮亮的:“成亲不一定要和旁人一模一样,整个三界也没有上神和天神成亲的先例,我们可以随心所欲。” 镜迟拆穿她:“你是想偷懒。” “绝对不是!”昭栗神色认真,“并非是我想偷懒,也不是我不重视成亲,我觉得既然是我们俩的大婚,就该和旁人不同。” 镜迟挑眉:“如何不同?” 昭栗囫囵吞枣说了一堆。 大抵意思就是,大致框架还按照册子里说的那套来,小细节不必在意,由他们与宾客随性发挥。 如此一来,他们可以省去很多麻烦,也不用怕大婚时出现什么意外,一举两得。 镜迟若有所思地点头:“好聪明啊,阿栗。” 第105章 昭栗被夸得飘飘然:“一点点点点吧。” “那就按你说的做。”镜迟也不拆穿她偷懒的小心思,将册子扔回案上,向她伸出手。 昭栗走过去,跨坐在他腿上,和他相拥,脸埋在他肩膀上,就这么沉默地抱了会儿,她忽然问:“你后悔过吗?” 镜迟帮她顺了下发丝:“后悔什么?” “原本只是下界历个劫,却搭上听了万年佛法,才修来的佛骨。”昭栗吸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就……很不值得。” 在云梦泽,冲隐问的那个问题,也是昭栗想知道的,可惜她当时并没有等到少年确切的回答,所以便在此刻问出口了。 “我的确是下界历劫的,历的情劫,并且是最后一场劫。” 镜迟缓缓道:“可我动了情,这场劫就注定不会善终,要么撕心裂肺爱一场回到佛祖座下,要么困在轮回里。” 在还是茉莉花妖的时候,镜迟就已经通过夜渊与冲隐的对话,猜到了自己的身份,他不是稀里糊涂献出的佛骨,他清楚地明白献出佛骨的后果,才做出的选择。 所以,她不再是准提镜里,可见不可触的女子,她就这样近在眼前。 他孤注一掷,听到了回音。 镜迟轻声道:“我选择了后者,你选择了爱我。” * 人间盛夏,昭栗从天上白玉京出嫁。 好友依依不舍地紧握昭栗的手:“我们就出去溜了一趟,不仅白玉京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连你也要嫁人。” 昭栗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三千年不曾见面的逍遥道旧友,千澈、岁聿、江雪飞、司命,她还看见了从未回过天界的薛临,以及他身旁的茶雅。 她唇角弯弯:“欢迎你们来不夜天岛找我玩啊。” 金色凤凰牵引着轿辇,她搭上镜迟的手,众神欢送,神域离她越来越远。 按例,海神娶亲是要依照沧海习俗的,但镜迟不在云梦泽成亲,将昭栗迎回了不夜天岛,潇潇特地学习了人间嫁娶的习俗,于是两人的大婚便融合了两地习俗。 不夜天岛十里红妆,两排鲛人抛撒鲜花。 潇潇脆声道:“夫妻对拜!” 镜迟分明比她高出许多,腰却弯得比她还低。 众鲛人踮着脚尖张望,他们从未见过海神对谁弯过腰,李大刚趴在潇潇肩头抹眼泪,嘴里念念叨叨:“她嫁出去我就放心了。” “一双玉璧一双人,壁色无暇两情真!” 破晓神器在昭栗手中幻成半块玉佩,游龙神器在镜迟手中幻成另外半块,两块玉佩轻轻一触,即刻融合成一块,飞窜至天际。 岛屿上空,瞬间炸开漫天烟火。 准提镜里,她最后十世的结局都不太好,镜迟以为渡她成神便能让她过得好一点,现实却并非如此,她在天界被冲隐利用、算计。 渡她成神不是结局,护她才是。 新人被引进洞房。 潇潇笑嘻嘻地将喜称奉给镜迟,然后退下。 整整一万多年,镜迟的手微微颤抖着,挑开她的盖头,少女唇边梨涡浅浅,眨了眨杏眼望向他。 少年肩头落满花瓣,蓝发红色喜袍,他精致漂亮得一如黑莲花墓里的初见。 他站着,她坐着,昭栗想替他拂去肩头花瓣,思觉够不着,便幻出两人小指的红线,用力一拽,镜迟措不及防地扑向她,双手撑在她身侧。 昭栗像是恶作剧得逞般,笑声清脆。 烛火跳动下,镜迟忽然想起曾在阴阳两仪幻境里看见的一幕。 浪浪山暴雨如注,茉莉花瓣被打落在地,她撑着一把油纸伞,停在他身边。 琼玉仙子说什么她都不肯进屋,非要给他遮雨,劝了半晌,琼玉仙子索性不再劝,任由她站在雨里。 狂风将雨滴斜吹进伞下,打湿了她的衣裙,小姑娘浑然不觉得冷,轻轻擦掉脸颊的雨水,憨甜一笑:“师父说是你曾给我遮挡过风雨,现在换我来。” 茉莉花瓣陷进泥泞,镜迟心口像是被什么轻柔的东西撞击了下。 如果最后还是你陪在我身边,歪头眉眼带笑,那么这一路的艰难险阻,我都甘之如饴。 (正文完) 第70章 番外一 江雪飞刚飞升, 司命为他安排住处时,路过战神的住处,偶然看见一幅画像——小姑娘坐在台阶上,笑得灿烂, 左右手边各有一只坐得挺直的小神兽。 他忽然就想起第一次参加宗门大会的情形。 彼时的他自私、城府、卑劣, 看出韩萧喜欢叶楚楚, 便故意接近叶楚楚, 两人约在溪边见面时, 叶楚楚带来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她黏叶楚楚黏得很, 寸步不离, 走到哪儿都要牵着叶楚楚的手, 于是, 这次约会只得匆匆结束。 司命见他目光落在战神画像上, 便顺口提了一嘴战神的过往。 江雪飞沉吟道:“存在两个毫不相干的人,长得九分相似吗?” 司命说不清楚,江雪飞也没打算深究, 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 自飞升之日起,他从未下过界。 哪怕是父母的忌日也不曾, 无情道的上神, 相较于白玉京其他上神,在割舍尘缘这方面,总是格外天赋异禀。 第一次下界,是源于司命的请求。 管辖苦楝镇的苍生道上神, 实在无法忍受穆莹继续胡作非为,超度过她几次,都以失败告终,却又不忍心将她打得魂飞魄散。 机缘巧合下得知了穆莹生前的事, 便托司命转告江雪飞,请他下界了却这一段尘缘。 如果不是司命提及,江雪飞几乎都快要忘记这个人。 他在人界的师妹,因他受欺凌,依旧甘愿帮他执勤、挑水、洗衣服;为他翻山越岭,只为寻一个不确定的医治方法。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好像是因为喜欢他,可是他不喜欢她,也不会给她任何承诺。 他很直接地告诉她,他不会喜欢她。 然后,他看见她掉下眼泪,还要强撑着说知道他喜欢叶楚楚。 哼。 可笑。 他明明也不喜欢叶楚楚。 穆莹总归是帮过自己的,江雪飞便下了界。 没想到再次见面,就是她在观音庙内,扼住旁人的脖颈。 她真的强势了许多。 若是换作以前,别人求着她扼住自己脖颈,她都是不敢的。 江雪飞向来对女子外貌没什么鉴赏能力,别人评价这个女子好看,那个女子丑陋,他却觉得没什么区别,还不都是两只手两条腿一颗头,只有缺胳膊少腿了,他才能辨别出这个人的外貌丑陋与否。 所以当穆莹穿着红嫁衣向他走来时,他觉得她和两百年前没什么区别,只是变白了,变瘦了。 听说人死后,躯体血液不流通,皮肤会变得苍白,他想大抵是这个原因,可她为什么会瘦,他不是说过这样也很好,不必节食么? 待他反应过来才发觉自己有多愚蠢,这不过是她的幻术。 穆莹问他爱不爱她。 他当然说的是不爱。 他没有撒谎,他怎么可能爱上仇人的女儿,无情道加身,他也不可能爱上一个人。 在与镜迟过招的途中,昭栗成功超度了穆莹,离开之前,他问昭栗要回了那把问情剑。 没有为什么,那把剑本就是他的。 江雪飞看得出来小姑娘眼里的依依不舍。 这把剑是苏世遗为她打造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她就为救一个鲛人少年死了。 尔来两百余年,那鲛人成了天神,又回到了她的身边,说来好笑,神和鬼怎么会有结果。 江雪飞没回天界,转身去了鬼界。 “你说那个逗留人界两百年的女鬼啊?”轮回办事处的阴差回忆,“她已经喝了孟婆汤入了六道轮回仪,我问她要不要在鬼界历练数年再轮回,这样能投个好胎,她说不要。” “孟婆汤喝得可快了。” * 江雪飞破天荒地回了奉天,祭拜完父母的衣冠冢,又去上玄宗旧址看了眼,荒凉无比。 飞升以后,他这个人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在白玉京的时候懒得下界,在人间的时候懒得回上界。 他便在奉天城中逗留了几日。 坐在茶楼二层靠窗的位置,百无聊赖地垂眸看着长街来来往往的行人,旁边时不时传来几句女子的窃窃私语。 “长得好英俊哦,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 “你上去问问不就知道啦。” “我不敢呀,他看起来好冷漠的。” “就这种冷漠的,对媳妇才温柔呢!” 两人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传进江雪飞二中,他是神,周遭一切细小的声响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没有在意,毕竟这种情况早已见怪不怪。 女子不敢凑上来,便塞了锭银子给小二,托小二来打听。 “客官,我给您添点茶。”小二熟络地替他倒了茶,“客官是本地人,还是外地来的?” 第106章 江雪飞目光收回一瞬,淡漠地落在小二身上,没回答他的问题,转眸继续看向楼下。 “快追!别让它跑啦!” 长街上有几个稚童正在追逐一只小黑猫。 只一眼,他便认出那是穆莹的转世。 小黑猫逃窜在行人脚下,从伞贩摊子前,跳到木桥上,桥的另一头立刻围来几名男孩。 它如今腹背受敌,无处可逃,只有跳河一个选择。 “终于要逮到你啦!” 小黑猫不肯坐以待毙,跳到栏杆上,几个男孩见状立马扑上去,它又跳到商贩的摊子上,男孩跟着追来。 它接连几个跳跃,直奔茶楼二层大开的窗户,准确无误地跳进了江雪飞怀里。 小二愣了愣,欲上手抱过这只脏兮兮的小猫:“客官,莫让这小野猫脏了您的衣袍。” 江雪飞偏了一下身子,无声地拒绝小二,随后扔了锭银子在桌上,起身离开。 出了酒楼,几个男孩在叫住他,稚声道:“这只猫是我们先发现的!还给我们!” 江雪飞淡淡地道:“是她自己跳进我怀里的。” 问情自腰侧出鞘,悬停在脚边,在几个小男孩震惊的目光下,江雪飞御剑回了上界。 * 小黑猫实在是脏,身上的毛都结了块,江雪飞从来没有伺候人的习惯,更不要说伺候一只野猫,但他就是破天荒地给她洗了澡。 虽说洗了澡,但晚上睡觉还是扔在床榻下边,不让她上榻。 到了深夜,小黑猫悄摸摸地爬上了榻,窝在他颈间。 江雪飞眼也没睁,抬手就把小黑猫揪起来,扔回榻下,小黑猫便又爬,他又扔,她又爬。 昏沉暗夜,青年无奈地叹了口气,没继续管她。 天上白玉京的景色总是很好,江雪飞无聊的时候,能在云边坐一下午,小黑猫就陪在他身边。 十年转瞬即逝。 小黑猫死后去了鬼界轮回,办事处的阴差告诉她,她某世犯了很大的错,害死过许多无辜的人,投胎还是只能投畜生道。 “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不再投入畜生道?”小黑猫跳到阴差桌子上。 小动物的寿命太过短暂,即便转世再回到主人身边,没过几年,就又要来鬼界轮回,又要喝下孟婆汤,忘记主人。 阴差提议道:“你可以在鬼界打工,攒攒功德,如果功德攒得好的话,说不定能转世成为灵兽。” 小黑猫眼睛亮了亮:“灵兽的寿命是多少年?” 阴差:“五十年到五百年不等。” 小黑猫当机立断,选择留在鬼界攒功德。 人间的春雨下了一年又一年。 江雪飞守在人界三百年,都没等到她。 宿命这种东西谁也说不清楚,直觉告诉他,如果她转世了,就一定会出现在他面前。 第三百零一年,江雪飞偶然看见名道士在街上售卖灵兽。 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那道士是个江湖骗子,卖的不过是些普通小动物,外行人却看不出来,摊子前围了一层又一层。 男子拎起一只小白兔,询问道:“道长,这只兔子怎么卖?” 道士匆匆瞥一眼:“二十两。” “二十两?!”男子惊愕道,“道长你可别太黑心了,就算是灵兔也要不了二十两吧!” 道长立马不高兴了:“你看看我这是什么品阶的灵兽,这毛发、这眼睛、这耳朵,二十两已经很便宜了,平时我都卖五十两的。” 男子讲价:“便宜一点。” 道士:“便宜不了,一分价钱一分货。” “八千两。这只兔子我要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玄衣青年站在不远处,抬了抬下巴,目光轻落在小白兔身上。 道士愣了一秒,欣喜道:“当真?” 江雪飞直接甩了张银票给他,从男子手中拎过小白兔。 不知道士从哪儿搜罗来的这群小动物,竟还真混进来几只灵兽,可小白兔即便是只灵兽,也万万卖不到八百两的价格。 江雪飞只是懒得和道士与男子扯皮,若他真的说出个合适的价格,难免引得男子与他争抢一番。 既然他铁了心要买下这只小白兔,那倒不如一开始就说出一个,旁人无法继续叫价的价格。 天上白玉京彩霞流淌。 一转眼,小白兔也在天界住了几十年,她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其他上神都会给灵兽起名,而她的主人只会叫她兔子。 于是她让江雪飞也给她起个名字。 江雪飞不以为意:“兔子不就是兔子,还要什么名字?” 小白兔沮丧着脸:“别的上神都给他们的灵兽取名字,只有你不给我取,你对我一点儿也不上心!” 江雪飞懒得想:“你自己取一个。” 小白兔反驳:“怎么可以这样,取名字是主人的事情,主人取的名字对灵兽来说意义非凡。” 江雪飞:“那叫莹莹。” “为什么要叫莹莹?”小白兔极其不满,这一听就是人族的名字,“主人以前喜欢的姑娘叫莹莹吗?” 江雪飞扯唇笑了笑,双手后撑,抬眸看向苍穹彩霞,没有回答。 他不觉得这是爱或喜欢,他只觉得是亏欠,护到她能转世成人,他也就不欠她什么了。 -----------------------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 番外来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