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骨》 第1章 《女儿骨》作者:虫【完结+番外】[仙侠魔幻] 简介: 那位唯我独尊的魔界尊主伏诛后竟“转生”为了仙门少女? 曾经不可一世、唯我独尊,而今开局好像有点子惨:失忆了,还患有怪病——只要和人说话超过十个字就会晕倒。 唯一的好消息:家人宠她,咸鱼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所以,姜小满一腔骚话憋肚子里,彻底变成宅家废女一名。 直到那日,姜小满偷跑出家门,意外邂逅了一位风姿俊逸的少年郎。 姜小满收获了两个第一次:第一次被陌生异性搭讪,第一次与人说长句子没发病! 姜小满:离我远点,我说话超过十个字会手脚冰冷四肢抽搐口吐白沫! 凌司辰:? 姜小满:? 凌司辰:已经十个字了。 姜小满:哇噻。 从此,姜小满找到了专属倾诉树洞一枚。 再后来,树洞君他实在装不下了,只得带上少女去治病。却偶然得知,那并非怪病,而是魔君之诅咒。 遗失的古书上,记有远古邪魔的赫赫凶名,其名为——东魔君霖光。 掀三界大战,血流成河,誓要诛灭所有仙族。其凶威之烈,迄今五百载,人间无敢言其名者。 然魔首虽亡,余孽犹存,传言其党羽未除,正潜伏暗处,静待君主复苏,再启血战之端。 姜小满年幼之时梦里曾见过一个白发女人。 端坐如松,闭目无息,似死了一般。 她问:你是谁? 多年后的某日,梦中人忽然睁开眼睛。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旧文案整合在番外里,有剧透,慎看) --- 【重要】排雷: 1.有仙侠,但非传统修真(没有境界),私设如山的世界观,更偏西幻的神魔体系,魔是一个种族; 2.双主角双视角,1v1 sc; 3.非大女主非,女主“前世”全作天花板战力,但恢复记忆是人物转变核心,耗时漫长; 4.男强女更强,但男主有自己的高光和成长线,不喜勿入(经常挨打,天天战损); 5.非诛魔悬疑类,只有免费章节有微量破案悬疑,后期基本走主线; 6.战斗流派私设。打斗场面描写比较多,有时候能打好几章,战力系统有做表,个人偏好原因非常严谨; 更新稳定,篇章连载中从不请假,存稿丰厚,放心追~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史诗奇幻 正剧 美强惨 群像 主角视角姜小满/霖光视角凌司辰配角羽霜凌北风洛雪茗 一句话简介:她从顶点坠落 立意:时间会证明一切真理 第1章 初逢怪病少女 那日的蓬莱仙岛,不再笼罩着往常的祥瑞之气,而是漫天肆虐的血雨与冰风。 晶玉砌成的台阶,一百二十级直通云霄,此刻却横七竖八铺陈着天兵的遗体。血水自其间无声流淌,汇成一条鲜红而扭曲的小河,顺着那台阶蜿蜒而下。 南天门前,是一身破损棘甲、疲惫不堪的魔君。 在她四周,密密麻麻的天兵围成圆阵,长矛与剑刃外指,铠甲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张明艳绝世的面容已被染红了一半,卷长的睫毛被凝固的血痂粘连在一块。若不是头上那对折断的犄角彰显着非凡身份,她俨然只是一个浑身伤痕累累的人族女子。 膝盖上残留着断刃,每一步挪动都是折磨。右臂的衣袖空空如也,残肢早不知遗落何处。 她仅剩的左手指尖微动,想要再施那风卷云袭之邪术。 随着术法启动,无数雨滴于她周身云集。 紧急之刻,一柄银光闪烁的战戟横空而来,穿透了魔君破损的身躯,将她死死地钉在了辕柱之上。 那些原本快凝成利刃的水珠瞬间蒸腾消散。 她紧紧抓住扎在腹部的长物,试图将其拔起。那战戟雕刻着精细的仙家纹饰,在她拼命的拉扯下印上了圈圈血污,却依旧纹丝不动。 一口鲜血随咳嗽喷出,点点血沫溅落在冰冷的砖面上。 她放弃了拔出战戟,左手颤颤巍巍抬起。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能破了这该死的天门。 咻—— 一支闪耀着金光的箭疾速袭来,贯穿了她的手掌,又钉入了身后的石柱。 “魔头已是强弩之末,杀了它——!” 为首的、穿着一身金色战甲的天兵将领高声怒喝道。 随即,此起彼伏的呐喊和助威声在空中回荡,一波高过一波,振聋发聩。 “杀了魔头!胜利属于蓬莱仙界!” “胜利属于蓬莱仙界!” 一帮蝼蚁。 她不屑哂笑,目光似要吃人的凶兽。 咻—— 咻咻咻—— 天将一挥手,霎时万箭齐发,如梭如瀑,倾泻而下。狠狠刺入她的身体各处,足、胯、腰、胸、肩、颈、甚至眼睛。 当疼痛早已覆盖全身每一处时,便再也感觉不到疼痛了。 只有心中熊熊燃烧的不灭怒火。 “那东魔君何其强大,仅银雨千针一招便令数百仙家兵将殒命。可在受了天元仙尊银龙神枪一击便倒地不起,又被万箭穿心射成了筛子一般,在南天门前终是断了气。自此,天下算是太平了。” 啪。 说书人将抚尺拍下,引得满堂喝彩。 这《天元仙尊斩杀东魔君》的桥段人尽皆知。据说终结了持续数十年的仙魔大战,为人间换来了五百年的安宁与祥和,不仅是在这扬州城,中原大地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听到有说书人叙说这段传奇故事。 只是今日这说书堂,倒有些个年轻的小辈在窃窃私语。 “这老头讲的故事,和最近流通的《三界话本》里说的是相差甚远。”一人咂舌。 “三界话本里是如何说的?”一人问。 “书中说,四大魔君皆乃不死不灭之身。自那一役后,贼心未泯,如今已轮回转生到了人间,借凡躯潜伏,背地里谋划着东山再起,要屠了人仙两界复仇!” “啊,这么可怕!” “众所周知,那一战后蓬莱仙界也元气大伤,然而至今数百年都未有新仙飞升。我看啊,要是魔君重现,他们这回也难救咱们咯。” “这这,希望我有生之年无事发生最好……” 又一人凑近了来。 “三界话本?那不是被仙门诸家唾弃的民间野书吗?与其看那种东西杞人忧天,不如多关心关心咱们扬州城郊最近出现的水魔。据说短短十日吞食数十人,搅得人心惶惶、夜不能眠!” 咿呀—— 聊得正欢,有小童破门而入,惊得说书老先生端着的茶水都洒了一半。 那小童神色慌张:“水魔,水魔出现了!有仙家的人在诛魔呢!” 仙家,诛魔!? 这不比听故事有趣得多! 众人一拥而出。 留下说书老先生寂寥地品了口茶。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众人风风火火赶至湖畔,才发现早已人头攒动。费尽周折,终于挤至前方,才恨今日天色晦暗,迷雾蒙蒙,湖心处仅隐约能见仙术光芒与朦胧怪影。 待雾气稍散,湖中景象方才渐显—— 原是一头漆黑的魔物正与一名赤衣女子在湖心激战。 那魔怪周身散发着阴冷的光芒,癫狂地挥舞着如树干般粗硕的触手,在湖面激起惊涛骇浪,其嘶吼之声震耳欲聋。而那女子则是脚尖轻点湖面,于不远处轻盈而立,手执玉笛,破涛声中,一曲缥缈似幻。 待雾气更散了一些,众人才惊觉,原来在那怪物周遭竟有一只鹅黄色的雀鸟翩然而舞,这雀儿伴随着笛声,或飞蹿,或盘旋,游刃有余地躲闪着漆黑触手的突袭。 行人们窃语纷纷,好巧不巧,人群中混着一眼尖的“仙门通”,一瞥便识女子来历:“笛箫纵鸟、琴瑟控兽,那必是涂州姜家的弟子!” 姜小满深吸一口气。 此时此刻惟有她自己,才能听见胸腔内咚咚响个不停的心跳。 纤指轻勾,笛声一转,原本如溪水缓缓流淌的音调忽急转直下,突透如利刃出鞘,那雀儿也随着变化的音律回头猛攻。它那尖喙和指爪皆被施予了破魔的法术,在那触手上轻轻一划即焚烧生烟。 那怪物痛吼连连,愈发狂暴地在水中翻腾,庞大身躯怒然如山崩海啸般向女修袭去。 姜小满正要闪躲,却见护主的的灵雀扑向自己。她急声呼喝:“月儿,回去!”话音落下,灵雀化作一缕金色烟雾,消散于空中。 同一刻,那触手砸下掀起的滔天浊浪将她震飞,瞬间天旋地转,耳畔风声呼啸,直至重重坠入冰冷的湖水。 湍急的浪水裹着泡沫呛入口鼻,姜小满扑腾着,刚从水中探出头,却被袭来的触手紧紧缠绕,卷于半空。 第2章 那怪物狰狞地张开血盆大口,转眼便要将她送入口中。 她奋力挣扎,双掌拍击着缠在腰间滑腻腻的触手,奈何根本使不上气力。 眼看那血盆大口越来越近,姜小满恐惧地闭上了双眼—— 一瞬,怪物的动作竟戛然而止。 凝滞的气息中,她先是一愣,又缓缓睁开双眼。 穿过弥漫的水雾,她隐约看见,那湿漉漉大口旁边似乎还有一对豆子大小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自己,已无了半分杀意。 她先是想:原来水魔竟是有眼睛的么?后一霎,那水魔的眸光竟牵引起她心底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错愕间,她便与那怪物的双目愣愣对视着。 总觉得,当是在何处看过…… …… 嘭——!! 还未来得及惊疑,一声巨响划破沉寂,那怪物身躯竟在霎时从中爆裂。灼热浓稠的浆液溅了姜小满一身,触手瘫软滑落,她顺势再度跌入水中。 待她再次浮出水面时,却见那怪物已被劈成两段,死寂沉沉地漂浮在水中。油墨般的黑血浸染了周遭湖水,一圈圈慢慢扩散。 而那残躯之上,轻然立着一白衣剑客,年纪看起来和她相仿,丰神俊逸,杏目澄明,头上一束马尾用金丝红绳高高捆起,随风轻曳;手中则还握着刚刚斩下水魔、闪着凌冽寒光的银剑,那青竹般的身段一看就是春风得意的仙门少年郎。 如此果决的剑法,想必不是岳山凌家,便是玄阳宗的人。 管他来自哪派,只要不影响她的事便好。姜小满甩甩头,双手轻撑水面,借浮水术重新立起。 刚从绝处逃生,她还没来得及深呼吸几口气,却听眼前之人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 她心中疑惑,只见那剑客伸手指了指她的面颊,又指向湖面。 狐疑中,姜小满低头看向水中的倒影,差点没被自己吓死:方才那魔物的黑血溅得她满脸都是,如同面团裹了一层炭灰。加上她现在衣衫尽湿,黏附肌肤,发梢滴水成串,其状比那水魔还要可怖。 寂静的空气中,对方笑声如铜铃,她却心如止水。 “好笑吗?”她面无表情——又或是一团漆黑看不出表情。 剑客笑容渐敛,眸中闪过一丝俏皮,嘴角轻撇,回道:“还行。” 姜小满不再理会,低头重回水中,用力搓洗着脸上的黑血。然而,那血迹如同深入肌肤般,顽固不化,纹丝不动。 “没用的。水魔之血吸纳了湖中受难者之怨气,非凡水所能洗净。”剑客将手中银剑收回鞘中,从腰际取出一只雕琢精美的玉瓶,轻巧抛向她,“用这个。” 姜小满抬手接过,那瓶身摸上去丝丝凉凉,又掀开瓶塞嗅了嗅,一缕淡淡的酸萝卜气味萦绕鼻尖。 她皱眉:“这是什么?” 剑客笑道:“青竹玉露霜,专断怨毒之气。” 姜小满心中一惊。青竹玉露霜乃是青州炼丹氏族文家所制的秘药,珍稀异常,这少年剑客究竟是何人,竟有此等宝物。 将信将疑,她轻轻倾出几滴霜露呈于掌中,随即将手覆于脸上用力揉搓,霜露的寒气渗透肌肤,凉若冰雪。久久搓摩之后,却见掌心已染上黑色,果然是将那黑血化掉了。 她再度将头浸入湖中洗涤。须臾,抬起头来,此番湖中倒映之貌是一张洗净如初的姣好面庞。 白衣剑客从魔物尸身上一跃而下,三步并作两步而来,从她手中接回了药瓶。又细细端详着她,语调爽朗而轻快:“姑娘甚是有趣,说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姜家弟子在险境中把灵兽给召回去的。不知那灵兽的命,可是比你自己的还重要?” 姜小满与他目光相对,沉吟片刻,嘴里终是挤不出一个字。最终她只微微点了点头,便绕过他,径直向那漂浮的水魔尸身走去。 那剑客见状,从背后又高声喊道:“在下岳山凌家凌司辰,不知姑娘名讳?” 岳山凌二公子之名,谁人不晓。 当年玄阳宗设斗魔擂台,他三剑斩落青面黑虎魔,至今仍是街谈巷议的佳话。寻常女修闻其名,无不眼波流转,或柔情款款,抑或笑脸相迎。 可姜小满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反是自顾自走向那水魔尸身,眼睛不曾离开那在阳光下渐渐分解的残躯,努力找寻着。 少年不罢休,健步追上前去:“姑娘,我好歹出手救了你,你却连名字也不愿告诉我么?” 姜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抿了抿唇,似是酝酿话语。 白衣少年也目不转睛盯着她,似在等待她开口,让这场平平无奇的萍水相逢终结于此。 四目相对,风声呼呼吹过。 最终,姜小满什么也没说。 她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子,蹲下便开始在仅剩不多的魔物尸首上细细摸索起来。 凌司辰表情有些尴尬,他刮了刮下巴,自顾自说道:“你若不说,那我便开始猜了。” “……” 姜小满咬了咬嘴唇,并未搭理,手中动作却是加快了。 “你是洛雪茗?” 姜小满叹了口气,轻轻摇头。 不过被认成涂州第一美女,她隐隐还有些高兴。 “不是吗?那你是……姜榕?” 姜小满心中五味陈杂,姜榕是她大姑,虽然也曾是位大美人,但今年已不惑过半了。 “看来也不对。我知道了,你是莫廉!”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那是我大师兄。”心中却欲哭无泪,怎么连男女都能搞错。 回头望去,少年倒不在意,反而挑眉笑道:“那你告诉我呗?” 一脸鱼终于咬钩的得意之色。 可惜姜小满仍未作答。 此时的湖面,浓雾已尽数散去,逐渐明媚的阳光下,魔物尸身渐渐褪色、皴裂、解体,尔后一点一点化为烟尘飘散殆尽。 奇怪—— 姜小满望着空空的湖面,不免一脸空落茫然。 却听身后之人轻声戏谑:“你不会是在找这个吧?” 她回头一瞥,只见那少年手持一枚黄玉珠子,冲她晃了晃,笑意盈盈。 那珠子剔透晶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幽气,阳光之下又折射出五彩斑斓的辉光。 姜小满一眼认出,脱口而唤:“魔丹!”起身之际,她焦急之色溢于言表,张口欲言却唇齿难开,良久,只艰难挤出两个字:“给我……” “你先告诉我你的名字。”白衣剑客勾起笑容,玩耍般将那珠子轻巧抛起,又稳稳接住。 …… 他还真是执着啊。 少女抿了抿唇,双眼似蝶翼扑闪,“……姜小满。” “你就是姜家宗族独女姜小满?”凌司辰面露惊奇之色,“有意思。我素闻姜家独女常年蛰居不出,且身患奇病,面貌怪异。你看上去,倒是挺正常的嘛。” 他话音刚落,却见姜小满脸涨得通红,腮帮子鼓起来像两个圆球。 少年微感尴尬,“唔,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一时寂静,姜小满咬着牙,似在酝酿。 “我!”一声破响。 “……我?” “我,我确实患有怪病!” “嗯?” “……若与人说话超过十字……我便会汗流浃背口吐白沫……”她卯足了浑身之力,终于倾口而出,“劳烦公子把魔丹给我,然后不要再来打搅我了!” 言毕,她紧闭双眼,似静待暴风前的宁静。 凌司辰怔忡半晌,无声中,喉结上下微动。 良久,却听他缓缓道:“你这不是已经说了超过十个字了吗?” 第2章 出来玩,没钱。黑市,换点。 “咦,我没事?”姜小满难以置信地上下摸索着自己,小声嘀咕,“怎么可能……” 少年平日见惯了那些女修为了接近他们兄弟二人使出的种种伎俩,此时见眼前此女这番奇异举动,也只是冷然一笑,调侃道: “看来姜姑娘这病,今日算是痊愈了?” “不可能!绝无可能!”谁知姜小满的反应迅速且激烈,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双手狂摇。 细细算来,她活了十九年,这怪病便伴了她十九年,已俨然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她素未奢望过能有这么一天,能一口气说出如此多话身体还全然无恙。 除了梦中。 明白了,这一定是在做梦! 她狠狠拍向自己的脸颊。 痛!—— 再抬头,眼前之人的神色仿佛是在看傻子一般。 不是梦!? 难道,这跟随自己十九年该死的怪病,真的,痊愈了!? —— “二位仙客!来这边!” 姜小满正心慌意忙百感交集不知如何应对,却听远处岸边便传来一声呼唤。 那声音穿透湖面的静谧,隐约可闻。 她微微一怔,转头望去,却见岸边此刻已聚集了众多围观之人。 第3章 那些看客显是被修者与怪物间惊险的打斗所震撼,纷纷对着湖中心的二人喝彩。人群最前沿,一名身着素锦官服的中年男子煞是显目,他身后立着一行高大威猛、维持着秩序的壮硕官兵,而他则向着湖中二人奋力招手,方才那声呼喊的正是他的声音。 凌司辰优雅地挥手回应,又回头莞尔一笑,用手指了指岸边,“既如此,不妨再找个生人试试?” 姜小满一愣。 倒是有几分道理? 凌司辰步法迅捷如燕,一个飞身便来到岸边。 那官人斥部下遣散了路人,向前笑呵呵行礼:“岳山凌二公子果真勇武过人,我便知这水魔绝非公子的对手,如今扬州百姓夜可安寝矣。请公子下山除魔当真是明智之举!” 凌司辰摆摆手,谦言道:“区区水魔,黄级魔物而已,不足为道。倒是我拜托林太守之事,不知可有着落?” “有了有了。”那林太守赶忙应和,刚要继续详述,忽然瞅见白衣少年身后一个若隐若出的黑脑壳。凑近一看,原来是一个红衣少女躲在后方,乌黑而澄澈的双眸时不时紧张兮兮地看他两眼。 “方才就想问了,这位同公子并肩战斗的姑娘是……?” 凌司辰回头一看,嘴角勾起笑容。“你看,我差点忘了。这是家中小妹,此番也带她下山历练。她平常不太与外人交流,所以有些害羞。” 说着,他冲姜小满使了个眼色,“这位便是当今名满扬州的林太守,你去打个招呼?” 林太守闻听此言,颇感意外,五大仙门之一的岳山凌家赫赫威名,但他素来只听闻过凌家的三位公子,并未听说过还有一位小妹。 凌司辰见姜小满还依在他身后犹豫不决、畏畏缩缩,不禁啧了一声,随即伸手将她轻轻往前一推。 姜小满被这一推,趔趄着几步滑到了林太守的面前。 那林太守满脸堆笑,万般谦承道:“林某惶恐。凌姑娘的剑艺卓绝非凡,颇有令兄的风采啊。” 虽然他实际并未所见全部的战斗,但对于如今世间景仰的仙门中人,先行奉承,总是不会有错。 却见眼前少女手脚发抖,下唇抿得苍白,小声道:“我不是……” “嗯?” 姜小满顿了顿,深引一息。 不管了,那便再试试! 她猛地咬紧牙关,脱口而出:“我不是凌家之人,我是涂州姜家的姜小满。我们姜家弟子也并不修炼剑术……” 话音刚落,却骤然面色一青,紧捂着腹部,痛苦地呻/吟起来。 来了,来了!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林太守还未从她先前的话语中回过神来,又忽然见她疼痛万分,一时慌了手脚。 “唔……”颤抖着发出一声闷哼,她只觉熟悉的痛感再次袭满全身,随之天地万物开始模糊—— 咚! 姜小满身子一软,直直地栽倒在地。 另外二人呆立在原地,一时手足无措,面面相觑。 “凌公子,我什么也没干呐,这……” 凌司辰也显然状况之外,双目震惊,口中低声喃喃,“不是吧……” 她沉沉睡去不知多久。 咕哝咕哝,四周是不停向上冒腾的气泡。 这是……水里? 眼前是一动不动的庞然巨物,直直盯着她的,是那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距离她不过数尺,能清晰地看见眸子里正倒映着漂浮的自己。 水魔。 咦,这水魔……为何在哭泣? 等等,它要走了? ……别走。 她还需要它的魔丹,星儿还在家中还等着她回去救…… 当姜小满再次睁开双眼时,枕边飘来丁香结花散发的淡雅芳香。她侧过头,眨动着眼睛,眼前金色的光影缓缓变得清晰,原来是一盏金狮纹饰的竹雕灯笼,静静地立在床头不远处。 抬眸间,她看到床边坐着熟悉又陌生的白衣少年,手撑着脸颊正倚在幔柱上小憩。长睫毛轻轻下垂,此番倒是安静得宛如画中玉兰。 她扭动着身体坐起,盖在身上的雪缎丝绸被褥倏然滑落,露出了她一直着于身上的赤色罗裙。 这一动作显然惊动了床边休憩的凌司辰,他一瞬便睁开双眼。 他站起身来,锐利的双目看不出丝毫疲惫。 见姜小满已无事,他露出一抹笑意,“醒了?你昏迷了一天一夜,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还不知该如何向姜宗主交代。” 姜小满尚有些恍惚,神情中带着几分呆滞。 她目光迷离地扫过四周,乌檀木案几上散放的茶碗,镂空书架上种着丁香的瓷盆,还有绘有黄雀的棕竹屏风……倒是一间文雅而别致的卧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询问:“这里是何处?” “扬州太守府的客房。”凌司辰靠在与床相对的案几边沿,双手环抱于胸前。“大夫来诊断过了,你心象忽然失衡,全身脉穴无故封锁,我替你输入了一些灵气才打通。” 他自嘲般轻笑了两声,“我原以为你只是随口胡说,没想到竟真有此病。” 姜小满却没接话。 她静坐于床,纹丝不动。 倒不是不想动,只是方才坐起来那一下,便感觉浑身筋脉如撕扯一般。 每次都是这样,这怪病后劲不是一般的大。 正因为如此,她这几年倒是都活得小心翼翼,能不开口就决不开口,能几个字说完便决不说一句话。 “你这病确实古怪,从未有所耳闻。”凌司辰手托着下巴,微微蹙眉,“不过,为何先前与我说话便无事?” 姜小满默不作声,白皙的手指紧紧绕在一起。 她哪里知道!亏她还真以为痊愈了呢,白高兴一场。 …… “你没事吧?”见她一直沉默不语,凌司辰小心试探道。 姜小满虽一言不发,但她的眼睛和脑子可没停下。 诚如爹爹所说,人之软肋,亦是利器。至少这岳山凌二公子没把她扔在原地不管不顾,证明此人多少还有一些良心。 如此,不如再搏一搏,可不能白病一场。 “痛死我了……”她朱唇微启,双眼欲哭。 屋中气氛恬静,凌司辰抬手轻轻刮了刮鼻子。 “那个,抱歉啊。” 片刻,他回到床边缓缓坐下。 “我师父古木真人在医术上颇有造诣,要不,我带你上岳山请他老看看,就当是给此次害你恶病复发的赔礼。” 姜小满摇摇头,“不用了。” 她爹爹自小带她访遍了天下名医,乃至皇宫御医,甚至文家的三针圣手,都统统没用。除非他师父是蓬莱的仙人,不然又能有什么办法。 可这蓬莱大门紧闭数百年,既不让仙家子弟飞升,也不曾派神仙下界,说是人间和仙界完全断联了也不为过,这人间哪还有什么仙人在! “你连试一试也不愿吗?”见对方拒绝得无比干脆,凌司辰话语中难得带了些情绪。 姜小满眨眨双眼。 “赔礼,可以,魔丹。” “什么?” 姜小满抿抿唇,摊开白皙的手掌。 “水魔魔丹。” 怔住半晌后,坐在床边的少年眼中神色逐渐黯淡下来。 “你要水魔魔丹做什么?” 姜小满并未立刻作答。 既提及魔丹,她也心知肚明这关没那么好过。 那魔丹乃是魔物体内精魄,传说汇集了自魔界诞生之始的灾厄之力。若是强大如玄、地级魔物所生魔丹,倘或裂破释放,则其魔气弥漫,能夺方圆百尺生灵之息。此间唯有上古仙器之神威,方能制之。 是以,蓬莱仙界有严诏,仙门之人若斩魔拾丹,皆须亲奉至昆仑,交付玉清门仙炉掌者统一焚毁。 虽说销毁魔丹乃是仙界之规矩,但凡事也皆有例外…… 客房内一片静谧,姜小满端坐在床上,似在酝酿。 “我,肚子饿了。”她楚楚可怜道。 床畔的少年一眉微挑。 姜小满又连忙补充:“出来玩,没钱。黑市,换点。” 还好她从大师兄那儿听闻过,最低级的黄级魔丹其实无甚威胁,故五大仙门对于黑市中的黄级魔丹流通一事,也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诸多富贾愿出高价从需要金钱的修者手中购得此物,藏之为宝。仙门对此行亦多默许,视为部分修者谋生之道。 虽然水魔魔丹之于她,却是另有意义。 她说完这些,便小心翼翼地向少年投去恳切的目光。 那“黑市”二字一出,凌司辰眼中浮现一丝冷意,但又飞快散去。 他玩味道:“想不到,你足不出户,竟也知晓黑市之事。” 姜小满不慌不忙地点点头,乖巧地坐在床上,玩起手指。 “大师兄提过。” 凌司辰虚起眼睛,带着几分谑意。 第4章 “你大师兄莫廉,乃是涂州鼎鼎有名的凤箫君子。你如此诋毁他的名声,他可知道?” “呃……” 唯独那句话,她可真没说谎。 为解她闺阁无趣,莫廉最喜欢跟她讲些稀奇古怪之事,就连那本她最爱看的三界话本,起初也是他给她买的。 凌司辰摇摇头,冷哼一声。 他定定地凝视着她,眼中是审视、是倦意,是没耐心再陪她玩无休无止的说谎游戏。 “第一,你随身所携火符、冻针皆是针对水魔之物,分明是做足准备而来;第二,你囊中还有半包特制迷药,姜家对你溺爱万分,怎会许你独自外出。想必是迷翻了同行之人,偷溜至此。” “你翻我东西!”姜小满的楚楚怜容转变为咬牙切齿。 “我不也是为了找出你怪病突发之因。” 凌司辰也不辩,这句道完,神情却逐渐变得冷冽。 “第三,魔丹乃禁忌之物,必须上交销毁。你身为姜家宗族,定是知道这规矩,却说出此等荒谬之语。”他一字一顿道,“不管你是想送去黑市也好,还是打别的主意也罢,如今这水魔魔丹我断不会给你。” …… 姜小满目瞪口呆。 不是吧,这只是区区黄级魔丹,他凌二公子何许人也,竟对这小小黄级魔丹如此较真!? 她说不过他,又找不到理由反驳,额头细汗涔涔,嘴不自觉地嘟了起来。 凌司辰一番话语告终,脸上的肃穆逐渐消散,再次挂上了往常的笑容。 他一边随手整理衣衫打算起身,一边轻描淡写道:“姜姑娘,看来你没什么事了,那不如咱们就此作别。今日害你病发之事,择日我会去涂州登门致歉。” 话音刚落,却被床上女子一把扯住衣袖。 “等等!”她竭力挤出笑颜,“昆仑,你给我,我替你去……” 凌司辰面露微笑,几下便解开她的手,“不必了。昆仑山离这儿千里之遥,你身患奇病,料是诸事不便,还是在此好生休养吧。” 眼看这凌二公子是真的拿起行囊准备离去,姜小满彻底坐不住了。 此人要是迈出了这个门,水魔魔丹便真的飞走了,而下一头水魔现身更不知要等到何时……想到这里,她已是急得满头大汗。 “回来!你不能走!!” 姜小满嘶声竭力喊起来—— “你若是走了,我们孤儿寡母当怎么办!” …… 白衣少年停住脚步。 “啊?” 第3章 长得是好看的,却是没大师兄有趣。 坏了,一时太急,竟把话本里的内容给念出来了。 姜小满啊姜小满,都怪你整日待在家中、沉溺于三界话本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爹爹都说那是废书了,偏偏还看。 ……可是,真的很好看啊。 虽然她读的时候便好奇过,当年那雉羽仙子真是用这样一句话挽留住决绝离去的天元仙尊的吗?至少书里这样写,她便信了。 好像也确实管用,至少现在这人是停下来了。虽然脸色不大好看。 “你说什么?” 铁青的一张脸,分外尴尬的气氛。 “我,我背话本呢。”姜小满挠挠脸颊。 凌司辰脸色更差了。 他一言不发转身欲走,忽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首问道:“你那病……这次没发作?” 此话一出,姜小满亦是怔住。 不说她都没注意,方才一急,竟然一气呵成地念出好长一句。 她细细自察,从头至脚,是不是有哪里不适。但是——没有。 …… 姜小满刚想继续开口,却猝不及防地爆发出一阵咳嗽。 这声咳嗽让她颌下红涨,险些喘不过气。 往昔病发,常是腹中如刀绞,这次却是颈间郁气,脑中仿佛云卷风起……莫非,这病又新增异变? “别装了。”凌司辰摇头叹气。 片刻后,似乎看出不对,急忙上前一探她脖间脉象。 咳了一阵,姜小满稍微缓过气来,见眼前之人神情凝重,便有些许害怕。 “严重吗?” 凌司辰斜瞥了她一眼,面色逐渐放松。 “只是承光穴阻塞,并无大碍,放心。” 他转念细思,想是之前他替她输入灵气,却未料她内力稀薄到根本无法承受,才导致过量的灵气一时无法化开,从而阻塞了承光穴。 而承光穴阻塞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七日左右便能自行疏通。平日也无甚影响,大概是因为她方才高度紧张,进而引发气血周转不顺,才致使的爆咳。 只是,仙门人人皆会的御剑飞行术需靠此穴连接天地之气,怕是这七日都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地上了。 不过,她那怪病未发之事他却颇为在意。难道她先前的晕厥不过是佯装?但其全身筋脉阻塞却显然真实无疑。 可为何,独独同他两次交流都无事发生? 趁白衣少年分神之际,姜小满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纤细的手指将那雪革护腕紧紧箍住。 “放手。”凌司辰看了她一眼,妥协道,“我不走便是了。” 姜小满自是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 凌司辰看她抓得越来越紧,知是碰上了硬茬子。 不过,他心中正好另生疑问欲弄个清楚,便温声道:“那这样,你且试试再说个长句,说了,我便给你魔丹。” “真的?”姜小满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对方点了点头。 她转转眼珠,脑子飞快转了一圈。正巧,她也有同样的好奇与疑虑想再试试。 便清了清嗓子,悠悠回忆起几天前话本上刚看的片段,“云海战神一声怒喝,孽障休走!一剑劈过,雷霆烁空,金光万丈,直将西魔君自高空打落湘湖……” 她闭上眼睛迎击不适症状,却再次无事发生。 …… 凌司辰看着眼前之人,嘴角也不由勾起浅浅笑容。 “难得,你还知道云海战神。” 他低声继续道:“他飞升前曾是我凌家先人。只是,他和西魔君十天十夜的鏖战,非是如此三言两语能说清。” 姜小满抿抿嘴,也不接话,只等他兑现诺言。 凌司辰垂眸思量良久。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但是魔丹这种邪物,又岂能轻易给出去让人胡作非为? 他轻叹一声,算是认命。 “你恶疾突发确实是我之过,如今亦害你承光穴受阻无法御剑飞行。事已至此,便由我送你回涂州罢。” 姜小满显然对这答复颇为不满,张口正欲言,却被对方无情打断。 “送你回去的时候,我会当着姜宗主的面把水魔魔丹交予你,从此我们两清。你看如何?” 姜小满听完皱起眉头,心思则转动如飞。 ……此人甚是狡猾! 不过,水魔魔丹即便在爹爹手里,也比在他手中好拿多了。 她绽放笑颜:“成交!” 十月乃夏秋交替之际,江南城郭,风景秀丽如画。 水魔一患已消弭,扬州城内,自是恢复了往日的繁忙与喧嚣。市井之中,车水马龙,行人熙攘,笑语不绝,好一座盎然之城。 “您的面来嘞。” 城内一家面馆内,两碗臊子面被店小二笑呵呵呈了上来,面弹肉香,盈溢满碗,冒着腾腾热气。 姜小满面无表情地用筷子夹起,嗦了一口。 坐在对面的人却不慌不忙,并不急着吃面,手中反复翻看着一沓油皮黄纸,细细琢磨着。 姜小满心中自是十分不悦。 明明说要送她回家,却不知怎的回事,都已经第三天了还赖在扬州城内。还有四天,她的阻塞的承光穴就自动解开了,这人该不会是想赖账吧? 大概是余光瞥见了姜小满直勾勾盯着他,凌司辰停下手中翻看的动作,抬眼问道:“怎么不吃,你先前不是喊肚子饿吗?” 她没好气地反问:“不是要送我回家吗?” 再说,就算之前是真的饿,这也吃了三天面了。何况天天都是臊子面,扬州城那么大,他也不带她吃点新花样,真是比不了她大师兄半点。 凌司辰目光回到手中的纸卷上,又倏地翻过去一张。 “急什么,等你承光穴开了,我再护你回去。” 姜小满一听,“吧滋”一口咬断吸起的面条。 “原来你说的送我回去,不是指的你背我回去?” 大失所望,到头来还是要她自己御剑飞回去吗……她本就讨厌御剑,此番若非为了水魔魔丹,她是断不会向爹爹求着出门历练的。 况且,前些天被她药倒的师兄师姐们,此时想必是气急败坏地四处寻她,这会儿怕是已将至扬州,再不弄到魔丹就得被拎回去了,她能不急吗? 不过,这三天时间,倒是让她弄明白了一件神奇的事——不知怎的,与这凌二公子言谈,她那怪异疾病竟不会发作。 第5章 所以这三日下来,她与他的言话愈发顺畅,昔日不敢出口的长篇大论,如今也能侃侃而谈了。 凌司辰只淡然地瞥了她一眼,便继续翻看手中的纸卷。 姜小满嘴中嚼着面条,目光却紧锁在对面专注的人身上。 她心中有诸多怨言,却又不免十分好奇——他手中所拿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如此着迷? 自当日告别太守府,林太守将这沓黄纸交在他手中时始,他便吃饭也看,走路也看,睡觉也——他二人于客栈宿于不同房间,不过她猜,应该也是在看吧。 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姜小满忽地撑起桌面,凑过头去一探究竟。 凌司辰本也没防着她,便任由她窥看—— …… 【当归一两,人参五钱,鹿茸三钱,玉竹二钱,白鹤花重五钱,银莲重三钱 太阳初升之时,取天地灵气,以玉壶盛之。将当归、人参、鹿茸、玉竹以清泉洗净,晒干。另取白鹤花和银莲以初雪洗涤,晒干。 均细磨药材成粉,后加入壶中。用灼火煅炼十二时辰,再以朝阳之光熏煮,白露丹浆则成。】 —— 这是……药方子? 不是吧,想不到,这姓凌的竟对自己的病如此上心? 他莫不是,看上自己了? 姜小满心中一窘,不自觉回想起话本中那些眷侣成双、缱绻情深的画面,于是忍不住细细端详起眼前人,低声喃喃:“长得是好看的,却是没大师兄有趣。” 凌司辰只眼皮微抬,淡声问:“你在说什么?” “好意心领了,但你也别折腾了,我这病治不好。” “……” 他将正在看的那页黄纸递向前去,“你且再看看。” 姜小满接过后,照着再细细看了一遍。 却见最顶上写着“对症斑鳞疹”几个字。 “……斑鳞疹?”她话音中既有疑惑又带着几分尴尬。 “是梅雪山庄岑老夫人所患奇症,浑身青斑,其状如鳞,奇痒难耐,夜不能寐。”凌司辰顿了顿,“我受林太守之托,今晚需赴山庄给老夫人看病。一会儿你且回客栈,这几日就在扬州城内等我,待我办完事便来寻你。” 姜小满愣了愣。 “我也一起去!”她一拍桌子,震得碗中面条跳跃,桌上瓷碟嗡嗡作响。 开什么玩笑,魔丹尚未给到手,这就想跑了赖账? 凌司辰抬手示意她冷静,“你又不懂医术,便别去添乱。听我的,乖乖待在——” 话还未说完,便被姜小满打断。 “香梅落雪,梅雪山庄。”姜小满自说自话起来,“说来,琴圣与我家有些渊源,你真不带上我?” 她话中意思很简单:梅雪山庄所住之人,定是那位一曲《香梅落雪》名震扬州的的岑三变,他家向来好以琴乐会友,而姜家以仙乐纵兽,琴术亦是必修。凌司辰若带上她,办起事来定会事半功倍! 凌司辰听罢,挪目看向她,此次倒是沉默了,似在深思。 看那样子是听懂了。 姜小满心中一笑,你不也是不精医术,才拿着药方临时恶补吗? 她乘势追击,步步紧逼:“假医者之名夜访岑家,凌二公子到底是去做什么?” 见他未答,算是自己猜对了。 巧得很,她其中一位师兄,在拜入姜家仙门前便曾是扬州有名的琴师,从前又曾数次赴访梅雪山庄切磋琴艺。她闲来无事常去后院偷听师兄们闲谈,便听他说起过岑家的女儿沉鱼落雁、貌美如花,多少风流才子假借琴艺交流为名,实则是去一睹美人芳容。 若这姓凌的假借行医为幌子实则是去观瞻美人,她倒也不会奇怪,最多笑话他几句罢了;不过,倘若他愿意先交出水魔魔丹,说不定她还能帮他一把。 心中正认真打着算盘,却听对面之人低声一字一句道: “我去诛杀地级魔——诡音。” 啪—— 姜小满手中的筷子滑落了下来。 第4章 今日是十月初八 她自然耳闻过地级魔诡音之名。这三十六地级魔如今皆为人间话本中的反派常客,只将它们描绘得一个赛一个的恶名昭著,她都能背了。 自五百年前仙魔大战结束后,天级的四大魔君消逝尘寰、或殒或封,如今地级魔便是残余在人间最强大的魔物。其或为四大魔君旧部,或为昔日魔界翘楚,即便是登峰造极的各位宗主们,若无蓬莱的神力辅助,与之一战也颇为艰难。 还有一点也些许特殊:玄、黄等低级魔物以其奇形怪状之貌令人远观而生畏,然地级魔便狡诈多了,他们能变幻为人形,扮作人样潜藏于世。 但魔物终究是魔物,啖人血肉、食人精魄,即便伪装得再像人,一旦饥饿降临,其隐藏的獠牙终会暴露。 凌司辰低头俯身,拾起姜小满掉在地上的筷子,灵气轻挥,筷上尘垢顿净。他将筷子递回她手中,语气平静地开口:“半年前兄长追击诡音,将其逼入绝境重伤,却在最后关头坠河被一头水魔所救。此后数月,我与兄长四处寻觅,皆无其踪迹。” 他顿了顿,又道:“后来得知扬州出现水魔,短短半月食了数十人……你不觉得,这很蹊跷吗?” 姜小满接过筷子,又细细品索起他方才的言语。 确实,大多数的水魔行动缓慢,攻击性也不强,喜欢潜伏于深水之中,极少显露行踪。如此频繁地食人,实是前所未有之事。 也因此,寻觅水魔亦非易事,当得知扬州有水魔现踪,她便不顾一切也要赶来此地。 姜小满挠挠头,“所以你认为,这只水魔便是救走诡音那只?” 凌司辰并未直接作答,而是在众多纸卷中挑出一张。 “这是林太守给我的,此次水魔遇难者的名单。” 她疑惑着接过看了一看: 【…… 梅雪山庄宾客张仲九月廿四柳河水畔投河遇难 梅雪山庄短工简二郎九月廿六柳河水畔投河遇难 梅雪山庄丫鬟杏儿十月初一梅河水畔投河遇难 ……】 投河? 她又仔细看了几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这三个投河自尽的人竟也算在遇难者里?” “是。据目击者称,这几人跃入水中后便拼命挣扎,似要自救。可挣扎不过片刻,水魔便现身,将他们拖入水底……到底是主动投河,还是被迷惑落水,尚难定论。” 姜小满唏嘘地“啧”了一声——惨,真惨。 扬州城有柳、梅二河相汇,遇难者多在两河沿岸遭袭,属情理之中。唯有此三人,居于城区百里开外的梅雪山庄中,周围群山环抱并无水源,然此三人竟赤足行了百里,从偏僻山庄行至城郊,然后主动投入河中——蹊跷,实在是蹊跷。 好巧不巧,这三人同出自一庄,这要说和传说中善使幻音诡法的地级魔诡音没关系,她是断然不信的。 “太守也是心大,这都没派人去查一下这个山庄吗?”她喃喃道。 转念一想,若真派凡人前往,怕也是赶着白送。 “梅雪山庄因水魔祸乱已闭庄数日,好处是这几日庄内无人进出,坏处是外人也难以踏入。”凌司辰收回那张名单,将一沓纸卷细细折叠,放入衣中。又道:“幸而,每月初八,岑老夫人会依太守举荐,邀皇都名医上山为其诊疗。我已让林太守协助,阻截了那医师,你我二人假扮之,进庄杀魔。” 姜小满深呼吸一口,今日,便是十月初八。 她捻起最后几根面条,颤巍巍送入口中,嚼了不到几下便囫囵吞下。 水魔之前,她最多也就在家中训练场拿捉来的黄级小魔练练手,至今连玄级魔物都没在野外实战过,怎么就要稀里糊涂牵扯进地级魔的事件中了! 她唇齿打颤,“就算被你猜对了,诡音确实在梅雪山庄中,但就凭你我二人,不是去送死吗?我说,‘狂影刀’那般厉害,怎没见他一起来?” 这“狂影刀”,说的便是凌家大公子凌北风。 如今这仙门中,记不全蓬莱五仙祖的大有人在,但不知道“狂影刀”的却寥寥无几。所谓“雪地逐风鹰,荒原灭离火”,其事迹在她众师兄口中,饭后茶余,谈之不衰。——诚如大师兄所言,连斩风鹰、离火两大地级魔之伟绩,可是连诸位宗主都望尘莫及。 想必他离羽化登仙,也就一步之遥了吧。若是哪天蓬莱忽然开了门,让他成为这几百年第一个成仙的人,姜小满也毫不意外。 若是有他这般猛人在,哪还需要苦苦玩什么身份扮演。 或者,再去搬点救兵?再不行,等一干师兄师姐们找她找至此处,汇聚众力,也比两人孤军奋战的好。 听她言及凌北风,凌司辰神情微有波动,却稍纵即逝。 他终于是想起了跟前那碗快放坨了的面,取了筷子轻轻挑开,勉强尝了一口。 第6章 少年边吃着边解释道:“诡音狡猾多端,不似寻常魔物一般鲁莽。它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定是更加警觉。兄长的脸它认得,只怕还未等接近,便一溜烟遁走了。”末了,语中似乎还带了些不满,“再说,我也很厉害啊。” “我能不去了吗?”姜小满眨眨眼睛。 凌司辰筷子一搁,铜钱随手往案上一扔,悠悠起身。 “随你,自行回客栈去吧。” “喂,等等!”姜小满转念一思,又拽住他衣角,“能先把水魔魔丹给我吗?万一你死了,我岂不是还是要去山庄替你收尸?” 她最终还是去了。 凌司辰最后看她那眼神,比那冬至朔风还要寒冷,这要是不去,指定是等不回来人了;而且她也实在不想眼睁睁看着魔丹再飞走。 最好的期望,便是那诡音早便闻声逃走,他二人白跑一趟吧。 梅雪山庄座落于扬州主城以西,一座无名的幽静小山之巅。一路行来,翠柏环绕,溪水潺潺,山光水色,倒也不觉得疲乏。 途中,凌司辰向姜小满详述了山庄近况,才知道原来那岑三变已于六年前驾鹤西去,如今庄内之事大抵由其长女及其夫婿主理,而重要之事的决策之人仍是其结发之妻崔氏,也就是岑家老夫人。 岑三变膝下有一双女儿并无男丁,长女岑秋纳了赘婿,二女则待字闺中。 这大女儿岑秋同她父亲一样弹得一手好琴,亦是城中是赫赫有名的女先生,平时多给名门子弟授琴,只因近日山庄封禁,她也不得不暂停了教课之事。 而这罹难的三人,其中一人是曾经侍奉大女儿的婢女,名唤杏儿;一人是庄上新来的短工姓简;余下一人是一月前来山庄中交流琴艺的琴师张仲,乃隔壁梁州汤县人。 “岑老先生已经离世了啊。”姜小满感叹道。 遥想多年前她还是孩童的时候,父辈们自扬州伐魔归来,便对梅雪山庄岑先生之琴艺超群赞叹不已。言其沉醉于世间繁华、对修仙问道无半分兴趣时,爹爹还连叹了三句可惜。 这便是浮生无常吧。 …… 行了三个时辰,日头已西斜。天际渐染暮色,山峦披上金黄之霞。 二人终抵山庄之外。 但见那山庄门户巍峨,厚重的木门紧闭,两侧朱柱凛然,其间雕栏玉砌,别具雅致之风。而那悬于门上的牌匾,款款书有“梅雪山庄”四字,笔锋洗练,端庄大气。 姜小满还在打量着那牌匾,耳边忽传凌司辰的低声提醒。 “有结界。” 她张开双臂在身前使劲挥了挥,“有吗?没有啊。” 白衣少年看着她,数度欲言又止。 “阻息结界。”良久,他才缓缓道。 “噢!”姜小满恍然大悟,这才将灵力聚于掌中轻轻探之,触碰到那层丝织般的结界时,不由目露惊奇。 这真不怪她,相比于用途广泛的阻物结界,设立于无形的阻息结界如今已鲜少有人使用,其构造相比前者也更加精妙绝伦。她只在书本中读过,如今也是第一次瞧见。 细细密密一层,如蛛网般环绕门楣,恰似一圈无形障壁,密而不漏,将山庄内外之气完美隔绝。 “咦,是谁设的?是请的仙门中人,还是……” 身旁之人淡言道:“反正不是凌家的结界。” 惭愧了,她并不善结界之术,所以是不是姜家的,她也辨不出来。不过,如今世上大户人家为图个安心请仙门修者来布界,倒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凌司辰准备上前,又似乎是不放心,回头问道: “一路上和你说的,你可还记得?” “记得。” 他便点点头,不再言语,上前便叩响了大门。 咚咚咚—— 等待期间,姜小满不安地小声问:“若是诡音不在里面怎么办” 凌司辰答得也镇定:“那便正常行医,完事了走人。” 姜小满默默在心中许愿。 咚咚咚—— 他又敲了三下。 姜小满也不再说话,只紧张地揉搓着双手。 …… 吱呀—— 门开了。 一身仆装打扮的人探出头来,穿得却比一般家丁更繁复一些,不用想,定是庄上的曾管事。背后还站着一人,豹眼黑须,虎膀熊腰,手紧紧掌着刀柄,想必便是山庄中有名的马护院。 凌司辰面带微笑,彬彬行礼道:“鄙姓凌,乃是皇都的医师,受太守之托前来给老夫人看病。这是太守的举荐信。” 那曾管事起初面带狐疑,接过信看了看后,顿时喜笑颜开:“原来阁下便是皇都人称‘圣手仙方’的凌神医。久仰大名,快快请进。” 他笑呵呵将二人迎入门内,马护院亦神情释然,挪步往后让出了道。 曾管事满脸堆笑:“路途遥远,凌神医辛苦了。” 凌司辰从容而答:“哪里哪里,贵庄地处风水宝地,一路倒是行得顺畅。” 姜小满默不作声跟在后面,却还是被那管事盯住。 他上下打量着她,“这位是?” 凌司辰赶紧道:“她是我的药仆,名唤小满,是个哑巴。” 药仆? 不是说好的同行的乐师吗? “不是!”少女的声音清脆如银铃。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骤然安静。凌司辰忙回眸,却见姜小满正怒火中烧地瞪着他。 曾管事皱眉,“不是哑巴吗?” 凌司辰只得尴尬一笑,“是这样的,她以前是个哑巴,如今在本人秘法调养下,得以会说简单的‘是’和‘不是’。” 管事恍然大悟般点头,“原来如此!不愧是‘圣手仙方’凌神医。” 姜小满这白眼在心里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编,继续编。 什么圣手仙方,偷人家名号也不害臊!还把自己的剑也让她背着,见过药仆背剑的吗? 其实,二人在踏入门的那一刻,便已心照不宣:这趟没来错。 一进门,那股熏天的魔气便扑面而来,几欲令人窒息。 得亏那结界,如此浓烈的气息竟未泄露分毫。这诡音若非是胆大包天,便是伤势未愈,竟毫无顾忌地放任自身魔气四溢。 凌司辰趁隙向姜小满使了个眼色,她也默契地点点头。 在穿过前院之际,她便乘着曾管事疏忽之刻,悄然闪身,隐匿在院落一隅,犹如清风掠过,无声无息。 待那曾管事领着凌司辰走远,她才不紧不慢地钻了出来。 四下张望了一番,又轻轻解下颈间饰物,默念口诀。那饰物上的红色印痕遂泛起微光,转眼间,封印其间的灵宠雀鸟便一跃而出,翩翩飞舞。 眼下魔气缭绕,弥漫四处,人之口鼻终究难辨方位。可这对于嗅觉敏锐的灵宠来说,却不是难事。 那灵雀立于她肩上,低着头娴熟地寻找着魔气之源,时而拍拍翅膀,给主人指引方向。 姜小满依循灵雀之引,在偌大的山庄中内摸索前行。越过前庭之后,映入眼帘的又是一处宏大的院落,可惜其四周围以高墙,门前更有仆役手持灯笼守卫。 正门怕是进不去了,用仙法倒是能飞过去。虽说她承光穴受阻不能长时间聚集灵气,但好在这院墙也不算太高…… 姜小满刚打算行动,忽然间,雀鸟抬起了头。 “月儿?”她正疑惑,就立刻察觉了异常。 一瞬之间,山庄内的魔气竟戛然消失。 姜小满立时警觉,发生了何事!是她被发现了? 一时间,她只觉得心提到了嗓子眼,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生怕周围忽然出现什么。 可四周却静得出奇,甚至能听见稀稀落落的虫鸣声。 但是,确实就在那转瞬,原本盘踞山庄的滚滚魔气便已完全察觉不到一丝一毫了! 姜小满又转念思索,难不成是因为凌司辰做了什么? 这时,她身后忽然被人猛地一拍—— 第5章 不行,看谁都有嫌疑 姜小满吓了个激灵,回过头去,正对上一张惨白又倦怠的人脸。 “你是何人,在此鬼鬼祟祟作甚?”那人点着灯笼,幽光照得面目更加阴森。虽然看着十分渗人,但那五官却是普通的凡人模样。 凡人,且是生人。对她来说还真不如魔物好对付。 她愣在原地,眨着眼睛,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 肩头的灵雀则颇为好奇地盯着眼前男子。 “她是方才那神医的药仆,是个哑巴。”旁边一个粗犷声音响起,竟是先前那马护院,倒是替她解了围。 “姑娘,你是与神医走散了吧,我且送你过去。”马护院阔步而至,先向那男子行了个礼,唤了一声“姑爷”,又不由分说想将她领走。 原来此人便是庄上岑家大女儿的赘婿,岑远。曾经的河北周家以贩卖木材显赫一度,如今却已日薄西山,这周远入赘后便改姓了岑。 第7章 姜小满趁马护院和岑远解释的空隙,偷偷多瞧了几眼身侧院墙。先前明显感觉此处魔气最是浓郁,想必这道院墙后便是诡音的藏身之处—— 不行,不能现在撤退,就近在咫尺了,多少得进去看一眼。 “走吧,姑娘。”马护院横眉冷目,并不给她机会。 她急了,却又不能开口。犹犹豫豫、可怜巴巴地看着马护院。 僵持时刻,大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愈来愈响。 “谁啊?”马护院不悦地喝了一声。 马护院眉头紧锁,目生疑惑,倒是把姜小满晾在一边,转而按着刀柄往大门方向走去。 姜小满则好奇地躲在一边,探头观望。 门扉一开,只见一位皂袍男子徐然而立,头上戴的是华翠珠簪,脚上蹬的是细工花靴,腰间缠的是黄锦貂毛,半面蒙着铁镶玉的面具,只露出下半脸,手中玩弄着一把缎面折扇,好不招摇。 那模样和打扮,若是他下一句便忽然开口唱戏倒也毫不让人意外。 那铁面郎君微微含笑,手中扇子轻摇,向门内一脸怔然的马护院点头示礼。 马护院看到此人打扮,瞪着眼睛把他从头到脚扫了好几遍。 姜小满也看得愣愣的,却听身后岑远兴奋喊道: “是我寻来的人,快请快请!” 岑远三步并作两步至大门前,将那铁面郎君迎了进来。 可在他踏入门内的那一刻,姜小满肩上的灵雀便突然失去控制、扑闪乱窜,她不得不急忙将其收回封印的饰物内。 好在,那三人并未注意到她这边的异样,只听岑远娓娓介绍道:“马护院,这位便是我前日与你讲过的,千机阁的百花先生。最近家中不是戾气太重嘛,才请他来施法、除除煞气。” “姑爷可有知会老夫人?” “有的,有的。老夫人是默许的。” 马护院闻言,便抱拳回了一礼,三人互相礼让一番,继而又寒暄起来。 姜小满皱了皱眉。 百花先生?从未听过此号人物。 既非仙门中人,却自诩能施法除魔?且既需法事,为何这岑家不请五大仙门的正统修士,却请这名不见经传、不知何处来的、长得像街头戏徒的无名游道? 她心中一百个疑问,此时也只能憋在心里。又迅速环顾四周,趁着现下无人留意自己,便轻盈一跃,如燕雀掠水,悄然翻身入院。 一进这院中,她便发现,情况不简单。 此处乃是左院。 院内有东、西两厢房环绕中心花园,此时厢房内皆灯火通明,室内人影若隐若现。院中手执灯笼的下仆与捧着糕点果盘的丫鬟,在两个厢房间疾步穿梭。 来时曾听凌司辰说,梅雪山庄自前庭后便是左右两个大院,如今岑家主人除了老夫人单独静居右院以外,余下的人都住于此院。 人口密集,要找那先前的魔气之源便如大海捞针。且现在人来人往,凌司辰给她的身份又是一个老老实实的哑巴药仆,若是被发现可就难解释了。 姜小满想了想,决定先撤为上。 借夜色掩护,姜小满绕到另一侧跳出左院,又沿着漆黑的小路摸进右院时,正逢凌司辰在主屋门前向丫鬟交待熬药事宜。 那背影的轮廓被主屋渗出的悠悠烛光映照得颀长而挺拔。 姜小满默默走过去,守在不远处的曾管事眼尖发现了她,招手将她唤了过去。也没多细问,只当是这药仆丫头先前跟丢又迷了路。 凌司辰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又无事一般,继续拿着药方跟丫鬟说事。 姜小满也知趣,静候在一旁。 待凌司辰那边完事,曾管事便领了神医主仆二人去右院后方的客房。 曾管事路途上说,听闻药仆姑娘也需定期调养,故安排了二人同宿一室,以便照料。姜小满虽觉得有些不自在,但当场蹦出来反对似乎更为不妥。 还好,房中设有两张床。 客房内部宽敞,装潢精致讲究,两张铺着上等丝绒的床分置两侧,其间的案几上放着一只玲珑香炉,室内散发着袅袅香气。 曾管事简单介绍了一番房中布置,便替他二人阖上了门。 待曾管事脚步声走远,凌司辰才回过头来兴师问罪。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先探方位不要打草惊蛇吗?” 姜小满微怔,原来那魔气无故消失之由也不是因他。 她小声回道:“我也不清楚。” 凌司辰迟疑一瞬,后又问:“那魔物方位你可探清?” “大约是左院。要我再用灵雀去探探吗?”她说着便欲解下颈间饰物的封印。 凌司辰摇摇手,示意她将饰物收回去。 “地级魔一旦开始隐藏气息,哪怕是最顶级的灵兽也探不出分毫。” 既已至此,料是这趟诛魔之旅便没预想中那般顺遂。 “你说,它会不会已经逃走了?”姜小满抬眸问道。 “水魔伏诛已好些时日,它却还滞留在庄内。魔物要寻得新环境并非易事,且你我也并未暴露,它应是还在。” 姜小满点点头。又只觉一股寒意上身,不由打了个冷噤。 凌司辰则放松得多,转身卸下身上行囊,倦意微显。 “先睡觉,明日再去看看。” 吱吱吱—— 半夜,屋外虫鸣阵阵、不绝于耳。凉风毫无章法地刮着窗扉,发出凄楚的“呲呲”声。 姜小满将被子严严实实地裹住,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眼睛忽闭忽睁,时不时便对着门边瞄上一眼。 之前在三界话本中读过,诡音杀人,都会撕下受害者的面皮披上,夺了那人身份,学那人言语,化作那人潜藏在他的亲朋好友之间。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诡音会是那个岑远吗?先前魔气刚断,他便鬼魅一般出现她身后,让她措手不及…… 还是左院里那些走动的下仆和丫鬟中的一个? 不行,看谁都有嫌疑…… 若那岑远是诡音伪装,又已经识破了她身份,会不会趁她熟睡来突袭? 不行不行。 翻来覆去,姜小满是越想越睡不着,干脆猛地坐起,却见凌司辰在隔壁床上睡得正香。 不愧是凌二公子,在这危机四伏之地还能此般安之若素。 看了他半晌,脑中倒是闪过一个念头。 ——不如趁现在,偷了魔丹,便能马上告别这鬼地方了。 她蹑手蹑脚走向对面的床榻,赤/裸的脚掌轻触木板,每一次落地都尽量轻柔,不发出一丝声响。 摸到那床前时,只见凌司辰正枕着他那包鼓鼓的行囊酣眠。 姜小满悄然行至床侧,轻轻取过被他放于一旁的锦布枕头,小心翼翼地换下那行囊,又将那行囊缓缓取了出来。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后,她就地而坐,抱着行囊翻了起来。 可惜翻了一圈,尽是些先前在扬州城买的瓶瓶罐罐和那几卷药方子。 除此之外,还翻出一只香囊,刺绣精美,香气淡淡,倒像是姑娘家送的东西。 不过不重要。她看了一眼便塞了回去。 并没有她想找的东西。 坏了,该不会被他带在身上了吧?难道,要掀了他的被子去找吗? 正头疼着,却听床上之人轻咂嘴唇,声如蚊呐:“别走,娘。” 姜小满皱了皱眉。这是梦到什么了?多大的人了呓语还在喊娘…… 她笑了笑,又不由得想起几日前的初见。 第一眼,便只觉得此人不好惹,当与他保持距离。却不知怎的,竟莫名其妙成了她唯一能畅所欲言的对象。 这几日下来,发现这凌二公子其实也不难相处。 她常年宅居在家,对岳山凌家的印象大多来自儿时的记忆。 那时,为了斩杀在涂州作乱的地级魔物,爹爹曾邀各大仙门齐聚家乡,凌家的宗主也带着族中弟子前来拜会。记忆中,跟在凌宗主身边的有两个小孩,想必其中一个便是他吧? 虽然凌二公子平日言辞多犀利如刀,但他睡着时那般沉静的样子,却是另一番景象。皎净的面庞,挺立的五官,刚硬的下颌线,让她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姜小满的手颤颤巍巍,便打算悄悄掀起他身上盖着的细被。 ——这是为了找魔丹! 动作刚起,却忽然被睡梦中人紧紧抓住手腕。 姜小满心头一惊,本能地猛然抽回手,再定神一看,原来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少年仍是沉眠未醒。 她暗自出了一身冷汗,又心生几分羞愧。 看着沉睡之人,继续也不是,作罢又不甘,正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窗外竟隐约飘来了一缕琴音。 虽声音细小,却清晰入耳,婉转缭绕,袅袅绵长。 尤其是对于他们姜家的人,那妙音阁上日夜都有弟子抚筝练琴,她朝朝暮暮都浸泡在绵延不绝的琴音之中,感知早已敏锐过人,再轻微的琴音波动也难逃她的双耳。 第8章 ——可是,会是谁在深夜里弹琴? 第6章 原来她便是岑兰 哀婉空灵,柔中带坚,嘈嘈切切,长音不绝。 好高超的琴技!——这是姜小满的第一个反应。 但很快,又听出了不寻常之处。 这琴音,隐隐夹带着些许灵气的波动,那是一种格外温婉而绵长的灵气。于凡人耳中或许难品出差异,但对于姜家人而言,分辨普通琴音和带灵气的琴音则是如同家常便饭一般简单。 素闻岑家是江南一带的琴艺世家,家中便是婢女也懂些音律,也不知究竟是何人,竟能奏出此等媲美仙门之乐的琴音。不过,无论是谁,定是体内有不凡灵气之人。 姜小满决定亲自去查探一番。 她轻手推开房门,月光倾泻,洒落一地清辉,夜晚的空气也清新恬静。只是静谧的空气中隐藏着一丝诡异,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她警觉地张望了一番,目光逡巡于院墙外的古树阴影,墙内微动的草丛,以及远处房屋的屋檐下挂着的灯笼,照出昏黄不定的阴影…… 姜小满将玉笛藏在衣襟中,露出半截头,若遇上紧急情况,随时可以抽出来。 按理说,她的身份应当没有暴露,那魔物也不太可能特意针对她。再说,即便真的有个万一,她衣袋中还有些遁地符,保命逃走应该还是够够的。 她顺着琴音而走,出了客房,经小门离开右院,穿过后方的长廊,又爬上一座小山坡。这梅雪山庄确实大,据说占地几百亩看来也不虚,覆盖了整座小山头,而远处的大片坡地想必便是后山了。 在月光下倒也能看清大概面貌,灌木成荫,密草丛生,再深处看着倒像是几座坟冢。 早前听凌司辰说起过,这山庄的后山部分往昔曾是一片繁荣的庭园,岑老先生过世后便已然废弃,甚至好些个病死的奴仆的坟冢便立在后山深处。 究竟是谁会大半夜在这鬼地方弹琴!? 好在小山坡翻过去便是一片矮竹林,这里倒是有一处还算整洁干净的小庭院,而那琴音正是从这小小的庭院中传出来。 竹林密而不高,郁郁葱葱地环绕着庭院,简门仅以几枝竹条勾勒,搭配些许蓬蒿为饰。竹条门架上挂着的牌匾,姜小满借着月光,勉强看清其上写的是翠微苑三个字。 【翠微苑】。 记忆中爹爹曾言过,那年征魔后他与岑老先生连日饮酒欢聚,便正是在这翠微苑中。想必多年以前这半亩大小的庭院也十分热闹吧,可如今坐落于这无人问津的后山中,却显得格外冷清萧索。但从这竹门内传出、饱含灵力的悠悠琴声,又让姜小满愈发的好奇。 她躲在半掩的门后窥望,清幽的庭院中央是石砌的桌台,上面端端地放着一把七弦瑶琴,夜色朦胧,琴身的轮廓依稀可辨,几分素雅几分古朴。桌台旁,一女子端庄而坐,身着碧裙,低眉垂眸,玉手轻拨石案上的琴弦。 女子貌若空谷幽兰般出尘,黑发如瀑般垂落,月色若银辉般轻洒其身,为她披上一层皎洁的纱裳。看着年岁倒是和自己相仿,听闻那岑秋已年过而立,膝下有子,应当不是她。 女子身后则站着一个身形袖珍矮小、一身桃色衣裳的丫鬟,此刻微垂眼眸,静静聆听。 袅袅琴音清脆如淙淙流水环绕山涧,在院落、矮竹林中回荡,又似松林间风过枝头,轻柔而绵长。女子仪态温婉,信手抚琴、从容恬淡,仿佛与夜色浑然一体。 姜小满听得出神,不自觉想往前再迈进一步,哪知脚下踩碎了叶片,发出了细碎的声响。 女子蓦然抬头,琴声戛然而止。 只听丫鬟惊喊道:“谁!谁在那儿?” 姜小满只得从暗处缓缓走出。 那女子看清她样貌时,双目忽然怔住。尔后白皙的手指按住琴弦,缓缓站起身来,警觉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低声问道:“你……你是谁?!” 姜小满闻言收住脚步,杵在原地,紧抿双唇,一时间也不知如何作答。 她和凌司辰到时天色已晚,未有机会同庄上主人见面,故这庄上大部分人,当是还不知道她这个“哑巴药仆”的存在。 这女子站起身时,姜小满明显看出她周身散发出的灵气波纹。 人的灵气与脉象、气穴一样是出生便有的,有的人天生稀薄,有的人天生浑厚。只是未加修炼的灵气无甚作用,普通人亦不懂得收束灵气,自然便让体内充盈之气散发了出来。不过,拥有如此优秀的灵气,却并非仙门之人,甚是可惜。 女子波澜不惊,眸光如水,静静等待着眼前之人开口。反而是身后的丫鬟神色惊慌,几步上前护着主人:“你该不是贼吧?快说,你是怎么进来的?” “桃红。”女子抬头,喝住丫鬟。 见那丫鬟情绪紧绷,姜小满生怕她忽然高声呼喊,便支支吾吾道:“我,老夫人,病重……” 此刻四下无人,她便尽力以最简短的语句传达来意。 幸而,那女子明白过来,含笑道:“原来你便是母亲今晚请来的神医呀,我原以为该是个老头子,却没想到竟是这么年轻的姑娘。” 她挥了挥手,名为桃红的丫鬟便应诺着退回了后方。 姜小满尴尬一笑,不再辩解,便先认下了。 幸好凌司辰先前给了她一个药包让她背着,加上她一身朴素着装倒也的确像个郎中。 那姑娘眉目温润,声音更清甜如泉水:“我叫岑兰,姑娘唤我阿兰便好。” 姜小满心中微怔,原来她便是岑家二女儿岑兰。 一直听说岑秋虽才貌双全,当女先生时却严苛易怒、性情诡谲、时常训斥学徒,而她妹妹岑兰则更加亲和近人,此传言果真不假。 只是没想到,这梅雪山庄的二姑娘体内竟有一股远超常人的灵气,这要是再小个十岁,当是各大仙门争抢的好苗子啊。尤其琴技还那么出色,此等人才没拜入她们姜家修行,姜小满都觉得实在是太可惜了。 她抿抿唇,腼腆回道:“姜小满。” “姜……”岑兰愣了愣,“原来是姜神医。” “不不。”姜小满急忙摆手,“小满就好。” 岑兰莞尔一笑,继而俯身琴前,指尖轻舞。悠扬之琴音再度跃动,灵气随琴音席卷而来,若枯涸的溪泉再度流淌,若朽木逢春再生新芽。 在这缥缈似幻的仙乐中,岑兰清脆的声音如点缀一般: “小满姑娘也睡不着吗?” 姜小满听得入神,也不答,只点点头。 岑兰浅笑道:“此处是父亲当年练琴之地,四面环以翠竹,以敛音于内,得亏小满姑娘还能听见呢。” 姜小满抿嘴回以微笑。岑老爷子真会选地方,这幽雅隐秘的场所,静谧广淼的夜空,确实是练琴的理想之地。 方才一路走来,原先还觉得荒凉阴森,到了此处听了这带着绵柔灵气的舒心琴音,竟完全不觉得害怕了。 半曲毕,琴声停歇。 姜小满还在回味,“好听。” 两人静默良久,岑兰又转轴拨弦,悠悠道:“此曲为父亲所作,小序轻快,大序旋促,正声变徵,尾声平缓。小满姑娘若喜欢,我便从头弹给你听。” 姜小满开心地点点头。 她快步行至一旁的石凳上落座,合上双眼,静静聆听。 从前,爹爹曾说,听岑先生一曲《香梅落雪》,胜逢十载春去秋来。如今得以亲耳所闻,确如传闻般如梦似幻,也不枉自己偷跑来扬州一趟了。 那边姜小满沉浸在琴声中,却没注意到,岑兰一边弹着琴,一边悄然凝视着她,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一夜很快过去,星辰随夜转移,东方渐露鱼肚白。黄鹂跳上枝头,天边挂起云彩。 今晨的天空,碧空如洗,阳光和煦,白云悠悠,微风徐徐。 姜小满打着呵欠推开客房的门,一眼看到正在案几上捣鼓着那堆瓶瓶罐罐的凌司辰。那身特别换上的医师长衫的大袖被他挽起扎在胳膊上,头上缠上了一只额带,露出亮堂堂的额头。 扑鼻的药味让姜小满霎时睡意全无。 “你若再不回来,我便以为你寻见诡音单挑去了。”凌司辰看都没看她一眼,只轻描淡写道。 姜小满内心翻了个白眼:你可真看得起我。虽这样想,她却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摆摆手试图散掉那股浓郁的气味。 “你在做什么?”她问道,眉毛鼻子拧成一团,表情异常扭曲。 “给老夫人调药。”他头也没抬,“老夫人这药需连续三日服用,每日的用量都不一样,我在调配药引。” 姜小满捏着鼻子,心想:你这假神医可别把人医坏了。 “三日?”她思绪一转,迅速抓住了他的话,“意思是我们只有三日的时间了?” 凌司辰不语,手拎起一只扁平药罐,晃了晃,又掀开盖子闻了闻味。 第9章 姜小满继续追问:“三日时间到了,若是我们没能找出诡音,当怎么办?” 凌司辰停顿了片刻,抬眸间,神色平静无波。 “那便只剩一个办法了。” 说着他将三只小瓶置于案上,呈三角之势,中央则置刚才的那只扁平玉罐。随即他手心蕴集灵力,掌中赤光明灭,“啪嚓”一声轻响,那玉罐子应声而碎,罐中液体犹如晨雾般蒸散,余下的残渣“滋滋滋”地缓缓凝聚成一枚金黄色的药丸。 姜小满心头一震,一眼便明白过来。 这三角阵局加以红光闪烁之景在三界话本中可屡见不鲜。 “红云剑阵……你要毁了整个山庄?”她睁大双眼。 第7章 红云剑阵 自诸仙门创立之初到如今的数千年,若论起哪家诛魔数量最多,凌家那可绝对是一骑绝尘、独占鳌头。其中的最大功臣,便是这红云剑阵。 这阵为昔时云海战神飞升前所创,从那之后亦是凌家代代相传的大范围杀招,力量或不是最强,但规模绝对是最广。相传五百年前,云海战神便是用这招歼灭了西魔君的百万大军。此阵需三人通力而布,阵起时,天上红云密布,三角所围之地,剑气如雨倾泻,刚猛强劲足以将山川夷为平地。 更遑论一个小小的梅雪山庄了。 “你疯了?这可是数十条人命!”姜小满疾步上前,一拍桌面,将那药丸震得乱转。 凌司辰倒格外镇定地将那药丸捻起,轻轻装入另一只白色小瓶中。 “若是放走诡音,那便不止数十条了。” 姜小满一时语塞。 她从未将自己视为那种义薄云天之人物,如今这世间魔怪横行,魔怪食人日有发生,纵是蓬莱仙人也无法救下所有人,她更不能。况且,昨晚她所想的还是取了魔丹偷偷溜走——她本没有资格站出来指责什么。 但脑海中却闪过了昨夜矮竹庭院中岑兰的抚琴之景。然后是整个左院仆从忙忙碌碌的身影,最后又是曾管事的慈眉善目和马护院的几分威严。 “诡音还在不在庄里尚未可知,这般行为和魔物又有什么区别,你——呜呜”但她话音未落便被凌司辰一把拉过捂住了嘴。 “嘘。”他低声道。 门前有人经过。 步履之声更近,一抹黑影隐现,等来人开口,原来是通报的婢女。 “老夫人召集了庄里人,在堂屋等凌神医过去。” “知道了。”凌司辰应了一声。 …… 那丫鬟都走远了,凌司辰却仍紧捂着她,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面上看着是在思考的模样。 “呜呜……”姜小满赶紧把他的手掰开。一股气堵在胸口,腮帮子又不自觉鼓了起来。 凌司辰松了手后则若无其事地收拾起桌上的瓶罐,将它们齐整地收回行囊,裹好斜挎于肩。又轻轻把额带解下,整理了一番衣衫,临出门之际方回头看了姜小满一眼。 “与其继续生气,不如与我一同早些把魔物揪出来。嗯?” 姜小满听了这话,闷声没有反驳。刚才那下打断,倒是让她冷静了些。 初听他那番话时,着实吓了一跳。但仔细想想,凌家在诸仙门中一向以狠厉果决的行事风格出名,他们为了屠魔连自己和同门的性命都可以不顾,又何况这一庄子的凡人。 她是不是又因为短短几日的相处,便把眼前这位凌二公子想得太过美好了呢。 不由想起大师兄常说的一句话,杀魔决不可存半分怜悯之心。她常年宅居家中,对魔物的了解不过来自于书卷读物、他人言传口述和家中捕捉回来的一些小魔,又怎知与大魔搏斗是何种非生即死的绝地交锋。 最好的结果,便是在这三日内将魔物揪出来,这样,谁都不用白白牺牲。 想通后,她便三两步追了上去。 “不生气了?” “想通了,三日后的事三日后再说。不过,到时候我还是会阻止你。” 凌司辰笑而不语。 姜小满挠挠头,“对了,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百花先生的人?” “没有。谁啊?” “……你马上就能见到了。” 还未及近堂屋,便远远听见了屋中的交谈寒暄之声。 走近些,才发觉厅堂中已满满是人,越过门楣遥望过去,那中间端坐着岑家老夫人,堂下左右坐着家中的年轻一辈们。 待两位客人进屋,原本热络的交谈声戛然而止,两旁的人则不约而同站起了身来。 姜小满一眼便认出了岑兰。 她精神看起来倒是不错,就是面上总觉得挂着一丝哀伤。她周身的灵气也不似昨晚那样充盛,但还是明显与常人不太一样—— 凌司辰显然也留意到了。 但他的视线只是短暂的停留,便快速扫过,似乎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也是,这世间凡人千千万,确实有那么些个体内灵气能堪比仙家修者的,就和一些人从小肌肉夯实赛牛马却没能习武的,倒是无甚稀奇。毕竟有没有是天生的,用不用得上则是后天的。 站在岑兰对面、与姑爷岑远并立的,想必便是岑家的大女儿岑秋了。 岑秋和岑兰长得十分相似,就是更加高挑瘦削,着一身金黄袄子,笑容中不带岑兰那般的哀愁,反更显自信之态,看上去也不像传闻中那般性情火爆。她周身气息就颇为正常,灵气也是普通人的量,看来这充沛的灵气也不是家族遗传。 那百花先生也在场,他依然戴着半阙铁面具,此时端端站在岑远的另一侧。 面色和蔼的曾管事则一直伫立在老夫人的身旁,最外圈站着的则是几个待命的丫鬟。 姜小满飞快扫视了一圈屋内的人。 诡音……会在这其中吗? “凌神医来了。” 厅堂之上,岑家老夫人端坐在主位,微微含笑。银丝如雪,耳挂翡翠,头戴贵重的风花玉簪,穿着绣有金盏菊的显赫长袍。可即便是如此富贵华丽的装扮,也难掩其憔悴面容——眼眶凹陷,神色疲惫,脸颊和颈部皆贴满了厚厚的药膏。 老夫人向他二人依次介绍了大女婿和一双女儿。 介绍至岑兰时,“哑巴药仆”姜小满悄悄朝她吐了下舌头,岑兰起先愣了愣,继而覆手轻笑,也没戳破她的身份,只将那当作女孩之间的秘密了。 一番介绍完毕,老夫人温言道:“神医乃是皇都贵人,远途而来此行不易。”又转而向家中之人,“往后几日神医将在庄上小住,倘若他有所需,你等都悉力以赴。” “老夫人言重了。”凌司辰颔首回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岑远身边的戴着铁面具的人,“这位是?” 老夫人轻覆脑门,“哎呀,看我都忘了。这位是千机阁的百花先生,善施法驱邪。这些日子家里煞气重,阿远便让先生来家中看看。” 岑远也礼貌谨慎地点头,承认是自己的主意。 那铁面郎君满脸堆笑,弓身行礼:“在下百花。昨日比阁下晚至,未得一面,今闻老夫人言及,阁下不仅医术非凡,风采更胜武者,实使在下钦佩至极。” 凌司辰也回笑道:“哪来的跳梁小丑,既非仙门中人,竟大言不惭能除煞气?” 此话一出,岑远的脸变得铁青。 姜小满眼睛瞪大,他怎的这般直接?!这凌二公子,本来还装得温良恭谦,见到这百花先生,便似触了逆鳞一般。明明他自己都是个假冒的…… 虽然,确实听闻过凌家人素尊崇仙道,以修仙为荣,在诸仙门中也最是骄傲,今日算是见识了。相较之下,爹爹就很体贴温和,养出来的弟子绝不会这般带刺。 ——都几百年没人登仙了,也不知他们这么一根筋有何意义。 凌司辰这话说出后,整个屋子也鸦雀无声了。 但百花先生本人看起来却不甚在意,只轻摇手中折扇,云淡风轻。 岑家老夫人面色则微微一变,正巧被姜小满瞥见,她便暗中踢了凌司辰一脚。 岑兰见气氛微妙,便丹唇轻启:“原来神医与仙家也有往来吗?” 被姜小满一提醒后,凌司辰缓了片刻,才答:“来往不多。我只是觉得,驱煞气这种事,还是交由仙家的人更为妥当。” “这便不劳神医操心了。”老夫人淡漠地接过话,又嘱咐身旁的曾管家,“老曾啊,你一会儿带百花先生去后院客宅、还有杏儿住的屋子都看看,若先生有吩咐,你照办便是。” 曾管家点头应诺。 凌司辰也没再说什么,姜小满这才松了口气。 众人散去之后,丫鬟们便扶老夫人回厢房歇息。 凌司辰带着姜小满这个药仆也一并去了。 在软榻上卧下后,女婢们替老夫人取下脸颊和脖子上的膏贴,只见一堆骇人的青斑爬满脖颈,揭下药膏的撕扯而留下的红痕也颇为触目。 “神医的膏贴真是灵得很,清爽舒适,不痒不痛了,比过去那些大夫们给的,都要好用。”老夫人赞许道。又扬手让那些婢女退下,随后慢悠悠伸出袖中满是褶皱的手腕。 第10章 凌司辰在床榻边圆凳上优雅坐下,有模有样地替老夫人诊起脉来。 姜小满不由替老夫人捏了把汗。 “老夫人恢复得不错。我再将药膏调浓些,多敷些时辰,便能暂时压住斑鳞了。只是,要根治此疾,还需配合连续饮用三日白露丹浆才行。” “神医竟有法子根治这伴我八年的顽疾?”老夫人难以置信地惊讶道。 “当然。”凌司辰微笑,从囊中取出早上的那只白色小瓶,“不过,白露丹浆放久了便会腐坏,需要即制即饮。我特地带来了药引,熬制四个时辰便可成。” 岑家老夫人仔仔细细端凝着那瓶子,喜笑颜开,嘴中一直重复着:“好,好。” “那事不宜迟,我便让碧春、青夏她们去熬药吧?” “老夫人且慢。”凌司辰阻止道,“这药熬制工序十分讲究,方子晦涩难懂,除了我家药仆之外恐怕他人难以胜任。” 一直默默置身事外、几度昏昏欲睡的姜小满听到这话瞬间精神了。 药仆?那不是说的我吗? 这又是在打什么主意? “也好,那便让小满丫头赶紧去熬药吧。” “老夫人且慢。” “又怎么了?” 凌司辰目光炯炯,缓言道:“这药不同于寻常,需在清静之地,用最纯净的器具煎煮。听闻贵庄左院的丹房有一水晶甗,玲珑剔透,纯洁无暇,不知可否允我的药仆去那里熬制?” 老夫人沉默半晌,才缓缓道:“无妨。” 转头便嘱咐丫鬟,“碧春,你带小满丫头过去吧,把封条都揭了。” 名为碧春的丫鬟俯身应诺。 凌司辰回头对姜小满使了个眼色,将小瓶和着一张黄纸硬塞给她,“你照着这个方子,配上这个药引,去左院煎药去。” 姜小满心中纳闷,还真当我是药仆啊?我又怎会熬你那个什么什么药? 却也不敢推脱,便勉强地接下了物品,犹犹豫豫,走几步路便回头看凌司辰几眼,对方却再次给她使了眼色。 她撇撇嘴,这才随着碧春出了房门。 第8章 此药丸沉水,非四时不溶 姜小满紧紧跟在碧春身后,沿着蜿蜒的小路从右院行至左院。 穿过一扇小门后,便见一隅草木蔓生,中有一座老旧的青砖房屋,四周被废弃的枯草环绕,墙体被葱郁的藤蔓覆盖。 那破朽的门前贴着封条。 碧春上前去,麻利地撕下封条,一边喃喃自语道:“这丹房自打被夫人下令封房后便荒废多年,连我们这些庄子里的人都快忘记此处了,却不知神医是如何知晓的。” 姜小满听着,微微点头。 碧春又笑:“你家那位神医看着年纪轻轻的,但不知怎的,总让人觉得非常可靠,有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姜小满听了,狠狠点头。 是啊,也不知他从哪里打听的这些消息。听闻凡间有人代号“仙门通”,倒不如给凌二公子赐个名号叫“凡世通”,很是适合他。 虽说他俩现在算是临时的搭档,但毕竟涂州与岳山相隔万水千山,她对这凌二公子的了解也多只浮于表面。也不知除了有着能一剑劈死水魔的高超剑技之外,他究竟还有多少别的本事。 碧春回头看见这药仆姑娘蹙着眉头、面上困惑,以为她是对废弃的房屋有所顾忌,便慌忙解释道:“姑娘莫怕,这丹房本是为小申公子建的,他出生那年体虚,大老爷特意请了仙门高人筑了这房子炼药,不瞒你说,这丹房也确实帮小申公子熬过了最难的三年。” 请了仙门高人? 姜小满心头泛起疑惑,然而表面上却频频点头,装作一副懵懂的样子。 碧春提到的小申公子,当是说的岑秋的儿子岑申,听闻今年刚过完十岁生辰。虽然先前在堂屋没见着他,但来时听凌司辰说起过,这孩子自牙牙学语起便跟着他爹学习账务和买卖,聪明伶俐,很得两口子欢喜。碧春说他服用了三年的丹药,而岑老先生又是六年前离世,那这么算来,岂不是老先生一归西、同一年老夫人就封了这丹房? 碧春说着便推开那扇陈旧的木门,一股夹杂着尘土的阵风迎面袭来,两人都不由后退了几步。 待风平静下来,姜小满这才踏入门内。 屋内景象颇为凄凉,到处铺满了灰尘,角落里的丹炉挂满了蛛网,书籍卷轴随意堆放,瓶罐散落一地,早已空空如也。 她一眼被那丹炉所吸引,虽然灰尘堆积色泽暗淡,但她还是一眼认出那精湛的雕工,和自家用的是如出一辙,就是远没有自家的那鼎大。 碧春见她对丹炉感兴趣,便补充道:“这丹炉从前运作便需要仙家的灵石,如今石头都拿去典当了,怕是已经不能用了。” 姜小满伸手轻触炉面,指尖便沾上一层厚厚的灰。但拂去那层灰后,丹炉便立刻显露出其本身不凡的光泽。 幽光内敛,色泽碧透,与家中仙炉毫无二致。没记错的话,家中那鼎宝光仙炉是当年祖父寿辰时文家宗主送来的贺礼,其制材乃是青州出土的玄铁,不蚀不锈,岁月流转,恒古如新。 这便有了新疑惑:青州文家这样的大仙门可不会随便给寻常凡尘人家修筑丹房,看来这岑家当年和文家关系也不一般。 如此说来,当年的岑家并不排斥与仙门往来。然今老夫人提及仙门脸色则异常难看,对仙家这般避讳,却又是何故? 姜小满心中囤积了一堆疑问,但碍于凌司辰安给她的哑巴身份,又不好开口,便只能先憋在心里。 碧春手脚利索,几下便将满是灰尘的土灶收拾出来,又从在屋角一堆破箱子里翻将出一只带有三足两耳、晶莹剔透的盆钵。 “这便是凌神医提到的水晶甗了,这可是宝贝,以前大老爷都不让我们碰的。” 她小心地将那盆钵捧了出来,将那三足轻轻置于土灶上,又匆匆去外头取了瓢水加入,最后三两下生了灶火。 碧春一通操作完毕,随手抹了抹汗,“姑娘,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知会我便是了。”见姜小满没有其他要求,她又道:“屋中陈设简陋,姑娘见谅。那你忙,我先退下了。” 姜小满点点头。碧春便退出了房间,并帮她拉上了门。 屋中便寂静无声,只剩姜小满一人。 她先卸了口气。 虽说碧春挺讨喜,但终究还是一个人的时候她感到最自在,也最轻松。毕竟,从小到大,若有他人在旁,她哪怕有一肚子想倾诉的,却总不敢多说,最终只能吐出几个简单词语,又在旁人的一脸疑惑中无奈沉默,甚是尴尬难受。 直到遇见凌司辰。 不得不说,这种能自由说话的感觉,真好。 说到凌二公子,倒又想到他交给自己的任务。他明明知道她不可能会熬药,那又是让她来此地做什么呢? 她这才想起手中捏着的白瓶和黄纸。 摊开那黄纸,却见纸上写的根本不是配方,而是一排工整字迹: 【此药丸沉水,非四时不溶,期间水气不散,可乘此时探听消息。】 原来费劲心机、设计使她至左院此隅,不过是让她查探风声。她笑了笑,其实以她的身手,翻进左院本就是小事一桩,这凌二公子也真是煞费苦心,多此一举。 见甗中的水开始起泡沸腾,她顺势将那药丸从白瓶中倒出。 药丸触水一刻,滋滋地在甗中乱窜,像极了大师兄逮回家的几只鼠魔,甚是好玩。 姜小满正看着药丸入神,忽然听见房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交谈声。 —— “你确定那是涂州姜家的东西?” “确定!我可是亲耳听那琴师说的……” “涂州姜家”这四个字传进姜小满的耳里,她一瞬便醒神过来。 说话的是一男一女。声音太轻弱,提问之人她没辨出来,但回答之人的声音,没听错的话,当是岑远的。 她小心翼翼靠近房门,只为听得更清楚些。 岑远的声音低沉压抑:“当初若是父亲留给的是你,哪还有如今这些烦恼。” “……” 女人没有说话。男人继续道:“现在你已经知道了,那人也来了,你也赶紧的,拿到手便给他送去。” 沉默片刻后,女声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抹难掩的焦急:“可是……这样会不会……” 男人不屑叱责道:“妇人之仁。我跟你说过——等等,有人来了。先回去吧,此事改日再说。” 说话声随即消失,只余下匆忙的脚步声,门外重归于静。 ——我家的东西? 姜小满心中是又好奇又疑惑,她轻轻推门而出,却见门前已是空荡荡的野草丛,之前在此谈话的人已杳无踪迹。 为何会突然扯上她姜家?这岑远平日在家只涉琴具买卖,又怎会接触姜家之物…… 正思量着,耳畔忽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与之前所闻截然不同,这次的步声缓慢而沉稳。 第11章 那脚步声隔着院墙愈来愈近,她急忙掩门退回。 透过门缝,只见曾管事正领着那百花先生从她先前通过的小门走了进来,看其路线,料是从后院而来。 这两人,想必是去了张琴师所居住的客宅“除煞”。 驱不驱得了邪另说,姜小满还真怕这外行打草惊蛇。 二人走近后,谈话之音徐徐入耳。 “先生方才所言当真?真有结界?”曾管事语中惊疑不定。 “密如蛛网,韧如铁链,严丝合缝,非寻常人所布。”百花先生紧随其后,娓娓回答道。 姜小满暗中思忖,这铁面怪人看似是不入流的旁门左道,没想到竟能识破阻息结界。 正值那两人步履靠近丹房门前,她便小心合上门缝,只侧耳倾听。 “这可怪了,我们可从未请过仙家啊。” “从未?” 曾管事语中带着一丝怅然:“大老爷在世的时候曾和他们有些来往,他去了以后,确实是再没接触过了。……不知先生可有法子消了这结界?虽说如您所言只阻气息、不影响家里出行,但这结界横亘,总归是觉得怪怪的。” “此事不难,只是……” “先生有何要求但提无妨。” 短暂的寂静中,姜小满不禁再次轻推门缝窥视,却正好瞧见那百花先生半边面具没遮住的嘴角狡黠上扬。 “需要加钱。” “好说,好说。”曾管事绷紧的面容顿时化为一笑。 姜小满轻哼一声。刚刚才对他刮目相看,没想到还是个见钱眼开的游道。 这江湖之大,不乏一些天赋异禀之人,虽有灵力却不拜入名门正宗,反是自学些杂识以谋生。有者轻视修仙虚名,不堪门规束缚;又有者曾拜入仙门,然未得久修便被遣逐。这些人有的做了魔丹猎人,有的则如这百花先生一样,被不知名的小门派收了挂牌做个闲散游道。他们无一例外,所行所为皆是图利。 二人言谈间逐渐走远,姜小满好奇心上来了还想继续偷听,便轻轻推门而出,悄悄跟了上去。 那两人边走边继续聊侃,姜小满尾随其后掩藏在灌木丛里小心随行。 曾管事听着仍不放心结界之事。 “可是,此等厉害的结界,会是谁布的呢?” “既然不是仙家,那便是魔物咯。” “魔物!?” 姜小满跟那曾管事的反应相似,也是一惊。不过她惊的,是这百花先生当真敏锐,看来还是和寻常游道不一样。 第9章 死了三个人,阁下却不怎么悲伤 “在下随口一说而已,阁下不必惊慌。”百花先生笑言。 他又走出几步,顿了顿道,“不过,最近扬州城郊水魔作乱,庄上也不平静吧。” 曾管事一拍身子,“可不,庄上有三个人都给那怪物吃了呢。这段日子大家都过得提心吊胆的,就这两天,听说那怪物总算是死了,这才睡了个安稳觉。” “庄上死了三个人,阁下看上去却不怎么悲伤。” 曾管事闻言,先是沉默了一番。 “那简二郎刚来半年不到,手脚不干净、爱占便宜,事没做几件钱却拿了最多,大家对他早有意见了。那张琴师听夫人说,水平滥竽充数,嘴巴倒是滑溜,懂得哄老夫人开心,在家里骗吃骗喝了快一个月。这两人平日不积德,落个给怪物杀了的下场也都是命数。只有杏儿……哎,是个苦命人哟。” “阁下认为,他们是被魔物所杀的?” 曾管事意识到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紧紧闭上了嘴。 百花先生摇着扇子,也不催促。 曾管事眉头拧成一团,看着是心中挣扎了好一番,才继续道:“既然先生问了,我也不瞒着了。虽然对外说他们三个是不幸坠河,但其实此事邪门得很。” “如何邪门?” “我也是后来跟庄外的人打听才知,那三人大半夜的神情恍惚走了几百里去城里,一直走到天快亮,然后咚的一下跳河了。听说那模样啊,就跟中了邪一般……” 曾管事音色中还带着些许颤抖,看得出甚是忌讳。他又补充道:“还有杏儿,她出事后,她那屋就传出鬼魅之影。现在除了马护院,没人敢靠近那房间。” 百花先生并未接话,看似若有所思。 过了一阵,他突然驻足,转头问道:“他们遇害的那几晚,阁下可曾听见什么歌声?” 曾管事闻言愣住,面露困惑:“歌声?” “便是那种随口吟唱的短曲。” “唱曲?没有没有。”曾管事直摆手否认。 “无妨,在下只是随口一问。”百花先生轻笑道,又继续迈开步子。“走吧,去看看杏儿姑娘的住处。” 短曲?姜小满皱了皱眉。 名门望族,素以琴棋书画自娱,视为雅致;而对于唱曲,则认为不过是庸俗之乐,乃市井戏子所娱。 这梅雪山庄素以高雅著称,又怎容得下唱曲之人? 正疑惑着,却见前方的百花先生微微侧头回眸,朝她隐匿的方向一瞥。 她一惊,立马缩紧了身子。 好在是虚惊一场,那百花先生只停顿了须臾,便继续随着曾管事向院内走去。 过了午时的风有些猛烈,吹得院中几株杨树枝叶乱颤。那几株杨树虽不高大,却环绕着一处绿草如茵的小丛,刚好够姜小满藏身。 左院占地辽阔,自小门而入,沿着杂草环生的青石路走上百步,即至两厢环绕的院中。两座厢房各有特色:东边厢房气派,西边厢房别致。 百花先生静静矗立在西厢房前,似在仔细端凝那廊柱上的雕花。 直到被曾管事打断:“西厢房住的是二姑娘,东厢房才是夫人的住处,先生请来这边。” 于是,他便领百花先生来到东面的厢房前。 “杏儿姑娘为何没住后院?” “杏儿比较特殊,她是夫人的贴身丫鬟,平日为方便照顾夫人起居,一直以来都住在厢房的侧屋。” 曾管事正欲差人去寻马护院,却见一个妇人推门而出,步态轻盈、身姿绰约,面中微带倦容,不是别人,却是岑秋。 岑秋先是愣了片刻,神色转而有些慌张,但她很快便换上了如常的笑容:“先生可是要去给侧屋作法除煞?钥匙我刚从老马那儿收回来了,我带先生过去吧。” 她刚一开口,姜小满便听出来了,原来之前在丹房外和岑远说话的人便是她,也不知夫妻间言谈,何需如此鬼鬼祟祟到院子角落来。 百花先生收起折扇,转而行礼。 曾管家似有些担忧,关切道:“夫人若不方便,要不我来?” 岑秋温和一笑,手却不自然地在裙边摩擦,“方便,怎会不方便呢?杏儿是我的人,我自是不怕的……” 说着,她便回屋取了钥匙,随后领着百花先生走向一旁的侧屋。开门锁的时候却显然有些手忙脚乱,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岑秋尴尬笑笑,百花先生看起来却不介意,率先推门而入。 两人进屋后不多时便出来了,又说了一会儿话,互相行了个礼。姜小满那潜伏的位置离得很远,两人说话声音轻微,她听不清在说什么。 待百花先生随曾管家离开、岑秋回屋之后,姜小满蹑手蹑脚地来到侧屋前。 姜小满对杏儿知道得不多,只知道她和桃红一样,同为庄上的贴身丫鬟,地位稍高于一般婢女。据说她被买进庄子的时候岑秋还是闺阁少女,两人相伴成长,情同姐妹。 至于方才曾管事说这屋闹鬼——姜小满身在仙家,自是坚信这个世上只有魔怪,没有鬼魂。不管是书中还是仙祖的训言皆是:人不像魔物,死了便死了,人若不想死,唯有得道成仙一条路。 鬼魅之说,皆是凡人对于短暂一生的留恋与寄托,她是断然不信的,纵使有,那也是魔物在搞鬼。 她看了看门上挂的锁,知房门已经锁上了,便小心翼翼地在纸窗上捅了个洞,贴上眼睛努力朝内窥探。 屋里格局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三张木柜,两把椅子,摆放整齐,是典型的丫鬟住处。 但姜小满还是察觉到一些细微的异常:那些木柜是被搬动过的,地下积攒的一层厚厚灰尘被柜角的移动拉出一条长长的痕迹,虽然不太明显,但依旧逃不过她的眼睛。 谁叫她平时都宅居家中,没事看书看累了,就只能观察院中同门们,品他们的一举一动为乐呢,早就练就了一双敏锐的眼睛。 方才百花先生和岑秋进去了只不到半柱香时间,根本没工夫也没必要搬动这些木柜,那又是谁进过这一直上锁的房间? 一股寒意涌上姜小满的心口。 听说大魔都会一种化气的诡法,普通结界难以困住其形,是以蓬莱用最强的缚灵结界方才封印魔界之门。如此,越过这道门锁完全不在话下。 难道会是诡音? 第12章 …… “咳咳。” 一声咳嗽音惊得姜小满蓦然回首,眼前之人摇着折扇,唇角一贯轻佻上扬,不是别人,正是戴着半阙面具的百花先生。 旁边还跟着一人,粗壮如熊,手执刀柄,面容上又添了几分怒气,正是马护院。 “姑娘跟了在下一路,可是有什么指教?”百花先生像只狐狸一样笑眯眯地问。 姜小满心中暗叫不妙,也不知是自己的隐步术修炼不精还是此人太过敏锐,不仅被发现了不说,人还特地带着护院绕回来截她。 这下麻烦了! 百花先生侧头偏向身旁之人,侃道:“马护院,看来贵庄请来的人,也藏了不少秘密呀。” 马护院的脸色这下变得更加难看,朝他拱手,“先生受惊了,我这就带她去见老夫人。” 姜小满还傻站在原地,那壮硕的马护院已迈步上前,粗手一伸就抓了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拽走。 她百口莫辩,碍于扮演的身份也不便用力反抗,再不情愿,也只能乖乖地配合被拖走。回头的时候,还看到那百花先生笑嘻嘻地向她挥手告别。 此人真是既神秘又讨厌! 被马护院拽着胳膊拖走时,姜小满内心有三分无奈和七分侥幸。 无奈的是,她的灵力虽不算突出,但挣脱一个凡人仍旧是绰绰有余,但奈何她此刻只能继续扮一个弱女子,丝毫不能反抗;侥幸的是,还好凌司辰给药丸还在那水晶甗里煮着,这药仆身份尚是能坐实的,倘若真见了老夫人,便编个去茅房迷路了的借口搪塞过去好了…… 谁知正要出院门时,恍惚看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姜小满心生一计,突然停下脚步,开始原地挣扎,同时发出连绵的抗议声:“哎呀哎呀呀!” “你——老实点!”马护院有些不耐烦。 岑兰刚入左院,身旁寸步不离地跟着丫鬟桃红。她俩正打算回厢房,却被不远处的响动引去了注意。 岑兰循声望过去,便看见了门口可怜巴巴、胡乱扑腾、被马护院“押解”着的姜小满。 “住手!”她呼喝道,迅速奔了过来,“马叔,这是何意?” “二小姐。”马护院松开了姜小满,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先生除煞,这丫头鬼鬼祟祟跟踪其后,不知意欲何为。此事需禀明老夫人。” 一旁的姜小满嘟着嘴,头直摇得像拨浪鼓。 岑兰看了她一眼,陷入了短暂沉默。 “告辞。” 马护院正要重新捉住姜小满的胳膊,却被岑兰打断。 “等等!”岑兰清了清嗓子,若有其事道:“马叔误会了,是我让她去的。” 马护院和姜小满同时瞪大了眼睛。 “这些日子头晕,于是让神医也给我备了份药,是我让小满姑娘送去房里的。”她又言,“想必是她走错了屋,马叔莫怪。” 马护院虽满脸疑虑,却也不再多言,脸虽还是一副硬邦邦的样子,眉眼间却松弛了些。 岑兰趁机拉住姜小满的手,将她往自己厢房方向引。 “西厢房在这边,快跟我来吧。” 第10章 他不会已经被杀了吧? 现下正值霜降的时节,屋外风声呼呼,带着丝丝凉意,而这西厢房里却如置身温炉之中,暖意融融。 桃红沏好一壶香茗,岑兰点点头示意她退下去歇息,又转身玉指轻捻瓷壶,将茶叶倾入小瓷杯中。 “小满姑娘,喝茶。” 姜小满接过茶杯,只觉热气透过杯壁,暖洋洋的。 “谢谢。” 她心中却五味杂陈。岑兰竟丝毫未曾怀疑她,不仅帮她解围,还将她带进了自己的闺房…… 少女抿抿唇,“你……不怀疑我?” 早时在堂屋的时候也是,她对自己便没有半点戒心。 岑兰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茶,又用绢布擦了擦从壶口滑落的水滴。 “莫说你了,我都觉得那百花先生甚是可疑,分明不是仙门正统,却自诩能除煞。” 姜小满不由感叹:没想到,老夫人对仙门心存芥蒂,这岑二姑娘却正好相反。 岑兰端着茶杯,悠悠在姜小满身旁落座,温声道:“马叔他呢,看上去很凶,实际上啊,人很好的……你莫要怪他呀。” 姜小满浅浅“嗯”了一声。她定是不会怪他,倒不如说这马护院实在尽责,更没冤枉错人。 岑兰轻啜一口香茗,笑眯眯地打量着姜小满,柔声细语:“虽不知你为何要扮作哑巴,但人皆有难言之隐,你不愿说,我亦不问。” 姜小满听着,心头是暖流涌动,这岑二姑娘真真是貌美心善! 尔后,两人于房内安坐,吃着桃红送来的甘甜果糕。岑兰从那晚初逢时弹的琴曲开始,聊了诸多琴乐方面的话题,她对琴乐之热爱不亚于她姐姐,从古曲到时下热门的小调,皆能侃侃而谈。 姜小满则多听少语,只偶尔问上一两句。和岑兰呆在一起,她竟没有不适的感觉,岑兰周身的灵气太过柔和,加上屋中温暖宜人,她全身都放松下来。 时间则不经意地流逝,也不知坐了多久,一望窗外,竟已是日薄西山,暮霞满天。 姜小满猛然站起。 糟了,四个时辰已过,那拖时间的假药丸怕是已经化了! 姜小满告别岑兰后,便急匆匆奔回丹房,远观丹房外有白气升腾,她以为失火了,惊得是加快了脚步。 一推开门,便见那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那白气只是架在土灶上的盆钵里冒出的滚滚沸气。那沸腾的热气成一股白烟,直冲上屋顶,四周药气愈发刺鼻,比早上时还要浓郁。 这假药丸功效确实不错,这样煮着,即便人不在屋中,也不会引人生疑。 凌司辰脱了外衫,束发挽袖,又不知从哪找的长匙,一边搅动着甗中沸水,一边轻描淡写道:“让你打探情报,你还真撒手不管了。” 姜小满找不出借口,憋屈一阵,幽幽道:“这不有你嘛。” 她捏着鼻子,凑近一瞅,见那药丸已完全融成一碗白色浆汤。 凌司辰将那浆汤舀起,慢慢倾入一只玉瓶中。 “一会儿我有别的事要做,你去把这个带给老夫人。” 姜小满接过玉瓶,瓶壁还透着温热。 等等,带给老夫人? 她惊道:“这是真药?” 凌司辰看了她一眼。 “不然呢?” 姜小满惊:这可是关乎老夫人病症的药物啊!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便这样随意交予我!?” 凌司辰却是面色平静,“我已用灵凝术将药汁精炼于此丸,剩下只需化开便成。你也是堂堂仙门宗族,不至于连最简单的一步也完成不了吧?” 姜小满一时语塞,这是在讽刺她吗?说得这般刺耳,偏偏她还无法反驳。 凌司辰将多余的药汤倒掉,接着又开始收拾盆钵和土灶,“辛苦你了。说说吧,发现了些什么?” 姜小满立在一旁,蹙眉整理着思绪。 她思量片刻,便将左院两厢房的人员布局、以及在杏儿房间里的发现尽数道来。 “除了主人外,还有丫鬟和家丁总计八人。至于常来院中的曾管事,他对庄上之事了如指掌,倒不像是魔物所能伪装。马护院虽然看起来很凶,但力道相较魔物来说又太轻了。” “力道?”凌司辰抬头。 姜小满尴尬地挠挠脸颊。 “跟踪不善,被逮个正着,幸好有阿兰替我解围……” “……” 她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我倒是从阿兰那儿听得一事。” “何事?” “她那大侄儿岑申,一个月前被她姐夫差人送回夫家了,据说走的还是梅河旁边的那条道……不过,如今正好不用在这山庄里待着,倒是一桩幸事。” 凌司辰手中动作只微停了片刻,轻淡一言:“还挺会挑时候。”便又继续忙活起来。 姜小满点头同意:“可不是嘛!要是稍晚几天,正碰上城郊水魔,不得危险了。” 几番话落,姜小满方自惊觉,她竟有朝一日也能与人流利无阻地讲下了这许多话,心中更觉神清气爽和前所未有的畅快。 毕竟在家时,她虽偶尔也能说上这么多,却是对着家人寄识附身的灵兽言语,相比起来还是像现在这般对着人说话更让她愉快。 凌司辰聆听着,手中的动作虽未停,眼底却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你和岑二姑娘很熟?” 姜小满“嗯”了一声,“阿兰她人好,琴也弹得好,今日对我也很是照顾。” 她见凌司辰目光如炬,又不由有些忐忑。 “你,你不会在怀疑她是诡音吧?”她急忙辩解,“不可能,绝不可能是她!” “为什么?” 姜小满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你瞎吗,那么一圈灵气呢!” 第13章 凌司辰冷哼一声。 “我且问你,你见过多少地级魔?” “没见过。”姜小满嘟哝道。 “对地级魔而言,将体内魔气伪装成灵气就和吃人一样简单。你没见过地级魔,总听过刺鸮之事吧。” 姜小满无奈地“噢”了一声。 恶贯满盈的地级魔刺鸮假扮成修者混进玉清门,连夜杀了二十来个弟子,甚至还把长老的头拧下来摆在棋桌上——这在仙门可是人尽皆知的恐怖故事,她自然也是听过的。 也是从那时起,各仙门都斥大手笔在大门处紧急增布了一层破魔结界,门中弟子归来,哪怕把浑身的灵气全释放出来都没用,必须过了这层结界才能进去。 这边姜小满哑口无言,那边凌司辰则继续发问:“再者,寻常女子晚上不睡觉,反去后山弹琴作甚?” 姜小满不以为然:“夜深人静,灵感迸发,难眠之时抚琴也很正常吧。”话音刚落,又警觉接上,“等等,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她越想越不对,支支吾吾道:“你,你不会,昨晚根本没睡着吧!” 难道昨晚他是在装睡?又想到自己夜里扒被子的行为,心中一阵慌乱,不由涨红了脸。 “是守院家丁说的,她有夜弹的习惯。你说巧不巧,三个死者恰好也是晚上失踪、次日清晨遇难。而且,山庄封禁之前,她也是最后一个出去的人。”凌司辰不紧不慢答道。又恍惚抬头,“你刚才说什么?” 姜小满别过头,“没什么。” 没想到他也没闲着,一边忙着扮演假神医一边也在暗中调查。 凌司辰继续道:“她那次出行归来,翌日正巧是九月廿四。” “咦!那天不正是——” “没错,正是第一个死者——张仲遇难的日子。” “……” 言罢,屋内气氛骤然沉默。两人相视,姜小满心中五味杂陈。 趁本尊外出时杀了夺取身份替换之是地级魔物常见的手段,加之【夜间弹琴】与死者【夜晚遇难】的巧合,凌司辰这么猜测再正常不过。 可此事若真与岑兰有关,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想来,是岑兰给她的感觉,那和煦的仙力与温柔的琴音,怎的也不像出自魔物之手。 沉寂良久,凌司辰才又问道:“你既与岑兰熟络,知不知道她除了弹琴外,还有什么别的爱好?” “别的爱好?” “譬如吟唱短曲之类。” “短曲?” 又是短曲,姜小满心中已隐约有些不安。 “我只听她弹过一次琴,并未听她唱过曲。……奇怪,怎么你们都在问这个?” 凌司辰眉梢一挑,“你们?” “那个百花先生,他也问了这个。”姜小满困惑不已,“这唱曲,难道和诡音有什么关系?” 凌司辰来了兴趣,他停下了手中动作,转过身,手指刮了刮下巴。 “有意思。他还说了什么?” 于是姜小满又将她一路跟踪百花先生、偷听到的内容一五一十道来。原本以为凌司辰不会对这类不知路子的游道感兴趣,所以才没一开始就讲出来,没想到他竟还主动问起。 凌司辰听完并未作答,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冽之光。 姜小满百思不得其解。 她独自一人坐在客房的卧榻上,脑中回忆着今日之所见所闻。 这短曲和诡音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还有那遇难之人,偌大的梅雪山庄,为何偏偏是这三人命丧黄泉?要按曾管事所说,那张仲和简二在山庄上行事乖张、得罪过不少人,但也犯不着毙命。且若真是因琐碎之事得罪了诡音,那魔物难道又会以人的道义去衡量杀人与否吗? 哎不想了!她一拍脑袋。 越想便越头疼,不如暂且搁下,明日再寻办法潜进杏儿房里找找线索。 此时已近子夜,窗外月悬高空。 她此前行至主房时,见老夫人已早早休憩,便将药瓶交予了守房的丫鬟,之后径直回了客房。简单用过下仆送来的晚食后,便开始坐于床上冥想起来。 就这样一直坐了三个时辰,却也没见凌二公子回来。 她困意渐起,便也不再等了,遂熄了灯躺下。 可躺在凉凉的席上,心头却有如千蚁爬过般,怎生也安稳不得。 …… 凌司辰还没回来,他到底是去做什么了? 一面说要她协作,一面又什么都不告诉她,如此独断专行,着实令人窝火。 等等,莫非他已经知道谁是诡音了? 如若他已将诡音斩杀,说不定现在已经带着两颗魔丹远走高飞了! ——不会吧,他岂是这样的无赖之徒。 再说,就算他真的找出了诡音,他一个人打得过吗? 那三界话本中说,诡音曾是东魔君的旧部,仙魔大战时自渭河一役后下落不明,再次现身便是三百年后了。据说当年她曾祖父那一辈的四位宗主合力围剿诡音尚能被它全身而退,可想其实力之强大可怕。 若是那诡音的旧伤已痊愈,纵是凌司辰这样的当世骄子,也恐难与之为敌。 正思量间,目光却无意扫到对面床头——赫然见到凌司辰压在枕下的寒星剑。 完了,剑都没带,这下铁定是打不过了。 姜小满忽地心头一紧。 ——糟了,他不会已经被杀了吧?那诡音下一步,岂不是要顺藤摸瓜来杀她了? 她“噌”地一下坐起。 此时,窗外风声骤然大作,又有脚步声一步步临近,姜小满顿觉心口怦怦直跳,呼吸急促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 “月儿!”她解封了灵鸟,又胡乱中摸起随身携带的玉笛,紧紧攥在手中。 脚步声更近了,她紧张地吞咽着口水。 “吱呀——!” 门开了。 第11章 神医深夜造访,携的是医刀,还是屠刀? 门是被轻轻推开的。 床前一道拉得长长的影子,再一看,是那熟悉之人。 “你还没睡?” 凌司辰愣愣地看着眼前之人,见她面色煞白,手中攥着姜家弟子作为武器的仙笛,头上还蹲着一只似乎要马上扑击的黄色灵雀。 “呱!”灵雀叫了一声,听着像是欢迎他回来的意思。 姜小满紧绷的脸松弛下来,面色由苍白转为红润。她长舒一口气,唤出雀鸟名字将其收回了封印之中。 “你怎么才回来呀……” 凌司辰指尖轻弹,施燃火术点亮烛灯,轻松戏谑道:“怎么,我不在你睡不着?” “是啊,你若死了我上哪去找魔丹。” 虽然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姜小满心中却有些许开心。 人在,魔丹在,也没有惊动地级魔,至少是平静的一夜。 凌司辰浅笑一声,也不再争言。他从容卸下行医囊,又三两下解去缠绕在头上假扮医师的束发带。发带一松,长发便顺滑地披散在了肩侧。 “我回来时撞见了岑远,见他从左院小门鬼鬼祟祟钻出,身上像是揣着什么东西。我便一路跟踪,这才迟了些许。” 岑远? 姜小满来了兴趣,“然后呢,他去哪了?” “他去了后山,找地方挖了个坑,把带在身上的东西埋了进去。” 姜小满听得认真,更是好奇了,也不知那神秘兮兮的姑爷埋了什么东西。 “我早先偷听到,他说有什么东西是我涂州姜家之物,也不知是不是和此事有关。” 她思忖着,明日左右得想办法去后山查探一番。 谁料凌司辰却轻抛过来一个沾满泥土的布袋。 “那正好,你看看里面的东西认不认得?” 姜小满瞪大了眼睛,不愧是凌二公子,做事不仅有头有尾,还充满惊喜! 她急忙拆开了那布袋,却发现里面是一条发带,一枚镯子和一些旧首饰。那镯子首饰看着无甚稀奇,倒是那发带看着有几分眼熟。那发带是用黄玉色的粗麻布制成,上面绣有祥云纹样。 只是看着也不是什么昂贵物品,更不像是仙门之物。 凌司辰拎起那根发带,“这是姜家的?” 姜小满仔细端详,“不像是,但看着又有些眼熟。” “巧了,我也觉得眼熟。” 姜小满将发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拧成一团,却始终想不起在哪见过,苦思不得其解,“但真不是我家的东西……大概是岑远认错了吧。” 到最后,也没弄清楚岑远所说的“姜家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多半是他认错了吧?姜小满这样想着。 听她这样说,凌司辰也没再纠结。他将发带和首饰放回包中收好,唯独把那枚玉镯捏在手中,端详片刻后随手揣进了自己怀里。姜小满蹙眉,没想到这凌二公子还有顺东西的癖好。不过也不关她事,倒也并未多说什么。 少女已困倦不堪,伸了个懒腰,回头瞥见凌司辰正在取枕下寒星剑,借着昏暗的烛光,缓缓拔出剑刃,用一块细绢擦拭剑身。 第14章 听说凌家人爱刀剑如命,每晚睡前都要用细绢擦之,以灵气净刃,看来倒是不假。有他在,就算诡音搞突然袭击,也是能抵挡一阵的吧。 这样想着,她心中也是安心许多,便钻进被窝睡去了。 寅时三刻,夜色正浓。 疲惫至极的姜小满已是沉沉入梦,两日未曾安眠的她,现在哪怕雷霆万钧也难将其唤醒。 但她对面的卧床,却空空无人。 这梅雪山庄右院里的客房,原是为便于诸医师治疗岑家老夫人而新建造,庄上本有的几座客房皆坐落于后院之内。 后院的客房也更为宽阔,房前还有一处清凉的庭院。院中些许假山和几棵梅树点缀,只是现在时节未至,香梅未绽,枝头一片萧索。 此时,光秃秃的梅树下立有一男子,轻慢惬意地摇着手中的折扇,似在享受夜风之凉,又似在欣赏天边皎月。 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白日里总喜欢戴着铁面具的百花先生。只是此时夜深,他便将面具摘了,让闷了一天的疲惫面庞吹吹晚风。 夜风太凉,寒意顿生。 一把冰冷的剑无声无息地从后方逼近他的脖颈。 纵是剑刃在颈侧,那百花先生却仍是波澜不惊,手中扇摇亦未曾停歇。 “不知神医阁下深夜造访,携的究竟是医刀呢,还是屠刀?” …… 身后之人并无言语,他只能继续哂笑。 “在下只是一个无名之人,何需阁下如此戒防。” 说着,他试图拨走那脖间剑刃,却被无情地抵了回来。 凌司辰的声音冰冷如刀,平淡无波:“地级魔诡音,排行第二十八,善操幻音诡法。三年前,河西岳氏全门遭魔袭罹难,死状凄惨,尸体残留幻音侵蚀的痕迹,其手法正是出自诡音。而据邻里所闻,惨案当日曾听见府中有人在哼唱一支短曲,若隐若现,阴风绕耳。” “……” “去年,河东范氏满门遭难,也是诡音所为。幸而,那府上有一食客躲避于地窖中而侥活下来,据他所言,魔难当日亦有诡异短曲之音。” 男子笑得有些无奈,“阁下讲的这些故事颇有意思,可是,这与在下又有何干系呢?” 身后之人却不予理会,而是继续兀自讲着:“很巧的是,处理这两次事件的凌家和玄阳宗都封锁了消息,短曲之事便只有门中少数人知晓。说,你是何人,又是如何知晓的此事?” “在下不是说过吗?在下乃是千机阁——” 剑一下抵了上来。 “休要胡言!我行走世间十余载,可从未听过什么千机阁。” “那阁下没听过之事千千万,没听过便不存在啦?” 剑抵得更近了。 百花先生吸了一口凉气,语气却是打趣一般:“那依阁下之见,在下便是那诡音了?” “魔道四象相生相克,诡音属水、为风所克。方才我在此布下了破魔的风象符咒,却并未探到丝毫魔气,你不是。” 百花先生一怔,又咧嘴笑了起来,“在大魔的结界中布破魔符咒,你还真不怕它现在就杀过来。” 见身后之人并未回话,他只得浅叹一声,继续道:“那在下便只能实话实说了,其实,在下也是来杀诡音的。” 身后之人笑了:“就凭你?” 百花先生唇角轻勾,终是缓缓转过身来,凌司辰终于看清了那张面具下的脸:是一张约莫三十来岁、儒雅俊秀的面庞,可惜上半脸全是烧伤的累累斑痕,也难怪白日里要戴一半的面具。 百花先生一面用已经折起来的扇子用力地拨开那剑刃,一面道:“阁下乃是仙门宗族,自是看不上在下这种小门小道。不过呢,仙门有仙门的秘密,在下这种游道呢也有打听的独门途径。再者——” 凌司辰察觉出对方非敌,也不再坚持,顺势收回了寒星剑。 他面无波动,似乎并不奇怪眼前之人看穿了自己的身份,毕竟凌家的炼气术独一无二,略懂仙法之人都能识出那寒星剑上的灵力。 百花先生眼神转而凌厉,似笑非笑,“不妨来打个赌吧,若诡音最后死于在下之手,阁下便放弃仙途,如何?” 凌司辰的表情一瞬从微怔转变为不屑,“可笑。且不论你的痴言狂语,我的仙途与你又有何干?” 那百花先生却大笑起来:“有关或无关,是在下之事。愿不愿赌,是阁下的选择。” 凌司辰不以为意地讽道:“你是想用激将法?” “非也非也,在下自是有交易的筹码。若最后是阁下杀了诡音,在下便奉上岩玦的藏身线索。” 凌司辰原本轻蔑不屑的神色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放大的瞳孔。 “岩玦!?你是说,地级魔排行第一的岩玦?” “不错。正是昔日北魔君麾下第一大将,岩玦。” “可他……不是死了吗?”凌司辰眼中满是惊疑。 五百年前北魔君大军受仙界战神与玉清门围剿,岩玦重伤被俘,而后关押在昆仑地牢中,却在一百年后越狱逃跑,而后据说藏匿于人间已三四百年,从不袭击人也不露出丝毫气息,蓬莱和诸仙门都以为它重伤不治、已经死了。 百花微微一笑,一手收着折扇,一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布袋。不紧不慢地将布袋交至眼前之人手中。 凌司辰迟疑一瞬,终是缓缓接过布袋,打开一看,竟是几根金黄的毛发。 “是你们以为‘死了’,”百花呵呵笑道,“阁下怀疑也是常理,但这独属于它的毛发,可不会骗人。” 岩玦四象属土,传闻一头金黄毛发,这莫非真是他的…… 凌司辰将信将疑地收好,却不敢轻信,毕竟这类游道是最油嘴滑舌,十句里也不知道几句为真。 呼呼风声吹过,淹没了二人之后的声音。 …… 且不论客宅如何,这夜晚当真是宁静怡人。晚秋的时季,夜风微凉,裹在被中的人,周身皆享受着紧贴的温暖,在梦乡里酣眠。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平静的夜晚—— 有人沉眠梦乡; 有人却在磨刀霍霍; 有人夜间醒来,丈夫不在床畔,犹豫再三,却并没有去寻; 有人深夜抚琴,桃色衣装的丫鬟安然立于身后,乖乖闭眼聆听; 晚风吹过,虫鸣声终于稍微歇停。 虫鸣声停了之后,一些别的声音便更加清晰了。 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 是液体溅在石块上的声音。 转眼又到了清晨。 “咿呀——!!!!!” 一声惨烈的尖叫声从后山方向传出,如惊雷般传到了客房中来。 第12章 贯穿喉咙,当场毙命 “发生什么事了!?”姜小满掀开被子一惊而起。 梦中似乎听见一串炮竹声响,待醒来时,爆破般的尖叫声便在山庄里回荡。 不用想,定是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我去看看。”凌司辰正穿上他那件医师长衫,动作迅速。衣服刚系好,便打算推门而出,但又犹豫回首,终是把寒星剑也捎上了。 姜小满跃下床榻,拉住他的手臂,“等等!我也一起。” 屋外天色朦胧,料是才至卯时。若不是这一声惊雷般的尖叫,姜小满还沉浸在她的美梦之中。倒是这凌二公子,起得还真早。 这一声穿破黎明的惨叫,带来的往往不是什么好事。只是那一刻,姜小满还心存一丝侥幸,希望只是下仆看见了蛇鼠又或是家里闯进了贼这般小事。倘若真是与诡音有关的事变,那这一庄子的人性命都危险了。 从右院后门踏出没几步,便是一段连接右、后两院的空地,简单栽种了几棵老夫人喜欢的槐树,平日里格外幽静。但今日那空地处却挤满了人群,远远地还能闻到一股弥漫在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 看样子,庄上的家丁和丫鬟都来了,由远及近全是窜动不安的人头。姜小满的目光穿透这纷乱的人影,还是瞧见了那凄惨的一幕—— 真的出事了。 有人死了。 男子颈间被绳索吊挂于树上,面色惨白生气全无,双目圆睁,舌苔发紫,口角遍布着凝固的血渍,喉头更是被割裂开来。他身着的青皂棉袍上亦是黑痕斑斑,周围淋漓的血污如绽放的鲜花,喷溅得到处都是:树干上、石地上、身后的院墙上。 纵是面相狰狞到变形,姜小满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脸——正是姑爷岑远。 昨日还活蹦乱跳的人,今朝却成了横尸一具。 不对,昨夜能和岑远有接触的人是…… 凌司辰。是他半夜跟踪岑远,还刨了他埋的东西。 姜小满小心翼翼地侧头看向身边的人,心头微颤。 但她赶紧打消了这种可怕的想法。不会不会,虽然凌二公子有些想法是很偏激,但也不是那种会随意残杀平民的恶徒!且看他的眼中带着几许震惊之色,料是也没想到会变成这般情形。 第15章 凌司辰察觉到身旁炽热的目光,姜小满那点思绪他一看便知,却也懒得辩解,只是抬手向前一指。 “你看,那墙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姜小满闻言便向那槐树后的院墙瞧去,粗壮的树干遮挡住了墙面,但仍隐约可见一些深色痕迹。她踮起脚尖,换个角度张望,这一看更是又吓了一跳—— 那墙上赫然用淋淋鲜血写了一个巨大的“魔”字。 【魔】。 姜小满杵在原地,头脑嗡嗡的。传闻一些地级大魔杀人后会狂傲地留下自己名字,这难道真是诡音的杰作? 她浑身汗毛都警觉地立了起来。 …… 见“主仆”二人走近,后排的家丁如见到救星般高声叫唤:“神医来了!” 诸家仆纷纷回过头,紧绷的面容上终于浮现一抹缓和之色。 “快,快。” “都让开,给神医让道。” 围聚的众人争相给他们让路,凌司辰神情沉静,不露声色地沿着开出的道向前走去。姜小满亦步亦趋紧随其后,有些慌张地打量着两侧的家丁和丫鬟,每张面孔都不约而同地写满了恐慌和不安。 可姜小满内心也同样惊惶——老天爷,她平日都宅在家中过她恬静安详的小日子,仅十九载人生之中,真正踏出家门执行任务不过十次。即便是这不到十次的外出,每次皆有师兄师姐同行,虽然也目睹过一两次魔吃人的场景,但那都是一瞬即逝,血腥程度比起现在这场面是差远了…… 好在,此时身边还有一个仙门高手相伴,她莫名舒心不少。 凌司辰走上前,绕着悬挂的尸体仔细审视了一圈。他幽邃的眼瞳左右微微扫动,随后一手稳住岑远的尸体,另一手抬起来试图解开其颈上紧绷的绳索。可他拽了一下,那绳子结得实在是太紧,他不得不用上两只手去解。 “来帮把手,把他放下来。”他喊道,四周的仆婢却无一个人敢上前。 家丁们面面相觑,丫鬟们则手挽手战栗不已,最前面的几个甚至已经吓到腿软、跪坐在地不住哭泣。显然,指望他们是断然不行的了。 姜小满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稳步上前,紧紧扶住了悬空的尸身。那边凌司辰则利索地解开了绳结,岑远的尸身如纸人般瘫软下来,他迅速扶住,二人合力,缓缓将之平置于地上。 白衣少年面色凝重如霜,他伸手轻轻替可怜的姑爷阖上了双眼。 尸身放平之后,那些又长又深的伤痕看得更加清楚,血迹部分已经凝固成黑色,一片一片留在残破的棉衣上。几道血肉模糊的伤口并列排布,看起来就像被巨兽的尖爪抓出,连带着皮肉翻绽,白骨隐约可见。 浓烈的腥味席卷而来,姜小满捂住口鼻,胃中翻涌几欲呕吐,却都努力忍了下来。好歹她也是仙门之人,不能太丢人…… 人刚放下来,马护院和曾管事便一前一后到了,两人目击此景,俱是脸色大变。 马护院先将那些跪在地上的丫鬟都扶了起来,又指挥着家丁们各自散去,竭力维持起场面的秩序。曾管事则迅速冲至尸体旁,本想探探气息,却被凌司辰一把拉住、缓缓摇头示意。他一瞬便领会了意思,只是面上惊骇难掩,口中也一直断断续续:“这,这怎会……” 尔后到的是岑兰和百花先生。 岑兰惊叫出声,幸而同时赶来的百花先生展开折扇,挡住了她的眼睛。她捂住嘴,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在桃红和另外一个丫鬟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退了出去。 看得出来,岑二姑娘受的惊吓不轻,要不是丫鬟们搀扶着,估计当即就瘫软在地了。 百花先生则泰然多了。他透过面上那半阙面具,先是低头仔细查看尸体,随后又抬头审视墙上的血字,下半边脸上竟勾出一抹浅笑——虽然他大多数时候嘴角都是挂着笑意,但此时此刻却犹为渗人。 而且姜小满愈发觉得,他应当不是寻常游道,起码如此游刃有余,倒像是经历了无数魔杀场面的老练高手。 “死了?”那百花先生走至尸身前,摇着扇子轻描淡写地问道。 凌司辰点点头。“嗯。贯穿喉咙,当场毙命。” 百花先生跨过尸体,徐徐行至那堵墙前,细细品起墙上的血痕。 半晌,他悠悠问道:“你觉得,是它干的吗?” “当然不是,它没这么蠢。”凌司辰淡然回道,也不抬头看那游道,只继续蹲着检查尸身。 一旁的姜小满默默注视着打哑谜的二人,心中疑窦丛生——“它”是谁? 真是奇了怪了,这两人何时如此熟络了?不提那神神秘秘的百花先生,就说凌二公子,向来都是骄傲得很,竟也愿意与这种旁门左道之人搭话?更别提,昨日他还对此人嗤之以鼻,今日竟如此和谐,甚是匪夷所思。 她摇摇头,疑惑归疑惑,现在也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 凌司辰似乎发现了什么,只见他皱起眉头,手在尸身的棉衣上摸了一阵,又抬手看了看、凑近鼻子闻了闻。 姜小满好奇地凑过去也瞅了瞅,却见他手指上沾了一些猩红的粉末。再一看,却见衣服上似乎有不少这些粉末,尤其是那几道伤口旁边,零零星星布满了这些暗红的痕迹。 姜小满忍不住好奇,强忍住恶心,也用手指沾了一些粉末。 仔细看了看,疏松如沙,但粘在手指上便会留下很深的印记,使劲揉搓才能勉强搓掉。 她一时也认不出这是何物,难道也和魔物有关? “这是什么?”她眨眨眼睛,看向凌司辰问道。 她的声音很轻,但百花先生还是回头浅浅瞄了她一眼,她也立马反应过来,连忙捂住嘴。 大概是先前场面冲击太大,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要扮演的角色。又赶紧四下看了看,大概是周围的人都还处于惊魂未定中,竟也没有人发现她这个哑巴药仆忽然开口说了话。 凌司辰则沉浸在思考中,并没有马上回话。 他仔细揉搓着那红色粉末,片刻后才缓缓道: “是铁锈。” 姜小满视线回到自己手上,细细凝视着那爬满好几根指头的猩红。 竟然是铁锈!这么多!? “阿远,阿远!” 身后一声嘶哑又颤抖的呼唤,姜小满和凌司辰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去,那些下仆纷纷低头颔首、自觉退后,岑家老夫人被两个丫鬟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老人家早已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手一个劲抖动着,想要触碰地上那冰冷的尸体。 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奔袭而至,岑秋双目充血,看到这一幕后,直接惨叫一声,当场便昏了过去。 第13章 公子并非医者,姑娘也不是药仆 魔为什么要杀人? 此疑困扰了人间上千年,而与众魔也打了快五千年交道的天元仙尊,曾给出过一个答案。 无非两种: 一是饥饿。正如人要食五谷杂粮,魔物也以人体内的灵气为食,过于饥饿的,还会啃食人的筋骨与血肉,似乎对它们来说这本身就是美味的佳肴; 二则是兴趣。越低等级的魔物越有进食的欲望,而更为高等级的天、地级魔物则不怎么需要啖食人的气血或骨肉,于它们而言,杀戮更多只是本能与乐趣。 正因为如此,才会有将自己大名写在每次魔杀现场的地级魔。 可是,若诡音如传闻中所说那样敏感谨慎,是那种遇见危机会优先遁形躲避的个性,又怎会如此张扬地留下字迹、昭告天下? …… 在姜小满踌躇莫展之际,耳边忽然传来几声疲惫又憔悴的咳嗽声,将她的思绪拉回眼前。 此时,左院的东厢房中。 眼前卧在床中的女人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额上渗出涔涔细汗。 而她终于发出的几声咳嗽,虽然微弱,也牵动着周围一直静静守候着的众人的心弦,丫鬟们脸上不约而同地转忧为喜。 姜小满看在眼里,也是长舒一口气,看来不枉凌司辰借施针悄悄给她注入灵气。仙家的灵气虽说不能包治百病,暂时的强身健体还是没问题的。 凌司辰见床上之人好转,紧绷的面色也终于弛缓,恢复了以往的轻松神色。他站起身来,旁边的丫鬟则快速上前,俯身床畔,用手中的沾着热水的棉布替岑秋擦去额上的汗珠。 “走吧。”凌司辰收好行医囊,向姜小满使了个眼色,又将放在脚边的寒星剑拾起挎在身后。 幸而他出门时用细布将剑缠绕几圈,现在看起来倒有几分像郎中用的针灸桶,不然铁定有人疑惑为何行医还要带上兵刃。 刚开门而出,便逢岑兰带着桃红迎面而来,料是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我姐姐,她还好吗?”岑兰的脸上写满忧心忡忡。 姜小满走过去,悄悄挽住她的手,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早前岑兰受的惊骇也不小,自己能做的,也仅是以此微末之举给她些许慰藉。 第16章 凌司辰则谨慎地打量了岑兰一眼,才缓缓开口道:“你姐姐只是一时惊吓过度,好生休息调养便可无恙。” 姜小满捕捉到他的神情,不免皱了皱眉。 事到如今,他难道还在怀疑岑兰? 岑兰听完后,面色逐渐舒缓,姜小满也感觉到她紧绷的身子终是松弛了一些。 她点了点头道:“多谢神医。” 凌司辰微微一笑,算是回礼,却紧接着转了话题。 “不过,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岑二姑娘可否赐教。” “神医请讲。” 凌司辰从袖中摸出一只镯子,姜小满眼尖,一眼便认出那是昨夜带回来那包裹里的物品。 “二姑娘可认得此物?” 岑兰接过后,仔细看了看,又拿给身后的桃红瞧了瞧,两人交流了一番后,终于有了答案: “这像是杏儿的东西。” 凌司辰抬眉:“确定吗?” 岑兰点点头,“她鲜少戴这些首饰,但曾经托我典当过一只镯子,与这只颇为相似,应是一对。” 姜小满听完有些吃惊,凌司辰也微微蹙眉,岑远大晚上鬼鬼祟祟埋藏的东西竟是杏儿的随身之物? 岑兰抬起头,神色困惑,“神医是在何处拾得此物?” 凌司辰即答:“在你姐夫的衣兜里。” 姜小满瞄了他一眼,好哇,说起谎来面不改色,可是比她厉害多了。 岑兰闻言不语,面上却没有太大波动,仿佛在意料之中。 凌司辰笑道:“二姑娘似乎并不觉得奇怪。” 岑兰张了张嘴,话至唇边,却又咽了回去。 凌司辰见她不言,也不追问,便换了个问题:“还有一事。听闻张仲出事的前日,二姑娘曾出过山庄,深夜才归。我有些好奇,敢问出行所为何事?” “喂,差不多得了……”见他还在继续试探,姜小满赶紧制止道。一是他俩扮的是医师主仆而非衙门探子,二是岑兰的面色越来越难看,连她的丫鬟桃红都面带不悦,这显然不是她们想回答的问题。 凌司辰见岑兰未作回应,遂一笑化解僵局。 “我随口一问罢了,二姑娘毋需放心上。”言罢,微微点头施礼便辞别而去。 姜小满也赶紧向岑兰道了别,跟了上去。 却没想他俩刚走几步便被岑兰从身后叫住。 “神医且留步。” 二人停下脚步,同时转过身。 岑兰神色稍显迟疑,视线躲闪一阵后才坚定下来。 “其实我也有一事……关于杏儿。神医能否移步说话?” 岑兰将二人引至院隅僻静之处,环视一周、确保无人后,她轻声吩咐了跟在身后的桃红几句后,那身着红色衣装的小丫鬟便灵巧地退了去。 气氛一时寂静,余下二人都静静等着岑兰开口。 岑兰神情微显紧张,整理了片刻思绪,方缓缓启齿。 “公子方才所询之事,我皆可以告知。只是在那之前,我也有话想问二位,不知可否如实相告。” 面对那张忽然严肃起来的面孔,姜小满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凌司辰则淡然应道:“你说。” 岑兰深吸了一气,语气虽然平缓但带着几分坚定: “公子其实并非医者,小满姑娘也不是药仆,对吗?” 这话问得姜小满有些心虚,她紧急看向身边之人,却见白衣少年面色沉静如旧。 凌司辰沉默一阵,才道:“没错。” 姜小满听他这么一答,内心三分波动七分释然,这是要摊牌了? 岑兰闻言,唇角轻笑。俄而又问:“二位是仙门中人?” 这一问,不止姜小满张大了嘴,凌司辰也浅浅皱了下眉,正待要回复,却见岑兰身形一低,猝然跪地。 姜小满大惊,唤了一声“阿兰”便急忙过去扶她。 还未走近,却见岑兰蓦地将手举起,手中似乎还捏着一枚朱红色雕漆的木牌。 岑兰不等二人回答,便兀自说着:“我便知二位来自仙门,烦请允我一个不情之请,其余任何事,我定知无不言。” 她言中透着急迫与恳切,听得姜小满有些无措。 凌司辰沉吟半刻,道:“你说吧,什么事?” 他言下的默认,也让岑兰双目闪烁起光芒。 岑兰摊开手来,姜小满这才看清那块木牌——竟是一枚命牌。 若要论现世凡人与修道者的区别,便是凡人信命信灵魂转世而修者不信,修者眼中除了仙魔以外万物皆是昙花一现、凡尘苍生之命皆为自主;然凡人眼中,命由天定,那蓬莱仙岛的长生仙人便能司掌凡命与轮回。 故凡间每逢幼子降生,家人便会为其制作命牌,言之人死后灵魂便会栖于命牌中,唯有交予仙家作法,才能让魂魄得以安息转世。 这千百年来的传统已成为缔结仙家与凡世的桥梁,仙家信不信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是以每年各大仙门都会定期派弟子游历各州县,收取这一年凡间故者的命牌,维系此间习俗。 涂州姜家每年收回的命牌数以千计,那些负责布法施泽的师兄师姐在命牌堂一坐就是数个日夜。姜小满平素在家无事,一到收命牌的时节便常往堂中帮忙,久而久之,那些命牌她看一眼便能识得。 只听岑兰道:“这是杏儿的命牌。万望公子和姑娘能将它带回仙门,让杏儿安息。” 姜小满心里明白。按说,今年仙家收取命牌的时节已过,岑兰若要等,也得到明年去了。可就岑家对仙门的态度,即便等到明年,料是也不会允她交付命牌。 “你起来……”她想将岑兰扶起,却感觉出她跟自己暗暗较劲、纹丝不动。 凌司辰刚要开口,却被姜小满抢先一把抓起那木牌。 “我带回去!”她竭力向岑兰点头。 凌司辰看了她一眼,眉眼缓和,也没再说什么。 岑兰转忧为喜,这才高兴地起了身。 姜小满微微叹气。 那张仲和简二的命牌想必都在自己家人手中,而杏儿只是个孤苦无依的丫鬟,这年头奴婢命轻若浮尘,谁还会留着丫鬟的命牌? 但岑兰会。 不仅如此,这梅雪山庄上下俨然一股对仙家避之而不及的态度,而岑兰道破他二人的身份竟只为托付丫鬟的命牌……她果真无比善良。 虽然姜小满更好奇,他们的身份究竟是如何暴露的。 看来凌司辰也有相同的疑问。 “二姑娘是从何时开始起疑的?” “不是起疑。”岑兰轻轻摇头,语气万分笃定,“从见到小满姑娘那时起,我便知她是仙门之人了。” “为什么!?”姜小满目瞪口呆,情急之下便脱口而出。 凌司辰侧目瞄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问“你做了什么”。 莫说他了,姜小满自己也纳闷,她的演技真的如此拙劣?细细回想过往言行,看看是不是说错、做错了什么害自己暴露,然而终究一无所得。万般疑惑交织,让她的面容泛起了愁云。 岑兰却轻轻抿笑,眼光如水波般澄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你与她,长得是那般相似,姜小满……”岑兰默念着她的名字,兀自嗤笑一声,“偏偏,你也姓姜。” 姜小满想问的问题,这回凌司辰替她问了: “‘她’是谁?” 岑兰道:“是一个让我母亲恨之入骨的女人。” 第14章 情深至此,却终是殊途 岑兰讲的故事,要从十三年前姜家来扬州征讨玄级双生魔说起。 姜家宗主姜清竹一架蛇牙琴势不可当,随行的门生也个个是精英,不到半天便击杀了那两头魔怪。凯旋之际,名震扬州的大名家岑三变便将他们一行人邀至自家山庄,以庆贺之名,三天三夜,煮酒论琴,起舞奏乐,好不快活。 在这次欢宴中,岑三变结识了一名仙门女子。虽短短数日的相处,二人月下对琴,花间共饮,无话不谈。 彼时,岑兰尚垂髫之年,活泼的她在家中跑上跑下帮忙照顾宾客,却撞见父亲与那女子走得很近,二人总是一起,似有说不完的话。尔后几日,他们皆在后山花海竹林中相约抚琴、把酒言欢,都被躲在暗处的幼年岑兰收在眼底。 “仙家的人离去后,父亲对那女子朝思暮想,鬓间添了许多白发。每每夜不能寐之时,他便会去翠微苑彻夜抚琴。我担心他的身子,每次都会带些糕点和棉衣去陪他,久而久之,也养成了熬夜的坏习惯。后来,父亲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差,在我十一岁那年便一病不起了。” “父亲病重后,那女子几次差人送来仙家丹药,后来恰逢小申子出生,又托同为仙门的友人来家里修筑了丹房,然而她本人却始终没有再来过。” 凌司辰道:“情深至此,却终是殊途。” 岑兰浅浅惋叹一声。 “我最后一次看见那女子,是在父亲出殡的那天。我远远便认出了她,一身素白常服,却只远远地站在外围的人群中,目送着我们离去。” 第17章 “原来如此。试问老夫人如此避讳仙家,也是这个原因吗?” “嗯。”岑兰回忆道,“母亲后来发现了父亲与那女子来往的书信,才知晓了此事。虽然父亲一直宣称他们只是知己,并无男女之亲,母亲却心生芥蒂至今。加之后来她染上了斑鳞疹,也疑心是丹房那些药气所致,便更不许家里人与仙家有任何来往。” 姜小满心中默叹:原来这岑老先生,竟还有这样的风流往事。不过当年那趟诛魔随行的师姐应该也有好几个,却不知和岑老爷有纠葛的究竟是哪一位。 凌司辰看出了她的心事,便替她问道:“你可知那女子姓名?” 岑兰点了点头,“她的名字,叫姜榕。” “大姑???” 姜小满瞪大了眼睛,直接唤出了声。 说起她大姑姜榕,最出名的不是仙门最强琵琶奏者的称号,也不是能操控独一无二的玄兽饕餮,而是曾斥退数以百计追求者的伟绩,让她冠绝“最难与之成为修侣”这个仙门野榜多年,直到最近才被凌家大公子给超了。不过被超了是因为她老了,而不是因为她失去竞争力了。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那些个粗俗的男人还不及我家饕餮半分可爱。也难怪这么多年了,姜小满也没有一个大姑父。 只是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大姑。看来十三年前的岑老先生,定是比那饕餮可爱了。 不过姜小满的印象里,大姑虽然远离男人,身边却不少和她一样一把年纪依旧孑然的女子,其中便有一位来自文家,大姑总唤她“四娘”。姜小满依稀记得,每次四娘来看她,都会给她带几枚好吃的蜜丹,还总说她跟大姑长得相像。 ——原来左院那丹房竟是此人来修筑的。 其实她和她大姑吧,倒也没那么相似,只是她那继承自父亲、同她大姑也是如出一辙的圆润鼻骨加上薄如蝉翼的上唇,那般的与众不同,任谁见了都会留下几分印象。 难怪初见之时,岑兰会愣住半晌。 凌司辰接着又问:“那你恨仙门吗?” 岑兰摇了摇头。 “父亲说,她是世上最美的女子,所弹之乐也是这世上最美妙的琴乐。老实说,我从未见过父亲谈及一个人或一件事时有这般开心……我也曾梦想,能拜入姜家修仙,去亲耳听听仙家之乐。” 姜小满听着着急:“那去试试呀。” 岑兰再度摇了摇头,又故作轻松地一笑。 “我八岁那年,父亲带我参加了仙家的拜门考核,虽是通过了,可是最终却被母亲阻挠了下来……” 岑兰轻描淡写地说出“通过了”三字时,姜小满心中是五分惊奇,五分意料之中。 惊奇的是,幼年的岑兰原来是参加了拜门考核的。 如今这世间的凡人想拜入仙门,唯有三条路可选: 其一是出身显贵,直接进那只收王子皇孙的玉清门。 其二则是闯玄阳宗的十八铁甲阵。不过,听说闯完第一阵还能双腿直立的已经寥寥无几,对于平民来说,一般活腻了才会去那里找虐。 其三便是大多数人所选择的,参加凌家、姜家、文家三大仙门世家设在民间的拜门考核。 这考核设立的初衷旨在挑选出那些天赋出众的孩子,从小得以拜入骄傲的仙门学习仙术法咒,哪怕最终无法得道登仙,也能习一身除魔的本领得以立世。 姜小满他们这些宗族孩子自不必经历这些考核,但也听说过那标准不是一般的严格,能通过的人要不是天生有特殊才能,就是体内灵气过人。 不过,就岑兰这充盈得溢出的灵气水平,放在他们宗族孩子堆里估计也是出类拔萃,所以——姜小满完全不觉得意外,只感到无限惋惜。 她也终于能些许理解当年爹爹叹岑老爷子的那“三叹”了。 岑兰却早已释怀往事,微笑道:“罢了。我以为今生与仙门无缘,如今得遇公子和姑娘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殊不知二位隐瞒身份造访,可是因为城郊水魔之事?” “不仅仅因为水魔。”凌司辰回道,“岑二姑娘,既然已坦诚相对,我也不藏着掖着。这庄上有一只更厉害的魔物,它能扮作任何人,所以我们的身份,还希望你向其他人保密。” 岑兰闻言面上添了几分紧张,但还是努力点了点头,其实她也隐约觉察庄上气氛是有些不对,只是一直不愿意往更坏的方面去想。 “那姐夫也是这只魔杀的吗?” “不一定。”凌司辰道,“但你放心,不管是真凶还是魔物,我都会揪出来。” 他说出这句话时,姜小满情不自禁地向他投去目光。 那一刻只觉得,说出这句话的凌二公子,莫名高大伟岸。 简单的只言片语,却是那样铿锵有力,竟让人生安心之感。 ——话本中五百年前那些斩除了无数邪魔、维护人间安宁的蓬莱天将,大抵也是如此吧。 岑兰眼中也闪烁起希望,她沉吟了片刻。 “好。那公子先前想知道的事,我现在也一一告知。” 岑兰细细讲来后才得知,她早前外出那日,原是去了城外的神龙庙为家人祈福。岑家人受老夫人影响而远离仙家,亦不敬仙道正统的神龙,每年的九月廿三这天都是扬州人祭拜神龙的日子,而她每到这一天都会瞒着家人偷偷前去。 还有杏儿,原来她生前常常被岑远轻薄非礼。 岑秋外出教学的日子,岑远甚至会拉她去侍寝,杏儿受尽百般委屈,却只敢将这事偷偷告诉岑兰。 所以杏儿的首饰在岑远手里她丝毫不意外。 岑兰哀叹一声:“姐夫生性风流我姐姐也是知道的,若是杏儿将此事闹大,只怕姐姐为了保岑家面子,将她赶出去。姐姐在外刚毅果决,在家却优柔寡断、常受姐夫摆布,我也无可奈何。” “畜生……!”姜小满骂道。 也难怪杏儿明明是岑秋的丫鬟,却将命牌交给了岑兰。 这样看来,那日杏儿房间里的移动痕迹,想必便是岑远在找那些首饰,和诡音也全无关系,线索似乎又断掉了。 只是,为何他要将那些首饰埋起来? 凌司辰静静听完岑兰的陈述,似乎是在琢磨什么。 他有个习惯,思考问题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用手轻轻刮自己的下巴。刚才他又那样做了,姜小满便觉得他应当是想到了什么。 他问道:“二姑娘,你去神龙庙是九月廿三,张仲遇害则是九月廿四。” 岑兰点点头,“没错。” “廿三晚上你回家之时,可有发现家中什么异样?” 岑兰仔细想了想。 “要说异样的话,那天确实发生了一件事。” “何事?” “那晚庄里进了小贼,盗了我房里的一些首饰。那些首饰并不贵重,所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贼人可有抓到?” “没有。不过,应该是附近村落的顽皮孩童从外墙翻进来所为。” “没抓到贼人,为何会笃定是孩童?” 岑兰莞尔一笑,解释道:“因为那贼还盗了我房里的七弦琴,但却将其遗落在墙角,又被桃红发现拾了回来。我那琴并不重,所以才猜测那贼人当是个小孩子,没能将它带走。” 凌司辰的眼神中立刻闪现出了一道别样的光。 “可否带我去看看那琴?” 岑兰让姜小满和凌司辰在西厢房门外的石桌前稍候。 她很快便走了出来,怀中抱着一架绢布裹着的琴。 姜小满一眼瞥见绢布缝隙中露出的翡翠挂饰,当即便认出了此琴——正是前天夜里岑兰弹的同一把琴。 只是那夜里光线昏暗,她没能看清琴的细节,惟记得琴尾这枚翡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通透明亮。 凌司辰眉毛轻挑,“用绢丝裹琴?” “这琴是父亲留下的遗物,平时不用时便是这样收起来的。”岑兰温婉解释道,“这琴虽然古旧但雕工十分精致,父亲生前很是宝贝。遭了窃贼后,姐姐也叫我藏好些,莫叫贼人再偷了去。” 她将琴置于石桌上,小心翼翼地揭开了绢布。 绢布一层层展开后,那瑶琴细腻的纹路及漂亮有致的琴身便逐渐显露了出来。 姜小满在看到那纹路时便变了脸色,完全看到琴身时更是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 这是姜家的仙琴!! 第15章 共鸣之琴 “你确定吗?” 被拉到一边后,凌司辰低声问道。 姜小满确定以及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看到那熟悉的纹路和雕饰时,便一眼明白过来。 这还不是一般的仙琴。 这是姜榕曾经的共鸣之琴。 虽说大姑如今是仙门人尽皆知的琵琶奏者,但听说十多年前,琴才是她的共鸣乐器。 涂州姜家人人精通多类乐器,却只能有一件共鸣乐器。所谓“共鸣”之道,与凌家的刀剑炼气、文家的蛊虫引丝同根同理,皆需在漫长的修行过程中不断向仙器注入灵力,最终使其与己身相连相通、浑然一体,从而使施法威力倍增。 第18章 此等合二为一的境界,即为“共鸣”。 一旦有了共鸣的乐器,无论是幻音秘术还是操控强大的灵兽,皆不在话下。 但对姜小满来说,这完全是遥不可及。共鸣所需的时日,对于她这样的天赋平平者,怎么也得数十年起底。哪能像她大姑那般,如此干脆的换掉相伴已久的共鸣乐器,换一个新的重新练起。 当然,既然已经被换掉,如今这把仙琴也只不过是一把普通的仙器罢了。 至于这琴是如何到岑老先生手中又继承给了岑兰的,或许是一段无人知晓的风流往事,又或许是一段被时间埋没的知己情谊,但都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重要的是,这仙琴和三个死者、还有潜藏的魔物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凌司辰只稍稍用仙力在琴身周围探了一番,随后问道:“二姑娘,这琴一向由你弹奏吗?” “嗯。” “你弹这琴有多久了?” “父亲去世后,这琴便留给了我。” 算算时间,这把琴历经了十来年风霜,加上在大姑手里只怕更久。不过姜小满毫不意外,她家仙琴可是用蓬莱的珍珠木制成,蕴集天然灵气,每千年才能长成一株,数量有限,即便是本门弟子也非人人能选琴为共鸣乐器。每把仙琴皆为绝品,哪怕用百年也不会有损朽走音。 凌司辰思索片刻,又问:“杏儿跳河那晚,二姑娘也去夜弹了吗?” 岑兰想了想,摇头道:“那晚下滂沱大雨,我便早早在厢房中歇息了。第二日早上醒来才得知杏儿她出事了……” 凌司辰见她面露哀思,便也不再继续追问。 只见他手中轻拂,将琴身重新裹上绢布,末了,言道:“今晚,最好别去了。” 岑兰露出一丝疑惑,却微微点头,没有多问。 这时,身后传来匆匆的小跑声,三人回过头,见红衣小丫鬟面带潮红地跑了过来。桃红先看了一眼桌上的琴,又扫了三人一眼,站定喘了几口气,急声道:“小姐快些,老夫人他们在堂屋吵起来了!” ——“你这妖道,这么大一个魔字看不见?” 还没走近,便远远听见堂屋里马护院那大嗓门的暴喝声。 桃红带着三人加快了脚步,赶过去的时候,堂屋已乱成一锅粥。 只见马护院一手扣百花先生领口,一手抡起拳头欲砸过去。姜小满见状,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紧紧箍住马护院正要挥出的手臂。 估计马护院也惊奇,没想到这药仆小丫头力道竟如此大。 老夫人坐在主座上,眼皮微垂,看着分外虚弱,曾管事和另一个丫鬟正贴在旁边伺候。 曾管事赶紧招手:“神医来得正好,老夫人状况不太好,您来看看。” 凌司辰绕过被姜小满箍住的马护院,直接来到岑家老夫人跟前,蹲下探了探她脉象。 他安慰道:“老夫人无大碍,想是一时激动气血攻心,稍作歇息便好。”又扫了一眼四周,问:“这怎么打起来了?” 曾管事解释:“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等想去报官,老夫人担心官家管不了,便唤了众人来商议。想着请百花先生给庄子里除一趟魔,但先生却坚称是人为,马护院便说他造谣生事,要教训他。” 凌司辰听了点点头,也没表态,手上则悄悄给老夫人注入少许灵气。不一会儿,老夫人缓缓睁眼,艰难咳嗽几声,终于是清醒了过来。 见老夫人醒来,那马护院终于收敛了些,姜小满遂放开了他。 可马护院嘴上依旧骂骂咧咧、不依不挠:“你若是不敢除魔,我们自会去请别人,你倒好,反而怀疑起庄里人来了。行,我看就是你干的!你本就是姑爷请来的外人,还会些歪门邪道,定是你们起了摩擦你伺机报复!” 百花也不恼,恭敬回道:“在下只驱邪,不杀人。阁下若不信,可自行去城中打听在下的风评便知。” 马护院听了这平静的回答反倒更来气,喝了一声“你这妖道”又想再次冲上去,姜小满正欲阻止,却见岑兰先一步挡了过来。 岑兰正色道:“马叔,您冷静些。我知道您一向团结庄内上下,但此事亦有蹊跷,还需慎重斟酌。” 凌司辰也补充道:“二姑娘说得在理,岑远不见得是死于魔杀或诡术。” 这一说,马护院来精神了,他不敢怼二小姐,却敢怼这个外人:“你一个郎中,又懂什么术法?” 凌司辰冷笑一声:“我的确不懂术法,但我救治过不少魔口逃生之人,也见过许多魔物。你呢,见过几个?” 马护院被这一问怼得哑口无言。 老夫人听了他这话眼睛亮了起来,忙请教道:“神医有何高见?” 凌司辰站起身,缓缓行至马护院跟前,平视他的双目,不紧不慢言道: “人言魔者,实因惧之憎之而立其名,食人屠人者即为魔。然而就我所知,魔物其实不会称呼它们自己为魔物,所以更不存在书写‘魔’字一说。” 马护院无言以对,又被他这般直视着甚是不自在,便偏过头,也不再接话。 姜小满忽地想起,在仙门里确实有这种说法。然而仙与魔天生势不两立,双方从未坐下来平等交流过,它们的想法不得而知,此说法自然也无从印证。 像是各自有独特名讳的三十六地级魔,据说是五百年前大战时,从北魔君那儿缴获的一块石碑上恰好刻写有征战的魔族将领名字,这才给这些大魔排了名号。但要说直接写一个“魔”字,倒真有些像是先入为主的刻意为之了。 岑家老夫人声音微颤:“那依神医之见,也觉得阿远的死是人害的?” 凌司辰不置可否,语调平和。 “若是人为,则可控,为财为情总有原因,不大可能牵连其余无辜之人,老夫人暂可安心。至于报官,依我看也不用急,不如现下先稳定庄内局面。而且……”他意味深长地一笑,“说不定凶手很快便会自首了呢?” 老夫人哀伤地点点头,又不免面露疑惑。 凌司辰微笑不语,静静观察着四周一圈人的脸色,有惊诧的,有狐疑的,有哀伤的,有和他一样微笑的,也有毫无表情的。 忽然,一个家丁急匆匆跑进厅堂,汇报是有奴婢趁着庄上混乱陆续出逃。 ——庄上闹了魔杀,下人惊惶逃离,本也是意料之中。 可老夫人脸色却顿时变得阴沉,她喝叫马护院赶紧带上人严守大门,禁止任何人擅离。 刚吩咐完,她怒火越积越烈,加上女婿身死与女儿病倒的哀伤冲上心头,一瞬间脖子上敷好膏药的斑鳞竟爆出浓浆,她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张口一吐,竟是鲜血淋漓。 等到老夫人状况终于稳定,天色又已迫黄昏。 众人也都已散去,马护院奉命去把守大门,其他人则按照曾管事的嘱托先各自回房歇息,明日再做计议。 凌司辰忙活了大半天,先是给老夫人输气诊疗,继而抑制斑鳞恶化,最后还得再调一剂白露丹浆,一下午把带来的药罐统统全用上了。 姜小满也不轻松,药是她按照方子仔仔细细调的,用药的先后顺序反复读了几遍,又与凌司辰确认再三才敢动手。不得不说,这趟山庄之旅下来,她真觉得自己成了半个入门药仆。 待两人终于出了房门,才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 回客房的路上,凌司辰没有走大道,而是带着姜小满拐进了另一条小道。 这条小道通往右院东南角,周围都是草木,幽深僻静。姜小满见四下无人,她憋了好久的问题终于能问出来了:“这下不妙啊,听说已经有不少人从庄子里逃跑了,你说诡音会不会——” “这不正是你期待的吗?”凌司辰侧过头,调侃道。 姜小满支支吾吾道:“我,我,也没有……” 这话怎么怪怪的,虽说她确是有几分害怕吧,但这话说得好像她就盼着一只大魔逍遥在外继续作乱似的。 凌司辰轻哼一声,“放心吧,它还在。” “你怎么知道?” “死了一个凡人而已,只要没有仙家涉足,对它来说还构不成威胁。” “也对,如果跟它无关,确实没有必要逃走。”姜小满说着,又回想起岑兰先前提到的事,“不过,没想到岑远竟然是这样禽兽不如的畜生,这样看,死得也不冤。” 凌司辰没有接她的话,而是问道:“你可知魔杀和谋杀的区别?” “……一个是魔物杀人,一个是人杀人?”姜小满眨眨眼睛。 “那你希望,这是魔杀还是人杀呢?” “魔杀?”她脱口而出,又急忙摆摆手,“还是人杀吧。” 她自己也惊讶,第一反应说出口的竟然会是魔杀,明明魔难应该是最避讳的才对。 但惨案已经发生,若是人杀,她实在想不出谁会是凶手。 大概,潜意识里也不希望有任何人是凶手吧。 第19章 凌司辰微微一笑,姜小满的反应仿佛在他意料之中。 “当身边有灾难发生时,人们会第一时间习惯性将罪魁祸首推给不可控之物,天灾、疾病、鬼魅、魔物。却总在忽略,人、也会杀人。” 姜小满皱皱眉头,似懂非懂。 凌司辰继续道:“若是魔杀,魔物可不管对方是好是恶,可若是人为,便会有因果伦理和道义之别。然此人不敢站出来承担因果、讲明道义,反是想将罪名推给不懂人间伦理的魔物,我看,也只是个懦夫罢了。” 姜小满继续皱着眉头,他说得太深奥了,什么意思? 后一句话她没听太懂,只得挠挠脑袋,接了前一句话: “是啊,这魔物连杏儿这样的好姑娘都害死。” 凌司辰停住脚步。 “你先别下结论,岑兰说的也不一定都是真的。” 这话姜小满可不爱听了,她语气里已有一丝不悦:“什么意思,你还在怀疑阿兰?” 凌司辰道:“至少有一件事她没说实话。” 第16章 这算哪门子的灵宠啊! 姜小满这才注意到,他们停住脚步的地方正是右院西南的角落。这里是一片清幽的空地,寥寥几株繁茂的大树静静伫立。 却是和客宅相反的方向。 不过,相比于凌司辰为什么带她来这里,她更在意他口中“岑兰有一事没说实话”究竟指的是什么。 她眨巴着双眼,注视着身旁的白衣少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凌司辰也不急,语调平缓道:“杏儿出事那晚,岑兰确实是厢房中,然而,那夜杏儿也去了她的房间。杏儿并非她的丫鬟,深夜来访,必有隐情。至于她为什么没提及这点,我姑且认为她知道杏儿做了什么,不想让我继续追问下去吧。” 姜小满咂咂嘴,她道是啥呢,原来只是这等琐碎之事。 “人家兴许只是忘说了呢,你就别疑神疑鬼了。话说,她去是没去,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凌司辰淡然答道:“昨日我去送信时,顺便打听了一下。左院时刻有家丁巡视,这种事给点银子自然会有人说。当晚杏儿捧着一盒果物进了房间,东张西望、神色颇为异常。这家丁都注意到的异样之事,岑兰又怎会轻易忘记?” 姜小满睁大眼睛:“难道你怀疑杏儿就是之前偷东西的贼?……等等,送信又是怎么回事?” 凌司辰神秘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移开视线,仰头看向天空,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三个死者,同一只杀人的魔物。地级魔不像玄黄级易被食欲操控,它们冷静狡诈,我不认为只是一时兴起杀人。要知道,寻觅藏身之所殊为不易,暴露自身位置的风险,它们极为介意。可是,三者的共同点是什么呢……” 姜小满没听懂,也没得到答复,又匆匆连发三问:“所以,你昨天暮时原来是去送信了?什么信?送给谁?” 凌司辰却置若罔闻,反而闭上眼睛,似在静静聆听。 “嘘,快回来了。” “什么?” 姜小满一头雾水,正要发问,忽听见周围风声大作,树叶随之颤动。 “嘎——” 一只黑色的鸦雀不知从何处飞来,振翅从空中降落,卷起周遭一阵不小的旋风。 鸦雀最终乖巧地落在了凌司辰抬起的胳膊上。 “哇,这是什么!” 姜小满惊叫了一声,赶忙挥挥手,散走身边飞舞的黑色绒羽。 带着几分好奇,她又靠近瞅了瞅,“这是……灵鸟?” “这是乌鸠。”凌司辰纠正道,看了她一眼,“这么惊讶,真以为只有你们姜家才有灵宠?” 姜小满回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灵宠当然不止姜家独有,但也有一句话叫天下灵宠皆出自姜家,这都没听过? 上古时期的五大仙门可是分工明确,正如那时仙家兵刃皆锻自凌家,灵丹妙药全炼自文家,各类符咒尽数来自玉清门之手一样,也唯有姜家掌握以幻音术驯养操控灵宠的能力。不过玄阳宗除外……那群莽夫除了会打之外,似乎确实没什么特别之处,现在也是如此。 当然,凌家曾向姜家取经,后改良幻音术为更适用于本家的“炼气追踪”,并挑选能胜任的鸟种。如今他家驯养乌鸠也已经上千年了,说这玩意是他们的灵宠也没什么毛病,姜小满并不想跟他争论这个。 姜小满仔细看了看,发现那黑鸟的细足处绑着一小卷信笺。 原来是只通信鸟。 果然如传闻所说,凌家的黑鸟除了送信外,没其他功能,只能执行最基本的往返和追踪。 姜小满噗嗤笑出声。 ——这算哪门子的灵宠啊!跟凡间的信鸽鸿雁也没什么区别,仅仅是速度更快而已,比不了她家月儿半点。 凌司辰看她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情,也懒得与她计较。只默默摘下信笺,将乌鸠唤回至腰间配饰中。 选这右院西南角纯是因为这块结界最为稀薄,乌鸠携带主人少许灵气,他找来找去,也只有这块能恰好让它飞出去。 展开那卷信笺,一共两张黄纸,凌司辰的目光紧锁着其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读得极为认真。 姜小满在一旁看着,强忍着内心的好奇。 谁知少年读完一遍,竟嗤笑了一声。 “想不到这张仲,竟还拜入过你们姜家。” “啊?我看看。” 姜小满一把将上面那张纸夺了过去。 目光急速掠过行间,却见信上写道: 【二公子交付之事已查明,各仙门五旬内均无梁州汤县人张仲之记,然十八年前涂州姜家曾有一梁州汤县少年弟子,名为简仲,但因行为不端于次年被遣逐。后此少年被同县一张姓人家收为义子,遂改姓张。】 凌司辰提点道:“我去他住的客房里查探时,发现睡床和案头皆一尘不染,其上还残留有微弱灵气,便想着兴许之前曾是仙门弟子。托人一查,结果还真是你家的弟子。” 他这样猜测也不无道理,凡间有句调侃的话叫:不进仙门不染洁癖。其原因便是这些个娃娃拜入仙门后,头一年不学凝聚灵力也不学任何法术,只学怎么用灵气洒扫房间、洁净自身,从此该习惯便会伴随终生,美其名曰:仙道始于养性。 然而姜小满还在迷糊之中。 咦? 咦? 这梅雪山庄怎么回事,人人都能跟姜家扯上关系?? 凌司辰微微扬眉,“你对此人可有印象?” “十八年前我才一岁……”姜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而且每年被爹爹遣逐的也近百人了,这些一轮游的又怎能算作姜家之人?” 一年内被遣逐之人,大都要么是过于愚钝,要么是实在五音不全,要么就是做了不正道的事,反正属于“孺子不可教”的那一类。这些人即便侥幸混过了拜门考核,一年时间也足够让他们原形毕露。 这张仲便是其一,而且还是最差的“品行不端者”,姜小满才不承认这样的货色算是自家人。 凌司辰自是笑笑,他本来也是调侃一问,其实心中早已豁然开朗,便又感叹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姜小满皱了皱眉头。 “原来是哪样?” “简可不是常见的姓,你想想这山庄里还有谁姓简。” 姜小满掰起手指一个一个数,将庄上她认得的人从老夫人到丫鬟全部数了一圈。 “……没有啊?” 凌司辰扶额。 “你别只数活着的。” “什么意——”姜小满愣了愣,旋即一拍脑袋。“哦!!那个死去的短工简二郎!” 凌司辰满脸欣慰,给予她一个肯定的笑容。 “你看啊,两个人,一前一后遇难,还都姓简,你想到了什么?” “想到……他们可能认识?是一家人?” “聪明。简二郎进庄不久,便想法子将简大郎也弄了来。至于目的,这简大郎年轻时曾拜入姜家,你再想想,这庄子里还有什么是姜家的?” “我?”姜小满即答。 “……”凌司辰沉默片刻,呼出一口气。“除了你呢?” “我知道了!是那台琴!” “没错。这不就串起来了?” “咦,什么意思?串什么了?我求求你说人话!” 姜小满想不通。 想不通这凌二公子长得人模人样的,说话怎么尽卖关子。 嘴上说着“我已经知道诡音是谁了”,问他是谁时,又说什么“在确定之前,还需再确认一件事”。 行吧,那便确认去吧。 姜小满可懒得管了,既然他已经有了把握,那想必明日便能知晓结果了吧。 本来按说的日子,岑老夫人的疗程当是已经结束了,但如今又发生了姑爷这事,老夫人看起来非但没好转反而还恶化了,也不知最后该如何收场。 第20章 当然,这些烦恼统统交给“凌神医”便好,也不是她这个小小药仆该操心的。 她钻进温暖的被窝,半眯着眼睛看着邻床之人褪下白色外衫,仅存黑衣紧裹其身。又见他随手从行囊中抽出腕甲,仔细地扣在腕间。 那模样,看着是今晚就要去确认啊…… 她问道:“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 凌司辰戴好了腕甲,又扎上头发,“你先睡吧,我很快便回来。” 姜小满捏着被子,沉默了一会儿。心中总有些不安,便又开口:“那明日,是不是就要去……诛魔了?” 凌司辰斜瞥她一眼,“你若害怕,可以留在客宅。” “才没有害怕。”姜小满嘟哝着翻身背对他,片刻又翻回来,“好吧,我就是害怕了。你不怕吗?” 凌司辰不置可否,淡淡道:“你该问的是,他们害怕吗?” “他们?” “这一庄子的凡人,他们终日与杀人的魔物相伴而不自知,岂不该是最害怕的吗?”他的语气平静却决然,“总归得有人来了结这一切。” 姜小满抿了抿唇,一时接不上话。 这般熟悉的眼神与话语,不由牵动她的心弦,勾起一段往事的回忆。 【彼时,她尚豆蔻之年,那是她生平第二次出任务,但却是第一次与大师兄一起。 这次的魔怪,是一头在村落里现身的玄级魔。 好在,他们顺利将其诛灭,且无人伤亡。 回去的路上,村长老伯邀他们回村说是要招待庆贺,他们一行人便坐在老伯的牛车上休憩,老伯驾着牛车向村里缓缓行进。 “方才好生惊险,还好有大师兄你在,哥几个才死里逃生!”说话的是师兄王铮,他大口喘着粗气。 大师兄莫廉打趣道,“你小子的笙乐可又退步了,方才那都吹的什么。” 众人一片欢笑。 “大师兄……”十三岁的姜小满原本一直沉默,此时忽然小声幽幽唤道。 莫廉无比熟练地从怀中摸出纸和笔。 她接过后,抬笔迅速写下——“大师兄,你日后能不能不要再接这般危险的任务了,我害怕。” 虽然她全程都躲在远处与凡人一同观战,但目睹莫廉几番与那尖爪利齿擦身而过,她仍是心有余悸。 她将纸笔还给莫廉,引得几个师兄一齐聚过来围观,看完后又一齐看向莫廉。 莫廉将纸收好,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指了指牛车外。牛车驶在泥泞的乡村小道上,周围都是一片片青青的农田。 “看到这些耕种的凡人了吗,这幅画面是如此宁静、祥和。而我们要做的,便是让这份安宁永远维持下去。” “——不过,小满不用想这些。师兄们会保护你的!”王铮插嘴过来。 “没错!没错!” 又是欢笑声一片。】 …… 姜小满喃喃道:“我才不害怕,我也要去。” 凌司辰没再说话,提上剑便要离开。转过身的一刻,姜小满看见他浅浅地笑了笑。 她道:“那我等你回来。大晚上的,你也小心一点。” 他答:“嗯。” 第17章 他那般厉害,断然不会有事的 夜空繁星之下。 男子斟了一壶清茶,借幽冷月光,慵懒靠坐在客院那棵粗硕梅树之下闭目养神,左手轻摇折扇,右手小举茶碗送入唇边抿上一口。 离他垂搭的脚边不远处,是一炷正在烧的香,似在静默计时。 周围的气息开始波动,那炷香的光苗也开始跳动,他微眯的双眼倏然睁开,露出的深邃的漆黑瞳孔。 传入耳边的是轻盈却毫无顾忌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百花先生摇着折扇,品着月下香茗,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说给身后之人听。 “阁下不睡觉吗,又来找在下闲聊?” 凌司辰并不答话,但就在离那人三步远的位置停住了脚步。 他不打算浪费时间,便直截了当地问:“你是冲仙琴来的?” 树下的人笑了笑,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然后侧过身子朝向身后之人。 眼前,往日一身白衣的少年今夜换了一袭漆黑的夜行服,宛如夜幕中一道幽影。这身暗衣更衬托出他挺拔的身线,紧束的皮革腰带勾勒出腰间轮廓,银色的长剑被他握着剑鞘提在手上。 百花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头,似笑非笑:“在下不懂阁下在说什么。” 凌司辰也不跟他兜圈子说废话,直将一张叠好的黄纸扔了过去:“我托人查了你那千机阁,扬州黑市常年排行三甲的商号。岑远找你来,也是为的这个吧。” 百花用两根指尖捻起那叠黄纸,却懒得看上面写的什么,甚至压根没打算将它展开。 他只是意味深长地一勾唇,“在下与东家有约定,此事不能说。” “你东家都死了。”凌司辰冷冷回道。 “欸,东家死活是东家的事,在下守约乃在下之信。所以阁下也可以放心,凡在下答应之事,绝不会失诺。” 百花摇着他那折扇,一字一顿,不急不慢。 凌司辰直觉得好笑,不屑道:“你一个龌龊黑市贩子,也配在这儿说大话。” 他知道从这游道口中已问不出什么,便不打算再在此地浪费时间,今夜,他还有别的要紧事要做。 转身欲离去之际,却听身后传来悠悠之语。 “今晚魔象迭生、凶险异常,阁下就别在外面闲晃了,早些回去睡觉的好。” 少年只稍驻足,低声道了一句“管好你自己吧。” 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余树下那人笑着低哼一声,几分自讽几分无奈。眼见香快烧完了,他唰地一下收起了折扇,神情忽然变得肃穆起来。 凌司辰步入后山时,已时至深夜。 夜风吹拂,携裹着丝丝寒意。今夜的后山,无人抚琴,月光之下万物俱寂。 他凝神向前望去,却见前方荒草丛生,漫过了膝盖,隐约是一片坟地的轮廓。 听其他丫鬟说起过,她们给杏儿立的衣冠冢就在后山里面的一处荒地里。 他沿着蜿蜒的小径,拨开那些长长的杂草,终于在一阙破败荒凉的角落里找到了那衣冠冢。一块小小的石碑,简陋地刻上了杏儿的名字。 她的本名无人知晓,又或许早已被遗忘在这片冷清的土地上。 好在,他一眼便看到了此行要寻找之物。 一把深色的大铁刀,平放在那石碑之上,刀身暗沉,格外显眼。看得出来,放置此刀者并无隐藏之意。 凌司辰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 他将寒星剑别于腰间,空出的手上前将那铁刀拾起,借着月光,细细端详。铁刀沉重,刀口已经卷曲得不成样,刀身上则满是疏松的锈迹。他用手在其上一抚,掌心立即被那铁锈染了一片暗红。 和他料想的一模一样。 少年不由得浮出笑容,眉目间尽是释然。他将那锈刀用布裹好,收起来挎在背上,又拍了拍手,抖掉那些粘在掌心的锈痕。 正欲离去之时,忽然,空气中传来一股异样的气息。 凌司辰下意识地浑身一振,刹那间笑容凝固,原本放松的眉头也紧锁起来。 ——魔气! 夹杂在空气中那浓郁的魔气,和初来那日相同,毫无悬念,这是诡音的魔气。 不止如此,他还隐约注意到西北方向有微弱的暗紫波纹,一圈一圈扩散着,几近消融在漆黑的夜空下,不认真看几乎辨不出来。那波纹的指向则是后山更深处。 他不敢怠慢,脑中忆起兄长凌北风曾说过的话:大魔恢复功力之时,为了遏制浑身魔气扩散,会固化周身气息呈暗紫色,虽浅淡,细察犹可辨识。 来得可真是时候。 他赶紧顺着那波纹方向往后山更深处疾速前行,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不便施展仙力,便小跑一路,终于看到了那波纹的源头。 远远看去,一片荒芜的山坡下,是一个背对着的人影——不,怪物。 虽是人的轮廓,但从背后看起来浑身血红,头上是盘卷的黑角,背后还耷垂着一条细长的尾巴,慢慢摇晃着。这怪物周围环布着一圈凝固滞空的水滴,正是这些水滴折射出的暗紫波纹向外缓缓扩散。 凌司辰此刻每一根神经都如弓弦般紧绷,他抽出寒星剑握在手中,却因为兴奋而止不住颤抖。 他像敏锐的猎人,悄无声息地一面观察一面小心靠近,静待那魔物露出破绽。 然而,他全神贯注于前方之时,却未曾察觉身后逐渐接近的一道暗影—— …… 咚—— 一声人影重重倒下的声响,惊起黑夜中一群飞鸟。 “喳喳——” 翌日,阳光透过纸窗洒进房中,姜小满则在一阵嘈杂的鸟声中舒服地醒来。 第21章 她揉揉眼皮,打了个呵欠,又伸了个惬意的懒腰。看看窗外阳光明媚,才意识到今日她难得的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接连几日积累的疲惫尽数消散,整个人仿佛重焕生机。 往日在家中时,总有些新来的师弟师妹不识时务,让爹爹随意差遣几句,便过来把睡得正香甜的她叫醒了做“晨修”。爹爹总爱说什么“在家也不能丢了基本功”,爹爹也真是,她一年到头宅在家里都出不了几次门,也不知练一身功力到底为啥,为翻话本翻得更快吗? 要不就是大师兄,每次出任务归来,首事必寻她,说什么“我来看看小满师妹最近修炼得如何”,她是又尴尬又推辞不得,偏偏每次他来“看看”的时候爹爹总在场,所以结果就是——今后安排上更加频繁的“晨修”。 所以像今日这般浑身舒爽的感觉,甚是久违了。 说来,今日也该是那位大聪明揭晓一切的日子了。她舒展四肢,微调灵息,为即将到来的“大决战”做一番身心的准备。 做着做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事不对。 ——凌二公子人呢? 环顾四周,对面的床铺空空如也。 不仅如此,那整齐的被褥摆放的位置都感觉和昨晚一模一样,压根不像有人触碰过。加之凌司辰这几日随身携带的那包医师行囊也完好地放在桌案上,而搭在椅背上的雪白长衫也是他昨晚褪去时的模样。 他不像是提前出门了……倒像是,就不曾回来过。 姜小满一阵不安之感。 但又安慰自己:他那般厉害,断然不会有事的。 姜小满在房中来回踱步,又等了一柱香的时间,看看窗外,都快正午时分了。 她右眼皮跳得很生厉害,连带着心也怦怦直跳,手情不自禁地去摸起放在枕头下的仙笛,各种不好的预感接连冲上心头。 她现在就一个想法: 不行,得去找他。 说干就干,她唤出项坠中的灵雀,让它嗅了嗅凌司辰的长衫。灵雀拍拍翅膀,在房屋中飞了一圈,先是停留在那袋行囊上,又降落至窗前,朝着外面清脆地鸣唤了两声。 姜小满懂得这讯息,她三两下穿好鞋子,披上外衫,又抓起仙笛胡乱塞进袖中。她吹了声口哨,让灵雀回到自己肩上,便急匆匆出了门。 来到屋外,她摸出笛子简单吹奏了一段,替灵雀补了些灵气。灵雀懂事地站在肩头,努力吮吸着空气中微弱的气息,辨认着方向。 姜小满轻轻揉揉灵雀机灵的小脑袋,亲昵道:“月儿,你可得帮我寻到这个人呐,他关系到星儿的命。” 灵雀似乎听懂了,更加卖力了。 姜小满顺着月儿啼鸣的方向,磕磕绊绊地一直走到了后山。白日里看,这后山倒没有夜里那般荒凉,但野草灌木遍山蔓生,显然已经好几年无人打理。 怎的把她带到后山来了? 这后山荒不见人的,据说还有片坟地,这可是死人呆的地方啊。 凌司辰他没事吧…… 越这样想,她心中预感就越是不妙。 那灵雀跳到空中盘旋一圈,忽然啼叫起来,然后直直往西北方向冲去。 “月儿,等等!” 姜小满赶紧追了上去。 往西北跑了不远便是一处向下的滑坡,杂草有膝盖那般高,四周尽是泥土和砂砾,蚊虫成群、到处嗡嗡乱飞,放眼望去,乱糟糟一片。 灵雀停在了远处一团草堆上空,开始盘旋啼鸣。 姜小满眼尖,一眼便发现了倒在那草堆里的少年。 他脸朝下趴着,一身黑衣又裹上泥土,掩埋在高高的杂草中,若不细看实在难以发现。 她大惊失色,“哎呀”叫了一声,迅速冲了过去。 第18章 姜小满没有照顾过人 姜小满没有照顾过人。 她在家中时,作为唯一的宗族独女,上下都把她当成了宝来宠。而且大家也都知道,小满她患了奇病,平时没人说话,怪寂寞可怜的。因此,大家自然也会额外关照她。 若是饿了有师弟争着送饭,若是渴了有师妹捧来刚盛的凉茶,若是冷了有师姐送她自绣的夹袄,若是无聊了还有大师兄给她送来最新的话本。 所以,姜小满从来不用去照顾人,自然也不知道如何让一个昏迷的人清醒过来。 她手上握着一束形状古怪的花,来回踱着步,盯着床上的人发愁。 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行动—— 她将那紫红的花朵从花杆上摘了下来,然后捏在手中运转灵气,灵气接触到花朵也变成了紫红色,最后对着床上之人的鼻孔将全部灵气猛推了进去。 原本昏睡的少年“啊——”地惨叫一声,直接坐了起来。 果真有用! 姜小满喜笑颜开。 凌司辰强忍鼻骨中的剧痛,一脸憋屈:“你干嘛,杀人啊?” “我救了你啊,还不快说声谢谢。” “你这哪里是救人,分明就是谋害。”他一边剧烈咳嗽,好一会儿才喘过气。 夜陀罗的香气远远闻着都刺鼻得很,更别说还让灵气挟裹着直接冲进鼻堂,那一瞬间天灵盖都快被冲碎了,酸爽至极。 “话本里说,雉羽仙子曾经中了邪毒脑中混沌,和你症状蛮像,天元仙尊便是将夜陀罗的花香推入她的六识中让她苏醒过来,正巧阿兰说后山有种这花,我便想着拿来试一试。” 虽然夜陀罗这花五百年前是蓬莱的仙花,但后来仙门人发现人间之土竟然也能种,再后来就流入了民间,一般大户人家都会种上几株,用它的花香来赶跑蛇蝎毒虫。 凌司辰无语凝噎,沉默半晌,终是长长吐了憋着的一口气。 “我想那话本里说的,是让花香萦绕七窍、让其慢慢吸收,而不是像你这样一股脑往人鼻子里推。夜陀罗花香有瓦解淤气的功效,所以劲头生猛得很,你这样强推,换做其他人真的会死的。” 姜小满认真回想了一番,好像确实是。便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抱歉,下次一定注意。” 凌司辰瞄了她一眼,那意思显然是:你还想有下次? “罢了。”他披好外衫,准备从床上起来,刚站起来,脑子却“嗡”的一声,身体控制不住摇晃,一个后退又被迫坐回了床上。 姜小满见他情况不妙,赶紧过去扶住他。 她在他旁边坐下,关切道:“你没事吧?” 少年呼吸声很重,他一边强撑着摇摇头,一边努力调和着脑中混乱的气息。 姜小满继续说着:“还没问你呢,你怎么倒在后山的草堆里啊,我还以为……” 昨夜彻夜不归,早上看到他一动不动趴那儿的时候,她心里都做好最坏打算了。但很奇怪,她那时胆子大的出奇,都没细想就冲了过去,后来回想才开始后怕,万一翻过来是一具死状凄惨的尸体,恐怕那魔怪就在附近守株待兔来个连杀。 还好,翻过来时,他面色虽然煞白但还有呼吸。 身上也不像是有什么伤。 她用灵气探了探才发现,他虽然脉象都正常但唯独脑后有股重压之气,料想就是这股气让他昏迷不醒。 只记得她那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心底像石头落了地一般舒服。 ——总归是,人没事就好。 凌司辰默默看着她,半晌没说话。他揉了揉后脑勺闷痛处,回忆道:“当时看见了一头人形大魔,应该就是诡音,正要下去了结它,却被人从后面来了一下。” “有人把你打晕了?” 凌司辰摇摇头,“不像打,那人把手贴在我脑后,更像是往里面注入了一股气,我便失去了意识。” 姜小满眉头紧蹙,双目生疑,“听你这描述,那定是有灵力之人……不对,还不是一般级别的灵力。什么人有这能耐,能弄晕你?” 她最后“你”字说得很重。她确实惊讶不已,凌二公子可不是一般人,这世上能悄无声息击晕他的,就她的认知范围里一个个数也不超过一个手的数目。 凌司辰也陷入深思。 “而且,他为什么不杀了我呢……”他双手合十垂在膝间,凌厉的眼神凝望前方,仔细思索,“诡音就在下面,我倒下的时候定然也被它发现了,但它也没过来取我性命。” 这说不通,确实说不通。 但姜小满只觉得,这样纠结下去也不是办法,当下活着还完好无事便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其他的想不出个究竟也没关系。 “也许,是哪位蓬莱仙人下凡,然后和诡音打起来了呢?然后,顺便救了你?” “蓬莱仙人打诡音,需要把我弄晕吗?” “……兴许,是为了保护你?” “……” 凌司辰自嘲般冷笑一声,摇摇头,不置可否。 沉默了一会儿,他侧过头看着姜小满撅着嘴,还努力想着怎么安慰他的模样,不由自主浅浅一笑。 第22章 “算了。来说说你吧,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忽然话题到了自己,姜小满有些诧异,她指了指自己。 凌司辰点了点头。 “我,在等你醒来啊。”姜小满眨眨眼睛,有些没搞懂问话里的意思。 凌司辰再次沉默。 他没有接着继续问下去,而是换了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将我带回来的?” 姜小满思考了一下。 她以为他是在意有没有被其他人看见一事。 “你放心,我用了灵力带着你一路飞回来的,绝对没有人看见。” “飞?”他眼神戏谑,“也就是说,你的承光穴解了?” 姜小满怔住。 “还真是。”她一拍脑袋,算了算日子,今日恰好是第七日。 当时她太过心急,下意识便施灵力于足掌,一路点土掠地、低空御风而飞,也没反应过来这事。 而此刻姜小满又沉浸在高兴之中,没发现身旁之人盯着她看了好久,眼神也与往日有些不同。 这次他的声音不似往常,而是平静与柔和:“你既然穴位已解,为何还留在此地?” 他收回眼神,眼皮低垂,继续道:“魔丹就在我身上,你大可以拿了直接离开。为何不走?” 姜小满笑容凝固。 他说得完全没错,甚至很有道理。 只是她之前竟完全没有想过。见到他倒在草地里的时候,她内心只有慌乱,见他还活着,她第一时间也是赶紧把他送回来救治。 对啊,为什么没想到拿了魔丹直接离开这条路?这不像她啊。 姜小满开始反思,好一会儿,得出了一个说服她自己的答案。 “我不能走,我走了,你岂不是要对山庄的人动手了?” “我告诉过你,我已经知道诡音是谁了,便不会伤及无辜的。” “那——那也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啊。”她补充道,“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凌司辰苦笑:“你是觉得我打不过那诡音?” “你要是打得过,也不会躺在这里了。”姜小满小声地喃喃了一句,又理直气壮道:“而且,我们之间可是有君子之约的,你把我送回去的时候给我魔丹,我便信你不会食言。” 凌司辰先是微怔,接着几分神秘地凑近问道:“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要拿魔丹做什么?” 这一问,姜小满不说话了。 她看看头上,又看看地面,视线左右躲闪,就是不发一言。 俄而一回头,正对上凌二公子耐心又平静的一双瞳仁。 姜小满叹了一口气。 “我不能说。”她嘟哝道,“说了,你大约不会给我了。” “你说吧,我保证,不会改变主意。” ——凌司辰事后也想不通,他那时怎么就敢直接下了保证。但当时,他说出这话时,竟没有一丝的犹豫。 姜小满抿抿了唇,心中纠结再三,便决定相信眼前的少年。 兴许是当时微妙的氛围,又兴许是头一次离得那样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两人的理智似乎都有些偏离轨迹。 那时,少女缓缓说着,少年默默听着。 “我有一对灵雀,一只名叫月儿,一只唤作星儿,它们自我习仙术以来就一直陪伴着我。三月前,小师弟第一次出任务,新一批灵雀尚未孵化,我便将星儿借给了他。往常星儿出这种黄级任务都是游刃有余,谁知这次却凶险异常,小师弟将它带回来时,它身受重伤、已经奄奄一息了……” “虽然爹爹他们都说,它灵丹受了损伤已经无力回天,但我在三界话本中看到了一条,魔物与灵宠本同源而生,同属的丹魄可补破损灵丹。星儿属相为水,我便想,用水魔魔丹定能治好它!” 凌司辰已经尽力克制了,还是难掩面上惊愕之色。 “你千方百计要魔丹去,就为了救一只灵宠?” 这话姜小满可不爱听了,她急得直接站了起来。 “什么叫就为了……平日里除了月儿和星儿,都没人同我说话,星儿对我而言,可不止是一只灵宠,更是独一无二的朋友。它如今躺在那冰棺里生死一线,我想救它有什么错?” “是没错,但就凭那种野书写的东西?” “野书又如何,总归得试一试!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而且,我不也是用野书的办法把你救醒的吗?” 凌司辰嘴张一半想反驳,却最终咽回了肚子里。 他冷静下来,又捋了捋思绪。 “你知不知道,仙门律令有三禁——” 话没说完便被姜小满打断。 “我当然知道,第二禁,不可将魔丹用于灵气修炼……可我这也不是修炼啊,我这只是想用它来救我的灵宠,就灵宠身上那点灵气,也算不得是修炼对吧……” 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没底气,怎么这么像在狡辩。 “你莫要再说了……”凌司辰将头埋进双手里,也不知是不是在懊悔,“容我再想想。” 姜小满也在后悔,怎么就没忍住说出口了呢。明明知道岳山凌家死磕仙门教条最是死板,这位凌二公子还是死板之最,即便她能解释,估计也不会听她的,更何况,再多解释几句,她自己都要心虚了。 但不管是不是违反律令,星儿她都是一定要救的,出门之时,她便已经做好了这个觉悟。 她现在就怕凌司辰突然反悔不给她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八匹马也架不住眼前之人是个仙门古板啊。 她知道,换作平时估计凌司辰已经站起来骂她了,现在这表现估计也是他忍耐的极限了。此时若明智,还是不要再说话的好。 这时,客房的门推了开。 纤纤女子走了进来,她手里还捧着几枝,不,一大把紫红色的花束。 全是刚摘的夜陀罗。“小满,你看看这些够不够——” 女子和坐着的人同时怔住。 “哎呀,凌公子已经醒了?” 第19章 水落石出 今日晴空万里无云,晷针在石盘上刚划过申时,左院已经有不少家丁在忙忙碌碌。 那些家丁走进杏儿的房间,两人一起拖着一张桌子,或是一手挎花瓶一手抱几沓衣裳出来,将这些琐屑之物统统往庄子外面搬去。 山庄大门处,泊着一辆牛车,上面载的都是些杂物。家丁们将旧物搬出来的,又将它们统统装上车。 曾管事则站在一旁指挥着,他年纪大了,身板又短小,看着是不太能再出力气了。 这时,他隐约看到远处,有三人朝这边小跑过来。 家丁们见到岑兰,微微点头施礼,并没停下手中搬运的活计。 岑兰直奔向曾管事,停住便问:“曾叔,这是在做什么?” 曾管事朝院外的方向指了指,“照老夫人的吩咐,将这些旧物都拿去处理了,说是放在家里总觉得晦气。等全部装上了车,老马走一趟,顺道再去城里报个官。” “现在去?” “是啊。他在东十里的吴家村交了货住一宿,明早正好赶上早衙。” 岑兰心中不是滋味。当初杏儿的东西都是姐姐让保留下来的,说是留个念想。如今姐夫刚死,姐姐还躺着床上,他们却忙着把这些东西像瘟神一样清理出去。 姜小满也左看右看,这凡间搬东西确实和仙门不太一样,一张卧床需要两个壮丁来扛,走三步歇两步。 要不是岑兰来后提了一嘴,说她从左院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曾管事和马护院带了一群家丁进来,他们现在估摸还在客宅里闲聊。当时凌司辰听她这么一说瞬间变了脸色,也不管脑子中那团瘟气散了没便带着她们往外赶,嘴上说着什么“迟了就来不及了”。 到底什么来不及了,他也没解释个清楚。 凌司辰则快速观察了一圈,最终视线落在一个坚实的背影上。高大的男人一人便扛着一只衣柜,正向院门方向走去。 他上前往那人另一半空闲的肩膀处一拍,“马护院,搬东西也是护院的工作吗?” 那人怔了怔,便停下了脚步,缓缓将肩上的大柜子轻放到地上,回过头,擦了把汗。 “家丁人手不够时间又紧迫,天黑之前还得拉去吴家村。怎么,神医也要来帮忙?” 这两人之前在堂屋针锋相对闹得挺不愉快,姜小满看着都紧张,生怕吵起来。 “不必这么麻烦。”白衣少年笑了笑,“这些东西,我收了。” 马护院:“啊?” 姜小满:“啊?” 姜小满心想:莫不是他脑子还没恢复好,开始胡言乱语了?不然他要这堆旧家具作甚? 她试图拉拉他的衣角提醒他,对方却无动于衷。 岑兰和曾管事不约而同看向这边,又互相对视一眼。 曾管事正欲开口,却见凌司辰忽然用力地拍手,清脆的掌击声让其他正在忙活着的家丁都不自觉停了下来。 第23章 “都听我说,正在搬的,搬上车就去歇会儿,还没搬的就搁那儿,外面的车也不用动,我明早自会叫人一并收走。” 众人皆傻眼,齐刷刷看向曾管事请求指示。 曾管事眼睛瞪得像铜铃,“神医,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凌司辰笑道:“贵庄家具选料皆是上等,我收来放家中也不寒碜。马护院、曾管事,我们去账房商议价钱?” 曾管事皱眉,思量片刻,才挥了挥手让家丁按他说的做。 账房设在左院外的前庭角落,房间不大,房中设有账桌一张,椅子若干,还有一面紧贴墙的账簿架。 下人都被吩咐了下去,现在房间内仅剩下外来“神医”主仆、岑兰还有曾管事、马护院二人。 曾管事虚着眼睛,伏在案上细细拨打着算盘。片刻后,他敲出一个数,给凌司辰比划了一番,后者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姜小满看了那数都想直呼“敲诈”,不说这凌二公子财力有多丰厚吧,关键是用这么一大笔钱买一堆破烂做什么?! 他难道真打算把这堆破家具收回岳山去?凌家应该和她家一样家里用的木材都是蓬莱的仙木,且不说这些都是旧物了,即便是全新的也格格不入,他要真弄回去摆上,那画面太美了她都不敢想。 凌司辰看起来却全然不在意,他接过曾管事递过来的列表单,不紧不慢地看了起来。 这屋内只有马护院最不耐烦,他在门口来回踱步,很是焦躁。 片刻,他似乎终于忍不下去了,道:“你们算吧,算完了告诉我便是,我一个看家护院的,也不懂这些。若是不去吴家村了,我即刻便去衙门报官。” 他刚拉开房门准备出去,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喝止。 “等等。” 凌司辰的视线虽然聚焦在表单上,但这话,明显是说给马护院听的。 “现在去,怕是赶不上吧?” 马护院先是一愣,又急忙解释:“不会,我的马脚力快。现在未到申时,快马加鞭,应该刚刚能赶上。” 凌司辰冷笑了一声,终于抬眸看向门边那人。 马护院被他这般看着,显是不自在,大汉也睁起圆珠一样的眼睛,回瞪着他。 少年便将手中的表单放下,径直走了过去,当着马护院的面将他刚打开的门重新阖了上。 “马护院这般着急,不是去报官吧。”他侧过头来,眼睛锐利得像鹰目,“是去自首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齐刷刷地向门边两人看了过来。 气氛凝滞,鸦雀无声。 岑兰最先说话:“公,公子你在说什么?你想说是马护院他……” 她没将剩下的话说完,是因为看见马护院立在原地,紧咬下唇,一言不发。 本该反应最大的人,此刻却最没有反应。 凌司辰那刀锋一般的目光却并未收敛,他审视着已缄默不言的八尺大汉,继续说道:“昨日你有足足一日的时间逃跑,然而你没有。你良心未泯,自觉愧对岑家,便是打算在帮完这最后一个忙后,去官府自首吧?” 马护院依旧沉默不语,甚至连眼珠也一动不动。 其他的人,还处在震惊中没反应过来。曾管事颤巍巍抬起一只手,想要说什么,想了半天却也没说出口。 凌司辰将挎在身后的重物取出,“当”地一声扣在地上。包裹着铁块的旧布条滑落,露出那柄他在坟地拾得的铁刀。 姜小满这才看清,原来里面竟是这么一把又破又旧的刀。她寻见昏迷之人时,他身上的东西除了手中的寒星剑,便是这被他挎在背上、用布条裹缠的重物。只是当时紧急,她也没来得及查看究竟是什么,但感觉应该是很重要才被他背着,所以也一并带回去了。 后来出门的时候,凌司辰还特地问她这东西在哪。要是当时扒开多看了一眼,知道是这么一把破刀,可能就给它落在原地了。 凌司辰之后的一番话,才让姜小满庆幸,还好她没将这玩意扔掉。 “我那日便很奇怪,为什么岑远尸身上会有铁锈,直到后来在堂屋里看见了你。那时我便隐隐觉得有什么很不和谐,看你挥拳之际我便终于明白了,是你的刀——不见了。” 话音落下,屋中其他人都不约而同看向马护院的腰间。 这才发现,他腰间一直挂的那把佩刀不翼而飞。 姜小满也开始反思:为什么先前竟然完全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马护院此时咬着的嘴唇开始发抖,粗壮的腕臂连带着双肩也开始剧烈抖动,但他依旧不发一言。 “自我们进山庄之时起,你便一直握着你的佩刀。这把刀都锈成这样了,你却还在用,它对你而言,定有特殊之意义。”凌司辰浅浅叹息,音调从平缓变得狠戾,“可你却用它砍进男主人的身体里,一刀又一刀,砍进骨头,砍得刀口发卷,锈迹沾满尸身!” “他活该!”马护院忽然爆喝。惊得岑兰身子颤了一颤,还好被身旁的姜小满扶住。 马护院没打算停:“他贪得无厌!屡做假账!愧对夫人!” 他吼完这句话后,姜小满搀着岑兰,面上出奇的冷静。 本以为自己会跟着震惊——杀人的竟是马护院!但扶过岑兰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应当表现得更像个仙门之人。都说“仙门的职责是守护凡尘”,她做不到如凌二公子那般为维护世间奔走斩魔,但起码,她现在能保护身边的岑兰。 曾管事闻言吃惊不小:“做,做假账!?” 马护院咬牙道:“没错,他不仅倒卖夫人的名琴,还在山庄与工坊的交易中作假,私吞账目、瞒骗夫人!” 曾管事慌忙来到账簿架前翻找起来,自从账务之事交给岑远起,他已多年不曾来过账房了。 他翻了一阵后,乍然呼道:“是矣!去年新进的十六台琴价目都虚高,我当时怎的没发现!” 这事其实也怨不得他,因岑远以前家中是木材商贩,所以大老爷当年便将庄里琴具进货和买卖都交给了他。毕竟,大老爷还在世的时候家中要收不少学徒,一年要进好几批琴,许多账目明细都需要处理,曾管事平日里操持庄里事务就够忙活的了,能有人分担他当然是高兴不已。 后来大老爷过世,庄上学徒锐减,夫人才去外面当起了授课女先生。夫人对琴音色挑剔,故每年仍会买进不少好琴,一方面供夫人平日练手,一方面有合适的琴她也会一并带去给学徒试音。 岑兰讶然,赶紧凑过去看,姜小满也跟着。 三个人围着账本钻研,唏嘘声一片。 马护院趁时补充道:“大老爷和夫人都对我恩重如山,当年西北闹旱灾我全家流离失所,是大老爷给了我栖身之地。我又怎能容忍这般鼠辈在家中鸡鸣狗盗!?” 马护院昂首挺胸,铮铮铁骨,面上自是没有一丝愧意。 凌司辰却不置可否地一笑。 “你当真是为了岑大姑娘杀的人吗?”他抬了抬眼皮,闪过一道凌厉的眸光,“不是为了杏儿?” 第20章 爱与恨 “为,为了杏儿?”岑兰难以置信地重复道。 杏儿同她差不多年纪,被买进来做婢子的时候才七八岁。记忆中,瘦骨嶙峋的小丫头被母亲带进庄,从小便跟着姐姐。别看她小小一个,却玲珑聪慧,干起活来啊也完全不比那些大人慢,还什么都抢着做。 而马护院进庄任职的时候她已是豆蔻年华,那时候只觉得这个精壮的男人看起来老实巴交,打扮也灰头土脸,虽不苟言笑,却也不像坏人。 印象里,他们两个也鲜少说话,虽然都生活在庄子里,但一个为奴一个为工,见面偶遇也只是略微点个头,彼此间亦无深谈之意。 两个几乎毫无交集的人能有什么关系?她从来没想过。 凌司辰不紧不慢,从袖口中掏出一根长长的布条,展示在马护院眼前。 “你还认得这个吗?” 马护院双眼大睁,瞳孔收束。 这不是—— 姜小满也一眼认了出来。 那祥云纹样她记忆深刻,正是前天夜里岑远那包东西里的那根发带。那纹样很是特别,中间镂空内里卷翘,同别的云纹不太相像,所以她印象非常深刻。 没记错的话,同那只手镯一样,当是杏儿的随身饰物。 “我一眼便觉得,这祥云纹案甚是熟悉,细细一想才回忆起来,原来和这刀柄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凌司辰一语提起,姜小满也终于有了印象。难怪初见便觉似曾相识,原来是马护院一直握在手中那把刀柄上的图案。 彼时虽未细观,却也留有浅淡印象,自觉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到凌司辰的记忆更上一层楼,这也能从记忆之海里给挖出来。 “听闻西北一带的民族善锻铸武器、以祥云和熙日为图腾,其中祥云便是不少家族的家纹。初见时见你气宇不凡、谈吐也不粗俗,我便猜到你并非穷苦出身。” 第24章 “而这条发带上的纹饰和你刀身上的一模一样,那么杏儿,应该也是你的故人吧。” 话说到这里,马护院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夺取那细带,跪地痛哭,泪如雨下。 男人的痛嚎在密闭的账房内回荡,空气中充满了一股无法言喻的压抑。座中诸人俱无言语,谁也不愿出声打破。 良久,马护院终于收好失态之容,恢复了沉静。 “她不叫杏儿。”他低声道,“她叫阿香,是我的亲妹子。” 他停了片刻,沉沉地咽了口唾液,才继续说道: “那年西北旱灾、流寇四起,家里遭劫掠、父母死于匪寇刀下,我和阿香流离失所,又在车水马龙的大城市中走散。她那时才三岁呀,可我,身无分文,也不知该去哪里寻她……我自个儿为了生存下去,四处帮工做些粗活儿,直到遇见一个老兵授了我一些武艺,才得以去大户人家做护院。” “后来在一次集市上,适逢岑家夫人带着大小姐来城里,我一眼便认出了跟在后头的丫鬟是阿香,我想上去和她相认,她却躲着我。……再后来,我打听到她们是梅雪山庄的人,又听说岑家恰巧在招募新的护院,便辞了当下活计,去岑家应工。岑老爷子是好人,看我真诚,也不求高价,便要了我。” 岑兰全听了进去,她多愁善感,此番眼眶已微有些湿润。 她问:“你既寻到了妹妹,为什么不带她走?” 马护院自嘲般笑了笑,多有无奈,“她不肯走。她说,已受够了颠沛流离的日子,夫人和大小姐都待她好,吃饱穿暖,她不走。她还怕我丢了这份工,甚至不让我跟她相认……你说我这个当哥哥的,竟完全无法想象这失散的岁月里,她都经历了些什么。” 说到这里,马护院又哽咽起来。 岑兰想继续说什么,但最终不忍问出口。只是那个她不忍提起的问题,凌司辰帮她提起了:“那岑远轻薄令妹,便是你杀人的动机?” 这事曾管事全不知晓,他眼神中早已满是惊诧,此番更是正努力消化着从开始就带来的巨大的信息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马护院瞳孔扩张,血丝爬满他的双眼。 “若不是她拦着我,我早就结果了这淫贼!我恨!恨我是个懦夫,若是我能早点动手,阿香也不会死。” “你认为令妹的死和岑远有关?” 马护院点点头。 “那夜我劝阿香逃走,阿香说她和岑远已经有了约定,只要替他偷一件东西,岑远便将卖身契给她还她自由。我那时跟个傻子一样竟也信了这套说辞!” 凌司辰神色毫不意外,似乎早已料到。 “他让令妹偷的东西,便是二姑娘的琴吧?” 马护院一脸震惊,“你怎会知道!?” “这事还得问二姑娘,你说是吧?二姑娘。” 岑兰喃喃自语道:“原来那夜杏儿来我房中竟是要盗琴。”她抬眸,“公子,非是我刻意隐瞒,那夜杏儿送来果物,那果物……我吃完便睡下了,什么也不记得了。我若是清醒着,定会问出缘由,然后替她想想办法……” 那果物里下了迷药。这话岑兰虽然没说出口,但姜小满想原来这便是她之前替杏儿隐瞒的理由。 这话说完,马护院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震惊了:“二小姐那晚不知道她来盗琴?” 岑兰有些懵,面上百感交集,无措、悲伤、悔恨,唯独没有隐瞒。 马护院低声自语:“怎会如此,我还以为是你阻止了阿香,她才没得手……原来是阿香自己放弃了,她真是个傻丫头……”他咧开嘴苦笑起来,“可怜我那妹子哟,一生都在为他人着想,竟落得个跳河自尽的下场。” 他语气已然乏力,忽而又咬牙切齿,“岑远这狗东西,定是我妹子空手去找他,才不知说了什么威胁之语,竟让她去寻了短见!” 一片沉默中,凌司辰平静接过话道:“寻短见,需要赤足走到扬州城郊去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马护院恶狠狠看向他。 凌司辰无视他的挑衅,平静道:“不知道这话会让你好受还是难受,但害死令妹的……并非岑远。” “你说什么!?” 凌司辰沉吟片刻,从他身边踱步而过,“杏儿的屋子里有柜子挪动的痕迹。可是,我听说杏儿遇害的翌日屋子便封锁了。而钥匙直到前日夫人拿去为止,都是在你的手上吧……毕竟你为了守护她的遗物,造谣她房中出现鬼影,他人也不敢再靠近,才将钥匙给了你。” 马护院愤怒抬头,眼神依旧凶狠,却没有辩驳。 姜小满惊讶:还以为那划痕是岑远之前去找那包首饰,如果不是的话,那会是什么? 凌司辰继续道:“那便只有一种解释——岑远是在杏儿遇害当晚进的房间。我猜测,他之前便和杏儿有过约定,杏儿偷了琴便回房间和他碰面。于是到了时间,他以为杏儿已经得手,可是进了房间却没见着杏儿,所以才会搬动柜子寻找。” 岑兰皱眉,“可是,若是杏儿没得手,也没去找姐夫,她会去哪了呢,又为何会投河呢?” 凌司辰浅笑一下,并不急着回答这个问题。 “一次可以是意外,两次可以是巧合。他不确定,所以,杏儿便是他试验的第三次。 曾管事颤抖地问:“一次、两次、三次……是什么?” “盗琴。”姜小满接话道。 盗琴,盗她姜家的仙琴。在《三界话本》上读过,当年云海战神飞升前用自己的一把宝剑换了五百两黄金救济水难的灾民,是为凡尘最后行的一善。同为绝品仙器,想必大姑的琴值的钱只会多不会少。 这在人间可是一笔巨财,任谁都会心动。 第一次,是廿三夜晚的“小贼”。不是小贼,而是宾客张仲,她终于明白过来,凌司辰那天所说的“串起来”是何意。那张仲曾是姜家弟子,自也是一眼认出了仙琴,于是便策划了那次偷盗:趁岑兰去神龙庙祈福的空档行动。 第二次,是廿六死的简二郎。也许是他先起的贼意,才叫来张仲一起策划偷盗;又也许是不确定其是否为真的仙琴,才会让张仲也想个办法进庄来确认。张仲死后,他非但没悔改,想是后来又试了一次。 第三次,则是杏儿。想是岑远不知何时偷听到了张仲和简二郎的谈话,才得知了仙琴一事,于是便让杏儿做了那探路石。 只是,诡音为何要杀盗琴之人? 曾管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许是已经明白了眼前的白衣少年不是普通医者,他和马护院也完全不再意外他的“药仆”姜小满开口说了话。 凌司辰对姜小满投以微笑,目色中些许赞许。他视线又移向旁边的岑兰,“二姑娘,你可知你姐夫为什么要送走小公子吗?” 岑兰摇了摇头。 “杏儿也遭受厄运后,他彻底心生惧怕。然他为金钱所诱,竟又策划了第四次盗琴。这次,他提前将要发生的惨案算了进去,担心儿子看见便将其送走、担心之后屋内被查故连夜埋藏首饰……”白衣少年目露愤怒,眸若寒冰,“为了贪欲,竟然不惜加害自己的结发妻子!” 屋中沉默,气氛凝重,曾管事听得不由自主瑟瑟发抖。 马护院深吸一气,抬头凝视着这个虽然身着医师长衫却早已不像医者的少年。 他语调沉重,打破沉寂,音色冰冷:“那你说,害死阿香的人,究竟是谁!?” 凌司辰意味深长一笑,并未急着回答,而是缓步走至那账桌前,将曾管事手中的账书拿了过来,轻轻合上,置于桌面。 曾管事还维持着捧书的手势,全身却已经开始发抖了。 趁着屋中气氛凝滞,所有人都在洗耳恭听,凌司辰无比认真地说道: “曾管事,马护院。接下来我要说的,可能超乎你们的认知。但为了引出真凶,之后的计划,还需要你们帮忙。” 第21章 诛魔之夜 半夜,梅雪山庄。 今夜无月,去往后山的狭长小路上,一片漆黑中,有两个女子在缓步前行。往日走几步还能瞧见提灯夜巡的家仆,今日却怪了,一丁点儿光亮都没有,一个巡视的人影也看不见,静得出奇。树影在微风中轻摇,偶尔有几声虫鸣。 岑兰抱着琴,正往翠微苑走去、准备开始今晚的夜弹,身后则紧紧跟着丫鬟桃红。 “小姐,今夜好安静呀。” “没事,就快到了……” 许是夜路难行,许是秋风凛冽,岑兰的唇角打着哆嗦,她极力抿紧双唇,竭力让自己别颤得太厉害。 已至翠微苑前,桃红正准备去推开庭院的竹门。 这时,路边忽然快速晃过一道人影。 岑兰于是停住脚步,惊慌地向四周张望。 “谁……?” 话音刚落下,一道高大的身影就倏地冲了过来,将抱着琴的女子用力拽到一边。 第25章 一把刀紧紧抵住女子细腻的脖颈。 “马护院?……你做什么!?” 岑兰惊得面色煞白,不敢动弹。 丫鬟桃红刚推开院门,便闻声迅速回过头来,一双眼睛敏锐警觉地盯着来人。身后竹影婆娑,斑驳地映照在她的脸上。 高大的男人用刀威胁着岑兰,带着她一步步朝向庭院内挪步。 他压低了声音:“让你的丫鬟老实点!” 岑兰赶紧道:“桃红,别过来……” 桃红便瞪着眼睛、不发一言,看着马护院拽着自家小姐僵硬缓慢地一步步往庭院移动而去。 马护院在后面慢慢退,桃红慌张地四处张望,又小心翼翼地步步往前逼近。 男人在背后喘着粗气,灼热的气息拍在岑兰的后颈,“二小姐,你莫怪我,我妹子死得那样惨,你却知而不救,反而日日夜弹扰她坟冢清静……今日,我便要杀了你,然后烧了这里!” 他说着举起了刀,当即便要刺下去—— 岑兰紧紧闭上了眼睛。 但她真正害怕的,却并不是马护院手中的刀。 …… 一瞬。 马护院眨眼之间,眼前的丫鬟竟徒然消失。 他立马慌张环顾,竟发现桃红已一瞬闪至他的身侧。未来得及反应,那丫鬟便抬手,指尖一道暗光,正中岑兰脖间,使她瞬间昏迷瘫软过去。 马护院“啊”叫了一声,松开了岑兰,刀也顺势滑落于地,碰撞着石面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岑兰绵软倒在地上,而马护院则腿脚一软、坐倒在地,又吓得吭哧吭哧连连蹬腿后退。 而眼前的丫鬟瞳孔骤然从乌黑变得血红。 刹那间,人已经不再是人样,毛发如锋利的针刺般炸裂伸长,双臂爬满漆黑,头上旋出盘卷的犄角,口中则生出森森尖牙。 它的低吼声如夜枭鸣叫,抬手展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眼前那惊恐万分的男人抓去—— “呲啦——!” 那魔物的脚掌踏过石板之际,地上的符印忽然生光,随之原地扬起一阵旋风,呼啸疾驰,凛冽如刃,将那可怖的魔物牢牢困于其中。 魔物奋力挣扎,拼命撕扯,但那旋风如铁锁般紧紧相扣,只越转越紧。 马护院大口喘着粗气,他此刻慌得不行,但他内心更多的,算是松了一口气。 本来,是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尝试,直到亲眼见到魔物露出原型,他才相信——那仙家公子没有说谎,是真有两把刷子。 稍早时辰前,紧闭的账房内。 “你说,桃红是魔物!?”岑兰惊愕道,一时难以置信。 白衣少年刚娓娓讲完,这边气氛被惊异笼罩,余下每个人都怔在原地,努力消化情绪。 凌司辰冷静地“嗯”了一声,悠悠从门口走至案桌前。方才叙述之时,他已经来回走了好几遭。 “二姑娘天资禀赋,体内灵气之充盈,乃人间难遇。加之手中又是姜家的仙琴,此二者合一,所弹之琴音,便扩大了成倍的灵气。人听者,只觉缥缈似幻、心旷神怡,而魔听者,则吸补以养体、伤残渐愈。我说得没错吧,姜姑娘?” 姜小满点点头。 天地间没有魔气,魔物一向靠吸灵气补伤。而姜家的仙琴,分为疗愈类和进攻类,进攻类仙琴为灵气施附破魔术,而疗愈类仙琴则扩大使用者本身的灵气。岑兰的灵气柔和温婉,正好大姑以前的琴又是疗愈类仙器,二者合一,自然威力叠倍。没想到,凌司辰竟对她家的仙器也有所研究。 “诡音先前寻得的人家,家里皆有不俗灵气的凡人,诡音吸食他们的灵气以养伤,但无奈伤的太重,效果终是寥寥。它辗转各地,直到遇见二姑娘——听你的琴音,比吸食那些人的效果要好上千百倍。它潜藏在你的身边,不为别的,只为了能离你最近地听琴。” 姜小满郁结中顿悟,原来是诡音贪恋琴音,想在伤完全恢复之前不受外界打扰,于是,才杀了那些妄图盗琴之人。 岑兰眼中已经泛起泪花,她惊愕中发不出一言。良久,方缓缓屈膝于地,摇首痛哭、语声哽咽:“对不起,对不起……” 姜小满轻轻将她搂入怀中,环过她的双肩,却也只能这般安慰她。 腕臂下的女子不住颤抖。 也是,想着每时每刻跟在身边的小丫鬟竟是魔物假扮,任谁都会十分后怕。 而这声凄楚的“对不起”,也不知是为杏儿之死悲伤,还是为自己体内的灵气道歉。灵气或充盈或匮乏乃是与生俱来,这又能是谁的错呢? 凌司辰安慰道:“你未曾修行,不懂得如何去调养、控制灵气,而为邪魔所利用,此事非你之过。” 账房内气氛凝重,四下寂然,无一声响。 马护院敛开视线,深深地吸了几气,又沉沉呼出。 曾管事已得知了眼前少年的身份,震惊之余,语气也是从来未有过的尊敬:“可是,仙家,您既然已经来了,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杀了它呢?” 姜小满思道:说得真是轻巧。 凡人都把仙门修者想象得无所不能,仿佛除魔本就是他们的义务,殊不知仙门子弟诛魔也是冒着生命危险,葬身于魔爪之下更是时有之事。 凌司辰回答道:“桃红的真容,我也是前不久才推测得知的。而且,这只魔和那水魔差距悬殊,我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和它直接交锋。所以,我有一个计划,还需二位帮忙。”他转向曾管事,“曾管事,今晚还请你遣走所有巡院的家丁,尤其是通往后山的一路。” 曾管家一脸木讷,但还是听话地点头。 凌司辰又看向马护院,“马护院,且不知你意下如何?——但我需要你要做的,可能就有些危险了。” 马护院却笑了:“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本来便要去自首了,若能杀了这恶怪替我妹子报仇,一条贱命何惜!有什么要求,你不妨说说。” 凌司辰欣然颔首,展衣坐于账房椅上,目光环扫屋中众人,接着便一字一句、细细地阐述了自己的计划。 马护院仔细听着,面容不惊不动,待眼前仙家公子说完,只微微扯了扯嘴角,似在思量。 凌司辰等待他的回复。 等了片刻,却见马护院长呼一气,口中则讲起了别的事:“曾兄,不知你是否还记得,那年冬我染了寒疾,老爷亲自驾车带我奔了八十里路,去了城郊医馆,才把我救了回来。” 曾管事听着,默默点头,那神情看似也想起了过世的岑家老爷,笼上黯淡的忧伤。 “我名义上虽为护院,但庄子内外和睦、老爷待下人又如亲人一般,故这么多年其实也没干什么事。”马护院说着嗤笑一声,露出一口泛黄的牙,“我一个贱工,平日里吃着庄子里的大鱼大肉,还欠着老爷一条命,此生只道是无以为报,便是把这命献给二小姐,也在所不惜。仙家公子你说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岑兰靠了过去,紧紧握住马护院那张粗犷又长满茧的大手。 凌司辰欣慰一笑,知道局将成,便继续交代道:“我和姜姑娘会藏在暗处等候,但你千万要小心,若是被它起了疑心,你和二姑娘可都危险了。” 马护院定定地点了点头,目光坚韧不移。 如今局已终成,白衣剑客便与青衣女子从掩藏的草丛中钻出。 趁着魔物被困于阵内无法动弹,白衣剑客手中再起数道符咒,默念口诀之下,符咒化为道道金光之刃,携卷猛烈的灵力,疾速刺向阵中魔物。 符咒金刃轻易掠过风阵之眼,正要扎进魔物躯体时,那魔物恶咆一声,竟在周身形成一道气流屏障,将那些刃光阻隔在外。 “看我的!”姜小满手握仙笛,徐徐奏起一段破甲之乐。 笛子这法器,论操控不如琴瑟,论进攻不如笙箫,论幻音不如琵琶,论疗愈又不如埙箎。但其好就好在——简单,易学,还很稳。 而这瓦解防御的破甲之乐,又是基础中的基础。姜小满别的纵音术不一定能吹好,但这破甲之乐,她平素应付爹爹就老吹这个,可是早已得心应手、信手拈来。 随着笛音缭绕,那环绕魔物的气流逐渐消散,凌司辰抓准时机扬手再度施力—— 随着“嚓嚓”几声割裂皮肉一般,那几道金刃凄厉无情地插进法阵之中的魔物后背,霎时鲜血迸溅,魔物瞬间痛苦地悲鸣,发出撕心裂肺之嚎。 第22章 瀚渊 星之涯,浩瀚地,瘴气破界成空,上古残骸坠落为地。 这里是一片隔绝的天地,当地的居民管它叫“瀚渊”。 瀚渊的天空,终年黯淡无光,当中有一道遥不可及的裂缝。 瀚渊的苍海,常年深邃如墨,海边是一座气宇轩昂的宫殿。 那宫殿外,纠集了九个整整齐齐的列兵方阵,数以万计的士兵手持利刃,肃杀无声。 其中一个方阵,领队的是一个短小的女子,头上盘着一对卷曲犄角,双眼锐利地凝视着宫殿的大门,静待着那将步出黑暗的人影。 第26章 不多时,黑暗中走出一高大的女子,狭长锐利的尖角旋于头顶,如猛兽之牙;银鳞战甲覆于其身,若严冬朔雪。唯独可惜翰渊无光,照不出那一身璀璨光华。 她是天生的战士,哪怕站着不动,也威风凛凛。 “君上。”盘角的矮小女子恭顺地低身行礼。 “怎没看到璧浪?”被唤作“君上”的尖角女子环视一圈,问道。 盘角的女子沉默了片刻,才哀声道:“罹寒已经侵蚀了他的全身,他已经无法再作为战力……” “让他一起来。”尖角女子打断她。 盘角女子怔住。 尖角女子看向她,威严的视线中带着几分温和,“我答应过你,要带你们一起去天外,成为完整的人,不用再受罹寒折磨,不用在这悲伤之地苟延残喘。” 俄顷,半空中劈出一声轰鸣,西边燃起熊熊之火,烈焰滔天,成千上万的兵甲随着万丈火光直直冲向天空的裂缝。 尖角女子远远凝望着那场面,唇角浮起笑容。 风从南边吹来,呼啸声如战鼓擂动,她身后的披风如旌旗飘扬。 “天音,以你的歌声为号角。唱响吧!为了翰渊,永不言败。” 】 “呀啊啊啊啊————!” 旋风法阵里囚困的凶魔愤怒咆哮,那音波撕裂了原本宁静的夜空,震碎了插在它身后的符印,也摇得法阵飘忽发颤。 “不好!”眼看风力愈来愈弱,白衣少年冲着法阵旁的人大喝:“快带人走开!” 马护院闻声立马爬起来,又去寻一旁还在昏迷中的岑兰,将她抱起来扛在肩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风阵里的怪物,前一刻还是娇俏的丫鬟,如今已是面目狰狞的魔物。 他一向自诩艺高胆大,又做足了心理准备,眼见时竟还是惊得动弹不得。 魔怪吼叫着,用利爪狠狠将风阵抓裂出一道口子,接着两手一撑,只听“嗤嗤”几声,风阵四分五裂,原本锋利如刀的风势四散消弭,地上的法印也随之黯淡失色。 马护院没跑几步,魔怪一个纵身跳了过来,血爪直奔两人来—— 说时迟那时快,银色长剑凌空而过,及时挡下了那攻势。 凌司辰一边与魔怪僵持,一边还不忘向身后叱道:“走!” 魔怪看着满是怒意,它紧咬的利齿下发出呼噜噜的威胁声,皮肉接触剑尖炼气的一刻,如烧红的陨铁浸水,发出“滋滋”响声。魔怪却顾不上疼痛,直翻手将剑刃握住,随后用力向一边掰去。 凌司辰一面与它较劲,一面暗暗惊讶:他这剑气已炼至八重,寻常玄级魔的皮身碰一下就得爆裂,先前与另一只地级魔交手对方也极惧与他的剑接触,这诡音竟敢直接上手抓剑!? 诡音怒喝一声,将那剑掰开的同时,另一只爪子直直冲着剑客的胸膛穿透而去,剑客则抽出剑,灵巧向侧边一闪,然而诡音像是预判了他的位置、凌空一个踢踹,凌司辰急忙抬手交叉于前招架,却还是被推出了几步远。 那魔怪的尖爪上亮起凶光,是燃烧的滚滚魔气,它正要继续攻击,背后却被什么袭击了一下。它恶咆着转身,却是一只鹅黄灵雀,趾爪生的是鎏金之火,扑闪翅膀,灵活地窜来窜去,将魔怪的视线也带得左右飘忽。 姜小满咬着牙,一颦一蹙地奏着玉笛,笛音袅袅,环绕周遭,愣是让那魔怪有些目眩。 她的乐律可不似岑兰那般无害,而是锋芒如刺、利如刀割,诡音听进耳朵里,只觉得灼痛难忍,加之灵雀在一边骚扰,它忍无可忍,体内魔气激荡爆发,卷起周遭气流挟裹于身,短暂隔绝了乐律。然而分神仅一瞬,背后又是一剑刺来,它紧急避闪之刻,还不忘抬起血爪,唤出一道气刃向那剑客劈去。 这道气刃强劲无比,凌司辰已经结出防御阵,却刹那被冲碎,余下气波冲击入体,激得五脏六腑狂震,他退出数步,以剑撑地,单膝半跪,强行运气镇定,呛出一口鲜血。 姜小满看在眼里,表面沉着镇定,内心实则慌乱如麻——何止慌乱,她快叫出声了! 这还是负伤的诡音。 这怎么打!? 呼吸紊乱起来后,连音调都开始跑偏,音调一跑偏,给灵雀的指引也出了岔子。却见灵雀振翅,趾尖燃点灵气,向着那魔怪的盘角抓去。 魔族最厌恶的,便是被触碰犄角。 它烦躁不堪,揪准时机便一把抓下那烦人的小东西,掌中滚滚魔气升腾,瞬间瓦解了雀鸟周身的灵盾,再一用力,轻易便将它捏成了碎片。可怜那雀儿,甚至没来得及挣扎,便成了一团血肉模糊,只余片片飞羽在魔怪周身四散零落。 姜小满哑然失色,笛音也戛然而止。 “不!月儿!!!”她瞪大眼睛,失声哭喊。 她最宝贝的月儿,捧在心肝儿上的月儿…… 【 记忆中,大师兄曾语重心长地告诫她:“你实战经验太少,孤身出门无疑是送死。” 姜小满却笑嘻嘻,手指轻勾,那鹅黄色雀鸟便轻巧地落于指尖。 她蹭着它毛球般的小头,“不怕,月儿会护我!” 】 脑中尚是一片混沌。此番分明是为了救星儿才偷跑出来,怎会如此—— “喂,别分神!” 呵斥声将少女拉回现实,定睛一看,却见魔物已冲至眼前。好在一袭白影也即刻赶至,剑光之下,挥洒出数道炼气,将那魔怪生生逼退。 “害怕的话便退一边去!” 白衣少年扔下这句话,一步跨前,身形捷如闪电,出剑之速快到只余残影,刃光闪过皎若辉月。那魔且战且退,却丝毫不落下风。 姜小满愣愣看着,浑身止不住战栗。 她有种自己现在无论做什么都会拖后腿的无力之感。 甚至一不小心,便会丢了小命。 凌二公子的剑是仙门最快的剑。 心法修的是凌家世代传承的炼气术,剑法习的是自己独创的“邀月剑法”。邀月之剑法,始于幽光,结于磅礴。起步初月斫,二出残月刺,三行弦月步,四击半月天,五升盈月舞,终成满月斩。 有道是:退魔于无形,出手于无声。 此番,凌二公子亦不是毫无准备便来诛魔,早在出发之前,便已询人问典,将这只恶名昭彰的地级魔研究了个透彻。 魔道四象它随主君属水,故为风克; 它性情暴戾,不擅长应对快速移动之物; 它狡诈谨慎,不到最后一刻,决不会亮出压箱底的招数。 先前的风阵,不过小试牛刀,而被它捉住剑锋的对峙,也不过是他测验此魔的力道与反应。一番较量后,他心中更加确信——此魔可杀! 果不出所料,在他一招“半月天”的迅猛突袭下,诡音颓意渐显。不知是不是重伤未愈的缘故,它逐渐招架不了那变幻莫测的剑法,几回合下来,肩膀、腰侧及面部接连中剑,桃色的衣物逐渐染上鲜血,滴滴落下。 凌司辰暗想:不能继续拖下去,得在它使出那招之前速战速决。 他虚晃一剑,轻退数步,取出准备之物,将之向前一抛。 一枚莹绿色的豆子如脱弦之箭,疾速直朝那魔怪飞去。 豆子从中剥离而开,露出一对透明翅膀,到了魔物跟前便“嗡嗡”地盘旋,原来竟是一只虫子。 诡音很快被这虫子所吸引,血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这虫子往哪边飞,它的瞳孔便循着往哪边动。 白衣少年勾起一抹笑意。 【 “诡音的听觉与视觉百倍于常人,也显著强于其他魔物。不过你剑快,倒是很克它。这样,你不妨找你那相好拿几只虫子试试,兴许有戏。”一袭黑衣的长兄曾这般指点道。 “说多少次了,她不是我相好。”他摇摇头,却将这番话语谨记于心。 】 趁着魔物分神,凌司辰紧接着抛出第二只来;紧接着第三只。 三只绿虫围着那魔怪左盘右绕,翠光闪动间,嗡嗡音不绝于耳,声声相应,彼此交织共振。 魔怪被弄得狂躁不安,它伸手欲捉那小虫,却是徒劳之功。它不胜其烦,忽而狂啸,全身魔气激荡,化作无数湛蓝气刃,无差别地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去。 可怜那翠微苑,昔日放琴的石台如今被砍得碎裂,四周种养的矮竹也被劈得横七竖八、歪倒一片。 幸而马护院已及时将岑兰转移至庭园外安全之地,此番回头见那庭中响声震天,术火之光乱闪,砾石竹筒四溅,烟尘泥土飞扬。堂堂八尺男儿,竟吓得直打哆嗦。 而一道袭向姜小满的气刃则被白衣剑客挥剑挡下,他不慌不忙,静待着魔怪这波疯哮狂怒发泄完毕。 魔气停下的一刹那,寒星剑起,裹挟着锋利炼气、直奔那魔物而去。 烟尘消散。 利刃终于贯穿魔物的身躯。 凌司辰却不给它丝毫喘息之机,剑起又剑落,“唰唰”如瀑,连续七下,剑剑劈向要害。炼气呼啸间,那魔怪已是浑身千疮百孔、血流如注。 第27章 随着剑光收束,魔物轰然倒地! 第23章 幻音诡法 姜小满凝视着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魔怪。 除去残角、利爪和尾巴,其外表轮廓竟和凡人女孩别无二致。化为人形的大魔,平日里装得恁是人样,却终究都会露出如此可怕的一面吗…… 凌司辰走过去准备给它最后一击,忽而似觉异状,身形一顿,向后跳开几步远。 霎那,只见那魔怪周身燃起苍蓝魔焰,宛如碧色流火绕体而生。 它拖着沉重身躯缓缓爬起,血珠子一串串往下滴,口中还喃喃不停念叨着什么,那声音却微弱得只有它自己才能听见。 那魔怪踉跄而立,伤痕缀满其躯。它本该死了,却不知被何种信念强撑,又或是垂死的挣扎。只见它咳出了几口鲜血,张开嘴,开始深吸引气—— 姜小满警觉起来,紧紧盯着那魔怪周遭集聚的滚滚魔气。 “它,它要做什么!” “幻音诡法。”凌司辰认出了那架势,转头对她道:“快将灵气聚于耳边!” 话音刚落,那魔怪便仰天长啸起来—— 尖利的音波,瞬间穿破苍穹。 纵使姜小满已经照凌司辰说的做了,还是不由得紧捂住双耳,但那声波仍透掌而入、钻入脑门。然而所带来的,似乎并非痛楚,而是阵阵眩晕之感。 好在,她及时调整体内灵气,才让头脑保持清晰。 片刻后,那叫声停住了。 姜小满松开耳朵,思道:结束了? 安静得出奇…… 等等,有什么不对。 却见那魔怪满脸是血地狞笑。 凌司辰似意识到什么,提剑飞身上前便要结果它,却被那魔怪向后跳开躲避。看得出来,它步履蹒跚、已是强弩之末。但它似乎不想放弃生机,以颤颤巍巍之躯,竭力地汇聚魔气。 它瞅准时机将一团魔气向白衣剑客砸了过去,又趁他闪躲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异样的怪音。 这次怪叫,有些不太一样,像是在呼唤什么…… 待凌司辰摆好“弦月步”的架势,欲再次猛攻上去时,他竟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身下,一个男人正紧紧抓着他的腿。 “马护院!”姜小满一下认出了那人。只是他双眼上翻发白,口中还吐着白沫,显然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但就是死死抱住剑客的腿不松手。 凌司辰刚伸手想要拉开他,背后又扑来一人、拦腰将他抱住,竟然是岑兰。同样,她面上亦是神智不清的模样。 一男一女、一左一右,手脚并用地缠住他,令他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诡音趁凌司辰低头想解去束缚的分神之际,抬手聚了一道气刃砸去,将那白衣剑客连带抱着他的俩人一同击飞在地。 余波震向姜小满这边,她连连退了几步。慌乱间,却忽然听见周遭异动,她本能地转头四顾,只见一群丧失心智的家丁正一窝蜂涌入庭园,各个神情呆滞,似行尸走肉一般。 伴随着那些家丁的哀嚎,她明白过来——这些人全都中了幻音诡法。 原来这才是诡音的大杀招……拉无数凡人垫背,这便是魔物的求生之道。 凌司辰刚爬起来,又被另一个家丁摁倒。他没办法用炼气伤害这些凡人,只能尽力推开一个是一个。诡音正是抓稳了这点,趁他挣扎之余,三道气刃凌空扫去,凌司辰本可以全部避闪,但为了保护那个正黏在自己身上的家丁,生生挨了一道,筋脉震裂,吐血不止。 那边诡音伤得实在太重,也没办法过去补刀,只能先指挥傀儡们前仆后继地将那仙门剑客控在原地。它随手抓过一个家丁,一边吸取他身上的灵气疗伤,一边紧盯着眼前的剑客,看着是打算等恢复得差不多了再过去了结他。 姜小满忽然意识到,如果这诡术不解,凌司辰将很危险,局势很可能会被那魔怪逆风翻盘—— 她必须去帮忙。 这般想着,她屏息凝气、努力压制那颗狂跳的心。 …… 她是姜家宗氏独女姜小满,不是毫无用处的闺房丫头,更不是只会拖后腿的孱弱少女。 可是,幻术和幻术解除可以说是纵音术里最难的术法之二了,大师兄他们尚且做不好,更何况半吊子的她。 她……能行吗? 姜小满紧紧握着玉笛,努力回忆起自己在家中所学的一切。 【 “满儿,解幻术之时,切记要专注。”爹爹把着才十岁的她那小小的手亲自示范。 “解幻术便像是开锁,不要想别的事,只去想如何打开那被锁上的心神。” 】 姜小满闭上了眼睛。 一曲悠扬笛音缓缓飘出,在这遍布的肃杀之气里,宛如黑夜里的一缕光明。 纵使浑身依然颤抖不停,她依旧仔仔细细地奏准每一个音节。 闭上眼睛的漆黑中,那些成堆盘蹙的魔气似乎更加清晰,她明白,眼前的一团团魔气,每一团都是一个中了诡术的活人,她要循着那气息,用她手中之笛音,化了那些魔气。 只有她能做到。 她也一定能做到。 岑兰第一个清醒过来。 睁开眼,便见那些失魂落魄的家丁中了邪一般地纠缠着凌家公子。而凌家公子的状况也不容乐观,雪白衣衫上渗出一片片血红,还要一边艰难阻挡着魔物那边不时发出的气刃袭击。 她咬牙冲了上前,以柔弱之身躯拼命推开那些家丁。 凌司辰解脱出一只手,从地面拾起几块石子,屈指一弹,姜小满周围逼近的傀儡纷纷倒地,她便在一片无扰之境中安心吹奏。 笛音悠长、连绵不绝,俄而变调、紧张短促。每一次变调,都是一个家丁从失神中清醒过来,尔后慌张四望。 有的醒过来便尖叫着逃走,有的则帮忙控制起余下的人。 诡音起先并不把这个没用的小姑娘放眼里,毕竟她之前奏的那段笛音虽然烦人刺耳,却无甚太大威胁。它的思路原先是先解决了这个难缠的男人,再去结果她。 可当看到那些被它控制的凡人一个又一个地、被这小姑娘解了术法清醒过来时,它彻底被激怒了,甩手将刚吸干的家丁扔到一边,晃动了一下肩颈,骨节掰得咔咔响。 “你……找死!” 它咬牙切齿,一个飞身携裹着升腾的魔气便冲了上来—— “姜小满——!!” 凌司辰挣脱了最后的束缚,慌忙冲过去阻止魔物,却终还是晚了一步。 那魔物掐住姜小满的脖子,像拎小鸡一样便将她拎了起来,然后化作一道红色残影,围绕庭园废墟飞速来回闪了几趟,最后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凌司辰认出了那招数,是许多大魔都会的“魔踪步”。使出“魔踪步”要耗费大量气力,没想到这魔物濒死之刻,靠吸灵气便能恢复得如此快。 他一边喘息,一边拾起姜小满掉在地上的玉笛,身上的伤口也崩裂开来,剧痛难耐,他硬是咬着牙坚持。 院中的人都清醒了过来。他们都是胆子比较大、没有当场跑掉的,如今留在这院中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魔怪嘶吼狂啸的记忆中久久无法出来。 凌司辰先过去查看那几个被吸了灵气的人。 凡人被吸干灵气并不会当场死去——大部分灵气实则都贮藏在骨血脏器中,释放在外的只有少数,这也是为什么大部分人灵气并不外露,以及为什么有魔物如此贪恋啖食人的血肉。 但也只是暂时安全。魔物吸灵气如蚊虫吸血,在吸取的同时也会注入一些魔气入体,而入体的魔气哪怕只有一缕,对于毫无灵力防御的凡人而言也是十分危险的。 凌司辰给那几个躺在地上浑身僵硬冰冷的人注入了些许他的灵气调养、化解魔气,看着他们的脸从枯槁转为红润,才松了一口气,尔后又嘱咐其他家丁将那些个人背回去好生歇息养伤。 一些家丁带着伤者离去,而剩下一些胆子大的人已经开始转头寻找起了踪迹。 毕竟,他们亲眼目睹着那魔物将那唤醒他们的女子掳走,心中自也是义愤填膺。 “公子快看,有痕迹!”其中一个招呼道,“姑娘定是被带往后山了!” 凌司辰过去一看,却见通往后山的小道上横七竖八摆着砸倒的灯笼和像是撞击倒下的树枝,看上去确实像有什么怪物匆忙经过留下的痕迹。 “我们随公子一起去诛魔!” “对,一起去!”留下来的家丁都是热血男儿,拍着胸脯,满腔壮志豪情。 凌司辰却察觉出不对,这痕迹太过刻意,诡音身法轻盈,不像是会这般鲁莽撞击,而且,此处余留的魔气紊乱,更像是刻意为之,这应当是障眼法…… 他又细思:依此魔的秉性,此时多半是要逃跑,它挟持姜小满,怕是想夺她的皮囊潜逃。既然都使出了障眼法,又刚使用“魔踪步”,证明它残余气力确实无几,此番要剥皮易容然后逃跑,估计还需恢复些气力。 第28章 他紧绷的心稍稍弛缓了些许:至少时间还来得及。 ——但时间依旧紧迫,至少绝不容他失误。 他又看了一眼,这些皆是后院的家仆。想是那幻音诡法有限制,最远只能控制到后院的距离。那这样说,后院之前的家仆应是都还在。 如今那魔物定是会挑人多的地方,再去吸一波灵气了。 好在先前已经让曾管家带话,让所有人都好好待在房间里,无论什么响动都不能出来。他则是在两院的墙上都布了一圈破魔法阵——破魔之阵奈何不了大魔,但此时的诡音已是强弩之末、周身重伤,说不定能起作用呢。 不管怎样,他得赶紧过去救人。 但不能带上这群凡人,诡音太过危险。 他回过头,看了那些亢奋的家丁几眼,点点头。 “好。你们且去后山寻找,找到了切记在待在原地别动等我。我回去取一下法器便来。” 第24章 命,都是命 丑时,阴风大作,嚣声四起。 本应是熟睡之时,今夜的梅雪山庄,却无一人敢眠。 右院的主屋内,岑家老夫人与岑秋相依相偎,坐于床榻之上。老夫人紧紧握着女儿那透冷的双手,不时轻柔地为她拭去额头的细汗。 她们已经从曾管事那里听得了所有的来龙去脉,包括马护院之事,那对神医主仆的真实身份,还有那一直潜伏在庄上扮作丫鬟的魔物…… 怀中搂着瑟瑟发抖的长女,五旬老妪终究是无奈哀叹道:“命,都是命。” 屋外,时不时传出凄厉尖嚎与奔走足音,庄内仆婢哭号乱蹿、仓皇失措如惊弓之鸟。曾经安宁祥和的山庄,如今似珍玉坠落,碎裂散落一地。 那主屋门前,有一孤影于石阶上倚柱而坐,手持着从仓库拾来的草叉,却是那曾管事。他佝偻的背影似弯弓,神色间愁容凝重却坚如磐石。 哪怕身骨早已不复当年之强健,他也铁了心要拼尽一条老命护住屋内的老夫人和大小姐,直至最后一刻。 他凝望着院墙上贴的那一圈符咒,心里只祈祷能起一些作用。 忽闻院门处传来紧急拍打之声,若风暴前的急雨,听那慌乱之音,却像是左院那边的家丁。 曾管事招呼了一声,几个留守的汉子壮着胆子开了门。 门一开,便见三个家丁踉跄而入、仓皇跑了过来。 “左院,那东西去左院了!”为首的一个惊魂不定,跑不出几步便一个跟头摔倒在地。 另一个气喘吁吁:“我只瞧得一眼,那玩意看着小小一个,却生得着实吓人!” 剩下一个指了指左院方向道:“我,我看到大刘和翠儿躺在地上,身下一摊血,料是已经不行了……” 曾管事闻言,一拍腿站了起来,却暗地里舒了一口气:还好,没来右院。 他有先见之明,提前将大小姐接来了这边。只是可怜了留在左院的下仆们。 曾管事冷静问询:“左院还剩多少人?” 逃过来的家丁答:“能跑的,应该都跑了。剩下的,料是躲进丹房里了……” 曾管事点点头。 “那怪物现下在何处?” “东——不对,西厢房,应该是去西厢房里了!” 诡音一路疾奔,途中撞见凡人便是抬手一道气刃斩去。姜小满被它钳着脖子、难受得紧,冥冥中只听得墙壁坍塌,随之声声爆响。眼角余光见到的,是途中几个挡路的下仆挨了气刃血花迸溅、转眼便倒在血泊中。 凡人之命脆弱如纸、一碰即碎。 她悲愤与恐惧交织,却受魔气桎梏无法挣扎,加上诡音那步法极快,周遭风声呼啸、割肤如刀,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只隐隐觉得像是被带进了一间屋中。 进了屋后,诡音便将姜小满重重往地上一摔。 接触地面那一瞬,姜小满感觉脊骨都要断掉了。 魔物的力道太大,她不由感叹人魔之间、单纯力量的差距便如此悬殊。 那魔物又将她牢牢摁在地上,重爪如千吨巨石,她压根无法动弹。她被那魔爪沉压于胸口,察觉一缕细微的魔气由爪心缓缓渗入,如冰棱刺肺,凉意刺骨。 幸好,仙门自保课第一堂便是教的:如何在体内结灵盾抵御魔气入侵。她咬牙酝酿一番,终是将那缕魔气阻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便是灵气被抽离之感。 本以为自己会哭得撕心裂肺,但她竟是出奇的冷静。她紧咬着牙关,硬生生忍受着周身的不适和脊骨的剧痛,甚至心跳也从方才的狂撞逐渐趋于平静。 且知自己必死无疑,她反而不再害怕。 …… 咚,咚,咚。 姜小满听着自己平静而缓慢的心跳声,感知到自身的灵力正缓缓流逝。 四肢百骸渐渐松软无力,浑身如遭千虫啃咬,又似寒冰浸体,每毫末肌肤皆刺痛不已。 头脑中也飞速地过着一场走马灯。 那一时所浮现出的,便是她短短十九年生命中印象最深刻的三个片段…… 【出生之时。】 她降生在四月的小满之夜,本应是欢喜之夜,但那晚却风雨大作,她的生母荆夫人终是没能熬过这一宿,在诞下她后猝然长逝。——这些,都是她之后听乳母讲的。 克死生母、本应被视为天煞孤星,然家族与同门皆不再言及,只将她当作掌上明珠、万般呵护。 三岁那年,牙牙学语的她第一次说出了一个长句——“我长大了也要像爹爹一般厉害”,却没想当即腹中绞痛、晕厥过去,尔后又接连三日高烧不退。至此,她这个“像爹爹一般厉害”的梦想算是破灭了。 【豆蔻韶华。】 那年,大师兄带来一枚金色的蛋。 某日春光正好,她在庭中闲晃,忽闻头顶有人唤她名字,她仰首,正见大师兄坐于枝头。 他问她:“下月便是你学控兽术的日子,可有想好要训什么灵宠了?” 她摇了摇头。 大师兄温和笑笑,跳下树来,捉过她的手。“给。” 她疑惑地抬头。 大师兄又道:“我同你讲,这雪山金雀十年才下这么一枚蛋,这次还是罕见的双黄,多少人想要呢!我特意给你弄来,一会儿再教你怎么用灵气孵。今后,这俩小家伙便跟着你了。” “谢谢大师兄!”她捧着那枚金蛋,是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及笄之年。】 那年,也是爹爹的不惑寿筵。 恰巧爹爹的生辰又是临近祭祀神龙的日子,那几日宗门上下是格外热闹。看着大家忙里忙外、张灯结彩,她也想趁此时机弄点不一样的、再添一分喜庆。 于是,到了晚宴那会儿,她深吸一气、跨步向前,在所有人的瞩目下声如洪钟:“女儿祝爹爹泽比蓬莱、寿越昆仑!” 却见爹爹手中的筷子都掉了下去。 随之便是“咚——”的一声,毫无意外地,她栽倒在了地上。 后来,爹爹语重心长地跟她说,那不是惊喜,那是惊吓。他知道那是她的一片心意,也明白她有多想在人前自由言语,可他更不愿意见她病发受苦。 爹爹走后,她痛哭了一场,委屈、气恼,又几多无奈。 而她此番,恨不得马上飞奔回去、告诉爹爹这一喜讯——她终于能够与人正常交流了!虽然仅限于与那凌二公子一人,却也是从无到有的重大突破。她笃信,爹爹若得知此事,定会深感欣慰与喜悦。 可惜,她活不到这一天了。 ——她不明白。 不明白世间为何会生有魔物,而这些魔物为什么又要食人杀人。魔与人,既然已经有言语可以沟通,为什么就不能和睦相处呢? ——她又觉得自己可笑,仿若一只兔子妄想与恶虎谈论和睦与共。 那魔物似乎吸得差不多了,活动了一下筋骨,便松开了姜小满,站起身来。 姜小满瘫坐在地,双手捂着胸口,艰难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咳咳……为什么……一定要杀人……” “闭嘴。”诡音恶狠狠道,“我从不与天外蝼蚁言谈。” 天外,蝼蚁? 姜小满虽没完全明白它的意思,但“蝼蚁”显然不是善词。 魔物用血红的双眸冷冷打量了她几眼,随即抬起手指,贴近耳根,猛地一扯——“呲啦!”一声,撕下外层已经起皱的皮囊。 姜小满这才发现,大魔本身的面相竟与普通人的脸无甚差距。那是一张娇俏的女子脸蛋,就是与头上的碎角、殷红的眼眸和锋利的尖牙不太相配,加上眼角有一圈钩子状的斑纹,给那张脸加了几分狠戾之色。 她原以为魔物应当更为狰狞可怖,未曾料到竟是如此“像人”。 它附身贴过来,一手再次狠狠掐住姜小满的脖子,一手用尖尖的爪子去抚她的脸颊。爪子的指甲如利刺,姜小满只觉得下颌有尖物摩梭,冰冰凉凉。 第29章 它这是要撕她的面皮吗……活着撕吗?会疼吗? 也不知夺了她的身份,它会去干什么,会去涂州伤害爹爹他们吗? 姜小满被死死掐住喉咙,脸色已经泛白,双唇被寒气逼得不住颤抖。 她喉咙里发出喑哑呻吟,气息微弱:“你杀了我之后……莫要再伤害其他人……” 她艰难挤出这些字,却被诡音收紧了束缚,让她一个声音都再也发不出来。 “住嘴。你话太多了。”那魔物瞳孔猛然收缩,霎时间手上升腾起滚滚魔气,一掌便拍入姜小满体内—— 姜小满嘶哑地叫了一声,甚至根本发不出什么声音。 她只觉得一股汹涌十足的冷气瞬间侵袭入体,撕扯着肉身。 她的意识也越来越微弱。 魔气入体,会融化脏器与骨血,她仅剩的灵气根本不够抵御这股倾泻而入的洪水,想必,马上会在极度痛苦中死去吧…… 姜小满缓缓闭上双眼。 然而仅仅片刻,她的意识竟猛然冲了回来。 咦!?她竟然没死。 那股魔气流窜至心脏之处时,仿佛被什么吸收了一般,竟凭空消散了。 诡音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一下子松开了手,踉跄后退几步,神色陡然大变。 “你……你是……你是……!!” 它瞳孔骤缩,一直退到了另一边,脊背撞上门墙。 那张原本狠戾的面庞竟布满惊诧,哆哆嗦嗦道:“……君君君君君上!” 第25章 沉眠 姜小满靠着床沿,气息紊乱、眼睛微眯,脸色涨得通红。 自从她体内无端吸收了那股魔气之后,感觉愈发不对。 起初魔气入体时,只感觉筋脉脏腑被侵蚀的寒痛,以及四肢浸泡般酥麻无力。如今,却觉得心口处胀痛难忍,仿佛要撕裂开来。那痛感竟从体内极深之处而来,层层包裹之下,似有异物在缓缓蠢动。 她紧紧摁住心口,手指仿佛要掐进肉里。 “唔……啊……” 那股胀痛从心口蔓延,直达脑海,搅动着后脑勺。 很快,她的思考变得缓慢迟滞,双眼已胀得难以睁开,视野里一片空茫,只迷迷糊糊听见耳畔有一阵声音—— 那声音道:“君上、君上,终于见到您了。” 说着,一双手捧上了她的脸颊,那指爪冰凉如刺。 她辨得出,这是诡音的声音。 可它在说什么?君上又是谁? “吟涛叛变了,璧浪……璧浪他死了。”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哀伤。 谁? “羽霜、月谣还在,她们和我一样,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一直等着您再度君临天外。”音色里夹杂着深沉的执念。 这两个名字倒是很熟悉,似在哪里听过。 是在话本中?不对,应是在别的地方。 “可是,您……又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这声音,仿若在哭泣。 魔物也会哭吗? 此时,她心口处的胀痛终于有所缓解,但脑中的阵痛却愈加剧烈,一时间,颅内若有一层隔膜被撬动开。 混沌黑暗中,脑中竟出现不同声音,交织激荡,似乎久远之记忆在深处翻涌—— 【 先是出现了一道张狂却急躁的男声:“我说你啊,就非去不可吗?” 随后则是另一道冷静从容的男声,听着像是在斥责前面那人:“你别添乱。大地已自北方开始枯竭,若归尘再不回来,百草会凋零殆尽、山土会皴裂崩陷。瀚渊……已经等不起了。” 急躁的男声继续道:“可‘天劫’那般厉害,即便你出去了,也定是功力尽失、神形俱灭,别提找到归尘了,到时候怕是连你也回不来了!” 冷静的男声则道:“霖光是我们当中丹魄之力最强的,她若出不去,你我更不行。” “放心吧。羽霜、月谣她们还在那边,我会尽快找她们会合,不会有事的。” 咦,这次的声音竟是从她这边传来,竟是她自己在说话? 】 ——对,没错,就是这里。她的确曾经听过这两个名字。 没想到竟是从她自己的口中蹦出来的。 这段记忆之前似乎从未有过,却不知从何处徒然生出。更奇怪的是,她竟丝毫不觉得意外,自然而然地就接纳了这段记忆,仿佛这原本就属于她,只是埋得很深、很遥远。 稀薄意识中,姜小满只觉眼前的魔物又贴了上来。这次,她感受不到一丝杀气。它再度将手掌覆于她的胸口,将一股股魔气、源源不断地注入她体内…… 新进的魔气如洪流般肆虐,尽数涌入她的胸腔。她发不出声音,只得任由心口的那东西尽情吮吸这灌溉之气。 她抽搐起来,魔物却轻轻托起她的后背,一举一动皆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完全不像是一头凶恶之物应有的动作。 姜小满失去意识前,耳畔传来了门被撞破的声音。 这次不再是脑海中的幻音,而是真真切切传入耳中的声音—— “魔孽,放开她!” 那熟悉的声音如一道曙光,让她不顾一切、拼劲全身的力气去撑开眼皮。 即便眼中仍是一团模糊,她依旧努力分辨着那一道雪白的影子,那一道向她奔来的身影。 她从未有像这一刻般如此想要活下去过。 然而,脑中的肿胀如狂风骤雨般席卷,终究将她彻底淹没,意识随之陷入深渊。 寒星剑如一道流光,刺过去的瞬间,诡音本能地跳往一边。 姜小满则已经失去意识,身形轻飘飘地向地面倒去。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及时环住了她的腰身,将她稳稳地托住。白衣剑客将她揽入怀中的同时,手中灵盾随之结起,紧紧护佑着她。 她的脸颊红肿,凌司辰只一瞥便知:魔气入体。 更何况他冲进来时,亲眼见到魔物向她体内不断注入掌中冰蓝魔气,看来诡音这番确实下了死手。 姜小满靠在他的胸膛上,纵然已经失去意识,身体依旧不由自主地哆嗦着,气息虚弱短促,惨白的双唇上下打颤。白皙的额间尽是细汗,纵使灵盾在外加护,那郁结于她体内的魔气也根本无法散去。 诡音发狂般地还想上前抢夺晕厥的女子,却被三道狠绝愤怒的炼气击飞至墙沿,将那窗户生生撞出了个窟窿。 那魔怪被逼退至窗边,它本就伤痕累累,刚刚又耗费了大量魔气,一时半会儿难以恢复。它双目如炬,紧紧盯着那仙门剑客,见他一边用剑指着自己,一边时不时低头查看怀中的女子。 它沉思了片刻,心中便有了主意。 趁白衣剑客再次低头查看女子之际,它一团魔气砸了过去,却只是将将从剑客身边擦过。那魔怪瞅准时机,从窗边的窟窿一跃而出。 “站住!”凌司辰本能地提剑欲追,脚步刚动,却在那一刻骤然停滞。 他回过头,凝视着臂弯中的女子,随即又转头望向窗外。 那魔怪逃命的速度何其快,转眼便已经没了影。 而怀中的女子胸肺中尽是魔气,稍晚一刻救治便无力回天。 一瞬间,他站在原地,竟动弹不得,弃不下怀中之人,亦迈不开脚步。 那一瞬虽只有须臾,但对他而言,却是漫长如夜。 最终,少年眸中锐利渐收,紧咬的牙齿也卸了力一般放松开来。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也不知究竟是在骂魔物,还是在骂自己。 凌司辰收了剑,回过头,用轻缓的动作将怀中的女子横抱了起来。 姜小满陷入了沉眠。 体内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互相冲撞,一股温暖如煦,一股凛冽刺骨,最终冰冷之气掩埋了那股和煦之气,全部奔向她心口深处而去。 随后便完完全全地被心口所吸收。 随之便是脑颅更深层的悸动,似是尘封的盒子被揭起盒盖一般,不同的画面在她眼前飞速闪过,嘈杂之音在耳畔回荡,她分辨不出具体的声音,也无法让那闪动的画面停滞下来。 她知道自己正在做梦。 因为她的五官,四肢,属于自己,又不完全属于自己,因为她无法控制它们。 她发现自己正在失重下落,但她却丝毫也不慌张。眼前的景象仍然在疾速变幻,从一片漆黑、再到风卷云袭、再到无数黏糊糊的触手在眼前晃动。 最后定格在了一片漆黑前。 而她也终是落地。 周围哗啦啦的海浪之声,还有眼前汹涌澎湃的潮水,都让她明白过来——此时此刻,她正身在海边。 海…… 传说那创世的九曲神龙便先是创造了海,又搬来几块巨石填于其上,这才有的陆地。 姜小满自幼便憧憬海,然而现实中,却并没去过海边,但她听那些去海边除过魔的师兄师姐们说起过海的模样。 海,应当是碧蓝的。湛蓝的天空与吞吐着白色泡沫的碧海融为一体,当是宽阔而明亮的。 第30章 可她此刻梦里的海,却是一片吞噬灵魂般的漆黑。而天空也是同样黑不见底,但却能看见那天空的中央,徒然而生一道巨大裂缝,周遭还似被什么侵蚀一般吞吐着可怖的云雾。 ——直觉告诉她,不能靠近那道裂缝。 她径直地向前走去,脚下踩着坚硬的礁石,咯得足底生疼。 那海浪犹如墨汁般翻滚,凄风阵阵,发出窃窃的悲鸣。 漆黑如墨的海边是一片灰暗的沙滩与礁石,而眼前一块巨大礁石上还坐着一个红衣服的女童,那鲜红如血的短裙在这黑暗无色的场景中则过于显眼了。 哀鸣的风声中竟裹挟着一阵甜美的歌声。 那歌声,不远不近,不轻不重,婉转如溪流,清脆如泉响。 她继续走近,竟发现是那女童在哼唱。 再细细一看,小女孩眉清目秀,眼波若水。就是头上冒出一对小小犄角,有些弯曲,似刚破土的新芽。 小女孩听见响动,转过头,见到她之后便停止了歌唱,大眼睛水灵灵的,眼神里是掩藏不住的开心。 姜小满总觉得,她的五官看起来很熟悉,但一时间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在何处见过这小丫头——而且这是在梦境里,她是更没办法自如地思考。 “天音,璧浪呢?”——这句话,竟然从她自己的丹田中问出。 是她的声音,是她在说话,但却并不是由她所控制。 她身在其中,但却又像个局外之人。 小女孩伸出白胖小手、指了指前方。姜小满循着她指示的方向看过去,却见原来漆黑的浪潮中还有一个人影,随着海浪上下翻涌,如鱼儿一般游得随心自如,看着像是一个小男孩。 水中游泳的小男孩似乎也发现了岸边的她,从海浪中钻出来,挥着手跟她打了个招呼。随后便再次一头扎进了水里。 她眼尖,远远地看到那小男孩的眼睛,圆圆的小小的,就像两枚黑豆子。 第26章 你的歌声,将指引同僚前行 “他罹寒犯了,只有待在水里才能缓解疼痛。”小女孩幽幽道。 姜小满凝视那黑海中的人影片刻,又转向红衣小丫头。 “那你呢,又来给他送吃的?” 小女孩点点头。 姜小满看过去,小姑娘手边竟是小碗承装的点心和果子,就是那果子,看着颜色有些暗沉,不像是平日里常见的果物。 “璧浪没办法自己找吃的,所以只要他饿了,我便给他带去。” 姜小满惋叹一声,走过去,坐在小女孩身旁。她轻柔地抚着小女孩柔顺的发丝和她头上小小的犄角,“虽然你们一同降生、彼此照应,但你要知道,他跟你是不同的。他没有‘祝福’,迟早有一天,周身会被罹寒侵蚀,沦为行尸走肉,在这翰渊里自生自灭……届时,你可得有心理准备。” 小女孩低着头,不发一言。姜小满心中不免责怪自己,都说了什么,把人家小丫头都要弄哭了。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虽然都是从她口中说出,但她却更像一个旁观者。 小女孩低声喃喃:“那他……还能有救吗?” “有。”姜小满果断地答道。说着,指向天边那道裂缝,“去天外。天外的灵气无穷无尽,定有办法让他康复。” “天外……”小女孩默念着,“便是君上所说的,有美妙歌声和灿烂光明的地方吧。君上给我起这个名字,也是因为我的歌声,像那天外的音籁吧。” 君上…… 姜小满心里默念着。好熟悉,怎么又有人这般称呼她。 但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语调缓慢而安宁:“我答应你。终有一日,会让璧浪在碧色湖水中恣意畅游;也会让你的歌声,在白昼之光下尽情地响彻。” 小女孩沉默,明显音色已经带些哭腔,她点了点头,艰难挤出一声“嗯”。 姜小满温柔地抚摸着小女孩的头,“所以天音,为翰渊而唱吧。无论何时,听见你的歌声,同僚们便会前来;你的歌声,将指引我们前进的方向。” “君上……君上……” 重伤的魔物口中喃喃念叨着,赤/裸着脚掌,脚步一深一浅、摇摇晃晃地走着,浑身都在淌血。 早前与那仙门蝼蚁对峙时,她脑中飞速转动,分析了一通当时局势—— 有一点她确信:那天外男子不会伤害君上。 虽不知君上为何会困于蝼蚁之身、又为何记忆全失,但那男人会救君上,和他待在一起,君上暂时很安全。 这对目前的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接下来她要做的,便是活命了。苟得一命在,终有再起时——这是她一贯的宗旨。 而今她好不容易逃出了那山庄,一瘸一拐地走在山腰的一片树林中,走几步便要靠着一棵树喘几口气歇息。她知道,山下便是一座村庄,那里有好多凡人——在现在的她眼里,便是无数贮藏灵气的可口佳肴。 所以,只需要再坚持几步…… 她还沉浸在方才的冲击中,整个身子都在战栗。俄而,她停下脚步,手往后探摸了摸后背,似乎终于意识到了现下最需要做什么,便低低地,哼唱起了那首她最熟悉的短曲。 曾经那位主君教给她的短曲,说是从天外听来的曲子。 她的声音低沉而阴郁,口中的曲调幽婉而绵长。 诡音停住脚步,望着天空,静静等待。 她所信赖的同僚,那位在主君陨灭后便统领着他们这帮散兵游勇的将帅,那位千里之外便能感知到音波振动的顶尖‘祝福者’,按理说会循着她的歌声、来接应她…… —— “啪,啪——” 没等来同僚,却等来身后两三下清脆的拍掌声。 她如惊弓之鸟一般转过头,目露凶光。 “真好听。”来人拍着手,半阙面具下的嘴唇勾起渗人的笑意,“天音,上次听你唱曲儿,得是五百年前了吧。” 百花先生取过夹在胳肢窝下的折扇,慢悠悠展开,轻慢摇起来。 顶着断角的怪物愤怒不已,展开双臂,露出浑身骇人的伤痕,如一道道裂纹生在破碎的肌肤上。她咬牙切齿:“你这个疯子,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铁面郎君看了后,“啧啧”嗟了两声。他玩味的语调仿若打趣,“你怎的如此不堪一击了?竟被一个仙门小修,打成这副惨样?” “……” 诡音不语,只警觉地凝视着他。 百花先生不急不慢,悠闲地耸了耸肩,“我呢,先前放了你一命,这次,也可以破例救你。但你也得拿出点诚意不是?差不多是时候履行诺言了吧。”道完这句话,他终是一反常态,那透过面具的眼神露出凛冽的凶光,“把东西给我。” 诡音再次不语,这次,喉咙中发出阵阵警告的低吼。 百花先生则熟视无睹,再次步步逼近。 “乖,听话。把凝冰给我。” 诡音连退了几步,直至撞到了身后的树。 她一字字挤出牙缝道:“我……不会给你的。”光秃秃的脚掌陷入土里,脚上挂的血丝与泥土混在一起。她终是双手环架于前,堪堪做出羸弱的防御之姿。 百花先生歪了歪头,双眼空洞无神,又似蓄满杀意。 “你说你这又是何必呢?霖光不在,凝冰你们留着也没用。” 他话音刚落,诡音便嘻嘻讪笑了起来,那笑声似残风中的烛火。 俄而,她目光决绝,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君上……已降临此间。你必输无疑!” “你说什么?!”百花先生被她这句话惊在原地站定,目中尽是惊疑。他那面具下的唇齿则开始自言自语:“难道……” 诡音不再理会他。言罢后,她便仰起头颅,开始纵声高歌,此番的歌声,势若磅礴、荡气回肠、穿透九天,响彻了整片树林。林中的兔子躲进坑洞,虎豹猛兽瑟缩发抖,花朵闭上苞蕾,树枝跟着摇颤。 而天上,则已悄然铺满漫天寒气。 呼啦—— 远处,浑身升腾着苍蓝魔气的巨鸟,正在高空疾速驰骋、朝着树林俯冲而来。那巨鸟周身之羽为冰霜覆盖,利爪凝结似冰刃,额头是一点雪白之斑,长喙锋利如百炼成钢的战戟。 每一次振翅都携裹着冰雪,每一次拂尾都掀起一阵狂风。 诡音听见了巨翅席卷气流之声,歌唱的嘴角也开始上扬,眉眼中潸然滑过几滴清泪。她更加奋力放声,为那大鸟指引着方向。 百花先生也被那呼啸之声吸引,他循声望去,目中已经不再是惊讶,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怒意。 他折扇一收,手中生起的光焰缠绕着扇柄,恍惚形成一把尖利之刃,他持着那光刃向浑身是血、纵声高歌的女子直冲而去。 诡音噙着血泪,肆意唱着。 哪怕铁面男子手中的利刃已经穿透了她的胸膛,她只是唇角微动,那歌声竟未颤抖丝毫。 第31章 她笑了。 脑海中,是那位主君曾经的声音—— 【唱啊,天音。 唱啊!你的歌声,将指引同僚前行!】 蓝色大鸟动了动眼睛,疾驰呼啸、巨影掠过林间两人,眨眼间便用利爪精准地抓起一个蓝色冰球,随之席卷着疾风腾飞远离,原来那东西竟是嵌在诡音的背中。 ——速度之快,铁面男子甚至来不及反应。 “岩玦,抓住她!” 随着他一声暴喝,周围扬起万千弥漫的沙砾,那砂砾于空中快速汇集成一阵旋风,也同样以极快速度直追大鸟而去。 百花将手中扇刃掉转方向,反手一拉,便将诡音的胸腔开了个大洞,另一只手中聚集黑灰气流,直直打向已经血肉模糊的碎角女子,那团气流将她与身后的树干一同贯穿。 诡音似残破的布娃娃一般滑落于地。 她只剩最后一口气,看着眼前怒不可竭的男子,竟嗤笑起来,笑得几多无力。 “你找不到她的,更伤不了她……” 她气若游丝,口中全是鲜血,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着牙狠狠道:“纵使粉身碎骨……我等也决不会让你伤害她!” 说完这句话,她便终是断了气。 她没有闭上眼睛,那眼睛在最后也直直睁着,一动不动瞪着眼前之人。 嘴上,却是带着笑意。 阳光照进树林,她的尸身从手指开始一点点皴裂、开始变作尘灰。 百花呼出一口气,似散去胸中积压之怒火。手中那把“利刃”又变回了折扇模样,他将其展开,对着脸摇动起来,扇起的风拨动着两簇鬓发。 良久,他又将那扇子倏地一收,手抚上半阙面具,指尖不受控制地用力,铁面具竟然被摁出一丝裂痕。他兀自闷声笑起来,笑得有些许阴森。 “霖光,你来了?你终于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笑了好一会儿,他站定,终于恢复了以往神态。 他凝望着眼前飘飞的烟尘,平静道:“傻孩子,谁说我要伤害她?相反,我还要她好~好地活下去。” 那冰蓝大鸟疾驰飞过山头的动静可不小,山庄里的人无不驻足抬头,一片惊呼。 大多数人对大魔并无概念,尤其是这种长相漂亮的。在这玩意儿真正出手害人之前,他们也只会惊叹所见到的壮丽奇观。 西厢房前的花园中,白衣少年原本坐在石台前小憩,也被这呼啸之声惊醒,抬头一看,更是悚然一惊,瞳孔骤缩。 他低声念道:“羽霜……” 竟是排行第四的地级大魔,百年未闻其影,为何忽然现身此处!? 他管不了那么多,起身便欲追去,身后却突然传来急促开门声和丫鬟的声音: “公子,姑娘醒了,姑娘醒了!” 屋内隐隐传来咳嗽声。 犹豫的刹那,再昂首,魔物已经没了踪影。 他握了握拳,转身便向厢房奔去。 第27章 你怎的让它跑了 姜小满醒来时,浑身酸软无力,倒是不疼。 脑袋昏昏沉沉,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真实、又很奇异的梦,但要她回想,又觉得脑袋嗡嗡的,一时间什么也想不起来。 …… 她努力挖掘最近的记忆,夜晚、庭院、发狂的魔物,她奏笛解幻术…… 下一瞬,那可怖的魔物便冲了过来,钳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掳走——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惊恐的记忆犹在,她的气息也随着回忆有些紊乱。 眼眸低垂,见阳光透过纸窗倾泻下来,斑斑驳驳照在被子上。她木然环视一圈,这屋她认得——这是西厢房内。屋外有间歇的鸟鸣、家丁忙碌之音,大战已经结束,似乎一切已经归附于平静。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正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丫鬟走了进来,粗看一眼像是碧春,但她刚迈进一只脚,见姜小满已坐起,便立时惊慌地跑了出去,一边叫道:“公子,姑娘醒了,姑娘醒了!” 不多时,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匆匆赶了进来,奔至床前。 “别乱动,肺腑处残余魔气易积淤,赶紧躺下——” “诡音呢!?”她不待他说完,身子便伏了过去,急急握住他衣袖,语气有些焦躁。 眼前的人也不答话,捉过她的一肩便要将她摁回被窝,“不关你的事,快躺好。” 姜小满与他暗暗较劲间,瞥见他的面色极差。 她内心一沉,暗思:若诡音已死,他定然不会是这副神情。 “它跑了!?”她惊道,声音有些嘶哑:“你,你怎的让它跑了,它那么坏又那么可怕,万一、万一再害人怎么办呀!” 姜小满话未毕,又急促咳嗽了几声。嗓子尚有些酸疼,一时间说太多话有些承受不住。 “快躺下。”白衣少年用命令的口吻道。 姜小满被他这态度弄懵了,委屈得不行:“分明是你自己说的嘛,无论怎样都不能让它跑掉……咳咳。” 凌司辰沉默片刻,只道:“它受了重伤,跑不远的。支援也快到了,届时便在山下阻截它。” “支援?”姜小满眉头紧蹙,“什么支援?” 凌司辰不再答话,抚着她肩角的手略微施力,力道虽柔,却隐隐透着坚持。姜小满虽有不甘,但见他不回话也不再执拗,乖乖缩回了被窝。 少年的面色终于缓和,眉目间也流露出柔意,“你就别操心了。待会儿我叫碧春送药来,你便在此好生养伤。” 言罢,又将她身上的被子拢紧了些。随后,他用指尖轻触她的颈侧,姜小满只觉得一股温热的灵气悄悄注入,仿若沐浴在春水暖流中,身心俱舒。 她闭上眼,安然享受着。 良久,凌司辰缓缓收手,目光深沉地注视她片刻,然后拿起剑,默然离去。 姜小满咳嗽着,目送着他出门,心中也憋屈不已。 他还是那样,什么也不愿意告诉她。 待他出去不久,丫鬟碧春便捧着漆盘轻步走了进来。趁开门的间隙,姜小满瞅见院子里家丁们忙碌的身影,似是在修缮院墙、打理花圃。 碧春来到床畔,轻轻拖了案几过来,将漆盘置于其上。她小心翼翼地将姜小满扶起,随后端起漆盘上的白瓷碗,药勺轻搅,吹去热气。 “姑娘睡了十二个时辰,可算醒了。早些公子刚救回姑娘的时候,那状况甚是危急,我们都担心得不得了呢。” 姜小满怔住:“救回我?” 朦朦胧胧的记忆里,好像确实有这么一段。凌司辰破门而入,一把揽她入怀,而对面是咆哮的魔物……对了之前是什么情况来着——不行,头好疼,一想这段就疼。 难道说,是因为她,他才没能杀掉诡音? 怎么会这样?这还是她认识的凌二公子吗? 许是自责,又许是还在震惊中,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碧春则点点头,手中则搅动着药汁,“是呀。公子指导我们熬药,他自己则一直寸步不离地照顾姑娘……还有二小姐也担心得不行呢,如今姑娘可算醒了,我也得赶紧告诉她才是。” 姜小满脑子嗡嗡的,努力消化着她这些话语,试图和那位“死板”的凌二公子建立联系。但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很不可思议,愣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但听碧春提及岑兰,她不免又回想起昨夜的惊险刹那,岑兰那被魔缠身时翻白眼吐白沫的模样如噩梦般重现,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她平复了几下呼吸,轻声问道:“阿兰她还好吗?” 碧春悠悠笑道:“二小姐没事,如今正忙于翠微苑修重建之事,姑娘无需挂心。”言罢,她舀了一勺药汤,喂至姜小满嘴边,“姑娘,来。” 姜小满迟疑着尝了一口,立马吐了出来,好苦。 碧春放下药碗,用绢帕替她擦去溅在唇边的药汁。 “所谓良药苦口嘛,公子特意嘱咐,一定要让姑娘饮完这药。” 碧春还想再喂她,姜小满连连摆手,示意让她自己来。 于是碧春也没再坚持,末了,指了指那药碗旁的一只小瓶子。“对了,还有这个。公子说,一定要让姑娘服下。” 姜小满遂拿起那袖珍瓶子,细细端详。 碧春道:“这是公子特意给姑娘炼制的丹药。” 姜小满疑惑地拔开瓶塞闻了闻,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她不禁皱眉,脸都扭曲成了一团。妈呀,这气味不是那青竹玉露霜吗,这也能熬成丹药给人吃? 她又觉不对,思索道:丹药?丹炉不是不能用了吗,如何熬的丹药? 碧春素来机灵,看姜小满的神情便知她在疑惑什么。 她笑答:“老夫人可是翻遍了库房,没想到当时竟还真留了几块灵石。于是赶紧让丹炉重新上工,缺的药引和灵材都是马叔快马加鞭去镇上买回来的。” 姜小满点点头,心中忽觉一阵暖意涌动:老夫人一向排斥仙家,今竟愿主动相助,却不知自己昏睡期间,凌司辰与她道了些什么。 第32章 方才听见马护院的名字,不禁又忆起昨夜之事。 她嘴里念叨着:“马护院……” 碧春明白过来:“马叔已经去县衙自首了。不过,他托我向姑娘道声谢谢。” 姜小满脸颊一红,怔怔半晌,心中波澜起伏。这还是她第一次得到凡人的感谢……这也算是,终于成为一个合格的仙门弟子了吧。 说来,马护院此人,行事凶狠残暴、犯了杀人罪孽,但给她的感觉,却并非是一个恶人。究其原因,大概是他杀人为的是报仇雪恨、铲除奸佞,而非是为了一己恶念残杀无辜。 ……那魔呢?魔杀人,是因为恶念吗? 她被自己这个疯狂的念头吓住。她怎会这样想?魔当然是恶了,残杀无辜凡人、掀起混乱之火,这世上就没有比魔更恶之物了——这是仙门从小便教给她的观念,亦是所见所闻之事实,她又怎可去质疑。 碧春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姑娘,公子还让我把这个也交与你。” 她说着,递过来一只小巧的锦囊,松绿色为底,银鳞花纹交织,纹理细腻如丝,一看就非是凡品。 碧春自是不认得,姜小满却一眼辨了出来:竟是灵气囊!此物在仙门虽常见,用处却并不多,十有八九是用来——装魔丹! 魔丹浓缩着整头魔怪的魔气,纵是黄级魔丹,若不聚灵气,亦不可轻易触碰、以免灼伤,有了这灵气囊却是省事多了。袋中内料乃千年雪莲芯加软化蓬莱松针,能敛藏魔气,使接触者不必耗费灵气,便是凡人亦可安然接触。 姜小满一把接过,拿到手中时,双手都在颤抖。 先是捏了捏内中形状,又迫不及待打开瞅了瞅。 只见黄玉色的水魔魔丹安静地躺在其中,散发着幽幽荧光。 姜小满怔怔看着那魔丹,忽觉鼻子一酸,心中百感交集,却强行压下涌上的泪水。 月儿已经不在了。 星儿……一定要救活星儿。 凌司辰出去时,恰逢一个家丁将他叫住,那人从大门方向急匆匆过来,手中递过一个匣子,那匣子上还附着一封信。 “仙家,有人托我将这个带给您。说是十分重要的东西,一定要您亲启。” 凌司辰满腹疑惑,拆开信笺匆匆一瞥,脸色骤然大变,旋即急忙打开匣子查看。 匣子只微微打开一个缝隙,他便马上将它合住。 那股扑面溢来的魔气重得惊人。 他神色变得凝重,抬头问那家丁:“百花他人呢?” 家丁皱着眉头,却是疑惑不已:“百花先生料是出乱子的时候就逃走了……仙家为什么问这个?” 凌司辰一听不太对,忙问道:“那这东西谁给你的?” 那家丁挠挠头,道:“不认识,看着像是个头陀。” “头陀?” “脖间挂着一串骷髅念珠,头上却缠着一圈圈白布,诡异得很。” 还未等他说完,白衣剑客已一个飞身不见人影。家丁回过头,望望四周,愣愣挠挠脑袋。 凌司辰步若流星,急飞至门外。然定眼望去,眼前一条旷野大道却已不见半个人影。无论是游僧还是散修,都应有踪迹留下才对,可他仰首观天,竟是空无一物,又伸手探试四周,竟寻不出半分灵气残余。 他紧了紧拳头,信纸在手中被捏出了皱褶。 正沉思间,忽见一个家丁自身后匆匆而来。他气喘吁吁:“公子,我与管事按你所说在后山等,果真又来了好多仙家!” 这点凌司辰倒不意外,估摸来人正是他所等之人。 修者御剑,自是会在最高处落地,这梅雪山庄的顶处,便是那后山。 他便暂且搁下信笺之事,随了那家丁走去,正逢曾管事领着五个人迎面而来。 左边两人他认出是自家同门,而另外三个看着却面生。 那三人与曾管事简单寒暄了几句,便急匆匆奔左院方向去了,也不知是未曾看到他,还是有急事无暇寒暄。不过,此番他倒是看清了他们的打扮,一人背鼓,一人持笙,一人抱琴,是哪个门派已不言自明。他心中一块石头随之也悄然落地,自己都未察觉地轻微一笑。 凌司辰低头自视,之前那身雪白劲装已被血浸染,便换了另一身郎中简装……也难怪那三人从他身边跑过时未曾招呼。 两位同门却认出他来,远远打着招呼便走来。 待他俩走近,凌司辰致意道:“先前接我乌鸠之信,辛苦二位了。”又环顾四周、视线游走,似在找寻什么,“兄长怎没来?” “二公子。”一人行礼道,“大漠突现地级魔,玄阳宗诸众不敌,大公子赶去那边支援了。” 另一人道:“大公子说,红云剑阵交给你来主阵,我二人辅之,已绰绰有余了。” 凌司辰闻言,先是微微一怔,尔后嘴角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丝欣喜的笑容。他复又确认道:“他真这么说?” 二人齐齐点头,他喜上眉梢,面色竟欢如孩童。 那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又道:“方才听管家说,那大魔已经跑了。二公子,所以我们现在要去何处布阵?” “不用了。”凌司辰说着,打开了手中的匣子,露出了那匣中明晃晃的魔丹,“诡音已伏诛。” 二人见了此物,亦是颇为惊奇。只见这丹珠与寻常魔丹大不相同,若说黄级魔丹如鹅蛋,玄级魔丹如卵石,而这枚——却只有拇指大小。形态虽小,那光芒却十倍于玄级魔丹,滚滚魔气包裹周身,透出一股阴冷诡异之感,令人不寒而栗。 毕竟,地级魔丹可是传说之物,能亲眼见着的,放眼整个仙门乃至仙界也没几个。 二人惊叹了一番,又注意到了他家二公子手上捏的信,好巧不巧,那封口处的花纹与那匣子如出一辙。二人虽好奇,却也知闲事不宜多问,便也只能生生忍住。 一人只道:“二公子,那我们现在是?” 凌司辰捏着信的手指一紧,眉宇罩上一层冷霜。 他又回头向左院方向看去一眼,喉结微微动了动,却终是收回了视线。只肃然道:“地级魔丹非是凡物,久留于世必生事端。你二人速随我前往昆仑,将其销毁。” “是,二公子。” 第28章 仙君踏月,香梅落雪 碧春不知被何事叫走了,余下姜小满独自在屋内喝药。 原本以为那药汁已经够苦,未料丹药之苦远胜之,且带着一股难闻的臭气。 这凌二公子的想法真是匪夷所思,竟用那外敷的霜露熬成内服药,难怪还带着一股酸萝卜的腐臭味。 她正准备再次啜饮,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外面叫道: “小满!” 随之门便被推开,她惊了一激灵,药汁都喷了出来。 只因那声音她不能更熟悉。 ——大,大师兄!??? 静看来人,约莫三十岁,双眉如柳,温雅明媚,鼻如雕玉,眼若繁星,身着一袭玄色长衫,腰间别一把玉箫,箫身温润剔透,与他的气质相得益彰。正是姜清竹接任宗主以来收的大弟子——人称“凤箫君子”的莫廉。 莫廉推开门便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姜小满吓得扑腾起来,她以为他很生气,因为大师兄这人常常看着和颜悦色的时候实则已经怒火中烧了,她赶紧放下药猛烈摆手:“我可以……解释!” “别说话。” 莫廉抬手打断她,径直走过来却只摸了一下她额头,又用灵气探了探她头顶、脖间穴位,随即长舒一口气,“没事就好。” 姜小满还疑惑着,紧接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霎时好几个人推门而入。 干瘦的秦云昭师兄道:“小满,你给我们下的什么药,劲儿太大了现在头还晕。” 胖胖的王铮师兄道:“你咋跑扬州来了——不是,你咋跑这鸟不拉屎的地儿来了!?” 圆脸的齐茵师姐则道:“嘘!你们小点声,小满师妹还在休息。” 莫廉笑笑,“这帮人寻了几天也寻不到你,碰巧我又在附近出任务,没辙,便只好来找我了。”话音未了,意识到这边不对,“怎么了小满,不舒服吗?” 呜呜呜—— 姜小满压抑不住心中的酸楚,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瞬间成了泪人。 “月儿……没了……” 听她不住抽泣,莫廉沉默无言,用大手温和地拍着她的背安慰她。齐茵则过去静静抱住她,姜小满也顺势抱过师姐,哭得更厉害了。 其实她还想说的是: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莫廉与三人交谈了几句。当时在城中偶遇凌家弟子,他心急如焚,未及多礼便先驱驰赶来,留下三位师弟妹与那两人寒暄。后来三人与管家细细交谈后才知晓那大魔已逃,此红云剑阵之事便不必再布于庄上了,莫廉得知后才舒了口气。 秦云昭告诉姜小满:“我们在城中碰见了岳山的人,听那两人说,他们要上山布红云剑阵,那阵仗可不得了。加之我们先前打听得知,你也一同去了山庄,这可把我们吓坏了。” 第33章 齐茵道:“是啊。不过,听说那狂影刀本是建议直接下阵,还是在凌二公子几番劝说下,才答应给他七天时间。这凌二公子也是胆大,单枪匹马便进这山庄来诛魔了。” 王铮没好气道:“他是胆大了,可也不能把咱们小满忽悠上呀,这要出个三长两短,我的妈,看哥几个不把岳山掀了!” 姜小满连连摆手,“不是,不是……” 是她自己要跟来的。 她听完师兄师姐们说的话,脑子嗡嗡的,心中更是些许震惊。 原以为是凌司辰要牺牲一庄子凡人来诛灭诡音,没想到,竟然是他主动争取来的时间,让这一庄子的凡人能够活命。 …… 姜小满怔愕了半晌,便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她要去给他道歉,先前是她误会了他,还要道谢,若不是他舍了魔怪选择救她,她现在恐怕已经…… 对了,他人呢,现在在哪里? 他方才说要出去查探情况,他不会去追诡音了吧……他不会有危险吧? 姜小满翻身下床,却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而莫廉将她扶住。想来大概是躺了太久腿脚发软无力,加上先前灵力几乎被吸尽,这才让下肢一时失控。 莫廉温声道:“小满,你受了内伤,再躺会儿吧。” “不行。”她颤颤巍巍,话也说得断断续续,“我,要去,找他……” “找谁?”王铮刚说出口,便被齐茵拍了一巴掌打断。 莫廉和秦云昭则对视了一眼。 他们最终拗不过姜小满,由齐茵扶着她出了厢房。 四周破损不堪的院墙正在重建,家丁们忙碌不休,搬着砖石、木料,来回奔走于那条从后山通来的小道上,个个身上带着泥土,汗水淋漓。 行未几步,恰逢碧春往这边来。 莫廉便上前询问了几句。姜小满看着他,越看那脸色越凝重,心中便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们聊完后,碧春便告辞往后山方向去了,莫廉也转身走了回来。 姜小满显然很焦急,莫廉看了她一眼,道:“凌公子他们已经走了。” “走了!?”王铮瞪着眼睛。 ——走了?姜小满脑中一片恍惚,霎时天地俱静。 莫廉点点头,“走得很急,可能是岳山出什么事了。” “啊?方才那两人优哉游哉的模样,不像能有什么事啊。”王铮插言道。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凌公子也才刚走,临走前还拉走了门前的牛车,可能确实是有什么急事吧。” 姜小满听完脑中愈发混乱,乃至莫廉说的最后几个字她都没听清。 她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 他甚至没跟她道别。 以为把魔丹给了她,便两清了吗? 但其实,她一开始的目的,本就是魔丹不是吗? 可是,怎么感觉空落落的…… 稍晚些,待姜小满恢复得差不多了,一行人便前往堂屋拜别岑家老夫人。 老夫人看着气色甚好,脖子上的斑鳞竟然全都康复了。 不一会儿,岑兰跑了进来,想是刚从后山忙活完,脸颊上还沾着些许泥泞。她毫不在意,这倒一点也不像大户人家的闺中小姐。 她紧紧握着姜小满的手,依依不舍道:“你要走了?” 姜小满同样不舍地点了点头。却见岑兰招唤丫鬟抱来了那架绢丝裹着的琴,看着那动作便是要交给他们一行。 莫廉皱了皱眉,上前正欲接过,却被姜小满猛地打断。她不等岑兰开口,便连连摆手道:“不行不行不行!” 依大姑的性子,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她俩僵持了一阵,岑兰终是拗不过,沉默一阵后,便回头将琴尾的玉佩解了下来,拉过姜小满的手,塞进了她的掌心中。 “斯人无所求,却愿倾囊相助。父亲未能予之何,唯愿此物捎去慰藉。” 姜小满也不再推脱,便收下了那枚玉佩。 临走前,姜小满总觉得有一事未完成。 思考了半天,走至莫廉跟前,摊开手,嗯嗯哼哼了几声。 莫廉何其懂她,便从怀里熟练地摸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其余三人:不愧是大师兄,准备如此充分! 姜小满麻利接过,趴在一边案上,唰唰地奋笔疾书起来。老夫人、曾管事无不好奇,纷纷侧首而观之。 她很快写完,将那满满是字的纸递给了老夫人。 老夫人接过细细品视了起来,那神情从疑惑到凝重,最终看罢后又化作温蔼一笑。 她乐呵呵道:“你们二位是真真有趣,神医……不对,那位仙家公子竟也求了老身同样的事。” 言罢,她笑容渐敛,又沉默了片刻,终是长长惋叹了一声。 老夫人似自言自语道:“我于十八岁嫁于他,终究只是父母之命,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他与我虽有夫妻之实、却从无夫妻之情。” “他不曾爱我,却从未亏待过我,言听计从、关怀备至。偶有争执,摆脸色的是我,无理取闹的也总是我。他一生对我不离不弃,然我却在他去后,仍为那自以为得不到的真心,作茧自缚至今。” 途中王铮料是没听懂,张口想说什么,却被莫廉“嘘”了一声制止了。 老夫人顿了顿,视线挪向一边的岑兰,“兰儿和秋儿的人生,也是我一意孤行规划。他反对过周远入赘,但最终还是依了我,这才酿成如今的惨剧。兰儿,你恨我吗?” 岑兰已偷偷拂了几次泪。默默走至母亲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虽未言语,想必万般遗憾,也终于释怀。 “罢了,这段往事,也是时候放下了。”老夫人看向女儿,目光闪烁、恢复了精神气,“既然二位仙家都开了尊口,若是兰儿她愿意,天涯海角便都随她去,老身绝不会再行阻拦。” 姜小满欣喜无比,问莫廉再要了一张纸,埋头又是唰唰几笔。 这回,她将写好的纸给了岑兰。 【阿兰:我会回家为你争得拜门复试之机,你也切莫放弃。以汝之灵气,汝之琴技,想必过考易如反掌。明年二月,我会在涂州等你前来。】 二月——是姜家每年拜门考核之月。 岑兰接过,细细读罢,那面上终是破涕一笑,笑声中带着哽咽。 千言万语,泪水终滞在喉间。 她点了点头:“嗯”。 最后是曾管事送他们出来的。 行礼道别罢,曾管事一道佝偻之影,手中执一壶热酒,目中,送仙客五人飞天离去。 “二位替山庄除了邪魔,又用丹药治好了老夫人的顽疾。现在想来,我们排斥仙家、故步自封这么多年,最后却还是仙家出手救了我们,实在无比讽刺。大恩大情,小小山庄,无以为报。” 他喃喃念罢,只将那酒倾洒于高空,口中则高声唱道: ” 仙君踏月兮,香梅落雪。 侠士弹剑兮,魔影泣血。 素琴欲奏兮,尘缘难绝。 浊酒对饮兮,相期何月! 仙客们,保重!” (梅雪山庄完) 第29章 序幕初始+断无可能(二合一) 【序】 幽州,昆仑山。 十月的昆仑山是一片金黄之景。昆仑乃是浮石之山,遥望天际、烟云缭绕之处,群山漂浮于碧空之中。每当朝霞初现或夕阳西下,那些浮空的山岩似被淡淡金光笼罩、如梦如幻。 其中一座山头,便是玉清门的主殿,再往上,则是丹炉掌者的行观。 凌司辰交完了魔丹,正从主殿走出。他眉心紧锁,神色深沉,似有万千思绪缠绕于心。 “二公子。”身旁的人提醒他,少年方才回过神来。 这抬眼一看,面上的忧愁倒是尽数消散。 “兄长!” 白衣少年目光灼灼,脚下生风,几步之间便已迎了上去。 那一边,黑衣男子正与两三身着金红甲铠之人闲谈,步履不急不缓地向这边行来。其身侧是一位英姿飒爽、气宇轩昂的女子,头上扎着高高的马尾,背后一把红缨枪金芒闪闪。 女子眼见匆匆而来之人,显然知晓对方身份,便抱拳行礼,又展颜对身边之人道:“那,你们聊。” “走。”她随后招了招手,另几个同样金红甲铠的人便随她先过去了。 留下的男人背手而立,他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峻,身形壮硕如松柏,挺拔苍劲。着一袭轻便黑衣,腰腹间缠一圈铁钩黑甲,身后则负一把玄铁大刀。他见凌司辰过来,面色不变,眉目间冷峻如旧,唯有唇齿微动。 “我听说了。”凌北风向前一步,行至凌司辰身前,轻掌其肩,“做得好。” “大公子。”随行的两个凌家弟子当即屈身行礼。 凌北风又吩咐此二人:“你们陪二公子回去吧,我这俩月便不回了。南海那边有魔物踪迹,得走一趟。” 第34章 那两人一直维持着弓身行礼之姿,不敢抬头亦不敢言语。 凌司辰听完他这话,原本还颇为喜悦的脸色忽地一变。 “兄长,你在说什么?”他语气有些急促,“你知道下月是什么日子吗?” 凌北风眉目端肃,显是心中了然,却并不答话。 凌司辰道:“是舅舅的六十大寿。他这般思念你,你不回去见他吗?” “不是有你在吗?” “这不一样!” 凌司辰说出这话时,竟然是带着颤音,他鲜少这般失态。 但他又深知兄长脾性,于他而言,世间没有比诛魔更重要之事,即便是现在他面上也无甚波澜,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 凌北风拍了拍弟弟的肩,“一样。替我好好照顾他。” 他话说完了,便准备离去。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弟弟的声音。 “行,行。”他妥协般喃喃道,又忽然提高声音:“那这个,总能让你回去了吧?” 凌北风回过头,看见他手中捏着一撮金黄的毛发。 而距离昆仑五千里远的一座边陲小城里,男人摘下白头巾,正好露出一模一样的金黄头发。 这小城名唤芦城,由于胡商常聚此地,故男人一头金发,也并不惹眼。 此城不大,但民风淳朴。最主要的是,正因为胡邦常在此城走私货物,故这地带的黑市也尤是繁冗。 金黄乱发的男子信步走进一间茶馆之内,径直往最里边走去,尽头有个壮汉守着一道破木门,见了他微微点头,便将门拉开——原来门后竟是通往地下的暗道。 男人沿暗道快步走下,愈行灯火愈明,喧声愈大。尽头豁然开朗,热闹的黑市乍现眼前。此地灯光昏暗交错,舞女衣着暴露,辣舞翩跹;琵琶乱弹,黄牛商贩吆喝,嘈杂不休。几张用象牙堆叠而成的摊位上,各类珍稀奇品琳琅满目——魔丹、皇印、仙器、神芝……人们在摊位前起哄、竞价,一片腌臜之气。 金发男人大步流星地穿过喧闹的人群,抬手推开挡道的身影,强行掰出一条路,直行至一个由简易箱子搭成的台子前。箱台上,一个男子悠闲侧卧,脸上罩着一把展开的折扇,看似闭目养神。 金发男人至其前,面朝着他便是单膝一跪。 箱台上的人听这动静,一指撑起扇子,半虚起眼睛看过来。 他的声音几乎掩埋在喧哗中,“怎么,连你都找不到她的藏身之地么?” 金发男人埋头,“请您责罚。” 箱台上的男子吐了口气,摇起他惯用的折扇,闷闷地摇着,“真是个狡猾的丫头。……罢了,只要霖光的消息没走漏,她们即便拿到了凝冰,也全无意义。” 这时,一个风尘打扮的女子也走了过来,手中则捧一个木盒,盒中尽是些刻着名字的小木牌。 女子也自觉地跪在旁边,“尊主,夫人传书……” “诶,停。”刚开口,便被打断。闲卧的男子抬起手,“你家夫人没跟你们说吗?叫我阁主,百花阁主。直接说重点。” “是,阁主。寻欢楼已经准备好了……差个姑娘,让您挑一挑。”说至中间一段时,人群突然起哄,掩住了她的声音。 “什么?大点声!” “夫人说,还差个姑娘!” 百花沉默一会儿,也不看她那盘里的木牌,而是偏头朝向金发男子。 他大声问:“先前扬州和他一起的那个小丫头,我看甚是不错。查到是谁了么?” 金发男子道:“查到了,涂州姜家之女姜小满。” “就她了!”百花颇不耐烦,扬了扬扇子给端木盘的女子示意。 女子似懂非懂,却也只得应声领命。 遣走那女子后,百花又挥挥扇子让跪着的男子站起来。 金发男子起身后,随手一打响指,地上竟蓦然升起一道尘砂屏障,将他和百花隔绝于其中,四周霎时安静下来。 百花习以为常,低哼一声,淡然道:“岩玦,霖光的事你再去暗中查一下,看看到底是天音虚张声势还是确有此事。” “是。”岩玦颔首,又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皮纸,“这是凌家近几月的出行明细,请您过目。” 百花接过纸卷,盯着上面的密密字迹,凝视半晌。 “筹办寿宴?” “是,下月末是凌问天的六十大寿。” “哦?他都六十了。”百花语中带着几分揶揄,“光阴荏苒啊。”言罢,他又浅叹一声,手中悄然卷起一股黑色气流,缓缓将叠起的纸片蚕噬殆尽。 俄而,他的嘴角又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么说,咱们也得给他准备一份大礼才行。” 【涂州姜家(1):断无可能】 回家的路上,姜家众人御剑飞在百尺高空。 说是御剑,上古时期确实所有仙门都得佩一把剑作为飞行工具,但到了现在,自从玉清门开创了剑符,文家和姜家是争相效仿制符。如今,剑已经不一定是真剑,那剑符凝灵气而化剑,灵剑比之真剑的硬度、大小、灵气容纳皆不输,还省了老是要多背个剑的烦恼,何不用之。 除了凌家和玄阳宗,他们用的则还是普通的剑。用其话讲,脚踩空空的灵剑,终是“没感觉”。 但实际上,灵剑和真剑使用起来并没有什么区别。 比如姜小满现在,就坐在那灵剑上,双腿轻松耷拉着,看着疾速掠过的脚下万千河山和眼前呼啦啦飞过去的云彩。 只是,她的眉眼间萦绕着层层思绪。 ——“在想什么呢?” 脖侧传来了莫廉的声音,将她惊了一下。侧头定睛看去,说出这话的却不是大师兄本人,而是他的雷雀。确切的说,雷雀也没有说话,那声音是从它肚子里发出来的。 姜小满抿唇一笑,她可再熟悉不过,这是大师兄为了和她自如说话,所特意习的寄识附身术。这术法对施术者和灵宠两者的灵识、灵力要求都极高,为了照顾她,大师兄也算是下了一番苦功夫。 而大师兄本人则在前方不远处架剑而行,和其他三人一同,知趣地离开她三丈远——这也是不会触发她那怪病的最短距离。 对,只要姜小满开口连续说话,这个距离内都不能有人。 莫廉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算是打个招呼,又将头转了回去。 周身黛紫的雷雀立在姜小满肩头,和她的雪山金鸟不同,这鸟儿尾羽拖得长长的,如流苏垂挂,很是漂亮。 姜小满咂了咂嘴,幽幽道:“你说,什么样的人并肩作战一场,分别的时候却连句再见都不肯说啊……” 雷雀肚子传来莫廉宠溺的声音:“这么不甘心,那我现在就带你上岳山找他去?” “别别。”姜小满赶紧道,“我上岳山干嘛呀。” 分明是他不辞而别,凭什么自个儿去找他,没道理。 莫廉的声音笑笑,撇开了这话题。道:“还没问你呢,你药倒王铮他们,只为了与那凌二公子一同去诛魔?” 姜小满暗思:好不容易拿到了水魔魔丹,这节骨眼可不能再让任何人知道这事了。哪怕是最疼她的大师兄,也不能冒这个险。 她便撒了个谎道:“嗯。我想着,也不能总靠你们保护我。” “啧,真是大变样了。从前的小满师妹,让她出趟门比登天还难,问她仙途理想,只道‘开开心心便好’。如今竟也主动出去诛魔了。”莫廉调侃道,“只是,你这进步也过于大,从前连玄级魔都不敢对峙,如今竟参与诛杀地级魔了。虽说让它跑了有些许遗憾,但我听说,你俩可把它揍得够惨啊。” “不不,”姜小满道,“都是他的功劳,我……其实没做什么。” “哦?那你跟我说说,他是怎么单枪匹马打倒诡音的?” “嗯……他就是那样唰唰唰唰唰唰,又那样嚓嚓嚓嚓嚓嚓,然后又咻一下,咵一下,咵嚓!就把诡音打得奄奄一息了。” “……” 姜小满绘声绘色比划起来,肩上的鸟儿却静得哑然无声。 雷雀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发出声音:“不管怎么说,他竟能以一人之力鏖战地级魔。没想到凌大之后又来了个凌二,这凌家,可真是不得了。” 姜小满回想了那夜之景,凌司辰那把剑确实快得出奇,她瞪大了眼睛都看不清剑影,回过神来那魔物便浑身是剑痕了。她以前出任务时偶然见过一次玄阳宗弟子耍剑,那速度和凌司辰的剑比起来简直比乌龟还慢,所以凌二公子的强大实力,她还算有些概念。 但对于地级魔,她是平生第一次见,除了书本中那些概述,也没有别的参照做对比,看着是的的确确恐怖惊悚,但放在三界究竟有多强悍,她也没个准数。 她挠了挠头:“大师兄不是也和地级魔交过手吗?” 莫廉自嘲般嗤笑了一声,道:“我只有幸见过一次,那还是和师父一起时。可惜终究也没能干掉它,让它跑了,我们这边还损失惨重。” 第35章 他耐心地给小师妹讲道:“人魔天生差距悬殊,体质、经验都差及百倍不止。灵气有限、而魔气无垠,人寿有尽,而魔命无穷。能打得过地级魔的,那可都是蓬莱仙人的水准了,人间又能有几个?” 那蓬莱的仙人食了那神树仙果,便能享无尽灵力与不老极乐,和魔族一样不再受寿命限制,这千百年可以无止境地修炼、变强、积攒经验,人间的凡人又怎能与之相比。 然而,也有例外。 姜小满道:“可是,人间不是也有狂影刀这种能人吗?” 算算凌北风手中战绩,且不说那数不尽的玄黄之魔,这地级魔他一人便斩了两只。——要知道,五百年前那场旷世浩劫的仙魔大战,蓬莱仙将尽数下凡、五大仙门全众出动,总共也才诛掉九只;而尔后整个五百年岁月,诸仙门所有战绩加起来、再加上他那两只,也不过灭了六只。 他灭的其中一只,还是排行第五的风鹰,那可确实不得了。 他的灵力、灵识,和蓬莱仙人媲美早已不虚,所缺的,仅仅是那飞升的一枚仙果。 莫廉听了她这话,倒是乐得笑了几声:“你说得没错,但你可知,人间五百年才生出一个狂影刀。此人乃是仙门瑰宝、人间至福,若能再多来几个,早就把魔族给灭尽了。” 姜小满思道,这话倒是没错。 她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一个长得跟凌司辰差不多的人一刀一个诡音的模样——她没见过凌家大公子,只能拿二公子代一代了。 她忽然鬼使神差道:“非要把魔族灭光不可吗” 雷雀没有吱声,前方的大师兄甚至后背一僵,然后微微转头,关切满怀地看向她,那表情就像是在说“你没事吧?” 姜小满也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奇怪言论吓一跳,赶紧纠正:“……我是说,就不能共存吗?” “如何共存?” “比如诡音,它明明不吃人也能活,只需吸食需要的灵气没必要取人性命,再者,疗愈的仙音也能替代所需要吸食的灵气。” 姜小满感觉到她现在已经有些无理取闹。但这是一直盘踞在她心中的疑问,若不问清楚,她怕是会一直想下去。“如果,它没有被戳破身份,会不会就有可能一直就在山庄生活下去了?” 作为丫鬟桃红生活下去。如果张仲没有起那贼心偷琴,如果—— “断无可能。”未待她说完,莫廉便无情地打断她。 那雷雀腹部传来叹息声,接着是语重心长之声:“小满,魔物食人杀人乃是天性,是刻在骨子里的,正如螳螂捕蝉、耗子打洞。等它一旦恢复了,便会尸横遍野。” 莫廉又调侃小师妹道:“你这想法甚是危险啊,得亏是同我说,换做那凌二,不撕了你。” 师兄说的全都在理,姜小满也无法辩驳。 是啊,水魔名单整整有二十来人呢。即便张仲简二杏儿都逃过一劫,诡音手上的无辜人命和累累罪行也是罄竹难书。 良久,她嘟了嘟嘴道:“其实我只是好奇,为什么魔天性便如此恶劣。而且大师兄你不是说过吗,魔族是没有感情的,那你觉得……它们会对同族有感情吗?” 莫廉答:“谁知道呢,这世上也非是所有事都得弄清因果缘由。” 姜小满闻言,也接不上话来。 是啊,谁知道呢。 她印象里的魔族,是断不可能落泪的。不管是仙门训言,还是三界话本,都未曾说过魔物还能哭泣。 但在她的梦里,水魔哭了。 模糊的记忆里,诡音也哭了。 ——为什么? 魔究竟是什么,它们自何处而来,又是为何要执意屠戮人间? 她沉思良久,似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倏然站了起来,立在了灵剑之上。 雷雀被她这忽然的动作是惊了一番,拍拍翅膀在空中旋了几圈。 “大师兄,我决定了!”她一番话语铿锵如洪钟。 莫廉一时不知道她突然这么激动是要干嘛,回头瞅了她一眼,却默默待她说下去。 只听少女振振有词道:“今后,我要勤出任务,我要接触更多魔族,我要钻研它们、了解它们!” 它们全身都是谜。但她经过诡音一役后便总觉得,自己和它们有些莫名亲近,不管这股莫名的亲近感来源何处,她都想更进一步解开许多未能解释的谜团,然后努力成为仙门和魔族缔结和平条约的第一人! “好!!!”一直默默听这俩对话的王铮啪啪啪拍手赞成。 隔壁的齐茵给了他一巴掌。那意思是:察言观色!看大师兄脸色! 莫廉则默默瞪了他一眼,随后浅叹一声,又用身后雷雀发声:“你先过了师父那关再说。” “断、无、可、能。”姜清竹一字一句道。 姜清竹手中捏着一张写满女儿字迹的纸,他方才读到最后简直气不打一出来。自从两天前收到莫廉的传信,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想着回来必须把王铮三个给训一顿。 他语气是又气又急:“满儿,你看看你这次把爹爹都吓成什么样了,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即日起你要是想出门,必须让莫廉同你一起去。” 姜小满嘟着嘴。分明是爹爹以前总想她出些任务锻炼锻炼,但每次被她想办法赖过去,此番自己难得这般主动请缨,他反而还不高兴了。 “还什么‘想钻研魔物’。那魔物有什么好钻研的,你若无聊了,爹爹再给你几只灵宠让你玩便是。反正,爹爹不同意,这事先这样了。” 姜小满嘴嘟得更厉害了。 说到灵宠,她不禁又想到了月儿…… 爹爹这边得快点糊弄过去,她还得快些去救星儿。她才不要别的灵宠,她有星儿便足够了。 正伤感呢,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熟悉泼辣的声音。 “满儿回来啦!你们爷女俩在聊什么呢?” 来人挂着洋洋得意之神情,举手投足间自带飒爽之气,笑起来如新月弯弯,眼角带些鱼尾纹,却丝毫不减她的风采。来的可不是别人,正是她那“不识风月铁娘子,一曲琵琶赛春秋”的大姑,姜榕。 姜榕手中扬着一张金色裱纸,姜小满一看便知,那是玉清门的仙笺。每当这张纸出现的时候,都说明刚刚有一只送信仙鹤飞过。 姜榕道:“昆仑那边传来大消息了,又诛灭了两只地级魔。” “两只!?”姜清竹震惊无比。 “嗯。其一是列位十七之悬沙,斩灭者乃凌北风、玄阳宗铁豹尊者、座下弟子司徒燕、乾允等五人;其二是列位二十八之诡音,斩灭者则是凌家二公子凌司辰、还有……”大姑的视线渐渐移向她,“我们家满儿。” 第30章 小公主回家 姜家之宗门坐落于涂州城郊平丘之上,占地三千亩,外有竹丛花田、荷塘灵泉环绕,内有兽园禽林、丹楼音阁点缀。 门中弟子三两成聚,有休闲的有勤忙的,那些聚在一起的,不是在聊主殿中此时发生的事、便是在聊那仙鹤送信的事。其实,两件也算是同一件事。 从大门进来走不了几步,便是宗门主殿。姜家氛围比较松散自由,故殿门前也没遣弟子把守,只在两边各放了只看门的灵狮,此刻也在打盹。 主殿之内却格外热闹,毕竟,那逃走的“小公主”可算回家了。 “我我我……”姜小满拼命摇手,一时间头脑也混乱了起来,不知当作何解释。路上才跟大师兄说了地级魔的事千万别同爹爹讲,没想到这么快还是被他知道了。 大姑看着她,倒是笑得十分欣慰,一脸“我家满儿终于出息了”的神情。 爹爹的表情则更丰富了:有震惊,有喜悦,有害怕,还有—— 他只一把抱过她,将她的脑袋埋进他宽厚的胸膛上。下巴枕着她的头,久久不说话。 姜小满听见高大的男人鼻子似乎轻轻抽啜了一声。 他松开女儿,掌住她的双肩,无比温和又郑重道:“以后别这样了。爹不求什么伟绩,但求你平平安安。” 姜小满鼻子也跟着一酸。她都做好了准备等着爹爹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但是却没有。 她抿着唇,点了点头。 姜榕看着这边场景,也跟着微笑,过了一会儿才打破道:“再怎么说,满儿取得了如此大的功勋和进步,怎么也得庆贺下不是?今晚就叫上廉儿他们去城中春福酒楼吧,我请客!” 姜小满其实臊得很,她觉得她基本没起什么用,甚至害得那魔物差点逃掉,打败和诛杀诡音的都是凌司辰。看吧,离开了她之后,人家不也成功除掉它了吗?姜小满啊姜小满,你就是个拖后腿的。 不过,好歹那魔物总算是死了。这般想着,她的自责感终是减轻了一些。 姜清竹其实心情颇好,但他佯作生气道:“吃饭这事先不急,那几个小子连瓶迷药都顶不住,灵力弱成这样,定是平时偷懒惯了。一会儿得先罚!” 第36章 姜榕叹息道:“清竹呀,你不觉得,是我们的教育出问题了吗?” “怎么说?” “这往年,大家都差不多。这地级魔呢,百年能灭一只都不错了。但自从这凌问天接任宗主之后,上下整治了门风,这凌家就彻底飞黄腾达了。你看现在,短短十天、两只!!”姜榕甚至比了个二的手势,“咱们呀,有时间也得去找他取取经才行。” “取什么?不取不取。就凌家那氛围,狗去了都得憋出毛病。”姜清竹连连摆手。 “就你这态度……姜家迟早废在你手里!”姜榕叉着腰气得不行,正待继续数落弟弟,忽然注意到侄女一直眯眯笑着盯着自己看,“怎么了满儿,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姜小满赶紧摇摇头。 但她凝望着此时的大姑,确实止不住唇角上扬。好一个谁都看不上的泼辣铁娘子,谁曾想十三年前也会同心上人私会扬州,花前月下。 提及扬州,差点忘了,还有几件重要之事。 她赶紧自囊中又摸出另一张纸,也是提前写好的。 姜清竹接过,熟练地展开品读,读完后又思虑了片刻。 他回道:“若是曾经过了拜门考核,却因他事错过的,按理说是没有复试机会。但既然你觉得她天资独厚,又能为她品行作保,我自是可以给她第二次机会。”末了,还回头跟老姊得瑟一句:“你看,这就是我姜家的优势了,灵活变通,不错失任何一个人才。凌家做得到吗?” 姜榕翻了个白眼。 得到了爹爹的同意,姜小满自是开心不已。那么梅雪山庄三件事的第一件算完成了,那第二件……她又赶忙找第二样东西——杏儿的命牌。 那东西她放得早,找了好一会儿才摸到。但那命牌挺大一个,她摸出来时,却不小心带出了另一个东西。 那本是第三件事,却提前掉落了出来。洁白无暇的玉佩,末端系着殷红流苏,滑落出来后掉在了主殿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姜家两位长辈的视线立刻被这声音吸引,齐齐看了过去。方才还在絮絮叨叨的铁娘子,此刻却整个人如凝滞般,瞳孔一动不动,嘴张一半也停住。 良久,她走近了去,又缓缓蹲下,拾起那枚玉佩,将它紧紧握在手中。 “大……”姜小满刚出声,却发现大姑捏着玉佩的手一直在颤抖,便又将话吞了回去。 姜清竹却不识气氛,插了话道:“咦,这不是你当年丢的玉佩吗?怎会在满儿这儿?” 姜榕不作答,她站起身来,向着姜小满徐徐道:“你去扬州了?” 姜小满答:“嗯。” 姜榕的眼眸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问,又像是犹豫不决。 她终究只道:“那,她们……还好吗?” 姜小满答:“都好。” 姜榕便点点头,扯开嘴笑了笑,那笑容,几多真挚,几多苦涩。她飞快在眼角一拂,又将那玉佩快速塞进姜小满手中。 “那就好。满儿,送你了。” 言罢,她用轻微的语气浅浅叹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只有姜小满才能听见。 再之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主殿。 姜清竹被老姊一番言行搞懵了,直道:“喂,你怎么回事啊!” 待人走远,他摇摇头,又回头与女儿道:“满儿,爹爹跟你说这玉可好了,是你太母当年给她的嫁妆,可惜啊,你大姑她就是执拗,她——” “好啦,爹爹。”姜小满不待他说完,便拽住他的衣袖撒娇。 往事若云烟,不晓、不问,让之随风而去,便是最好的结局。 随后她便把杏儿的命牌和最后一张纸也交给了他。如此,这三件事算是都完成了。 姜小满出主殿时,天色还明亮。 星儿的冰棺在丹楼里,夜晚锁楼之前,丹楼时常会有人来往,她便不敢贸然行动。于是,便决定去她常去的鸣羽庭里逛逛,消磨时间。 姜家占平原辽阔之地,散筑五大园林供弟子怡神养性——左有生宫,右有负徵,上为离商,下为雉角,中居鸣羽。 鸣羽庭离姜小满卧房最近,庭中百花齐放、蝶鸟纷飞,其间一张白云石桌,是弟子们饭后闲聊、赏景或是对弈之地。她从前常去那边碰碰运气,石桌旁偶尔会围坐一群师兄、要不就是一群师姐,她呢,不去打扰也不想加入,只安静待在不远处静静聆听,这也是她在家时难得的乐趣之一。 今天看来运气还不错,没走近便听见了聊天声。 姜小满一瞅,是一堆师兄,再一瞅,莫廉竟然也在。难得没去妙音阁修炼,看来他今天回家心情不错。 莫廉见她来了,便招手让她过来。 待姜小满走近,才发现石桌上还放着一卷铺开的卷轴。几个师兄正围着那石桌,指着上面的字滔滔不绝、侃侃而谈。 她站定听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他们在聊什么—— 那卷轴是当年从北魔君那儿收缴石碑的拓文,上面记写了三十六地级魔的大名。这也不算什么稀罕物,玉清门上山祈福买香白送。其中一位师兄呢就收了一卷,现下他们就着这些地级魔的大名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有一位师兄还拿笔蘸了朱红颜料,认认真真地在好几个名字上打叉。其中就包括刚通告伏诛的诡音和悬沙,看来,是在把已经诛灭的魔划掉。 他们可真够闲的…… 几个聊得沉浸的师兄这才发现小师妹来了,纷纷惊呼,又赶紧围上来你一言我一句。 “小满,你真对上地级魔啦?” “听大师兄说,你和那凌老二,把那东西打得满地找牙是吗?” “怎样怎样,地级魔有多强?我这水平能过几招?” “凌二有他哥强吗?” “我见过一次,他那邀月剑法超快的,是不是!” 姜小满礼貌性笑笑,平日里这场面她转身就跑了,这次难得的没跑也没捂耳朵,而是径直走向石桌,目前她对那卷轴更感兴趣。 她首先便被那几个打了红叉的名字吸引,但待她细细凝察时,竟发现了端倪。 诡音的名字,像是被修改过。 “诡”字,不像其他字一般歪歪斜斜,反而是工整的刻字——看上去就像把原先的字填了再重新刻的一般。 姜小满纵览整幅卷轴,发现除了诡音之外,还有几个名字也同样被更改过,最显眼的便是排在第二位的烬邪的“邪”字。 排在第一的名字被划了红叉,如此,这个烬邪便是活着的最高位地级魔。 不知为何,她当时有种直觉——无论是诡音还是烬邪,恐怕都不是这两魔本来的名字。这石碑是蓬莱收缴的,难道是他们做的?若是蓬莱所为,这帮仙人有这闲心修改魔的名字,也真够荒谬可笑的。 姜小满视线下移,又被另一个名字所吸引。 【羽霜】 这只魔鲜少有记载,不管是话本中,还是口耳相传的故事里,都不曾有过它的身影,以至于她从来没在意过这个名字。 “羽霜、月谣……”姜小满低声默念着。 像是在哪里听过,有谁跟她说过这两个名字,像是在她耳边,又像是在她脑子里。 可是,一想就头疼,根本想不起来。 她从上到下又将这卷轴看了几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还有一个反复出现在她脑海中的名字,但却不在这卷轴之上。 她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霖光……是谁?” 这般说着,谁知眼前的诸位师兄听见后,却霎时变了脸色。 第31章 霖光是谁? “霖光……是谁?” 原本喧闹的师兄们霎时间安静下来,连莫廉都有些微微吃惊。 良久,莫廉开口道:“小满,你从何处听得这个名字的?” “小满,不能提这个名字!”另一位师兄迅速附和。 姜小满眨着眼睛,歪头困惑。 此时,一个稍微年轻点的小师兄也问道:“这名字怎么了?” 他旁边的高个子赶紧扒过他,压低声音:“你不知道?没看过沉渊录?” 小师兄摇摇头。 姜小满皱了皱眉。她倒是听说过《沉渊录》,却从没读过,只因那是一本禁书。 不仅如此,这沉渊录和三界话本还是同一作者所书,那位作者化名行舟客,听说他写的第一本书沉渊录便是因为提及太多仙界禁忌才被封禁,如今只有在黑市才能购得一些古旧的誊抄本。 然而他心有不甘,之后便开始着笔写《三界话本》,写的虽然也是三界异闻,但终于有所收敛,但其人却已被诸仙门打入永久黑名单,所以这三界话本也只能在民间流通,上不得台面。 姜小满却很喜欢看他的书,连带对这个行舟客也颇感兴趣。可惜,无论她求多少次让莫廉给她带一本沉渊录,都被无情拒绝。没想到,这些师兄们原来都偷偷看过。 第37章 如今她是愈发对这《沉渊录》好奇了。 现下,几个师兄已然交头接耳低声私语,又不敢大声高言。莫廉叹息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颇感头疼。这帮人他最大,大家都听他的,此时自然也需要他来主持局面。 他缓缓道:“那是东魔君的名讳。仙门视之为不祥,私下聊聊可以,然切忌外扬,更不要在师父面前提起。”末了,又补充道:“还有沉渊录。不许再提此书,谁提我揍谁。” 那个肥嘟嘟的小师兄听话地“哦”了一声。 而其他师兄们得到了大师兄的首肯,便如洪水开闸,挡都挡不住地又唠了起来。 小师兄问:“原来魔君也有名字?” 一人回:“当然,地级魔都有,魔君自然也会有了。” “五百年前,提这名字那可是夜间小儿都不敢哭泣,五大宗主听了都吓得尿裤子!” “不仅仅是霖光,还有西魔君千炀,南魔君飓衍,北魔君归尘,个个都是能降下天灾的狠角儿。但数那东魔君尤为凶狠,当年一口气杀穿南天门,听说五个仙祖都出动了,整个蓬莱为之震撼!” “是啊,坏是真的坏,帅也是真的帅……” 姜小满听在耳朵里,心里也在翻腾。这个出现在她记忆中的名字,竟是如此恶名昭著的魔头之名。 “霖光。”姜小满又默默重复了一遍。 扬州城以北四千里,是一座立于边塞的巍峨之山,名曰寒白山,山顶终年积雪,银装素裹,寒气袭人。山腰处绵延着一个少数民族的村落,名曰寒族。寒族人居于这海拔极高之寒冷山地,养牦牛为生,头戴毡帽,身披厚裘,不通中原之语,过着以畜牧为主的生活。 寒族人信奉雪山神女,视其为至高无上之守护神。于山顶之极处,建有一座宏伟的神女宫庙,庙宇巍峨,直入云霄。据说每年指定时节神女才让座下信徒开门泽福,平日则殿门紧闭,恕不见客,即便是帝王、仙家到访,亦不接待。 今日的寒白山顶,空中悄然结起一层霜冻,原本湛蓝的天空瞬间雾霭蒙蒙。然而把守在庙宇内外的寒族信徒似是司空见惯,神态举止皆未见一丝波澜。 一声凄厉的寒风过后,冰蓝大鸟自苍穹俯冲而下,稳稳降落在庙宇的门前,霎时激起了满天的飞雪。 那巨鸟落地之际,转瞬化羽为衣,变作一位婀娜女子,银发如雪,娇唇如脂,明眸似霜冻,额间一点冰白。身披鹅绒般的细羽长袍,头上却生有一对羽翅,活像天生的凤冠。 守门的信徒卑躬屈膝,用他们的语言恭顺唤着“神女”。拜罢,为女子开了庙宇之门。 女子徐步走过辉煌金殿,素足冰肌踏过玉石地面,衣裾羽织轻盈拖曳而过。她昂首挺胸,唇角轻勾,眉目间带笑非笑,步履间透出三分冷峻、七分倨傲。 连续穿过几重殿门,方行至内殿,平日里空空的殿堂,今日却聚集了数道身影。长相虽各异,却尽是些女子容貌——皆是应了她传唤而紧急赶来的同僚。 这些女子低声耳语着,似是在讨论什么重大之事。神女则目不斜视,漠然自若地穿过她们,来到主座之上。转身睥睨后,才用冰冷之音道:“天音死了。” 窃窃私语霎时停止。人影中发出几声惊疑: “什么!?” “她不是最能苟的吗?” “哪只蝼蚁做的?!” “不是蝼蚁。”神女冷声道,“是那个人。” 众女彻底炸了锅般,一人一句: “怎的是他?” “他要撕毁契约吗?” “这是欺辱君上!” “我等何去何从,要战还是要降!?” 神女缄默无言,静待这躁动过去。 这时,又一个声音问:“那……凝冰呢?” “凝冰无碍,我已收回。”神女道,她眼光掠过众人,却未见最熟悉的人影,“然天音死前,唱出的曲调不同于以往……月谣何在?” 底下的人不再出声,相互顾盼张望,搜找神女所寻之人。 良久,才听见主殿门外传来清脆脚步声,紧接着殿门一推,一阵亮堂悦耳的高音女声也随之响起:“你这番招呼得太急,我自己的事还没处理完呢。” 来人却是一身男装打扮,不过她长得挺拔威武、英姿焕发,若不是那声音,倒也看不出是个女子。她见了神女,微微行礼,“羽霜,找我何事?” “天音的歌声唯你能解其意,你且听我唱出这两段,看看她想说什么。” 羽霜道毕,殿内骤然肃穆。 且听座上之人轻启丹唇,喉中婉婉吟出清澈曲音,在大殿内空灵回响。 座下的月谣则闭眼静静聆听。 一段唱罢。 她也不睁眼,只道:“嗯,这段是说‘君上’。” 另外几人则惊讶不已,又低声议论起来: “君上!?” “君上的事?” “安静。”羽霜喝道。 待殿内重归寂静后,她又开始哼唱起第二段。 她的感知与记忆超群,过去便为主君所赞誉。而今携着故友拼死传递的密讯、孤身飞跃万里长空,绝不落误一分一毫。 谁知这段唱至尾声时,月谣竟倏忽睁眼。 “降临……”她细细呢喃,若有所思。 唇间微动,反复斟酌后,她睁大了眼睛,一字一顿:“她说,君上、已降临此间。” “阿嚏——!” 姜小满揉了揉鼻子。 终于给她硬生生等到了晚上,就是这秋风送寒,冷得让人不自觉裹紧袄子。 此时的丹楼四下静谧,她躲在阴影处,等着封楼的弟子结完阵离去,才悄悄露了头出来。 好在她早有准备,便抽出一张解阵符,贴在那看不见的结界上,按照大师兄教她的划了一个奇特形状,然后低喝“解”,那结界随之悄然瓦解。 当初她只在纸上写道“晚上易失眠,需要拿点助眠的丹药”,大师兄便毫不犹豫教了她这解阵之法,若问她此刻是否问心有愧——有,但不多。 姜小满蹑手蹑脚走入丹楼,关了门后便径直朝冻室而去。那室中以灵术铺设寒霜,将整个房间弄成深冬的冰窟,以炼制一些有环境要求的特殊丹药。姜小满特意穿了两层棉衣,仍旧抵挡不住那透骨的冰冷,牙齿都在咯咯打颤。 顾不了这么多,她轻车熟路找到了自己当初偷偷藏放的冰棺,搓了搓手,一鼓作气便将它抱了出来。 出了冻室后,才舒了一口气。 她静静凝视着安安静静沉睡的金色雀鸟,鼻子又一酸。 “星儿,稍等,我这就来救你。” 说着,她按照书中所说准备好阵符、丹砂还有灵草等供品,默念口诀结起法阵,只见冰棺四周已经亮起幽幽光芒。 接着,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那灵气囊,两根手指轻轻捻出那枚黄玉魔丹,初至手中,便有一股魔气沿手指入体。 她咬紧牙关。 对不起了,仙门律令。成与否,这一刻便知。 她手指一松,魔丹滑落了下去,魔气化开那冰棺,将魔丹往下带,很快,魔丹便接触到了雀鸟的躯体。 周围法阵的光亮忽明忽暗、闪烁不定。姜小满屏息凝神,手中汇聚灵气、从指尖施放,让之包裹魔丹与雀鸟,以加速其融合。 她定眼看着,只见那魔丹在灵气萦绕下渐渐融化,又一点一点钻入雀鸟绒羽,约莫一炷香时间后,整个都已经完全进去了。 姜小满则已经累得大汗淋漓,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奇迹的一幕发生了,灵雀先是睁开微弱的眼睛,转了一圈,又抬起了耷拉的脑袋。 过不了多久,它整个身子都重新有了活力,挣扎着想要起身。 见到这一幕的姜小满开心得笑出了声——她此刻只想抱住那行舟客狂亲。 简直乃伟人也!!! 一面又想到之前凌二公子“就凭那种野书”的嘲讽脸,现在就想蹦到他身边给他看看什么叫实践出真知! 但就在这时,身边忽然传来一声粗砺男音。 “哎吗呀,冻死我了。” 姜小满一惊,赶紧四处张望—— 然而空荡荡的丹楼里并没有第二个人。 她正在纳闷,却听眼前又传出第二句:“我怎么变成这样了……等等,你又是谁啊?” 再定眼一看,竟是冰棺上的灵雀开,开开开口说话了!!! 第32章 我叫璧浪,傻女人 星儿刚出事的那几天,姜小满睡觉时曾梦见过它说话。 那般可怜,那般脆弱,梨花带雨地喊疼。 她在那梦里也好生心疼,抱着它不停地哭。 ——但这和它真正开口说话了是两回事! “哇啊啊啊啊啊!”姜小满吓得手脚并用地蹬地,连连后退,“星儿你你你你你你怎么说话啦!!!” 好在,她和灵宠言语并不会触发恶病,否则这一下结巴说这么多个“你”怎么都得来个腹部大抽筋。 第38章 救是救活了,怎么救活还附带新技能的? 就算是会说话了,又怎会是这般雄浑的男声!星儿是雌鸟,不应该是女孩子吗? “咳咳。”那鸟扑腾了一下翅膀,小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真没礼貌。你不也会说话吗?” 姜小满也终于平静下来,“我是人当然会说话了。可你只是一只灵雀呀?” 鸟儿听完后没答话,看着像是在努力思考。 “原来我变成灵雀了。也行吧,那你又是谁?” “星儿你不认得我了?我是小满呀!” “完全不认得。”灵雀杵着小脚丫走来走去、审视着她,“而且我不叫星儿,我叫璧浪。” 璧浪?姜小满默念着,好熟悉的名字,倒也像是她会起的风格,却是没星儿好听。 她笑眯眯地抱起眼前已经炸毛的鸟儿,细心呵护地替它梳理柔羽。 怀里的鸟儿却乱叫着扑腾,一时间把毛弄得更炸了。挣扎一番,发现根本挣脱不了,才泄了气一般耷拉下头颅。 姜小满温柔地边薅它的毛边道:“乖,你叫星儿,这名字我都给你起了这么多年了,不能换。” 鸟儿沉下脸:“我叫璧浪,傻女人。” 姜小满道:“不,你叫星儿,我叫小满。” “叫璧浪。” “星儿。” “璧浪!” “……” 姜小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这只倔强的灵雀自个儿回封印中去。 虽然它嫌弃她给它起的名字,非要坚持用自己起的名字,也有一副想象中太不一样的嗓音,但姜小满依然很开心,至少她心爱的星儿终于活过来了。即便似乎失忆了——但她有耐心也有信心去重新培养她们之间的感情。 只是她也发现一件事,星儿……现在是璧浪了,它并不是一直都能说话。似乎过一会儿它就会说自己累了,随后便悄然沉寂,又变回了那只不会说话的鸟。然后要等很久很久,或是姜小满给它持续注入灵力,它才能再次醒过来,用那浑厚声音睡醒一般打呵欠,然后跟她打招呼。 一般只有上古灵兽才会人的言语,没想到用魔丹这么一番滋补,自己的灵雀都“进化”了!?姜小满窃喜不已。 不过,为了不暴露她的行径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暂时还不能将璧浪公诸于众。她计划的是,等到新一批岩雀孵化的时候,来个偷梁换柱,反正颜色也差不多,料是粗看几眼也认不出来。 在那之前,她只需要将璧浪好好藏在自己的闺房里就行。 接下来几天,姜小满心情都格外明媚。 自从救回了璧浪,她心中沉甸甸的包袱终于卸下,整个人都轻盈了许多,生活又重新步上正轨,也做回了那个天真无忧的宅家独女。 唯一不快的,便是每每提及“想出任务”都被爹爹以“你还没休养好”为由强行拒绝。一腔热血斗志,硬生生被泼了个半冷。 她想:终是得做出点进步让爹爹看到才行。 于是有事没事就总往妙音阁跑,虽然现在“没了灵宠”,但纵音术十二阶、变化无穷,心法除了控兽还有独奏,总能有她能学的。 “想学点什么?”莫廉问。 他常年泡在妙音阁,不是作为大师兄提点其他弟子,就是专心闭关磨练音技。他有四只灵鸟——雷雀、雨燕、炎鹃、砂隼,属性各异、各司其职,打起配合战来也是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往常姜小满去妙音阁,看着他修炼便能看上一整天,到最后什么也没做成尽偷懒了。但这次,她是真想学点什么。 她在纸上唰唰写——幻音术? 莫廉摇头:“不行,那对你来说太难了。” 她又写:摧神调? 莫廉摇头:“笛子不适合。” 毁绝谣? 莫廉摇头:“你身体素质不够。” 姜小满泄气,腮帮子鼓起来。 莫廉又道:“控兽易,独奏难,要不我再给你寻一只灵雀?” 姜小满摇头,垂头丧气。 见她这副模样,莫廉宠溺一笑,“这样吧,我教你赋灵曲。” 姜小满眼睛一亮,直问:“何为赋灵曲?” 跟着师兄师姐们一道学习时,听爹爹说起过独奏四曲:引魔、摧神、幻音、毁绝,是为四个必修大阶。赋灵曲之为何,她还真没学过。 莫廉耐心解释:“赋灵曲非是独奏,是以自身灵力以曲为载赋之与人,从而增强彼之术法威力。虽然单人无法成军,但你学成之后会变得更加抢手,其他人出任务都会想带你。” 姜小满双目炯炯,拼命点头。 此后一个月里,姜小满几乎日日都往妙音阁里跑,晚上才回自己房里。回房之后,便将璧浪放出来,让它练习一下音律配合。璧浪起先很不情愿,后来在姜小满的食物诱惑下终于妥协——没有灵宠能拒绝她特制的仙笋冻干! 璧浪这小家伙平时嘴毒,但一旦随音律动起来毫不马虎,甚至让她惊叹,比从前的星儿可厉害太多了——仿若在浪潮中自在地游弋,一瞬竟让她质疑,这到底还是不是星儿。 日子在充实与忙碌中悄然流逝,姜小满原本以为,那段在梅雪山庄的短暂时光,已被她深深地埋藏在记忆的角落,再也不会重新翻起。 直到次月的某一日。 那日她修炼得疲惫,便提前结束,走出妙音阁时夕阳还未下山。她回房途中路过鸣羽庭时,正巧听见那庭中传来几声交谈。 那声音再熟悉不过,是与她熟络的几位师姐。 然而让她驻足的却是她们谈话的内容。 “所以,你当时没见到凌二公子?”这清铃之音是冯梨儿师姐的。 “没有,就见到两个不认识的,小满当时受了伤紧急得很,我们哪有时间在外面逗留呀。”这平柔之音是齐茵师姐的。 听到“凌二公子”四个字时,姜小满心中猛然一振,心跳瞬时加快。 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偷偷望去。 “可惜了,他现在可是大红人,大家都好奇他长什么样呢!”冯梨儿撇撇嘴,几分无奈与惋惜。 “咦你们没见过吗?之前玄阳宗那次擂台……哦对,你俩没去。”余萝师姐啃着苹果慢悠悠道。 齐茵手里正剥着橘子,“他长什么样,好看吗?” 说罢,她剥下一片橘子,塞进旁边伸头接过的冯梨儿嘴里。 余萝悠然回忆着,“和凌大公子差不多吧,比他柔气一点。他俩长得真有几分相似,乍看就像亲兄弟。” “可大公子我们也没见过啊!” 姜小满听见这话愣了。 像亲兄弟?他们……不是亲兄弟吗? 她在那边发出惊讶之声,立马吸引了这边的注意力。齐茵见她蹲坐在角落,赶紧招手:“咦,小满?你躲在那边做甚,来来来快过来!” 姜小满听话地屁颠屁颠跑了过去。 白云石桌边坐着四人,从左至右分别坐着:剥橘子的齐茵师姐,吃橘子的冯梨儿小师姐,啃苹果的余萝师姐,还有——默不作声独自斟茶的洛雪茗师姐。 雪茗师姐应当是被另三人强拉来的。不愧是涂州第一美人,她还是这般又冷又傲又美丽,坐得也离三人较远,仿若出尘芙蓉,不与他人“合污”。 姜小满被齐茵拉过坐在她和冯梨儿之间,冯梨儿也向右挪了挪位。 她坐下后,抿抿嘴唇,酝酿一番,幽幽问:“不是……亲兄弟?” 几位师姐各自对视了一眼。 齐茵恍然道:“是说凌家那两位公子?” 余萝拍了拍嘴,“欸,怪我多嘴。其实大家都把二公子当作凌宗主亲生儿子,所以,你便当我没说此话吧。” 姜小满嘟着小嘴,显然不依这话。 冯梨儿和余萝皆欲言又止,齐茵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凌二公子的母亲,是凌宗主死去的妹妹凌蝶衣。”最右边的洛雪茗冷不丁发声道。她依旧面无表情,斟了一小杯茶后便抿上一口。她确实美,侧脸看过去如冷玉雕琢,睫毛卷如霜花,眼眸冽如秋水。 洛雪茗扫视了一圈,语调沉静:“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凌家人会过来制裁我们不成。” 另外几个师姐皆默不作声,吃果子的咀嚼着果子。 姜小满头脑转动起来。他的母亲是凌宗主的妹妹,那他和狂影刀当是……表兄弟?倒也不能说不是亲兄弟,只是没那么亲而已。 她又想到一事,“可他……姓凌?” 几个师姐又想了想,觉得洛雪茗说的在理,便也不再忌讳,大胆解释了起来:“当年蝶衣前辈与人私奔,后来客死异乡,便是凌宗主派人将二公子接回来、当成亲儿子养……” “没人知道那人是谁。有人道是破戒和尚,也有人道是无门游道。反正,这是当年凌家的家丑,不许人打听,也不让外传,也就没人再问了。” “我可听说,那人是皇都的王爷呢!” 第39章 “真的假的!?” 姜小满忽地忆起,在梅雪山庄的第一个夜里,少年沉眠梦中,她隐约听见他的呓语喊的正是他的娘亲。 当时她还笑,这怕不是个娘宝。现在回想起来,竟隐隐有些哀从中来。 原来他跟自己一样,也没有娘了。 …… 冯梨儿趁此时用胳膊捅了她,将她思绪唤回。 “对喔小满,你与凌二公子一起诛杀了地级魔不是,感觉怎样?” 姜小满不知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想了一会儿,只小声道:“还好。” 她心中明白,其实并不好,他很强,而她弱得不行,需要他保护,还差点让魔怪逃之夭夭。所以她才必须更努力才行,起码以后,不能再这样难看。 冯梨儿又问:“那你觉得他人怎样?” “还好。” “那就是还不错咯?” “嗯。” 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什么都不告诉她。真相也好事实也罢,宁肯烂肚子里也不说,甚至还不辞而别!想到这个她就来气。 齐茵趁机剥下片橘子,塞进她鼓起来的嘴里,趁着她咀嚼之时,饶有趣味地审视着她,“小满,我发现一件事。自打你从扬州回来后,就变得异常发愤图强,整日往妙音阁钻。从前师父让我们改变你,谁都毫无法子,这凌二公子使的什么法术,让你变成这样?” 姜小满对这般问题毫无准备,霎时一愣,咀嚼都停止了,“咦?我……” 见到师妹这般可爱模样,几个师姐也不等她反应,便开始起哄。 “你们说,这叫什么?” “问世间,情为何物……” 姜小满囫囵将橘子吞下,眼睛睁得大大的,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咦?什么情况? 几个师姐还在继续: “来来来,快与我们说说,你俩在扬州都发生了啥。” “去去去,小满说不了。梨儿,拿纸笔来。” 姜小满正欲开口再说点什么,右边忽然传来一句淡漠清雅的声音:“可那个凌二公子,不是已经有婚约了吗?” 余萝、齐茵、冯梨儿齐刷刷侧过头去,却见说话之人悠然品着茶,说得一脸轻巧之样。 “嘘!雪茗!” “你!” “我服了。” 三人气不打一处来。这事她们当然都知道,但这个洛雪茗,现在提这一嘴,是真不解风情啊。但也不能怪她就是了,谁叫她向来都是这样。 洛雪茗看见姜小满的表情,似乎也意识到了,她“哎呀”一声轻捂秀唇。 “不好意思,满丫头,你当没听见吧。”说罢,继续若无其事斟手中的茶。 没错,这事她们都知道,毕竟在仙门中,宗族子弟结娃娃亲,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所以平时自然也没什么人去聊这档子闲事。 但有一个人是不知道的。 姜小满不知道。 第33章 杀戮,亦是痕迹 姜小满在床上翻来覆去。 已经子时了,她还是睡不着。 她把被子掀开又盖上,腿伸出来又缩回去。 先是微眯着眼睛,喃喃不停:“为什么不告诉我呀。” 然后翻了一个身,“我又不会怎么样,我也不会生气啊,又不关我事。” 说完,她又翻向另一边。 她不禁想到梅雪山庄第一晚上,她在他的包裹中翻出的那个香囊——现在想来,定是那文家三小姐的吧。 还有那丹房里水晶甗的事,不会也是他从未婚妻口中听说的吧?还有和诡音战斗时抛出去那三只虫子,天呐,小两口感情是有多甜蜜啊,每天都在乌鸠传书吗,蛊虫都共享了? 姜小满越想胸中越是闷,便干脆坐了起来,裹着被子蜷缩成一团,活像一个粽子。 “早说嘛,我才不会跟着一起去呢。……早知道就该让他在草堆里多躺一会儿!” “……不行。他最后也救了我,救还是要救的。”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干嘛,估计已经把我忘了吧。” “实话说,我真的一点都不了解他。” 她这边嘟嘟囔囔半天,余光竟发觉案桌那边一亮一亮,仔细一看,竟是取下来的颈饰在发光。 少女眉目疑惑,便解开了颈饰上的封印。 嘭—— 金黄的灵雀瞬间蹦了出来。 “吵死了臭女人,睡不睡觉?” 突如其来的雄浑男音,又吓了她一跳。 姜小满心想:不管听多少遍,她都不可能会习惯这声音。 又思:原来从前她自言自语,封印里的灵雀都是听得见的呀。 倒是有些惭愧,年少时因为无聊寂寞,神神叨叨念过不少奇怪的话,什么好想让天下的菜头全都消失,什么打雷好可怕大师兄能抱着她睡觉就好了,什么雪茗师姐身上好香好想一直闻……原来全被星儿月儿听去了,甚是羞死人了!所幸星儿失忆了,要不然她可没法再直视它。 看着眼前的灵雀一脸气鼓鼓的样子,她拢紧了被子,“我睡不着嘛。” 忽地又眼前一亮,“要不,你陪我聊聊天?” “你要聊啥。”灵雀没好气地问。 “你说,有一个人,他很讨厌,但他真的走了,我又挺想念的,为什么?” “鬼才知道。” 一人一鸟沉默一阵,灵雀才开口打破:“谁啊?” 姜小满嘟了嘴,“就,就……一个人。一想到他,我就睡不着。” “讨厌我不清楚,但思念我知道,绵长、刻骨,所以难眠。” 姜小满听了这意料之外的答复微微怔住。 她看着眼前的鸟儿,盯着它那两颗又黑又亮的眼睛,想到七天之前,这眼睛在那冰棺里失去了所有的神采,而今才终于恢复了曾经的模样。 她有些好奇:“璧浪有思念的人……不对,鸟吗?” 金黄的灵雀沉默半晌,姜小满静静等待着它再度开口。 “有一个。” “是谁?” 灵雀在案几上走动着,它的视线看向窗外的圆月。 “她叫天音。” “我残余的记忆破碎不堪,但惟记得,每次我怪病发作,她都陪在我身边,唱歌给我听。我饿了,她也会给我送吃的。有她在,我便不再害怕,也不再难过。” 姜小满望着眼前这只灵雀,一时之间,心中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感觉,既陌生,又似曾相识。她听人说起过,灵宠与魔物一般,死后皆有轮回之道,想来璧浪今日所述,便是它前世之事罢。原来璧浪的前世,也曾得过一场怪疾,倒与她一般无二。却也不知它口中的那个“天音”,是哪只漂亮鸟儿,是公还是母。 她低声道:“璧浪应该很喜欢它吧?” 鸟儿踱着步子,徐徐道:“我不晓得何为‘喜欢’,但的确时时刻刻思念于她。” 它拍拍翅膀,一个机灵飞到窗台上去,望着朗朗明月,“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离开故乡之时。我们的主君是一位孤高的王,她如晨星般耀眼,是我们的信仰与荣光,她率领我们离开故土,踏上异域征途。只可惜,那时我旧疾发作,被主君隔离,后来又失去了些记忆。……好在,本大爷如今已得重生,哈哈哈哈!” 姜小满看着它模样,暗自钦佩:前几句还低沉不已,到后面忽然又昂扬起来,这鸟儿心态可真好。 “主君,故乡……”姜小满默念着这几个字,心中不由暗自思忖,原来璧浪曾有自己的故乡。传闻灵宠每逢转世,丹魄总会回归其初生之地,那想必便是它的故土了。这般美丽的雀鸟,它的故乡,定然是人间仙境般的佳境,令人向往。 不过却是没想到,这灵雀竟也像人族一样,有大王,还要打架夺地盘,倒怪凶残的。 灵雀蹦跳着下了窗台,语气又柔和下来:“只希望有一天,我还能再见到她。” “会的会的!一定会的!”姜小满连连点头,随即长叹一声,喃喃道,“不像我,我连他何时再见都不知。明明不过相伴十日,却觉得那段日子,仿佛好长好长……” “我也觉得我这一觉睡了好长好长。……唉不说了困死了,睡了睡了。” “哎,你别走啊璧浪,再陪我聊会儿。喂!” …… 同一轮月光之下。 扬州的夜晚,还是如常一般宁静和谧。而梅雪山庄,自解了封禁,气氛也没那么闷密了,远看过去,山庄是烛火通明、暖意融融。 岑兰如今也不再夜弹,她坐于窗前,借着烛光,手中翻阅着民间仙典,准备着来年二月的仙考。一直到看倦了,才熄了灯,睡去了。 碧春帮老夫人收拾完毕,也回去歇息了。 山庄之内一片静谧。 咚咚咚—— 大门那边忽地响起一阵敲门声,倒也不急促。 曾管事拉开门,却见门外立着一男一女,男子执礼而立,女子依依相随。 第40章 只听那郎君行礼道:“老伯。我夫妻二人去河北访友,贪了些路程,错过了宿头,如今前后无村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宵,不知方便与否?” 曾管事仔细打量二人,见那郎君身姿挺拔,面若白玉,倒有几分雌雄莫辨之美,看气质像是个礼貌的读书人。而那女子青纱遮面,黑发垂肩,几片绒羽点缀头顶,雪白长裙翩翩曳地,恬淡安然,温婉如水。 再看两人连匹马都没有,料是走了一整天,形容憔悴,模样甚是可怜。 那郎君见眼前人犹豫,便又道:“老伯放心,房金自是少不了的。” 曾管事忙摆手:“这倒不必,带我去请教一番家主母。” 他去了不一会儿,便回头来道:“家主母有请二位入内来。” 自从那两位仙家来庄里诛除了魔孽,如今老夫人的态度也变了,常言萍水相逢者,当能助则助,以行善积德。 二人进门,寒暄过后,曾管事便将他们向着客宅领去。 途中走过账房旁边那条小道时,四下无人,除了曾管事提着的灯笼发出幽光,周围皆是黑漆漆一片。 “两位客人,路有点黑,跟紧我……”曾管事一边说着一边回过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客人?” 他有些奇怪,反复顾盼后还是不见人影。他想着会不会是方才绕过账房时跟丢了,便向那边走过去确认看看。 老管事提着灯笼,缓步走了过去。走到账房门前,他停了下来,皱着眉头,试图在黑夜里搜寻人影。 一只手倏地从背后伸来,瞬间裹住了他的后脑勺。 咚—— 人倒下去后,灯笼也落在了地上,周围寒气太盛,灯芯竟自己熄灭。 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了,被漆黑彻底吞没。 那白面郎君将晕厥的老管事拖进房中,将他瘫软的身体搬来靠在墙上。 她恢复了往常的嗓音,原来竟是个女子。 高大的女子冲身旁戴面纱的襦裙姑娘笑道:“这点小事,你本不必来的。” “君上之事,我怎能缺席。”面纱女子冷然回道,“月谣,开始吧。” 月谣自是笑笑,笑容里几分狂谑。 她不再言语,展衣单膝蹲下,随后猛地将手扣在那晕厥的老管事颅顶。手中紫气腾升,周围气流也暗暗卷动。曾管事虽仍昏迷不醒,但面上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翻着白眼,嘴唇也一个劲打颤。 月谣闭上双眼,她的眼角渐渐浮现出两枚勾子状的斑纹,那老管事体内的灵气则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掌心。 过了好久,她才睁开眼,瞳孔此时已经镀上了金红。她舔舐了一圈上唇,狡黠一笑,抓着老管事颅顶的手忽地一松,老人的身躯便无力地沿墙滑倒。 “找到了吗?”面纱女子急询。 月谣站起身来,先是活动了一下肩骨。 “没看见君上,倒是看见了两只仙门蝼蚁。天音死前,他们来这里布局杀她。……一个姜家的,一个凌家的。” 面纱女子紧蹙眉头,看着心情很是不悦。 “把这庄里的人挨个全都读一遍。若还是找不到,便去抓了那两个仙门的来读。”她一字一顿坚毅道,“一定,一定会有君上的踪迹。” “行,听你的。”月谣轻松应道,又踢了一脚倒在地上的老管家,“那这个人……” “别杀他。”面纱女子冷然道。“读完后消除这段记忆,这些人,醒来也不会知道我们是谁。” 月谣闻言,不禁嗤笑了一声。 “我说羽霜,你这圈养蝼蚁的恶趣味,什么时候能改改。” “不是恶趣味,是策略。”被称作羽霜的面纱女子神色漠然,月光下,她缓缓推开了账房的门,“我所求的,是不留痕迹。杀戮,亦是痕迹。” 第34章 他逃婚都逃了好几次了 姜小满被一阵啪啪啪的拍门声惊醒。 醒来时只觉心跳急促,手心也沁满了冷汗。梦里的情景支离破碎,却分外清晰:一只冰色的大鸟,一只澄黄的猫,一直尾随在她身后,分不清它们是敌是友,是在追赶她,还是只是跟着跑。 自打从扬州回来,她便常做些古怪的梦,大多醒来便忘得一干二净。唯今日这一梦,她仍记得几分。 姜小满揉着发沉的额头从床上爬起,甩了甩头扫除困意,披衣整束才走去院子里开门。 外头的拍门声还在继续,她不禁皱眉:谁呀,这么早? 一会儿还得上妙音阁继续修习。 这一月来,她在赋灵曲上的进步颇有成效,只可惜始终缺一个人来配合她测验成果。大师兄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虽偶能抽暇指点她一二,却无法全程伴她修炼,而其余擅毁绝谣这类强攻音术的师兄师姐又基本没空。 唉,要是有人能陪她一起修习就好了。 一边想着一边拉开门,正好对上一张甜蜜的笑脸。 “小满,早呀!” 姜小满愣了片刻,“梨儿师姐?” 门外立着的,正是小师姐冯梨儿。 她比姜小满只年长一岁,却早在七岁时便已进入姜家修习,若论资历,其实当是老师姐。她常着一袭葱黄色的襦裙,梳两个娇俏的双垂髻,再将白脂玉笛悬于腰间。 说来,她和姜小满年龄相仿又修同种乐器,自然而然,两人也颇为亲密,曾经也是她空寂小院里为数不多的访客之一。 “小满,昨儿个你脸色不太好,我可担心了呢!”冯梨儿将手抬了抬,姜小满一眼瞅见她手中抱的黑玉砂锅,“这不,早上特意给你煲了汤,快趁热喝吧,暖心的。” 暖心?姜小满又一怔。 冯梨儿见她发愣,又俏皮地扬了扬眉,“还有惊喜呢!来,当当——” 她向旁边挪开后,姜小满才发现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小白师兄!?” 干瘦的男子向她挥了挥手,笑道:“早啊,小满师妹。” 姜小满一头雾水。 什么情况,“惊喜”是小白师兄?说来,小白师兄主修毁绝音律,倒是个能配合赋灵曲的理想人选。难道梨儿师姐看出了她的心思,特意把小白师兄带来帮她修习? 可他明明一向只陪梨儿师姐修炼来着。 正待发问,却听冯梨儿笑道:“我昨日与顺子说了你的心事,顺子便说他有一个绝密消息告诉你,保准你听了会开心。我便把他一同带来了!” 姜小满吐出一口气,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小白师兄是和秦云昭师兄他们同一时期拜进宗门的,他人高高瘦瘦,说话也诙谐,但极少留在宗门内。他任务接得勤,大多是独来独往,所以姜小满平日也不常见到他。 而且他每次出现,基本都是和梨儿师姐一起。 说来,就是自从小白师兄和梨儿师姐走得近了以后,梨儿师姐便不怎么来找她玩了……上次梨儿师姐主动来她这儿玩,都是半年前的事。等等,没记错的话,小白师兄和梨儿师姐明年就要牵定仙缘了吧。 姜小满忍不住在心底叹了一声:真好。 …… 姜小满招呼二人先进院中坐下,自己则把汤锅带回屋里。 待她收拾妥当,端了一盘瓜子推门而出时,却看到一副吓人的场景:金黄的雀鸟,正坐在冯梨儿的头上,仿佛把她的头发当作鸟巢。 以及鸟嘴里蹦出来的雄浑男音: “噢~你们是傻女人的朋友吗?” “不错不错,丫头灵气柔和,小子灵气刚劲,都比傻女人优秀!” 姜小满差点一个趔趄连带着瓜籽盆摔倒。 咦?昨晚她竟然忘了把这臭鸟收回去吗? 仔细回想,昨晚璧浪说自己“困了”后便消失了,变回那只无法言语的灵雀。而她气急败坏地把灵雀抱在怀里撸毛,后来……好像就这么抱着睡着了。 “哇,小满!月儿竟然会说话耶!”冯梨儿丝毫不惊,反而一脸兴奋地逗着头上的鸟玩。 白顺更是乐不可支,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根木棒,戳了戳鸟肚,“月儿竟然是公鸟?廉哥还骗我说是母鸟呢!” 姜小满暗自舒了一口气:也好,至少他们还不知道月儿的事。 她竭力保持微笑,不多做解释,走过去直接伸手一抓——灵雀毫无防备地被她像拎鸡一样倒提着尾巴吊了起来。 “嘎嘎——”灵雀一边扑腾一边叫骂,姜小满根本不理它,只冷冷吐出一个字:“回去!” 这一声令语掺着灵力,契约之力瞬间生效,灵雀再不甘也无法反抗,只得一边咒骂一边被强行封回了她颈间的玉饰中。 姜小满直起身拍了拍手,脸上的微笑仍不变:“是寄识附身。” “噢,这样。”两人似懂非懂地点头,虽然一脸的不信,却也无从质疑。 冯梨儿舒了一口气。 她握住小师妹的手,道:“小满,原本我真的很担心你,可看你现在这活泼自在的样子,倒显得我多虑了。” 第41章 姜小满抿唇微笑,乖巧点头。昨夜,她确实因为心情烦闷而辗转难眠,但说来也奇怪,睡一觉起来竟忘差不多了,加之今早被那只臭鸟吓了一跳,现在倒是全然忘记昨日有什么心事了。 白顺皱眉,一边敲着石桌一边问:“那,我这绝密消息还听不听?” 姜小满眨了眨眼,未作回答。她心中思忖,自己一向不是那种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人,若是这消息太绝密,听了反倒可能招来麻烦,倒不如干脆不听。 冯梨儿见她无动于衷,贼兮兮地凑近道:“听不听?可是关于凌二公子那位未婚妻的消息哦!” “听!”姜小满即答。 再瞧冯梨儿的表情,分明写着:瞧你就这点出息。 姜小满嘟着小嘴,却也不争辩。毕竟,她确实对这文家三小姐心存几分好奇,而且,听听又无妨,何乐而不为呢? “来了。”白顺坐定,眉毛一扬,故作说书状,“那我可要开讲了!” 姜小满规规矩矩坐好,双手放膝,洗耳恭听。冯梨儿则摸了盘中瓜籽,嗑了起来。 白顺娓娓道来:“我呢在文家有个好兄弟,那人啊,平时就爱打听些小道消息,嘴巴闲不住。有一次就与我说,凌家那二公子屡次找借口逃婚,都逃了有两三次了,惹得文家上下很不高兴,派人去岳山讨说法都讨了好几次。听说,这事儿两家都下了禁令,不准外传,丢人!” 他说到最后那“丢人”两个字,特意拔高声调,语中尽是揶揄。 冯梨儿冲姜小满挤眉弄眼,笑道:“小满,这下你开心了吧?你瞧,你还有机会!” 姜小满不理睬她的调侃,专心听着,面上却是困惑重重,“为什么呀?” 在她印象里,凌司辰是个恪守律令又看重名誉的人,婚约既定,他当不会做出此等推诿之事。 “谁知道,兴许人家凌二公子就是不喜欢文三小姐呗。”冯梨儿嗑着瓜籽,嗤了一声。 白顺却是摇了摇头,伸手叩了叩石桌,表情颇为正经:“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我听说,那文三姑娘生来灵气残缺、六识薄弱,连聚气为力都不能,仙门里说她是个‘废人’。这事儿你们说,搁谁心里能痛快?却也不知,这凌大宗主为什么要给凌二公子找这么个亲事。” 冯梨儿也附和道:“对呀,据说这婚事还是少年时就定下的。凌二公子从小天资卓绝,而文三小姐却天生灵气稀薄,这一看就不般配。” “没错!凌二公子这般优秀,不应该找个同样天资异禀的姑娘吗,那文家大姑娘就好太多了,灵气充盈、仙法卓群,长得还贼漂亮……” 白顺话说一半,就被冯梨儿掐了一把胳膊,赶紧又补充:“对,还有咱们小满。咱们小满就是安静了些,但怎的也比完全无法修仙好太多了不是!” 冯梨儿道:“就是就是。” “……” 姜小满却无暇顾及他俩的打趣,只是垂下眼,心头复杂,百思不得其解。 这天下修仙心法千万,然若归类其实只有两种:独修与双修。 独修者,自力更生,一人得悟,汇集六根六识之灵气而成道;而双修者,夫妻通力,同愿同行,是以阴阳相汇、灵气交融共同成道。 独修者无需顾及他人修为,然其路上披荆斩棘、踽踽独行,是为寂寞长路之千锤百炼;而双修者身心有伴侣和鸣,然修为之增,需两人齐心协力、同享共担,方能成道。 此两道各有利弊,然双修者以合力成道,多择实力相当之伴侣。让凌司辰与一个毫无灵力的女子结亲,以他之品行,断不会弃家室于不顾,那这跟废了他的修为有什么区别? 她眉头紧锁,幽幽道:“我不明白。” “莫说你了,我们也想不通啊!”白顺抚着石桌,叹息一声,“不过,这个月末不是凌宗主六十寿宴嘛?小满,你去跟师父争取一下,到时候去岳山打听打听呗。” “寿宴?”冯梨儿讶然。 姜小满也同样微露惊色。 月末,今日是冬月十八,那便只有十来日了? 白顺点着头,“对啊,你们没听说吗,凌家正向诸仙门广发请帖,说不定马上就发到咱这儿了。” 冯梨儿左思右想,嗑瓜籽的手停滞住,“可是,我觉得师父不会让小满去的。像这种宗门往来,他可从来没带小满去过。” “那分明是小满没主动问过。”白顺反驳道,又朝向姜小满,“小满,你这次也顺便帮我争取一下呗,我也想去。” 姜小满并未说话。小白师兄说的也不无道理,从前那些宗门之间的活动,像是玄阳宗的擂台赛、玉清门的布告会、文家的品丹展,她每次都躲得远远的,只想趁爹爹不在家多睡几天懒觉。但她也不知道,如果自己真的要求,爹爹会不会答应带她去。 冯梨儿听出了端倪,疑惑地看向白顺:“人家小满是想见凌二公子,你是为甚想去?” 白顺道:“我也有想见的人啊。” 冯梨儿一瞬警觉,“你想见谁?” “凌大公子、狂影刀啊!男人中的男人,修者的梦想,男人的榜样!”白顺的眼睛里有光,“你不懂,狂影刀之名无人不晓、如雷贯耳,仙门称他‘狂影刀’,人间称他‘斩太岁’,魔族称他‘黑阎罗’,他那些功绩就算是蓬莱仙人都做不到的,他就是神!而他本人‘不是正在诛魔,就是在诛魔途中’,听说从来不在家待的。一般人啊,想去见他一面都根本见不着!” 白顺叭叭叭一大通,就跟背书一样,都不带打顿的,听得姜小满是一愣一愣。 冯梨儿戏谑:“那人家都不在家待了,你去了不也见不着?” 白顺瞪眼:“不会吧,他亲爹的六十寿宴他都不回家?” 正聊着,外边忽然有人咚咚敲门,白顺便起了身去开门。 门前站着的却是余萝。 “老白?小满在吗?” “我在。”姜小满辨出了余萝的声音,应了一声。 余萝不由分说往里边来,“快,快……凌家的人来送请帖了,就在主殿。齐茵特地让我来告诉你,是,是凌二公子亲自来的!” 姜小满噌地一下站起。 冯梨儿道:“这么快?” “嗨,我当什么事呢。”白顺笑了一声,转身重心长道,“小满,我跟你说,这种时候你千万要冷静,绝对不可以被那小子——” 他话还没说完,院门外就传来七七八八的奔跑声,还有几个男弟子的吆喝声: “真的?凌家大公子来了?” “对我看到了!是本人!” 他话也不说了,拔腿就往外跑。 “什么?!狂影刀也来了??哎给我占个位置——” 留下院中三个姑娘面面相觑。 冯梨儿翻白眼:“到底是谁该冷静啊。” 第35章 走不走 姜小满抵达主殿时,只见门外左边挤着一堆女修,右边拥着一群男修。 而主殿里,远远看去,与爹爹、大姑和大师兄对立而站的是一黑一白两位公子的背影,白的束着高马尾,黑的垂发披肩。 凌司辰她一眼便认出来了,想必身边那位一身黑衣、背后背一把大刀的公子就是大公子凌北风吧。——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看着就很不好惹。 看样子,仅两人独自前来,并未带任何同门修士。 姜小满可算明白那句话“适度修炼吸引异性,过度修炼吸引同性”是何意了。 且看门外这两团人群,女修们兴致勃勃讨论着凌二公子,而对面男修则一直絮絮叨叨“狂影刀果真霸气”。 这边齐茵看到她走来,赶紧从女修堆里出来,迎上前。 “小满,你可算来了。”她拉着姜小满往上走,手指着殿内,“凌二公子指名希望你也一起去,说要带你上岳山治病,可师父好像不同意……” 姜小满听罢,急匆匆便跑了上去。 那边,姜清竹正微笑着与两位访客言谈。 “好意心领了,但小女的病症我最清楚,尊师医术高明却未必了解此疾……且小女此次在扬州受了不小惊吓,尚需在家静养。这趟,我将携本宗最杰出的弟子前去为凌宗主祝寿,小女就不便随行了。” 姜清竹在说“受了不小惊吓”时明显目光如电,使对面之人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回应。 他话音刚落,殿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坚定而清脆的声音。 ——“我要去!” 姜小满急切地冲了进来,目色焦急,直奔姜清竹身边。 她与凌司辰擦肩而过时,两人的目光短暂相交,短短一瞬,未有言语,皆浅浅一笑。 姜小满轻轻拉住爹爹的臂肘摇晃,嘴巴微微嘟起,一脸娇嗔的模样。 “有客人在,别这么没规矩。乖,听话。”姜清竹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却没有将她推开,眼中尽是宠溺之意。他太舍不得这个宝贝女儿,尤其是经历了那场令他心惊胆战的出逃之后,如今他只希望她能安然待在家中。 第42章 可姜小满不依。 她想去,真的想去。说不上为什么,但就是想去。 或许因为他说,他要带她上山治好她的病。 初见时,她没当一回事,但如今却深信不疑,铁了心也想随他上岳山治病。 当然,或许还掺杂了一点小心思。她有预感,上岳山定能见到那位神秘的文家三小姐。究竟是怎样神奇的女子,让这凌宗主宁愿废了天才外甥的修为,也要让他与之定亲?——不行,她真的很在意。 至于怎么说服爹爹,她进来时与凌司辰对视那一刻,心中便有了主意。 只听她娇声道:“爹,你看着!”言罢,绕过姜清竹,疾步至殿中央,与凌司辰正对而立。只见她微微抿笑,抬手对他勾了勾手指。 凌司辰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按她的指示走近。 那边姜清竹则和大弟子面面相觑。 在白衣少年行至距离眼前少女只有两步之遥时,却见她忽然张嘴深吸一气—— 少年愣神未及半刻,便明白过来:这动作、这场面,这鼓起的腮帮子,恰如初见,他何其熟悉。 姜小满鼓着腮帮子,呜呜呜呜一阵乱哼,双手也在上下挥舞。 这下不止凌二公子,对面的三人也看了个明白,姜清竹慌忙伸出手来,急切喊道:“满儿,你要作甚——”然话音未毕却被莫廉轻轻挡住。 众人皆言莫廉就像小师妹肚子里的蛔虫,此番见她这一举动,便瞬间明白了她要做的事。 “师父。”他一面轻抚住姜清竹的胸膛,压住他心头的急躁,一面点头示意道:“相信小满师妹吧,咱们且后退些。” 幸而路上时,姜小满跟他说起过凌二公子之于她的特别之处,虽然他那时并不相信,如今却是印证的好时机。 姜清竹在莫廉的安抚下得以平静,虽仍有疑虑,却在大弟子再三点头保证下终有动摇。连带着姜榕一同,按莫廉指示一步步退到了三丈之外——那正是姜小满恶病不会发作的安全距离。 仍有一人站于范围内未退去。 “北风阁下……”莫廉轻声开口,见凌北风眉宇冷峻无动于衷,又有些迟疑。 凌司辰侧首,向身后之人言道: “也请兄长再退后些。” 凌北风对这档子事全无兴趣,他本就不愿来这一趟,此刻只是斜睨了弟弟一眼,冷淡道:“事真多。”但说完后,还是依言退了几步。 凌司辰对此早已习惯,也无甚反应,他退了就行。 很快,大殿内,凌北风在后,姜清竹、姜榕、莫廉在前,将中间的部分完全留给了凌司辰和姜小满。 那一时间,退至三丈外的三人屏息凝气、都能听见各自紧张的心跳声。 一瞬后,大殿内少年少女的自如的对话声轻盈如风,清晰回荡。 —— “好久不见,欢迎你来涂州呀。嗯,谢谢你当初出手相救。哦,还有,你成功杀掉诡音了,恭喜呀。”她的声音柔和而欣喜。 “说来话长。不过,你无碍便是最好。”他的声音平静而深沉。 对话极其简单,整个大殿却鸦雀无声。不仅是殿内,连殿外那些本在窃窃私语的弟子们也都静默下来,瞪大了眼睛,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姜小满一口气说完,从未有这般轻松过。说出那句憋在心中的“谢谢”,让她舒坦太多了。 下一刻,姜清竹竟鼻子一酸,眼圈一红,老手颤抖地在眼角一抹。 “满儿,你刚才——?”他的声音也随着心中的激动而颤抖。 姜榕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笑容,笑中带着几分疑虑和惊讶,但更多的是无法掩饰的喜悦。 莫廉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刚才姜小满开口的刹那,他紧张得拳头都攥紧了,几乎质疑自己是否做对了选择——此刻,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他向姜清竹道:“师父,凌二公子说不定真能找到治好小满师妹的办法。” 姜榕在一旁轻轻点头,附和:“是啊,我认为可以一试。” 未曾料想之景带来的震撼加上莫廉、姜榕的劝说,令姜清竹心神动摇。他看着眼前的两人,随后又深深地凝视着自己那被怪病纠缠了十九年的女儿——他何尝不是做梦都想为她求得康复之法! 只是凌家那古木真人,闭关多年难相见,加之传言其非以医术见长,且行医之法甚为奇诡。连文家三针圣手亦束手之症,彼一异人又如何能解?——是以,姜清竹从没想过去拜访他。 然如今,他那关门弟子竟能与自己女儿自在言谈,这见所未见、想未敢想之事竟奇迹般发生了。 或许,这古木真人还真能有法子…… 他点了点头,终是答应了下来。 凌司辰和姜小满则再次相视一笑。 两位岳山之客送完了请帖便打算先行离去,姜清竹欲留客,凌北风却道此次南下实有要事在身,二者便约定十日后于岳山相见。 姜清竹将他们送出大殿时,凌司辰提出要和姜小满单独聊聊。姜清竹本不情愿,但拗不过女儿,只得让众弟子都退去,让他俩远远站一边独自言谈,而他这个爹,也只能在三丈外着看。 这感觉,心里一百个不自在,又说不得。 心中怨念:怎么偏偏是这个有婚约的凌二公子! 那边,相别一月的两人得以重逢,交谈起来却似私语密谋。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凌司辰左顾右盼,看到他那一身黑衣的长兄还在主殿门口同莫廉交谈,才侧过头来压低声音:“魔丹。” 姜小满忍不住咧嘴嘻嘻笑,“成功啦!你放心,暂时没什么异状。”——除了变得会说话、还添了一副公鸭嗓。 凌司辰悄悄长吁一气。 他声音还是压得很低,“这件事,千万别同第二个人说。” “知道知道。”姜小满连连点头,又问:“你怎么来啦?” 她想问的其实是:送请帖这种事,不必亲自前来。凌司辰自是明白她的意思,遂微微一笑。 “初见时害你病发,我欠你一个赔礼。师父非凡俗之人,对怪异杂症之研钻,外人皆不知晓。我便想着向姜宗主请求,看看能否带你一起,或能找到治愈之法。” 她自是信他。“但你都给了我魔丹了,哪还需要什么赔礼。” “你也救了我一次,我不喜欢欠人情。” 姜小满点点头,不再与他争辩,悄悄地抿了抿嘴角,心中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高兴,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明明一个月前,她还因他的不辞而别惹得满肚子不满和怨气,可这一见面,那些不快和愤懑竟全都烟消云散了。 姜小满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走了。” 她转头一看,却是面目冷肃如刀的凌北风。 凌司辰回应他道:“兄长在门处等我片刻,我和姜姑娘道别就来。” 凌北风目光冷冽得吓人,听完转过身就走了。 姜小满嘟哝:“你哥好凶。” “习惯就好,他就是这样的。”凌司辰无奈道,“若遇魔物有关之事会兴奋得不行,其他时候都是那副样子。” 姜小满看着那道往门口去的黑色背影,忽地又想起师姐们昨日闲聊时所说的话。 “怎么了?”凌司辰见她一直盯着,目光里若有所思,便问道。 “就觉得……你们俩差别还是蛮大的。”姜小满小声说。 “是吗,别人都说我和他长得像,却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凌司辰苦笑。 谁知大门方向传来不满的喝声:“婆婆妈妈,走不走!?” 说着要走,回头竟然还在继续聊。凌北风忍无可忍,语中耐心尽失。 凌司辰赶紧作别,“那你保重,岳山见。” “嗯。”姜小满凝视着快步往凌北风奔去的白衣少年,口中喃喃,“岳山见……” 那边凌司辰快步跑过去,凌北风带着他转头就走。谁知还没走出姜家大门,黑衣青年却忽然站定。 他神情凝重,猛然转身,朝身后方向盯凝而去,目光锐利如鹰。 凌司辰看了看长兄,又向他看的方向望去。 那方向处,是姜家的一座高大园林,期间绿树成荫,隐隐传来灵雀的啼鸣。 凌北风这表情他可太熟悉了,便警觉问:“怎么了?” “嘘!有魔气。” 凌北风瞳孔骤然收缩,牙齿咬得发响。 话毕,他转过身疾速向那园林奔去,力道之大卷起身遭一阵气流,把凌司辰的鬓发吹得乱飞。 凌司辰摇摇头让鬓发回归原样,又冲着男人奔去的方向无奈喊道:“哎!你走不走?” 第36章 双重惊喜 涂州姜家坐落在一片辽阔的平原之上,然而这片土地并非全是平坦无垠。 向东行百里,有一座小山拔地而起,约有九层楼高。山势陡峭,向西延伸至一个断崖,断崖边缘直插云霄,如同大地的一道裂口,俯视着广袤的平原。 第43章 此时,在那断崖之上,正有两个人影。一个站在崖边,腰身笔挺,一身栗黄束袖疾服;另一个则垂腿坐在崖前,玉足悬空,襦裙袅袅,温婉明动。 “运气是真真好,两个聚在一起了,省得我们分头找。”站着的那人道。她咧嘴一笑,目光间尽是凶意。 羽霜则端坐着、静静观看遥远的姜家宗门内正上演的一切。百里距离,有羽簇在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这两只小虫可不好找。凌家那个还好,毕竟底下不少人死在他手里,听了月谣的描述后,很快就锁定了是谁。但姜家那个……她毫无头绪,于是,便先来涂州碰碰运气。谁知这一碰,不仅找着了,竟还收获了双重惊喜。 不仅仅是双重惊喜了,甚至还有意外之礼。 面纱下的薄唇轻动,“先别急,还有一人。” “谁?” “黑阎罗。” “那烦人的蝼蚁也来了?”月谣那张洁净俊俏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之色,“那不正好,你不是一直想报风鹰之仇吗?好容易让你我逮着,不如让他就此消失。” 羽霜缄默不言,手中则暗暗聚力而动,手背爬满冰蓝纹路。 忽然,她面色一变,手背的纹路瞬间消失。 她口中发出轻嘶,“羽簇被他发现了。” 月谣睁大眼睛,“真的假的?你的羽簇,可是连千炀尊主都能骗过啊……” 坐在崖前的女子蹙眉凝目,口中喃喃: “黑阎罗,果真是怪物。” 凌北风向离商庭奔去时,凌司辰隐隐还有一些担忧,总不会是水魔魔丹那丁点儿残余魔气让他给嗅出来了吧?却也不知姜小满究竟拿这枚黄级魔丹做了什么。 好在他跟过去后,才发现这些担心不过是多余的。 狂影刀出鞘,黑光闪过,如夜幕下的一道闪电,瞬时将一只惊起的飞鸟劈中直下。那鸟落地后挣扎半晌,竟化为一道灰烟消散,仅留一枚透出冷冽暗芒的针状羽刺在地上。 鸟身爆裂后,凌司辰才终于感应到一丝魔气,但依旧淡得很。 他走过去,俯身拾起那枚羽刺。看着若一枚冰蓝晶石,又尖又硬,持于手中阵阵寒意。还好他习惯性在指尖凝结了一层灵盾,方将那股气息隔绝在外。 “这是……” “伪物。”凌北风收好黑刀,从弟弟手中拿过羽刺,“以诡法伪装成灵宠,潜进了这里。” 他细细端凝,凌司辰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这个兄长从来只有在面对魔物或魔造物时,才会这般认真。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姜家的人也悉数赶至。凌北风这番精准刀法虽未伤及其他灵宠,却搅动了整片仙林,凌司辰便上前向姜家人行礼致歉。 姜家宗主面色凝重,疾步而来,摆手示意无妨,又急问:“发生了何事?” 方才他见女儿终于与那小子攀谈完,正欲上前与她说话,却见这边黑影似汹涌雾潮般直冲离商庭方向而去——离商庭里仙木耸立,有不少灵宠在栖息养身,却也不知这凌大公子急匆匆赶去所为何事,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不安。 此番见庭中飞鸟纷纷惊起、百兽四散奔逃,而庭中央则立着凌家的两位公子,一黑一白,手中似乎还握着什么在低语言谈。 更不妙的是,他也感知到了那一缕魔气。 莫廉招呼身后的姜家弟子,他们纷纷吹口哨或拍掌打响指,将自己的灵宠唤了回来,收进了封印里。 待姜清竹走近,凌北风将手中羽刺递与之。 姜清竹认出了此物,面色骤变。姜榕见状,急忙夺过,看了一番又给了莫廉。姜家弟子皆围了上来,姜小满也不例外。 她凑过来,伸手还想摸摸,被莫廉直接把她的小爪子拍掉。 “别碰,危险。” 姜小满嘟起嘴。 姜清竹有些不可置信,“怎么会,结界没有反应啊?” “不是一般的魔。”凌北风道,“是大魔,而且等级很高。” 这句话罢,姜家弟子们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大魔?!”“大魔……”“会是哪只?” 言语中,不约而同有一丝惊慌。 凌司辰在一边暗思:这姜家门风也甚是自在,若换作他们凌家,宗主与人说话,门生是断不敢开口的。 不过,他们的惊惶不无道理。 能够穿越那密不透风的破魔结界,将造物送进其中,那必定不是一般的大魔,极有可能排行很高。却不知它突然“光临”涂州,还送进来一枚羽刺,意欲何为。 至于是谁,其他人或许迷茫,但嗅到那丝魔气之时,他心中却有了答案。 “是羽霜。” 众人正议论纷纷,凌司辰一句简短的话语如利刃般划破喧嚣,让他们霎时静了下来。 银霜覆身,簇羽如针。 确实与卷宗所载的很像。 姜小满一愣。羽霜……怎的又是这个名字。她脑中嗡嗡之声骤起、心跳陡然加速,猛烈冲击胸腔,摁都摁不住。 怎么回事? 她向后退出几步,至众弟子的最末,不让其他人发现她此刻的异状。 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凌二公子说完,众弟子立刻又炸开锅,这下更无措了。 “羽霜!?”“第四那个?”“四鸾之一?!”“有点吓人啊……” 倘若真是羽霜,那可是排行前十的大魔。 五百年来,这些前十的大魔深藏不露,极少现世。有坊间传言,它们已经洗心革面,融入了人族的社会,然而稍懂常识的人都知道,这纯粹是扯淡;更为可信的说法是,它们在暗中潜伏、韬光养晦,等待魔君现世重临——毕竟,只有魔君才能号令群魔。 凌北风回过头,“你确定?” “我……”凌司辰迟疑一瞬,才道,“我在扬州看见过它。” 凌北风脸一下子沉下来。“那你怎么现在才说?” 他眉头冷肃,脸色异常难看。也就是说,一个月前就有前十的大魔现身,他弟弟却没有把这事说出来。如今不仅仅是羽霜,甚至还有疑似岩玦复生的消息。 这扬州,究竟发生了什么!? 凌司辰自知理亏,眼帘低垂也不再说话。 不论如何,前十的大魔若现世,按往常的惯例,当即刻召集其余宗门共同应敌,这绝非一件小事。 “北风,要不,我现在就传书——”姜清竹刚开口,却被凌北风抬手制止。 他眉头紧锁,神情专注,身心仿若完全沉浸在某种感知之中。 “水属魔气……”他低声呢喃。突然,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有了!它就在附近。” 众人的聊天内容一字不差地传入百里之外羽霜的耳中,陡峭悬崖之上,她那一贯波澜不惊的面容此刻微微怔住。 无意之间,那青丝面纱下的红唇,竟轻微一笑。 她缓缓道:“月谣,我们先撤。” 听闻此言,月谣猛地转过头来。 “啊?为什么!”语中尽是不解,她正摩拳擦掌,准备过去大干一场呢。 羽霜则平静如水,悠悠起身,“我们的目标是君上,此战不急。” “可是……!” 月谣百思不得其解,她们二人之实力,根本不虚任何蝼蚁,即便是这个令同族闻风丧胆的黑阎罗。羽霜实力强大毋庸置疑,但却一贯谨慎过头,终年藏在雪山不露一面,也从不杀人食人,这也是她一直不能理解的地方。 “若要战,非此时。”羽霜一字一顿,不容置喙,“黑阎罗比我想的棘手,我需向烬天要个人来。” 这边话语落,凌北风猛然抬头,目光定格在远处的一个方向。 他向天际处远眺而去,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 凌司辰注意到兄长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远处,那座山崖在天际间若隐若现,笼罩在一片苍翠之中,山腰如同披上了青翠的外衣,山脊线条模糊不清。 如此之远?——但那是他兄长,绝不会出错。 “找到了。” 凌北风说完这句话,倏然拔出身后黑刀,激起呼啸的狂风,疾速架刀于身下、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直奔那远处的山崖而去。 凌司辰亦取出寒星剑、御剑追去。 姜清竹也迅速反应过来,急呼姜家众弟子齐聚,纷纷起符化剑,追随凌家两位公子的身影。整个天空仿佛被瞬间点亮,化为一道道光影的洪流。 姜小满也不例外,她迅速跃上灵剑,加入进了队伍中。此时爹爹和大师兄都忙于指挥和行动,根本无暇来制止她,她必然不会错过这次机会——不知为何,她特别想看看这个羽霜到底长什么样子。 然而等众人到了那片断崖前,却只见风吹草木,已了无魔影。 凌北风半蹲在断崖之前,用灵力感知每一寸土地,寻找着残余踪迹与线索。姜家众弟子虽不解其意,但个个都仰慕狂影刀,此刻更是不约而同拙劣效仿起来。 第44章 甚至莫廉和姜清竹都加入其中。 凌北风也不言语,转身继续在断崖周围探查着,行一步,探一步——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是未来可能的交手中制定战术的关键,这只魔的状态、体型、魔气强弱、甚至性格与癖好,他都要摸得一清二楚。 然此山广阔,占地至少三百亩,以此速度,恐至日落,亦难探至一角。 姜小满和凌司辰站在一边,默默看着这些人忙活。 凌司辰浅叹一声。 “看来是走不了了。”他转向身旁的姜小满,“你家有住的地方吗?” 姜小满点了点头,“有,客房超大。” “甚好,我需一间,住三日。” 第37章 四道谜题 皎洁月光下,姜小满着一身烟罗轻纱裙,手中攥着玉笛,脖间系着玉饰,形单影只向着妙音阁方向悠悠行去。 若问半夜孤影踽踽所为何——她再次失眠了,大抵因明日便是出发之日。 那狂影刀在山崖上不眠不休,搜寻了整整三个日夜,不知疲倦,令人叹谓。 凌司辰说三日,还真就不差。 第三日晚上,他还真出现了。 那晚姜小满正欲去向爹爹汇报修炼成果,走近主殿时,见殿内灯火通明,凑近一听,竟听见了交谈声:有爹爹、凌司辰,还有那位行事几度让她目瞪口呆的凌家大公子。 “当真不用飞书召集其他宗门吗?”姜清竹问道。 按常理,排行前十的大魔现身之事关乎天下安危,召集其余宗门共商战策迫在眉睫。 凌北风摇首,淡然道:“那魔物已不在涂州方圆百里之内。” 姜清竹闻言,重重呼出一口气,旋即点了点头,“如此,二位贤侄,现下时日也不多了,不如我们同上岳山。寿宴之时诸仙门云集,正可将此事一并商议。” “姜宗主。”凌司辰道,“我和兄长此行非是直上岳山,而是绕道去一趟云州,若让您也随行波折……恐有些不妥。” 云州?姜小满听着蹙眉,是那个与皇都媲美的“花鸟之城”云州? 孰料,姜清竹闻言,眼中竟露喜色。 “云州?没什么不妥,甚好甚好。正巧我也去云州挑选一批雨燕,为下季度做准备。” “这……” “无妨,那就这样吧。”凌北风打断弟弟,“翌日辰时出发。” 凌司辰话未出口,也只得作罢,他的眉宇间有无奈,眼中则泛起淡淡忧虑。 …… 姜小满靠在门栏上,心中激动与紧张交织。 明日便要出发了? 岳山之行于她而言,或为生平所至最远之地。 她还从没去过别的宗门呢,却也不知凌家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先前只听闻他们门风严苛、追求仙道极致,既让人感到一丝畏惧的同时又难免充满遐想。毕竟,蓬莱三个赫赫有名的战神,有两个都是凌家飞升上去的。那乾罗武圣虽然五百年前壮烈仙陨,但他的威名依旧流传于世,光耀万代。 反正也睡不着,姜小满便决定再去妙音阁好好练习一下。 依她自小听来的旧俗,凡是这类宗门往来的宴事,少不了宗室子代间的较量攀比,她此次既然跟去,断不能给爹爹丢脸。 因此,这些天她都泡在妙音阁里修习,可那些优秀的师兄师姐却都在那匹山上,根本寻不到人作她的陪练…… 她叹了口气。 在经过鸣羽庭时,她的余光竟瞥见一缕明光闪烁林间,似黑夜中流转的星辉。一瞬以为看岔了,又仔细确认了一眼,才发现是飘动的剑光。 姜小满心生好奇,悄悄地走进庭中。 月光之下,凌二公子身着一袭雪白紧衣,腰口紧箍,肩披银甲,下摆衬两块雪革。那衣衫贴身,将他矫健的体型和俊逸的线条勾勒得分明。他仙步如梭、轻巧地在庭中游走,手中寒星剑恣意飞舞,刃上光芒闪烁。 每度转身,月色拂过他半边面颊,却见他眼眸微垂,目色凝重。 似有心事沉重,却不妨手中剑意果决。每一剑挥出,皆轻盈而迅捷,忽而如白鹤亮翅,忽而如银鱼跃动,掌中炼气传至剑端,在空中划过留下的痕迹似翩翩飘带,环绕于身。 姜小满看得出神,眼前之人却察觉到了她,停下动作,收剑而立。 “没睡?” “睡不着……紧张。” 凌司辰略作沉吟,言道:“你们不必跟往云州,若你能说服你爹改道……” “凭什么?”姜小满打断他,心中莫名生气,“我家每年都要去云州选鸟,现下正是雨燕产蛋的季节……倒是你们,为什么要折道去云州?” “……” “算啦,反正你也不可能告诉我。”姜小满扯动嘴角,几分自嘲,“有的人呀,并肩作战一场,却连救了人也不肯告诉对方,一开始的计划也处心积虑瞒着战友。” “战友?” 凌司辰看着她嘟嘴怄气的模样,目光逐渐柔和,嘴角浮出一抹笑意。 他静静从袖口中取出一张叠好的信纸。 “诡音不是我杀的。有人将诡音的魔丹连同这封信一起交与我。”他还想说什么,但却没说下去,只将那信纸递给她,让她自己看。 姜小满狐疑地接过,这信纸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皱得厉害,倒像是揉成一团又展开的样子。 目光掠过行间,却见其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 【与君之赌约在下已胜之。今予君二择:其一废灵力、弃仙道;其二破此谜题。无论君择其一,在下皆于终点处奉上岩玦踪迹以为犒赏。 幻音迷弦,匣里洞天, 浮山负雪,万卷读遍。 濮阳古道,烟笼水寒, 金风玉露,一晌寻欢。】 最后四行中,前三行都已经划掉,后面似乎还写了些小字备注。 等会儿。 等会儿。 谁的字迹这么丑不说,这信息量也太大了吧! 这凌二公子要么一点消息不给,要么就给这种惊天巨雷? 岩玦?! 不是那个排第一的地级魔吗?记得那天师兄们的带来的便宜卷轴上,它不是被划掉了吗?不是死了吗? 还有废灵力、弃仙道,怎么想的?完全是侮辱,凌司辰竟然没当场撕掉信还耐心读完了做批注……一点也不像他。 她将信还了给他,连环发问:“这信是谁写的?谁有本事杀掉诡音?还有这个岩玦的消息,莫不是个骗子吧?” 凌司辰轻轻摇头,“魔丹和消息都是真的。你还记得那个百花先生吗?” “记得记得!”姜小满连连点头,“那个跳梁小丑,外行游道,贼眉鼠眼、油嘴滑舌的家伙。你难道觉得是这信是他……?” “他没那么简单。”凌司辰将信收回袖口里,“但他的真实身份,我还猜不透。” 姜小满发出好奇的哼哼声。 她又想起那张纸上的“四道谜题”。 “前三个你都解开了,唯独还差第四个。” 凌司辰点点头,“匣里洞天,我在匣中发现暗格,其中竟藏了一枚翠雕花针。” 说着,他从腰间摸出了三枚细针。 姜小满接过后,仔仔细细看了起来,这些细针碧玉雕花,针尖绿亮,细腻精致,不像是凡工之物。 等等,三枚? “另外两枚也是谜题所得?” “浮山负雪,万卷读遍,浮山乃昆仑,万卷乃藏经阁里的万宗仙卷,第二枚便夹在最后一页;濮阳古道,烟笼水寒,指的是太衡山濮阳道烟水潭,此潭深千尺,寒气袭人,底藏神器玄阳铁索。幸而兄长与玄阳宗交情不错,有他相助,我在潭底寻见了第三枚。” 姜小满捏着这些细针,脸部拧成一团。尤其是听到那烟水潭,心中只觉得胆寒不已,凌司辰竟还能潜到底下去。原来那日扬州一别之后,他都在忙活这个,短短一个月跑了这么多地方,真是一刻也不闲着。 她将这些细针还给了他。 “费尽心思给你写一封奇怪的信,设下这些谜题刁难,只为了让你去寻这些花针?谁这么无聊。” “比起花针,我倒好奇,什么人有这等能耐,既能诛杀诡音,又能随意进出玉清门的藏经阁,还能闯进结界森严的烟水潭,”凌司辰重重呼出一气,“还有他所说的‘终点’究竟是何处。也许,等集齐四枚,便能知晓答案吧。” 凌司辰都想不通的问题,她姜小满更想不通。但她可不像他,根本懒得废那么多脑子去想。 她眨眨眼睛,“那,最后一枚你可有头绪?” “金风玉露,一晌寻欢。谜底倒是简单,所指便是云州寻欢楼。” “寻欢楼?” “此楼主人名唤紫珠夫人,攀结权贵,富可敌国。楼中所居姑娘卖艺不卖身,所藏珍品琳琅满目价值连城,其中便有一物名唤金风玉露盏,据说只有小雪时节才会拿出来温酒招待贵客。想必,最后一枚花针便和这碗盏密切相关。” 第45章 小雪……不就是明晚?从涂州至云州御剑飞行差不多需半日,时间卡得也真是巧。 姜小满低头沉思,甚觉蹊跷。前两个藏在仙门里的线索倒像是幌子,可最后一个线索却偏偏放在一个什么楼,怎么看都是请君入瓮。 她不安道:“你就不怕是圈套吗?” 对方淡然:“即便是圈套,也得去。” “那我也要去!” “……” 凌司辰也不与她争辩,原定翌日一早本就是一同启程。他无奈笑了笑,眼中却带一丝柔意,“既然要去,还不赶紧回去睡觉?” “不要,我也要修习!”如今听了他这些话,她铁定是更睡不着了。姜小满这边一着急,随手把脖间封印一解,那鹅黄的灵雀便“嘭”地一声飞了出来。 灵鸟像是睡梦中被叫醒,显然气急败坏,胡乱扑闪着翅膀,一口昏沉沉的粗厚嗓音叫着就往姜小满头上扑打而去。 “嘎——臭女人你干什么!” 姜小满迅速盖住头。 凌司辰在一旁看着,饶有兴趣。 “这就是星儿?竟然还会说话。” 魔丹能救灵宠——若不是听姜小满这般说了后又亲眼所见,他是断然不会相信的。更何况,眼前这小东西,浑身竟没有丝毫魔气。 灵雀发觉旁边有人,便气鼓鼓地侧过头去。谁知看到凌司辰的瞬间,鸟容失色,羽毛乱炸,胡乱扑腾着就往姜小满怀里钻去。 “嘎啊啊啊啊!!!!!”鸟儿叫得撕心裂肺。 凌司辰扬半边眉,不动声色地看着它。 姜小满心里也奇怪,抚住怀里挣扎的灵鸟,一边顺顺它的毛,一边抬首先回答凌司辰的问题。 “现在改名叫璧浪了。我用魔丹治好它后,就意外多了这技能,神奇吧?”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双手捧着灵鸟的翅膀将它抱起,“璧浪,这位是——” 谁知鸟扑腾得更厉害了,还低头用它那尖喙啄她的手。 “嘎——我要回去!让我回去!” “疼疼疼,你到底怎么了?”姜小满不解。 “这个人的灵气让我莫名其妙发抖……”灵雀瑟瑟发抖,恐惧不已,“快让我回去!” 第38章 我要成为最强的协应! 鹅黄灵雀啼鸣数下,忽而寂然无声。 “璧浪?” 姜小满托起它,揉搓着它的羽毛。灵雀偏过头,叫唤了几声,却只如常鸟。 她拍拍它的头,悻悻然将它收回了封印。 一旦璧浪不再说话后,看起来就像变成了另一只鸟,倒是更像从前的星儿了。 凌司辰沉默半晌,指尖刮着下颌,低声问:“你用魔丹救活它之后,它才开始说话的吗?” 姜小满点点头,得意道:“怎样,神奇吧?”道完看着白衣少年面色有些凝重,她不免蹙眉,“怎么了吗?” 凌司辰面上思索化为一笑,“没事。”带着几分调侃又道:“看来你的灵宠不太愿意陪你修炼啊。” 姜小满嘟着嘴,脸颊微鼓。她本来也不是来练习控兽的,璧浪突然跑出来纯属意外。 “哼,我也不需要它。我需要的是一个——”她这般说着,忽然停住,眼神聚集在身旁的人身上。 她上下打量,“咦,你可以陪我练啊!” 这不是现成的人选吗?如此迅猛的炼气,如此果决的剑法,堪称完美的进攻修士,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练什么?”馅饼淡然问。 姜小满得意一笑:“赋灵曲,我新学的!” 谁知凌司辰却不以为然地哼笑一声。 “你想做我的‘协应’?” 姜小满皱起眉头,是个她从未听过的词。 “协应是什么?” 她用充满求知欲的眼睛望向他。 少年的手指轻轻敲击剑柄,缓缓道:“古时诛邪,战阵之变,千机百巧。而今降魔,多用四角阵法,相辅相成。四角乃是:主锋、隐锋、铁壁、协应。” 姜小满眼睛发光,“哦!哇……什么意思?” “主锋,是为主攻之利刃,锐不可当,正面破敌;隐锋,是为副攻之暗器,出奇制胜,攻敌必克;铁壁,是为御守之坚盾,固若金汤,不动如山。而协应,为虎添翼、解控助力,是为策应之核心。” 姜小满再次“哦”了一声,恍然地深深点头。 凌司辰看了她一会儿,问:“你修习赋灵曲有多久了?” “一个月……”姜小满嘟哝道,她知时间短促,但又不甘其心,抬头问,“那我不可以做你的协应吗?” 凌司辰沉默半晌,眉毛微扬,“早前诛魔遇见过你的几位师兄,勉强让他们试过,但全然跟不上,你觉得你行吗?” …… 听了这话,姜小满心中顿时忐忑,但她还是心有不甘。 她又嘟起了嘴,“不试试怎么知道。” 凌司辰见她这般倔强,也不泼冷水了,倒是轻松一笑。 “行。”他将手中之剑一晃,换了个握姿,“我用术法打下一百片树叶,寻常我的‘残月刺’一剑间可断五十片。你奏乐加持,若能让我断八十片,便算你合格。” “好!”姜小满激动点头。 凌司辰手中燃点仙法,往天上一掷,树枝随之摇曳,数不清的落叶纷纷扬扬地飘落而下。 树叶在半空飘零,白衣少年则手持寒星剑摆出攻击之姿,只侧眼轻瞄了一眼身旁少女。 他唇间轻言:“准备了。” 姜小满早已将玉笛架在了唇间,屏息凝气,眼睛都不敢眨。然而凌司辰出手那一瞬间,她还是被震住了—— 眼前的白影若惊鸿,残光贯叶,疾速横穿。他的剑光如银线一般,从一端直拉到另一端,所过之处,树叶纷纷断裂,四散飞舞。细看之下,每片叶子都齐整地从中间断开,飘落于地。 完全跟不上…… 她原本谨记于心的指法也变得混乱不堪,只能勉强奏出一段旋律。 结果如何,凌司辰到底斩了多少片树叶,姜小满完全没有看清。 只知道须臾之间,她已经满头大汗,手不停地抖动,甚至连玉笛都从手中滑落。有一瞬间,她有点同情被凌司辰遇见的那几位师兄。 凌司辰收剑于身后,浅浅呼气。轻然扬手,正接过一片完好的树叶。 “一个月的水准来说,还行。” 姜小满几欲哭泣,“你不用安慰我了……” 她蹲下拾起玉笛,却浑身无力,如一滩烂泥。只蹲坐于地,不欲再起,垂首丧气,神色黯然。 凌司辰玩味看着她的模样,“协应需与主锋磨合,更需要极其冷静的判断力和纵横全局之头脑,绝非易事。若你真有心,首先当改掉那冲动的性子。” 姜小满气馁不已,“做你的协应都这般难,那狂影刀的协应,当不知有多厉害。” 凌司辰听完这句话却脸上僵住。 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他没有协应。” 姜小满闻言怔住,仰头看向他,“为什么?” 一把强劲的刀,不应当配上更上品的磨刀石,让其更为锋利吗? 凌司辰冷哼一声,仰头看向空茫的夜空,语调平缓而深沉。 “天上只有一百片树叶,若你一人之力便能击落所有,你还会需要协应吗?” 一席话入耳,竟让蹲坐于地的姜小满冷静了下来,脸上的失落逐渐被深思取代。 自幼,常以为传说之能人勇士皆遥不可及。于她而言,最为厉害的人,无非就是她爹爹、大姑和大师兄。 一趟扬州之行,开了她的眼界。 她从未觉得强者离她这般近过,并非天上之星辰,而是伸手可及——她能追到。那迅疾如风的身影,只要她努力,一定能够追赶上。 她捏紧玉笛,站起身来,定定望向身旁白衣少年。 “那,我要做你的协应!”她神色决然,目光灼灼,“然后,和你一起打掉那一百片树叶!” 凌司辰先是微微一怔,俄而化作一笑。 “怎么,与地级魔交过手后,口气也大了不少嘛。” “哼,少瞧不起我。”姜小满撅着嘴,眼中不甘示弱,“今晚都别睡了,陪我练一晚上!” 少年挑眉,“行啊,我倒无所谓,就怕把你家树弄秃。” “没事!空枝迎朔月,春风吹又生!” 姜小满从未像今晚这般开心过。 一夜未眠,汗水浸透了罗裙,心中却酣畅淋漓。天蒙蒙亮时,凌司辰言道得回趟客院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她才捏着玉笛,意犹未尽地目送他远离。 晨曦之下,那背影白衣胜雪、周身的灵气泛着淡淡光辉。他离去的步伐依旧轻盈,仿佛整夜的陪练对他而言只是轻松的消遣。 姜小满从起初的全然无法契其节拍,到后来竟然能勉强奏准好几个音数。她明显感知得出差别——每每音准之瞬,凌司辰的动作必快一拍,她亦能清晰感知他手中炼气的细微变化。觉察此中差别,让她兴奋了许久,以至于四五个时辰后在天上御剑时还在笑嘻嘻。 第46章 冯梨儿驱剑过来,拍了拍她,“小满,掉进蜜罐里了?” 姜小满这才回过神。: 细看一圈周围,爹爹此番带去了十来个弟子,皆是门中最为优异的:基本她平时观察着觉得厉害的,都随着去了,除了大姑——她则留在涂州驻守宗门。 而现在,御剑飞于九重高空,凌家两位公子在前面领头,爹爹和大师兄也同他们一道,四人似乎一直在聊些什么。而他们其余人,则紧紧随在后方。 姜小满抿嘴思考一会儿,朝着冯梨儿,嗯嗯哼哼起来。 “干嘛?我不是大师兄啊,我可没带纸。” “嗯嗯哼哼!” “……”冯梨儿拿她没办法,只好妥协一般从随身行囊里掏出纸笔——姜小满的随身写字兽,一个莫廉,一个冯梨儿,全宗门都知道。 姜小满熟练地唰唰下笔。 【我要成为最厉害的协应!】 写完便兴奋地展示给冯梨儿看。 说来,去年演乐场年考,梨儿师姐全程都在辅佐小白师兄,这么说,她应当也是协应吧。 冯梨儿却咧嘴一笑,“哟,谁跟你讲的协应啊。那是诛玄级魔时才用得上的配合阵法,你平时打打黄级小魔用不上的。” 姜小满撅着嘴,一脸的不服。 “唉唉,你可不能这么说啊,人家小满可是与地级魔交过手的,你我都望尘莫及呢。”白顺从另一边靠了过来。 他是宗门里除了大师兄以外数一数二的毁绝谣奏者,平日看他修炼时,脖间缠一条小青蟒,也不动,只随着他的笙乐变化周遭灵气。 这般想来,这条灵蛇也算是小白师兄的协应吧,难怪他出任务总是一个人,也不带上梨儿师姐。 小白师兄平时接任务接得勤,这类宗门交流活动时他常被分派在外,这回好不容易得到这么个机会,看得出来他也很是愉悦。 冯梨儿无言反驳,白顺便趁机与小师妹讲道:“但你可别小看协应啊,就拿我们的万能辅调——赋灵曲来举例吧,奏得好的赋灵曲,主锋即便封闭六识,亦能神识相通,心灵合鸣,不受外扰,这便是协应的强大之处。” 姜小满眨眨眼睛,“奏得不好呢?” “奏得不好?——那就跟你梨儿师姐一样,正调奏成反调,引魔奏成退魔……” “臭顺子,闭嘴!” 白顺话还没说完,冯梨儿便越过姜小满驱剑朝他一拳挥去。姜小满见状,急忙带着灵剑连连后退,周围同门也纷纷朝这边投来目光,连远处四个领头的人有三个都向这边望了过来。 莫廉脸一沉,御剑飞身,迅速来到他们面前。 “怎么了,在吵什么?” “没没没,闹着玩、闹着玩。”白顺赶紧嬉笑摆手,“诶,不过,我倒是想起来了,廉哥你们上次遇到的那只地级魔,也算是个协应吧!其力不算强,却善加持魔气,周围一堆黄级小魔被它弄得跟个鬼一样,又硬又猛,根本打不动。……是不是,廉哥?” 莫廉脸色放松,点了点头,“是啊,排行二十一的霞骨。怎么聊到这个了?” “我们在聊四角阵法呢,小满现在可上进了,人家呀要成为最强的协应!” 莫廉闻言,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轻轻摸了摸姜小满的头,笑而不语。 冯梨儿好奇问:“大师兄,魔族也打配合战吗?” “若非亲眼所见,我也难以相信。而且不仅是普通魔族,传闻连魔君亦如此。五百年前那场仙魔之战,据说正是因为缺了协应之位,那三个魔君才会败北。” “听见没小满,协应有多么重要,你可得好好练啊!” 姜小满认真点头,她听着师兄们的话,心中却是疑窦丛生。地级魔已经够可怕了,魔君更是无法想象,听说只要独出一个便能毁灭整个仙门。 既强悍如此,五百年前又是怎么输的? 三界话本压根就没提过四角阵法,也未提及太多那场混世浩劫的细枝末节,整场大战只匆匆数言掠过。卷宗和说书人的叙述也是纷繁复杂,各说其辞,大多言及将魔君引开后逐个击破,但具体如何击破,却语焉不详。 尤其那个东魔君,人们讲起它来,除了实力恐怖让人闻风丧胆,便是最后重伤之际又被天元仙尊击杀在南天门。可它又是如何重伤的?这般凶悍之物,是谁能将它打成重伤? ——兴许,那本禁书《沉渊录》里,能找到答案。 白顺他们还在叽叽喳喳聊着,言笑之声不绝于耳。忽而,众人皆开始降低高度,前方领头者已率先降落。 “到云州了。”莫廉道。 第39章 非您不可 云州是一座花鸟之城。 环水小榭亭台,城中缥缈高楼,画栋朝飞,珠帘暮卷,每每夜间,灯火明宵。 云州与皇都仅两山相隔,皇都环山而立,云州临水而居。云州之地,土壤肥沃,物产丰饶,四时百芳争奇斗艳,百鸟鸣声络绎不绝。今值严冬,花未盛开,鸟亦稀少,然城郊有一处名曰云岭雅舍的灵鸟庄子,却正是忙碌之时。 虽然姜家自己也会繁育灵鸟,然多优良品种之鸟十数年不产一蛋,常常供不应求。故每逢时节适宜,姜清竹必往各地灵鸟山庄,挑选一批灵气充盈的鸟蛋,带回家中孵育。 姜家在中原各地皆有不同合作鸟庄,在云州的便是这云岭雅舍。此雅舍主人丘庄主是姜小满的小姨丈,曾经爷爷任宗主的时候他也是姜家的门生。姜小满年幼时,也曾至云岭雅舍游玩,其地满山遍野种满了桃林,美不胜收。 按照计划,凌家两位公子去寻欢楼,而姜家众人则寻地方先食一顿、歇一宿,翌晨往城外云岭雅舍观雨燕,待晚些回城时两拨人再会合。 虽然能去那美丽鸟庄看看雨燕,姜小满是挺开心的,但如今她却对另一边的活动更感兴趣。她目光追随着不远处的爹爹,却见他正与凌家两位公子侃聊。 “距离开宴还有三个时辰,二位要不要随我们一同先去吃顿饭?” “不用了。”白衣少年温声回道,“我那线人差不多到了,还得从他那儿拿到请帖才能入楼。” 姜清竹点点头表示理解。身旁一袭黑衣的长兄也催道:“走吧。” 于是两边行礼道别后,姜小满便也只能目送着凌司辰离去。这寻欢楼的品酒宴,每年只在小雪时节举办,申时开始入楼,宴者可尽欢至天明。所邀之人皆非富即贵,名额有限,弄到请帖可不容易。更别说,其中还暗藏了那寄信神秘人给的谜题,到底会是什么样?她是真好奇得不行。 但好奇归好奇,如今她没有任何理由也跟着一起去。首先,爹爹那关她就肯定过不了,再者,她的名字也不在请帖中。 这般想着,她悄悄叹了一气。 爹爹找好了酒楼,包下三大桌,酒楼老板见是仙家光临,即刻安排上了最好的位置和最丰盛的菜肴。不多时,一桌子山珍海味接连上桌,云州果然不愧为皇都之后的第二富乡,满桌珍馐美馔、应有尽有,姜小满见着口水直流,急忙夹了几道菜品尝起来。 太幸福了! 吃着吃着,耳边竟传来低声交谈之音。 今日酒楼人满为患,虽设于上好之席,然依旧有隔屏而邻的其他酒桌。姜小满所坐之处恰邻屏风,微微侧耳,便可听闻隔壁的对话。 “那寻欢楼品酒宴……” 仅仅听见这几个字时,她来了兴趣,嘴里的菜也不嚼了。 其他师兄师姐都兴致勃勃吃饭聊天,就她特地贴过耳朵仔细聆听。 “大人刚从皇都来,怕是不谙云州风俗,这寻欢楼规矩多得很,所以我等才没让您去。” “哦?怎么说。” “这紫珠夫人性情放荡,总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点子。但只要进了寻欢楼,甭管是仙家还是王爷,诸事皆须遵她吩咐,此乃楼中规矩。若是有不守规矩、闹事的,不仅吃不了酒,还会被赶出去、列入永久黑名单。” “可即便这样,名流权贵还是趋之若鹜。” “没办法,谁叫这是寻欢楼呢。珍粹满目、美人如云,恐怕整个中原,唯有皇都那千香楼才能与之媲美。” “不仅如此,传闻只要进得一次寻欢楼,便会念念不忘。出来之人皆言四字:‘如梦似幻,如临仙境’,忍不住欲进第二次、第三次!却也不知道那紫珠夫人会些什么奇诡异术。” “张大人听说了吗,说是今日的品酒宴,又有新花样了。” “说来听听。” “前些日子才定下的,今儿不叫品酒宴了,改名唤作鸳鸯宴。” “鸳鸯宴?” “正是。此宴定规,凡受邀宾客,皆须携女眷,无论是妻妾或是心上人。说是这鸳鸯宴,便是成就天下有情人之盛会。” “这又是唱的哪出戏?” “谁知道,可惜我家那位不感兴趣,我也没辙!” “太可惜了……来,最后走一个。” 第47章 …… 桌上的茶都凉了,姜小满嘴里还包着那口菜,待这隔壁桌的人吃完散席了,方才缓缓咽下。 等等,鸳鸯宴? 可,凌司辰和他哥不是俩男的吗? 就在她满脑子疑问的同一时刻,楼下一阵喧嚣。她抬头望去,只见小二引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缓缓走上楼来。 姜家众人正在高声喧哗吃席,见到走上来的二人,原本热闹的气氛霎时一静。 唯有姜小满对此并不惊讶,她抓起桌上那已经凉掉的茶水,浅浅啜饮。 姜清竹则放下碗筷,起身迎了过去。 “二位没去?” 凌家两位公子并肩而立,面色却看着一个比一个沉重。 姜家众人个个睁大了眼睛,静待二人发言。 “你说。”凌北风道。 “不是说你来吗?”凌司辰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 “……” “……” 见他那兄长毫无反应,无奈之下,凌司辰只得上前一步,行礼道:“姜宗主,冒扰诸位雅席、深感歉意,不知能否……” 言还未毕,身后之人忽然不耐烦地接话: “借两位姑娘。” 姜小满手中的茶水差点漾出来。 姜家众人上至姜清竹,下至小师兄,无一不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场间噤若寒蝉,气氛既安静又窘迫。 凌司辰面色有些尴尬,扶额后又清了清嗓子,“是这样……寻欢楼今夜设的是鸳鸯宴,须是一男一女方可入内,我二人被拒于门外。……因此,若贵宗能施以援手,必感激不尽。” 姜清竹恍然点头,略作思索,遂回身问道:“你们谁想去?” 众男修还在努力消化方才所闻之言,女修这边却已然炸开了锅。但见她们皆争先恐后起身向前挤,齐齐高举起手: “我!我!”“我要去!”“让我去,我去!” 冯梨儿拍案而起,半脚踩在凳子上,借助地形优势:“选我选我!” 旁边正在喝酒的白顺傻了眼,拉了拉她衣角,见她毫无反应,遂酒杯一摔:“选我!我可以女装!” 同桌男修连连相劝:“兄弟不至于啊不至于。” 姜小满此时也来到姜清竹身边,捏着爹爹衣角幽幽道:“我也想去……” 姜清竹正色:“不行。”又招手指挥大弟子:“廉儿,给我看好她。” “欸。”莫廉笑着点头答应,便将嘴快撅到天上的小师妹拉到一边按住。 姜清竹这厢处理完不听话的女儿,那厢则过去从带来的女弟子中拉出了两人来。 他指着领出来的两个女弟子,向凌家两公子道:“我座下众女修中,惟雪茗、萝儿最为出众,雪茗善幻音赋灵,萝儿的摧神毁绝则最优秀,定能助二位贤侄一臂之力。” 两位女修抱拳应诺。 余萝兴奋不已,举手举得晚了些也不妨碍她发光发亮,而洛雪茗则没什么表情,在其他师姐妹争先恐后的时候,她则在一旁默默喝茶。 凌司辰只匆匆向姜小满投去一眼,恰逢她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他便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正欲带着两位姑娘离去,却见一艳妆浓抹的风尘女子被小二急匆匆引上楼来。 凌司辰认出她来,正是先前守在寻欢楼门口、将他们兄弟二人阻拦在外的女子。她一身锦袍华裙,妆容华贵,早就听闻这寻欢楼中女子皆打扮得如宫中妃嫔,今日见之,果然不虚。 那女子脸上带着盈盈的笑容,走上前来,恭敬地赔礼道:“两位公子,找了你们好久。方才怪我有眼不识泰山,经夫人提醒才得知原来是两位仙家公子,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凌司辰平静问道:“那我们可以不带女伴了?” “那还是要的。”女子依旧笑容满面,她抬眼在两人之间打量了一番,“请问哪位是凌二公子?” “我是。”凌司辰答道。 锦袍女子登时喜笑颜开,“太好了。我家夫人知道您会来,早就特意指明了您的女伴,一定得是她才行!” 凌司辰蹙眉疑惑不已,与凌北风对视一眼,对方已经有些不耐烦,明显催他赶紧解决。他张口欲言,却言语梗塞,头一次被如此突发的状况弄得有些无措。 锦袍女子则笑眯眯绕过他俩,走向那边吃饭的众人,大声道: “哪位是姜小满姑娘呀,姜姑娘可在里面?” 众人齐刷刷向姜小满看过去,姜清竹则瞪大了眼睛。 姜小满讷然地指了指自己。 锦袍女子登时笑呵呵:“诶呀太好了。夫人说,非您不可!” 两个时辰后。 姜清竹闷坐在桌,面前一壶酒已喝得七七八八,仍是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 他心中一百个不愿意,但凌二公子那诚挚的请求,以及对方再三保证,只带满儿入楼用餐,定会护其周全、平安归还,都让他不好开口拒绝。加之过些天治病还有求于人,他也没理由再摆脸子。 最难受的是,女儿那一直盯着他、炙热的眼神,就像是在说“你不让我去我就哭给你看”……让他很是痛心。 他招手,“廉儿,我们也去寻两张请帖!” 那边传来大弟子的声音:“说什么呢师父,这寻欢楼的请帖早就发完了不说,现下可是千金难求啊。” 姜清竹一口酒入肚,再次感叹:“不中留啊!” 第40章 鸳鸯宴 寻欢楼内,熏香袅袅,轻烟缭绕,氤氲环生,仿若梦境。声色犬马,乐声洋溢,楼中一片繁华之景,令人目不暇接。 顶上悬挂繁丽灯笼,七彩绚丽,色调斑斓,恍若星辰点缀夜空,映照楼阁如昼。 台上舞女婀娜起舞,身姿曼妙,如花似玉。华贵的舞衣贴身,随乐声翩翩然,裙裾翻飞间,宛如花开四季,令人心醉神迷。 楼中所居的姑娘们皆花枝招展、仪态万千,而楼中帮工的伙计则个个都是白面俊俏的小生。 再看这回来的宾客:或是女子挽着夫君的胳膊,步履轻盈,眼波流转;或是某位大户带着心仪的青楼妓子,亲密搂其腰身,眼中尽是柔情蜜意;又或是哪位富贵夫人邀了面首,亲昵依偎,言笑晏晏。 总之,宾客们都成双成对,两两相依,似鸳鸯戏水、蝴蝶双飞。 言语间,宾客们热议不断:“今日这寻欢楼可不一样,往年啊,都是些大老爷们赏美人歌舞,品美酒,观奇物。而今日,却说是要以此盛会,令前来的佳人眷侣们体验一个终生难忘的绝世品酒宴!” “听说紫珠夫人为了筹此鸳鸯宴,还邀请了云、祁、幽三州郡各大名坊乐师,共聚于此,同享盛会。” “这紫珠夫人之巧思,果然别具一格,甚是新奇有趣。我老早就想带夫人你也来看看这寻欢楼的宴戏,如今可算是好时机,保准夫人欢喜!” 在楼内一角,姜小满和凌司辰远远而立。这里人潮涌动,要找到一个三丈之内没有人的角落实在不易。 没见过世面的姜小满这里惊奇、那里称赞,凌司辰则耐心给她一一讲解。 “那是什么?” “那是云州的琉璃灯,可燃千年而不灭。” “这个呢?” “这是祁州的青云瓷,烧工精湛,乃是皇窑之绝品。” “还有那个?” “……那是方才那位夫人遗落的荷包,一会儿她发现不见便会来寻了。” “哦。那这个呢……” 凌司辰简直是本活辞典,什么都知道。而姜小满虽然平日里常看话本,听说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物,但却从未亲眼见过,今日也算是终于能把很多东西联系上了。 差不多新奇玩意都问了一圈,姜小满也问累了,安静一会儿,却猝不及防听见身旁少年轻笑一声。 “你在笑什么?”她侧过头,好奇道。 凌司辰微微讪笑,“我在想,要是这趟你没跟着来,我还真不知道当怎么办了。” 姜小满也沉思片刻,“好奇怪。你说,她怎么知道我会来,还指定我呀?”她皱起眉头,心中疑惑:也不知这紫珠夫人究竟藏的什么阴谋。 凌司辰缓缓摇头,“这回真不是不告诉你,而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一定与那百花先生脱不了干系。”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到不远处一阵惊呼,投眼望去,正见凌北风被好几个达官显贵装扮的男男女女围绕住,显然是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 毕竟,整日为诛魔四处奔波的“狂影刀”,亦是人间鼎鼎大名的“斩太岁”,有贵人相看眼熟也不奇怪。 而一同随行而来的洛雪茗则婉婉立于一旁,她依旧没什么表情,面上看不出喜怒哀乐。 姜小满忽然有些好奇,若真如先前小白师兄所说,这狂影刀想见上一面都难,今日竟还有雅兴来这鸳鸯宴,也甚是神奇。 她侧头问:“你不是说,你哥对诛魔以外之事都一概不感兴趣吗?” 第48章 “是啊,我也很意外。一听说能得到岩玦的消息,他竟主动要求随我一路解谜,撵都撵不走。”凌司辰双手抱在胸前,也饶有兴致。 岩玦,是那个地级魔第一,也是目前排位最高的魔,它若真活着,可是一件天大的事。不过,姜小满看着眼前的凌北风,倒觉得其实也不是大事。 “你说,人界第一对上魔族第一,谁会更强啊?” “好问题,我也想知道。”凌司辰轻刮下巴,“但你要说有魔物能摁着他打,我还挺难想象的。” “嗯,确实。”姜小满深深点头。 时至酉时,楼中摆上了桌宴,各色佳肴纷纷上桌。桌上菜品,大都以鸳鸯为主题,成双成对:双蒸狮子头,龙凤拼肉饺,鸳鸯白玉卷。灯火通明,香气四溢,楼中姑娘和小生伙计则忙碌着招呼宾客们入座,欢声笑语四溢。 有一桌较为特别,坐的是皇都来的清乡公主和她的驸马爷,非要邀请仙家两位公子也同席,凌司辰不便推辞,便带着姜小满坐下了。凌北风一如既往地冷峻,略一颔首,便坐在了弟弟的旁边,洛雪茗则不动声色地坐在了另一侧。 清乡公主和驸马爷亲自起身给四人斟酒,笑容满面,“却不知二位仙士如何有这番闲情雅致,也来这寻欢楼游乐?” 说的是“二位仙士”,显然是只知道凌家两位公子,却并不认识姜家的两位女修。 凌北风拾起酒杯,郑重颔首,却只浅答:“来看东西。” 那驸马赔笑:“云州是有些奇物,可哪比得上咱们皇都的宝贝呀?皇都比起这儿可是繁华太多了,二位仙士日后有空也得来看看才是。” “没兴趣。”凌北风横眉冷目。 “呃……” “……” 姜小满嚼菜动作都停下了。 这聊天能力,整个菜桌都能给他整得哑然无声。也好,大家安安静静吃饭,也省得她绞尽脑汁去浓缩语句。 凌司辰也不发话,举酒回礼,微微一笑。 还是公主自笑解尬,“无妨,无妨。难得斩太岁尊殿今番有雅兴,自是好的。却不知旁边这位美若天仙的姑娘,可是尊殿的……” 公主问话的时候也带了些疑惑,因为人间是处处有斩太岁的传说,刚猛、独修、不近女色。这都独修不近女色了,身边却带着貌美绝尘的姑娘,难道传闻是假的? “是弟妹。”凌北风斩钉截铁。 凌司辰刚入口的酒喷了出来。 桌上众人又齐刷刷看向姜小满。 “那她呢?” “也是弟妹。” “等等、等等!”凌司辰赶紧站起来撇清,“家兄只是在开玩笑,各位切莫当真。是这样,听闻紫珠夫人有一金风玉露盏,雍容华贵,独一无二,我兄弟二人甚是感兴趣。正巧此次与姜家结伴而行,这两位都是姜家的修者。” 众人这才点头会意,原来是冲着金风玉露盏而来,这倒也不足为奇,毕竟这可是名闻天下的稀世珍宝,多少人来寻欢楼也是为了一睹其风采。 姜小满忍不住浅笑,悄悄饮了口酒,看来这凌二公子平时的日子过得也很是不容易。倒是雪茗师姐,从头到尾都波澜不惊,她也是格外佩服。 诸宴桌已酒过三巡,不少人已经倾醉于这寻欢楼的美酒佳酿,脸泛红晕,目光迷离。四个修者却无甚影响,凡间酒酿于他们体内惯结的灵盾而言,如石投深海、毫无作用。然同桌的清乡公主却已醉得不行,恍恍惚惚地讲起了寻欢楼的故事。 “你们要问,我们皇都的千香楼,与寻欢楼相比,差在哪里……嗝。” 她眯起眼睛,傻笑了一阵,继续道,“千香楼亦是美女如云,可让无数红尘姑娘真心当成家的,这全天下也只有寻欢楼一处而已。” “你喝醉了,少说点。”驸马爷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行!我非要说。”公主一把推开他,“坊间传闻,其他风月场所的女子无不盼望被赎,远离红尘喧嚣,而独独这寻欢楼,楼中女子便是你出千金,也买不走!嗝……” “姑娘们……把这儿当成家?”这是洛雪茗从进入寻欢楼起第一次开口说话。 姜小满也认认真真听着。 “没错!本宫听人说了这个,当时便想着,一定……!”公主抬起食指,醉眼朦胧,“一定有一天,得来这地方看看!看看这紫珠夫人,究竟是何等奇人……”说完这话,她彻底烂醉,倒在驸马爷肩上打起了呼噜。 凌司辰也不说话,听完只浅浅一笑,举起酒盏,又饮了一杯。 便在这时,有几声响亮的拍掌声从楼上传来,顿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尚清醒的宾客纷纷停下杯盏,目光不约而同向楼台那边望去。 却听伙计一声——“夫人驾到!” 楼台之上,花瓣飘落。却看那台阶上,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在豆蔻年华的小丫头扶持下,缓步而下,步履优雅,风姿绰约。 却看她的打扮:身着紫色锦衣,衣料闪烁如琉璃,繁复的下摆拖曳于地,头上插着两朵深红牡丹,发饰皆是珠翠金簪。她妆容浓艳,双目抹着绛紫眼影,眉黛描得浓重,额上点缀暮紫花钿,唇彩晶紫,釉光锃亮。乍看之下,盛装艳抹如宫中皇后,然于浓妆之下,仍显优越美人骨相。 她便是这寻欢楼的主人——紫珠夫人。这楼中规矩,皆她一人说了算。 “妈妈。”台上歌舞的女子在她现身后纷纷止住身形,齐齐躬身行礼。 紫珠夫人轻抬手,示意她们稍作休息,旋即转身面对台下宾客,嗓音清丽而脆响: “诸君大驾光临,我寻欢楼蓬荜生辉。想是诸位已酒足饭饱,然接下来才是本宴之重头戏。若醉得酩酊,岂能尽兴?”说着,又拍了几下手掌。 这次,身后闪出两乐师,一个弹琵琶一个奏箫,其乐声欢悦入耳—— 姜小满立刻听了出来:“是醒酒乐!” 这醒酒乐操法与纵音术颇有几分相似,皆需以灵气御之。然而,其异处在于,稍懂术法的游道亦能操此技。此乐纯为生活之点缀,不用于诛魔战斗,故民间多有能人乐师运此技艺。 曲调入耳,醉醺醺的人皆清醒过来,清乡公主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双目恢复炯炯,抱着她家驸马爷的胳膊,小脸蛋上洋溢着欢喜。 “诸君既已酒醒,那我们便可以开始了。”紫珠夫人微微笑道,又冲身旁招呼,“香霓,请‘金风玉露’!” 第41章 三道游戏 那身着绛紫华裳的紫珠夫人轻拍手掌,身后骤然响起激昂的丝竹之乐。随着乐声的起伏,四个婀娜女子各掌一角,端出一张精致案几。案几之上,绫罗绸缎层层裹覆,隐约透出其内的璀璨光辉。 待案几轻置台上,紫珠夫人玉手轻掀,绸缎滑落,正露出一只手掌大小的杯盏,那杯盏碧玉玲珑,泛着金黄色的光芒,与灯火交相辉映,光彩夺目。 “哇!”姜小满定神看去,那杯壁竟有莹莹光芒在飘动,宛若坠入星辉之中。不愧是镇楼之宝,与它一比,先前的各色宝贝皆相形见绌。 台下的宴桌上,清乡公主挽着丈夫的胳膊,有声有色:“据说这金风玉露盏呐,是天上的神仙曾经用过的杯盏。” “哪位神仙?” “那五仙祖里的雉羽仙子!她飞升前是古王朝的长公主,用的都是皇庭馔玉,这金风玉露盏,传说就是她贴身饮酒之物。” “若是能饮一口其中蜜露,女子能青春长驻,暮年若童颜;男子能强身健体,那活儿赛神仙!” “还有这等神物?那得去喝一口!” 这边清乡公主与驸马爷柔情蜜意,笑语欢声,另一边姜小满却听着脸唰得一红,一瞬间怀疑这是不是自己该来的地方。 她为解尴尬悄悄埋头饮酒。又偷偷瞟一眼旁边的三个人,凌司辰在剥花生吃,再过去的两个更是面不改色心不在焉……原来只有自己这么敏感吗? 她小心戳了戳旁边的人:“你……确定要喝那个?” “只是民间传闻而已,雉羽仙子的旧物,早就在古王朝覆灭之时尽数销毁。”凌司辰继续剥着花生,头也不抬,“虽然传闻不一定为真,但飞升之后,凡胎时用过的东西身价倍增倒是事实。” 姜小满讷然点点头,又一想,这万一哪天身旁这位凌二公子飞升了,他用过的东西岂不也倍增? 她悄悄顺过他的酒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凌司辰余光瞟见,被她这番动作逗笑了。“你拿我的没用。”他打趣道,右手往邻座兄长身前一伸,拿过他的酒杯,置于姜小满桌前,“拿他的。” 姜小满愣愣地看着。 “还来。”凌北风简简单单两个字。 “这么小气?人家姜姑娘——” “还来。”不等他说完,凌北风再次重复。 “……”凌司辰笑容消失,乖乖地把酒杯还了回去。 姜小满挠挠头,尴尬笑笑,其实,她也没有很想要。 第49章 台下已是一片喧哗,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对这宝物赞不绝口。正当此时,一道洪亮之声穿透嘈杂—— “如何才能品尝到这金风玉露呢?”宴桌中的一人高声问。 紫珠夫人神秘一笑,再次拍了拍手,丝竹之乐暂止,舞女们则出来将那宝物抬走,仅留下空荡荡的台面和站于其上的寻欢楼老板娘。 “曾经来过我寻欢楼的客人都知道,能够一品盏中佳酿的,皆是通过酒宴考核、寥寥数位之佼佼。”她翘起兰花指,笑颜千娇百媚、似有深意,“不过今儿个既为鸳鸯宴,规矩自然不同以往,游戏也是全新的!那些想要依往年经验、故技重施的客人,怕是要失望咯。” 凌北风听到这,耐心终于耗尽,猛然站起,“真麻烦,我去抢来!” 凌司辰见状,赶紧制止:“兄长稍安勿躁,其人在暗我在明,若不按其规则来,只怕得不到想要之物……” 这“其人”,说的自是那送信之人。早先那守门姑娘来报时说的是“两位公子”,这说明百花预料到了他兄长亦在其中,想必已将硬抢视为可能之一。若此刻不按他的计划去走,只怕会与谜底失之交臂。 凌北风沉吟片刻,重重呼出一息,遂默然坐下。凌司辰环视四周,还好,众宾客皆聚精会神于台上,无人觉察此处异动。 众人早已兴奋异常,美酒、佳宴、奇物,早就调动了人们心中火热之情,个个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还有游戏?”“游戏好哇,正好浑身发热!”“老板娘快说,什么游戏!” 紫珠夫人扬手,示意众人安静。 “既是鸳鸯宴,那这游戏,自然也与诸位佳侣息息相关。”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明艳动人,“今夜为诸位佳侣共设有三道游戏,其一考‘默契’,其二考‘相知’,前两道若过关,各积两点;独独第三道,考的是‘信赖’,若能顺利通过,则积五点!” 她环顾台下,狡黠一笑,“累计积得最高点数者,人人均能分得一匙金风玉露!” 众人听罢,面上红光、双目炯炯,兴趣盎然、欢喜不已。俊俏郎君搂着娇妻美妾,窈窕淑女依偎在情郎怀中。 凌司辰亦凝神细听,嘴角轻勾,“有意思,这样即便前两关都失败,众人仍会兴致勃勃参与第三关,好手段。” 姜小满恍然点点头,旋即又意识到什么不对,她转头看向身边之人,见他尚在云淡风轻地分析着游戏,心里实在急得不行,便一把抓过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将他带离宴桌。 她拉着他来到远离人群的一隅。 站定后,她话语里皆是焦急:“现在怎么办呀?” “什么怎么办,当然是三关全过,积最高点数了。”少年神色轻松,志在必得。 姜小满扭捏道:“我和你……吗?” 凌司辰煞有介事地看了看沸腾的桌宴方向,又回头看向她,认真点了点头。 他问:“你没信心吗?” “唔……” 姜小满内心翻腾。 倒不是这个! 她和他,只是临时组队的“伴侣”,和那些“佳偶”并不一样。 且不说游戏具体内容是什么还不知道,要是真过了三关,岂不是还要喝那个东西…… 姜小满的脸唰地一下又红了。 见她这番模样,他又怎会不知道她在犹豫些什么。他侧过头沉默一番后,才开口:“我须拿到金风玉露盏。” 他嘴角微扯,“但……需要你帮忙。” 姜小满先是一愣,料是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 眼前的少年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有那么一瞬褪去了一直披在身上那锋利坚韧的伪装,他说完这句话抬眼看她的时候,那双澄明的眼睛…… 【有点像小狗的眼睛。】 姜小满这样想着,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下,她倒是释怀了,听他亲口说出来,便是也没道理不帮了。 “行,我帮你!”她甜笑起来,拍拍胸脯,“谁叫我是你的协应嘛。” 少年此刻也恢复了惯常神情,仿若那一瞬间不曾存在。 “两码事。”他一字一顿道。 “一码事!”姜小满笑嘻嘻掰着手指,“我帮你过三关,你以后诛魔都来带上我!” “……” “你干嘛不说话了,不愿意吗?” “我在想,是不是能指望一下我们那两个队友。” 两人都不约而同朝原先坐的那桌望去。 只见凌北风和洛雪茗像两座冰山般僵直杵在那儿。 算了。 这两人到最后结束能说上一句话都不错了。 …… 众人皆在焦急等待着这寻欢楼老板娘公布游戏内容。 “诸位毋须焦急,揭晓第一个游戏之前,还请诸位眷侣起身。” “我们寻欢楼呢,最追求的就是身临其境。”紫珠夫人款款而笑,“是以,第一个游戏还需诸君随我上二层去。通往二层有左右两边旋梯,郎君们还请从左边上,佳人们则请从右边上。” 众人虽满腹疑惑,却也纷纷照做。 凌北风一百个不愿意,也被他那弟弟连哄带拽地拉起来。 姜小满则和洛雪茗一起去了右边的旋梯。 那旋梯有足足有两层楼高,木质的阶梯铺满了花瓣。往上走去,灯光愈柔。 这寻欢楼在外面看起来有五层分阁,纵是单层就顶寻常两三层楼高。姜小满本来以为这楼上都是楼中姑娘的住所,却不曾想往上一层竟是别有洞天—— 第二层。 中间是玉石铺成的圆台,少说也有五丈宽,姜小满和洛雪茗从右边旋梯上来后,和其他女子都簇拥在台子的右边。 其上的布置则非常有意思了:圆台由中间一展六扇画屏隔开,屏上绘制着花鸟鱼虫。 众女子正对着屏风右边,这边便只能看见这边的摆设—— 两张雕栏香木长桌垂直屏风、并排而立,中间婉婉坐着一位锦衣舞女,面色温润地注视着她们。 而再看她两边的长桌:左边是白木桌,其上覆盖着密不透光的红绸;右边则是黑木桌,其上齐整摆着好多茶壶和一堆叠放在一起的茶碗。 听着对面熙熙攘攘的动静,料是那些男人们也上来了,聚集在台子的另一边。 姜小满隐隐约约能透过屏风的剪影看到对面也有一位舞女和两张桌台——想是和这边完全一样的镜像摆设。 女子们则已经在交头接耳,纷纷好奇这紫珠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妙药。 紫珠夫人不知何时已然来到了这玉台之中,正立于屏风之前。她看了看两边,似觉察人都已到齐,便微微一笑,拍了拍手,两边的锦衣舞女便不约而同地用纤纤玉手掀起了罩在白色长桌上的红绸。 姜小满和身边的女子们都不约而同地向其上看去。 待到红绸揭开,只见:那桌台上一字排开陈列着二十来只精致的小茶碗,与黑木桌上堆叠起来的倒是模样相同,但其中却是装盛着色泽各异的茶水——有者浅如清水,亦有者深黑、碧绿、黝棕。 紫珠夫人看着两旁疑惑的众人,却是妩媚一笑。 “这第一道游戏,其名为——‘心有灵犀’。” 第42章 心有灵犀 姜小满焦急不堪,她发现自己对凌司辰几乎一无所知。她不知道,除了练剑和斩魔他还有什么别的癖好;不知道他平时喜欢看什么书、绘什么符,更不用说……他喜欢喝什么茶? 紫珠夫人方才一通赘述,实际那规则一句话便能概括:男的选一杯茶喝,女的选一杯茶喝,若选的一样便能顺利过关。 规则是简单,可这桌面上足足有二十碗茶,更别提屏风相隔,看不见对面的人、看不见对面的茶桌,也看不见对方会选什么茶。 却也不知对面茶碗的摆放顺序和这边一不一样,如果一样,那说不定还可以根据屏风隐隐透出的轮廓大概估摸出顺序。 这第一对上去的眷侣估计也是同样的想法,却见女子这边毫不犹豫地拿起第一杯后,屏风另一边的男子看着这边剪影也跟着拿起了第一杯。 姜小满屏息凝气,静待结果。 女子将茶一饮而尽,递给桌后的锦衣舞女。舞女将碗收起,又从另一边的黑木桌上取了一只新碗,玉指在那一排茶壶中游走,轻捻起其中一盅,添好茶水,补上了空缺之位。 紫珠夫人两头都看了一看,面上幽幽一笑,“林姑娘选的是蒙山甘露,可惜,王公子选的却是碧螺金菊。”她眉毛上扬上作惋惜状,“万分遗憾,请二位下台等候。” 那二人悻悻然而去,女子委屈地哭哭啼啼,男子则搂着她不停安慰。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姜小满心中一紧。 ——完了,看来顺序是乱的。就知道没这么简单,这下当怎么办? 姜小满努力伸长脖子,试图往对面窥探。然而那屏风太大,完全遮挡住了视野,想要传递讯息根本不可能。 第50章 她心中惴惴不安,绞尽脑汁思索应对之策。 “哇——” 正这时,周围突然一阵躁动和惊呼,将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她赶紧收回视线,见紫珠夫人已满面笑容,将台上一男一女邀至屏风之前。只见那男子面含宠溺之色,而女子则面带娇羞,幸福洋溢。 这是……过关了? 紫珠夫人笑脸盈盈,“恭喜二位,均选中了君山银针,果真是心有灵犀、心心相通。这是二位成功积得两点的证礼……”却看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条暗紫丝绸,“还请周员外将此绸系于周娘子腕上。” 那小夫妻带着羞涩的笑意,依言照做。 姜小满不由感叹:这便是白首不相离的凡间夫妻,不仅知根知底,还默契十足。人家过这种游戏轻而易举、毫无难度,哪像她此刻这般心力交瘁。 下一个上来的是一个头戴官帽的男子和体态丰腴的女子。 看那晃动的影子,男的那边率先挑完喝了,女的这边手却还在游走不定,许久也做不了决定。 还未等她做决定,那边紫珠夫人便悠然而来,捉过她尚在犹豫不决的手。“吕夫人,时间到了。很遗憾,这关您和吕大人未能过关。” 那官帽男子闻言霎时越过屏风冲了过来,“不是,怎的还有时间限制?!” 但他嚣张一时,却在盯住紫珠夫人眼睛的一瞬却不由得怔愕,随后悻悻闭嘴,带着自家夫人灰溜溜下了台。 人皆言这寻欢楼内规矩全由紫珠夫人一人说了算果真不假,却不知此番吓退他的,是那台下把守的壮硕伙计,还是紫珠夫人那凌厉的眼神。 原本就不安的姜小满汗流浃背了:原来还有时间限制?? …… 下一个上去的是清乡公主和她的驸马。 公主俯身于桌前,稍稍环顾,便轻巧地取起一碗,二人轻松过关。 二人所选,皆为九霄龙井。据传此茶为九曲神龙开天辟地时自然生成之茗,亦为蓬莱仙岛馈赠凡界帝王之极物,宫廷之中,仅此一种茶叶。 真好啊,出身皇家,不约而同就会选择这同一种茶。 姜小满暗自思量,她与凌二公子之间的共同点……无外乎仙门、宗族。可即使是在仙门中,常饮之茶亦有数种,明月长青、凤头百果、秋梧霜芽…… 他那般骄傲,大约会喜欢凤头百果吧? 不对不对,习剑之人多伴有烈气,宜淡调之茶,难道是秋梧霜芽? 算了,他那么聪明,按说也应是由他来猜自己这边才对。 可是,她到底当如何选,才能让他能猜到呢? 若说按她自身的喜好来选,那定然会选明月长青……可是,他会知道吗? 正焦头烂额之际,一只纤纤细手搭在她肩头。她侧首一瞥,竟是那冷若冰霜的雪茗师姐。 “不用急。”洛雪茗轻声安慰,“有缘自会过关,无缘亦不必强求。” 雪茗师姐一番没什么起伏的低语,说得虽然轻巧却很是在理。不过,雪茗师姐本是奉爹爹之命而来,自然是不在乎的。可自己不同,除了立下诺言之外,她也的确想要帮他过关。 要不然试试敲茶台? 刚有这个念头,前面一对男女便这么做了,被紫珠夫人当场判了失败。 完了完了,真是想什么什么不行。 姜小满就这么一边干着急着,一边终于轮到她了。 小心翼翼上台,端坐的舞女添茶,又补上了前一个姑娘端走的空位。而屏风之后,她也瞥见那一抹熟悉的身影也走了上来,行至对面桌台前。 舞女轻盈抬手,示意她可以选茶了。 她低头细看,那白桌台上各色茶茗一字排开,琳琅满目,茶香四溢,皆为上品佳茗。心中有些迟疑,便小心翼翼抬头瞅了一眼,见凌司辰那边尚未选茶。 那一瞬,她明白过来:他在等她先选。 姜小满心一横,不管了,直接按喜好选吧,反正要让自己来猜他的选择是不可能的,不如全然交给他来吧!此番便相信凌二公子的神通广大吧! 这般想着,她端起其中一碗便一饮而尽。 随后,看着隔壁的人影也选毕饮尽。 她的心咚咚跳个不停。 抬头便见眼前的紫珠夫人媚然一笑。 甚至连紫珠夫人丰唇轻启的那一刹那她都觉得倍加漫长—— 过! 过! ——“恭喜二位。” 直到那“恭喜”二字落地,姜小满才长舒一口气,浑身像卸下千斤巨石……真是,连演乐场年考她都没这般紧张过。 紫珠夫人看起来倒是比她还开心,“恭喜二位均选中了明月长青,二位上前来,由凌公子给姜姑娘系上紫绸。” 姜小满伸出手来,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年轻柔细致地将那紫绸系在自己腕间。 他眼帘微垂,唇角则是一抹从容笑意。 那一刻,她也不由自主嘴角上扬,心里比吃了蜜枣还甜。 “你怎知道我会选明月长青呀?” 到了台下,两人寻了个僻静之地,姜小满好奇发问。 身旁少年不疾不徐,缓缓道:“蒙山甘露,祁州瓜片,君山银针,九霄龙井,凤头白果,明月长青,天山猴魁,秋梧霜芽,云峰碧螺,松风银毫,南江普洱……” “你,你,你把那桌上一排茶全背下来了?!”姜小满目瞪口呆,嘴巴都合不上了。 ……这凌二公子还是人吗? 凌司辰白皙的指尖轻刮下巴,若有所思,眼中星光隐现。“在你之前,上台一共十二人,隔着屏风看不清具体顺序,却能依稀拼出个大概。你当时手停之处,应是凤头百果、明月长青、天山猴魁此三茶择一。” “所以,你是因为明月长青是仙门常饮茶才……”姜小满思考道,“不对,凤头百果也是呀?” 身旁之人却浅笑,轻轻垂眸,“你之前的那位谭夫人选的便是凤头百果。人皆有避前之习,前一位选完补添的新茶,后者多半会下意识避开。” 姜小满低头沉思,竟觉有几分道理。可即便有理,此推测仍颇具风险,她当时选明月长青的时候可没想这般多,若是前一位夫人选的是明月长青,她是否还会选此茶……她也不能肯定。那时场景已然过去,现下亦无法重演。 她脑中思绪纷飞,身旁之人又补充道:“而且,你那时在百味轩上所饮,正是明月长青。” “……百味轩是什么?” “……” 凌司辰沉默片刻,才答:“先前我与兄长来寻你们时的那家酒楼。” 姜小满恍然,原来那酒楼名唤百味轩。 她浑浑噩噩被爹爹带着吃一顿饭,竟然连酒楼的名字都不知道,而凌司辰却记得清清楚楚,还认得她当时喝的茶——那茶正是爹爹按她的喜好让店家备上的。 “唉。”她不自觉地叹息一声。 凌司辰微微皱眉,“这不过关了吗,为何这般不开心?” “……你让我静静。” 其实有他在,这简简单单的小游戏她根本无需费心。只是……将自己换成任意一个别的姑娘……比如余萝师姐,想必他也能轻而易举过关吧。 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就是无端地感到一阵失落。 姜小满耷拉着头,垂头丧气,忽然被身旁的人拍了拍,“快看。”她闻声抬头,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屏风左边是冷冰冰的凌北风,右边是冰冷冷的洛雪茗。 却见凌北风想也没想随手抓起一碗,那边雪茗师姐也优雅随意择了其一,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这两人一脸不想参与只想赶紧结束的样子,能过关才有鬼吧! …… “恭喜二位!” 啊??????? 周围宾客皆拍掌庆贺,台上两人却面无表情。 而台下僻静边角处—— 这边的两人则同时面容僵住、瞪大眼睛,与台上的形成不能更鲜明的对比。胳膊抱在身前的缓慢分开,双手交织紧握的也不觉松解,此情此景,任谁见了,都不得不叹他二人——果真是心有灵犀,默契十足。 第43章 百里挑一 姜小满原以为,这第二层的布置已然精巧,然至第三层时,才发现这寻欢楼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女宾们沿着右侧旋梯上楼之时,恰逢一列手捧木盘的舞女轻盈走下,木盘中的物品被一一交至每位女宾手中。姜小满接过后,发现竟是一件叠好的雪白斗篷和一只精致的红漆兔子面具。 在舞女们的示意下,女宾们纷纷将斗篷披上,红漆面具则轻轻覆在脸上,带子随意系在脑后,又拨起镶有细毛的帽兜,遮住了头发及发饰。 姜小满透过面具的眼孔环顾四周,身边的女宾们罩上那厚厚的斗篷后,乍看之下竟难以辨认,唯有脸上那形态各异的面具:猴子、老鼠、鹦鹉…… 尔后女宾们再上一楼,遂被眼前的美景震惊。 第51章 此层内,灯火柔和如流沙淌动,轻纱帷幔若薄云漂浮,丝丝缕缕,随风轻舞。四周的大窗开得敞亮,柔和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落于房中,映在飘动的纱幔上,若霜白之烟霭。 她们用手轻轻拨开纱帐,前行的路径如同在水中劈开一道道波纹,身后又迅速合拢,仿佛从未有人踏足。纱帐在她们身旁轻舞,似低声呢喃。 地面铺满了绚丽的花瓣,每一步落下,花瓣在脚下轻柔堆积,被绵软的触感轻轻包裹。 隔着纱帐,隐隐约约看到对面也人头窜动,那些男子也上来了? …… 姜小满随着人流向前走着,忽闻一缕奇异的芳香扑鼻而来。这香气不同于寻常,有些浓郁刺鼻,女子们循着香气望去,透过重重叠叠的纱帐,隐约可见一红木镂空桌台,其上一盏鎏金黄铜香炉,炉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这纱帐中似有似无。 姜小满正看着那香炉出神,猝然,肩头一只手搭上了来。 她迅速回头,身后是一张浮雕着山羊的面具。 “是我,满丫头。” 那优雅的身段和熟悉的声音让她很快认出眼前之人。 “师姐?” 洛雪茗戴着面具的脸朝向香炉的方向,浅浅道:“当心。那熏香,不简单。” 她说完这句话,见姜小满未应声,沉默一阵,手间遂释放出一缕灵气。这下姜小满终于看清了——在那熏香作用下,灵气本应清澈澄明,然而此时却浑浊不清,瞬即散去无踪。 这是……扰灵香? 正疑惑着,忽见那香炉旁,若隐若现出现一道紫色身影。 “相识相知,举案齐眉。”紫珠夫人的幽幽之音,随着浮动的帘帐悠然传来,“长厢厮守,最为重要者,莫过于对身边之人了然于心,而非虚图其表。却不知倘若伴侣化作千篇一律的容貌,你们还能认出他/她吗?” “这第二个游戏,其名为‘百里挑一’。” 她这般说完,才见洛雪茗缓缓松了一口气。姜小满看在眼里,心中也明白,这这扰乱灵气的香并无实害,想来也只是防止修士用灵气作弊。 她方才还在琢磨游戏规则,丝毫未曾想到用灵气作弊,这紫珠夫人竟算计得比她还周全。 洛雪茗似又察觉到什么,急道:“满丫头,速结灵盾!” 姜小满被她忽然惊言吓一跳,正欲照做,忽然发觉异样,“师姐,你的声音……” 不仅是声音,连斗篷下隐约可见的衣着也开始模糊变幻。 周围的女子们皆停下动作,惊奇地相互确认,却见所有人的穿着都变成了雪白的长裙,声音也变得一模一样。 “啧。晚了吗……”洛雪茗正欲施法驱散,却骤觉不对。她皱起眉头思量:好强的幻术,竟然连她的灵盾也无法抵御。她可是姜家得意的幻音操者,知己知彼,寻常仙门的幻术她轻易便可破,然此术,她竟然丝毫看不出破绽。 她环顾一周,好在似乎没有任何伤害,仅仅是改变了中术者的听觉和视觉……究竟是何人所施?当真只是为了游戏? 紫珠夫人见时间差不多了,悠悠声起: “此游戏限时一炷香,期间不得摘去面具,不能言及姓名,未经对方同意、亦不可随意触碰女子之身体。若认定了对方,请携手前往熏香处,我会在此为诸君揭晓结果。” “那么——开始吧!千变万化尘世景,万里人海独君见。祝各位觅得佳偶,白首不离!” 且听那边话音一落,身边众影立时一拥而前。 纱帐轻舞下,姜小满见对面十余道黑色人影走了过来,在轻纱轻拂之下宛若黑松林立。待黑影清晰,才发现他们的穿着也一模一样——男宾们皆着黢黑修身长衣、束发戴冠,出口之音别无二致,应当也是幻术所致。 再细看,见其面上也皆戴面具,与女子们相反,他们的面具则为猛兽之形:老虎,狮子,狐狸…… 该说不说,人们对这种幻术没有任何不满,反而显得兴趣盎然,纷纷不遗余力地投入其中寻找起各自伴侣。黑衣猛兽寻见白裙温物,上前询问、打听、对秘密,有者急不可耐甚至欲动手动脚,被对方急急躲避,帘帐中充满欢声笑语。 姜小满与洛雪茗并肩而立,看着周遭兴奋的人流,正逢一个男子迎面走了过来。 “二位娘子,可否伸出手让我看看?我家夫人手背上有一痣……” 话还未尽,便被洛雪茗冷冷截断,“我们非是你要找寻之人。” 他说话期间,姜小满看见前方一人的背影闪过,似曾熟悉…… “满丫头!?”洛雪茗刚出声,小师妹便已疾步跑出。 姜小满急急迎上眼前之背影,将其猛然扯过身来。 被她扯过来的人一时愣住,以为是伴侣找来了,话语也吞吞吐吐:“你莫不是……?” 这般迟缓的言辞,这般迟疑的反应,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他 “认错了……”她只简单回道,旋即擦身而过,投入新的寻找。 这个?不对,太矮了,他应该更高些。 这个?不对,看起来就很不聪明…… 眼看着原本密密的黑影变得稀稀落落,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结伴离开,姜小满的情绪愈来愈低沉,他不会认错人了吧? 一炷香的时间就快到了,她站在空空的原地,有些郁闷。 这时,身后突然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左肩。她急忙转向左边,却空无一人,待回过头来,一张黑狼面具赫然现于眼前—— 她惊得退了一步,却被眼前之人轻轻扶住肩膀,稳住了重心。 眼前之人虽未言语,但她却立刻认出了他——这感觉,就是他,绝对没错! 她喜上眉梢,“你怎么才来呀?” 那黑狼面具之下是陌生的声音:“忽然出现了一股强劲的幻术,我便去找寻源头,确认无害后才过来。游戏还没结束吧?” 陌生的声音,熟悉的人,感觉甚是奇妙。 她摇摇头,“还没。这幻术好生厉害,明明没听到乐声,也没看见施术者。” 姜小满这般说着,心中也不安起来。如此强大的幻术,绝不可能是普通的游道术法,难道说这寻欢楼里,真有什么猫腻? “幻术可不止音术,由七窍入五脏,强大的施术者能见缝插针、无孔不入。” “那……难道是香炉!?” 凌司辰沉声,“不无可能。” 洛雪茗站在远处望着眼前二人,那山羊面具下冰霜般的容颜终是敷上一层柔和。这位凌二公子竟能一眼识出小满,难道他没中幻术?不仅是他,自己这位平时迟钝懵懂的师妹,竟也能一眼辨出对方。 不可思议。 “满丫头。”她先发声提醒一番,两人遂转过身来。 她缓步上前。 “凌公子自解了幻术?” “那倒没有。我因有耽搁,错过了游戏规则的解说,花了点时间方弄明白。既然此术是为游戏公平所施,自当遵循规矩。只不过,我那兄长却实在倔强,不肯入阵……对不住了,洛姑娘。” “公子无需道歉。本就是玩乐,当随心才好,大公子既不愿参与,我又怎能强求。” 姜小满闻言方悟,对哦,雪茗师姐尚不知道金风玉露盏之事。先前爹爹和他们解释,也只道是两位公子进楼有任务在身。罢了,让她这般随意参与没有心理负担,也挺好。 行至香炉的终点,才发现凌北风已在最外围等待。 他恐怕是全场唯一没中幻术之人,见弟弟寻见了“伴侣”,自是知道点数已经积得,不用他出手,转身便走了。 紫珠夫人笑脸盈盈,“郎君确定选对了人?” “当然。” 凌司辰摘下面具,露出明媚的面庞,又转过身轻轻拨下姜小满头上的帽兜,随之轻巧地将手绕至她脑后,替她也取下了面具。那一瞬间,姜小满明显感觉到世界都清晰明亮了——幻术解除了。 这边紫珠夫人笑吟吟地递上了第二条紫色丝绸。 两人行至僻静处,凌司辰一边给她系上绸带,一边小声道:“施术者是紫珠夫人。” “你怎么知道?” “先前我以为媒介是香气,但在与她交付面具时,她拿过面具的那一刻,我体内中术后混沌的灵气瞬间平缓下来,随后幻术便自然解除。” 姜小满追问:“媒介是面具?” 凌司辰轻轻摇头,“是接触。上古时流行的递传式术法,且施解咒于我,在我接触你的时候也传于你……如此古老的秘法,竟然还有人会。” 自从三百年前玉清门参宿长老向诸仙门普及了体外灵盾,递传式术法就渐渐消失殆尽了,如今已不再有人修习。按时年算,确实当是古老秘法。 姜小满愈想愈不可思议,皱起眉头,“可她浑身一点灵气也没有啊,她居然……会这么强的术法么?” 虽说一般越是强大的修者,越擅长敛收灵气。姜小满他们平时也会习惯性将灵气敛藏起来,但一般开始施术的时候或多或少也会收不住,像这般施展如此强大的幻术,竟然还能不泄露一丝一毫灵气?……想想甚是可怕。 第52章 凌司辰沉思片刻,道:“她既是百花的傀儡,定也不是泛泛之辈。当留个心眼才是。” 第44章 被人讨厌 紫珠夫人笑吟吟,领着众人上至四楼。有些女子的臂上像姜小满一样缠着两条绸带,有些只缠了一条,亦有些则一条也没有。 上到四楼,眼前的景致与先前的如梦似幻迥然不同,此处布置精巧幽静,一片铺满了锦缎地毯的中央,摆放着二十来张低矮的紫檀木案几,围成一个大圆环。案几上点缀着精美的青花瓷碟,碟中盛放着各种自助点心。而每个案几前,皆铺设有两枚软垫,显然,是让成双成对的宾客此处入座。 紫珠夫人道:“第三道游戏尚在准备中,还请诸君在此楼层稍作休息。案上陈设云州特产点心,稍后姑娘们还会为诸君奉上本地名酒——鹤雪白,请诸位在游戏开始之前,尽情享用。” 姜小满环顾周遭,又不由抬头看了看,原来最后一道游戏是在顶层吗? 顶层离地近乎百尺,却也不知上面会是何等风景。 凌北风随便挑了一张靠边的、展衣盘膝,肃穆而坐,坐下后便闭目养神。洛雪茗则走过去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 待众人差不多都坐下了,凌司辰才带着姜小满选了一张四周冷清的案几入座——完美地远离其他人三丈开外。 紫珠夫人则指挥着舞女们、给坐下的诸位宾客送上温好的酒觞。 姜小满见凌司辰端着手中酒觞、凝视良久,不免心生好奇。 她也拿起来,见此觞由凝脂白玉制成,触手温润,杯壁透着些许热意。再细观杯中之酒,清澈见底,丝丝酒香扑鼻,看起来没任何异常。 “这酒怎么了吗?” 凌司辰轻晃玉杯,“没什么。不过就是太普通,反而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姜小满会意地点点头。 确实,自从神不知鬼不觉中了那么强大的幻术,看什么都让人有些疑神疑鬼。 既言最后一道游戏还在准备中,这女人术法又这般高明,且不知又要玩什么新花样? 姜小满一边想着,一边警觉四顾。如今,吃的、喝的、闻的、听的,乃至触及之物,皆让她草木皆兵。 而环顾四周,已经有不少人显现疲态,女子们倚靠在身旁男子肩上小憩,男子们则趴在案几上打盹。说是尽欢到天明,这些凡人看来根本架不住,这还怎么玩去最后一道游戏? 不过,即便她身为修者,此刻也有一些疲惫,不知是幻术后的余症,抑或是夜深时分的疲乏所致。 说来……昨夜她未曾合眼,早上想在灵剑上打盹也没成,竟能坚持到现在才觉得困乏,看来体内的灵力确是大有进益。 视线移至远处一桌,雪茗师姐默默地饮着酒,狂影刀闭目在小憩……小憩? 她用手肘捅捅身旁之人,“嗯?你哥好像困了。” “什么困了,他是无聊了。”凌司辰嘴唇含着酒觞,“在一个没有魔物的地方待这么久,真是难为他了。” “他除了诛魔,还有什么别的兴趣爱好吗?” “没有。” 姜小满凝视着那个“寂寥孤高”的背影,撇了撇嘴。 “平日里,师兄们张口闭口总是‘狂影刀’,我原以为当是怎样惊为天人呢,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凌司辰摇头讪笑,“你若是见他斩一次魔,便不会这样想了。” “不是不是。我当然知道他诛魔很厉害,可是,人生又不止有诛魔啊。他怎么对谁都一副欠他钱的样子……”姜小满侧头看了身旁的人一眼,幽幽道,“连对你也是。” 她将视线移回,又轻轻一叹:“你们这亲兄弟当得可真辛苦。” 凌司辰看着身旁叹息的少女,唇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旁人无论男女老少、是仙是凡,皆只会不约而同赞叹凌北风的光芒万丈,她却与众不同,还替他感到辛苦。 “他可是万人景仰的狂影刀,这大概便是倨傲的资本吧。可不像你那位师姐,看似对谁都冷冰冰的,没想到对你倒是挺关心的。” “这你都看出来了?” 凌司辰饮下一口酒,才道:“方才在幻境里对你寸步不离,护着你这个粗心鬼的后背,不是挺明显的?” 姜小满撅着嘴得意洋洋,“师姐她只是表面上冷冰冰,实际人超暖的好不好。” 虽然是涂州鼎鼎大名的“冷美人”,但姜小满心知肚明,雪茗师姐的“冰冷”,实则与她的身世有关。 雪茗师姐入门那年,她才九岁。 那一年,她躲在院墙后,看着大师兄抱着一个晕厥的少女回到宗门。那少女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模样,浑身血迹斑斑,雪白的裙裾被染成一片片鲜红。后来,听旁人说,这姑娘家人全都被魔物所杀,只有她侥幸活得一命,然心口受重创、灵识亦受损,遂七情不全,不能感知喜怒哀乐…… 不过,雪茗师姐的优势就在于她那无以伦比的美貌,哪怕她平日言辞淡漠、傲骨如霜,那些师兄们还是对她趋之若鹜、百般献媚。有时候不得不感叹,有一张好面皮,还真是比什么都好用。 姜小满捧着脸,絮絮道:“我家师姐跟你家那位才不同,她是因为幼年创伤七情不全,其实,她对我们都可好了。” 雪茗师姐很好,跟那个狂影刀才不一样。 虽然狂影刀脸长得还行,但他又没什么疾病,这般见人就摆臭脸的样子,绝对迟早会被人讨厌的。 …… 等等。 讨厌、讨厌……被人讨厌…… 怎么这般熟悉,好像曾经也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没错,对“她”。 【“你会被人讨厌的。”】 可是,会是谁呢? 她平素不与人说话,更不会与人结梁子,谁又会讨厌她呢? 像是有什么被撬动开,她脑中忽然炸裂一般疼痛。 “……唔。”她迅速抱起脑袋,抽搐了一下。 “你怎么了?”身旁之人察觉异样,当即道。 姜小满摇了摇头。 她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脑中出现“嗡——”的蜂鸣声,随后就是忽然袭来的混沌感。 在这混沌中,一段交织的声音仿佛萦绕一般迷迷糊糊出现: 【“霖光,你不觉得你很讨厌吗?”一个不耐烦的男声从左边传来。 左边的人继续呵斥:“我承认你很强,但你若总这么独断专行,没人能配合得了你!” 这时,右边出现了另一道不同的男声,听起来却有些优柔慌乱:“喂,你们别吵架嘛。” 左边的声音继续道:“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会去。你能配合她?你去!”】 …… 随之又是一段蜂鸣,将这些声音尽数掩盖了过去。 此时,脑后方有一股温热的气流注入,抚平了那炸裂的疼痛。 她回过神来,凌司辰正轻轻掌着她的后脑勺,为她缓缓注入灵气。 未觉察间,自己竟然额上渗出细汗涔涔。 见她恢复过来,他关切道:“你还好吗?” 姜小满晃晃脑袋,眨眨眼睛,轻轻喘了几口气。 她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继续了,“我没事……兴许是太困了。方才说到哪了?” “别说话了,你先歇会儿吧。” 她闻言抿起嘴,又蹙起眉头。 霖光?……方才那混沌之中,她又听到了那个名字。 先前师兄们说这是谁来着,东魔君?为什么她脑海中,会出现东魔君的名字? …… 她这边正蹙眉凝思之时,楼梯那边却忽然响起上楼的声音,那脚步声踩得很重,似是充满自信。 ——“哎呀,真是热闹!” 忽然传来的声音惊醒了很多人,本来大家都在歇息,偶有谈话声也很小,这破空的声音让他们不约而同转过身看向音源。 却见一男一女缓步自旋梯走了上来。 男的身形稍矮小,看着可能只及凌家兄弟肩一般高,脸蛋白圆却眉眼狭长,正好奇地四处打量。他头上编了一串小辫,脖间挂着一块墨玉,着一身浅灰修形缎子衣袍,怎么看都是个活泼少年。 女的却生得高俊,还穿着一身男装,绣金线的栗黄上袍和扎在锦靴之中的深色长裤,若不是那面上些许艳红的唇脂眼影、披散秀发上的花簪发饰和高扬的声线,断然认不出她是女子。 穿一身与妆容毫不相称男装固然与众不同,但更让人一眼留下印象的,是她脸上持续挂着的粲然笑容,那般恣意,那般旁若无人。 那二人在旋梯口站定,男的四处张望,女的则迅速扫了一圈,视线竟直接落在了姜小满他们这边。 那女子狡黠一笑,径直走了过来。 姜小满正疑惑着,还未反应过来,却见这女子已大步流星地走至凌司辰面前,毫不忌讳地往他身前案桌上便是一坐,翘上腿。 她蓦然伸手,直直勾起眼前少年的下巴,将他那俊秀的脸蛋掰了过来。 第53章 “这位郎君,我见你甚是欢喜。不如,你来做我的伴侣如何?” 眼前之人应是始料未及她这般突然的动作,一时间睁大了眼睛。 她这一番发声倒是把所有昏昏欲睡的人都惊醒了,不约而同向这边看来。 姜小满惊讶得捏在手里的酒杯都掉在了案几上。 这,这什么情况?! 公然抢人?! 瞬间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意便冲了心头。 她唰地一声起身,“不,不行!” 谁知那女子闻言,斜瞥了她一眼,却是咧嘴一笑。 她也不松手,只抬头狷狂道: “哎哟,这位小娘子也甚是可爱。要不,你俩我都要了,我们三人组队,如何?” 姜小满感觉天旋地转,这女人是谁??? 第45章 你当真不介意吗? 稍早时辰前。 云州除了花鸟之城之外,还有个别称,便是名为不夜之城。 尤其是小雪时节,人人皆知寻欢楼品酒宴通宵达旦,那些没机会访楼的民众自是也没闲着,便趁此时节在城内最热闹的街巷搞了个“小品酒宴”,张灯结彩、酒香四溢,时近子时依旧是商客来往、灯火通明,欲与不远处的寻欢楼一争繁荣高下。 寻欢楼下。 头上扎着一排小辫的灰袍少年站于高处,手展放在额前,望着对面那条灯火明亮的不夜街道,口中发出阵阵惊叹:“哇,这就是和皇都媲美的云州城!” 身后的人身材颀长,身着栗黄锦袍,头戴镶玉小冠,面色白皙俊雅,一时雌雄难辨。 “走了,幽荧。还有正事要办。”她不耐烦道,回头见那少年还杵在原地恋恋不舍,不免咋舌,“啧。” 被催促的少年很快知趣地跟了上去。“嘿嘿,来啦。” 栗黄锦袍的人边向寻欢楼方向走着边道:“云州虽华美,和皇都比还是差远了。”她又看了一眼身旁嬉皮笑脸的少年,叹了口气,“烬天那个死脑筋就该让你们多出来见见世面。” 幽荧吐了吐舌头,“可不是嘛。月谣姐,下次有这种好事,记得再叫我来。” 被唤作月谣的人冷哼一声。“那得看你这次表现了。” …… 谁知二人行至正门,却被守门的女子拦下。 月谣不紧不慢,从怀中抽出费了几番周折才到手的请帖递与她。——也正是因为去搞这份请帖,才迟了许多。 那看门的舞女妆容妖冶,衣着鲜华,头戴一枚漂亮的艳红花簪。 她阅览完请帖,又抬眼看了看眼前的两人,面容遗憾地摇头,“抱歉,二位郎君,今夜寻欢楼设的是鸳鸯宴,只接待男女双宾。二位还是请回吧。” 月谣冷笑一声,低下头来,轻轻捻起那舞女的下巴,一双漂亮的棕瞳直勾勾望着对方水灵灵的大眼睛。 她的声音一瞬变得妩媚而娇柔,“那,妹妹且再看看?” 那舞女唰地一下脸便红了,“原,原来是位姐姐……恕婢子眼拙。只是,宴会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了,二位不介意吗?” 月谣闻言一笑,右腿迈前一步抵在那舞女两膝之间,惊得她后退一步靠在朱漆梁柱上。强势高大的女子灼热的目光像一头凶兽,她的手抚上舞女脸颊,却只是用大拇指顺势在受惊的姑娘柔软的唇上一抹,指上遂沾染了艳红的胭脂,又不急不慢地拆掉了她头上的花簪,任那秀发披散下来。 她松开了舞女,微微笑着,“不介意,我们是来找人的。” 那舞女脸炽热得厉害,“原来如此……那二位,里边请。” …… “方才,你本可以施术让她直接闭嘴。”进楼之后,少年才说出一直憋着的话。 进了楼后底层竟然空荡荡的,两人便知趣地往楼上走去。 月谣瞪了他一眼,“你当我不想吗?羽霜说了,里边有头怪物,鼻子灵得跟狗一样,叫我们先收敛些。” 幽荧吹了个口哨,“这不正是你们把我叫来的目的吗?放心,‘狗’就交给我好啦。” 月谣沉默不言地走在前面,抬手将拇指上残留的胭脂随意在自己嘴上抹着,余下的一点又用力摁于眼皮上,向眼角一拉。 见月谣没有回话,幽荧于是继续絮絮叨叨: “不过,为了一张请帖,还得费尽心思用酒将那蝼蚁灌倒,我就有点看不下去了。不是我说,那厮实在太能喝了。”他翻了个白眼,嘴上却没停下,“依我看,直接抢不就好啦。羽霜前辈就是过于小心谨慎,反而有些束手束脚,不如学学我们那位……” “你说得都对,但可以先闭嘴吗?” 月谣一面不耐烦地打断他,一面果断地拆掉发冠,长发如瀑滑落,那顺来的花簪在她指尖转动一番,又被她干脆地别在了拢起的一卷秀发上。 幽荧憋了半天实在憋不住,让他不说话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不懂,为什么先前羽霜前辈说,这地方很特别?” “上去了你便知道了。” “你先跟我说说嘛。” 月谣先是笑而不语。 良久,走上了旋梯,才缓缓道:“那自是因为,这是‘叛徒’的巢穴。” 而此时。 月谣跨坐在案几之上,伸手紧紧勾住白衣少年的下巴,甚至还开始摩挲起他的脸颊。 “郎君,我看中你了,今晚一定要你陪我。” 凌司辰却从容一笑,戏谑道:“我倒是不介意,只是你家相公没意见吗?” 他抬手微微施力,想着把那女子的手礼貌推开,却发现她的力气竟出乎意料的大。 纹丝不动。 虽口称“相公”,实则带了些调侃,因为随行而来的那少年怎的看也只有十六七岁,看着甚至比他还显稚嫩。 带着这样青涩的少年来这种风月场所,本就匪夷所思。 “我无所谓啊,”那少年却温润笑着,“娘子想怎么玩怎么玩,尽兴最好。” 他此时也步至案几前,背手而立,乖顺如一。 姜小满听见这话惊掉下巴:这是什么态度?这对小夫妻玩这么大? 周围之人皆哑然无声,目光齐聚此地,估计也是在好奇仙家公子会如何解这无赖局面。 凌司辰尴尬笑着,也不再客气,转手抓过眼前女子的细腕,欲用力掰开。他原本以为,稍微使点力让她知趣而退。 谁知——眼前这女子的力气,竟远超他的预料,即便他略微凝聚灵力,也无法使她退却分毫。 顷刻间,他心中警觉骤起。 那女子竟狞笑出声,捏着他下颚的手也更加用力。 姜小满原本以为,这女子只是哪个见色起意、耍流氓的云州阔太,但此番她也意识到情况不对……气氛焦灼不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二者在暗中角力。 远处,凌北风唰的一下站了起来。 那原本一脸无所谓的灰袍少年则侧过头,死死地盯着他。 姜小满正欲冲上去,洛雪茗却上前一步,将她拉至身后护住。 又抽出随身竹箫,直指那女子的手:“滚开。” 黄袍女子闻言,不紧不慢地回过头看向她,目露凶光:“你又是什么东西?” 姜小满左看右看,见气氛剑拔弩张,仿佛下一刻就要打起来。 凌司辰和洛雪茗周身的灵气都在警告着对方,脸色异常僵硬,而那陌生女子和少年,面色轻松不说,浑身竟无一丝灵气波动。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周围的人也纷纷站了起来,想看看这两个不速之客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敢和仙门的人起冲突。 就在僵持不下、即将爆发之际。 一抹紫色身影徐徐而至,千娇百媚。 一道众人皆已熟悉得不行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从容不迫。 “这位客人,”紫珠夫人一手搭上那黄袍女子的肩膀,“请不要骚扰我的贵客好吗?既来迟了,还请坐在后面等候。” 黄袍女子手上继续和身下的仙家公子僵持着,闻言却回首朝向紫珠夫人,咧嘴露出整齐的两排白齿。 “老板娘这是,要赶客?” 紫珠夫人悠然一笑,语调平缓却有力:“二位若是来寻欢楼玩赏,我自当是欢迎。可若是来挑事,怕是选错了地方吧?” 她搭在对方肩上的手似乎也在隐隐用力。 前、中、后多方施力下,黄袍女子终于松开了手,作投降状。 “好,好。”她从那案几上缓缓起身,抬肩便顶开紫珠夫人搭着的手。 末了,回头望向她,目光凶狠凌冽,说话也似咬着牙一字一句: “那老板娘,接下来的游戏,可得让我尽兴才行啊。” 在紫珠夫人的引导下,新到的两人漫不经心地走向后方一处安静的角落,随意地坐下。 姜小满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后背还被那两人一直紧盯着。 那两人是哪个宗门的人吗?看其行事作风不太像文家,玉清门的人不会来这种地方,玄阳宗也没有第二个女弟子…… 第54章 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心里一阵发毛,“那两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啊,真让人不舒服。” 凌司辰啜着酒,淡淡道:“不知道。” 但他心里却涌起一股不祥之感。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兄长,却见凌北风正目不转睛地盯向那两人,良久方才移开目光。 别的他不敢确定,唯独兄长那敏锐的直觉,往往准的可怕。 对“魔”的直觉。 伪装成人的,只会是地级魔。 ……不会吧,往常十年也难觅踪迹,现下刚斩杀了一只,正追寻下一只的线索,这么快便又有新的来了? 一次来两只? 凌司辰这边一直凝眉沉思,却忽然瞥见姜小满在旁边托着腮、嘟着嘴,认真地看着他。 他举起酒觞,想着饮一口以转换思绪,一边问道:“怎么了?” 身旁少女幽幽道:“你方才说……不介意。” “什么时候?” “就……那个女的摸你脸的时候!” “……” “你……当真不介意吗?” 他怔住,半晌后放下酒觞,目光转向她:“当然介意了,这不是气势上不能输吗?” “唔……好吧。”姜小满这才气鼓鼓地转过身去。 凌司辰浅笑,被占便宜的是自己,她到底在气什么? …… 另一边,紫珠夫人清脆响亮地拍了拍手,唤起众人的注意。 “各位,最终的游戏已经准备妥当,诸君可以随我上楼了!” 所有人都提起了精神。 僻静的角落里,新到的一男一女脸上则不约而同地泛起一丝诡异笑容。 第46章 悬雾迷境 第四层至顶层并无左右旋梯,唯有中道一道宽阔台阶。 拾阶而上,周遭骤然升腾起茫茫雾气,将众人层层笼罩其中。 众宾皆惊,四下张望,却什么也看不清。 幻术。 姜小满轻咽唾液,原以为够谨慎了,那糕点她一口都没吃,谁知还是中了道。 浓浓的雾气仿若无边无际,延展到视线的尽头。除了脚下踩着的地板还能让她有些许安心,她几乎觉得自己真的漂浮在云海之中。 凌司辰微微蹙眉,正稳住心神,悄然间却见其兄已立于身侧。 一眼瞥见其灵气亦显紊乱,他不禁微惊:“连你都?” 凌北风横眉冷目,“且看她玩什么花样。” 此时,紫珠夫人声音轻飘飘地自雾气中传来:“诸君莫慌,既入局,当安之。此第三道游戏,其名为‘悬雾迷境’。” “规则也很简单,与伴侣同走,沿‘道’而行,一直行至终点,便为过关。” …… 话音消失。 姜小满正疑惑间,只见雾气愈来愈浓,将四周尽皆笼罩,原本嘈杂的人声亦渐次消隐,只剩下凌司辰与她二人。 只听身旁之人道:“靠我身侧,不太对劲。” 二人背靠而立,姜小满环视四周,只见景物变幻不定,高山、流水、荒漠、夕阳西下,瞬息之间,尽皆更迭。 直至定格于一片密林之中。 “这是……完全换了个地方吗?” “幻景之阵,最为强大的幻术,以术造景布局,着实厉害。”凌司辰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探雾。即便是有媒介,也不得不感叹,这景绝非等闲之力能造出来。 姜小满思索着,“可是,先前那酒……不是没问题吗?” “不是酒。”凌司辰看了看手间,雾气在他凝聚灵气的掌心中变化成一颗颗小水泡,“是这雾。” 姜小满惊诧道:“这雾非幻术造物,竟是真实媒介吗?”顿了顿,又急促追问:“那我们现在还在楼中吗?” 凌司辰看着她焦急之样,示意她先冷静。 “或许尚囿于原地,或许肉身已然沉眠,也或许根本没上楼,起身那一刻就中了术。” 姜小满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道:“不对啊,那,那岂不是我们现在身边实际上有很多人……我,我那病却没发作?” 一边说着,一边直冒冷汗,生怕下一秒就腹部绞痛当场晕厥。 凌司辰听了这话,也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有趣。”他稍加思索,“如此看来,你这病症,实际上限制的是你的自我认知,而非真实环境。” 姜小满眨眨眼睛,“……什么意思?” “不是寻常病症,倒像是一种诅咒。” “诅咒?!” “我亦不能完全确定,但师父最擅长应对诅咒之症,带你去岳山果然是对了。” 姜小满蹙着眉,正欲接话,脚下却忽然开始剧烈裂动…… 她“啊呀”叫了一声,紧紧靠向身旁之人,凌司辰稳立不动,任她依傍。 徒然间,眼前出现了一条羊肠小道,笔直地延伸进雾气之中荆棘丛生的森林,直到看不见的尽头。 待周围恢复平静,她前后顾盼了一番,忽然忆起紫珠夫人曾说过的“沿着道行”,难道说的是这个? 姜小满手顺着那条小道的方向指去,“我们是不是,当顺着这条道走呀?” 谁料凌司辰闻言,眼神动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 姜小满愣了一下,心中充满疑惑,这么明显的一条路,他怎会看不到? “没看见吗?这条道啊。” 凌司辰沉默片刻,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缓缓扫过四周。 他冷静开口:“你眼前,除了这条道,还有什么?” 姜小满环顾四周,“森林,雾气,还有你。” “你那边是何时辰?” 姜小满困惑不解,她那边? 但她还是乖乖回答:“看起来像是白昼,但不太确定,有些灰蒙蒙的。” 凌司辰深吸一气,若有所悟,“原来如此。一人障目、一人见道,竟是这般‘信赖’之考。” 姜小满歪头疑惑。 他继续道:“我这里是黑夜,没有森林,也没有道路,四周皆是荒漠。” 姜小满睁大眼睛。 见她满脸惊愕,凌司辰先前的肃然化为一抹轻松之笑,“带路吧,我跟着你。” 两人就这样顺着姜小满脚下的“路”,一直向前走,雾气缥缈,将他们的身影模糊其中。也不知走了多久,姜小满发现周围的森林逐渐消失,渐渐的变成一片峡谷,唯有那缭绕的雾气依旧不散。 凌司辰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有那么几时,他会稍稍停下,但不到半刻便会立马跟上来,步伐稳健如故。 姜小满听着他的脚步声,心里莫名生出一阵安稳感。 不知为何,和他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心底竟涌现出一种莫名的欢喜。那种安心与愉悦,让她一时有些迷茫,仿佛这一刻能够永远延续下去,也是极好的。 但她又实在不习惯这般尴尬的沉默,总觉得当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份安静。 回想一下,从进楼以来,虽然两人说了不少话,但真正想问的问题,她一个也没有问出口。 而且很多时候,都是被他带着话题在走,和他聊天,多数时候都异常被动。 她垂下眼帘,咬了咬唇。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他这般回复后,她更紧张了。 其实此刻她最想问的,就是——你的婚事。你到底会不会娶那位文家三小姐? 但这个问题她实在问不出口,问了反而显得她多管闲事。 说到底,他的婚事,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思绪纷乱间,姜小满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事。 她沉思片刻终是开口:“在梅雪山庄的时候,你救了我……” 她顿了顿,继续道: “你救我的时候,诡音……那个魔物,有没有对我做什么?” 姜小满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清晰的记忆停留在诡音将她重重摔在地上的那一刻,之后的一切则模糊不清,每每回想,头疼欲裂。 身后之人回道:“它在你身上注入了大量魔气,你挺幸运的,一般人当场可能就死了。” 姜小满心中一紧,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 注入……大量魔气? 她继续向前走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胸前交错捏紧。 “被注入魔气……是不是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呀?” “什么意思?” “就是……是不是之后会经常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 凌司辰没有立刻接话,她等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头,忽听他缓缓开口: “你体内的魔气我已化去大半,残余的些许也应在三四日内自行散解。至于你说的奇怪的声音,是指什么?” 他这番问话,姜小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心中犹豫该不该如实说。 回忆起几次头疼的经历,那片混沌中反复出现的名字,确实是“霖光”无疑。 第55章 霖光,是东魔君,也是诡音的君主。 想来,定是诡音当时对她做了什么…… 但大师兄曾告诫过,不能提那个名字。大师兄他们尚且变了脸色,这位凌家的二公子不知道反应会多激烈。 算了,他都对自己遮遮掩掩,她也没必要全盘托出…… 想来,兴许是她灵力和体质太弱,魔气消散的时日比一般人更长。或许,再过些时日,这些奇怪的症状就会消失吧。 她回过头,轻松一笑,“没事。大概……只是我的幻听吧。” 一边说着一边故作轻松地伸了个懒腰,谁知道刚准备继续下脚,忽然被眼前之景震惊—— “——啊!” 她惊叫一声,匆忙收回迈出的腿,连连后退,幸而被身后的人稳稳扶住双肩。 方才抬起的脚下,竟是一片万丈悬崖,雾气缭绕,深邃无底。 她心口猛颤抖,幸好幸好,没有跨出去…… 凌司辰松开她,“怎么了?” “悬崖呀!”她喘着气,指了指前方,语气焦急,“怎么办,要回头吗?” …… 他走至前面瞅了一眼,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在前面?” “嗯!” 姜小满猛猛点头,却见他略作沉吟,随后脸上露出一抹浅笑。 “如果我说,我眼前是一条平坦大道,你愿意随我走过去吗?” 言罢,他走至那“悬崖”边,径直踏出一步—— 姜小满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来。 若是平日,这反倒不算什么,毕竟足下可以轻松聚集灵气。可现在是在幻境里,她体内灵气紊乱、不易凝聚不说,周遭一切还都不受控制,反而让她心生恐惧。 她定了定神,只见那白衣少年竟悬浮在“悬崖”半空,底下却是万丈虚空、翻涌的雾气和极深处哗啦啦的水流。 即便知道是幻术,可这也太真实了。 眼前漂浮半空的人却向她缓缓伸出了手,目光如水。他虽不发一言,脸上却流露出浅浅的笑容。 那虚假的日光洒在他俊秀的面容上,金色的光辉点缀在他的发丝间。 姜小满伫立于原地,犹豫片刻,终是缓缓闭上眼睛。 她一步步向他走去,伸手回应他的邀请。 他温柔握过她的手,将她轻轻拉至身边。 她愣了一瞬,双目对上他深邃的瞳孔,后背倚靠着他坚实的臂弯上。 而周遭之景则瞬息变幻,陡峭的悬崖和咆哮的水流消失不再,一条开满鲜花的康庄大道徒然陈设于脚下。 第47章 叛徒 在弥漫的雾气之中,有一道栗黄色的人影却不同于其他。她不慌不忙,也不走动,而是站定,兴致勃勃地环顾周遭。 不远处,她等待的紫色身影终于悠悠浮现。 她将头上的花簪拔下,放在手中把玩,戏谑的语气贯透而来,“你造这雾障,却为保护一群蝼蚁,我没看错吧?吟涛。” 言罢,她只将手中花簪向前狠狠掷去,似一道锋利的金光,划破重重雾气。 而远处之人不紧不慢、抬手一接,将那花簪收夹于两指之间,花簪停得急,尾端还在持续颤动。 那道婀娜多姿的紫色身影逐渐走近,在于眼前之人十步远的距离停下脚步。 “我与羽霜立有协约,互不干涉打扰。你此番擅闯我的领地,不拿出个说法,可不要想着全身而退哦?” “啧。”月谣嗤了一声,眼神冷得吓人,“你还有脸了,叛徒。” 紫珠夫人却蔑然一笑,不动声色地将那花簪插进发包里。她那满是珠翠的头上本就有好几枝各色珠钗,加上这枚花簪,不过是平添一分色彩。 她紧了紧头饰,才道:“我从未做过伤害同族之举,谈何背叛?不过是厌倦了你们那无休止的内耗和纷争。” “投靠了那个人,还不叫背叛?” 紫珠夫人面色淡然,又添了几分怜悯,“我从未参与他的计划……倒是你们,四处烧杀劫掠、引火焚身。月谣,好好活着、享受当下,不好吗?” 月谣不以为然,神情皆是鄙夷,火冒三丈地大喝:“所以,你就用你那虚伪的泡沫裹起气息,夹着尾巴、装成蝼蚁模样,与当初害死君上的仇人合污,这便是你所谓的‘好好活着’?!” 还没完,她啧啧啧连叹,“你真是可怜,千方百计试图理解蝼蚁的情爱。我们天生无情欲,你却要强求那身外之物。君上曾经说过,‘瀚渊之人,纵有残缺,亦当以傲骨存天地’,我看你全然忘得一干二净了?” 听她一番挑衅,紫珠夫人却没有一丝怒意,她那浓艳的娇容上尽是忧思。 只听她哀伤道:“月谣,君上不会回来了,你们什么时候才能看清现实?” 闻言,栗黄衣袍的女子放声大笑,那狷狂的笑声在空静的雾气中回荡。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累了,才渐渐收音,缓缓摇头,仿若可怜眼前之人,“你看,就是你这副不思进取的死样子,所以到最后才一无所知。” 紫珠夫人拧紧眉头。 “你什么意思?” 月谣却答非所问:“我最后问一遍,让不让开?” 紫珠夫人见已无法再沟通,也不再言语。她抬起左手,紫光莹莹乍现,顷刻间,周围已悄然浮现出无数七彩水泡,有大有小,密密麻麻地将栗黄色的女子包围其中。 她猛然出手,将那些泡泡急速前推。 月谣迅速侧身,在泡泡涌过来之时踩地腾空,她伸出手,指甲间发出光亮,两根指头于半空中锁定了紫珠夫人的额头。 她知道,眼前的人实力在她之上,她若想赢,只有那一刹时机。 一道金光射出,正中紫珠夫人额头,她洋洋得意认为得手,降落于地后蹬腿上前,五指卷起抡掌于对方跟前,猛吸其周遭气息—— 可她还是太稚嫩了。 眼前被击中的紫色身影爆裂开来,竟是泡沫幻化而成。 月谣乍惊之间,匆忙回头,却见一个巨大水泡迎面袭来,直直套在她的头上。 她一时竟呼吸不能,挣扎着抓挠那水泡,趔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隔着水泡艰难睁眼,却见眼前紫珠夫人睥睨地向她走来,面目冷峻,左手则扬起了紫光。 糟了…… 她正叫苦,一道灰色身影却从旁窜出,红光缭绕下,抱过她急速闪至一旁。 放下她后,头上一排辫子的少年轻巧地戳破了那水泡。 月谣猛然咳嗽喘气,又用袍袖狼狈擦拭着面颊上残留的水渍。 “不好意思啊,吟涛前辈。”少年乖乖地行了个礼,“答应了我家老大,这回得全力帮助月谣姐。” “无妨。”紫珠夫人的声色无任何波动,“幽荧,你大可以和她一起上,只要有我在,便绝不允许你们在此胡作非为。” “很好,很好!”即便头发和面部都湿透了,月谣却仍是不服,歇斯底里:“不愧是‘十杰将’啊,口气就是大,我早就看你不爽了!今天偏要揍你一顿才解气!” 二者各居一方,月谣、幽荧在左,屏息凝气准备着;那边紫珠夫人在右,手中则缓慢起招。 看着下一刻便又要大打出手。 然而此刻。 冰霜悄然铺满周遭,那布在四周、原本为了敛收气息的泡沫屏障也结成了细冰,一点一点剥落、消失。 雾气凝结成了霜雪。 紫珠夫人手中的紫光乍然消失,她那波澜不惊的容颜也不复,此刻是妆容失色,浑身害怕地颤抖。 “羽霜……” 这边酣战正欢,另一边的雾局却丝毫不受影响。 姜小满徐徐穿梭于雾气之中。 经历了万丈悬崖之后,两人又走过了瘴气之沼、毒虫之冢、狂蜂之谷,一路也算是披荆斩棘、排山倒海,屡次交换行路顺序,谁视野中有路,谁便走在前面。 可这都走了有两个时辰了,怎么还望不见终点。 而且,和凌司辰在一起的时间越久,姜小满心中也愈加纠结,那个她一直摁在心里的问题,终是快要摁不住了。 现在是凌司辰有“道”的视野,所以他走在前面。 姜小满凝望着前方那道坚实的雪白背影,和他脑后随步伐左右飞扬的马尾,决定不再憋了。 刚欲开口,就遇上了第一个难题。 说来,她该怎么称呼他? 平时要么是直接开启话题,要么便是回应他的问话。 该叫他“凌二公子”? 不好不好,这听起来太过生分了…… 那直呼原名?可他们有那么熟吗?会不会太唐突…… 她想了想,最后决定用个模糊的称呼,“喂”。 她清了清嗓子,“喂。听说,你有未婚——哎呀!” 谁知话还没说完,前方的身影忽然停下,姜小满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的背。 第56章 凌司辰转头看向四周,神色中带着几分凝重。 “你觉察到了吗?” “什么?”姜小满揉了揉额头,退后一步,拉回思绪。 “魔气。” “魔气!?”姜小满吃惊地睁大眼睛,她四下张望,却什么也没感知到,除了浓浓的雾气,周围一片静寂。 凌司辰抬起手来,向外感知,一团灵气在他手中缓缓游动。 “无怪你。这空间内,当是有结界。” 他凝眉,霎时觉得情况不简单…… 这阻息结界异常强劲,设立者必非等闲之辈,但楼顶方向传来那股魔气,又实在太过强大,竟然穿透了这结界。 且释放者丝毫不忌惮,就像是——宣战。 仅仅透过结界渗透而来的魔气,约莫不过一成,已然让他感到冷意袭身。 如此强大的水系魔气,大抵都能猜到是谁了。 害怕吗? 或有一些。 但若要达成心中之愿,终有一日也需与这般强者交手,这是他很早便已做好了的觉悟。 他转身,隔着衣袖轻轻拉住身后少女的细腕。 “走,我们得尽快从这雾里出去。” 这浓雾的深处,另有一道由结界封闭起来的空间。 一袭黑衣的男子盘腿端坐在原地,双目微闭,调和着体内混乱的灵气。 从进这雾气开始,任凭周遭景象变化,他的神情始终平静如水,也不曾移动分毫。一是:这幻术甚是烦人;二是:他也没什么兴趣。便干脆坐在原地静静等待无聊的游戏结束。 一阵阴风吹来,致使雾气乱窜,撩动着男人披肩的长发,晃动的发丝拂过背后的玄铁大刀,他却仍是波澜不惊。 周遭除了阴风阵阵,还有一阵悠扬的箫声伴随,事实上,那乐声已持续了许久。 身着素白长裙的女子立在男子身旁,正闭目吹箫。她容颜绝美,如雾中盛开的百合花,秀发随风轻动,玉指轻拨竹箫,薄唇紧贴箫口,箫声清扬、如泉水般在空气中流淌。 她所奏乃纵音术十二阶的安神谣。那清音不断入耳,终使她与身旁男子周身灵气逐步趋于沉静稳定。 正此时,凌北风倏忽睁眼,目光冷冽似深渊。 一旁吹奏的箫声也戛然而止。 洛雪茗轻蹙秀眉,“有魔气!?” 凌北风却冷然一笑:“羽霜。” 言语间,他手一扬,一道光刃迅疾飞出,劈开了浓雾,碧空幻境破裂,楼房的顶部重现眼前。 那道光刃继续上升,直冲穹顶,却在即将触及顶端时被虚空拦下——洛雪茗抬首,看得明白,那其中分明有一道结界横亘而生。 “哼,雕虫小技。” 凌北风冷哼一声,蓦然起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身后的玄铁大刀,他猛然挥刀,黑光凛冽之下,刀气呼啸而出,势不可挡—— 可惜,那道刀气触及结界,依旧瞬间化为乌有。 凌北风凝视顶方,意识到此番敌手非同寻常,唇角竟浮出笑意——唯有此时,他才会有这般情绪波动。 洛雪茗见状,竹箫在指间调转,回到唇间:“狂影刀,我来助你!” 第48章 郎君,想我了吗? 漆黑的夜空,寥寥几颗晚星点缀。 夜空之下,百尺高楼之巅。 女子身着碧色襦裙,轻盈而立,裙裳与面纱随夜风肆意飞扬。她幽蓝的眼瞳空茫地注视前方,清冷而无神采;面纱下轻吐气息,吐出的却是寒气,融入夜空。其身周十尺之内,霜气凝结,寒意逼人,夜虫飞鸟皆不敢近。 她玉足之下的瓦片已被霜雪覆盖,楼顶如同冰封一般,冰晶倒影着清冷的月色。 而那寻欢楼顶层楼房之中,紫衣女子造出的大大小小的水泡、一个接一个变成了冰球,重重坠落于地,摔成无数碎片,旋即消散无踪。 紫珠夫人惊惶抬首,透过屋顶的裂隙,已见檐角覆满冷霜。 “羽霜,你怎会在这里!你不是……从不问世事吗?”她声音发颤。 此刻,月谣站在对面看见她的神情,止不住得意大笑,“跪地求饶吧叛徒!你的好日子到头了!哈哈哈哈哈!” 幽荧面上则挂着浅浅的、看热闹的笑容。 紫珠夫人口中仍旧喃喃不解:“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的……” 而穹顶则传来冰冷之音:“我与你之协议,乃是基于互不相碍。而如今,你已然妨碍了我。” 那立于顶端的女子阖上双眼,面纱下的薄唇微动, “念于旧情,我不杀你,滚吧。” 短短数字、锋芒毕露。 言罢,她手掌聚力,冰蓝的纹路迅速蔓延上细腻的手臂。 紫珠夫人周身则迅速出现一层薄霜,随后出现细碎裂痕,裂痕越来越大,直至完全皴裂——那是她原本覆在体表的泡沫,如今全然被无情的冰气冻结。 泡沫碎裂、她一直敛藏的气息尽数奔涌而出—— 那一刹那,恐惧已将她彻底占据,她再不愿多想,径直冲向眼前敞开的窗户。 随即,一抹紫色身影消失在苍茫的月色之中。 同一时刻。 洛雪茗握紧了手中的竹箫。 浓雾之中,魔气翻涌,如破裂的水球般骤然奔涌而出。 一只、两只、三只……她心中暗数,加上房顶的,总共有四只! 不对,一只的气息刚出现就快速消失了……此雾境深处,究竟发生了何事? 然雾太浓,什么也看不见。 “满丫头,满丫头!”她心中焦急,担忧小师妹的安危,便循着魔气在雾气中徘徊穿行。 忽然,一双有力的手从身后猛然将她拉过。 她定睛一看,只见眼前一张网悄然隐于雾中,网条尖刺横生,阻挡了去路。 再一细看,洛雪茗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那透明网条竟有血滴滑落,再看过去,钩刺上还挂着残肢断臂,触目惊心。 身旁黑衣男人不语,即刻拔刀,刀锋聚满漆黑炼气猛劈而去,霸道刀气将那网条砍得粉碎。 这雾里除了魔物,当是还有困在局中的凡人,救人为先。 洛雪茗捻起别在耳垂上的翡饰,其上封印之芒闪烁。 “解!” 随着一声令下,白孔雀拖着长长尾羽翩飞而出,那尾羽似无数眼睛般闪耀。 “曜雪,化开这雾障!” 白孔雀遂展尾屏,那些“眼睛”放出暗光,一点一点吸收着雾气。 洛雪茗心中思索:此幻境虽强,然已察觉不到施术者之气息,如今只留下毫无作用的缭绕烟雾,想必曜雪很快就能吸收殆尽。 正这时,凌北风一步跨前,手起刀落,只听“噗哧”一声碎裂之音,他竟劈开了一道冲来的气流,刹那间,魔气四溢。 “花拳绣腿。”黑衣刀客嗤之以鼻。 前方,若隐若现的灰色身影逐渐清晰,伴随着一阵轻松调侃的声音: “不愧是黑阎罗,看来一般的屏障还奈何不了你。” 灰影显现,那辫子少年已不再是人样,额头上生出向脑后卷生的犄角,脑袋上几条辫子变成了火红色,瞳中烈芒闪烁,眼下是一排深深的钩纹。言语间,还露出尖尖的獠牙。 它抬起生着尖爪的手掌,下一秒,紧收成拳—— 一瞬,凌北风脚下升起无数黑气,迅速凝结成一道方形囚笼,将他困在其中。 “嘿嘿,抓住你了。” 魔物手势上抬,囚笼猛然升起,伴随“轰——”一声巨响,楼顶裂出一巨窟窿,那囚笼冲上天去,砖瓦纷飞。 “狂影刀!”洛雪茗来不及反应,又见眼前鲜血飞溅,雪白羽毛横飞,白孔雀被一道气刃枭首横斩。 “——曜雪!!!” 白孔雀在死亡之际也吸尽了雾气,迷雾散去。 楼中正在幻境里忙着解谜的诸宾客,也逐渐看清周围真实的景象。 他们茫然地望向地上的灵宠尸身、看起来半人半怪物的灰袍少年、持箫的雪衣女子……一对对眷侣皆还沉浸在先前的幻境中,一时半会儿难以回神。 毕竟,那些山川海景,即便知道是幻术,也太过真实了。 直到他们环顾楼中的布景装潢,才惊觉原来自己一直都在原地未动。 然而下一刻,一道强劲的气流屏障猛然袭向持箫女子,将她连同楼阁墙垣一同震飞出去—— 木墙被撞出一个方形的洞,外面的冷风呼啸而入,将楼内的纸片、布条、绸缎等物尽数卷飞。 凛冽的风中,魔物咧嘴轻笑:“好生漂亮的姐姐,可惜,太碍事了。” 众人这才将视线聚焦于那人形魔物,以及周围散乱的尸身与断肢—— 人群顿时响起凄厉尖叫,随即惊慌失措、乱窜而逃,有些男子抱起自家夫人,有些眷侣则大难临头各自飞,纷纷拥挤推搡地涌向楼梯口。 少年魔物立于人流中岿然不动,如水流之中的礁石,既不阻挡,亦不捕杀,只是抬头默默望着头顶的窟窿。 第57章 忽然,似听见高处囚笼破裂与冰风呼啸之声交织,它微蹙眉头,旋即脚下生光,直奔那窟窿而去。 在一片嘈杂混乱之中,却有一处的雾障还未散去,只因这楼中欢宴原本便是为此人所设,故紫珠夫人也将其人调至了特殊的房间,那里的层层迷雾则与周遭隔绝。 凌司辰拉着姜小满,沿着“道”快速前行,他能感觉到,幻阵在那前方越来越弱,想来那便是突破口—— 眼见就要找到破局终点,笔直的道上,弥漫的雾气之中,忽然见眼前两点红色幽光,就像雾气中跃动的鬼火。 走近些,才发现,那不是鬼火。 是魔物的眼睛。 还是人形魔物——地级魔。 这下姜小满看清了,“是……是那个女流氓!” 栗黄衣袍的女子头顶已经生出长长尖角,手上的指甲也锋利如刺。 “又见面了,郎君。”它歪了歪头,伸出舌头舔上唇,露出森森獠牙,“我说了,今晚一定要你陪我。想我了吗?” 凌司辰停住脚步,条件反射般把姜小满拦在身后。 “你果然是魔物。” 他的手掌着身侧剑柄。 月谣仰头,转了转脖子,又蓦然回正,“可惜啊,我现在心情差得很。要不然,还真可以多陪你聊会儿。” 话音刚落,眼前黄影骤然消失。 姜小满只来得及眨一下眼睛。 那一刹那,便觉前方之人侧身过来,转手将她猛然推开。 她被推出去的瞬息间,眼前亮芒乍现,一道黄光冲向凌司辰,猛然撞击成一道直线,尽拉至后方深处。 “咚——”像是撞到墙上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 她缓过神来,急忙回头望去,那道光破开了雾气,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不管是凌司辰还是魔物,都看不见了影。 姜小满颤抖起身,雾气已然散尽,周遭布置始现——她身处在楼内,方才魔物带着人一撞,直接把这个封闭的房间撞出了一个大洞。 她动身踏出洞口,才发现空荡荡的楼内已人去楼空,外墙开一方洞,顶上一个大窟窿,四周阴风连绵不绝,室内东西乱飞、一片狼藉。 四周、顶上,全都是弥漫的魔气。 浓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直到听见角落传来撞碎木具的声音,又瞥见闪烁的剑光,她才赶紧向那边奔去。 凌司辰剑出如影随,眼前的魔物一边自如躲避着他刺去的剑刃,一边自如地狂谑:“郎君不错啊,剑速真快啊,比我六十年前杀的那个什么自诩云雷的宗主可快太多了!” 云雷? “那人跟你用的剑一模一样,说来,不会也是你们凌家的吧?啊哈哈哈哈哈!” 他不由将寒星剑握得更紧了。 那魔物口中的“云雷”,想来当是指当年人称云雷剑步的凌平锋,也是他的曾外祖父。听门人说,曾外祖父当年带弟子外出诛魔不幸全军覆没,其尸被寻见时更是身首异处、死状凄惨,没想到竟是为此魔所害。 此魔非杀不可。 他一剑刺去,魔物身形一闪,避开剑锋,随即一步跨前,利爪竟猛然抓住他握剑的手,尖锐的指甲刺入肌肤,冰冷刺骨。 它控制着他,将他的手腕连带剑扳起,剑身因手不断施力在空中震颤不止。 “可惜,”那魔物咧开嘴,露出森白尖牙,“力度不够。” 话音甫落,眼前光芒闪烁、一爪横袭,凌司辰侧头躲开,那烈爪魔气缭绕,划过他的面颊,留下一道血痕。他即刻换手接剑,近身一招“初月斫”直刺,剑锋逼退魔物。 那魔反手凶猛还击,他则足下灵气凝聚,以“弦月步”闪身险避,然而刚站定,瞬息间,那魔物裹挟黄光的利爪再次劈来。 他将炼气尽数汇聚剑身,猛劈而去,那魔物的身形也应了上来——霎时,银白剑光与魔物掌间炽烈黄光迸出火花,又在一人一魔数度交锋碰撞中星火四溅。 凌司辰一边挥剑,一边思绪飞转。 此魔当是用魔气化为随身气刃使用,可问题是,大魔基本都会这招:有者如诡音一般甩砸向外,有的则如眼前这只,将之化为近身武器。仅凭此,难以确认其身份。 现在已知的情报有:它力道惊人、搏斗技艺精湛、脾气暴躁不堪、速度也属于上乘。若限制范围,符合这些特征的地级魔物大约有七八只,尚不清楚它的特殊能力,也看不透魔气的属性。 这般凝神思索,竟一个侧身躲闪不及,被那魔物一脚踹中胸口,滚至墙沿,嘴角鲜血直溢,却不得不咬牙坚持。 方才受击那一下,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这般想着,正待起身,魔物的爪子已然伸出,抓住他握剑的手腕,将其牢牢摁在墙上,随后另一只爪子则覆上他的前额。 那冰凉的爪子触感如同铁钳,压迫着他的眼帘。 凌司辰艰难睁眼,狭窄视野中现出那魔物金红的竖瞳。不仅如此,他只觉太阳穴两侧的灵气正不受控制、源源不断被吸走……等等,这感觉不仅仅是灵气吸取,是——读取! 白衣剑客抓住覆于额上的手腕,唇齿艰难咬字: “读取、控制灵气……你是月谣、还是秋叶?” 那金红的眼眸凑了上来,邪魅一笑:“你猜?” 它贴上来那一刻,凌司辰左手猛然起印,唤出一道流光直击身前,魔物则脱开左手后撤半步,他趁势一道直拳上冲,拳间裹挟着炼气,魔物被迫再次退后,松开了控住他右手的爪力。他便顺势起剑前劈,寒光闪过,逼得魔物闪身跳开。 “你该庆幸我不是秋叶,要不然刚才那一下,你已经死了!”魔物跳开到不远处,高声戏谑道。 白衣少年喘着气,努力平复头部被猛吸而紊乱的灵气。 而跳开的魔物则立定,根本不急着下一波进攻。 此番,它将手覆于高仰的脸上,应当是在回味方才读到的记忆片段。 凌司辰则目不转睛盯着它,趁此喘息之刻,手中起了疗愈仙术,直点胸腔,勉强稳住因大出血而混乱不堪的灵气。 它方才这般说,那它便是月谣了。 月谣,排行十一,水属性……身上应该还剩几枚风符,勉强能用。 难怪力道这么大,卷宗里这可是东魔君座下最强的近身搏击高手。 它还会什么?控制灵气? 尚不知道距离和效果,一会儿还得想办法测一下。 这边白衣剑客疾速转动脑子,而那边的魔物却仿若停滞。 —— 月谣读到了一段让她浑身发毛的记忆。 一剑又一剑。 挥劈向眼前的同僚。 数道剑光之下,曾经一起吟唱歌谣、亲密无间的友人霎时满目疮痍。 她满目森然、仰头狂笑不止,忽而停住,拳头捏得梆硬,牙齿咬的作响。 “我要把你砍成碎块……然后把你的那个相好,也大卸八块……” 第49章 你是怎么杀她的? 姜小满赶到时,正见两方僵持不下。 她还未站定,便被下一瞬那两人贴近交锋卷起的呼啸之风震得险些跌倒,急忙寻了翻倒桌台作为掩体躲避。 姜小满屏息凝神,一手扒着桌台边角,一手紧攥着笛子,眼前炼气发出的白光和魔物手中气刃的金光在她悄悄露出的眼眸中闪动。 她忆起大师兄早上的话,前线有铁壁和主锋顶着,作为协应则需无论何时都保持冷静的头脑、仔细观察战局,找准出手时机。 观察……观察…… 她努力观察了片刻,发觉一异象:凌司辰出招的手脚似乎有些不受控制,全然不如上次与诡音作战那般顺畅。 而这黄色魔物出招则有两式:手刀和翻掌。手刀割破空气,刃气锋利逼人;而翻掌则怪异许多——但凡一出掌,凌司辰那极快的剑速便会肉眼可见地慢下来。 这只魔物的压迫感比诡音强了好几倍,动作迅猛不说,还会诡术扰乱对方,它会是前十的魔吗? 怎么办,怎么办,要叫出璧浪吗? 但她一瞬间就回想起月儿惨死的样子,不行……! 赋灵曲!对,她可以吹奏赋灵曲! 正好可以补上凌司辰被减慢的速度。 这般想着,她便赶忙架起笛子,然而刚奏出第一个音节—— 眼前黄光一现。 伴随着桌台裂成碎片的声音。 她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腹部便被狠狠踢中,霎时眼前一黑,身体受巨力后冲,直直撞到了身后的木柱上,体内咔擦一声脆响,似是肋骨断了一根。 她鲜血直吐,痛得想哇哇大叫,嗓子却哑了一般发不出声……只因抬眼间,那魔物已扬爪扑来,姜小满那一刻是动弹不得,脑中一片空白。 幸而凌司辰及时从背后冲上,用手肘卷住魔物的脖子,将它又纠缠回另一边。 第58章 姜小满趴在地上,只觉方才那一撞,握着笛子的手从地上搓过去,手腕也脱臼了,根本抬不起来,想吹疗愈乐律进行治疗怕是不行了。 她只能艰难地转了个身,避免断掉的肋骨压在下面,又撑起半个身子,努力调复灵气止痛,眼中则继续注视着前方的搏斗。 她那三脚猫功夫,与这只魔有天壤差距。 这只魔的攻击姿态、动作比起诡音都更为凶狠、残暴。 再来一下,她真的会死。 这次甚至不仅仅是她了,怎么看凌司辰也处于下风,再来一次,估计都无暇顾及她…… 那边,月谣却愈战愈勇。 在瀚渊,所谓“祝福者”,诞生便伴有神山所赐予的祝福——免收罹寒侵袭、且生有独一无二之特技。 而月谣的“祝福之技”,便在于她能看见所有灵气:不仅是泄漏于外的,还有修者为了防御而敛收于内的。 那对金红眼瞳里,这些统统尽收眼底——若说脑中的灵气讲述着记忆往事,那身体的灵气,则无不诉说着主人的体能状态、招数变化,让她得以及时预判出招。 所以她才选择了近战。 按她自己的话来说便是:离得越近,看得也越清楚,不仅看得清楚,还能随时吸取与利用。 仅凭此,五百年来,她在天外之界屠杀了无数仙门蝼蚁也从无敌手。 眼下亦然。 月谣越打精力越充沛,反观对手,则愈来愈力竭。 四指合并,气刃直劈而下,割裂身前之人如剪开布条。 她的声音在对方喘息声中愈加狂放。 “告诉我,你是怎么杀她的?” 一刀到底,再回手,溅起的血如盛开的花。 “是这样吗?” 又劈一下。 “还是这样?” 那白衣剑客勉力招架,身形摇晃、浑身负满绽开的刀伤,一如记忆残片之中,她的友人一般鲜血淋漓。 她蓦地伸出生着尖甲的手,卡住白皙的脖颈,将那浸透血色的身躯压在地上。 一手摁住持剑之手,一手覆上其额,开始吸取灵气。 唇齿靠近他的耳根,“若不是羽霜说非要读完才行,我恨不得现在就宰了你。” 月谣的眼睛赤芒闪烁,脑中一面快速过着记忆,一面则浮现那抹盘角的短小身影,在皎洁的月光下冲她微笑: 【“月谣,我若死了,不必悲伤,且将你的利爪磨得更强。” “天外人称我们为‘魔’,既如此,那便杀尽他们,让这群蝼蚁也知晓我们的痛楚。”】 姜小满看着眼前的一幕,开始呜咽着挪动身体想要爬起。 她熟知的少年此刻被那魔物压在身下,动弹反抗不得,那魔物狰狞的爪子还牢牢按在他头上,紫光升腾,看着就很不妙。 那一瞬,她只有一个念头:他会死。 恐惧如毒蛇缠绕,几乎让她窒息。 怎么办,怎么办? 她现在做什么可以救他? 毁绝谣!可她不会啊!要是她现在能变成大师兄该有多好!! 不行,即便不会,也得试试…… 她在妙音阁偷听其他师兄师姐练过,勉强记得几个音节。 必须试试。 姜小满咬牙忍住剧痛,颤颤巍巍地爬起身来,扶着木柱站稳。 她呼吸急促,额头上的血汗交织流下,眼中布满血丝,用脱臼的手将玉笛艰难抬至唇边。 吹出第一个音节。 那魔物只瞥了她一眼,随即转回,继续手上的活,眼神中满是鄙夷和不屑。 姜小满愤怒与焦急并织,继续奏响了第二个音节、第三个……毁灭音波并未生成,然而她惊讶地发现,空气中的水汽竟在她周围逐渐凝聚成无数豆子大的水珠,虽然细小,却越来越多。 咦,毁绝谣有这种变招吗? 无暇多想,她咬紧牙关,竭尽全力,周身水珠如利箭般射出,直指魔物—— 水珠虽然迅疾,然而数量太少、而且说到底——也仅仅是水珠。软绵绵地打在那魔物身上,看着就不痛不痒。 谁知这不经意的一招却让那魔物怒不可遏。 “君上的也敢学……”它咬牙切齿,“你们蝼蚁……没有自己的招数吗?!” 魔物转过头,睥睨的眼角满是怒意,放开身下之人,抬手将裹缠于手掌的气刃猛击而出,其力之强劲,将姜小满连同那木柱击飞出去—— 少女脆弱的身躯撞破楼墙,直直被抛飞至楼外。 眼前的景色变成了漆黑之空。 夜风呼啸于耳畔,她才意识到自己正从百尺高空疾速坠落。 然而,她已无力再凝结灵气。 …… 她闭上眼睛等待坠落,却被一道熟悉的臂弯接过,接着又是腿脚与铁器划过瓦片的声音, 这次与以往不同,那道臂弯一直在发抖,带着她落下时也摇晃不堪。 姜小满睁看眼睛,只见正身处于一片琉璃瓦房顶上,而抬头正见那已经毁得差不多了的寻欢楼,顶层全是破洞,她刚才撞出来的那道裂口里,能正看见其间隐隐闪现青色光芒。 ——是风阵。 目光转回眼前,所见是染红了的雪白衣衫,接住她的人正咳血不止,浑身伤痕累累。 她眼眶泛红,张口许久才挤出声音:“你……流了好多血。” “先别说话。”凌司辰喘息着,将插在琉璃瓦中的长剑拔起,又将她轻轻放下,“风阵坚持不了太久,你且听我说。” 他很快平息呼吸,眼神定然地看向她,“成败在此一刻。” 另一边的战场。 原先热闹的街巷,此刻因人们匆匆撤离而一片狼藉,摊位倾倒、商品滚得一地,酒水洒得到处都是,熄灭的灯笼落在地上。 空荡荡的云州城内,安静得出奇,门户紧闭、如今一点光都没有。唯见月光之下,黑衣身影在楼房顶上疾速奔驰,前方是一道飘飞的靛色魔影。 凌北风追赶着魔物,已经连换了几个地方,那靛色魔影一直鬼魅般躲闪他的刀气,就是不出手回击。他寻了个高处站定,他扬刀起息、汇集炼气、打算来一波大的朝眼前魔物砍过去。 可刚一定身,周遭结界突起,方方正正将他困于其中。 又来…… 他也不恼,顺势拔刀挥舞刀气,将那结界瞬间砍得四分五裂。 “羽霜前辈,这玩意儿太强悍了,困不住啊!”灰色魔物现身于身后,听似无奈叹气,语气却是玩乐般。它身形瘦长,手背上有一道发光的魔印,又随着结界碎裂快速黯淡下去。 凌北风不言,回身一道炼气,那灰色魔物则迅速唤起空气屏障,趁屏障僵持一瞬侧躲,那屏障则在他跳开后被斩得粉碎。 凌北风又将身子摆正,他无暇管它,身后这魔只会结屏障,攻击力低得微弱不计,眼下优先得击杀的还得是这只神秘莫测的第四大魔。 眼前那半人半鸟之怪停滞于半空。面纱已消失不再,漂亮女子面颊侧生着许多绒羽,冷静的眼瞳呈湛蓝冰色,肩背及臂弯下连着一片片泛着银光的羽簇。 忽然,双羽迎空急震,冷风呼啸下,一排尖利羽刺齐刷刷而下,朝那房顶的黑衣刀客直射而去,凌北风脚尖踮地,侧身闪躲,那羽刺扎入瓦片上,一块块地结冰冻住。 黑衣刀客落地一瞬,却见半空的鸟怪收起羽翅,低声呵斥:“幽荧,用那个!” “得嘞!”身后的魔物得令,凌北风刚要回头,却见周身升腾起橘色焰火,这些火快速形成球状将他包裹其中。 最后一丝视野见到的是眼前那鸟魔掌心射出的冰晶,触及火光形成诡异黑烟,随后黑烟交织成固态,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形囚笼。 他又挥出刀气,然而这下刀气触及球形屏障却被迅速吸收,黑色屏障纹丝不动。 见里面的人终于老实,幽荧吁了口气,擦擦汗。 “欸~这招好使!” 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有些小庆幸。焰火囚笼虽然强劲,却极易抓空,且一旦抓空,下次想再发动就得等很久了……还得是羽霜前辈会抓时机,找准这黑阎罗一丝疲态之刻。 如今加上冰晶助阵,想必即便是黑阎罗,也难以脱困。 幽荧推着那大黑球,缓缓来到羽霜身边。 “现在拿他怎么办?” “先处理眼前的。”羽霜说着,轻扬下巴示意前方。 幽荧循着她视线看去,却见约莫二十名修者已向这边御剑飞来。 为首的是一张几分熟悉的面孔,被另一个女修搀扶着,手中疗愈仙法点向腹部,面色憔悴而愤怒。 “漂亮姐姐,你没死啊?”幽荧扬了扬眉毛,戏谑道。 那女修却不睬它,但指着远处向身旁的人道:“满丫头还在那楼上……” 姜清竹为了第二日赶路方便,便带着众弟子寻了城外的客栈,正躺下呢,便听见城那边方向传来响动,隐隐还有百姓尖叫之声。正疑惑呢,又闻到了一股冲天魔气,重得似黑云压城一般笼罩在云州城上。 第59章 急匆匆赶去之时,正见空中一枚彩光闪耀,正是门中求救信号。 那方向,正是寻欢楼。 心中一阵慌张,更是加快了剑速,只不过赶到之时,只见到了负伤的弟子洛雪茗。 此刻不管是他还是身后众人,皆心焦如焚,留下莫廉带着白顺几个门中翘楚留下与两只大魔周旋,其他人起身便欲向寻欢楼上赶去。 然冲去的时候却被一道忽然横亘的强力结界拦住去路。 顺着一阵“嘬嘬嘬”的声音看去,却见那房瓦上的灰袍魔怪晃动着食指,脸上玩味一笑,“不能过去哦~那边忙着正事儿呢。” 第50章 唯一的胜算 “它的能力,是汲取六识流出的灵气,削弱并吞噬。”凌司辰俯下身,一面说着,一面在地上贴着符咒,“只要它还能看见、吸取,便毫无胜算。” 说话间,他哈出的白气在寒夜中消散。 他抬眸,看了一眼蹲坐在地上的少女,见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眉眼间尽是紧张。 三道符咒贴好,凌司辰起身结印,只听刷刷刷三声响—— 姜小满的脚下浮现幽绿的光芒。 她认得此阵——守护阵。 姜小满蓦然站起,“你……你做什么!” “你待在里边别动,它要冲破此阵,需得全力以赴。有我在,它便破不了。” 少年说着解下发带,散落下来的头发也被血污粘连成一块一块。 姜小满的声音急得快哭了:“可,可是……” 他想要做什么!? “你听好,听好!” 凌司辰突如其来的吼声让姜小满吓了一跳,他的嗓音急促而嘶哑。 他深深呼吸之后,平复了些许。 “一会儿,我会封闭自己的六识。” 他看向她,目光闪烁着决然。 “我们配合过几次,我记得你的笛音……封闭六识之后,那会是我唯一能听见的声音。” “你用它告诉我魔物的方位,这是我们唯一的胜算。” 姜小满听完愣住,声音发颤:“那……那我要是吹错了……怎么办?” …… “若发现吹错了,别管我,往灵气强的地方跑。去找狂影刀,他应当就在附近。” 他的声音低沉而果断。 姜小满听懂了那话里意思:她吹错,他便死。 “我……我……”她想说自己害怕,但那毫无用处的话语却卡在喉咙,难以出口。 凌司辰见她这般紧张,便朝她淡淡一笑,双手轻轻按在她的双肩上, “没事。有我在,别害怕……” 那边,百尺危楼之上。 月谣已经突破了风阵,站在那楼台顶层缺口处,俯视着下方窃窃私语的两人。 金红的眼瞳睥睨而视,声音在黑夜中回荡。 “还给你们时间互诉衷肠,我可真是太仁慈了!” 随后哈哈大笑,“好了,先杀谁呢?” 凌司辰怒目而视。手中则将那红色发带展开,覆于双目之上,双手绕至脑后打了一个紧紧的结。 系好的发带随着凛冽的夜风飞舞。 随后,他指尖聚气,迅速点中自身数处穴位,封六识、闭五感。 姜小满看着他,想要说什么也再说不出口,她知道即便说了,眼前的人也听不见了。 高处的魔物、眼前的少年皆肃杀无声,她只能听见自己急促起伏的呼吸声。 月谣傲视着底下剑修的动作,不以为意。 ——垂死挣扎。 它舔了舔獠牙,身形则微微弓起。 瞬息间,黄影一跃而下,白影腾空而起。 剑光闪烁,于半空激烈交锋。 “封闭六识?还挺有胆的嘛!”魔物高声狂笑,“为了不被吸灵气,选择变成瞎子聋子,岂不是得不偿失?” 说罢,它身形一闪,红光乍起,使出魔踪步瞬移至白衣剑客一侧,爪中魔气升腾,面露狡诈之容。 不料还未出手,一道清越的笛声于耳畔骤然响起,抬眼间,侧对着它的蒙眼少年竟迅疾转身,剑锋毫不迟疑地直刺而来。 那剑尖全是猛烈的炼气,它可吸不得。 “什么!”魔物惊险躲避开来,面色顿变,又斜眼瞥向地上奏笛的姜小满:“是你在搞鬼?!” …… 姜小满死死盯着它,只能努力说服自己专注眼前、不去想别的。 越想便会越紧张,越紧张……便会出错……出错便会…… 比如上次……不行! 她咬紧牙关。 不能想,不能想! 随着笛声变转,寒星剑再度劈来,这次,魔物闪避不及,手臂被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风引谣……”魔物捂住伤口,牙齿咯咯作响,“你们这些蝼蚁,偷学我们的战阵还不够,甚至连技法也偷学!简直恬不知耻!!” 它纠集一道强力气刃,愤怒咆哮着向姜小满掷了过去——却被看不见的屏障挡了下来。 月谣在意识到有防护阵守护眼前少女之后,决定近身硬攻拆阵。 然而它刚靠近,笛音骤转,白衣剑客又起剑直攻过来。 它只能回头应战,又是数回合交锋,虽然它还勉强占据上风,但已无余力顾及防护阵。 这般吸不了灵气的搏斗让它甚是不自在,毕竟打了几百年,杀了无数仙门高手,也不见有什么人做出这等行为…… 心一乱,便错误频出,占尽上风也变成了势均力敌。 数个回合交锋过后,月谣心中已是怒火中烧,口中咒骂连连。 而那飘扬的笛音却愈发流畅激昂,在寂刹的夜空中回荡,白影也随着乐声更加变幻莫测,紧咬着与它周旋不休。 姜小满汗水滴答而下,吹奏的笛音却愈加稳定,心中竟一点也不焦虑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似见惯了这类激战场面似的,每一下动指皆游刃有余。 再加上,他这般相信她,把性命都托付与她,她又有什么理由不相信自己? 耳畔隐隐约约传来早些时候小白师兄的话: “奏得好的赋灵曲,主锋即便封闭六识,亦能心神相通,心灵合鸣,不受外扰,这便是协应的强大之处。” 奏者赋灵予曲,“听”者敞开心扉,灵识相通晓,心神则和鸣。 封闭六识,看不见、听不见、闻不到,但脑海中,和鸣之音会牢牢烙印,封闭于内的灵识也会与其连结。 其实与控兽心法同宗同理。 诚如大师兄教她时所言:吹奏赋灵曲时,你把赋灵之人想作一只“大灵雀”就行了! 别的不敢说,她练了快十年的控兽心法,可谓得心应手。 上! 下! 左后! 加上昨晚紧急特训的记忆,姜小满已越来越能找准凌司辰那“残月刺”的进攻节拍。 将灵气尽数封闭于内、仅留炼气于外之后,凌司辰的速度也恢复如常,且在赋灵加持下,他那邀月剑法也越来越快,步法也越发顺畅。 姜小满看在眼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坚持!能赢! 月谣那边,不知道是不是心态有些崩坏,它明明完全能应付的,脚步竟开始混乱;明明与眼前之人缠斗,视线却总往姜小满那边瞟。 然而它每每想找破绽冲过去,都被白衣剑客及时拦下。 突然,魔物停住动作。 它冷冷地注视着姜小满,又扫了一眼那伺机待发的蒙眼剑客。 片刻之后,红光一闪,身形在魔踪步下疾速后撤。 魔物退得极快,瞬间消失在姜小满的视野之外。 姜小满蹙眉。 在她笛音指引下,凌司辰追了一阵,但很快笛声便停了——魔物已全然不见踪迹。 没了乐声,凌司辰也停下动作、矗立在原地,剑尖仍然外指,随时准备迎战。 姜小满屏息凝气,仔细观察四周。 它一定就在附近潜伏,等待时机。 她和凌司辰都伤得很重,若熬是熬不过它的。 怎么办…… 这般想着,她紧了紧手中的笛子,咬了咬嘴唇,心中一横,一步踏出阵法之外…… 就在这一瞬,身旁黄色身影倏然冲出,魔物如猛虎般扑来,直接抓住她的手腕,以巨大的力量将她摁翻在地,牢牢控制住。 “呜……” “杂种,这样你就没法再吹了吧!没了你,那边那个跟个废人一样,我看你们还能耍什么花招!” 魔物狞笑,眼中闪烁着得意的光芒,“读你之前,是不是卸掉你这两只碍事的胳膊比较好哇?!” 利爪带着黄光高高挥起,带起一阵冷风,直向姜小满肩膀劈去。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寒光乍现,剑锋如同闪电破空。 “嗤——”利刃穿透魔物躯体,鲜血飞溅! …… 月谣瞪大眼睛,口吐鲜血,“怎,怎么会!!” 第60章 意料之外的袭击,它完全没有设防。 它激愤交加,在剑拔出的同时、猛地推开姜小满,转身拼尽全力扔出一道气刃—— 凌司辰已经摘去蒙眼带,剑光再度闪烁,瞄准的不是别处,正是它的眼睛—— 它体内魔气充盈,中剑一刻定会结满防御性气盾难破,唯有眼睛…… 那双要辨识灵气的眼睛。 光芒交错。 两方同时中招。 凌司辰被那气刃击穿胸膛,而月谣则捂着已被剑光洞穿的眼睛、发出凄厉的哭吼: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眼睛!!——” “你这个混账!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姜小满撑起身躯,那魔爪太重,将她推开时狠狠发力,竟碾碎了她的腕骨,如今她是连笛子也再握不住了。 她匍匐着,盯着眼前疼得在地上打滚的魔物。 这算是……成功了吧? 稍早前,她看着那高楼上已经越来越弱的风阵绿光,浑身颤抖不已,而凌司辰则轻轻按住她的双肩。 “没事。有我在,别害怕。” 他挡住她的视线,迫使她那双游离的眼认真看向他。 四目相对,她也逐渐冷静下来。 “你听好,此魔狡猾,发现我们的战策之后,它一定会退到你的视野之外,引你走出防阵。” “那……怎么办?” “你若不害怕的话,从笛声停下的一刻开始计数,心中默数七下,便朝北出阵,只迈一步。” 姜小满睁大眼睛,显然疑惑不解。 凌司辰说完就打算往头上系带子,却被姜小满一把拉住他的袖口,她的手抖得厉害。 他挂满血丝的面容先是一愣,复而微微一笑。 他温热的手掌覆住她冰凉的手背。 “记住,七下,朝北,只迈一步。” 姜小满重重点头,手了翻过来,两只布满血污与灰痕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她将他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七下,朝北,一步。 会赢的。 她跟他,一定会赢的。 第51章 心中的骄傲 栗黄色的魔物摇摇晃晃起身。 它什么都看不见了。 黑洞洞的视野中,出现的却是那一抹永远追不上的,银白身影。 …… 【小姑娘追呀追。 她只有那道银白披风的一半高。 跑着跑着,忽然“刺啦——”一声,重重摔倒在地,啃了一嘴稀泥。 眼前的银白之影悠然转身。 却见小姑娘黄澄澄的裙子撕拉开来,露出白乎乎的肉腿。 “月谣?” “呜呜呜,我还想给君上一个惊喜的。”小姑娘揉揉摔在地上的头,又摊开小手,手中是一团淡黄的气息,那是她好不容易才聚成的。 终于,终于学会聚气了! 东渊君蹲下身子,从她手中接过那团气息,半晌,轻吹了一口气。只见那团气息被点得莹亮,缓缓升腾消散,化作点点星光。 小姑娘看得呆呆的。 银白的君主嘴角浮出浅浅笑容。 “你怎的又穿裙子了?”她将小丫头扶起,伸手擦去她面颊上的泥泞,“你的招式需要大开大合,裙子不合适。我不是让你平时穿裤子吗?” “可,可我老穿裤子不穿裙子,也不懂聊的那些胭脂水粉,她们……她们都笑我像个男的,说我是北渊的间谍。”小姑娘生气地喃喃低语。 “谁在这么说?” “吟涛!还有她身边那几个,香霓!晚珠!” 东渊君听罢沉默不言,无奈地低叹了一声,那威严的面容增添了一分柔和。 她温柔地摸摸小姑娘的头,“你就是你,不管穿什么、喜欢什么,你就是月谣。” “你心中的骄傲、坚韧不拔的气息,永远不会因为外观和他人的说辞而改变。” 小姑娘怔怔地点头,眼里瞬间闪烁光芒。 “那,那我可以把她们都揍一顿吗?” “当然可以,你揍得过的话。” 东渊君拍了拍小姑娘的细小的肩膀,算是无声的鼓励。 随后便起身离去。 小姑娘则目送她,那双赤色的眼眸中,星光不散。 那道身影,强大而孤寂,那是东渊的君主,也是她一生要效忠的对象。 …… 她追随着那道身影,不断战斗、不断变强、不断成长,跻身祝福者前列,随那道身影远征异界—— 直到那一日。 那日,眼前是漆黑寂静的古庙,远处是升腾的火光与纷飞的硝烟。 这里的天际,已经不见那道骇人的裂缝。 此处,乃是天外。 而今夜,则是谈判前夕。此次谈判邀请了东、北两位于前线统帅千军的君主,定于仙界南天门。然而,这是真谈判、还是鸿门宴,尚未可知。 月谣则在古庙的台阶下来回踱步,身边环绕着五个同为“祝福者”的同僚。 “不去!?他们什么意思,不服吗!?”她怒火未消,甩脸怒骂。 “月谣,你冷静点。”打扮妖艳的同僚劝道,“你方才那副要跟使者干架的样子,我都替你捏把汗。那可是刺鸮,他有多暴虐你是知道的……” “我说的有错吗?”她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向来无惧任何人,无论是刺鸮,还是他的主君,“君上是最强的主锋,全瀚渊都知道。他那主君只需架好盾壁,还有什么打不过的?这时候跑来说不去,什么意思?” “那可是北尊主,你别这般不敬。” “你闭嘴!吟涛,你一直对他们唯唯诺诺,这么想去那边,你倒是去呀?” “你……!” 两人剑拔弩张,一旁束着麻花辫的琴溪插话进来:“吟涛说得没错。君上固然强,但若北尊主不去,她单独去我也不放心。”她站在两人中间,试图平息争论,“我同意吟涛的意见,我们应当想办法劝说君上。” 琴溪与吟涛快速交换了眼神,吟涛忍气地别过脸去。 月谣气得发抖,指着两人骂道:“你们一个个的,瞧这副怂样。他不去,君上还有我们协应,怕什么?你说是吧,天音。” 她转过头,试图从好友那儿得到认可。 一向沉默的矮小女子只淡淡回应:“我听君上的。” 正吵吵嚷嚷,忽见一头顶生着雪白羽翅女子自庙宇高处缓步而出。 六人齐拥上前,“君上怎么说?” “君上歇息了,你们安静些。”羽霜扫视一圈,冷冷地压低声音,“君上说,明日她一个人去,让我们留在原地守候。” “什么!???” “君上连我们也不带上吗?” 众人面面相觑,月谣更是震惊不已。 但她一点也不慌张。 她的君上,即便独自一人,也是无敌的存在。 没人能打败她,即便没有任何人的协助,她也能轻易杀光那群仙界蝼蚁。 没什么好害怕的。 没什么…… …… 可是…… 君上死了。 东渊君阵亡于南天门的消息传入了各个军阵之中。那传讯的冰蓝大鸟悲鸣着掠过九霄,其身后曳下一缕长痕,似无声之泪迹。 剩余六个领军的战将纷纷从各自据点中走出,她们震惊,默哀,无措…… 瀚渊人虽能重生,然仅限于瀚渊境内。 若在天外阵亡,是否还能重生回巢穴,谁也无法知晓。 至少,这是她们这些将永远“困在”天外的人,永远也无法确认之事。 月谣瞪得发干的眼眶却流不出血泪,拳头紧握,指甲深掐进肉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光所有蝼蚁,杀光所有蝼蚁!】 此时。 云州,寻欢楼之下的房舍顶上。 两人、一魔皆受重伤,气氛僵凝,喘息声不断。 姜小满匍匐于地,颤抖地捂着红肿的手。 凌司辰被那气刃击穿胸膛,鲜血如泉涌出。他单膝跪地,手中长剑支撑着身体,额上冷汗涔涔。 月谣紧闭的双眼血流不止,指尖却燃起金黄魔气,迅速封住胸口穿刺的剑伤。随后勉力站起,口中依旧咬牙切齿: “君上……是我的光明……” “你们这些蝼蚁设诡计害死君上……我要把你们全都杀光!” 若非羽霜屡次阻拦她,说什么“蝼蚁太多杀不尽,自己人却死一个少一个”又或是什么“当韬光养晦,静待君上重临”…… 羽霜对于君上的回归深信不疑,这份信念激发了她和另几位同僚,她们也因此坚持了整整五百年。 好歹不是白费。 如今既然终于有了君上的讯息,怎么说也可以大开杀戒了吧! 姜小满眼看着魔物站起身来,心中惊慌失措。 不行!只伤到它眼睛根本不够! 作战失败了吗?怎么办……! 第61章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全身如散架般疼痛,根本无法动弹。 眼见魔物一步步向凌司辰走去。 它都看不见了,竟还能感知到对方?难道是……靠灵气? 凌司辰面色苍白却肃然,颤巍巍地站起,不动声色地将寒星剑从右手换至左手上。 下一刻,魔物猛扑而来,利爪高高举起。 而重伤的少年也抬起了右拳。 刹那间,魔物的利爪紧紧抓住了他的拳头,咔嚓咔嚓,是骨头被掰碎的声音。 姜小满看着已然恐惧不已,她想大喊,嗓音竟嘶哑得发不出声。 但凌司辰却眼神毅然,表情亦无波澜,除了紧抿的嘴唇才能看出一丝痛楚。 姜小满挣扎着,手在那琉璃瓦上抓出痕迹,泪水奔涌,不停地摇头。 …… 绝望之际,意外的一幕出现了。 却见那魔物忽然窒息般面色通红,随即松开了爪子。 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发狂般抓挠着发红的脖子。 尔后,脸上也布满了暴起的血丝,与空洞的双目流出的鲜血交织。 姜小满惊愕地呆住。 发生了什么?它怎么了? 却见凌司辰嘴角上扬,勾起笑意。 他站起身,此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痛苦不已的魔物。 “果然,你是靠视觉辨别炼气与灵气……” “炼气的滋味,好受吗?” 那怪物挣扎着起身,体内被炼气摧残焚烧、脏腑尽毁,连喘气都费劲,竟然还能支撑着站起来。 它挥舞手臂,拼命向前方抓去。 “蝼蚁……去死!去死!” 凌司辰轻盈地闪到一旁,冷眼看着它,寒星剑在手中轻轻一转,回到右手上,随后高高举起。 那怪物最后正对的方向,正是姜小满趴着的地方。 她看到它脸上的神情—— 愤恨,不甘,尖牙紧咬下唇,扎出了血。 面容因痛苦而扭曲,眼睛紧闭,眼角下有一道钩子状的纹路,和诡音有些相似。 鬼使神差地,姜小满朝它伸出手,即便它离她还有些距离。 在它的最后一刻,她听见它微动的唇齿间,传来低语…… 她的心猛然一颤。 下一刻,银剑朝着它脖径直子斩下,鲜血飞溅。 另一边战场。 羽霜坐在黑球上,手捧着侧脸,静静地看着灰袍少年与这些仙门蝼蚁缠斗。 她起了几道羽簇,贴在幽荧的身后,同时悄悄勾动着手指,让他的动作更加轻盈——协应之技法,于她而言,最轻松、也最是熟练。 而身下的球内则时不时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 “安静。” 她用脚后跟点了那球一下,球面瞬间结上了冰。 手中轻松勾着指头,心中却有些隐隐不安。 月谣有些慢。 【出发之前,她曾数度叮嘱:“记住,只读记忆,速战速决。” “知道知道!但这是天音的仇,我想一个人来,对付两只小虫也用不上配合战。”那时,栗黄的女子提高了声音,双目决绝,“羽霜,你只需帮我拦住其他蝼蚁就行。”】 这个傻丫头,她不会无视自己的警告,再次恋战了吧? 羽霜回过头,看向寻欢楼方向。 早先还能听到月谣狂傲的声音,但忽然间就寂静了……按理说两只仙门小虫本无甚威胁,但其中有一只,竟也能将天音伤至逃窜,绝对不容小觑。 但她又摇摇头,自嘲着:月谣可是东军阵最强的近身战士,对付两只甚至不是宗主的小虫子,到底有什么可操心的。 这般想着,她又回过头看了看眼前。 幽荧在空间内织了一张大网,将好几只蝼蚁牢牢捆于其上,又随机拧断了其中几只的脖子。死去的蝼蚁软绵绵坠落,与地上散乱铺陈的各类灵宠的尸身混杂在一起。 这姜家也越来越不行了。三百年前,像这样十来人的对峙,起码一半的人手中是共鸣乐器,而现在,竟然只有两人—— 那个吹箫的还算有点意思,除开共鸣功力不俗,竟然同时操纵四只鸟宠。再来就是那个弹琴的老家伙,奏起的乐声竟让她有些心烦意乱,唤过幽荧在她身前结了个隔音屏障才消停。 其他的杂虫,估计坚持不了多久幽荧就能全杀了。 然而她等了多时,前阵依旧坚固如铁桶,怎么回事? 细看之下,有一排蝼蚁被保护在后方,听他们的乐声节奏……是协应? 这些乐声加持下,幽荧始终破不了前阵,没完没了甚是烦人。 她轻嗤一声,破了自己的规矩,轻巧地向后排方向扔出一枚冰晶羽刺—— 羽刺迅捷如电、穿透阵线,眼看快要击中其中一个女子,竟然被一个干瘦男子倏然拦在了身前,她的羽刺直直射中他的胸膛。 羽霜微微睁大眼睛,来了几分兴致。 “有趣。” 她继续观看着,只见被救下的女子立即痛哭流涕,抱着倒下的男子无助哭喊,撕心裂肺。 那仙门女子哀恸的哭号声仿佛中招的是她自己,不,甚至比自己中招还凄厉……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感,竟让羽霜些许好奇。 此时,好几只蝼蚁也围了上去,吹箫的和弹琴的则在前方拖住幽荧。 那倒下的男子脖间缠的青蛇化作光影消散,有人扒开他的上衣查看,却见他的胸膛自羽刺位置开始迅速爬满霜一样的裂纹,肌肤迅速僵硬冻结,很快就不行了…… 围着的蝼蚁急促施救,只有羽霜知道,尽是徒然。 中了她的羽刺,无论怎么施救,最多半个时辰,必然变成一堆冰石。 她有些困倦了,遂移开了视线,转而看向寻欢楼那边。 …… 忽然。 那敏锐的耳朵听到一丝不祥的讯息。 月谣——!! 冰蓝色的瞳孔震缩,浑身剧烈颤抖。 她跳下黑球,站起身来,背后的羽毛开始猛烈伸展,发丝急剧变白,原本如寻常女子一般的颅顶则噗噗生出两只硕大羽翅。 ——她仰起头高声咆哮,那撕裂之音让幽荧都惧怕得一瞬浑身僵硬,差点因此被眼前的对手偷袭。 下一瞬,只见已变成半鸟的怪物疾如光影一般,直奔寻欢楼方向而去。 第52章 我求求你……不要杀他 黑夜过后,东方渐渐露出鱼肚白,为沉沉黑夜带来些许亮光。——破晓了。 魔物已死。 从脖颈间的血口开始,它的肉身在风中缓缓破裂,碎痕如蛛网般蔓延。裂变至胸口时,一颗小小的珠子暴露在空气中。 那珠子失去骨肉的支撑后滑落,坠在房瓦上弹跳几下,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即绽放出耀眼的辉光。 姜小满匍匐在地,喘着粗气:终于结束了。 她松了一口气,眼神松弛下来,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昏沉沉地趴倒在地。 凌司辰蹒跚地走来,拾起那珠子,拿在手上凝视片刻。 他伤得太重,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缓慢许多。 他将珠子收于手中,转身走向姜小满,于她身前停下,缓缓地伸出另一只手。 姜小满努力抬头,见那伤痕累累的面容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像是有许许多多的话要对她讲。 她回之微笑,正欲伸手相接。 刹那间,一股刺骨的寒风自背后袭来,让她的手臂顿时僵住。 好冷,好冷! 即便是严冬,这风也太冷了。 她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让她惊得叫出声。 身后一片白茫茫的霜冻,房顶、街巷、树木,全都被一层晶莹的冰层覆盖。 “这,这怎么回事?” 她刚想问凌司辰,回头一刻,更是吓得面容大变。 眼前之人已被一层寒冰封冻全身。 他维持着向她伸出手的姿势,像一座冰雕,了无了声息。 唯有另一只手中的魔丹裸露在外面,魔气缭绕,闪烁着暗芒。 姜小满大声叫着他的名字,压着哭腔,喉咙发颤,但她悲戚的声音很快便被呼啸的雪风淹没。 ——啪嗒,啪嗒。 轻柔的脚步声顺着房脊传来。 姜小满侧头看过去,天边霞光几缕穿透风雪,然而光明所带来的,却并不是希望。 浑身裹挟着白霜的女子——不,怪物,正缓步走来。 肩背覆满苍青羽毛,头上有一对洁白羽翅,衣摆则变化为卷翘的尾羽,周身的寒气直扑而来。 它的面容清冷,幽蓝的眼瞳深邃似海,额间一点冰白,面颊上紧贴着向后翻飞的羽绒,那脸上是悲伤、亦是难以遏制的愤怒。 它漠然走过冻成冰柱的白衣剑客,从他被冰封的手中夺过了澄黄的魔丹。 之后,它朝向他,扬起了手爪。 姜小满浑身骤然起鸡皮疙瘩:它要打响指。 第62章 一瞬间,仿若见过无数次一般,她清楚地意识到它那响指打下去会发生什么—— 那响指一出,眼前化作冰雕的人将四分五裂,连血都不会流、便随冰屑消散。 …… “不行!!!” 她跪伏着过去,挡在凌司辰身前,唇上覆着一层白雪,颤抖不停。 “不要……不要杀他……” “我求求你……不要杀他……” 怪物低头,冷冷地看着她,毫无表情。 它只微微动了动眼眸,姜小满跪屈的膝盖就开始结冰。 即将被冰封的少女却唇齿微动:“霜儿……” 此言一出,那怪物原本冷漠的眼睛倏忽大睁。 “你叫我……什么?” 寒冰停在姜小满胸口处,又快速退去。 她已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眼睛被厚霜压得快睁不开,脸上血丝与雪水交融。脑袋也无法正常思考,耳朵被冻住得听不见声音,说出的话、或许已经不再是她自己的意识。 许是体内的灵力被封冻,脖饰上的封印也不管事了。 “嘭——”鹅黄的灵雀飞了出来。 姜小满的眼睛快睁不开了,也无力再将灵雀召回。 灵鸟好奇地四处打量,圆圆的小眼睛最终落在冰蓝的鸟怪身上,冲它大叫:“军师?……羽霜军师!” 它扇着翅膀滞在半空:“军师怎会在这里?咦,大战结束了吗?我们赢了吗?” 冰蓝的鸟怪没有回答,先是皱眉,随后依声音认出了它:“你是……璧浪?!” “我听天音说,你不是变成水怪了吗?”它向灵雀伸出手,那手像鸟爪一样生着坚硬的肉皮,“这是怎么回事?” 灵雀扑飞着,轻巧落于其手背上。 “水怪?不知道耶。”灵雀晃晃脑袋,“我最后的记忆是在黄桥之战,那时候好像便死了?不过,是这个傻女人救了我。她的灵气,让我从长眠中复苏了!军师大人怎么和她打起来了?” 羽霜将目光转向跪在她面前、几乎被冻得失去知觉的仙门少女。 “是你?” 它说着,便蹲下来看她。 “你的灵气,竟能让璧浪换躯重生?” 沉默好一会儿,它忽然倒吸一口冷气。 它小声试探:“君上……是您吗?” …… 姜小满眼皮微微抬了抬,长长睫毛上零落着雪花。 羽霜的手中骤然聚起一股蓝色的气团,随后拍进她的胸口。 那手爪接触少女的身躯,随着那股气息向内探测。片刻后,鸟怪也意识到什么似的,触电一般猛然弹开,脸上残余着震惊与不解。 姜小满呻/吟一声,吐出浑浊液体。但吐出来的却不是血,而是黑水。 她剧烈地咳嗽,胸口一阵灼热,冻结的灵气终于散去,浅浅恢复了一些意识。 睁开眼后,则看清了眼前的怪物。 那怪物双手捧着她的脸,钩爪般的指尖轻轻拂去她脸上的霜雪与血污。 “终于找到您了,君上。”它道,冰蓝的眼瞳中泪水不停地流淌,微笑中带着无尽的悲伤。 涌出的泪水将它面颊上的羽毛粘连在一起。 “君上!?君上是傻女人?!——嘎!”灵雀怪叫起来,但在羽霜侧头瞪了它一眼后,便立马老老实实闭上嘴。 姜小满喘息着,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不要杀他,不要……” 羽霜柔声道:“好。” “凡君上所愿,羽霜皆会奉行。” 它起身,手一挥,封冻的坚冰迅速消融。 失去知觉的少年软软地向后倒去,姜小满“啊”地惊呼一声,上前接住,让他倒在了自己怀中。 她将手指贴近他的上唇,还好……还有微弱的气息。 可他的身体好冷好冷,她只能将他紧紧抱住,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将其暖和。 她将他冻僵的手轻抬起来,那手指冷如寒铁。又将嘴唇贴着他的指尖,拼命地吹着气,企图让那手重新恢复血色。 …… “君上,跟我走吗?”眼前的鸟怪问道。 姜小满停下吹气,呆呆地抬起头,眼神空洞茫然。 良久,她才缓缓摇头。 她浑身酸疼,疲惫至极,脑袋也无法运转。 然此刻,她唯有一个念想清晰而坚定:活下去,她、和她怀里躺着的人,好好活下去。 羽霜的手僵在半空,她的微笑渐渐转为哀伤。 凡君上所愿,她皆会奉行。 即便君上的选择,是不再与她同道而行…… 可她不甘心——她等了五百年,怎能在此时放弃!? 她正要再上前一步,却忽然听到异样之音。 身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低沉的“咚,咚”之声。 那是铁棒敲击地面的声音。 铁砂棍正是北军阵第一将军、也是他们瀚渊十杰将之首岩玦的武器。 仿佛是知道她能听见,才故意敲给她听。 那般铿锵有力之音,是在警告她? 为什么,竟然要妨碍至此……! 羽霜转头朝那音源方向望去,眉头紧蹙,眼神凝重。 远处是城外一片漆黑的山林,山林中隐约可见一座废弃的庙塔。缠绕着头巾的“僧人”正站在塔顶,他那眼眸闪耀着坚如磐石的金辉。 正犹豫间,前方又传来一股迅猛的灵气波动——是黑阎罗!? 还有先前那一群仙们蝼蚁。 黑阎罗破开焰火囚笼了?幽荧这小子没事吧? 看来是没办法了……她终是轻叹一声。 随后,她视线回到眼前,微微俯下身,温柔地捧起眼前少女僵硬的面颊。 “君上,羽霜会再来接您的,您一定要保重。” 言罢,她起了身,退后两步。 在少女注视下,她的手臂生长出如刺的长羽,冰霜裹覆下,人形已然不在,一只冰蓝巨鸟腾空而起,卷起的气流吹得姜小满的头发乱飞,她却将怀中之人捂得更紧,试图保护他免受风雪的侵袭。 那大鸟起飞时,顺势将丁点大小的灵雀叼进巨喙中。 “璧浪,你随我走。” “哎!?——嘎!” 鹅黄灵雀还没反应过来,连鸟带声都闷进那巨口中消失了。 随后便是羽翅振风,巨鸟升腾入空,呼啸疾驰,倏然远去。 姜小满愣然望着,手无力地向前抓了两下。 “璧浪……” 她呜咽两声,奈何浑身是又倦又疼,加上魔气啃咬心口,她终于支撑不住。 抱着怀中之人,重重向旁侧栽倒下去。 大鸟从封冻的云州城呼啸而过时,恍惚听见底下有一道熟悉的声音。 “羽霜前辈!!别忘了我呀!!” 她的眼珠转了转,却见底下草堆里冒出一个人影,拼命朝她招着手。 凑近些才发现,原来那也不是草堆,而是几具蝼蚁的尸身,杂乱地堆积在一起。 ……竟然没死,还跑出这么远,是在逃命么? 大鸟俯冲而下,巨爪拎起那招手的灰袍少年,随后再次腾空疾驰,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第53章 传承 “满儿!” “小满!” “小满师妹!” “满丫头!” 姜小满晕晕沉沉地,仿佛听见有许多人在唤她的名字。 朦胧睁眼,眼前无比焦急的面孔是:爹爹、大师兄、雪茗师姐、余师姐,还有…… 他们好像在说着什么,但她耳畔一阵嗡嗡声,听不清。 啪嗒啪嗒。 周围传来在瓦片上跑来跑去的匆匆步声,原来她还躺在房顶。 凌司辰呢? 他还好吗? 她艰难偏过头,看见离她不远处躺着的少年依旧昏睡不醒,面色苍白,他身边也围了一群人,狂影刀手中正在不停地给他输入灵气。 ……一定要没事啊。 这般想着,她再一次陷入黑暗。 好冷啊…… 眼前出现一缕闪动的黄色气团。 她伸手想要去抓,但这气团就是闪来闪去,怎的也抓不住。 忽然,那黄色气团向前飘动,仿佛引她去追。 好不容易追上了,谁知在手接触那气团的一刻—— 气团竟升腾到高空,随之爆开,化为点点星光坠落。 她感受着那星光之雨。 好温暖。 像泡在温泉里。 …… 意识逐渐清晰,耳畔恍惚传来熟悉之声——好像是余师姐的声音: “……赤莲、芦酒、丹参留下,别的撤了。你们往左边炉里加,右边让雪茗来。” “梨儿她状况怎么样?……那就好,我就怕她一冲动做什么蠢事。” “……真的吗?太好了……我们这边也得加把劲。” 姜小满再次睁眼时,却见自己浸泡在一汪水池之中。 第63章 她只穿了一件单薄里衣,轻轻靠在池壁上。在她周身轻漾的是琼浆一般的温热液体,其中还咕嘟咕嘟地升腾着灵气,浮出水面氤氲轻柔地将她冒在外面的头颅环绕。 那水池四面皆玉砌,当中则是忽明忽暗的法阵之光,那法阵看着繁复,而环绕她周身的灵气却正是法阵滋生。 再看房间景象,四壁玉石嵌金,光泽温润,墙边精巧的台子上陈列着玲珑玉瓶与摆件,色调唯美,令人舒适。 而水池两侧各有一鼎玄玉雕工的丹炉,右边有一道身影正往其中施加灵气……那身影,是雪茗师姐?太好了,她没事。 就是这布景看着有些陌生,难道已经到岳山了? 她缓缓动一动,四肢还有些酸疼,但泡在这水里却异常舒服。 身后的余萝见到动静,赶紧奔过来,蹲坐在她冒出水中头颅的一侧,伸手探她脖间脉搏。 “小满?你醒了!?”她说着,又赶紧招呼丹炉前的人,“雪茗,快过来!” 洛雪茗闻声也赶紧跑了过来,悠然俯身于另一侧。 “满丫头,感觉怎样?还疼吗?” 半晌,姜小满才轻轻开口:“这是……哪里……” “我们在云岭雅舍。”余萝赶紧答道,又补充一句,“此处乃玄元灵水阵。” 看着小师妹不解的神情,余萝解释: “云州出了这般大事,裘前辈也闻讯赶来相助。他在雅舍中筑有此阵,见你伤势严重,便提议带你过来疗伤,师父也同意了。” 余萝口中的裘前辈,便是姜小满的小姨丈裘万里,也是云岭雅舍的主人。 这么说姜小满倒是想起来了,小姨丈曾说起他从前诛魔后背被抓伤,从此染上恶疾,故常年留在庄子里调养不宜出行——却不知竟是此处,她幼时也从未来过。 余萝又道:“这次的魔灾非同一般,震惊玄门。不仅是裘前辈,连玉清门的人都来了,有他们相助,才把城里结的冰都化冻了。” 玉清门?……也对,云州离幽州仅数百里,和皇都一样,当算是玉清门的庇佑之区。 化冻…… 她不由忽然一惊,眼前瞬间浮现出早前那骇人之景。 “凌司辰怎么样了?” 她倏然转向余萝,作出的大幅度动作让水波开始晃漾。 余萝和洛雪茗相视一眼。 余萝别过脸不答话。 “凌二公子没事。”见小师妹眼神坚持,洛雪茗轻柔出声道,“不过,他的伤比你重太多,灵水阵愈力不够,大公子和裘前辈带着他去了别处。方才来报,说他伤势已然好转,你便不用担心了。” “太好了……”姜小满绷直的身体一软,半个头都泡进了浆汤中。 那边洛雪茗也微微一笑,缓步移动到她身后,手中运灵气,在小师妹露出的头上轻按。 别过头的余萝却有些不满,怄气般撅嘴喃喃: “你就知道关心你的凌公子,也不关心一下我们,你知不知道老白他——” 她还未说完,便被一旁的洛雪茗掌住肩。 姜小满却听懂了话里意思,她快速将头抬出水面,回过头,瞪大了眼睛。 “小白师兄怎么了?!” 余萝一霎怔住。 洛雪茗轻轻拍了拍小师妹的肩,让她转过身去。 “师父叮嘱了,暂时不能告诉你,你先养伤。” “我已经知道了!到底怎么了?!” 姜小满大声喊着,她挪动酸疼的身体拼命靠向余萝这边,惊起池中水花四溅。 “小满,你……你别说那么多话你……”余萝手足无措,拼命阻止她。 姜小满却置若罔闻,她急得就差站起来了。 好在半晌后,洛雪茗开了口回答她的问题,不然,她真的站起来了。 “白师弟中了魔物的毒招。”洛雪茗轻轻道,“不过,好在大公子给他注入了灵盾防护心魄。现下,只能说命是保住了,至于醒不醒得过来,就看他的造化了。”她眼眸微垂,声音越来越低。 缓了一会儿,才抬眸,“师父已经让秦师弟带他先返回涂州了,还有冯师妹,也跟着回去了。” 雪茗师姐平日感受不到哀和怒,可姜小满此时明显感觉到,她语中咬词比平时都更加用力。 姜小满一刹那愣在桶中,面容僵住。 那天早上还有说有笑的小白师兄……怎会这样? 余萝面上也黯然神伤,她低着声音:“老白运气好捡回了条命,但袁师妹、岳师弟、项师弟、邹师兄他们,就……” “就怎么了??”水池中的人继续追问。 “……他们都死了。” 姜小满愣愣的,身子在那时刻软了下去。 方才说太多话,肚子已经开始不适,但她无暇顾及。 死了…… 死了? 喜欢吃糖葫芦的袁师姐,曾经在那鸣羽庭里下棋的岳师兄和项师兄,还有时不时给她带甜橘子的邹师兄……死了? 魔物不是在寻欢楼吗?师兄师姐们,不是应该已经找到驿馆睡下了吗? 为什么还要过来? 为什么要以卵击石? 为什么,为什么…… 想到这里,姜小满忽然开始剧烈咳嗽,血沫溅在池水中,一圈圈血红往里扩散。 “满丫头!” “小满!……雪茗,你赶紧再去添点药材!” 姜小满只觉腹中绞痛、头晕脑胀,许是恶疾突发,许是旧伤未愈,头枕着池壁又昏了过去。 同一时刻,相隔万里的遥远之地。 往南部边塞的荒漠之上,冰蓝大鸟在九霄高空疾速滑翔。 鸟身上正坐着一个百无聊赖的灰袍少年。 这少年根本闲不住嘴巴,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此时也是。 “前辈你不知道,你一走,那黑阎罗没多久就蹦出来了!还好他没来追我、而是跑你那边去了。那弹琴的蠢老头派了两只杂鱼追我,被我抬手咔嚓了,笑死人了!” 他比出手刀姿势,又兀自哈哈大笑一番,随后佯作长吁一气。“吁——太可怕了,看来我的焰火囚笼还是不够强,嗯!回去得加把劲强化一下了!” 身下的大鸟扇了扇翅膀提了高度,对他这番自言自语毫无反应。 幽荧用手撑着面颊,指尖在盘坐的膝盖上点着,点了一会儿又憋不住了。 “今天最值当的,莫过于终于看到前辈出手了!” “好壮阔的冰晶啊!怕是灾凤姐姐的火烧个几天几夜,也烧不光吧!” “……就是月谣姐有点惨了,没想到那两只蝼蚁竟然强成这样!早知道我也去——” 他说完这话,忽然察觉到身下气息不对劲,寒气让他有些发抖,立马道: “好好好,我闭嘴便是了……唔。” …… 身下寒气终于是退去,幽荧这次才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但乖乖地安静了没过多时,他又偷偷躁动起来。 “羽霜前辈……唔……为什么之前从来不出手呢?” “……” 他小心翼翼挠头,“我只是好奇,如果前辈不愿意说的话,便当我没问吧。” 身下的大鸟还是一言不发,他正欲叹气,却倏然听见一声清铃之音—— “传承。” 是大鸟的声音,在寰宇之空回响。 “啊?什么?”幽荧呆愣住,似是没听懂。 “如今天岛封闭,这天外余下的蝼蚁,皆没有我们的长久寿命。然他们有的东西,我们也没有,那便是传承。”大鸟不紧不慢地道。 “他们学习、记录我们,代代相传、经久不衰。彼辈一代更胜一代,不断变强、进化,而我等则始终踟蹰不前。” “噢~”这下少年听懂了,他比了个明白的手势,“所以前辈是担心,他们终有一日,会超过我们?” “实力只是一方面。”大鸟的声音冷然,“另一方面则为智识。” “智识?” 大鸟振动巨大羽翅,追随路线急促转弯。 “他们针对我等的能力与习性,常制详密之计以应战,而我等则对他们前仆后继、雨后春笋般的新生代一无所知。” “智识之差,甚为致命。在君上重临之前,尽可能隐匿自我,是我所想到的,能瓦解这种传承的唯一对策。” 幽荧恍然大悟般点着头,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瞪起眼睛来。 “哎呀!”他着急地一拍大腿,“那我这招刚练出来的火绞网,岂不是马上要被他们给记录下来了?完了完了!” 身下的巨鸟不以为意地低哼一声,继续直线飞行。 “所以,你最好趁下次开战之前,让烬天帮你练点新东西出来。” “老大?算了吧,他才不会管我。”少年装模作样哀叹一声,紧接着,却变了一副神情—— “不过,要是能有机会再和漂亮姐姐打一次,我还挺期待的……便是让她长了这份不痛不痒之智识,又何妨?” 第64章 这般说着,灰袍少年唇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54章 凭我一人之力,也能击穿天岛、撼动九霄 晚间的星空深邃而寂然。 在万里荒漠的高空,冰蓝的大鸟静静地驰翔。 背上的那个话唠小子终于闭上了嘴,蜷着身子,进入了梦乡。 四下静地出奇,她的思绪也在这片难得的安宁中,悄然回溯—— 瀚渊之人,天生不解情爱,残缺的心灵饱受罹寒之苦。 君上说,此为长生所需代价。 “没有情爱,那情谊呢?”她曾这样问。 “亦然。”那时的君上,只淡然地这般回复道。 “彼日相伴之好友、同僚,终有一日也会受罹寒侵蚀,沦为无心无智的怪物,再不会记得你的音容笑貌。那时,见之望之,于你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与折磨。”那孤傲的主君侧过头,面上尽是威严,头上的冷角折射着灯火的光芒。 “可是,君上不是也会为病痛之人哀伤吗?” “我立于顶峰,自当与族人同甘苦,但你不同。” 那时,东渊君温和地摸着她的头,“霜儿,你的眼泪,不该为任何人而流。” …… 羽霜谨记着这句话,三千年来,从不与人亲近,与同僚不过点头之交。然而,总有一两个愣头青,自来熟地赖在她身边。 或因她是象征瀚渊之福的鸾鸟,又或因她那不由自主散发的冷静与可靠。 三千年后,她随主君征战天外。 在与蓬莱天岛一川相隔的天山之界,东北联军阵营帐内。 羽霜正伏案书写战事记录,君上要求明日一早便要送至遥远的西军阵。 忽然帐外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有人拨开帐帘,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她抬头,认出那张慌乱的脸。 “月谣?” 月谣上前,神色紧张地举起手背,竖起十个手指,声音不住颤抖,“羽霜,怎么办,我……我也受到侵蚀了……” 细看之下,那些原本扁平的指甲变得尖细,一排洁白的牙齿也显现出尖锐的趋势。 羽霜凝眉,扶过她的脸颊,撑开她眼下的皮肤,仔细察看。 “别慌,‘钩痕’还没显现,你莫要自己吓自己。” 虽然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这番言语,只不过是暂时宽慰眼前之人罢了。 所谓的“祝福者”,只是相比常人异变得更晚而已,那“祝福”兴许能持续百年?千年?但终究不是永久。 唯有四位渊主、沐浴过神山之息的两位山灵与他们四只鸾鸟,才能免于罹寒侵袭。 “可是,这尖爪和獠牙……跟他们都一样啊,他们最开始也是这样的!”她的同僚依旧焦急不堪,平日里那双凛凛有神的眼睛,此刻满是求助的神情,“羽霜,我不想变成怪物,我不想……” “冷静。你是‘祝福者’,跟他们不一样。” “可,可是……” 羽霜放下手中的笔,轻叹一声。 “我带你去见君上吧,你这状态,明日合战还是别参与了。” …… 东渊君的御帐立于幽森的高山之巅。 羽霜化为鸟形,驮载着魂不守舍的同僚,用口诀破开结界,直飞高处。 谁知到达后,未及落地,竟听见帐内隐隐传来争吵之声。 另一道声音听着分外熟悉—— “北尊主?”月谣瞪大眼睛,压低声音,“他们是在商量明天的合战?” “嘘。”恢复人形的羽霜抖抖肩羽,示意她别说话,两人凑近继续听着。 帐内,声音愈发清晰。 —— “你就不能等千炀回来吗?我们的目的只是见神龙一面,若是此番进攻了金麟池,就再无谈判之余地了!”北渊君的声音带着几分愤怒与急促。 “那又如何,挡我者死。”是她们的主君——东渊君的冰冷之音。 那边的声音则更高了一阶:“你就这么想开战吗?就算你不在乎,你的部下们呢?你想让他们也葬送吗?” “为了瀚渊,为了族人,所有人都视死如归。你又如何?你的黄土斥力能抵挡千仞,却要因这等小事功亏一篑?” “我也在为瀚渊奔波竭力,但不是像你这般,全然不经深思就盲目开战!你不等千炀,好,你不与我商量,行!但你须记住,无论你有多强,终不可能一个人成功。” “归尘,既然我们已经有了分歧,便不必再勉强联合了。”东渊君淡然起身,看那影子是在收走案桌上的图纸,“从今日起,你行你的仁道,我踏我的修罗。我亦会证明,凭我一人之力,也能击穿天岛、撼动九霄。” 此言一出,另一边彻底爆发: “霖光!你这般狂傲自大、目中无人,就不怕众叛亲离、一败涂地吗?!” …… 听完这句话,月谣忍不住了:“众叛亲离?他在说什么!” 她一咬牙就要冲进去。 羽霜赶紧拉住她:“尊主之间对话,我们不能参与……喂!!” 月谣的脾气倔如牛,力气也大得离谱,她终究没拉住。 那边,栗黄的身影直冲进御帐,两位主君齐齐转头看去。 只见高大的女子双目如炬、声如洪钟:“我等绝不会背叛君上!亦从未惧怕过死亡,为了君上,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羽霜也从一侧走入,恭敬地行礼:“北尊主,请您饶恕她的无礼。……但,她的一字一句,确为我等之志。” 细细想来,兴许就是自那时起,她对这个愣头青般的粗野丫头刮目相看。 分明一股倔劲,却是比任何人都坚韧。 后来君上陨落后,九个东军的天罡将死得只剩六个,还四分五裂、各自散落在天涯海角,躲的躲,藏的藏。 唯有月谣,寻了一百年、踏过群山遍野,才找到她的藏身之地。后来,就时不时来寒白山看看她,给她带点稀奇古怪的东西。 月谣凭着一股韧劲儿,坚持不懈地寻找着其他同僚,甚至那些感染了一半罹寒的小卒,将他们尽数聚集到她这雪山上来,久而久之,竟也形成了一股力量,与那些想要杀尽他们的仙门蝼蚁相抗衡。 依她的话就是——“再苦再累,有亲友相伴,也比孤独的好!咱们就一起等待君上再临吧!” 亲友…… 不知觉间,大鸟那冰蓝的眼瞳划过一滴清泪,但很快被高空的风云卷走。 她那巨喙轻声呢喃:“月谣,我会护住你最后一丝丹魄,你的记忆,你的骄傲……” 姜小满的眼皮莫名抽搐了一下。 她再次醒来后,感觉胸口很闷。 这疗愈池周围弥漫着氤氲热气,让她有些难以呼吸。 她想喊人,但侧目瞧去,雪茗师姐正倚着丹炉小憩。 却不知泡浴多久,想必雪茗师姐也累坏了吧。 心念微动,便决定再忍一会儿,可那闷热感却愈发强烈。 于是她决定出去透透风。 扑腾着从水池里起身,湿淋淋的水珠滴落在地,腿脚因泡太久而软绵绵的,但好歹是不那么疼了。 她向门边走去,推开的瞬间,风迎面吹来。 可是,风打在脸上,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好像此番失去的不止是几位师兄师姐,似还有些重要之人……但无论如何思索,也想不起来是谁了,这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就在这时,眼前忽然出现一团黄色光芒。 亮亮的,如气团,宛若梦中所见的那般。 那光芒一闪,便往外窜去。 她下意识地追了出去,全然不顾身后惊醒的洛雪茗呼唤她的名字。 那团黄光在空中蹦蹦跳跳,几下便消失在前方茂密的树影之间。 她想也没想,跟着钻了进去。 “满丫头!” 洛雪茗起身就去追,眼看着小师妹跑进了一片桃林里。 姜小满在树林中奔行。 那团黄光跟梦里一样,就在前方摇曳,但怎么也追不到。 那是什么? 仿佛有什么在引导她,追逐着什么…… 忽然,黄光停了下来。 她像梦中一般,伸手去触碰。 啪—— 黄光破裂开来,星芒在她眼前闪耀,点亮了周围的黑暗。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落下来。 咦? 眼泪怎地自己掉下来了? 疑惑间,耳边却恍惚传来诸多声音,夹杂在呼呼的风声中,仿佛从遥远的过去传来。 “君上……” “君上,我等会一直等着您凯旋归来。” “我等从未惧怕过死亡,为了君上,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以及栗黄色魔物最后一刻的低语:“君上,对不起……” 谁是君上?! 不是她!她不是! 姜小满受不了这些杂音,开始疯狂往前跑,试图摆脱这些纷繁杂乱的声音。 第65章 这些声音在她耳边回荡,让她心烦意乱,心中莫名其妙地绞痛。 她被地上的树根绊倒,摔得浑身是泥。 狼狈地爬起来时,却发现脚踝扭伤站不起来,又跌坐在地。 恍惚间,耳畔传来一阵凶狠的指责—— 【一步错步步错,你要让你的这些部下,也为你的傲慢陪葬吗?】 【你这般狂傲、目中无人,终会众叛亲离、一败涂地!】 姜小满紧紧捂住耳朵,不住颤抖。 “我不要你们死……不要你们死……” “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 洛雪茗终于追上了小师妹,掌着树干轻轻喘息。眼前的少女跪坐在地,头埋在捂住耳朵的胳膊里,那身单薄的白色里裙已然脏污不堪。 “满丫头,你到底怎么了?” “师姐……”姜小满抬起头来,已经是个泪人模样。 那层里裙湿淋淋的还没干,脸上又是涕泗横流。 洛雪茗一惊,赶紧走过去,温柔地抱住她。 姜小满也紧紧抓住师姐的臂膀。 她不知道原因,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借着那细腻柔软的依靠不停哭,泪水把对方的肩膀都打湿一片。 洛雪茗不语,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久好久,姜小满才缓过气,雪茗师姐温暖的怀抱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声音也终于消失了。 她头蹭着师姐的肩,小声抽泣,“师姐……也会离开我吗?” 洛雪茗先是一愣,又转为温柔一笑。 想来她幼年时,也曾过同样的疑问,多少苦难,多少痛楚,多少害怕,多少孤独。 虽然她不识悲伤,也从未落泪,但那时候,也曾有一副温暖的怀抱陪她度过漫长的黑夜。 “不会,”洛雪茗抚着小师妹的背,柔声说道,“我们都不会离开你的,不会。” “永远?” “永远。” 第55章 人,一定要好好的 姜小满随洛雪茗回了休憩的房间后,又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躺到黎明破晓,又躺到第二天黄昏,才觉得好得差不多了。 只是,她每每闭上眼睛,脑袋里总能听见先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呼唤声、指责声、哭泣声轮番交替。 “君上”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魔物都这般称呼她? 她这算是中了魔物的诡术吗? 为什么每次出现这些奇怪之音,她的心也会跟着闷痛,难道…… 咚咚咚—— 正胡思乱想之时,耳边忽然传来细小的敲打木窗的声音,与其说是敲打,不如说是轻轻撞击。 她撇下那些思绪,悠悠起身。 支起木窗一看,竟是一只雪白的松鼠。 它浑身洁如玉脂,额上嵌着一枚灵石颗粒,闪闪发光。 姜小满一眼认出来,这是爹爹的灵宠“冬瓜”。 爹爹修炼的时候,冬瓜常常化作一缕光,缠绕在他的臂间,那酸软的手臂瞬间便恢复气力。 姜小满将捧着的手凑过去,“冬瓜,你没跟爹爹在一块儿呀?” 那白松鼠蹦跳着就上了她的掌心。 “爹爹怎么把你给落下了呢?”姜小满亲昵地笑了笑,抚摸着它柔软的背毛,“走,我带你去寻他。” 说着,她便换好衣装,抱着冬瓜出了门。 夕阳西下,霞光染红了天空。 云岭雅舍四周漫山遍野的桃林,此刻还是光秃秃的嶙峋枝干。春鸟尚在休眠,四周静谧无声,唯有微风轻拂,带来一丝凉意。 姜小满跟随冬瓜的指引,行至一片林中,见前方一道佝偻疲惫的人影坐在桃林中的石凳上,仰头望着天。 那背影在落日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孤独。 她放慢脚步,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感慨:爹爹有这么老了吗? 记忆中的爹爹,健硕高大,持一把蛇牙琴丰姿俊逸,所奏的毁绝波削铁如泥、威风凛凛。 而此时眼前这个背影,竟然显得有些苍老疲惫。 “爹爹……” “满儿?”姜清竹蓦然回过头,嗓音有些干涩,“你过来干甚?还不快回去躺着。” “我躺两天了……”姜小满嘟哝着。 姜清竹瞅见她怀里的白松鼠,顿时来了气,“欸呀,你这不听话的小东西,放你出来透透气你就给我乱跑。” 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欲去抓松鼠,松鼠却不愿意回去,从姜小满怀里躲闪开,又爬到了她的肩头趴着。 姜小满侧着眼角看着它,抿嘴笑了笑。 她轻轻托起松鼠,又冲爹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眼神中带着些执拗。 姜清竹愣住。 他自是明白了她的意思:每次央求他用“寄识附身”之术时,女儿便会用这手势。 他长叹一声,妥协般点了点头。 姜小满这才放开松鼠,然后悄悄退开三丈远。 白松鼠便一蹦一跳到了主人的手上。 姜清竹手中起术,灵气之流蒸腾环生,松鼠的毛毛肚子处荧荧光圈明暗交替。 随着术法收束,一抹亮光在肚子处凝聚一闪。 随后他放下松鼠,它又蹦蹦跳跳回到姜小满的肩膀上。 姜清竹的下一句声音,便是从松鼠的肚子处传出来: “你俩什么时候还合伙了?” “冬瓜也是担心您嘛。”姜小满关切道,“爹爹,您还好吗?” 姜清竹笑了笑,松鼠肚中传出的语气透着一丝疲惫。 “爹没事。爹就是,稍微有些累了。” “骗人。”姜小满喃喃。 怎么可能没事? 她在那池子里泡了三天,又在床上躺了两天,迷迷糊糊中听到照顾她的师姐们说:凌二公子伤得很重,大公子和裘前辈轮流给他输灵气治疗仍不够,师父和大师兄也去轮替帮忙,他们这些天几乎都没怎么休息。 加上宗门这次伤亡惨重,爹爹即便嘴上不说,怎么可能没事。 她抿抿嘴:“从小到大,但凡女儿有什么烦恼,爹爹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出来,然后想方设法逗我开心。换作爹爹有心事了,却不愿让女儿一起分担了……” 她说罢,目光坚定地向姜清竹那边看去。 姜清竹那双年迈厚重的眼皮倏地一抬,又微微垂了下去。 …… 良久,松鼠才发出沙哑的声音: “满儿,你说,爹做错了吗……” 姜小满心中一揪,自是知晓爹爹心结。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爹爹,岳师兄他们……还有小白师兄,都不是您的错。” “但是,是我派岳仪和项允去追的。” 松鼠肚子发完声,又长叹一声。 姜小满侧头望去,见姜清竹眼睛充血,双手压着膝盖,手指抓得膝角起皱。 “我现在一闭上眼,就是那一幕。那时魔物都逃了,我在想,如果当时不下那道命令,至少……他们俩不会死。” 他又叹了一声,口中呼出白气缓缓消散。 姜小满沉默不语,她不知该作何回答。 岳师兄最爱笑,项师兄喜欢讲段子,彼之言语犹在耳,如今,却再也见不着人了。 当年爹爹带大师兄前去诛灭地级魔,共去二十人最终只回来十五人。她那时候还小,只能愣愣地看着灵堂挂起白布条。如今亲身经历后方才唏嘘,生离死别,竟是如此清晰而残忍的一事。 松鼠的小爪爪触碰到她的脸颊,她回过神,对上冬瓜那双圆咕噜大眼睛。 姜清竹则继续借着灵宠叹道:“我是不是,不该对你们,这般松懈啊……” 姜小满侧过头,看到那边爹爹垂着脑袋,一个劲摇头,心中不禁酸涩。 “可是,即便是凌家……即便是凌司辰,面对那样的强敌,也毫无办法。爹爹,这真的不是您的错。” 任谁也没想到。 地级魔,一次来了这么多。 人们拜入仙门习道,并不是来求死,大部分人修炼一辈子,有能力斩掉玄级魔的,已经算是精英佼佼者。至于地级魔这类大魔,听听传说、仰望一下狂影刀的功绩,也便如此了。 谁能想到,一趟岳山行,能碰上这么多传说之物。 所以此番悲剧,并非任何人之过错。 非要说该怪谁的话,当是…… 松鼠再次发出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这次,那声音带了些严肃: “自爹继任这个宗主之位以来,最大的愿望,就是天下平平安安,你们也平平安安。能够快快乐乐地过好每一天,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维护世间正道。你明不明白?” 姜小满连连点头:“嗯。” “不管说多少漂亮话,立多少豪情壮志,首先,人,一定要好好的。” “这人要是没了,真的就,什么都没了啊……” 姜清竹这般说着,忽然间低声啜泣。 不是松鼠发出的声音,而是在三丈外,那张石凳上,中年男人低低的泣声。 第66章 姜小满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便起身走过去,坐在爹爹身边,默不作声地靠着他。 肩上的白松鼠也轻轻挠挠主人的脸。 良久良久。 “不说了,哎。” 姜清竹挤出一丝笑容,侧过身子捏捏女儿脸颊,“说来,爹真的好生羡慕凌家那个小崽子,能和我家满儿面对面地自如交谈。……不过,他也是个勇敢的小子,这次从第四大魔手里护下你,算爹欠他个人情。” “他怎么样?” 姜清竹摸着女儿的头,“放心吧,他没事了。你姨父的疗愈琴音还是厉害,帮他重塑了断裂的筋骨。不过,他在那般猛烈的魔气袭击下,筋骨尽断,心魄却毫发无损,也真是不简单呐。” 姜小满长舒一口气,心中石头算落了地。 小姨丈的琴术确实闻名天下,据说当年和阿娘并称为涂州疗愈二圣,不过,后来他离开了仙门,阿娘她也…… 想到这里,姜小满忽然想到,还有一事她想确认。 她抱起松鼠,连续好几步退到远处。 姜清竹一脸困惑地望着她。 “爹爹,要不,您再跟我讲讲阿娘呗?” “嗯?怎么突然……不是给你讲过很多了嘛,你还想听什么?” “就是……”姜小满挠挠头,“我,我出生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什么意思?”松鼠发出疑惑之音,“不是和你说过了,你阿娘她——” “我知道,您说阿娘诞我后气血不足……但……”少女不由得将松鼠抱紧了些,“您确定……我真是我阿娘生下来的吗?” 问完后,姜小满的心砰砰直跳。 谁知松鼠发出一阵暴喝,吓了她一跳: “说什么胡话呢你!” “我,我……”姜小满百口莫辩,嘟哝道,“我就是觉得嘛,我这般不听话,总让爹爹操心,一点都不像您的性子……” 她这一句话,可把姜清竹惹急了,这次连松鼠也不借了,直接大声嚷嚷: “我可是亲眼见产婆把你抱出来!你出生那会儿,你大姑就在身边,说你头大得卡了老半天,这还能有假!?我还担心你长大了头会越来越大呢!” 姜清竹一边说着,一边都气得笑了,“你调皮归调皮,我小时候也顽皮,但你这一颗善良热忱的心,倒是和你娘一模一样。” 姜小满听着,眼中不禁泪水打转,她咬着唇角,眼眶微红。 甚至为自己生出这些胡思乱想而懊悔。 为什么会去相信魔物的妖言惑术,而去质疑身边的至亲…… 所谓幻象幻听皆是虚的,但她这十九年却是无比真实的,家人,就在身边。 “我,我开玩笑嘛。”她破涕而笑,抱着松鼠蹭了蹭,“我就是,忽然有些想阿娘了。” 松鼠也没好气地顶顶她,“你日后再这般胡闹,往危险的地方跑、找这些罪受,你阿娘都能给你气得活过来!” …… 父女俩就这样借着松鼠传话聊着天。 姜小满明显感觉到爹爹的心情大有好转,心中也随之感到一丝轻松和欣慰。 直至夜幕降临,爹爹几番催促,她才不得不回屋睡觉。 第二日,天光乍现时,姜清竹唤来剩余的弟子,将他们聚在桃园中。 姜家宗主目光沉沉地扫过每一个弟子的脸庞,但见他们的气色都不怎么好。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高声训言:“尔等须知,修仙习道……” 姜家修士个个抬起眼眸。 姜清竹又提高了声音:“不仅是为了练一身本事、除魔卫道,更是为了养性与立足。为师授尔等术法,领尔等入道,非为使尔等白白送死,铲除邪恶之际,亦须懂保命之道。” 他顿了顿,捏紧了拳头。 “须谨记!无论何时,皆需学会衡量敌我,不可盲目冲动。若遇玄级魔,尔等可齐心协力,然遇地级魔,十人以下绝不可正面相抗!” “若是……为师下令追敌,亦须思量权衡,知难而退,极端情况报得方位便可。为师……惟愿尔等,今生无论得道飞升抑或尘世驻留,皆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姜小满躲在很后方的一棵大树后,默默听着,心中则百感交集。 而且她注意到,爹爹在说最后一段话时牙关咬得甚紧。 正这时,雅舍的一个小童匆匆跑来通报,打破了这凝重的氛围: “姜老前辈,裘先生他们回来了!” 第56章 你就不能敲门吗? 姜小满还在疗愈池里泡着的时候,便接连做了好几个梦。 梦境大同小异,皆是白衣翩翩的少年浑身伤痕累累,倒在魔物血淋淋的爪下。 每次惊醒后,才发觉只是噩梦一场,但整个身子却已吓软了——也许是泡软了,没差。 那时,她长舒一口气,全身都沉进水里,只留嘴巴在水面上轻轻吐息。 他没死。 他不会死的。 她在心中反复安慰自己。 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他在她心中……竟然已如此重要。 如今听闻:凌二公子伤势终得稳定,小姨丈便带他回雅舍休养。此地种植天然仙木,灵气充盈,环境清幽,最适合疗养。 趁着爹爹还在桃园里给师兄师姐们训话,她堵截了那小童,打听得知,凌二公子回来后就在秋燕居安歇。 小姨丈喜好清静,雅舍里只收了两个小童和一个厨娘,秋燕居更是静谧无声,唯有风吹落叶的沙沙之音。 她偷偷溜了进来,透过半开的窗户,她看见他已经醒了。 如玉的少年披散着头发坐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褥子,手中则翻阅着一册卷宗。 他看着面色苍白,嘴唇有些干涩,平日里炯炯神采的双眸此刻微垂,几分凝重地聚焦在那卷宗上。 姜小满走至房门前,正犹豫要不要敲门,却听里面的人道: “进来。” 她一怔,紧张地吸了一气,轻轻推开门。 却见他已放下手中之卷,抬眸望向她。 他平日总束的高扎发,此刻却披散着。 记忆中他上次放下头发,便是浑身血痕、取了发带蒙眼……她咬了咬唇,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你还好吗?”两人竟同时开口。 姜小满的小脸蛋红红的,也不答话,只时不时瞟他一眼。 凌司辰噗嗤一声笑了,“我能有什么事?就这点小伤……” 言罢,他便故作轻松地活动了几下胳膊,却忍不住发出吃痛的轻嘶。 “你没事吧?”姜小满赶紧快步朝他走去,一边喃喃着,“你可别逞强了,都被打得这么惨了。” “但我们赢了。”他浅浅一笑,声音很轻。 姜小满再次怔住。 ……我们? 意思是,他承认她是他的协应了? 回想先前那一次战斗,她脑子一团混乱,但结果却是竟然配合得还算不错。起码没让他送命,最后的计策也成功骗到了魔物。 有些意外,但她心中却很开心。 她离他只有两步之遥,抬眼间,却瞅见了他侧脸上的疤痕。 是那时魔物留下的…… “你等一下!” 姜小满忽然叫唤一声,随后转身便咚咚咚跑出去,在少年满目疑惑中,她很快又咚咚咚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进门。 凌司辰一脸茫然。 穿着罗裙的少女因为奔跑而面颊赤红,她嘻嘻笑着,扬了扬手中的小瓶子,“瞧我拿来了好东西!” “这是什么?” “玉容愈肤膏,祛除疤痕的。早先师姐们予我用的,效果可灵了!” 姜小满边喜笑颜开地说着、边向榻上的人步步走近。 榻上的人赶紧摆手,还往里挪了挪,“诶诶,我不需要啊,拿走。” “什么不需要,你看你脸上这条疤,都拉到嘴角了!我替你消掉——” 越走越近。 “多此一举。男人脸上多条伤疤,有何妨?快拿走……” 凌司辰话还没说完,就被姜小满贴着凑了上来,直伸手去抓他的脸。 “不!行!”她一字一顿,气鼓鼓地嘟起嘴。 这么好看的脸,怎么能有疤呢——当然,这话她没说出口。 说着就一边打开瓶塞。 “来,我给你擦。” 眼前的病号还在反抗:“得得得,我自己来。” “别动!” 姜小满大吼一声,惊得被她纤纤手指捧着的那张脸都一怔。 她也不知道忽然一股怨气何来,可能就是:那魔物摸你的时候你一动不动,换我就拼命挣扎? ——当然,这话她也没说出口。 那脸竟真的乖乖听话地不再动了。 姜小满指尖蘸了一点冰洁膏露,轻轻敷在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上,一点一点,将干红的印子盖满。 第67章 少年别过眼睛,不言不语,任她折腾。 这般仔细端凝之后,她发现他耳廓上似乎也有一道伤痕,但看着凝固已久,不像是新伤。 她想凑近些看,谁知迈脚时却不小心撞到榻腿。 一个踉跄,整个人顺势扑进了眼前之人的怀里。 卧榻上的人并未退却,而是稳稳接住了她的绵软身躯,两人紧紧贴在了一起。 少女的头蓦然仰起,猫儿般圆圆的眼睛却正对上他如墨眉眼和泛白的唇瓣。 她才惊觉,他的脸竟也炽热得厉害,一直红到了耳根,呼吸则轻轻拍在她脸上。 姜小满整个身子都紧绷了起来,但奇怪的是,她伏在他身上,竟也一动未动。 好像在等着什么…… 眼前赤热的脸颊越凑越近,呼吸交错间,两人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就跟那时一样清晰。 只不过这次,耳畔没有了魔物的嘶吼,气息里也没有了血水的味道,而是静静的、带着些许灼热。 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腰。 眼看着双唇几乎相触。 正在这时。 “嘭!——” 门被猛然推开的声音。 两人瞬间远离,榻上的人浑身都抖了一下,姜小满则直接弹跳般慌忙起了身。 一袭黑装的男人径直走了进来。 凌司辰还红着脸颊,喊道:“你就不能敲门吗?!” 他喘了一口气,方才平复心情。 凌北风漠然地瞥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又把视线挪向姜小满,头往门边扬了扬。 他那意思很直接明白。 沉默一阵后,凌司辰温声对身旁少女道:“我……忽然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你去帮我寻些吃的可好?” “噢……好啊。” 姜小满讷然点头,她还处于方才那迷糊场面久久没出来,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只想赶紧溜走。 于是她便趁这话跑出了门。 她一路小跑,跑进了后厨里。 厨娘见她一脸惊慌失措的样,也是吓一跳,赶紧给她拿了几个馒头又盛了碗粥压压惊。 姜小满不停揉着红扑扑的脸。 什么情况…… 他刚才那动作,是要吻她吗? 但是,为什么她心里却止不住期待……甚至还有点怨念。 唉他那哥什么时候进来不好,可真会挑时间啊! 一旁的厨娘大婶皱着眉头,拍了拍她的肩。 “姑娘,馒头够不?看你这状态不太对啊……” “再,再来一个!” “嘭!” 姜小满仓皇跑出去后,凌北风又关上了房门。 凌司辰抚着额头,暗忖:开门这般猛,关门亦如此大力,这门被他折腾不了几次就得散架。 不过正好,自己也有事找他。 “兄长,已经廿七了,即刻叫上姜宗主出发吧,还赶得上……”凌司辰说着便打算起身下榻。 凌北风却一步上前,按住他的肩。 “你先养伤。我已飞书岳山,咱们迟几日到。” “什么!?” 看着弟弟难以置信的神情,他目色深沉地反问: “你觉得,他看到你这副样子,过得好这寿宴吗?” “……” 凌司辰垂下眼帘,沉默不语。凌北风松开他的肩后,他也没继续动,而是僵坐在榻上。 凌北风也不再说别的,转而从袖口摸出一枚花针,递在弟弟低垂的眼前。 “金风玉露盏底找到的,这下算是凑齐了吧?” 凌司辰一双杏眸重现神采,他接过那花针。 “寻欢楼情况怎样?” “宾客死了四人,其余人皆无事,公主将楼中剩余宝物带去了皇都。”凌北风答道,“不过,紫珠夫人与楼中所居女子却全数消失,不知所踪。” “什么?全数?” “没错。现场无尸首,亦无残余气息,确实全数消失。” 凌司辰闻言,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紫珠夫人是否为魔物尚不确定,但那些舞女当是凡人。她们若不是被术法转移了,便是全数被魔物劫持……问题是,为什么?” 他喃喃自语片刻,复而提出新疑问,“这次不止一只地级魔,那时候的气息,三只……不,四只。如此之多?为什么?” 凌北风接过话:“定是有大事要发生。地级魔成群出现,你这般聪慧,你觉得会是什么?” “难道是……魔君现世?” “不无可能。”凌北风饶有趣味地一笑,“等你伤势恢复完全你我便回岳山,听听文家、玄阳宗那边有什么消息没。” “我现下便能回去!”凌司辰说着,又欲起身下榻。 凌北风上前就在他胸口穴位点了两下,刺痛感顷刻袭满他全身。 凌司辰低声呻/吟着,僵得跟木头一样直直倒了下去,好一会儿才重新坐起。 起来后就开始抱怨:“嘶……你来真的啊,轻点行不行?” 一袭黑衣的兄长冷笑着,“你这伤,再躺三日都不一定能痊愈。我问你,伤得这般重,羽霜干的?” 凌司辰蹙眉,“羽霜?不对,与我交手的是月谣。” 凌北风听罢这话,倒是颇觉得有意思,脸上也呈现出了兴致。 “排行十一之月谣?”他扬了扬眉,“你让它跑了?” 这话问得凌司辰也有点懵,“什么?……我记得,明明已经斩杀了它呀。” “魔丹呢?” “……” 他的记忆停留在捡起了掉落的魔丹、然后走向姜小满,再之后便一片空白了。 直到在兄长与裘前辈相助下苏醒过来,可身上却空无一物。他还以为魔丹是被兄长收走了,一直也没问。 如若当时魔丹掉落在原地,甚至哪怕周围百里内,以凌北风的感知能力,绝不可能错过。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了——魔丹被剩下的魔物夺走了。 可究竟是如何夺走的,他竟毫无记忆。 兄长的话语将他思绪唤回:“没有魔丹,算不得诛魔成功,蓬莱定下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凌北风沉言,叹一声,“可惜,这伤白受了。” 凌司辰自是明白,凌北风所看重的,向来只有结果,而非过程。 “抱歉,下次不会了。”他低声道。 “下次?”凌北风蹙眉,走过去,手轻拍弟弟的肩角,“你有几条命够这么折腾,嗯?” 他掌间的灵力浑厚,与凌司辰身上残余的魔伤相冲,后者不自觉咳嗽起来。 凌司辰捏紧拳头。 只差一点,但凡最后自己还清醒着…… “请兄长放心,我会更努力……”他说一半,却继续猛烈咳嗽。 平复间,耳畔传来一声低哼,继之以冷冽之音: “努力?有些人注定平庸,非是努力便能弥补。既然实力不足,与其将自己弄得满身是伤、令家人忧心,何不听长辈之言,安然成家?” 凌北风长叹一息,此言听得出是真有几分生气,“下次你若还想逃婚,我不会再帮你了。” 言罢,他瞥去一眼,却见凌司辰低着头,脸上血色尽褪,眼底有说不出的情绪在涌动。 带伤的少年唇瓣颤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此时。 “嘭——!” 可怜的门被再次撞开,这次闯进来的却是穿着罗裙的少女。 她满脸怒意,只将手中的装满馒头的碗往旁边桌上一扣,高声道: “我不许你这么说他!!” 第57章 非是每个人,都能成为星辰 姜小满端着一盘馒头回到秋燕居时,正好听见凌北风最后的话。 什么叫“注定平庸”?!什么混账话! 瞬间一股莫名的火气冲上脑来,她推门便冲了进去:“我不许你这么说他!” 馒头都震得滚到了地上。 屋内的两人齐齐看向她。 站着的男人依旧一脸漠然,剑眉如刀,冷眼若冰。 榻上的少年却面容微怔,眸光轻漾,凝视着她一眨不眨。 鸦雀无声中,姜小满酝酿着话语。 不行,即便病发,她今日也一定要把这话说出来。 “我管你是狂影刀还是绵绵刀,少瞧不起人了!你等着,他一定会变得比你更强!” 她怒气汹汹,脸涨得通红。 而凌北风面上却一点波澜也没有。 片刻后,黑衣男子冷冷一笑、轻蔑地哼了一声,绕过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嘭——” 随着门再次关上,姜小满开始腹部抽搐了。 凌司辰也不顾伤口未愈,翻身下榻,将要倒下的她搂住。 她轻呻一声,软软地晕倒在他怀里。 姜小满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般生气,只觉疼痛难忍,紧闭双眼。 昏昏沉沉中,脑中却忽地闪过一幅旧忆之景。 第68章 【眼前是一道少年身影,伴随着身侧滔滔浪潮拍石声,手不停挥动着。一下又一下,那手臂上缠绕的气流终究也成不了形。 “璧浪,你在练‘气刃’?” 幻象里第一视角为主体。主体走过去,淡然地问。 那少年回过身来,笑容洋溢:“参见君上。” 细看之下,他半边脸都遍布着可怖的钩痕,眼角更是起了皱皮,尖齿森然,但依旧盖不住那蓬勃而自信的朝气。 “天音教你的?”主体冷然问。 “是!回君上,征战在即,我,我也想成为天罡……!” 少年吞吞吐吐,脸红了大半,有些忐忑地抿着唇。 “天罡将星之位,只有三十六。然你可知,在这瀚渊之内,祝福者亦有百人不止。” “知道……” “你生来没有‘祝福’,不用太勉强自己。”主体的威严之音不可辩驳。她走过去,轻轻拍了那少年的肩,“人生本就不公允,非是每个人,都能成为星辰。” 幻象中的姜小满依稀能感知,那少年僵在身下的手都在颤抖,呼吸也有些混乱。 可她还是视若无睹,抛下他径直离去。】 姜小满多想回头再看那少年一眼,然而幻象越来越模糊,终究是消失了。 景象散去后,便随记忆的洪流消失在脑海深处。 姜小满再度睁开眼时,身旁之人正给她注入灵气,温热灵气入体,腹部的绞痛也终于舒缓。 这次发病似乎没有先前的严重了,也不知是不是和体内灵力变强有关。 她赶紧抓住他的手腕,“你伤还没好,快别用灵力了。” 他见她醒了,也听话地收回了手,伤口一阵冰寒,他不由自主地咳嗽了几声。 努力平复后,他扶起她,“下次别这么冲动了。” “我就是气不过嘛,不说出来心里憋屈。”姜小满说着嘴巴又鼓了起来。 凌司辰戳了戳她的腮帮子,戏谑道:“他说的是我,你憋屈做什么?” 姜小满将那口气咽下,站起身来,转而扶着眼前病号回榻上坐下。 她低声喃喃:“我也不知道,但那种高高在上,自以为天下无敌、瞧不起任何人的态度,就是让我好生厌恶,好生气……” 她心中思绪翻滚,那种讨厌的感觉似曾相识,仿佛曾经也有一个人这般令人讨厌,但她就是想不起是谁了。 凌司辰笑:“可他确实天下无敌啊。” 可姜小满却愤愤不平,嘴不饶人:“那又怎样?无敌,就能瞧不起他人,就能随意否定他人嘛!” 一边说着,眼泪一边不由自主盈满眼眶,“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败得很惨,他会后悔的!” 凌司辰无奈地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好了。他傲慢也好,后悔也罢,都不值得你落泪。” 他顿了顿,墨色的眼瞳微微动了动,“而且,他这个人吧,说话是难听了点,但姑且也算是他关心人的方式吧。” “什么方式这么臭啊!”姜小满抓过他的手,字句铿锵,“我相信你,你一定会超过他,比他更强!从前还有人说我遇玄级魔必死呢!管别人说什么,我们一同变强便是!” 她抓过他的手时,便感觉到那还有些冰凉的手微微一颤,但却没有收回,而是任她抓握。 他怔住良久,半开的薄唇才化为一笑,恢复了往常的神色。 “好啊,那便从明日起,我给你制定修炼计划,你依照执行。” “好呀!” “首先卯时必须起床,去周围寻一匹山,从山脚跑上山头十个来回,再御剑十个来回。” “……你认真的?” “不然呢?” “哎呀!我的伤好像也还没好……” “……” 欢声笑语终究化开了连续几日的阴霾。 云州的城郊的天空如今澄如明镜,而往西边却是风卷云袭。 自云州向西百里乃是祁州,祁州处处遍布针叶密林。 其中一片密林深处,一道快速疾驰林间的紫色身影减速下来,雍容的女子褪去厚重碍事的华丽衣袍,仅穿一件贴身的紧服,露出洁白玉臂,却正显婀娜身材。 她停下后,轻拂身后波动的气流,照射进树林的日光折射出斑斓五彩,一层绚烂的表面开始随风浮动。 那竟是一枚巨大的水泡。 紫珠夫人手中起术,那大泡泡破裂开来,竟露出一辆马车。 赶车的是个妙龄女子,看得出来,时间急迫也没来得及卸妆,脸上脂粉凌乱。 马儿躁动不安,女子也跳下车来,将法器交至紫珠夫人手中。 “香霓,辛苦你了。”紫珠夫人收好法器,转而又问,“丫头们都在吗?” 这时,好些个脑袋探出那车来。 “妈妈,我们都在。” 那是架巨大的马车,此时挤满了人,数个探出的人头,看着当是有十来个姑娘。 姑娘们都还穿着华贵服饰,就是发型和妆容有些乱了。 其中一个舞女叹息道:“对不起妈妈,宝物没办法全带上,落下了好多。连金风玉露盏也不见了。” “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你们没事便好。” 言罢,紫珠夫人走到那马车边,掌着车的边缘。 “抱歉,可能需要重新找地方了。”她言语中满怀关切,“让你们受苦了,你们本该留在云州城里的……” 香霓出言打断她,因赶路而脏乱的面容却是面含笑意,“妈妈您说什么呢,自从被您救下之后,我们就没想过去别的地方。” “妈妈在哪儿,哪儿就是家!”一个舞女这般道。 “我们都誓死跟着妈妈!”其余舞女皆应声道。 遇见紫珠夫人之前,她们当中,有的是被权贵虐待的青楼妓子,有的是被丈夫殴打的小妾,有的是出身低微遭受不公的丫鬟,有的是被匪寇强抢的民女…… 如今她们终于有了安身之地。泡沫术法下,也有了新面孔、新身份。更重要的是,眼前的女人强大而温柔,能在这纷乱世间保护她们再也不受欺凌。 她们都知道“妈妈”是魔,却从来没人在乎过。从前所遇之人生得人面却狼子兽心,而救下她们的魔物却宛如神明。 紫珠夫人这边百感交集,正待回言,眼神却一瞬紧张起来。 天空中传来异样之气。 是四鸾——! 在瀚渊,鸾鸟是祥瑞,亦是灾祸。羽霜、风鹰是祥,一个友善,一个温柔;灾凤、刺鸮为不祥,一个好斗,一个嗜血。 很不巧,这次来的,是嗜血暴虐之人。 紫珠夫人的眼神一瞬变为紫瞳,手中起术,一道巨大泡沫随之显现,将那马车带上香霓裹了进去。 泡沫闭合上后,折射出的皆是林中景色,马车与舞女便凭空消失。 一道黑影急速略过,漆黑的巨鸟掀起一股狂风,那肆虐的动作,恨不得毁掉整片树林。 狂风于林间收束,巨鸟化为一道黑色人影,卷曲张扬的长发,笔直纤细的身姿,颅顶生着一对黑翅,背上披的甲遍布着嶙峋狰狞的尖刺。 那人影背着身对着她,看他手中似乎还抱着一个晕厥的女子。 “刺鸮。”紫珠夫人冷冷道。 待那黑甲之人转过身,她注意到了他横抱的女子,顿时脸上变了色:“——晚珠!” 刺鸮邪魅一笑,便将手中之人像玩物一般扔了过去。 紫珠夫人赶紧将人接住,手在颈间探了下,才舒了口气。 那是她一个月前送去“百花先生”身边做信使的舞女。 虽然是晚珠自告奋勇,但自从送走她的那日起,她便没有一日不挂心她。 “放心,没死。”刺鸮满不在乎。 紫珠夫人将晚珠轻轻靠在一棵树边,起了泡沫护住她。一边面向黑甲男人,神情肃穆:“我已经按尊主说的都做了,可他没说,羽霜会来!” “这事也出乎君上的意料。”刺鸮说着,耸了耸肩,“你也知道,二姐那人,她最爱给人‘惊喜’。” 他顿了顿,又漫不经心道:“不过君上说,这次你引出了意外之喜,事儿便算你办成了,别的他不再追究。” “那尊主答应我的事呢?” “放心,君上说,你现在就可以带着你的蝼蚁去芦城,他的庇护之地,保你安全无虞。” 紫珠夫人微微舒了口气,可紧绷的身子全没松懈。 “我不明白。尊主究竟有何目的,让我设鸳鸯宴招待两个仙门修者,那两个孩子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呀?” “这便不是你该问的了。”黑甲男人截断她,嘴角忽地咧开,“对了,月谣死了。” “什么!?” 紫珠夫人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置信。 刺鸮看着她这般模样,脸色却欲发欣喜,他低声吹着口哨,一步步走近浑身发僵的紫衣女子。 第69章 那不详之气压迫得紫衣女子几乎喘不过气。 “最近那些仙门蝼蚁,有些猖狂啊……”待到咫尺之距时,他伸手抚弄着她的脸颊,紫珠夫人根本动也不敢动。“我说吟涛,你可小心点儿,去芦城的路上可别死了。” 玩弄够了,黑甲男人一把捏过她的双颊,力道奇大,又拉过她的耳畔低语,“你要是死了,这些泡沫下的蝼蚁,我可全吃啦?” 他的手发黑,挤得紫珠夫人的脸快变了形。他的眼瞳像金色的倒刺,此时恶狠狠地瞥向一旁,那边,正是掩藏起马车的巨大泡沫。 紫珠夫人的瞳孔骤然收束。 刺鸮说罢,面上玩味地笑了笑,松开了她,悠然转身。 “信儿传到了,我走了。” 接着,黑甲男人化作一只巨大黑鸟,黢黑之羽铺展腾空,伴随着猛烈风尘而消失。 第58章 那天空,放晴了 许久许久,紫珠夫人才缓过气。 她颤颤巍巍地,解除了隐藏马车的泡沫。 香霓跳下车跑来,伸手想要扶住她。 方才她躲在马车上看得分明,“妈妈”很害怕那只黑甲的魔物。 紫珠夫人却摆摆手,转而独自退到一棵树边,靠在树上,面色凝重。 这时,天上却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穿搭在针叶林里,窸窸窣窣。 她轻道了几句,示意香霓回车上避雨,自己则抬头望向那已经灰蒙蒙的天。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面色还残留着方才的恐惧,又添了几多悲凉。 …… 月谣竟然死了。 那般强大的月谣,从不服输的月谣。 难道是黑阎罗? 很难想象,除了他,谁还有这等实力。 自从一百年前,她为了守护救下来的姑娘们而选择依附那个更为强大的人时,月谣便与她决裂了。 可即便如此,即便后来每次相见都针锋相对、大动干戈,她内心深处依旧把这个狂傲的丫头,当作自己的“家人”。 家人…… 她的思绪竟不自觉飘往以前—— 【那是约莫三百年前的某个大寒时节。 那时,吟涛还不是紫珠夫人,云州也还没有建起寻欢楼。 她住在自搭的小院里,救助下来的姑娘也不过才四五个。 那日她去集市买了头羊回来,打算给姑娘们炖一锅鲜汤,却在门前看到一道熟悉的栗黄身影。 她当下心中一紧,疾步奔了过去。 还好,来人并无恶意,只是传了一道口信。 “除夕?”吟涛不解地皱起眉头。 月谣却别过脸。 “是羽霜说的,说今年想趁着天外人的节日,把人都聚齐,所以……”高俊的女子拍了拍衣袍,准备起身离去,“所以我只是奉命来送口信,你如果不去正好。你最好别去,反正你也更喜欢蝼蚁堆不是?” 离去之际,吟涛却在身后叫住了她。 “你就那么不希望我去吗?” “当然,我们哪次不打架?你这张脸啊,我看着都很烦呐。” “……” 月谣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道:“但,没人打架,又怪无聊的。” 听了她这话,吟涛忽地笑开了。 打架打架,这丫头心中只有打架。 从前在东渊为了胜过自己,每天推千斤的石头上山,坚持不懈推了几百年,练出一身腱子肉——终究却一次也没赢过,但似乎也从来没腻过。 “月谣,你知道除夕是什么日子吗?” 栗黄的女子讷然摇头。 “除夕,是家人相聚的日子。”紫衣女子讪讪而笑,看了一眼正热热闹闹的院里,“有时候,和她们待在一起久了,我都渐渐忘了,我在另一个地方,也有家人在。” 月谣闻言睁大眼睛,“不是,谁是你家人啊!我说了,你最好别去——” “去。”吟涛微笑着,“今年,我和瀚渊的家人过。”】 小雨淋淋,凄风飘摇。 紫衣女子不顾马车上呼喊的声音,执拗地淋着雨。 水珠冲淡了她脸上的胭脂,又顺着面颊滑下。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吹、雨打。 曾经,为了治愈族人而随着主君背井离乡,那般豪情壮志、那般破釜沉舟。 然而飘零半生,终成为不容于世的过街老鼠。 不然,此时的瀚渊,当是到了篝火节了吧? 瀚渊……那只能埋藏于心中、却再也回不去的家乡…… “月谣,你不是说,要亲手取我这个叛徒的命吗?你怎么先走了呢……” 她双手交叉环抱着玉肩,浑身颤抖。 “君上……吟涛真的好想念您……” 姜小满眼睛一动。 感觉到头上冰冰凉凉。 她不自觉抬头,却见更多水线不停落下。 下雨了…… 姜小满摊开手,感受着忽然下起的细雨。 原本放晴的天空,却在午后骤然乌云密布,随后很快便密密麻麻落起雨滴,仿若天空在哭泣。 此时,身后撑起了一把伞,为她挡住这些水线。 她回过头,正对上爹爹慈爱的脸。 爹爹身后,跟着一队师兄师姐。他们都没撑伞,仙者用灵盾弹开雨滴,本是轻松之事。 姜清竹和蔼道:“现下出发,刚好能赶上岳山寿宴。满儿,你身体要不要紧?” “我可以。”姜小满说着就要掏出剑符。 她在疗愈池里泡了三天,又在床上躺了两天,加上今日的半天,身上是一点也不疼了。 姜清竹阻止了她,“欸,你大病初愈莫用灵力,我架剑,你跟着我便是。”说罢,他又回头招呼大弟子上前,“廉儿,我带着满儿行得慢,这次你引路,走吧。” 莫廉抱拳得令。 他正待指挥姜家诸弟子,却被姜小满紧急拦住。 她四下望了望,眼神焦急。 “不等……他们吗?” 姜清竹与莫廉互相看一眼。 “你是说凌家两位公子?” “狂影刀说他们得晚些再去。凌二公子的伤势暂时没法御剑,便让我们先去。” 姜小满心中泛起一阵失落,但她也知道他的伤情,自是没办法说什么。只嘟哝了一声:“好吧……” 姜清竹手一扬,金光汇集成灵剑之形。 他先跳了上去,又伸出手接女儿上来。 姜小满正待上去,却听一声急促之音伴着步声而来。 “姐夫——!别那么急啊!” 她收住了脚,旁边的师兄师姐们也停下了起剑动作。 循着声音望去,却见一黑一白两位公子身影与一道锦袍衣装的人正向这边赶来。 正是凌家两位公子和云岭雅舍的主人裘万里。三人在雨中快速穿行,身上都结了灵盾。 姜小满心中一阵欢喜。且看凌司辰,哪里还像负伤之人呀?不仅行动自如,气色看起来比她还好,和早上那个咳嗽的病号简直判若两人。 姜清竹迎上前,反复打量康复的凌二公子,神情瞠目结舌。 “北风,你不是说……” 凌北风面色沉重,还没开口,裘万里先替他答道:“姐夫,无怪大公子。二公子体质神乎得惊人,不到半天竟然完全恢复……他这伤,我原以为怎的也得三日起!” 姜清竹依旧一脸不可置信,更让他不可置信的是,女儿下一步便不管他撑的伞了,抛下他几步便往那边迎了过去。 姜小满心中欢悦,冲着熟悉之人喜笑颜开: “你……没事了?” 白衣少年抬起手,挡在她的头顶,手上的灵盾张开了些,挡住了细密的雨珠。 他点点头,微微笑道:“我不是答应了,要与你一起?” 她眼眸中漾起波光,她怎会不记得,早时在那秋燕居中他所言的一字一句。 那时候,天还澄亮,几只雨燕落在枝头搭起的窝中,欢啼几声。 而屋中的少男少女,则并坐着聊天。 一场生死之战,他是她的主锋,她是他的协应。 或许是捡回条命殊为不易,连空气的味道,都芬芳了许多。 “若是变强了,你想做什么?”姜小满双手支颐,好奇地问。 不等对方回答,她又想起什么似的,自顾自道:“说来,我还一直不知道你的理想呢。你杀了这么多魔,难道是为了飞升吗?” 这是她头一次主动去了解他。 蓬莱虽已紧闭天门五百年,但仙门内却一直有传说,他们实则一直留着眼睛观察人界,只要积攒诛魔功绩到一定量,便会邀那人飞升…… 当然,这也仅是传说。毕竟,五百年来真正有希望验证这点的,到现在为止也只出了个狂影刀而已。 凌司辰沉默片刻。 却摇头浅笑。 “那是兄长之夙愿。我对飞升全无兴趣,诛魔为履行修者职责。以及……” 第70章 他顿了顿,迟疑片刻,才道: “为了找寻一只魔。” “找寻一只魔?”姜小满眨眨眼睛。 “一只当年害死我母亲的魔。它的角很特别,不过,我至今也没找到。” 他道完,心中竟有些许轻松。 这还是他第一次把这事说出来,没想到却是对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少女。 这话,他甚至都没对最为信赖的兄长说过。 姜小满怔怔望着他,也不知道当安慰还是当说些鼓励的话,总觉得,他似乎都不需要。 正呆愣,对方却开口:“你呢,有什么理想?” “我?嗯……”少女手撑着下巴,“我想了解真相!” “真相?” “五百年前的真相。”姜小满睫毛轻垂,凝思道,“为什么会有仙魔大战,以及,为什么会是那样的结局……虽然我知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但我就是很在意。” “那个栗黄色魔物……说出来不怕你骂我,我……其实并不恨它,而且总觉得,它也有可怜之处。” “可它杀了很多人,包括我的曾外祖父,甚至可能包括你的先祖。” “我知道……对不起,我知道很奇怪,但我更想弄清楚,它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它对凡界之人的恨意、究竟源自于何处……我想着,弄清楚五百年前的事,兴许就能解答我的疑问。” “也许,还能改变些什么……因为,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言罢,少女垂下头去,几分忐忑,似乎已经做好了挨一顿臭骂的准备。 但这次,凌司辰却没有多说什么。 少年郎只轻言:“千年以前,也曾有研习魔物的修者,只是那场大战之后便消失殆尽了。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但你若执意要走,”些微停顿后,“我愿与你一同去见证。” 姜小满听罢,转过头来,正对上他澄澈的眼眸。 她愣了半晌,忽地笑开,几分倔强道: “真的吗?那你先答应我,以后什么都不能瞒着我!” “我已经没有东西瞒你了。” “以后也不行!” “好,依你。” 姜清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亲密无间”的两人。 一瞬间他脑补了许多场面,其中一幅是:凌二公子成婚那天,女儿哭得梨花带雨,甚至要死要活闹上吊…… 他急得一跺脚:不行! 刚要怒气冲冲上前拉开女儿,忽然一阵暖洋洋的光芒从头顶洒落。 淅淅沥沥的雨珠子似乎停了。 他一抬头,却见阴霾尽散,碧空如洗。 金色的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映在女儿身上。 周围的众人也不自觉抬头。 姜小满抬起头来,任辉光投进眼中。 那天空,竟放晴了。 (寻欢楼完) 第59章 我家君上,降临了 南部边塞,是王朝最底端的坚固壁垒。 此地远离中原,尽是广袤的戈壁荒漠,偶有几处绿洲,植被稀疏,野兽踪迹难觅。 人在这片荒凉之地生活久了,大多也习惯了沉默和孤独。 王朝每年派往南部边塞的将士,虽不至上万,却也有数千之众。 这些将士多为边关将领,戎马一生,马革裹尸,若无重大变故,终生不会返程。 今日,这片孤寂的边塞迎来了一位稀客。 “将军,少督军回来了,在军帐外候着。”小兵前来通报。 军帐中心的守城之将正坐在桌前阅览兵籍,他看着年纪轻轻,眉骨硬朗,却一头灰白之发,束成髻挽在脑后。身上披的是已经磨旧的山文甲,泛着黯淡的光泽。 守将一身健硕体骨,军帐四周挂满长弓、旁侧一排齐整箭筒似乎昭示着他善使的武器。 使弓者,心思沉静。 眼下,男人头也不抬,只道:“让他进来。” 跪地的小兵犹豫了一下,“少督军他……还带了个女人来。” 这话一出,守将的双眸骤然抬起。 那是一双偏暗又朦胧的眼瞳——就像是燃尽的余灰。 片刻之后,帐帘掀起,灰袍少年带着身后随行的面纱女子缓缓而入。 守将与那女子快速交换了眼神,随后他便屏退旁人,将两人带入了后方一间密闭的室内。 灰袍少年进屋后便起手结印,四周墙面快速结起一层结界,将空间封锁于中。 室内陈设简单,一张桌台上放着军事沙盘和几卷潦草竹简。 守将找来一张虎皮圆凳,示意女子坐下,她却轻轻摆手。 于是他收起圆凳,双手撑在沙盘桌台上,与女子正对。 “你怎么跟着来了,是幽荧搞砸了?”他瞥了一眼旁边的灰袍少年。 灰袍少年双手扬起,作投降状,趔趄退后了一步。 羽霜收起面纱,露出清秀的容颜,算是表达礼意。 “他做得很好。烬天,我这次来找你,是另有要事相商。” 话音刚落,守将那边却发现了端倪。 “幽荧,后背怎么了?” 灰袍少年却摆手笑道:“不碍事不碍事。” 烬天不听,行至他身旁,手一扬,却见灰袍少年背后一层遮挡的护罩碎裂开来,赫然露出了可怖的一道血痕——从后脑勺拉到腰身一侧,还在淌血。 羽霜也一惊,那护罩挡着,加上幽荧一路神情轻松、絮絮叨叨,她竟丝毫没察觉。 黑阎罗的追击…… 眼前的小子能捡回一条命,也实属不易。 幽荧也终于不再坚持,找了个地方自己坐下。 烬天则扒去他上衣,手中起术,替少年疗伤。 羽霜看在眼里,眼眸垂敛,心中自有些惭愧:当初她找到烬天说要借人,只因幽荧的囚笼术最克黑阎罗……却差点让这小子也葬送在云州。 好在,烬天的术法下,那血终于止住。 幽荧穿好衣服起身,轻车熟路地四处翻找食物。 一路跋涉一口饭没吃,加上受伤失了许多血,可把他难受坏了。 他记得,老大喜欢把饼子藏在桌台下,翻了一阵果然寻到一块,便大快朵颐地咀嚼起来。 烬天看了他一眼,算是终于放心。又转头向一直静候着的女子道:“多谢你送他回来。说吧,有什么事?” 羽霜沉默一阵,面色肃然。 “我家君上,降临了。” 烬天原本微垂的眼睛倏然大睁,而幽荧则猛地喷出刚吃进嘴里的饼子。 幽荧:“啥?” 半晌,烬天才收敛神色,“此话当真?” 羽霜听他语调中仍带狐疑,也不多解释,手中起术,将藏在羽簇中的鹅黄灵雀放了出来。 那灵雀羽毛乱糟糟的,一出来便上蹦下跳,扑腾不已。 “嘎啊!闷死了闷死了闷死了!!” 幽荧凑过去,充满好奇地细细端详,“鸟?” “你谁啊?” 这小子脸凑得太近,灵雀猛地跳起来啄了他的鼻子,将他啄退数步,然后飞起来环顾四周,最后停在了羽霜的胳膊上。 羽霜任其停靠,微抬起一只手,向另两人介绍道:“这是大战时期我东渊的第七阵副将,璧浪。”言罢,又向灵雀介绍起眼前的人,“璧浪,这位是西渊的主帅,烬天。” 灵雀鸟容失色。 “嘎啊——!烬烬烬烬烬烬烬天!” 十杰将第二、西军阵主帅,他虽未见过其人,但那响当当的威名早已如雷贯耳,见到一瞬自是惊得不行。 幽荧指指自己,“羽霜前辈,还有我咧?” 羽霜无视他,继续向烬天道:“璧浪在黄桥之战时病发成蛹,蛹期约莫四百年。听第七阵主将天音说,他是在这百年期间才破蛹变为水怪。” 见自己被无视,幽荧撇撇嘴,只能继续啃饼子。 烬天则饶有兴趣, “既然变为了水怪,怎的现在又成了一只鸟?” 他打量着灵雀,灵雀站姿笔直,一声也不敢吱。 羽霜伸出纤指,轻轻拂着灵雀的背羽,“我推测,他变为水怪之后不久、应当是受仙门蝼蚁捕杀而死,但结的丹魄却辗转到了君上手中,尔后君上便用灵气让他借鸟躯复生。”她补充道,“你也知道,只有渊主的气息才能融合丹魄。” 烬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从她肩上抓起那灵雀,将鸟肚子翻了过来。 灵雀晕厥了般完全不敢动。 男人手中凝聚一股红光,将鸟儿紧紧包裹住。 他闭眼探测一阵,睁眼后神色复杂。 他将灵雀放回了羽霜手中,嘴中则低声喃喃,“看来是真的……” 一旁的幽荧则难以抑制激动之心,背不疼了,饼子也不嚼了,脱口而出:“老大!既然东尊主已复生,那,那咱们君上是不是也……!” 烬天看向他,戴甲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尽管面上冷静如常,但那只手却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第71章 西渊君在东渊君死后不久也在翠竹湖湘阵亡,一前一后,可谓壮烈。 他们又何尝不是和羽霜一样,怀着未卜之心等待了自己的主君五百年呢。 羽霜看了看眼前两人,指尖起术,唤来羽簇之阵将灵雀收了进去。 她凡事皆格外小心,接下来的内容,听到的人自是越少越好。 羽霜清了清嗓子,“这正是我来找你的目的,烬天。” “我已经找到她了,但……”她稍稍停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目光凝重,“我的力量无法唤醒她。” “唤醒?” “君上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和功力。我猜想,兴许是强行通过‘天劫’所致。” “东尊主竟以肉身过‘天劫’!?为什么……!” 羽霜水色的眼眸里泛起一丝哀伤。 “我有一些猜测,但尚无佐证。具体原因,只有等君上恢复记忆才能知晓了。” 此时的气氛无比凝重,烬天重重呼吸着,幽荧更是还沉浸在持续震惊中,张着嘴巴说不出话。 羽霜微微吐出一息,秀眉微蹙,“君上的记忆与心魄在很深之处沉眠,其上裹缠了数道深不可测的障壁,而我的力量,连撬开一丝空间都费劲,只能维持片刻不到。” 烬天眉头紧锁,沉言道:“连你都如此艰难,我估计也够呛。” “所以,这便是我找你合作的原因。”羽霜抬眸,目光炯炯,“你们一直都梦想着千炀尊主重临天外,而我,如今也需要借助他的力量。” 她一字一顿, “我希望,你们先前提过的计划,能提前启动。” “我需要,再度打开‘天劫’封印。” …… 夕阳西下,兵卒送来饭菜,却被告知放在帐外。 自从守将带着少督军进了帐间,便许久没有出来。 密闭的室内,那张桌台上铺散着一张又一张作战部署图,而所绘的陌生地形,却不是这边塞的格局。 碧色罗裙的女子蹙着眉头。 大致计划已讨论得差不多了,仅仅还余一步—— “烬天,你先前与岩玦的决斗……”她缓缓抬眸,“那东西你还留着吗?” 灰袍少年眨着眼睛,看向一旁的高大守将。 “当然。”灰白长发的男人淡然回道。 “能否借我一用?” “可以是可以,”守将面色浮出一丝好奇,“你打算用它引蛇出洞?” 女子却并未答话,深潭般的眼瞳似霜雪凝结。 沉默,亦是肯定之回复。 守将低哼一声,“那你可得赶快了。岳山那边,估计——很快便会热闹起来。” 他一面说着,一面摊开手掌,红色焰火于掌中燃烧,直至火光熄灭、凝聚为一块坚硬的残片。 第60章 卷宗之记 “咦,我的灵雀呢?” 万丈高空上,姜小满捏着黯淡无光的颈饰,喃喃自语道。 试图解开封印,但其中已空无一物。 “它真的不见了!但问题是,我又想不起来它是怎么不见的……” 姜小满垂头丧气。 都说御剑的时候,脑子容易胡思乱想,也容易生愁。 凌司辰在最末尾陪着她,默默听她一路滔滔不绝,爹爹、大师兄则跟着狂影刀在前方带路。 爹爹看着一路都在忧心,她说一句话的时间,他能回头看四五次。 悲伤了一会儿,姜小满抬眼望向身旁之人,幽幽问:“那晚我们与魔物交战,你有记得我把璧浪放出来吗?” 白衣少年瞥了她一眼,微微蹙眉。他尽力帮她回想了,虽然看那脸色不是些愉快的回忆。 良久后,摇摇头,“没印象。” 姜小满哀嚎: “完了,我连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璧浪——!” 不会是一不小心放出来,然后一不小心被他俩打斗掀起的气流刮死了吧? 还是…… 不对,当时是羽霜……那浑身羽毛的魔物对她说了些什么,之后有那么一刻似乎灵雀被放出来了,然后,然后…… 她轻嘶一声。 不能想,一想脑子就疼。 不仅是璧浪,听说殒命的还有雪茗师姐那只漂亮孔雀,余萝师姐的墨狮,廖师兄的沙蝎子,甚至大师兄的炎鹃…… 这便是与地级魔的交战,莫说灵宠,连人命也如芒草,转瞬即逝。 但璧浪才刚复生啊,怎么会这样…… …… 姜小满也不说话了,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她都泄了气般一路沉默,身边的人知她心思,只静静陪伴,并未打搅。 直到前方的师兄师姐发出一阵阵惊呼,才将她从对璧浪的悼念中重新唤醒。 只见灵剑之光拨开层层云雾,碧玉般的青山陡然现于眼前。 宛如一把宝剑插入大地,高耸入云,磅礴壮丽。 她的心绪也被瞬间点亮。 这便是岳山! 俯瞰之下,青山秀美,其上点缀着白瓦红柱的楼阁,宛如星罗棋布;白瓦飞檐,檐角微翘,又如仙鹤展翅,一片森严之气。 姜小满侧目视之,凌司辰的面庞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任席过之风吹拂鬓发,面上自信洋溢,一看就是——到家了。 及近山顶,则见一道厚重结界笼罩其上,光华流转。 按照规矩,御剑访宗门者,须于大门前降落,由正门入。 而凌家的大门,是设在山脚。 众人依次降落山脚,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巍峨的牌坊,雕梁画栋,高大雄伟。 牌坊一侧,两个腰间悬挂长剑的弟子早已等待多时,见众人降落,便上前迎接。 “大公子,二公子。” “收到了大公子的乌鸠,宗主特派我二人下山迎接诸位。” 两个弟子礼数周全,先向两位公子行礼,再向姜家众人恭敬问候。 众人回礼后,便随他们沿山路上行。 一路青松翠柏,鸟语花香。 凌北风稳步在前,姜清竹和莫廉紧随其后,再后面则是一路低声私语赞叹不绝的姜家众修。 凌司辰依旧陪着姜小满走在最后方,远离其他人三丈远,两人一路还能聊聊天。 行至山腰,却见带路的两人转入一条岔道。 凌北风收住脚步,眉头微皱。 “不上山吗?”姜清竹也奇怪道。 通往凌家宗门的应当是主道。 岔道,他没记错的话,乃是通向几间闲置的会客屋。自从凌家宗门搬迁至顶峰,那边建了更为壮观的会客厅,这几间木屋便已闲置快百年了。 那两个弟子不敢怠慢,拱手道: “诸位莫急,在上山之前,玉清门角宿、亢宿、房宿三位道长有请上山腰一叙。” 众人皆惊。 凌北风冷然道:“你们什么时候听他们差遣了?” 那两个弟子互相看了一眼,低下头,“大公子,此乃宗主之命,我等……不敢违抗。” 一行人被引至山腰,前方曲径通幽,两个凌家弟子便留在路口等候。 众人再往里走,见前方并立一排木屋,三名道童分别站在三道屋门前,手中各捧着一张简笔画。 石凳上,道姑打扮的秀丽女子见众人来了才悠然起身,微笑道: “我乃玉清门苍龙分座下弟子晓星,奉师尊之命在此指引各位,长途跋涉辛苦了。然既是与地级魔交战完,当做之事还是得做的。” 姜小满在后面悄悄咂舌,这不是岳山吗?弄得跟昆仑似的,究竟谁是这里的主人? 姜清竹在前方沉声问:“是做卷宗之记?” 女子点头,“正是。” 她抿唇而笑,微抬下巴向众人高声道:“与地级魔羽霜交战者,请进第一间屋;与黄袍地级魔交战者,请进第二间屋;与灰袍地级魔交战者,请进第三间屋。” 又补充道:“若与多只地级魔交手,请按顺序依次进屋。” 姜小满拉拉凌司辰衣角:“什么情况?” 她还想着上山会不会先见到那位文家三小姐,正酝酿着说什么话呢,结果一上来怎么搞得要进小黑屋似的。 凌司辰低声解释:“卷宗之记,玉清门的规矩。与大魔作战后,若未将其诛灭,则需即刻前往昆仑留下详细记录。” 他朝木屋方向看了一眼,又道:“掌管昆仑百魔之卷的是角宿道长,此番看来正好在岳山上,便顺道行了职务。” 角宿是如今统领玉清门的苍龙七星之首,姜小满足不出户,却也多少听过他的名号。 姜小满依旧一连串问号:“可现下不是凌宗主寿宴吗?不应该先庆贺吗?这些事就不能等寿宴结束再做?” 凌司辰闻言,也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没办法,玉清门是蓬莱的脸面,此等条框之事最为讲究。” 姜小满思忖:这些话能从凌二公子口中说出来,不容易啊。 玉清门向来只收显贵之人,几乎是“皇亲国戚御用宗门”,其地位之特殊、影响之重大,与蓬莱天界之关系亦是最为紧密。 第72章 其研习道法多为结阵、防御,战时多任出谋划策、提供卷宗资料之职,门风不提倡武斗,飞升者亦不靠战绩,乃是“贵人指引”而登仙。 奈何,仙门律令皆由他们制定颁布,故架子从来都是最大。诛魔从不积极,但论起繁文缛节,无人能及。 玉清门这番心急,直接上山时截人,倒像是在给凌家施压。 不过,她也知晓卷宗之记的重要性。 从前大师兄便跟她讲过,人族寿命有限,只能靠卷宗记载信息传递后人,总结经验,方能胜魔。 姜小满挠挠头,“好吧。所以,我们应当进第二间屋?” 她跟着凌司辰,走近那第二间屋子。 靠近那捧画道童时,低头看了看,那简笔画把魔物画成了一团黄球,这画得也太不像了。 进入屋内,但见一张案桌,两张椅凳,陈设简朴肃穆。 案桌前坐着一位白发老者,玄色道袍紧贴着雪白里衣,衣襟与袖口用精细的银丝勾勒出浮动的云纹。 他面上挂着和善笑容,桌上铺开了几卷卷宗。 竹笔加了灵气,悬空而立,泛着清幽的光泽。 凌司辰上前行礼:“角宿道长。” 姜小满上下打量这位白发老者,这便是统领玉清门的角宿道长?看起来倒是蛮慈祥可亲的。 “凌二公子,又见面了。”老者堆满笑容,摸着白须,“没想到此次卷宗之记,竟是在公子家中,倒让本尊觉得有些反客为主了。” 凌司辰微笑不语。 姜小满也跟着微笑。心里却想:这两人看似老熟人了,角宿话里行间却悄悄带刺。 也是,谁叫凌家出了个狂影刀,现下正如日中天呢?若是说起五大仙门之首,世人首先想到的怕也不是玉清门了。 噢,如今不仅是狂影刀了,身边这位凌二公子也是战绩赫赫。 角宿目光转向她,“这位,便是姜小满姑娘吧?” 姜小满腼腆行礼。 凌司辰看了看她,回头道:“道长,姜姑娘有病在身,不便开口,此次卷宗之记,全程由我一人作述可好?” “无妨。” 老者伸手,示意二人坐下。 两人落座,角宿目光和煦,枯槁的手轻抚卷宗,缓缓道:“那……我们开始吧?” 姜小满目瞪口呆地听着两人唇枪舌剑般的一问一答。 “据云州目击者称,此魔澄黄衣袍,女子身形?” “是。” “四相?” “水。” “攻法?” “近身。” “气刃强度?” “中等。” 老者一面听着,一面勾过指头,竹笔在他引导下笔走龙蛇。 良久,他仔细检查了一下所记写内容,吐气定神,抬头再问:“那,可有弄清它的身份?” “是月谣。”凌司辰沉静作答。 姜小满心中一惊。 那栗黄魔物竟然是月谣?那个在梦中经常出现的名字? 孰料那端坐的老道长也是瞠目结舌:“排行十一之月谣!?它竟是女子身形的魔物?” 老道长那厚重眼皮都撑开些,手指沾了口水,在几札卷宗中疯狂翻找。 翻了好久,终于停住,手指点点,“有了!” “焚冲二百五十年,玉清门井宿、柳宿两长老、及座下三十弟子于华金道为一男子身形魔物所害,仅余一弟子朱星幸存,四肢被斩,传魔物言:其名为月谣,正在找寻同僚,若三日内无信息报之,将大开杀戒……” 蓬莱规定以五仙祖名讳作仙门年号,每千年轮换。 而今恰是焚冲七百年,那二百五十年,便是四百多年前。 角宿舔舔嘴皮,抬眸, “这上面说,男形魔物。” “朱星认错了。不过无所谓,它已经死了。” “死了!?”老者更加吃惊了,“二公子取到魔丹了?” “……半死不活了。” “这可不行,既然没有魔丹——” 嗙—— 手掌猛然拍击桌面的声音。 正说话的两人皆不由自主转过头去,向拍桌者投去疑惑的目光。 姜小满愣坐一旁,半张着嘴,她也不知当作何解释。 就是忽然觉得有些胸闷,忍不住才拍了一下。 “我……出去一下。” 也不等回应,她撂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席推门而出。 姜小满出来之后,便在那排屋前来回踱步,不知道为什么,那屋子里气氛压抑得她根本呆不下去。 回头看了一眼,先前那道姑和三个道童都已经离去,门前空荡荡的。 她心中思绪翻涌。 最左边的屋子,好像是说和羽霜交过手的人需要进去…… 等等,那她是不是也该进去? 但她内心充满了抗拒:并不想进去。 正这般想着,门忽然被推开,有人从那屋内走了出来。 那人正是狂影刀,步履沉稳,面容冰冷无波。 他出来不久,又见一个中年模样的道人紧随其后推门而出。 那道人眉头紧锁,面上带着几分疲惫,叹了一口气:“还是没留什么有用信息。” “此魔狡猾。不过,好歹知道它的冰力范围了。” 那道人讪笑一声,“便是知道了,除了你,也没人敢正面与它斗。”说罢又拍拍对方的肩,邀道:“一同上山吧北风,咱们路上再聊聊。” 两人沉浸在聊天中,似乎全然未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她,就这样径直走远了。 姜小满看着两人背影正发愣,忽然身边传来一阵银铃般的声音。 “姑娘,请问你有看见二公子吗?” 第61章 满丫头,不怕,我们抢! 姜小满一惊,触电般回头。 眼前安然立着的,是一位穿着冬袄的女子。 但说话的,是跟在她身边的丫鬟。 女子乖巧地并足而立,那丫鬟手中则提着一只精致的漆木食盒。 却看这女子,长得是温婉甜美:眉如细柳,目若春桃,鼻梁秀挺,双唇微翘。着一袭玲珑明黄袄裙,衬得肌肤胜雪;长发乌黑,安静披在肩头。 姜小满瞬间感觉一股不安袭来,却又说不清这不安从何而起——既非余萝师姐那般霸气,也非雪茗师姐那样清冷,眼前这姑娘,竟与自己气质相仿,走的是同一路线! 丫鬟见她不说话,又问了一遍:“这位姑娘,请问你有看见二公子吗?” 甚至连身边的丫鬟看着都很乖巧! 见姜小满只是盯着自己,还是不回话,眼前两人互相低声确认。 “小姐,是这里吧?” “说的是半山腰处,应是没错的。” “可是,怎么感觉这个人傻傻的……” 这下姜小满回过神了,说谁傻傻的呢? 她抿抿唇,开口道:“你是?” 其实凭直觉,她多半猜到这位是谁了。 女子这番也不让丫鬟来答了,上前温婉行礼,“我是文梦语,抱歉叨扰姑娘,若是二公子没在此地的话,我们这便告辞。” 果然是她。 她对这位文家三小姐的了解,仅限于:她是文宗主弟弟的女儿,在文家子代排位第三。生在大宗门,却天生无灵力、无缘仙途……这岳山也不算太冷,她却里里外外裹了好几件袄子,倒是能看出来几分。 她正在琢磨怎么浓缩话语再问点什么,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你怎么来了?” 姜小满回过头,却见凌司辰和角宿道长从那屋子里走了出来。 这回,他的视线却没在她身上。 角宿看见来人,知趣地道别:“那二公子,先行一步了。” 老道人离去后,文家小姐便从丫鬟手中拿过食盒,径直朝未婚夫那边迎了过去,丫鬟紧紧跟在身后。 她擦肩而过一瞬,那微微掠起之风吹得姜小满一愣。 耳畔传来文家姑娘的轻柔之音: “我听说你受了很重的伤,你还好吗?” 凌司辰看了她一眼,语气平缓道:“我已经没事了,你先回去吧。” 文梦语心有不甘,手中抬起食盒,“这是我给你做的雪莲羹,温养补伤,趁热吃点,总是有用。” “……” 少年并未接过,面色沉静,唇齿微启却未发一言。 姜小满在不远处默默看着这一幕,心中说不出的滋味。但跟她原先预想的,又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她在看他,他却始终没看她。 正这时候,姜家众人也陆陆续续从第一间屋子走了出来。 凌司辰浅浅扫过去一眼,微微一笑化了那无波的神情。 “谢谢。”他声音一瞬柔和许多,抬手接过那食盒,“你先回去吧。” 看不见文家小姐的表情,却听丫鬟在一边急道:“公子也陪小姐一起回去呗?小姐身子弱,岳山又那么陡峭,下山一趟好难的!” 第73章 文梦语打断她:“珠珠。” 凌司辰颔首沉思片刻,抬首道:“走吧。” 那一刻,姜小满心中也无比想要一个丫鬟。 说来,听说小时候她是有丫鬟的,但后来爹爹收的弟子越来越多,这些弟子照顾她过于积极,让丫鬟觉得自己毫无用武之地,最后竟主动请辞了……毕竟仙门有规矩不可收奴,招来的丫鬟都会烧了契,让其来去自如。 要是现在也有个丫鬟做她的“嘴替”该多好。 姜小满微微叹息,看着凌司辰带着文家小姐从另一边离去。 他竟然从头到尾都没看她一眼。 倒是这文三小姐,竟还悄悄回头瞄了她一眼,那眼神……颇有深意。 不是,什么意思?? 这两人走时,姜家众人正悉数从屋子里出来,料是屋里聊的东西过于沉重,多少人脸上还一片阴云未散。 姜小满本来还看着凌司辰和文梦语,但她的视线忽然被另一人吸引过去。 最后从屋里出来的也是位玉清门道士。 但与前两人不同,最后一位道士面相却十分年轻。——束着高扎发,但那一束马尾长得垂到腰间。他转过来的一瞬,姜小满注意到他的眉毛是分叉的,额间还有一点红色朱砂。 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姜小满——此人不简单。 那道人的视线则一直跟随着走过去的凌司辰。 见姜清竹也出来了,凌司辰行了个别礼, “姜宗主,那我……” “诶,贤侄快走吧!”不等他说完,姜清竹微笑着挥手。 一些男弟子恢复过来,颇感兴趣地吹了个口哨。 只有洛雪茗目送着那两人走远,忽然神情凝重地朝着姜小满走过来。 姜小满还在看着那道人发愣,忽然被洛雪茗的身影一挡。 “师姐?” 洛雪茗将两只手搭在她的双肩上,目光凌凌,字字铿锵:“满丫头,不怕,我们抢!” 先前寻欢楼里她看得明白,心中自也替小师妹做好了决定。 姜小满眨眨眼睛,“抢什么?” “抢婚!” “???” 余萝也娉婷地走了过来,手中啃着刚在屋子里顺来的苹果,饶有趣味地望着远去的两人。 “我觉得行,那个文三小姐,一看就不是凌公子的菜,逢场作戏呢。”说罢,又啃了一口苹果。 “行什么行,菜什么菜!?”姜清竹走过来怒骂道,他气得眉毛都在发抖,“关你们什么事儿了!?都给我一边儿站着去!还有满儿,你现在一步都不许离开我!” 师父一声暴喝,众弟子除了洛雪茗,皆灰溜溜退去。 莫廉无奈笑笑,上前轻轻捉过洛雪茗的纤臂将她劝走——姜小满发现一件很神奇的事,有时候,雪茗师姐执拗起来连爹爹的话也不听,却只听大师兄的。 大师兄这番劝开雪茗师姐时,竟偷偷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姜小满一瞬觉得头晕目眩,好像整个宗门都在吃她的瓜。 这时,迎面走来两个佩剑之人,她认出正是先前引路的凌家弟子。 “诸位贵客费时了,卷宗之记既已完成,还请诸位随我等上山,宗主已在会客厅等候多时。” 向山顶而行的一路上,姜小满都在不停思索。 虽说如今终于见到了一直好奇的文家三小姐,姜小满心中最大的想法却是: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长得确实可爱甜婉,但也没有惊为天人。 确如小白师兄所言,她体内一丝灵力也探查不到,看上去就和凡间大家闺秀无异——那感觉倒是让她有些想念岑兰了。 正因为如此,她更想不通这门亲事的缘由了。 不般配。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完全不般配。 已经不是不般配了,这不是废人修为吗?这可是当世数一数二的修者,怎能婚配给凡人? 别说凌司辰了,这姑娘家也不会幸福呀?那位文家三小姐难道感知不到这点吗,文家的人感知不到这点吗? 所以,文三小姐最后回头的那个眼神,看上去就像是在说“别妨碍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话说回来,这下她反而更好奇指定这门亲事的人——也就是那位凌宗主了。 这般想着,却是终于到了顶峰。 沿着青石铺就的主道一路走上来,两边楼宇磅礴、亭台交错,飞檐斗拱、重重叠叠。 而今,立于岳山第一座峰头——青霄峰之上,眼前便是威严的会客厅。 但见剑形雕饰悬挂于檐角,斩刀石刻镶嵌于柱梁,大门之前左右各站了五名弟子,一字排开,皆配剑戴刀,见了他们,齐整地行礼致意。 姜小满一面打量,一面紧张地吞咽口水,这庄严肃穆的气氛和自家那懒散之气简直云泥之别。 走进会客厅,眼前豁然开朗。 会客厅装饰简朴,却不失雅致,地上铺着青石板,四壁挂着水墨画,几张木椅整齐排列,案几上摆放着青翠的盆景。 两边齐整地站立着十来个弟子,个个身姿挺拔,目不斜视。 会客厅正中央,主座上一人端坐。 想必便是凌家宗主凌问天。 此人眉骨硬朗,青须贴面,神情威严而不怒自威;身着简洁的长袍,腰间悬挂一柄镶玉长剑。虽年至花甲,却依然轩昂似壮年,只有鬓边微微泛白。 关于这位凌宗主的传闻倒是不少,单是倔强独修过了而立之年才娶妻生子这点,便常为师兄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之事——“装什么清高,最后还不是乖乖拜倒在甘夫人裙下!”当然,这些都是背着他谈论的。 凌问天见到一行人走进来,立刻迎了上来,目光炯炯, “贤弟!你可算来了。” 姜清竹也激动上前,双手抱拳:“哎呀,问天兄!别来无恙呀!” 姜家众弟子恭敬行礼,姜小满也随着一起,低头弯腰,不敢怠慢。 因肃穆氛围所致,满堂寂然,唯闻两位宗主对谈之声: “你这山啊,还是这般难行!爬得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贤弟年纪轻轻,灵力充沛,莫在此装老!” “哈哈,哪比得上你呀。廉儿,快把寿礼呈上!” 莫廉应了一声,上前铺展早准备好的画卷——是一幅《双狮戏球》,其上除了栩栩如生的狮子画像,还布满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缠绕在留白处。 “红白双狮,一司火,一司水。皆封印于此图中,但凭问天兄差遣而出。” “好一个红白双狮!贤弟厚礼,自当珍藏,哪舍得放出来呀?” 两人笑声朗朗,扶肩并行。 姜清竹问:“嫂子呢?其他人可都到了?” “照儿这几天身体不适,夫人在照顾他,其余人则数日前皆至。志成不听话,又下山去玩,伯良正在训他,故没能来。至于玄阳宗那两位尊者……”凌问天呵呵一笑,“你是知道的,他们先去见北风了,不久即至。” 照儿说的当是凌家的小公子凌北照,而志成说的应是文家那顽皮的二公子,文伯良则是文家新任宗主。 悄然寂静中,凌问天神色陡然变得凝重。 “贤弟啊,路上的事,我听说了。”他拱手作礼,抿了抿嘴,深沉道,“多谢你救了辰儿。” “当为之事,何足挂齿。”姜清竹摆摆手,“我这次上山,也是要与你商议大魔现身之事……” 他话音未落,便被凌问天眼神制止。 姜清竹顺着对方眼神回头看了看,绷紧的面容转为一笑。随即招手,唤女儿过来,“满儿,快来见过凌伯伯。” 姜小满上前,礼貌行礼:“见过凌伯伯。” 凌问天见了她,端严的脸立时展露笑颜,“哎哟,都长这么大了!”他用手比划着,“小满啊,我上次见你时,你还那么小呢!” 上次…… 姜小满努力回忆,当是许多年前的涂州诛魔之战吧。 当时家中来了个一板一眼又高大的男子,佩着一把镶玉剑,她印象倒是很深。 那时她不过四五岁,躲在屏风后窥视,跟在高大男人身后的白衣小公子发现了她,频频望向她,爹爹才将她揪出来介绍给众人。 至于其他细节,包括当时讨伐的是哪只地级魔,结果如何,她已经记不清了。 凌问天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唤回: “来小满,给你介绍一下……” 姜小满回过神来,只见一位少年修士走来,眉目之间尽显敦厚,脸上稍微有些肉乎乎,眼睛圆溜溜的,身穿凌家的玄青袍,背后斜挂一柄长剑。 姜小满正细细打量,忽听身旁的父亲开口道:“一鸣!两年不见,又长高啦!” 凌问天拉过少年,对她介绍道:“他呢,叫荆一鸣,算是你的表哥。” 那敦厚少年声音响亮:“满妹妹好,姑父好!” 第74章 姜小满瞅着他,瞪大眼睛。 咦???? 表哥???? 还处于震惊之中,却听凌问天对那敦厚少年道: “一鸣,小满妹妹初次来岳山,不太熟悉,你带她去到处转转。” 荆一鸣站得笔直,抱拳得令:“是,宗主。” 爹爹显然也认识此人,笑得颇为开心:“一鸣啊,妹妹身体有恙,别让她说太多话,你晓得的。” 凌问天道:“贤弟放心,一鸣是自家人又是个好孩子,善解人意、能说会道,小满不必开口说话,全程听他说便好!” 荆一鸣再次高声:“请姑父放心,交给我便是!” 第62章 天降表哥 狭窄的山路上,两个人影并肩行走。虽说是并行,但彼此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不算太近,却也不远。 一路无言。 梳着双髻的小丫鬟默默跟在后方,似乎也被前方沉重的气氛所感染,不敢吭声。 直到两人踏上山顶,在一处客院门前停下脚步。 身着袄裙的女子脸色微红润,她四下环顾,此处是凌家为文家安排的客院,周围安静无人。 她沉沉呼吸一声,方才转过脸,直视着眼前之人的墨瞳。 “方才那般态度,是我做错什么了吗?”她语气镇定却不失温柔,眼瞳紧紧锁住对方。不待对方说话,又继续发问:“你往日从不这样,为什么今日却刻意避开我?” 白衣少年看了她片刻,却移开视线,眼睫轻动。 “今日……不同。” 文梦语唇角微扯,追问: “不同?是因为,那位姜姑娘在吗?” “……” 凌司辰眼眸垂敛,并未作答。 沉默,却已是默认。 文梦语明白过来,讪讪点头,苦笑一声。 “我明白了。但即便如此,你就不能……装装样子吗,难道我不要面子的吗?” 凌司辰抬起杏眸,喉间微动。 “抱歉。” “道歉便不必了。”文梦语微微一笑,抬起大袖,露出一截皓腕,将垂落鬓间的发丝挽在耳后,“你我相识多年,我便也直说了。你是凌家的公子,也是我未来的夫君,你我之命运,从不由自己掌控。诸如逃婚的闲言蜚语已然四起,日后大庭广众之下的言行,还请公子三思。” 道完,也不等他回复,便转向丫鬟,“珠珠,我们走。” 随即优雅转身,推开院门便进去了。 院门紧闭,留下一抹白色孤影如松伫立。神情凝重,手中提着食盒,双眼却一直凝视着那阖上的门环,一动不动站了许久。 直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将他唤回现实。 “二公子,太好了,总算找到你了!” 凌司辰回头,方从思绪中缓过神来,应了一声。 “怎么了?” 眼前是位青袍剑修,没记错的话,是今日巡逻各山头的当值之人。 “大公子他们在白崖峰等候许久都不见你人,特意让我来寻你回去!” 兄长? 凌司辰听罢,暂时抛下心中纷乱,动身离去。 这边山头的白衣少年愁绪万千,那边另一山头的红衣少女心中却在暗叹—— 这世间竟如此狭小。 她那素未谋面的小舅舅的儿子,竟然是凌宗主的妻子、也就是甘夫人妹妹的儿子……也就是说,这位从天而降的表哥,同时也是狂影刀的表弟……姜小满已经厘不清了。 听说,荆一鸣因双亲皆为凌家弟子,自幼拜在凌家门下,她自是未曾见过。 结果就因比她大一个月,便成了她的“表哥”。 不过一路上,这位表哥倒是尽职尽责,带着她一路观光,边走边介绍,滔滔不绝。一座建筑能从千年前的历史讲起,她倒没机会插话——也挺好。 岳山风景甚好,与姜家大平原截然不同。不过从青霄峰一路行来,却未见什么闲暇弟子,唯一一个是在室外练剑场见到的。 这练剑场外还立了一块牌子,上书“几时至几时某某练剑,申请及换时找某某某,不可擅进,不可插队”,惊掉姜小满下巴。哪像她家妙音阁,想进就进,半夜都能进。 走进一处宽阔地,倒是没有什么建筑可介绍了,荆一鸣又唠起了家常: “满妹妹平时喜欢做什么呢?” 姜小满想了想,答:“看话本子。” 没想到荆一鸣“哎呀”一声拍掌,“这么巧?我也喜欢,咱俩投缘啊!” 姜小满懒懒地瞥了他一眼。 敦厚少年继续道:“像是什么《风月宝鉴》,《邪事录》,《金钗记》,哦对!还有最近大热的《三界话本》!”!? 最后一句一出,姜小满立时来了精神。 不是,这不是某人口中的“野书”吗,凌家这等正经之地竟有弟子看? 该说不愧是表哥呢,果然血缘这种东西还是有说法的。 荆一鸣看着表妹露出这表情,颇不意思地挠头,“不会吧,满妹妹也看?在这里我都找不到第二个人看,还以为只有我这么无聊呢,哈哈哈。” 姜小满颇为同情地看着他。可怜的娃,姜家至少过半的师兄都在看吧,不对,现在总觉得应是全都看过了,过半在看的当是禁书《沉渊录》。 两人接着向前走,却听荆一鸣继续说道:“满妹妹你知道吗?全中原最大的书坊就在岳山地界,不仅是三界话本,天下万书俱全。我有空也带你去逛逛?” 姜小满闻言,蓦地驻足。 全中原最大的书坊……天下万书俱全? 那么,《沉渊录》也会有吗? 她心中暗自忐忑,却不敢直问。 虽说是表哥,虽说算是“投缘”,终究是凌家弟子,野书也就罢了,禁书之事不可妄谈。 见表妹沉思,荆一鸣还以为她是不开心了,忽地又一锤手,“诶!” 姜小满看过去,见他呵呵笑道: “既如此,今儿正好,我便带满妹妹去个地方!” 姜小满随着青袍少年,穿过一条弯弯曲曲的狭长小道,又走过一片陡峭的山间暗道,来到一处僻静山头。 她很快意识到前方气息不对劲。 好强的魔气,炽烈如火,但又被强行遏制住一般。 沿着破旧的石板路再上几阶,眼前豁然出现一座高耸诡异的楼阁。 那楼阁通体涂着暗红的漆,粗壮的梁柱上雕刻着张牙舞爪的金狮子,纹路古朴,犹如水波涛涛。牌匾上是两只石雕大眼睛,牌匾上刻字早已模糊不清,只依稀辨认出中间一个“刀”字和最后一个像“楼”的字。 楼前两侧盘腿坐着两位中年修者,身披玄袍,黑布蒙眼,手握一条相连的粗大铁链,犹如雕像般在寒风中一动不动。 姜小满定睛一看,楼阁前封锁着层层叠叠的结界。 她不禁怔住,低声问道:“这是……何地?” 荆一鸣得意道:“这便是封刀楼!你有印象吧?” 姜小满点头,原来这便是《三界话本》里常提的仙门三大禁地之一:封刀楼。 “如何?壮观吧!”荆一鸣笑道,“此楼内封印的,乃是大魔头的魔刀,传闻此刀不仅能斩万物,还能断百咒、破千法。可惜,魔气这般烈,只有大魔头能用!” 姜小满轻叹出声,确实壮观。 话本里曾言,五百年前翠竹湖湘一战,蓬莱三战神之一的云海战神以雷霆万钧之势,斩断西魔君一臂,夺得此刀。 战后,战神将此刀作为战利品留给凌家看守,是以筑楼立界,世世代代以藏之。 此刀凶名赫赫,殷红似血,其魔气之强,贯透重重石墙而出,甚至逼出结界…… 没想到竟是此处。 她似被那魔气吸引,不由自主地步步靠近,幸被荆一鸣及时拉住。 “诶诶诶,满妹妹,莫要靠近了!那两位前辈为看守此楼,可是沐浴了十年蓬莱仙息,身上又施了一百道退魔咒术才能扛住……你若不想混身爆裂,还是离远些,大魔头的魔气可不是闹着玩的。” 姜小满回过神,微微点头,又抬头从上到下仔细打量那楼。 这气息,竟是如此熟悉。 仿佛透过这气息,她能看到一个爽朗青年的笑脸。 …… 鬼使神差地,她口中喃喃:“千炀……” 这一声可把身旁的人惊住了。 荆一鸣听得清楚,吓得魂不附体,赶忙冲上前去试图捂住她的嘴。 “嘘!嘘!嘘!”荆一鸣紧张地扫视四周,还好,看门的两位前辈无动于衷。 真怕这两人忽然站起来。 他松了一口气,方才放开表妹。 “我的老妹,你可别乱说话!要是被人听见,还以为是我教你说的,宗主非打死我不可。” 他擦了擦汗,“你还是少看些乱七八糟的书吧,女孩子家家的,吓死个人。” 姜小满倒是沉静,她眼眸一闪,看来表哥是知道沉渊录的,至少知道这是西魔君的名讳,要不怎么对这名字反应如此大。 第75章 这个表哥,在凌家偷藏《沉渊录》,果然非凡人也。 荆一鸣此时有些后悔了。 “走吧走吧,这地方不舒服,咱换个地儿。” 于是,他带着表妹原路折返。 路上,他为了转换话题,缓和方才的紧绷气氛,便开口问道:“对了,满妹妹,我有一事好奇。” “?” “你和阿辰是什么关系呀?” 姜小满猛地抬头。 阿辰?是说凌司辰? 看她疑惑神情,荆一鸣补充道: “二公子呀,怎么说你哥哥我也是他唯一的朋友吧……你俩的事我多少知道些,也很好奇。” 唯一的朋友? 姜小满眉头皱得更紧了。 凌司辰在家中过得这么惨吗?唯一的朋友竟是这个看禁书讲胡话的表哥? 不过表哥的这性格,倒是和小白师兄颇为相似。 她来之前,未曾想到凌家竟也有这般说话轻松的人。 且不说这个了,什么叫“他俩的事”? ……关他什么事。 姜小满抿抿唇,先回答他前一个问题:“协应和……主锋?” 不料荆一鸣爆出一阵笑声,“噗哈哈哈,真的假的?”他笑了一会儿,才回过气,“我跟他一起诛过魔也算生死之交吧,可曾经我想做他的协应,都被他一口拒绝了,说我速度太慢跟不上,你?” 他说罢从头到脚扫视她,最后一个“你”字还咬得特别重,让人听了真不舒服。 姜小满不服:“我……跟得上!” “哦唷,厉害厉害。”荆一鸣笑道,“我听说你二人在扬州就一起除魔了。他回来后便请求宗主,说要亲自去涂州,说服叔父让你上山来治病……”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捂嘴偷笑一番,继续道:“没想到,却是带满妹妹你一同上山。前些天,大公子飞书的内容让那文三小姐知道了,脸当时都气绿了!” 姜小满闻言一愣,脑中浮现文梦语那张甜美脸蛋气绿的样子……实在难以想象。 不过,倒是提醒她了。 先前在会客厅实在找不到机会也没办法问出口,如今怎么也得问一问知情人士。 她凝神片刻,微微调整了一番体内灵气,缓缓开口: “这婚约……为什么?” 荆一鸣沉默思索片刻。 “你也很奇怪对不对?”他语气变得认真,“我听说文家打算,在他俩成婚后,给阿辰在皇都谋个太子仙师的职位,然后让他俩退出仙门,回凡尘生活……” “皇都!?” “嗯,听上去是不错啦,但便相当于断送了仙途,阿辰那性格哪能啊!” “……” “大家都觉得奇怪,唯独宗主在这件事上异常执着。阿辰可是全宗门他最偏爱的人,但这件事却绝不松口,连大公子都劝不动他。还说无论如何,今年必须成婚。” “……” “不过你也别担心,我看多半又要黄了。毕竟,除了那几个没心没肺的狗腿,没人希望这桩婚事成。大家嘴上不敢说,心里都为阿辰鸣不平呢。” 狗腿?姜小满微微疑惑。 …… 她深吸一气,又重重呼出。 听了这么多,仍未弄清缘由,反而愈发困惑不安。 但唯有一点她很明确:她也不希望这桩婚事能成。 就凭那日在秋燕居,他说他诛魔所愿乃为寻魔,若是退了仙门,今后哪还有继续的机会……绝对不行。 再者,还加了一点私心。 但万一,这凌宗主就是个刺儿头非要坚持呢? 见表妹有些丧气,荆一鸣脑筋一转, “不如……你到时候去问问古木真人?说来奇怪,他对阿辰最好了,然而在这事上却是力挺宗主,总觉得当是有什么隐情。” 古木真人? 是凌司辰的师父? 凌家和姜家不同,并非所有弟子都师从宗主。听说他家宗主只传基础剑招,而心法、变招、术法则由分座下十二位真人传授,这古木真人,便是其中之一。 来的路上听师兄们说,十二真人据说除了古木以外,皆是从前的凌家前辈。唯有这位古木真人不同,是十五年前为凌宗主邀请而来,迄今为止也只收了凌司辰一个座下弟子…… 她对这位真人倒是充满好奇,不过现下听说他还在闭关,看病之事这两天也只能先等等。 荆一鸣看着表妹发愣,手在她跟前晃了晃, “满妹妹,别愁啦……要不,我现在带你去找阿辰吧?反正咱们也逛得差不多了,再往那片山走就是他的居所了。” 姜小满抬头,目光闪烁,“可以吗?” 却见表哥咧嘴笑道: “当然可以,你不是他的协应吗?协应找主锋,天经地义!” 第63章 有人也这么打过我 姜小满跟着天降表哥又爬了一座山头。 此时站在一条蜿蜒的青石小径上,小径两旁是高大挺拔的松林,旭日金辉洒在林间,叶片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听荆一鸣说,这片山头名唤白崖峰。 而前方不远处,院落大门敞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宽阔的庭院,地面铺设着平整的石板,四周环绕着精心修剪的花木。 院子的另一边,恍惚可见一片竹林,隐约传来潺潺流水声。 院落深处,屋舍古朴而雅致,青瓦覆顶,门梁雕刻着仙木花纹。 “那便是阿辰的住处,他喜好清静,宗主便将这白崖峰的房子给了他。”荆一鸣指了指前方,又压低声音补充,“那里原本也是……蝶衣前辈的住所。” 说的是凌司辰已故的娘亲凌蝶衣。 他说得越来越小声,姜小满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晓其事。 二人行至院门处,忽见屋舍的门缓缓打开,一人徐步而出。 却不是凌司辰。 眉目冷傲,长发披肩,一袭黑衣,体魄凛然。 荆一鸣吃了一惊,“大,大公子!?” 凌北风自屋内走出,穿过院子,径直出了院门。 荆一鸣赶紧躬身行礼,头低在胳膊里。 姜小满却站立不动,挺直腰板。 她不可能给这么讨厌的人行礼,再说,她也不是凌家人,行什么礼。 凌北风对两人视若无睹,目光未曾停留片刻。 待他走远,姜小满看了那傲慢的背影一眼,心中有些许感慨。 这感觉也太熟悉了,总觉得曾经有一个人也这般目中无人…… …… 刚踏入院门,便又见两个不认识的男修迎面走来。 一人着一身夸张花袍,头上绾着发髻,背后斜插一黑一白两把长剑; 一人则穿着朴素的玄青袍,肤色黝黑,手握一把红柄弯刀。 两人一边走出来,一边嘴里嘀咕着: “你看见没,方才他那副臭脸……” “不、不知道摆、摆给谁、谁看。” 姜小满盯着两人看,这俩谁? 来之前还想着会不会碰见那位文家小姐而忐忑呢,怎么接连出来三个男人? 还没看清楚,就被荆一鸣拖到一旁,他显然想躲开,不料那两人已经看见了他们。 那背双剑的人便开始讥讽:“我说怎么远远就闻见一股臭味,原来是有只死耗子。” 两人走出院门,那双剑男瞅见姜小满后便步步走近。 此人膀大腰圆,宽脸扁鼻、脸上还有颗圆痔。 他对着少女瞧了又瞧,笑道:“这位姑娘看着面生,是来参加寿宴的?啧,瞧这可爱脸蛋,怎么跟只耗子一起呢?” 姜小满听了这话火大,正待要说点什么,却见荆一鸣在旁边点头哈腰,一副屁不敢放的怂样。 她瞬间大失所望。 原以为这表哥性格和小白师兄相似,如今看来,简直侮辱了小白师兄。 背双剑的人凑上前,手指戳着荆一鸣的胸口,鄙夷道:“没想到一只仅会攀亲奉承的耗子,竟然也有姑娘看得上?” 荆一鸣在一旁低头不敢抬。 姜小满则怒视着两人。 肆意嘲笑一番后,盛气凌人的两人才自觉无趣地退开,甩袖而去。 荆一鸣见他们走远,呼出一气。方开始整理衣衫,口中喃喃:“狗腿。” 谁知,持弯刀的那人耳朵异常灵敏,隔得老远却瞬间回头喝道:“说、说谁呢!?” 荆一鸣尖叫一声,吓得赶紧躲到姜小满身后,又拽着她步步退入院中。 两人见状,回身大步走来。 那黑脸男结结巴巴地怒喝道:“谁、谁是狗腿!不、不是你吗?二、二公子的狗、狗腿!” 姜小满挡在表哥身前,持弯刀的黑脸男来势汹汹,拎兔子一样把荆一鸣拽了出来,任他嚎哭求饶不睬,揪着领口眼看就要挥拳。 忽然,身后一声冷喝:“住手!” 黑脸男子的拳头停在半空,他抬首往后方看去。 第76章 姜小满也回过头,只见熟悉的白衣少年立于屋舍前,玉树临风,凝眉肃目,步法果决地朝这边走来。 黑脸男卸下拳头,双剑男却咧嘴一笑:“哟,还出来了。” 荆一鸣趁隙屁滚尿流地躲回了表妹身后。 凌司辰冷然盯着面前的两人,语气沉稳:“你二人若有不满,冲我来便是,为难他人算什么本事?” 那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院门外,确认已无人影后,才回头露出不屑的笑容。 背双剑的男子冷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本事?好啊,既然二公子都开尊口了,那今儿就必须敞开说说了!” 他脸色阴沉,继续叨:“什么功劳,什么荣誉,全是捡来的,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说着,他向白衣公子步步走去。两人一般高大,视线平视而对。 “捡来的?”凌司辰淡然瞟他一眼,“你指什么?” “别装傻!”双剑男扬起下巴呛回去,声音陡然拔高:“扬州,红云剑阵的主意是我出的,魔物是北风打残的。只剩一丝血气的地级魔!百年难遇!结果是谁,指名了两个菜鸟,自己就屁颠屁颠去把功绩占了,是谁?!” 凌司辰唇角一勾,“卷宗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红云剑阵只能作为最后手段,怎么,你不知道?” 双剑男被怼得一时语塞,恶狠狠地瞪着他。 黑脸弯刀男嘴中却“啧啧啧”讥笑道:“不、不愧是二、二公子啊,一、一边窃、窃取功绩,一、一边标榜仁、仁德……听、听说你在云、云州被打、打得很惨呐,还、还让魔物跑、跑了?原、原来不捡、捡漏之后,便、便是这副样、样子啊?” “你……!”姜小满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从来没听得这般累还这般不爽过,真亏凌司辰还耐心听他讲完。 她忍不住要上前,却被荆一鸣死死拉住:“别去,你现在上去,便是侮辱他。” 姜小满咬了咬唇,只得作罢,站在一旁继续紧张地看着。 只见凌司辰不慌不忙,冷哼一声,“所以,你们认为诡音受了伤就不堪一击了,是吗?” 那背双剑的听了这话,咬牙切齿、再度步步紧逼,“是弱是强,不是你的东西就不该碰,这点常识,你爹娘没教过你吗?”说罢,他冷笑一声,声音低沉,“哦差点忘了,你连你爹是谁都不知道……野种。” 姜小满震惊。他,他说什么? 凌司辰眼中悄然闪过一丝寒光,面上却依旧冷静:“你再说一遍?” 双剑男见他不动怒,愈加嚣张,还啐了口唾液在地上,“野种!怎么,耳朵不好使?你去北风和宗主那儿告我啊,你以前不是很会吗……” 他话音都还没落,眼前之人目中怒火骤起,猛然一拳挥出,拳风呼啸。 双剑男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姜小满悄悄拍了拍手。打得好! “妈的北风说你受伤了老子还想让着你,你别太狂!你这个野种……”双剑男摸着脸颊,一边说着一边挣扎。还没起身来,凌司辰一步走近,猛地扯起他的领口,又是一拳狠狠砸下。 弯刀男见状,怒吼一声,猛冲过来,从身后抬臂锁住白衣少年的颈项,试图制住他。凌司辰却猛然一个顶肘,直击弯刀男的胸腔,力道之大让他痛得松手后退。 白衣身影转身,头一低,猛地撞向弯刀男的额头,把他撞得连连后退,接着又是一拳直击面额,将他打翻在地,鼻血直流。 这边双剑男已经爬了起来,撸起袖子抬肘就去绞首,凌司辰回身挥拳直击其下巴,双剑男则架起小臂防御,顺势冲撞上去,两人扭打在一起。 弯刀男鼻血横飞地也加入了进去。 姜小满看得目瞪口呆。 这,打架了? 虽然也不是没见过师兄们打架,但凌家的打架,好像不太一样。 师兄们那都是打着玩、打完没几天就和好,而这边好像是真带着愤怒……却又仿佛少了些什么。 “他们……没用灵力?” “嗯,他们打架都这样的,等于我不用灵力也能打翻你……虽然我也不太理解就是了。”荆一鸣解释道。 她原先还担心他身体,现在看看,这凌二公子每一次击中拳头,都能听到清晰的骨骼撞击声,他动如雷霆,出拳如风,哪里还有点病号的样子…… 她一边看着,一边手中指指点点,嘴上哼哼出声。 荆一鸣明白了她意思,答道:“双剑那个,向鼎。黑脸结巴那个,宋秉伦。” 向鼎?人称“阴阳剑”的向鼎?这人也是小有名气,至少听师兄们提过几次,好像是狂影刀斩杀地级魔“离火”之时一同参战之人,听说也是凌家数一数二的人物,难怪气焰这么嚣张。 至于宋秉伦,没听过。观察了一下三人打架,像是个拖后腿的。 眼看着白衣少年一拳砸在弯刀男面门上,又被双剑男侧面偷袭了一拳。 “嘶……”姜小满捧着脸,似有痛感。 总觉得,这感觉似曾相识。 她喃喃:“有人……也这么打过我。” 记忆中浮现一个跋扈的少年,发尖裹挟着细风,他照着她面门直接揍了一拳,但随后似乎被她抬手唤起的气流打飞出去。 奇怪的幻觉。 “啊???”荆一鸣一脸不敢置信,“你记错了吧,怎么可能有人这么打女人!” 姜小满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摇摇头,驱散了那莫名其妙的幻觉。 回到现实,凌司辰似乎已经打赢了。 那两人则躺在地上,叫苦不迭,起不来了。 凌司辰则摇摇晃晃起身,脸上一青一紫,嘴角带着一丝淤血。他这才驱动灵气,施展疗愈仙法,开始治愈伤痕。 姜小满和荆一鸣也迎了过去。 白衣少年看了看他们,又看了一眼地上哀嚎的两人,头向里一偏,道: “进屋说。” 凌司辰脸上两块淤青,嘴角一丝血痕,但好在都是些粗浅皮肉伤。荆一鸣手上沾了药膏,一边给他涂着药,一边喃喃道: “前几次你都忍气吞声的,今儿怎么忽然爆发了?” “再不爆发,扬州的事他们能阴阳怪气到明年。”凌司辰淡淡答道,抬起手,“嘶,轻点儿。” 涂药的人一置气,“你自己擦!” 白衣少年接过药膏,也不说话,自己涂了起来。 姜小满搬过椅子,坐在他对面。 “我帮你?” “别……我怕你了。”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笑。 荆一鸣看不下去了。 他咳嗽一声,“我还在呢?眼神拉出丝了二位?” 凌司辰不理他,一边涂药,一边对眼前之人:“我正要去找你,你倒自己来了。” 他神色终于轻松不少,似乎打一场架,把心中憋了许久的气全打出去了。 姜小满眨眨眼睛:“找我?” 第64章 最强的主锋 姜小满被不由分说地拉到书案前,一把按坐于木椅上。 又见白衣少年不知从何处搬出一大摞书册,便往那案上一搁。 “你不是想变强吗?这些都是我以前看过的书,你拿去读。” 姜小满好奇地打量着。 书册叠在一起,纸页泛黄,书角卷曲,显是被翻阅了许多次。 她随手翻开前几本。 《阵法初篇》《四象克体》《战术奇谋》…… 甚至几乎每页都留下了细密的批注和笔记。 倏然想起,曾经年少时在爹爹房里也曾见过类似的书,但她那时一看便昏昏欲睡,对这些毫无兴趣,只想快些回去看话本子。如今不由叹息:少不更事,错过了多少精进学习之机。 凌司辰见她看得认真,又向另一人招了招手,“一鸣,正巧你在,给她讲讲四角阵法与协应之技。” 荆一鸣正轻车熟路地给自己倒茶水,闻言抬首:“我?你怎不自己讲?不是,你当真要她做你的协应?” “你不是回回文考第一吗?”白衣少年揉揉眉心,“我受伤了,歇会儿。” 撂下这句话便行至后方的卧榻,悠然一躺,眼睛一闭。 “逗我呢,就这点小伤??喂!” 见完全叫不动,荆一鸣无奈摇头,搬来一只木椅坐在书案另一边。 坐下前还给对面的表妹斟了一杯茶。 一边抬眸,“你真的想学?” 姜小满伏在案上,手中捏着方才凌司辰给的书册。 放下书,捧起脸,认真点头。 荆一鸣先抿了口茶,不急不慢道: “四角阵法呢,据传是千年前五仙祖之一的天元仙尊所创,旨在协力诛魔,追求最大效益。人不在多,而在于稳固与坚韧,攻守兼备,是以四人之力敌百人。” 姜小满捧着脸听着,心中却泛起一丝疑惑。 第77章 咦,是吗? 可那时候,分明记得魔物说的是“偷学我们的阵法”…… 忽听荆一鸣咚咚敲桌子,“满妹妹,别走神,认真听讲。” 姜小满回过神,眨巴眼睛示意自己在听。 荆一鸣接着道:“做协应呢,首先必须了解自家主锋的攻法,这你可知道?” 姜小满诚实地摇了摇头。 荆一鸣叹气,“看来你什么都不懂啊……” 他说着翻出一张白纸,拾笔蘸了墨,边画边讲解: “攻法,分近身与远身。近身为搏技,远身为术技。” “自古以来五大宗门各有所长,玄阳宗极致修搏技,玉清门极致修术技;凌家搏技为主,术技为辅;文家术技为主,搏技为辅;而你们姜家则最为均衡。” 姜小满听着,回想起爹爹也曾讲过类似的话:纵鸟控兽为近攻,独奏音谣为远攻。 两者相辅相成,同等重要,当以自身情况来衡量轻重、孰为主孰为辅。 “总之,若你的主锋是近身攻法,无论是我们的炼化灵气还是玄阳的塑骨为钢,皆需与敌人正面相抗,你需增其迅捷、防力,以便与敌周旋;而若主锋为远身攻法,譬如你家的主锋或是文家的蛊虫师,则需起幻术迷惑敌人阵脚、限制其行动,或以术法增强己方攻势,一击而破。” 荆一鸣神情飞扬,讲得一气呵成、头头是道,早已烂熟于心。 姜小满也听得认真。 凌司辰是近身攻法吧?还好还好,不然自己那稀烂的幻术,岂不是立判出局的节奏。 见她听得贯注,讲课者满意地点头,又道:“当然,如果有铁壁和隐锋入阵,情况就更复杂了……这些连你哥哥我都觉得头疼。所以现在我与主锋最多入三人阵,不然还真应付不来。” “表哥的主锋、是谁?”姜小满忽然好奇道。 荆一鸣尴尬地挠挠脸,“目前还没找到固定的啦。不过你哥哥我的目标可是最强协应,未来势必会找到配得上我的主锋!” 姜小满睁大眼睛。 表哥也要做最强协应?那不是撞梦想了? 不过即便如此,就算是表哥,她也绝不会退让! 荆一鸣却不知表妹此刻想法,只得意地继续道: “我且问你,这当今世上厉害的主锋与协应,你都知道哪些?” 姜小满摇了摇头。 但要说厉害,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个名字。 “狂影刀?” 荆一鸣一脸“受不了了”的表情,“你们就知道狂影刀,他那种人是最不会配合的!谁和他组阵谁倒霉属于是。” 此时,躺着的人悄悄嗤笑一声。 荆一鸣扬扬眉毛,继续道: “要我说,当今仙门之中厉害的协应,文家大宗主首屈一指,玉清门的角宿、心宿二星亦是翘楚,你们姜家的铁娘子和洛大美人也在其中,我们这儿嘛,自然是我了!” 卧榻上的人又笑一声。 荆一鸣把手中的笔一放,揉了个纸团就朝那边扔过去——“笑什么笑,睡你的觉!” 姜小满却十分捧场地点头。 大姑自不必说,雪茗师姐有多优秀她亦是心知肚明——大师兄出任务几乎总是带上她,两人在演乐场配合无间的双箫合奏也很是养眼:四只色彩斑斓的灵雀上下翻飞,环绕着优雅曼妙的白孔雀翩翩起舞。 荆一鸣饮了一口茶水,继续道: “若论当世最为出类拔萃的主锋,在我心中,则当属——” 他双目熠熠生辉,拨起手指头细细数道: “玄阳宗,银狮尊者与红莲枪;涂州姜家,便是叔父与那位凤箫君子,文家……嗯,血蛊手勉勉强强;至于我们这儿,大公子那伙人不算的话,便是你身后躺着那位咯。” 姜小满回头看了一眼,刚被提名的人这次却毫无反应。 红莲枪……指的是那个鼎鼎大名的司徒燕? 听闻她的诛魔功绩可是能与狂影刀媲美,虽地级数量不及,玄黄级却更胜一筹。她还是玄阳宗自八百年前战神飞升后的第二个女弟子,也是妥妥的一号猛人。 如此女中豪杰,真希望在岳山能有机会见到。 荆一鸣言罢,瞟了一眼卧榻上闭目养神的人,见他没什么动静,看着像是睡过去了。 他便低声补了一句:“不过,即便是他们,比起千年来最强的主锋,还是差得远呢!” 姜小满蹙眉:“最强的主锋?” 见表妹疑惑,荆一鸣俯身凑近,将声音压得极低: “我跟你说,这世间最强的主锋,还得数五百年前那场大战里的狠角色!其中近身最强的当数西魔君,远身最强的则是那东魔君。这俩大魔头啊,一招炎龙破空,一招银雨千针,锋芒一出、无与争锋。当年的镜湖之战、天山之战,这俩魔头没带协应都打得天界是落花流水、节节溃败……” 镜湖之战、天山之战…… 都是三界话本里没有的内容。 一席话听得姜小满对那《沉渊录》是更好奇了。 早晚得去弄到那书。 荆一鸣话音未落,便觉一股冷冽之气袭来,凝神一看,凌司辰已睁开双眼,正斜睨着他。 他心中一凛,赶忙清了清嗓子,“额哼!当然,蓬莱的三大战神也是当世无双的主锋。其中呢,云海战神远近双修,还曾正面打赢了西魔君;金翎神女擅用兵刃,使一把赤蛇鞭剑;而乾罗武圣专精术法,炼气环身……虽斯人已逝,然威名犹在,现在凡世的这些人根本望尘莫及!” 说着,拍了拍胸脯,“所以啊,现在的人就达不到以前那高度,倒也没什么值得我去协应的。” “别好高骛远了。”凌司辰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泼冷水,“你先做到战斗中不被人替下再说吧。” 荆一鸣一抖,似是回想起了什么不愉快之事,“嘁。所以我才说那些人不配我协应呀!没品!要不,阿辰,还是你……” “别,我有协应了。” “无情!冷酷!见色忘义!” “……” 姜小满听着心里竟甜滋滋的,砸吧了几下嘴。 也不管对面表哥的哀嚎,手中则翻起书来,想着趁头脑发热多学点。 嘎嘎—— 荆一鸣正气鼓鼓,姜小满正读着书,忽见一身漆黑的乌鸠飞了进来,径直落在凌司辰抬起的臂上。 原本躺着的人迅速坐起。 他解下乌鸠脚爪上的信笺。 那边书案前的两人则不约而同地向他看去。 凌司辰展开信笺读着,唇角微扬,露出一丝笑意。 他将信笺卷起收好,抬首道:“一鸣,一会儿麻烦你去告诉舅舅和姜宗主,就说我带小满……姜姑娘去天云峰见师父了。” 那边的两人皆为之一惊。 荆一鸣:“这么快?我还以为要等几天呢。” 凌司辰点点头,“嗯,刚收到传讯,师父今晚便能出关。” 姜小满尚还处在微怔中:他……他刚才是不是叫了她小满? 荆一鸣思索片刻,忽然神色激动:“等等,你晚上不是得去准备明日的寿宴吗?” “你代我去便可。” “不是,你忘了?文宗主那边——” “我不去。”白衣少年轻描淡写。 姜小满愣愣地看着两人。 她那表哥站起身来,叉着腰,撇着嘴,无奈地抹了一把额头,“行行行,只要你无所谓,我也无所谓,反正最后被骂的也不是我!” 凌司辰不置可否地一笑。 他站起身,缓步走至书案前的少女面前,微微俯身,伸出手。 眼中浮现一丝柔和,似是终于履行那个久远的诺言, “走吧,我带你去治病。” 凌二公子的乌鸠飞往白崖峰之时。 万里之外、遥远西边一处幽森却无名的山林中,也有几片漆黑的鸟羽悄然飘落。 周遭却是肃杀之气。 一个男人在林间狂奔,半边脸上布满深刻的褶皱和钩状纹路。 他满头大汗,气喘如牛,然而双腿却未有片刻停歇。 林子却窸窸窣窣,仿佛有什么在紧追不舍。 “别……别过来!” 他慌乱地回头,手中气流环臂,几道气刃急速飞向身后。 嗖嗖嗖—— 三枚如同尖刺般的黑羽从林间破空飞出,瞬间便将那些气刃化为乌有。 男人瞳孔骤然放大,眼中尽是恐惧之色。 然而未等他喊出声,一道黑影猛然从空中扑下,伴着黑羽纷飞,男人的躯体被漆黑的钩镰之器洞穿,又随着一阵撕裂声碎成两块—— 血肉横飞。 那漆黑的利器随即化为一双渐变的黑手,轻轻捉住碎裂尸身上掉下的丹珠。 丹珠泛着莹绿色的光芒。 黑羽收缩,硬甲挂满尖刺的男子一脚踏在那躯体上,加速了肉身的消散。 刺鸮一脸轻松地把玩着那颗丹珠,上抛又接住,笑声中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第78章 “反正你也快蛹变了,我这也算是帮你解脱吧?”明知道对方已不再可能回答,他却依然狞笑着提问,“你说是吧?霞骨。”说着,他再次狠狠一踩,将脖子碾碎,那颗睁着眼睛的头颅滚落在地。 一边用黑靴蹬着那头玩,一边又自言自语,“不过,飖羽既然不在你身上,那便只能在秋叶身上了……” 狂笑声中,金瞳闪着烈光,背部骤然生出巨大的羽翼——人形突变为一只巨鸟,羽毛如同利刺般森然耸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 随着一声长啸,腾空而起,卷起狂风飞向远方。 那鸟降落于城中最高的圆塔之顶。 圆塔周遭布有一层幻象结界,是故,城中百姓无人察觉这只遮了半边天的巨鸟。 人们只道是天空忽然浮云蔽日,才让大地阴了一块。 此处乃大漠边陲小镇芦城。 巨鸟复又化作黑甲男人,循着记忆中的路径,径直走入一条狭窄的小巷。 巷道幽深曲折,他三次转弯,最终进了一间低矮的屋子。 推门而入,他熟稔地往铺着柔软垫子的炕上一躺。 隔壁房间的帘帐轻轻一动,随即走出个腰缠貂毛的皂袍男子,手中端着盘蔬果。 “百花先生”如常挂着神秘而无害的微笑,将蔬果轻置在炕前的案几上。 “回来了?” 黑甲男子躺得自在,也不答话,只将手里的丹珠随手一扔。 百花先生抬手接过,“才杀一只?” “拜托,麻烦你好好看看再说话行不,这回杀的是天罡。”黑甲男子转动脖颈,悠然自得,“不过,还是没找到飖羽。三哥狡猾得很,鬼知道他把飖羽给谁了。” “风鹰行事谨慎,为大局能舍弃情感,给霖光的人了也不无可能。”百花思索着。他将丹珠放进衣兜中,又从盘中拈了个冬枣,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先不管飖羽了。刺鸮,之前菩提给的那封、大漠周遭的祝福者名单还在你手里吗?” “在。” “很好。你照着去一个一个找出来,全杀掉。” 刺鸮没好气瞥过一眼。 “你让我歇会儿行嘛。黄泥巴呢?” “去岳山送礼了。” 谁知黑甲男子一听这话,立即坐直,眼睛放光。 “我也想去岳山!”他手撑着盘坐的膝盖,“拜托,我想找东尊主玩玩行不行?从没看过那样高傲的人变成那副样子,不玩弄一下多可惜呀~”说着,他还不禁舔了舔嘴唇。 “你说我要是把她头拧下来,她会不会死呢?或者把她身边那个小白脸……” 咚—— 毫无征兆地、卷发的头颅砸向墙面,砸出了一个深坑。 那脸贴在碎裂的墙间,被空气中看不见的巨大力量压得快变形,血从额间汩汩流出。 刺鸮艰难挤出声音,似在求饶:“君……君上……饶命……” 百花先生岿然不动,左臂高抬,手掌翻向这边,却连脸都没看过来。 只淡然道:“先去完成名单。” 微弱颤抖之声传来:“是……是……” 卷发男子这才被放开。 第65章 魔君之咒 凌北风站在练剑场前,寒风吹过,形单影只。 方才从弟弟住处出来,他一路闷头穿越几个山头,直至云海峰的练剑场才停下。回头一看,发现先前跟在身后的两个人早已不见踪影。 云海峰即为岳山主峰,建筑群四周云雾缭绕,亦是云海战神当年的修炼之地。 凌北风素来不等人,一向都是别人主动跟随,因此也不曾习惯回头。 他放慢脚步,微微呼气,正逢对面三个身着金红铠甲的人走来。为首的是个英姿飒爽的高马尾女子,眉如柳叶,眼若晚星,眼角几道疤痕,背上挂着把红缨枪,面上带着爽朗笑容,正是玄阳宗唯一的女修司徒燕。 “北风兄!”她招了招手,“这么巧,想着来练剑场看看,你也在?” 凌北风顿了顿,微微颔首。 两人常年四处猎魔,常常迎头碰见,一去二来也成了熟识。 司徒燕在他两步远处站定,手叉着腰身,上下打量眼前黑色劲装的男子, “你也来练刀?” 凌北风答得面无波澜,“我从不练刀。” 司徒燕忽地笑开:“也是,看我都忘了,你向来不练空架势,你的‘练习’便是上阵诛魔。”她回头对跟随的两人道,“你们看,这便是我等与狂影刀的差距,方知练习千百次,终不如实战一回。” 两人抱拳,连连称赞:“不愧是狂影刀。”“佩服,佩服。” 玄阳宗尚武,推崇实力至上,整个宗门上到尊者,下到刚拜进门的弟子,无一不对战绩一骑绝尘的狂影刀诚服仰慕、五体投地。 正这时,旁边传来“嘶”“哈”不断的呻吟声,引去了几人注意。 却见是凌北风的两个跟班——向鼎和宋秉伦,走得是一瘸一拐,脸肿得如猪头一般。 “你俩上哪去了?”凌北风问道,又抬了抬眉,“脸怎么了?” 司徒燕也侧过头,颇为好奇地打量着二人。她虽是女子,长得却比一般男子还高挑,仅比凌北风矮个两三寸,胳膊也强健,披着铠甲威风凛凛。 向鼎先行礼,又撇撇嘴答:“不小心摔了。” 宋秉伦则低声:“被、被狗咬、咬了!” 凌北风蹙眉:“哪来的狗?” “忽、忽然窜、窜出来的……!” “……” 司徒燕先笑起来: “哈哈哈,无妨无妨!跌打亦是磨练,摔得越狠,向兄日后越耐摔!” 她向来直爽,身后的弟子便也跟着笑,弄得负伤的两人也不好意思地赔笑。 “燕子姐又拿我取笑。上次你和北风在大漠打悬沙,却没叫上我,这事我还记着呢。” “你和宋兄那时不是在出任务?确实可惜。”司徒燕笑道,“无妨!下次再遇地级魔一定传书叫你!” 几人谈笑风生间,凌北风却在一旁沉默,似在深思一事。 倏忽,他启唇道:“今晚,文家备席,宗主是不是让司辰也一起去?” 今次寿宴乃文家主动请缨筹办,仙门筵席总少不了香丹入肴,不仅调得每道菜品色香味俱全,还能增进食客功力,其用其貌皆堪比蓬莱珍馐。 而文家的调丹技艺向来最为纯熟地道,加上文伯良一手仙门数一数二的好厨艺,凌问天也是却之不恭。 “嗯?是啊……又是他婚约那档子破事。”向鼎点点头。 凌北风沉默片刻,道:“嗯。我怕他应付不过来,向鼎,你去帮他一把。” 向鼎红肿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啊??为什么是我?” “你不是很会炼丹吗?” “这这这,调丹跟炼丹不一样啊!”双剑男赶紧摆手,心中则叫苦不迭,“北风,这次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我是真不想去……要不,让老宋去吧,他做饭香。” “我、我、我不、不、不去!”宋秉伦比平时结巴得更厉害了。 司徒燕则在一旁悄然抿笑,她都能看出这两人和凌家二公子不对付,可与他二人常年相处的凌北风却毫无察觉。除了诛魔,他对人情世故的认知几乎为零。 此刻,凌北风脸色沉了下来,眼神如他那玄铁刀般冷冽。 “我,我去!”向鼎见状不妙,赶紧改口,话音震颤,一不小心竟咬到了嘴。加上面颊淤肿未消,疼得他嗷嗷叫。 那边伤残者嗷嗷叫,这边作俑者却神情惬意。 凌司辰带着姜小满出门的时候,那俩人已经不见了。 两人向着天云峰前行。 十二真人居于不同山头,其中天云峰便是古木真人的居所。 离凌司辰的屋舍也不算远,但岳山结界之内明确规定不能御剑或飞步,故二人只能走着过去。 一路上阳光正好,温暖地洒在身上,姜小满舒展了胳膊,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唔,憋好久了,终于可以自由说话了。” 凌司辰看着身边少女,宠溺一笑。 “你放心,师父一定会治好这病的。” 姜小满看了看他,心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想起早些时候,他与那位文姑娘并肩离开时,竟然都没看她一眼……这般想着,竟涌起一股不知名的酸味。 无论如何,这事得撂清楚,不然没法和他再说别的。 这般想着,她直接开口:“先前,你与那位文姑娘……你们……” 她却没说完,只因见他原本洋溢笑意的脸瞬时沉了下去,又侧过头去沉默了一阵。 良久,他才道:“她是一位很好的朋友,帮了我许多忙。但……”他停顿了一瞬,抬眸看她,“我与她并无那种感情。” 姜小满怔了短短一瞬,一时不知当如何回应。 心中却偷偷地泛起一丝小开心。 第79章 那时人那么多,凌司辰与文家小姐有婚约在身,他若不表现出一些态度,怕是要被人说闲话……至少……他这么说了,就代表他并不喜欢那位文家小姐。 不知那位文家小姐对他又如何?有机会,她也想问个清楚。 凌司辰继续向前走着,徐徐道:“原以为,有了地级魔功绩之后,舅舅便会松口,看来一只还不够。”他顿了顿,“若是不够,那便再来两只,三只,不管多少只,我都会将我的决心证明给他看。” “嗯……”姜小满在一旁默默点头应和。 心中却咯噔一下:可别了吧,一只都够呛了,还两三只,几条命都不够啊! 她微微吐气。与他聊起这个话题,就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她一个非当事人都觉得沉重不堪。 ——太闷了!! 姜小满摇摇头,打算转移话题。 “对了,你哥之前来找你做什么呀?” 凌北风看上去就像个大忙人,身边总环绕着许多大人物,却能闲下来往弟弟的居所跑。 凌司辰回道:“他催我快些解百花的谜题,找到岩玦的线索,最后一枚花针他已交给了我。” 姜小满“哦~”了一声。 差点忘了,去寻欢楼的初衷便是为了解谜,结果竟引发了这许多波折。不过,这趟奔波总算不是毫无收获。 “那你有头绪了吗?” “还没,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姜小满点点头,却浅浅戏谑: “没想到,竟然有能让凌二公子也头疼的谜题。” 花针集齐,竟无异象——她本以为四枚花针集齐能召唤个什么东西出来呢。 不过她相信,对聪明绝顶的凌二公子来说,找到答案亦是早晚之事。 凌司辰看着也是颇有信心,只微微一笑,“还是先解决了你的事,这样我才能更专心。” 这般一边交谈,一边不知不觉便到了天云峰。 素闻古木真人喜好矮松,天云峰四周皆植有矮松,苍翠挺拔,别具一格。 姜小满曾想象过许多关于古木真人的样子,却未料会是眼前这位观门前的短小老者模样。 身高仅有五尺,额发飘飘,须白如雪,看上去已过百岁。 凌司辰见到这矮小老者,便迎上前去,恭敬道:“恭迎师父出关。” “诶,答应了你的事,自然要做到。”古木真人说罢,笑眯眯地望着跟在爱徒身边的少女,“这位,便是小满姑娘吧?” 姜小满乖乖抱拳行礼:“见过前辈。” 古木真人上前扶起她,又饶有深意地上下打量。 见姜小满有些疑惑,才转了视线,向徒儿道:“云州之事我听说了……三魔齐聚,乃不祥之兆啊。” 凌司辰则敛眸,“抱歉师父,未能取得魔丹。” 古木真人则全不在意,掌着高大徒弟的胳膊,“诶,莫说这些,人无事便好。”又转向姜小满,“听闻小满姑娘也受了不轻的伤,无事吧?” 姜小满微笑着摇摇头。 古木真人见她这般乖巧,也颇为欣悦。 “你小的时候,你爹曾来找过我,不过那时候我在闭关,后来便不了了之了。没想到这怪疾竟伴了你这么多年头……唉。” 说罢,古木真人摇头叹息。 “没关系,习惯了。”姜小满抿嘴答道。 古木真人也露出慈祥的笑容:“好孩子。” 古木真人将二人领进了所居观舍。 房内简朴而清雅,四壁空空,地上铺着一个精妙的阵法,阵法中央是一张玉骨躺椅。 “来,躺下吧。” 姜小满乖乖照做,躺在了那玉骨椅上,浑身却不敢松懈,隔着衣衫也冰冰凉凉的。 古木真人手中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忽而,那地上阵法发出柔和的光芒。 “情况我都听说了,这病确实奇特。这样,你试着说一个长句,阵法加持下,你周身灵气会受到控制,当不会太过疼痛。” 古木真人这番说罢,姜小满很听话地道: “嗯?哦……嗯……我不喜欢吃白菜,我喜欢吃水煮肉。” 凌司辰被她这话逗笑,但笑容很快僵住,只因见躺椅上的人开始呻吟不断。 古木真人皱了皱眉,手中起术,往她额头上一点。 刹那间,他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又迅速点她肩胛穴位注入灵气。 见少女仍在痛苦中挣扎,他又急忙往她腹部注入灵气。 姜小满腹部已经剧烈绞痛,和平日病发无异,显然古木真人的阵法完全无效。 她疼得快咬破牙槽,浑身颤抖不已。 古木真人凝眉,取出一道符箓,环绕她身体施术,仍无济于事。 姜小满疼得晕了过去,老者也浑身冒汗,气喘不止。 凌司辰焦急道:“师父,怎么样?” 古木真人瞪大眼睛,喘息了几口,才沉声道:“这不是病症,她中了魔物的诅咒。” “果然是诅咒……” 古木真人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眼神变得异常凝重:“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强咒,这力道,恐怕是天级咒——魔君之咒。” 第66章 幻语铃球 “天级咒!?” “此等强咒,非术法所能破解……解铃还须系铃人,必须找到施咒的魔物才行。”古木真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凌司辰蹙眉,“可是,魔君不是五百年前就已消殒了吗?” 老者闻言愣神半晌,才缓缓改口:“也可能是较强的地级咒……无论如何,此咒难解。” 说罢,他走到一旁案桌,匆匆起草符纸,写坏了几张,复而急念咒语,但对符纸的光亮似不够满意,又揉了重写。 “若是言语类诅咒,可暂时用假言术压制。一般地级咒尚可一试,但此咒极难,为师也无把握。” 凌司辰站在一旁,帮也不是,进退两难。 古木真人瞟了他一眼。 “愣着做什么,你出去。” “可是……” “你在这里只会碍事,出去。” “……” 他无奈,只得转身去提剑。 刚转身,古木真人瞥见一物,叫住他。 “等会儿,你手上挂的是什么,剑牌?大伤初愈,乖乖回去歇着!” 剑牌,乃是练剑场之信物,其上刻有对应时辰。 凌司辰手腕上挂的剑牌上写了个“亥”字,意为亥时起练剑场为他所用。 白衣剑修默然不语。 古木真人转身,两人对视良久。 其间少年似有话要说,却迟迟未开口,但眼神依旧坚定如初。 古木对爱徒自是了如指掌,知他心意已决,便再难劝阻。 他扶额叹道:“辰儿,莫要将自己逼得太紧。你才活二十年,打不过活了几百几千年的魔物再正常不过,当知欲速则不达,慢慢来。” 凌司辰低垂眉眼,沉默片刻,抱拳道:“多谢师父教诲。” 言罢,转身离去。 古木真人望着爱徒远去的背影,几分无奈,几多叹息。 良久,他转身,见躺椅上的姜小满似做噩梦一般,头左右偏摆,呼吸急促、脸色煞白。 他赶忙上前,手中起了一张符箓。 符箓加持下,躺椅上的少女才渐渐平复了呼吸。 …… 姜小满睁眼时,便见古木真人慈祥的脸庞映入眼帘。 她手肘撑底,缓缓坐了起来。 四周符阵荧亮,灵气氤氲,有些温暖之感。 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肚子倒是不疼了,就是咕咕叫了起来——这才想起,她来之前就已四五个时辰没进食了。 古木真人微笑道:“小姑娘,饿了吧?” 姜小满猛猛点头。 小老头便递过来一只大鸡腿。 姜小满愣了一下。咦,哪来的?不管了,先吃! 便接过鸡腿大快朵颐。 接着,古木真人又递来一碗参汤。 待她吃饱喝足,顿觉体内灵气充盈,精神也为之一振。 “小姑娘,来,再说个长句?” “啊?”姜小满抹着油嘴,一脸“开什么玩笑”的表情。 她刚刚经历剧烈疼痛后昏睡过去,好不容易醒来,竟然又来? 但见古木真人一脸认真,不得已,只能吞咽了一下口水。 她小心翼翼道:“前辈,现在这状态我也不知道当说什么……就这样吧。” 话音刚落,又一阵腹部抽搐袭来,当即晕厥。 …… “唔啊!”姜小满苏醒过来。 只见古木真人在身边微笑,手中还端着茶杯。 “小姑娘,进步了,这次只昏睡了一盏茶时间。” “……”姜小满欲哭无泪。 这次如果还要让她说长句,说什么她也不会再照做了。 “小姑娘,你未曾察觉吗?当体内灵气愈充盈,准备愈充分,昏厥的时间便愈短。” 第80章 “……” 这不是当然吗!她早便知道了! 自幼牙牙学语时,说三言两语便会莫名发烧。当时爹爹不知原因,带她四处求医,但每次发烧过两日便会自行痊愈——这些都是她后来听说的。 后来,开始修习聚气后,她修为渐长,方能将字数提至十字——这也是无数次惨痛实践后得出的结论。 再后来,她发现提前结灵盾再言语,能减少昏厥时间,但腹部抽筋的痛感却从无减轻。 古木真人试验一番,竟只得出了这个结论? 她叹息一声。 爹爹说得对,这古木真人,果然对她的病束手无策。 正待下躺椅,却听古木真人悠悠道: “这说明什么?诅咒生效的强度是灵力可抵消的,所以,我们只需抑制生效条件便可。” “诅咒?” 她倏忽忆起寻欢楼雾阵中凌司辰所提的“诅咒”,这倒是其他医者未曾提过的内容。 挪出去的脚又乖乖放了回去。 “嗯。你中的这等言语诅咒,当是一只强力魔物所施,中咒时应是尚年幼。不过,莫要再问你爹,已过之事,问了也是徒增烦恼——当务之急,乃是解咒。” 魔物!? ……又是魔物。 总觉得最近和魔物异常有缘。 “前辈有办法?” “嗯,倒是有一个办法。” 却见古木真人自袖中掏出一物:状似镂空玉球,内有一碎铃,随风轻晃,发出的却不是铃声,而似婴孩呓语。 老者一手拿着它,一手则在暗暗施术其中。 “这是什么?” “幻语铃球。” 姜小满一脸疑惑地歪头。 “此铃球为当年雉羽仙子为其幼子所铸,能发百种人声。但要以清铃之音覆盖你的声音,需将你言语时的灵息与铃芯共鸣——这步我先前已经完成了,现下,则需让它熟悉你与人的对话。” 姜小满听不太懂,但依旧深深点头。 眼前这位真人,身形虽小,形象却忽然变得异常高大。 “来,让它记住你的声音。” 说着,“高大”的矮小老者将铃球递过来,让她抱在手中。 姜小满接过,那球体触感光溜溜,碎铃安静地垂在玉球中。 忽闻耳边拍手声,她抬头,见古木真人朝她勾勾手掌。 那意思姜小满看得明白。 不是吧…… “又来?” 老者和蔼一笑,“莫怕,这次我施加灵盾,保证你即晕即醒。” “……” 可是前辈,肚子还是会痛呀! 她叹了口气,心中却暗自嘀咕:说点什么好呢? 思绪转动间,忽然想到一事…… 对呀,她不是正有件事一直想问吗? “前辈,我想问问婚约之事……” “不够长,重来。” “前辈!跟我讲讲凌宗主为什么会给二公子定这道婚约吧!——唔!” 腹中立刻抽搐,未及昏厥,只觉一道灵盾拍入,当即清醒过来,坐直身子。 “……”姜小满一脸生无可恋之样。 古木真人微笑着,指了指她手里方向。 她抬头,却见那玉球中内中忽明忽暗,碎铃发出黯淡的青色浅光。 奇妙! “还算可以,但光泽不足,铃球所记不全。”老者拿过铃球,手中施术调整起来。 一边忙碌,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她的问题,“许多人都想知道为什么,但知道了,也不过是多一分无奈。” 他呼吸一番,停顿片刻,才续言:“这是他母亲的遗愿,让他远离仙门,做个凡人过完普通而又快乐的一生。” 姜小满惊:竟是蝶衣前辈!? 可按凌司辰所说,蝶衣前辈不是被魔物害死的吗?宗主若知晓,不该更让他去为母复仇吗? 为什么反其道而行? “可惜啊,这却不是辰儿想要的人生。”见姜小满欲言又止,古木真人笑道,“有什么想问的,你尽管问。记得,说长句。” “这事……他知道吗?” “宗主有几次想说,被我劝阻了。与其让他屈服于母命郁郁终生,不如自己想通,放弃执拗的决意。——不是,你这孩子,让你说长句,你给我整这么短的?” 姜小满思绪纷飞。 放弃?自己想通? 这都什么! 既然古木真人这么说了,她也不再憋着,干脆一股脑问出:“前辈既知道他的决意,为什么不帮他呢?而且,既是魔物害死了蝶衣前辈,不应该让他去报仇雪恨吗?” 话音刚落,只见那铃球发出更亮的光芒。 腹部又开始疼痛,这次古木真人动作极快,唰唰在她穴位点了两下,她便恢复了。 奇怪,这次不仅没晕厥,肚子好像也没这么疼了。 “这次感觉如何?” 姜小满嘟哝:“好了一些……” 古木真人点头,拿过铃球,再次施术,又递回给她。 “快了,最后一次。” 姜小满却撅着嘴。 “不回答……就不说。” 古木真人看着她那不情愿又焦急等待回复的眼神,无奈地哼笑一声。 “报仇雪恨?是辰儿跟你说的?” “他说,他在寻一只魔。” “呵呵……这孩子。”古木真人闻言摇了摇头,“害死蝶衣的是一只玄级魔,兴许早已死了。他能找什么?不过是心中执念罢了。” 姜小满震惊:玄级!?不是地级魔吗!? 她不禁想到两次与魔物交战时的凌司辰,那般执着而坚毅的神情。 若执念对象只是一只玄级魔,说不通啊? 她追问:“那他为何还这般坚持?我想不明白。” 古木真人随口道:“想不明白便别想了。” 姜小满看得明白,不服气道: “前辈……请您告诉我!” 她一字一顿,目光灼灼。 古木真人看了她一眼,沉默许久。 他不言语,反伸手去拿她抱着的铃球,哪知姜小满却倔强的很,将玉球压得紧紧的。 目光也一直盯着他不动,仿若浑身的决绝都都凝聚在这一刻。 古木真人松了手,终是叹息一声。 “辰儿他……一直想获得认可。” “认可?” 姜小满有些疑惑。 他不是仙门骄子吗?这样的人也会需要认可吗? 古木真人浅浅一笑,目色深沉。 “他是宗主最爱的妹妹唯一的子嗣,自幼便备受宠爱,宗门之内,唯他能唤宗主为舅舅。除此之外,宗主也从不派他去执行危险任务,幼时与人打架也从不罚他。” “凌家规矩森严,宗主却因他破了许多例。你也知道,不患寡而患不均,自小,宗门里便有许多要强的弟子从来不服他。” “不过,他也因此愈加努力,欲证明自身不靠偏爱亦能成事。蝶衣当年因与外人私奔,在宗门里颇受诟病,虽说宗主如今坐镇压下了这些闲言碎语,可人心难压。辰儿所求,不过是在宗门中争一口气,亦为已故之母争一口气。” 姜小满低头垂眸, “这些……他从没说过。” “以他那逞强的脾性,这等话,他绝不会对人言。我呢,是看着他长大,才能看得清楚。宗主不教他炼气,他便缠着北风;我教不了他剑法,他便自创剑式;深夜时分,众人皆歇,他却彻夜苦练。今时今日,努力终有回报,宗门中信服他者亦不在少数,只是……” 姜小满接道:“仍有人不服他。” 她不禁想起早前在白崖峰遇见的那俩人。 古木叹了一口气,“辰儿是个优秀的孩子,只是……北风太过耀眼了。正如日光炙烤下,再努力燃烧的火苗也难被察觉。” “那些幼时轻视他的人,如今仍未认可他。其实宗主让他退出仙门,也是不希望他活得这般累吧,我曾支持这桩婚事,也是出于此意。但现在想了想,倘若真的逼他退却,又恐成他一生心结……” 古木说到这里,又抬眸颇有意味地看向躺椅上的少女。 “不仅如此,如今看来,他若再拒婚,怕是又多了一个理由——你。” “我?” 古木真人笑而不语。 他背着手绕着玉骨躺椅来回走了几下,眼神却始终注视着躺椅上的少女。 “从前,他可从没求过我什么事呢,这次刚回来,就让他那乌鸠不停来催呀催。还有他看你的眼神——老夫可是守着他长大的,可没见他这般看过别人呢。” 一席话听进耳朵里,姜小满那张小脸蛋忽地泛红。 古木真人笑眯眯地捋捋胡子。 “小姑娘,你也很喜欢他吧?” 姜小满抬起眼睛,却暗自抿了抿唇。 “哈哈,老夫活了这把岁数,可是不会看走眼的。”古木真人一面笑着,一面转而收拾桌上物件。 第81章 又语重心长道: “辰儿他自出生便不是个普通的孩子,身上所负的担子,或许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重。小姑娘,喜欢一个人,有时候是冲动,有时候是迷糊。前路或许艰险,阻拦或也层出不穷,你可想好了?” “我,我不知道。”姜小满捏紧了手中的铃球。不知不觉地,话语便脱口而出,“但是,和他一起时,我很开心,也很安心……所以,我想试试!” …… 短暂沉寂后,古木真人微笑着指了指:“看来,铃球生效了。” 第67章 寿宴开始 今日的岳山,比往日更加热闹。 大清早,云海峰。 弟子们井然有序地布置着场地。 绢毯铺展,花瓶点缀陈放,桌席整齐摆设,热腾腾的菜品布满席间。为了保持温热,又在菜肴上施加了一层晕红气罩。 他们动作利落,却悄然无声。 凌司辰则被凌问天派往山脚,迎接今日到访的两拨贵客。 其一为皇都来的衍丰太子, 其二则是一位游僧。 第一拨客人卯时便已抵达。 虽说仙凡互不相涉,然皇廷统领凡界,仙家之事亦多有关注。衍丰太子的两位长兄自幼拜入玉清门,与仙门也算有缘,由他前来祝寿,自不显突兀。 太子一行从皇都翻山越岭跋涉而来,历时许久。 锦衣玉袍从金銮马车上下来,唤过身后仆从,个个手里抱着奇珍异宝——想来皆是贺礼。 山路崎岖难行,马车仅到此为止。 凌司辰与他们行礼寒暄后,便命同门弟子引领皇都贵客上山。 而他则留在山脚,与余下一名弟子等待另一位客人。 等了许久,才见远处山线上出现一道人影,随着旭日东升而逐渐清晰。 那僧人头上缠着密不透风的布条,将整个头尽数包裹。 手中杵着一条黑金铁棍,背上则负一白布裹缠之物,看那绀青剑柄与形状隐约可辨乃是一把宝剑。 “大师,许久不见了!”待人走近,凌司辰喜笑颜开。 “少施主,别来无恙。” 那僧人站定,躬身、直掌行揖礼。 他面上剃去了眉毛,眼珠却发暗,除此外五官皆深邃硬朗,好似深山中的岩石。 跟在二公子身后的弟子也恭敬回礼。 那弟子认得这位游僧,名唤普头陀。 听说当年就是他将年幼的二公子从险境中救出,送回了凌家。宗主视他如岳山之恩人,每年都会选日子宴请他上山,今年则是借寿宴送去了请帖。 游僧虽云游四方,也总会在百忙中抽空回岳山赴约,只道“来看看少施主”。 他同样也是看着二公子长大,于之也如亲人一般。 凌司辰见到普头陀自是欢喜,头陀那磐石般僵硬的面容也浮出一抹和蔼笑意。 “贫僧没来迟吧?” “正是时候,舅舅已在云海峰等待。大师,且随我上山。” 普头陀颔首,紧紧了肩上的包袱,稳步跨过了结界。 两人便一面叙着旧事,一面向山上行去。 另一边,天云峰上。 少女之音在幽闭的室内回荡—— “咦,我的病好了?” 姜小满惊喜万分,腹中的疼痛似乎真的消失了,这次她能明显感觉到不同。 “不是好了,而是幻语铃球暂时生效,记下了我们之间的对话,用铃音替代了你的声音,因此诅咒未能触发。” 姜小满看着那玉球中闪烁的光芒,惊叹:竟有如此神奇之物! 有了这个球,她可以自由说话了? 那不就是好了? ——好了? 看姜小满那边喜形溢于言表,古木真人忍不住泼了一盆冷水: “别急着高兴。你这诅咒极其强劲,铃球的效力维持不了多久。而且,仅凭你我之间的对话还不足以完全解除,你依然无法自如与他人言谈。” “那怎么办?”姜小满的笑容消失,转为焦急。 古木真人捋着胡须,悠然道:“此事倒也不难,只需继续与人交谈,铃球记录的声音越多,效力便越强。” “你拿着这球,再去记录十一种不同的声音,记录完了拿回来,我再施最后一道术,便能让它持续生效了。” “十一种?” 虽然不明原因,但毕竟是医者之言,她自得牢牢记在心里。 “须记住——青光生时,铃球生效、记录开始,你可自由言语;青光一灭,记录结束,须立止口!生效时只有被记录人免于诅咒,期间尽量让对方多说一些。记住了吗?” 姜小满紧紧抱着铃球,听得半知半解,却点头如捣蒜。 “呵呵,正巧天都亮了,想必云海峰定是热闹得很了,你便随我前去参加寿宴,找找可以记录的人。”古木真人一边拾起拂尘,一边朝她神秘一笑,“说不定——还能顺便寻到破解那婚约的妙法。” 破解婚约? “可是,前辈——” “嘘!”这次她还未说完,便被古木真人打断。 他指了指她手中的铃球。 姜小满低头一看,那青光已然灭了。 姜小满从古木真人屋观出来后,已是旭日高照。 古木真人亦是奇人,所居之处四周无窗,房间内全然不知昼夜。 姜小满昏昏沉沉地度过了一整夜,直到此刻才得见天日。 那矮小真人唤来两只白鹤,给了身旁少女一只。 白鹤匍匐身子,古木真人慈眉善目,示意她上去,姜小满便照做了。 岳山结界内禁止飞行术,然十二真人的坐骑却不受此限。 从天云峰至寿宴场地云海峰,步行需半个时辰,然而白鹤展翅,随风而行,不到半盏茶时间便已抵达那热闹非凡的山头。 云海峰上,彩旗飘扬,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姜小满在白鹤上看得呆滞,一时挪不开眼,也说不出话来。 这便是岳山寿宴! 各宗门弟子身着不同颜色的衣袍:姜家为红,凌家偏青,文家明黄大袖,玄阳宗金红之铠,玉清门黑白相交。由此观去,五色交织,灿若云锦。 她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能亲眼见证如此盛景。儿时,她曾以为爹爹的四十寿宴已然热闹,殊不知这岳山寿宴,更是百倍之盛。 古木真人下了白鹤,轻挥拂尘至臂上,便往人群中应酬去了。 而姜小满从白鹤上跳下来,站在高处,却焦急地四处张望,寻找爹爹的身影。 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记录爹爹的声音——她迫不及待想把这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他。 然而人潮太过密集,姜小满只得从最上头主座近处开始仔细搜寻—— 正中主座立于高台之上,尚空无一人。那座位白玉为材,其上雕琢着仙鹤图纹,扶手处点缀着翠绿色的荧石,椅背高耸,上有瑞云之气缭绕。 而主座下方,中间一片空地、铺着鲜艳的绒毯,两边排开的是两列整齐食案,足有百尺长,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左列,姜小满一眼就望见了凌司辰,他和狂影刀之间还坐了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想必便是凌家那年幼的小公子凌北照。而他另一边的席位尚还空着。 右列,她同样一眼就看见了文梦语——她与凌司辰的席位,就隔着中间空地相对。身后候着那油嘴滑舌小丫鬟,身旁则坐着个纨绔的公子哥,想来是文家二公子文志成。另一边则是几个中年男女,衣着异常华丽,应皆是文家的宾客。 再扫视过去,姜小满终于看见了爹爹。 他左侧坐着卷宗之记时见到的白须老者角宿,右侧则是几位着厚重铠甲的人,看装束应是玄阳宗的尊者。 再下方,才是师兄师姐们的席位,周围还有其他各宗的修士。 人群自主座向下延伸,席位密布,几乎覆盖了整个云海峰。 凌家的修士应是尽数到齐,才显得如此壮观——不对,也不是全部,先前那两个守封刀楼的怪异老者似乎就没来。 姜小满还在继续打量人群,忽闻吵嚷的席间骤然静止。 她一怔,也不再动。 却见所有宾客纷纷起身。 一位形貌威武的长者缓步行至中央的高台主座上,正是寿宴的主角——凌家宗主凌问天。 跟在他身旁那位仪态俏丽的夫人,想必便是甘夫人了,没想到一把岁数却毫不影响她绰约的风姿。 凌问天身穿华服,神情不怒自威。他微微颔首,示意众人落座。 寿主拱手有礼,肃穆而言: “诸位远道而来,共贺老夫寿辰,盛情难忘。今日,能在岳山之巅,与诸位齐聚一堂,实乃快慰之事。自老夫接任以来,秉承修道济世之志,斩除邪魔,保我正道,战绩卓著,令老夫深感自豪。” 他顿了顿,目光倏然深沉: “然云州之事想必诸位也已听闻。大魔聚首、人间肆虐,我凌家两弟子与姜家众修士同心同德、鏖战三魔,终是不负天命,不负众望,护得一方安宁。今日,且尽欢饮,明日之后,我等仍需齐心协力,共迎风雨。” 第82章 席间,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隔位而坐。 凌北风瞄了弟弟一眼,见他神色恬淡,默然倾听。 凌问天举起酒杯,目光炯炯: “来,诸位,让我们一同共饮,为太平,为仙道!” “为太平,为仙道!”众人齐声响应,举杯相应。 自此,寿宴正式拉开帷幕。 中间空地上,数个凌家剑修前来舞剑助兴,剑光交错,炼气闪烁,舞动间犹如秋夜萤火般穿梭。 宾客们或席地而坐,促膝长谈;或起身往来,应酬不断。觥筹交错间,席上气氛逐渐热络。 姜小满却抱紧了手中的玉球,心中踌躇不定。 她望向爹爹所在的席位,周围人山人海,根本无法靠近。 古木真人曾言,铃球生效时只有被记录者能免于诅咒,意思很明确:依然得离其他人三丈远。 又转头看向另一人。 白衣少年伏案沉思,手中杯盏转动,并未参与宴会的喧嚣。 姜小满自是明白,不解那心头重压,他是断不会轻松的,自己过去找他亦无济于事。 诚如他所言,现下她要做的,是治好这病,才不负他所做的一切。 唯有治好病,她才能去做更多的事:比如见爹爹和同门,又比如——按古木真人所提点的,去寻那看似无解之婚约的突破口。 她轻叹一声,收回视线。 心念已决,姜小满环顾四周,开始寻觅落单之人。 红衣姑娘刚离开高处,姜清竹身边的座位却空了出来。 人群之中,一道黑白衣袍的身影快速穿行,正是玉清门苍龙七星之首——角宿。 角宿一边笑着应付向他行礼致意的人群,一边急匆匆向外层而去。 他快步走出宴席范围,回头确认无人跟随后,悄然拐入一条小山道。 沿着山道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他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在几棵岩松的掩映下,隐约可见一道矮小的身影。 角宿上前,低声唤道:“仙君……” 那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却是古木真人。 他神色凝重,几番打量角宿身后,确认无人跟随,才抽出随身之物。 “文吾,我有一封密信,须借重明鸟直送蓬莱。” 角宿眼神一变,连那花白的眉毛都抖了一抖。 “重明鸟?那我需回一趟昆仑才行。” “你现在便回去,凌问天那边我来替你想办法。” 角宿一面点头答应,神情却紧张起来,带了些狐疑, “仙君,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为你好,最好别打听。”古木沉言,“此乃……魔君现世之事。” 第68章 这婚,必须得成 姜小满捧着玉瓷球,正四处寻觅落单之人,忽听一声呼唤:“满妹妹!” 抬头望去,见一人风风火火地迎面而来,竟是荆一鸣。 他左眼周围一块青紫,让她一时竟未能认出。 他艰难挤出笑脸,“你从天云峰过来的?感觉如何?” “眼睛怎么了?”姜小满指了指。 昨日可没记得他也挨了打呀。 “别提了。”荆一鸣苦笑,“阿辰让我代他去准备寿宴,结果你猜我遇见谁了,向鼎那瘟神狗腿!哎,真是倒霉透了……” 姜小满扑闪大眼睛,满脸心疼地看着表哥。 荆一鸣顶着半边熊猫眼,指了指远处,“满妹妹是来找阿辰吗,他在那边,我去帮你叫他?” “我不找他。” 她摇摇头,现下她还有要紧事得做。 眼角余光一闪,低头一看,幻语铃球竟发出荧光。 已经开始记录了? 姜小满蓦地抬头,“表哥!快,再说些话!” “说说说,说什么?” “嗯……眼睛还疼吗?饭好吃吗?天上有几个太阳?我气色看起来怎么样?” “什么情况?不是,你没事吧?” “快回答我!” “等会儿,一个一个来。疼得很,刚开席我还没来得及吃呢,一个太阳……满妹妹一直非常可爱,今日尤其好看,还有吗?” “爱听,再多说点。” “??”荆一鸣眉毛挤成一团,“不对啊?你怎的连续说了这么多话,病真的治好了?” 姜小满正欲回答,却瞥见青光停歇,赶紧闭上嘴巴。点了点头,又猛改为摇头。 荆一鸣满头疑惑,全然摸不着头脑。 姜小满推推搡搡将表哥支走,随即开始物色下一个可记录之人。 眼前人来人往,皆是陌生面孔,且三五成群,贸然打搅实在不便。 熟识之人又坐得甚远,周围亦多是人群,难以靠近。 盘算着:索性便站这儿,待人上来主动打招呼吧? 可过去许久,也没钓到人。 众人皆忙着交谈欢笑,根本没注意到此地还站着一个孤零零的少女。 姜小满几近打盹,揉了揉眼睛。 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这位施主。” 她惊得眼皮倏然睁开,急急转身回头,只见一位僧人立于身后。 这头陀头上缠着一圈圈白布,将头发包得紧紧的,没有眉毛,双目间透着凛然肃意。 年纪看上去未至中年,表情却显得更加老成,嘴巴紧紧抿着,眼窝深邃,轮廓坚实。 不知道为什么,给她的感觉就像——一块深山里的岩石。 头陀再次开口:“施主,挡道了。” 她这才回神,四下看了一圈,发现自己确实挡住了通往里侧坐席的路。 顺便扫了一眼怀中抱着的球。 咦,铃球没亮? “抱歉。” 她礼貌行礼,让到一边。 头陀点头致意,起步向前。 与他擦肩而过时,耳畔听到一缕沉稳之音: “施主,梦境如果太沉醉,永远不醒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呃……咦?” 姜小满微怔,转过头去。 却见头陀已经行至身后。 那人并未回头,只是稍稍停顿,徐徐之音又传出—— “梦里不知身是客,悲欢离合皆如烟。施主,保重。” 留下这句话,头陀便朝席座远去。 …… 普头陀沉默无言,穿过席间。 经过时,与玉清门一位束长马尾、分叉眉的道人略微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前行。 最终,他步至白衣少年身旁的空席。 凌司辰原本愁绪满怀,见到僧人,眉目终于舒展开来。 “大师总算来了,快请坐。素什锦、百合羹,特为大师备下。” “多谢少施主。” 普头陀点头微笑,扶椅坐下。 波澜不惊、稳如泰山。 那边。 怪异包头僧离去后,留下姜小满独自愣在原地,半张着嘴。 她苦皱眉头,她还在思索头陀方才留下的那句话。 这是……被僧人提点了? 大师兄说过,自千年前蓬莱掌了中原之地的信仰,这些信奉慈悲佛陀的僧人就越来越少了。仅剩的,都成了云游四方、不再削发的头陀。不过,头陀的优势,便是修炼法术不受仙门条框约束,比游道是自由多了。 大师兄又说,若有幸恰逢僧人提点,句中大智大慧,若能感悟,当受益终生。 可方才那番话,她想破头皮也参不透其意。 正埋头苦恼,眼前出现一道摇晃的身影,伴随着一道调侃的声音: “哟,好标致的小仙女。” 她抬头望去,只见一男子身着金玉大袍,头上别着金钗,脸上泛着两朵红晕,明显是喝得有些醉醺醺了。 看着有些眼熟,似乎方才在人群中瞅见过。 姜小满眨了眨眼睛,偏头左右看了看,确认对方是在与她说话。 男子嬉皮笑脸地盯着她:“小仙女怎的一个人在这地方?不过去乐一乐?” 姜小满顿时明白过来——她这是,被流氓调戏了? 不过,就算是流氓,也终于来了个可以记录的人。 不慌不忙,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铃球——竟然还是没亮。 什么情况,坏了? 她拍了那球一下。 毫无反应。 姜小满吃瘪,也不开口了,抬起头,朝着烂醉男子愣愣摇头。 谁知对方却不依不挠。 “小仙女莫要害羞……要不,随本少爷一起过去?本少爷那桌菜最全,保你吃最好的喝最香的。” 说着,竟试图动手动脚,却被姜小满一个侧身轻松躲过。 此醉鬼体内灵气混乱、灵力微弱,看上去毫无威胁,她丝毫不慌。 姜小满正想着要不要来段醒酒乐让他清醒一下。 耳畔又传来一声清脆的轻喝。 “哥哥。” 她闻言一惊,那纨绔少爷则迅速转过头。 “吓我一跳,是你啊。”他抬起手摆了摆,“啥事?我忙呢!” 第83章 说话间,姜小满已认出旁侧那身影。 穿着明黄袄裙,娇花照水,弱柳扶风,她不能更熟悉。 身旁依旧跟着那娇俏的小丫鬟。 文梦语走上前,大袖轻挥,果断阻止了文志成的继续无理取闹。 “大伯与父亲让我来寻你,说有事让你速速过去。”言罢,又嘱咐丫鬟,“珠珠,帮忙扶公子回去。” 丫鬟自得命。 走之前,还颇不友善地瞄了姜小满一眼。 文志成闻言,充满酒气地嘈了句:“啧,真会挑时候。” 随后被扶着悻悻离去。 姜小满立在原地。 眼前之人,或许是她此刻最不愿面对之人。 但,对方也算是帮她解了围。 “谢谢。”她礼貌地行礼,“文姑娘,我是……” 想着,或许能借此机会问问她的想法—— 谁料姜小满话未说完,却被对方直接打断。 “不要误会,我不是在帮你。”文梦语冷然截过,“我知道你是谁,你也应当清楚我与司辰的关系。你不用与我多说话,我们也永远不会成为朋友。” 说完,文梦语便转身欲走。 姜小满被她这番态度弄得心里一震。 自己这是……完全被对方当成敌人了啊…… 看来,聊是没法聊了。 姜小满无奈叹一口气,正待目送袄裙女子离去,眼底却瞥见一阵荧亮—— 埋头一看,铃球竟然亮了。 她一阵头晕目眩。 真是好时候啊!人家刚给黑脸让不要多说话,这破球什么意思!! “诶——慢着!”她脱口而出,“文姑娘,我,我……我想与你聊聊!” 文梦语顿住脚步,语气依旧冷淡。 “我与你无话可聊。” “可我想跟你聊啊!” 姜小满虽然嘴上这般说,心里却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是自己都感叹的不要脸程度。 谁让那古木真人说过:铃球开始记录,就一定要一直说下去。 她此番硬着头皮也必须上了。 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摊开了问,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了。 姜小满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道:“我想知道文姑娘你是怎样想的?” 文梦语压低声音:“什么?” 姜小满继续紧追不舍:“就是,就是,关于婚事……你是怎样想的!” 被激怒的袄裙少女转过头,却是一脸不屑。 “这是我和他的婚事,与你何干?”说着转头便欲离去。 姜小满急忙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 袄裙少女只得停住脚步,却拧眉怒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想听听你的真心话!” 文梦语先是一怔,继而嗤笑一声。 “你简直不可理喻。”她微扬唇角,眼中透出嘲弄与几分悲悯,“天真,又幼稚!我怎么想,重要吗?还是说,姜姑娘,也想替我未来的夫君鸣不平?” 鸣不平?……姜小满咬咬嘴唇。 “所以,文姑娘其实也明白,这不是凌二公子想要的人生对吗?” “……既然如此,又何必互相为难呢?即便强行在一起了,真的会幸福吗?你不为他想,也当为你自己考虑呀。” 文梦语耐心听她说完,不耐烦地点头。 “说完了吗?你说得都对,可婚约不是我定的。”她指了指凌问天和文伯良的桌席,“喏,定婚的人在那边,你去找他们吧。” 姜小满面露喜色:“那,文姑娘能同我一起去吗?若你能说出你的想法,一定有办法阻止这场婚约的……” 话音未落,袄裙少女笑出声来。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从未说过我不想成婚啊。” 姜小满一时愣住。 “可,可是……” 不待她说完,眼前一张花容忽然变得冷漠如冰,朱唇轻启:“何为幸福?” “姜姑娘对他知之甚深,对我却一无所知,又怎能断定我的幸福?” 姜小满微怔,凝视着她那双一动不动的眸子,思绪翻涌。 “幸福……难道不是互相喜欢、相濡以沫?如若这婚事并非出自真心,那他也不会去爱你、对你好不是吗?” “那重要吗?” “咦!?” “爱不爱我,对不对我好,重要吗?” 姜小满被她这一句突如其来的反问弄懵了,一时语塞。 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难道不重要吗? 文梦语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深吸一口气。 “既然你一心想知道我的想法,行,那你听好。”她浅浅一笑,“他如何想,我无所谓;他喜欢谁,我也不关心……但唯有这桩婚事,必须得成。” 袄裙少女步步逼近,目光如寒霜般凌厉。 “你若执意妨碍我,”她在姜小满的耳侧低语,“我便告诉你,我绝不会退让。” 说罢,她冷冷擦肩而过,带着一股丹香,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小满惊呆在原地。 又愣愣地站了许久,连手中的玉球失去了光泽都未察觉。 红衣少女唇齿微张,宛如石雕。 心中却萦绕着文家三小姐先前的言语。 即便她足不出户,但读了许多话本,也听了不少师姐们的情事闲谈。 世上竟有女子不在乎未来夫婿是否对自己好,亦不在乎彼此情感? …… 说来,她一直都在试图寻找破解之法,但到底,却对这位文家三小姐知之甚少。 原先以为突破口在凌宗主那边,未曾想,或许真正的关键却在这位文姑娘身上。 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才能说出那般让她完全琢磨不透的话…… 第69章 红莲枪 铃球熄灭后,纵使心中有万千疑问,也终难问出口。 姜小满摁摁头穴,决定先让心静下来,做完手头之事。 文梦语离去后,来找她搭话的人倒是渐渐多了起来。 诸家宾客见她生得人畜无害,面貌楚楚可怜,都愿与她多说些话。 姜小满也逐渐得心应手,铃球若不亮、仅数语便作罢,若亮则滔滔不绝、直至熄灭。 一个时辰过去,她亦发现其中奥妙:原来古木真人所言十一种,需乃不同类型之人。 所谓不同类型—— 譬如先前与表哥记录完后,再与那烂醉的文家二公子撞见,铃球便不亮。 在茅房前碰见凌家的衡婴真人,是位年近古稀的老妪,铃球亮了。 之后寻见了玉清门的小道童,又亮了。 看来是依年岁划分,若铃球已记录一成年男子之音,便不再对其他成年男子作反应。 依此分法,则可分为男童、男子、老翁,女童、女子、老妪。 可是她又数了数,目前记录上的加上古木真人也才六种……余下另外六种当去哪里寻呢? …… 正愁眉苦脸,迎面走来一人。 头戴烈日冠,英姿勃发,却是个戎装女子。 上一个所见长得这般高俊的女子,还是寻欢楼那栗黄衣装的女魔头。 “看姑娘眼神迷惘,可是需要帮忙?” 来人面上挂着笑容,眉尾的刀疤着实令她与寻常女子不同。 “不,不用。” 姜小满摆摆手,想着找个借口溜走,却见手中之物荧光乍起。 咦?开始记录了? 不对呀,先前与文梦语交谈,当是已经记录了“女子”这个分类呀? 眼前之人俯身瞅着这一团青光亦颇感好奇。 “这是,幻语铃球?” “姑娘认得此物?” “嗯,此乃凌家古木真人手中三大神器之一,拟造人语,不经口耳而是由灵气传递。听说常用于治疗聋哑之人的心神之疾。先前在下曾托真人治愈过师弟所受魔创,故而识得。” 姜小满暗惊:神器!?为了治这病,古木真人竟然给了她神器? 身着铠甲的女子道:“噢,忘记自我介绍了,在下乃玄阳宗铁豹尊者座下司徒燕。敢问姑娘是?” 姜小满一惊未息,一惊又起:司徒燕,便是那大名鼎鼎的“红莲枪”司徒燕!? 皆言玄阳无女徒,其实非是不收,而是女子柔弱之身难闯那十八铁甲阵。而姜小满闻师兄师姐所言,说这个司徒燕,不仅闯过了,更是五年内破阵最快者,可谓是个奇女子。 昨日还提到她,没想到今日就见到本尊了,姜小满心中自然也是乐滋滋的。 她行了礼,彬彬有礼地报了姓名。 司徒燕颇为惊讶:“你便是那姜家独女?姜宗主就在那边,要我带你过去吗?”说着,指了指远方的桌席。 姜小满连连摆手,“不去了。”又指了指手中铃球,“真人让我记录十二种不同话音,有的忙呢。” 巍峨的女子会意一笑,“我听辰弟弟说了你的情况,没想到古木真人竟用幻语铃球治你的奇症,以幻语替本音,甚是奇思妙想!现在看来,似乎也极有成效。” 第84章 辰弟弟?是说凌司辰? 疑惑中,却颇为意外。 眼前之人虽生得高硕,终究是成年女子,按说先前已记录了文梦语之音,为什么铃球会再次发光呢? 孰料司徒燕竟一言道破她的烦恼—— “确闻幻语铃球有十二相,以灵力为辨,每一相所辨之音皆异。此山上皆为修士,却无凡人之音可寻……倒是个难题。”铠甲女子凝眉苦思。 姜小满闻言,恍然大悟。 如此便说得通了,文梦语体内无灵力,幻语铃球视其如凡人。 看来,凡人与修者算作两大类别。 如此,需再寻五个凡人。 可这岳山之上,哪里还有其他凡人? …… 这位“红莲枪”仿若再次看出她的心事。 “要不,我送你去城里找找?” 姜小满一愣。 城里? “可以吗?” “当然可以!待会儿有些切磋比试,就是些大老爷们乱斗,想必你并无兴致。此时正开席,众人忙于敬酒攀谈,正是溜下山的良机。岳阳城里也热闹,你去寻集话音还能顺便玩玩,只须戌时宴席结束前回来即可。” 姜小满闻言一时呆怔。 素闻玄阳宗门风最是自由豪爽,不受条条框框拘泥,奉行强者为上,今日也算是见识了——且不说凌家那几位了,这话能从大师兄嘴里说出来她都能吓一跳。 她回头望去,见爹爹与几位宗主豪饮正欢,那边师兄师姐亦与其他宗门之人欢聊。 有那么一瞬,她犹豫了。 心中多想着留在这里,与他们共度欢宴。 然而,她与他们,终究不同。 在解决此事之前,她始终无法如他们这般、自如地与人攀谈。 当年爹爹为了照顾年少的她,不惑之寿却未邀请其他宗门,也为了让沉默的她能融入欢宴的人群,整个宴席都静悄悄的,少了喧哗,也少了热闹…… 她抱着玉球的手紧了紧。 现下需要做的,便是完成古木真人的“医嘱”。 趁着寿宴未结束,给爹爹、师兄师姐,还有凌司辰,给这些关心她的人一个惊喜。 她躬身行礼:“那便有劳司徒姑娘了!” “小事儿。”司徒燕冲她眨眨眼,“我看着比你年长,你唤我燕姐姐便可。” “多谢燕姐姐!” 那边,纤细的雪衣美人被慕她美名的男修团团围住,亏得莫廉与余萝一道尽力、才将这群发了酒疯想与“涂州第一美人”对饮之人拦下。 洛雪茗得以退去一边,葱白的玉指捻起瓷杯,无波无澜地浅饮一口淡酒,却忽然被余光一影引去视线。 “满丫头?” 她愣着,身后却传来余萝的抱怨声:“雪茗,你倒悠闲,我和大师兄在那边替你挡了多少酒了!都喝麻了!” 洛雪茗心口有伤、无法豪饮烈酒,此事只有自家人知道。 美人眨眨眼,却答非所问:“我刚才,似乎看见满丫头了。” “怎么会,师父不是说她去看病了嘛!” “可是……” 余萝招招手,“莫担心了,来,吃饭吃饭。” 话音刚落,只见一群青袍凌家修士迅速来到宽敞的中央,围成一圈,半跪于地,将带鞘之剑重重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哐啷”之声。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看了过去,满目疑惑与好奇,余萝招的手还停在半空。 随着这一声声敲击,原本铺着毯子的地面突然显现出贴地符文,暗光随之闪动,地面缓缓升起,形成一个高台。 那群修士随后唰唰起身,一人高声: “请诸位宾客回各自席位安坐,宴会比试即将开始!” 此言一出,众宾脸上纷纷露出喜色, “比试要开始了?” “终于开始了吗?就等这个了!” 随后,所有人都匆匆回座,悄然静待。 那群修士持剑退下,又见一道花袍身影从高处跃身而来,身背两把长剑,在高台中央稳稳落定。 先向主座之人行半跪之礼,又向四面八方拱手作揖,高声说道: “在下岳山‘阴阳剑’向鼎,承蒙宗主信任,主典此番寿宴之比。” 言罢,又于高台间背手缓步,另一手高举竖三指: “规矩有三:不伤和气、点到为止;公平对决,不用法器;勇者为先,凡有志者,皆可上前,主锋单挑或以阵对多皆可。那么,欲参比者,请上前来,自由点选对手!” 席间爆发掌声。 凌司辰淡然垂眸,从容地给一旁的幼弟夹菜,从向鼎嘴巴里说出来的话他只想快速过滤掉。 向鼎刚退至一旁,便见一道血红身影从一旁疾步而来,面色急不可耐。 来人青须遮面,穿一身赤袍,一边袖袍极大垂地,一边却是短袖露手、手背遍布红痕。 他瞪圆眼睛,唇齿含笑,“我等上岳山之人,所愿无不过二:一则为凌宗主贺寿,二则慕狂影刀之威名。在下文家‘血蛊手’文伯远,欲战贵宗‘狂影刀’阁下!” 这下凌司辰抬起眼眸来,只因这位他再熟悉不过——文伯远是文家二把手,也是他那婚约的岳丈,每次去文家都明里暗里给他施了不少压。 座下众宾客则皆发出冷嘶声。 原本以为这比试是慢热类的,结果这位一上来,就直接叫了个最强的……只能说不愧是被誉为文家最强主锋的“血蛊手”,丝毫不墨迹直接将大伙带入高潮,佩服佩服。 凌司辰和凌北照不约而同向黑衣兄长看去。 “大哥,揍他。”凌北照不嫌事大,边啃鸡腿边道。 凌司辰附和地点头,顺手拍了拍幼弟的肩,以资鼓励。 凌北风脸上却依然没什么表情,只举酒饮尽,随即起身,脚猛然踩地,应约而上。 姜小满跟随司徒燕,抄了条偏僻近道下山,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了山脚下。 山脚进门处守着两个凌家修士。 两个剑修见了司徒燕,自是认得,纷纷行礼,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此时寿宴正欢,二位姑娘却要下山?” 姜小满看向司徒燕。 高大的女子笑道:“是啊,酒不够了,下山去买点!” “司徒姑娘不是从不喝酒吗?”其中一人疑惑地问。 司徒燕头疼不已,偏偏她不饮酒之事好像所有人都知道。 “不是我喝。”她指了指姜小满,“这位姜姑娘喝。” 姜小满点头如捣蒜。 “可是,宗主不是才让穆师弟去买酒了吗?” 司徒燕掌着额头,啧了一声,忽然瞪眼:“让不让?” 两个修士连连道歉。 正待让开,忽听山顶传来一阵惊呼声,声音太过响亮,连山脚都清晰可闻。 两个修士面面相觑,“比试开始了?” 其中一个哀痛:“还没到轮班,寿宴比试,大公子一定会上,咱们铁定得错过了!” 另一个也欲哭无泪:“莫说了,平日里没机会看他诛魔便罢了,没想到连比试也看不了!我俩太惨了!” 姜小满眨眨眼,比试?便是司徒燕先前提到的“切磋”? 她对狂影刀没兴趣,只是不知道凌司辰和爹爹大师兄他们会不会上……如若他们都不上的话,倒是也没什么看头,还是解决手中之事要紧。 司徒燕抬头看了一下山顶处,回头神色略带歉意, “没想到这么快。姜妹妹,可惜没办法陪你去岳阳城了,比试既已开始,我便得回去了。” 姜小满摆摆手, “我自己,能去。……谢谢。” “记住我跟你说的,戌时之前,一定要回来。” 姜小满点点头,“嗯。” 第70章 不惧,不退 司徒燕回到宴席时,见场中一人面朝地狗啃泥,一人傲然站立,长发飘扬,手背于身后。 身旁的师尊肃穆观之,她微微吃惊地坐下,又毫不意外。 惊的是:血蛊手乃当今文家二把手文伯远,素有“百虫护身”之说,竟如此不堪一击。 毫不意外的是:对手毕竟是那“狂影刀”。 记忆中,那一年她十四岁,拜入铁豹尊者门下不过两年光阴。 关于某个少年的传言,却早已在太衡山头响彻云霄。 “凌家那个十六岁的小子斩了风鹰!?” “风鹰!?是那个风鹰吗?” “这不可能!肯定是哪里听错了——太荒谬了!” 周围的人均这般说。 人们从质疑到嘲笑,再从嘲笑到鄙夷。 这般无稽之谈,确如“天狗吃了月亮”一般荒谬可笑。 直到明晃晃的魔丹呈往昆仑,而一纸仙笺所传的,竟只有独独一个名字——“凌北风”。 那一日,少年从天才俊杰变成了整个修仙界的“神”。 文伯远不甘心就此落败,猛地从地上窜起,掌中红光乍现,一条形如蜈蚣的血虫迅速从掌中爬出。他手中运气,那血虫瞬间变得巨大,蜿蜒而出。 第85章 凌北风冷静自若,未曾拔刀,单靠术法便瓦解了血虫之术,甚至另一只手还悠然背在身后。 文伯远被逼至绝境,面色铁青,脚踩地面猛跃而起,再不顾远身术技,决意近战。 他手中血蛊化成利刃,凌北风不紧不慢侧身躲过,趁对方逼近之际,抬手一记重拳,直击文伯远面门,将他打飞出去。 文伯远重重摔在地上,倒地不起,呻吟阵阵。 许久后,他捂着胸口,痛苦地爬起,心悦诚服般抱拳认输。 席间一阵唏嘘。 凌家众修士,包括凌问天,都不约而同露出自豪的神情。 平日宗门内的演练,谁人不曾体会被大公子统治的恐惧!百人齐上也能被他打得一个月下不了床来。 如今,可算让这群外人也体会体会这般感觉了! 而文梦语则神色淡然,静静地吃着水果,仿佛此间被打倒在地的不是自己亲爹一般。 另一边,玄阳宗那秃头豹眼的铁豹尊者看得热血沸腾,他摩拳擦掌,连酒也不吃了。 高声唤了一句:“燕子,我们上!” 随即拍案而起,身形如雷鸣。 司徒燕应了一声,紧随其后,与师尊双双落入比试场间。 “我等也来挑战‘狂影刀’阁下!” 铁豹尊者豪气冲天,声音震荡整个场间。 凌北风微微颔首以示意。 “请。” 他长发随风、鬓发轻舞、衣袂飘飘、不怒自威。 秃头尊者脸上青斑抖动,身后紧随的女子横枪而立,眼神坚定,威风凛凛。 “领教了!” 此二人,皆乃玄阳宗数一数二之主锋,一个常年闭关,一个多在外诛魔,一般弟子也鲜少见二人出手。 座间无一不屏息凝气,静待其发。 局势瞬间爆发。 却见铁豹尊者猛然抽出身后双锏,锏身碰撞间火花四溅,如同两道钢钳直劈而下。 与此同时,司徒燕手中金枪旋转,迅雷不及掩耳般直刺向前。 两主锋共斗,必有一主一隐,虽皆言司徒燕技艺已在其师尊之上,但此刻看着是秉持尊敬态度,依然担任隐锋之位,每当铁豹尊者攻势展开,她便迅速补位填隙,攻防配合无间。 可对面狂影刀却不疾不徐,后退一步,迈开后腿支地。左手背于身后,右手则结印生术,风力于跟前汇集,瞬间结为钢戟、向双锏操者猛斩而去—— “怒风戟!”铁豹尊者高喝一声,躲闪不及正叫苦,身后女弟子持枪横拦,枪头旋转如梭,将那烈风化为的兵刃尽数化解。然来不及喘息,凌北风右手又一道拳起,此时唤的是冰雪,夹杂在拳风间呼啸而来。 这“狂影刀”,将风雷水火土五行玩得是信手拈来、游刃有余,恐怕玉清门的修士起百道符咒,也不如他徒手召得快。 铁豹师徒双双结阵抵挡,勉强挡下那带冰的拳风,却逐渐力不支。 一旁观师弟师侄酣战、紧张得快捏碎酒杯的铜虎尊者再也按捺不住,一声怒喝,猛然拍案而起,“本座也来!” 花白头发的铜虎尊者落地一瞬,但见黑光乍现,四周陡然生出气流壁障,其间暗流涌动似一道道虎纹,看着韧如铜铁,金刚不破。 壁障生成前,如有野兽之声呼啸耳畔。 凌北风拳风似电,一击而出,砸在那壁障上,却被生生弹开。 众人惊呼,不愧是铜虎尊者,确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 如今玄阳宗两位尊者齐齐出手,再加上司徒燕,此间值了!就是可惜那三尊者中最强的银狮尊者尚在闭关,未能参与此次盛宴。 席间,白衣少年看得是轻松含笑。 “猛虎罩。”凌司辰斟了杯酒,侧首向一旁,“若是大师,当如何破之?” 普头陀思量片刻,沉声道:“外强中干,透其心,击其内,寻其薄,攻其底。” 凌司辰笑开,“不愧是大师,这可是仙门最强的铁壁,然尔寥寥数语竟参透其薄弱之处。我时常感叹,大师之实力,当凌驾于场内众人之上。”又指了指场中,“不如,大师也去试试?” “少施主说笑了,贫僧素不喜好争斗。”普头陀郑重颔首,“若少施主有意应战,贫僧却可指点一二。” “我倒是想去,但今日还是算了。”他目光一转,看向坐于对面的文梦语,又望了望主座上的凌问天,饮了一口酒,“今日若能让舅舅忘记我的存在,便已是幸事一桩。” 这边已快凑齐四角战阵,那边凌北风仍是独战一方。 黑衣青年终于拔出刀,单手持握,刀锋裹挟着炼气,直劈向那猛虎罩。 铜虎尊者深吸一气,胯/下扎马步,青筋之臂扛头顶,然玄铁大刀砸下来的一瞬,他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顶不住了!来个协应!” 此声一出,莫廉刚想动身,却被前方一道黄袍抢先上前。 “来了!” 众人定睛一看,却见是文家宗主文伯良。 他腾起大袖,口中念咒,袖中光芒荧荧,其间飞出成群白蛾。 那蛾子如闻号令,飞速向猛虎罩中之人贴附,尽数附于铜虎尊者背上。 铜虎尊者顿时感到体内似补了万丈豪气,他大喝一声,猛然发力,将猛虎罩撑得更为强劲,直直将凌北风的刀势弹开。 凌北风落地一瞬,红莲金枪棒走游龙、从左侧绕着花袭去,而铁锏则在金枪游走间,从右侧挥入。 此番顺序调转,司徒燕为主、铁豹尊者为隐,两人后背皆贴着白饿,此番动作比之先前是迅猛百倍不止。 凌北风丝毫不急,抽出背在身后的手,一手挥刀,一手生术,以刀气迎枪尖,以术光破锏力。 只听金属交接,术法轰鸣,应接不暇,好生精彩。 席间有人惊呼:“狂影刀终于拔刀、双手尽出了!” 又有人啧啧应和:“文宗主乃仙门最强协应,有他助阵,狂影刀怕是要吃瘪了!” 而在座的凌家弟子却听不下去了。 对面四角凑齐,还是最最顶级的阵容,而大公子这边却仍旧单枪匹马,这谈何公平! 首先按捺不住的就是向鼎,可他身为司典,又不能上场,急得他疯狂给台下的同伴使眼色。 宋秉伦得到暗号,便和一个善协应之技的师妹则飞身来前。 一人展开灵盾,一人拔出策力之软剑,正待加入战局,却听凌北风一阵怒喝: “滚开,不需要!!!” 此一喝后,二人手中姿势僵住。 又见黑衣青年疾步上前,刀身缠绕激昂炼气,一手抚于刀上,赋之以雷电,刀身高扬,向前劈砍而去—— 对面,铜虎尊者迅速结成前后两道猛虎罩,前罩坚固如铁,后罩柔韧如水。司徒燕立定两罩之间,腿、背均被后罩施力,肩上正贴着协力白蛾,身侧还有飞锏助力,红莲枪似有烈火燃烧,直直迎击那挥来的玄铁大刀—— 瞬间,火光迸射! 席间之人要么立即结盾于双目,来不及的伸手便紧捂双眼,那光芒比当空烈日还耀眼刺目。 凌司辰快速起术,给身边的幼弟也结了灵盾挡住。 宋秉伦和那师妹因离得太近,被气流掀飞老远,顿时瘫倒在地,无法起身。 烟尘散尽,场中景象渐渐清晰。 只见凌北风手持玄刀,勉强架住那红莲金枪。然而,他明显已力不从心,身形节节后退,脚步在地面上奋力支撑。玄刀刀身发出阵阵嗤嗤之音,仿佛随时可能崩裂。 众人惊呼:“狂影刀终于要败了吗!” 然而那周围炽烈火光缠绕,凌家弟子纵心急如焚,却无人敢上前相助。 此时,席间的白衣少年阖紧唇瓣,紧握的酒杯随手掌微微晃动。 身旁的头陀不动声色地低语:“少施主,遵从内心。” 此一番话,亦牵引万千旧忆—— 【 那时,十五岁的黑衣少年扛着满满一袋魔丹归来。 而年仅七岁的他则不管身后舅舅的阻拦,直奔向前,满眼星光。 “等我学成了,便要做兄长的协应,与兄长一同诛魔!” “我不需要协应。”少年凌北风冷然回道,“你也不是做协应的料。” 期待的星火被这一泼冷水浇灭,神色也黯淡下来。 那时的兄长看了看他,又淡淡扫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大人。 微微一笑,腾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幼弟的头,“你和我一样,天生就应是主锋。” 瞳孔中原本熄灭的火光再起:“主锋?” 凌北风抽出刀来,刀尖直指天际, “以傲气为刃,以雄心为甲,不惧,不退。此刀所向之处,战无不胜。” 】 不惧,不退。 白衣少年自嘲般勾唇,自何时起,昔日那个满目星火的孩童变得此般踌躇了。 酒杯一放,脚下一踏,身影如白光闪过。 第86章 他迅身上前,破开那周遭火光。手中掐诀燃术,飞快几下点在凌北风的后背,瞬间光印闪烁,那背也似有了更大的力量般挺立。 凌北风余光瞄了他一眼,却并未说什么,默认了弟弟的加入。 寒星剑闪烁冷光而出,剑光向前,直指兵戈相交处,与玄刀一同,稳稳架住了来势汹汹的金枪和铁锏。 秃头尊者和女枪修会意一笑,金枪与铁锏收回,下一瞬,再次猛攻而上。 一边是四角铁阵,一边则是黑白双影。凌北风的刀势沉稳有力,凌司辰的剑法轻灵迅捷,刀出剑随,剑闪刀补,剑势之余施术为助,给予刀法更强的协力。 席间众人,除凌宗主面色微沉,凌家弟子大多眼中发亮。 “二公子!” “是二公子!两位公子联手了!” 凌北照更是拍起手来:“哥哥们好厉害!” 甚至几个平日看不惯二公子的修士此刻也显露惊讶神色。 其他宾客亦掩饰不住惊叹—— “方才凌二公子是在协应隐锋间切换吗?一人竟能同时担任双角?” “挥剑之余还能协术,一般人能做到吗?” “不仅要熟稔不同技法,攻协心法也要双修,非是常人能及啊!” 文梦语吃蜜瓜的动作都停下了,看在眼里,眉间却徒增一丝愁绪。 然不及多想,身边忽然一道胳膊肘捅过来,堂兄文志成眉飞色舞:“妹夫这般神勇,妹妹有福了?” 文梦语白了他一眼,继续吃手中的瓜。 比试场地上,刀气劈开空气,激起一阵阵狂风,剑光穿梭其间,寒芒乍现。 交锋间星光四溅,刀剑相交时激起的火花在空中飞舞,映照出一片炫目的光影。 座中宾客无一不感慨:值了!这趟真真值了! 普头陀看在眼里,那深硬的面容上浮现出微笑,恰如石上初雪消融,露出一抹新绿。 第71章 岳阳书坊 一番酣畅刺激的比试后,双方各居高台一方立定。 凌司辰持剑拱手,面带微笑, “承让了。” 对面的四人亦抱拳回礼。 司徒燕道:“能与岳山二位公子切磋,实乃我等之幸。二位之高超实力,令我等心悦诚服。” 随即,四座掌声雷动,此起彼伏。 虽未见胜负分晓,但众人无不为这场精彩绝伦的比武喝彩不已。 文伯良上下打量着未来的侄女婿,频频点头,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唯有凌问天,在主座上僵硬地拍了拍手,眉间却仍留有愁绪。 比武散场后,凌司辰回到了席间,不少弟子纷纷涌上前来向他讨教奉承,男修双眼放光,女修笑意盈盈。 相比之下,大公子的威严气场让人望而却步,而二公子则更为亲和近人,许多新来的修者更愿意靠近他一些。 另一边,凌北风淡然看了一眼弟弟,微微叹了一息。 他并不为先前在云岭雅舍所言悔及半分,只是略感惊讶于凌司辰的韧劲与不服输的性格,难怪父亲拿他毫无办法。 正欲退出比试场地时,他忽然似察觉到了什么异样,止住脚步。 有魔气? 却很淡。 淡得这偌大席间竟只有他一人察觉。 他向魔气源头方向警觉望去,却忽见那边有个头冒出来、在外圈向他猛烈招手。 那人是刚入门三年却实力不俗、颇受器重,又常屁颠屁颠跟着他的小剑修,名唤穆弘。 他确认了一番,穆弘确实是在向他招手。 便跨过人群,向那小剑修的方向行去。 穆弘身着青袍,梳着发髻,看似是一路疾奔。 此时大汗淋漓,手撑着膝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公子,出大事了!!” 凌北风伸手扶住他,“怎么了?” 魔气源头确实是在穆弘身上。 小剑修神色慌张,却焦急地使了个眼神,示意此事非同小可。 凌北风会意,手扬了扬,示意去那边说。 他离开时,凌司辰向他那边看去一眼,心中虽生狐疑,思量再三却没跟去。 身边里里外外围了几圈人,根本不给他空暇。 …… 凌北风随穆弘来到一处四下无人的僻静地。 小剑修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气息,才接着道:“大公子,出大事了。宗主让我去城里再买些酒,结果……你可知我看见什么了?” 凌北风瞄了他一眼,示意他快说。 “城里来了一群奇怪的异邦游道,在城中心唱戏杂耍!” “游道唱戏让你这般惊慌?” 城里——说的自是岳阳城,乃是岳山地界最大的主城。 这几日山上仙家有寿宴大事的消息也传到了凡间,虽说仙凡互不干涉,但岳阳城也沾了些喜庆。毕竟守护凡间安稳的仙家,那可是凡夫俗子无不景仰的。 所以这几天,有什么新鲜事也不足为奇。 穆弘缓了缓气,摆摆手道:“不是,唱戏杂耍不奇,奇的是他们唱的戏,名为‘魔君降临’!” 凌北风眉毛微微动了动。 小剑修继续说:“不止这个!我觉着不对劲,过去一看,才发现他们带来的幡物上还挂着一只诡异的角片,那魔气强得厉害,我可从未见过这般强劲的魔气!” “我赶紧上前问那东西,他们见了我后,竟主动把那角片给了我,还指名道姓要见你!说你一看便能识出此物……” 原来魔气源头是这个。 再看穆弘,穿的是岳山青袍,认出他是凌家弟子倒并不奇怪。 凌北风淡然:“东西呢?” “这儿。我用灵气囊收起来了,免得魔气吓到人。” 黑衣男子不动声色接过角片,凑近闻嗅。 瞬时,他脸色骤变。 紧捏着那角片,蓦然抬眸,“他们可还在城中!?” 穆弘点点头,“料是在的,那舞女让我转告你,申时约你单独在银杏楼见。” “银杏楼……”凌北风若有所思。 穆弘见对方脸色不对,忙追问:“大公子,你可认出这角片了?” 凌北风不言,面色凝重。手中角片紧握,手背青筋暴起,看得出四指皆在用力。 好一会儿才开口沉言:“这是岩玦头角的残片。” “什么!?” 排行第一的地级魔岩玦,谁不知道这大名,昆仑卷轴看下来第一个便是此魔。 穆弘震惊:“可……可那岩玦不是死了吗?” 凌北风点头,眉目深沉: “说来话长。不过,岩玦当年越狱逃离的昆仑地牢我曾去查看过,牢中便残留着类似角片,那微弱魔气我至今铭刻于心。这就是他的角,绝对没错。” 他心中暗道:竟又是岩玦…… 还有那“魔君降临”之曲唱得也颇是时候。云州刚出事,诸仙门还封锁着消息,却不知穆弘口中这群“异邦游道”究竟是什么人,如此赶巧。 若是魔物来犯,也未免太过明目张胆。 他定了定神,冷然道:“你留在此处,此事不可张扬,我一人去。” “现在就去?” 凌北风望了一眼云海峰的日晷,才刚指到未时。 一番看似热火朝天的切磋比试,却不如手里的半丝魔气让他来劲。 “现在便去。” 岳山地界,岳阳城中。 姜小满早早下了山,御剑行了不到三十里地便来到了这座城中。 与涂州、扬州、云州皆不同,这里自带一股雨后的清新之气。人不如云州多,却似每个人都有故事。城里洋溢着喜庆,但却毫不喧嚣,是一种恬然自得的热闹。 姜小满漫步集市,顺手买了一根细绳,将铃球别在腰间,这样便不用一直抱着了。 那铃球晶莹透亮,走起路来铃铛声细碎悦耳。 随之便开始了此番搜寻凡人话音之旅: 第一个遇见的是一个卖鱼的汉子,在一个安静的街巷角落独自蹲坐着。姜小满没买鱼,与他说完便给了他十文钱作谢。 第二个遇见的是卖绸缎的老妪,那铺子门可罗雀,那老妪看她走进来是喜不自胜。小满记录下她的话音后,买了一段红绸,系在腰间。 第三个遇见的是一个耍石子的男童,接着又碰上一个乖乖等哥哥买酒归来的女童。分别记录完他们的话音后,姜小满给这两个孩子各买了一串糖葫芦。 还差最后一个…… 姜小满穿过街巷,目光在熙攘的人群中搜寻着落单之人。 一路行走,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闹市中心。 这里显然是最热闹的地方。 那边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还伴随着奇妙的乐律入耳。 她好奇地凑过去,想看看热闹。 踮起脚尖,透过人缝隐约看见,一个带着面纱、身着舞女服饰的异邦女子正在跳着奇异而曼妙的舞蹈,在她身后还有几名异邦人在吹拉弹唱,引得众人喝彩连连。 第87章 那舞女头颅随舞姿偏来转去,看不清面容,倒是那身姿莫名有几分眼熟。 不过,她现下心思却全在手中的任务上,毫无心情继续看杂耍。 这人来人往的闹市,显然不像有她要找寻之人。 于是,姜小满转身离开。 转过几条街巷,她来到一个偏僻的巷子。 忽听前方传来一声“哎呀”、和什么东西倾倒的声音。 她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佝偻身影正伏在地上,跟前书本掉落了一地。 姜小满赶忙奔过去帮忙捡拾,将那些书一一叠好抱起。这一大摞书着实不轻,看着皆是些《民间百典》《本草书目》此类厚重典籍。 “哎哟,谢谢小姑娘。”眼前的老翁笑了笑,“你个子小小,力气却不错呀。” 姜小满微微一笑,修者动用灵力,这点重量根本不算什么。 一低头,她发现腰间的玉球竟然发光了。 再一抬头,哎呀,这不就是要找的“老翁”吗! 她环顾四周,甚好,正好清静无人。 那末,与眼前的老翁说完话便算是完成了? 接下来回去再让古木真人施那“最后一道术式”是不是便大功告成了? 她心情颇好,秉着帮人帮到底的原则,抱着那摞书冲老翁粲笑: “老伯,您去哪里?我给您送过去。” 老翁眉眼眯成缝,“当真?那便多谢啦!这些,都得运去岳阳书坊。” 姜小满微微一怔。 岳阳书坊? 她猛地想起那日表哥所言。 全中原最大的书坊在岳山地界……不会说的便是这个岳阳书坊吧? 姜小满抱着书,跟着老翁绕了几道弯,从大路走进小巷,又从小巷转出大道。 一路上,两人叨了些日常。 老翁不时侧目打量,这小姑娘开始还眉目带笑,聊着聊着却罩上愁云。 便开口问: “小姑娘,你年纪轻轻,眉宇间却隐有忧色,可有什么烦心事?” “也没什么,就是……我有个朋友,原以为他爱笑,近日才知他那些笑容皆是强装,心中实有许多烦扰,我却不知当如何安慰他。” 老翁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是不是总将心事深埋,又喜欢逞强?” 姜小满闻言,抬眸微惊,“是!” “你倒问对人了。”老翁呵呵一笑,眼眯成条缝,“老朽年轻时也曾如此,总想挑战高峰、成就大事,给自己施加无形的压力,常常头疼难眠。” 他顿了顿,又笑道:“所幸,内人妙手无双,会调一种花茶。每每喝了之后啊,便觉神清气爽、烦恼皆消,老朽给它起名叫做‘舒心茶’。” 姜小满两眼放光,“能否让尊夫人也教教我?” 老翁笑容渐渐凝固,沉默片刻,微微叹息, “可惜啊,春华她三年前病逝了。老朽可太怀念她调的舒心茶了……哎。” 姜小满愧疚垂眸,责怪自己触及了伤心往事。 “不过!”老翁话音却一转,“春华留下过一卷手册,其中记载了舒心茶的做法……待这趟走完,老朽替你寻一寻?” “好啊好啊!” 两人还聊了许多,聊老翁的过往岁月,聊姜小满那位“朋友”,直到玉球的光熄灭,姜小满才心满意足地闭嘴。 上了好几层台阶,最后一阶上去后,眼前是一座偌大书肆,飞檐翘角、黛瓦朱柱,大门敞开,门头高悬“岳阳书坊”匾额,金漆隶书,好不气派。 她抱着书,一边赞叹一边踏入。 书香扑面而来。 肆内,红木书架高低错落,书册整齐平铺在架上。 架间皆有宽敞通道,有文士缓步行走其间,指尖轻触书封,或静静翻阅,或低声吟诵。 这与涂州城里那个狭小的书摊可太不一样了! 哪怕做足了心理准备,也未料到世上竟有如此宏大的书坊。 “小姑娘,你放在这里就行。” 老翁熟练地拾掇起前柜上的物品,却见一伙计走来,恭敬行礼:“东家,您回来了?” 姜小满惊讶不已,“老伯,您是掌柜?” 老翁哈哈大笑:“看不出来吧!这书坊乃三十年前与内人共同创办。以前旧店面呢,开在城东南一隅,谁知这岳阳城人人好读,生意兴隆,十年前便迁到这大房子里来了,气派不气派?” 姜小满连连点头,心中感慨万千。 她带着敬仰之情四处打量,心中却不免疑惑:书坊里有许多壮硕的伙计,为何不让他们去取书?然而球光已灭,终不便问出口。 老翁似看透她的心思,笑道:“这批书呢是从皇都来的,珍贵异常,非老朽亲取不可。谁想,取前也没料到竟这般沉重,不得不服老了!” 他轻轻锤了锤背,面露慈祥一笑,“幸好,遇见了小姑娘你。这里面的书,除了那黑木架上的,其余你随意挑一本,权当答谢之礼。”说着,又指了指那边一个木架。 姜小满闻言欢喜雀跃,连声道谢。 老翁看得出来,自是抬手示意她随意挑选。 “你慢慢看,慢慢挑,老朽上楼去给你找找春华的手稿。” 姜小满乖乖答应。 …… 《沉渊录》。 她满脑子都是《沉渊录》。 但终究不好意思问。 便想着逛一圈看看。 这一圈下来,看到了好多曾经读过的话本子,基本都是大师兄买给她的。 咦,这个不是——《三界话本》?! 这岳阳书坊的《三界话本》,和她那边的装帧都不一样,封面上竟然还覆着层书衣,上有“行舟客”烫金字样。 晃眼周围,别的书都叠了好几本,就这《三界话本》只余两本了。她手中拿起一本看着,身旁又来了个人把最后一本也买走了。 姜小满暗叹:不愧是《三界话本》,民间谁人不看。 可惜,仔仔细细寻了一圈,却也没找见心中所想的那书。即便是那黑架子上,也仅仅是一些珍惜典籍。 也是,都是禁书了,谁还敢卖。尤其还是在岳山的地界,她果真异想天开…… 那便就要了这本《三界话本》吧,“岳阳精装版”,也算留个纪念。 这般想着,她便打算要了这书,然后快些回去找古木真人把铃球的事解决了。 正这时,忽然注意到了那黑架子上有一札铜板压的蜡纸。 和别的书显然不同。 这是? 姜小满被吸引了过去。 可她刚碰了那东西,便听见老翁的声音传来。 “哎呀,小姑娘,那个不行啊。” 抬眼正见老翁从楼上下来。 “这是……什么?”她好奇眨眨眼。 老翁捋着胡须,也不吝啬告知, “是某位先生的手稿。先生周游至此,请了岳阳城最厉害的雕板手共印新书,这是雕板手昨日刚送来的样板,过些天先生便会来取。” 新书雕板? 姜小满凑近闻了闻。 好浓的墨香。 实在好奇不已,她鬼使神差地拿起翻看了起来。 却越看越不对劲。 等等。 这字迹她认得! 这是行舟客的字迹!!! 第72章 仰慕之人 每个姑娘在年少时,皆曾有仰慕之人。 然姜小满所仰慕的,既非那传说中雄姿英发的蓬莱战神,亦非皇都风情万种的名士,而是一位话本写手——行舟客。 确切的说:是被仙门封杀的话本写手。 此人笔法遒劲有力,内容曲折大胆,最吸引她的,是尾页一首铭志诗: 【黑雾绵延锁龙城,风雨如晦难遮身。 蛇口蜂针浑不怕,笔作锋芒耀乾坤。】 字里行间不屈之意力透纸背,分明是个傲骨铮铮之人。 十六岁的姜小满在及笄礼这天所许之愿, 便是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这位行舟客。 如今,不仅得知他即将有新书问世, 更是打听到——他竟在这岳阳城中?! 掌柜书翁却不给她面子,匆忙拿走她手中之物。 “行舟客?”他将雕版稿收了起来,随后若有所思,“嗯……你这么一说我是想起来了,先生确实留的此名。” 姜小满两眼放出亮光,嘴巴都合不拢了,一时间有好多问题想问。 可惜幻语铃球只能生效一次,既已熄灭,她便不能再开口。 好在此处是书肆,最不缺纸笔。 她便寻了一纸一笔,埋头刷刷开始写起来。 【老伯可知行舟客是何人?长什么样?】 她拿给那掌柜老翁看,好在对方对她忽然此举也并不意外。 他捋着胡须,“说笑了,岳山地界人杰地灵,岳阳城名家千万又何止一个行舟客。每日都有送到这里的雕板,老朽哪记得住每一个人呢?” 第88章 姜小满不甘心地咬唇。 又埋头提笔。 【彼言之过些天来取,可知说的是哪天?】 “这便不知了,先生繁忙,自是等他有空便会来。” 姜小满沮丧不已。 这哪知道会等到什么时候。 真想一见这位行舟客长什么样、是何等奇人,说不定还能求得几份手稿,想想就激动不已。 要不从明天开始,天未亮便来这里蹲守吧?爹爹说要在岳山待三日,不知余下两日能否遇见。 ——不行,凌司辰那边重压如山,她怎能天天往岳阳城跑,只顾享乐呢? …… “啊啊啊——!!!!!!” 思绪纷乱之时,书坊的宁静却被外边一声突如其来的尖叫打破。 尖叫声后,街巷中惊呼声乍起: “魔物!有魔物!!” 刚抬起头,地面骤然剧烈摇动。 地震!? 一股浓烈的魔气扑鼻而来。 老翁先跑出,瞬间跪坐在地上,吓得面色惨白。几个年轻人也从书坊冲出,惊叫连连,四散而逃。 姜小满疑惑地走出书坊,却霎时面容僵住。 只见城中突现两头巨大魔物,其身形遮天蔽日: 一头黄沙魔怪,周身笼罩着厚重的沙尘,每一步踏下,地面便剧烈震颤; 另一头树怪则如参天巨木,枝叶如刀,随风摇曳,其面生于树冠,嘶吼连连。 黄沙魔怪仰天长啸,沙尘暴起,周围建筑纷纷崩塌,砖石飞溅,烟尘四起;树魔挥舞枝叶,所过之处,无一不被斩断,连石块也被劈裂成两半。 居民惊慌逃窜,倒塌的房屋将多人碾于其下。摔倒挣扎者,便被藤蔓或泥沙卷起,直送入魔口中,凄厉惨叫声和怪物的咀嚼声交织,令人毛骨悚然。 这两魔均会使用四象之力——是玄级魔! 从哪冒出来的?! 姜小满死死盯着远处的魔物。 震惊之余,便是愤怒之火。 不管从哪里来,都不能让它们在此胡作非为! 见过地级魔之后,玄级魔她已不再畏惧,果断地抽出随身玉笛,手中剑符化形,直冲天上而去。 半个时辰前。 凌北风到达岳阳城时,地震尚未发生,岳阳城一片祥和。 银杏楼坐落在城中央。 其本是寻欢作乐、奢靡之地,亦或是添酒回灯、招待贵人之所。 黑衣青年稳步踏入,目光冷峻,径直向二楼走去。 迎春房位于二楼,他早已熟记于心。 即便再讨厌交往应酬,年少时也曾被父亲带着来此见过不少皇都贵客。什么房号在什么位置,他了如指掌。 而楼里的伙计也无一不识得这位鼎鼎大名的岳山来客,此番见他气势汹汹,自是也不敢招惹,皆自觉退去一边。 二楼。 黑衣男子推门踏入,许是警戒,脚步意外的轻。 房中寂静无声,初看似悄无一人,唯有淡淡香气氤氲。 房间内布置简约,一抹绢纱幽帘隔出一隅,中央摆放一张桃木桌,上铺鹅绒,烛火轻晃,两只圆木凳静静立于一旁。 凌北风行至那木桌边,硬实的指骨轻叩桌面。 悄然间,幽帘后传来轻柔的声音,如银铃般悦耳。 “尊殿来得这般早?” 话音未落,帘后现出一道曼妙身影。随着女子浅浅低笑,身影款款起舞。柔若无骨的腰肢系一条细绸纱带,其上缀满小巧的金属片。裸露的脚腕上缠绕脚链,链上串着精致的小铃铛,每一个舞步,都伴着脆响。 凌北风双臂环抱,面色静若止水。 舞至一半,桌上烛火陡然熄灭,他斜瞥过去,再回眸时,帘上之影已悄然消失。 随之,身后传来金属片抖动的沙沙之音,以及赤足点地的轻闷声。 黑衣青年正待回头,却被一截纤细的手腕轻搭肩上,将他按坐于圆木凳上。 “嘘。” 那指间气力并不大。 许是静观其变,男人并未反抗,不发一言,屈身而坐。 “贸然回首,起不误了这气氛?” 柔荑纤指摸过男人背后的刀柄,又顺着他的后颈滑落至裸露的喉间—— 凌北风不喜欢这般被人触碰,伸手抓过那手腕,将身后之人拉至跟前。 “不用装神弄鬼。”他的眼神厉如鹰隼,“说吧,你是何人,找我何事?” 女子轻嗔一声,身形如柳枝,腿也柔软,顺势便趴在黑衣男子的膝前。 她黑发如瀑,垂至腰间,金丝发带上缀着晶莹玉珠,垂下的丝绦在耳畔轻轻摇曳。青纱掩面,只露一双水灵灵的眸子,泛着大漠人特有的幽蓝之光,顾盼之间、娇媚动人。 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男子,面纱下的唇角则清浅一笑。 “鼎鼎大名的‘斩太岁’尊殿,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竟如此戒备?” 凌北风不理会她,手中却微微施力。 女子轻嘶,吃痛后,只得乖乖回答他的问题, “奴家乃是大漠人,此番来找尊殿,乃是有要事相告……” 凌北风不接她的话,默然审视她半晌。 冷冷道:“为何我见你,却有几分眼熟?” 女子那双漂亮的瞳孔微微一怔。 旋即浅浅一笑,“想是尊殿认错了,奴家此前可从未出过大漠……不过若是尊殿来过这边,那便说得通了。” 正巧,凌北风此前斩灭悬沙,确实是在大漠。 斩完魔后,他与玄阳宗诸众也确实在周围城中逗留了数日。 趁男人思索间收力,女子迅速将细腕缩回。 黑衣青年眼珠微转,似是不再纠结于这问题。 也不浪费时间,直切入主题:“东西哪来的?” 舞女眼波流转,“在芦城,有两个男人,拿此物与奴家换了三件法器。” 黑衣青年闻言,眼中起了一丝警觉。 “芦城?你去那地方做什么?” 芦城乃大漠最西地的边陲城镇,其间黑市泛滥、异教喧嚣、鸡飞狗跳、肮脏龌龊,为仙道正途人士所不齿。加上周遭噬魂沙肆虐,修者受其影响不能御剑,呆久了还会染一身疾病,故是除非必要,没人愿意去那个地方。 更主要的是,甚至连魔物都嫌弃此地。至少五百年间,人间从未爆发过魔灾的地方不多,其一便是这芦城。 这女子却说岩玦的角片出自此地,当真是有趣。 舞女垂下眼眸,“家父重病,奴家不得已,去黑市上卖些祖传法器……” 凌北风沉默片刻,从衣中摸出那残片,置于女子眼前,让她细看。 剑眉微抬,“你可识得那物?” 那大漠舞女连连点头,“奴家三世皆通道术,自是认得此乃魔族之物。” “这可不是一般的魔族。” “这么说,那人所言果然是真的……”女子低声道。 凌北风眉梢微挑,“那人?” “黑市上交予奴家此物之人。那人虽身穿黑氅,但一双金亮的眸子尤为显眼,浑身气息极其可怖。更骇人的是,我听见另一个人,唤他……‘君上’。” 凌北风倏然抬眼,瞳孔放出冷光。 熟读万魔卷宗的人,无不知此词意味着什么。更何况,他也曾亲耳听见魔物唤过—— 那是在称呼魔君。 双眼对视,鹰隼般锐利之眼对上对面一双灵巧的桃花眸子,那眸子水波潋艳,却带着一丝异常危险的气息。 只是,高大的男人并未将这丝危险放在眼里。 “芦城。”他喃喃自语。 倘若这女子所言非虚,确实有必要去走这一趟。 “家父说,人间要有危难了。叫奴家来岳山之地,拿着此物寻‘斩太岁’。说是您……定有办法化解此难。”说着,又从腰裙中摸出一张叠好的黄纸,“于是,奴家凭着记忆叫人做了幅画像,以便尊殿寻人。” 凌北风接过展开后凝视片刻,眉头微动。 是一个没见过的男子,约莫三十岁,若文士般清秀。 对他而言,魔物就是魔物,扮作何样都不为奇。 收好后,他视线回到舞女身上。 “所以,你便在城中唱那怪异之曲?” 女子连忙答:“岳山千里迢迢,奴家这不是人生地不熟、耗尽钱财,便只能在城里做些杂耍。又怕等不见尊殿,才想着用这般诡异之曲吸引您的注意嘛。谁知恰逢岳山修者,便赶紧将信物带了过去。”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模样形单影只、楚楚可怜。 凌北风紧锁的眉头松了些许。 舞女目中生急,催促道:“尊殿还是快些赶去那边,奴家怕晚了,便来不及了。” 凌北风冷笑一声,“你又怎知魔物如今还在那儿?” “奴家追去问了,那二人说,还会在芦城待上数月,在黑市换些货物才出城。” 第89章 黑衣修士玩味一笑,“你知晓话中之意,竟还有胆子追上去?” 女子撑着地面悠悠站起身,眉目盈盈。 “奴家自幼仰慕尊殿威名,学不了尊殿的本事,也学了些胆识,当为人间安宁、自是万死不辞。” 她这般说着,纤手轻抚上男人胸膛,便要向内探,却又被一把抓住。 骨节分明的颀长手指紧紧握住那纤手。 “去,可以。”黑衣青年也站起身,“你随我同去。” 两人这般近距离对视,气氛有些焦灼。 舞女面纱上的眼眸微微一动,先是向下扫了一眼被对方紧握的手腕,随后掀眸,直视对方。 那眼神不再如猎物般无助,反倒多了几分猎手的凌厉与诡谲。 黑衣青年依旧眉目冰冷,不为所动。 僵持间—— 撑开的窗外忽传数声凶暴的怪物吼叫,随即是底下人群凄厉的尖叫声。 毕竟这是二楼。 外面冲天而起的魔气混杂着黄沙,竟让天色骤变。 黑衣青年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眉目如电,瞪向窗外。 舞女先是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好像出事了,要去看看吗?” 凌北风回首,凝视着她,面上无波无澜。 紧接着手中掐诀,只见舞女的皓腕间迅速缠绕起一条金色的细密符印,如绳索般收紧束缚。 舞女蹙眉,面色显露不悦,却被高大的男人拉至一边,将那符印之绳紧锁在墙边的梁柱上。 缚住眼前女子后,男人蔑然一笑。 “三世通术,身上竟一丝气息不露,收得挺好。” 随即掌了掌身后的刀,掀开窗户,纵身一跃而出。 第73章 你你你,你是——! 羽霜一面轻松挣脱了金符绳索,一面感叹,这黑阎罗的感知果然敏锐得可怕。 那夜寻欢楼之上,她半鸾鸟化的面部已然大变,加上如今这层面纱所施的化颜术,当是完全认不出来才对,那黑阎罗竟然说“见她几分眼熟”……着实可怕。 但又一感叹,他的脑子却明显不如感知好使。 临行之前,她还拿烬天演练了一番。 那时灰白长发的守将沉着脸,满脸写着拒绝:“为什么是我,幽荧不行吗?” 羽霜则淡然:“他是不可或缺的指导者,而你,正好与黑阎罗体格相当。” 说着,她向一旁的少年点头示意。 当初幽荧扮作女子跟随灾凤在皇都风月之地混过三百年,如何魅惑这些天外男子、如何拿捏姿态与神色,可没人比他更熟练了。 灰袍少年得意含笑,信心十足。 然不到半个时辰。 那抹笑容变成扶额叹息:“不行了,羽霜前辈,咱还是做好大战一场的准备吧。你这拙劣的美人计,正常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为此,羽霜甚至还做好了备用计划。 若不得已暴露,便只能将黑阎罗杀了……可灾凤又偏偏说过,黑阎罗杀不得,他是此计划不可或缺的一环。 甚是头疼。 …… 幸好,这计划竟进行得滴水不漏。 唯一的岔子可能是:幽荧说天外的男子都喜欢被女子触碰,但这招好像一点也不好用……算了,总之事成了便好。 羽霜舒展四肢,漠然望了一眼窗外漫天肆虐的黄沙,自斟自饮了一壶茶。 原计划是让黑阎罗独自前往,自己则去皇都寻灾凤,以筹谋下一步行动。 但被他这般提及后一思,若一同前往倒也未尝不可,反而更便于操作。 思索间,鸾鸟灵敏的听觉突然捕捉到一丝声音,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快,去那边!” 那是少女甜婉又坚决的声音。 那音色自云州一别后,便深深印刻在她脑海中。 她赶紧扒窗去看,只见一抹红色罗裙的女子御剑飞行,一面灵活地闪避着魔物攻击,一面焦急地指挥着害怕慌乱的人群。 “君上?”双目一亮,碧色身影似雀鸟般跃出。 城中,两头巨大的玄级魔物肆虐。 那黄沙魔怪掀起漫天砂石,砖瓦房屋如纸糊般倒塌。 一位父亲紧紧抱着女儿,急急奔逃,不料被一块断垣掀翻。他用身躯护住女儿,自己却被压得动弹不得。 就在此时,一道音波形成的气浪斜斜劈下,只听“嘭”一声巨响,断垣应声而裂,救出了那对父女。 “快,去那边!” 那男子仰头望去。 红衣女子立于一道剑光之上,一手握玉笛,一手指方向,正朝着他们高声喊道。 这是姜小满第一次独自面对玄级魔——还是两只。 但她依然从容不迫地吹奏着手中的玉笛,悠扬的笛音在高空中回荡。 在云岭雅舍的休养期间,她也没闲着。 大师兄来看望她时,她便缠着他哼唱毁绝谣的音谱给她听。闲暇之时,她就反复默记旋律,手指轻点节拍,逐渐将这曲谣铭刻于心。 今日,她终于有机会将此付诸实践。 又有几道音波凝结而成,直向那沙魔攻袭而去。 毁绝谣,是以五阶音阶为分定强弱。 先前劈开断垣的是最弱的音阶,而此刻攻向魔物的,却是最强阶。 那毁绝之波劈开砂砾,砸在沙漠脑后,魔物发出阵阵痛苦嘶吼,抬起肥硕的巨掌之时掀起了漫天的沙尘暴。 沙尘暴猛烈而混沌,卷动四方,甚至震得姜小满脚下的灵剑也晃动不稳。 她连忙加注灵气,才勉强稳住身形。 远处的树魔似乎被声音激怒,挪动庞大的躯体摧枯拉朽、向她攻击过来。 姜小满暗叫不妙,连连后退。 就在此时,远方一道黑影凌空而下,劈开沙尘—— 穿透进来的阳光映照下,刀光耀眼刺目。闪烁之余,沙魔的肥头被一击斩落。 那黑影不驾剑,而是脚踏翻飞的瓦砾,身形迅猛穿梭。 几道黑光接连闪现,沙魔的躯体瞬间四分五裂。 姜小满看得呆滞。 好生猛! 她定睛一看,认出那倾倒魔躯上的男人——正是狂影刀。 难怪这般猛,难怪凌司辰说她看一眼就会明白。 虽然她还是不认同,但不得不承认,眼下还是由衷感谢这位壮士的到来。 那树魔见同伴已死,怒吼一声,翻涌的泥土化作万千藤蔓,迅速向那黑色人影袭去——想要将其困住,却被几道刀光尽数斩碎。 姜小满看在眼里,不禁又感叹:比之她曾交过手的黄级魔物,玄级魔果然不同,不仅会使用四象之力,还能回应同伴的呼唤声。 不过,看狂影刀这般游刃有余的模样,想必斩除第二只也不在话下,似乎也不需要自己出手相助了。 眼下,还是先转移平民…… 嘭—— 思绪未及转过来,一道猛烈的泥沙流突袭而至,将她连同灵剑一起掀飞。 她在空中只觉天旋地转,景物飞速掠过。 随即又是一股冲力,将她直接打到了城墙之外的荒野。 姜小满在空中借力调转身躯,足下迅速聚集灵气,周身结成一道灵盾,这才得以平稳着陆。 落地之处已是城外,周围尽是荒草。 她不由思忖:刚才那股力量是什么? 沙魔已死,树魔也在狂影刀那边,难道…… 刚这么想,就见远处城墙上突然隆起一道土包,然后土包急速滑下,到了地上又卷起裂变的土地向她这边冲了过来—— 她大叫不好,果然!还有第三只魔! 那块土“咵啦”一声裂开,一头浑身血红的犬形魔怪破土而出。 尖牙滋出裂嘴,眼睛又凸又红,弓形背上挂着深红棘刺,四爪伏地,弹跳间地上冒出混杂着泥土的魔气。 虽然体型比之城里那两头巨魔来说小得不能再小,仅与成年男子一般高,但毫无疑问,这也是一只玄级魔。 犬魔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眼中闪烁着凶光,缓慢地移动步伐,似乎在观察对手。 姜小满紧握玉笛,与那趵突的眼睛对视。 她……打得过吗? 思索间,犬魔突然动了起来。 身形一瞬化作残影,动得好生快! 快得在周围卷起一阵沙尘,将她环绕在中心,在外圈绕着狂奔,随时准备突袭。 可惜,比起那道白衣身影来说,慢了不止一星半点, 习惯了凌司辰的速度,捕捉这些多动症小怪对她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姜小满将玉笛在手中旋转一圈后握定。 薄唇轻附笛孔,两道毁绝音波斜劈而出,不偏不倚,将那犬魔劈成两半! 尸身消殒,然而不见魔丹,沙尘也没散。 怎么回事? 姜小满不敢懈怠。 果不其然,周围又隆起好几个土包,七八只一模一样的犬魔蹦跳而出! 第90章 刚才那只竟是分身!? 姜小满大吃一惊,急速后退,却见这次七八只犬魔一并动了起来,黑影交替乱舞,狂奔如箭,掀起漫天狂沙。 她的头随视线切换偏来转去,额上细汗淋淋,眼中则应接不暇——究竟哪只才是本体!? 一片沙雾中,姜小忽见一抹深红色的影子直扑过来—— 这次她来不及吹奏,身子不自觉地向后退去,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那血盆大口将将要触及她时,却骤然被冻结。 与剩余的犬魔齐齐冻住,变成了一片连体冰雕,沙雾也化作冰冷的白雾。 响指声起。 一圈狰狞的冰雕应声爆裂开来。 哪只是本体已不再重要,只因全数碎成了残块,滚落在地,又很快蒸腾消失。 脚步声徐徐响起,冰雾中一道碧色身影若隐若现,清脆的女声随之传来:“远攻者与敏捷类敌人交战,需时刻保持距离。这些,可是您教给我的,君上。” 待姜小满看清了来人,她吓得就地以手推地,吭哧吭哧向后退去。 “你你你,你是——!!!” 城中的巨大动静却并未传至三十里外的高山之上。 岳山之巅,宴席正酣。 主座上,凌问天正与近侧的文家诸位宾客侃聊正欢。 那皇都来的衍丰太子也加入了其中。 其中所聊之事,莫过于围绕未来新婚夫妇的凡间生活安排。先前比武凌二公子大显神威,这下文家诸宾客可是把这位未来美婿惦记上了。 衍丰太子为了这事可是下了大手笔,“血蛊手”文伯远也为自己给未来女婿安排的好差事颇为自喜,拿到亲家面前反复炫耀说道。 凌问天自然也满意得很,屡屡举盏应和。 而另一边席位上,凌司辰实在听不下去了,敷衍般告请一声,便起身离席。 “这……”文伯远一边拿冰块敷着自己先前比试挨伤肿起的脸,一边瞪着远去的背影。 他的兄长,文家宗主文伯良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一旁的几个小辈:文家二公子文志成不嫌事大地看向堂妹,而当事人文梦语则不发一言,默默吃着盘中的食物。 衍丰太子则面上一黑,怎么,这位公子对自己的安排不够满意? 凌问天面上有些尴尬,又不知该怎么安抚诸宾客,正待唤大儿子去追人,却发现:大儿子也离席许久了。 他无奈笑笑,正待起身自己去,却见原先凌司辰坐席旁边的头陀起了身。 普头陀一直沉默不言,存在感非常低。 凌问天微微吃惊:“大师?” 普头陀面向凌问天单掌行揖礼。 “宗主,让贫僧去吧。” 凌问天见状,也点点头。 打小以来,他这个外甥对救回他的头陀很自然的亲近与信赖,若这位大师愿意帮忙劝说执拗的小孩,那倒是极好的。 普头陀再行一礼,便转身离席,往凌二公子离去的方向而去。 他循着凌司辰脚步,直跟到隔壁山头,又找了许久,才在几棵柏树间发现了那抹徘徊的雪白身影。 少年郎眉间一抹愁云,始终无法消散。 见到他时,也只是微微颔首,“大师。” 普头陀深邃的眼瞳微动,也不急,只道: “少施主,陪贫僧走走?” 凌司辰收敛愁绪,静默地点了点头。 第74章 不放之花 岳山,云海峰边缘。 白衣少年与素衣头陀信步而行。 此处山路平缓、密林环绕,空气清新、幽深寂静,唯有二人闲谈之声回荡山间。 “去年舅舅设宴却不见大师,后来才听闻,大师去大漠云游了?” “呵呵,旧友之约,不得不去。一年不见,少施主面上踌躇倒有增无减。” “莫说我了,说说大师吧。”凌司辰巧妙调转话题,“西域大漠,峥嵘险地,其间可曾遇什么奇闻轶事?” 普头陀微笑颔首,“轶事不算,奇闻倒有一件。” “哦?愿闻其详。” “有一种花,生于大漠极西之地,当地人人称奇,贫僧也有幸一见。” “能让大师叹奇,此花定然异常娇艳了?” 普头陀却轻轻摇头。 “非也。千百年来,鲜少有人见得此花绽放之貌。” “这是为何?” “少施主也知晓,大漠极西地遍布噬魂邪沙,人若踏入,天地四穴受阻,灵气受制。此花亦然,若绽放,则蕊、茎、叶尽数为邪沙所噬,即刻夭折。”他停住脚步,轻叹一息,“久而久之,此花便不再开放,以苞蕾之姿生长、凋零,大漠人也称它为‘不放之花’。” “所以大师谓之奇,在于它终生不放?” 普头陀又摇摇头。 “那是世人之奇,而非贫僧之奇。贫僧所见之奇,却是在一片无名幽谷之中的‘不放之花’,于寸草不生之戈壁中破土而出,任周遭邪沙席卷,却群芳吐艳、傲然开放。” “不放之花竟绽放了,却没死吗?” 普头陀目色深沉。 “贫僧初亦以为奇,然近观方知,此处生长之花,浑身已生出剧毒,与噬魂沙的邪气正好相抵。此幽谷乃是沙尘最狂之地,久而久之,花芯与周遭恶气早已浑然一体,故不再惧之。” 凌司辰顿住步伐,似一时陷入思索。 “生于末路、逼至穷途,舍柔存刚、不破不立,确实奇。”他倏尔浅笑,“若有机缘,我也想亲眼一见此花。” 普头陀转过脸来,那无眉的眼中是慈祥的笑意。 “若有机会,贫僧,也必带少施主去看看。” 同一时刻,岳阳城郊。 羽霜微微甩头,几缕因术法而染白的发丝恢复乌黑。 她周身笼罩着一层幽荧结成的屏障,将气息紧紧隐匿其内。 如此,城里那位感知灵敏的“怪物”也察觉不到丝毫异样。 眼前的红裙少女依旧蜷在地上,神情紧张,眼中闪着惶恐:“别,别过来!” 姜小满认出了眼前之人。 虽然如今穿着一身异邦的舞女服饰,绫罗垂挂。但这张脸,还有那冷冽如霜的气息,绝无可能认错。 羽霜闻声,脚步顿住,眉间露出一抹哀伤。 “您很害怕我吗?” “废话!你是魔,你害死了好多人!”少女厉声斥道。 虽然口中说着害怕,但却愈发感到不可思议。 她清楚自己心理上的恐惧,然而身体却未曾发出任何警报。全身的每一寸神经,仿佛在悄然告诉她:眼前的并非敌人。 她对自己的直觉感到愤恨。 眼前这存在有多么可怕、多么强大,尽管记忆有些模糊,她依然记得那无声无息间封冻云州城的漫天冰雪。 “君上若是不喜欢,日后属下不再伤害任何蝼蚁便是了。” “住口!一口一个‘蝼蚁’,我们是人!不是蝼蚁!”姜小满咬牙切齿,眼中怒火燃烧,“还有,我不是你说的什么君上!” 怒吼出这一句,恐惧竟随之消散无影。 眼前的人依旧乖乖立在原地,静默无言。 许久,那秀唇才微动:“君上,您只是不记得了。” 还来…… 姜小满怒不可遏:“我记得,什么都记得!我在姜家出生、长大,只不过是中了你们的诅咒!” 对,诅咒。 古木真人也曾提起过,她幼时便中了魔物的诅咒,因而得了这说不了话的怪病。 等等。 可是……她现在竟能说出这么多话? 低头看向腰间的铃球,静静地垂挂着,未见丝毫光亮。 铃球未生效,她却未觉异样,这意味着:诅咒对魔物不生效。 她眉头紧蹙,思绪如乱麻般纠缠,渐渐喘不过气来。 这时,眼前的魔物抬起了手。 姜小满顿时警觉,身子一绷,厉声喝道:“你要干什么!” 羽霜的手僵在半空,“我只是要将君上的朋友还给君上。” “朋友?”姜小满满眼疑惑。 舞女轻轻挥手,眨眼间,鹅黄灵雀展翅翩然而出。 “璧浪!”姜小满眼中瞬间涌现出惊喜。 原以为璧浪死在了寻欢楼,却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它。 她顾不得满身泥土,急切地起身,将灵雀紧紧捧入怀中。 然而,怀中的灵雀却异常安静。平日里那喳喳不休的小东西,如今睁着圆圆的眼睛,静静望着她,一声不吭。 姜小满关切地揉着它的小毛头,“璧浪?你还好吗?” 羽霜微叹一声,低语道:“璧浪,你来告诉君上吧。” 灵雀这才幽幽开口:“您真的是君上吗?”鸟儿小小的毛头一个劲低下,“君上,属下有愧未能识您尊驾,请您原谅属下先前的无礼。” 这一番话可把姜小满惊得发怵。 第91章 “你在说什么呀,璧浪?” 灵雀却乖巧地仰起头,圆咕噜的眼睛看起来赤忱又恳切。 “属下听军师说了,您的记忆与功力尽数被封印,所以才不记得我们了。但您放心,即便如今属下变成了灵鸟,依旧愿为您鞍前马后、誓死效命。” 姜小满愣愣地听着,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一时竟无言以对,只觉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 她的呼吸急促,喉咙干涩,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羽霜见状,眸中波光流转,语气愈加诚挚:“君上不信我的话,璧浪的话总不会错吧?毕竟,是您用气息与他的丹魄相融,才让他得以复生。” 少女的脑袋又遭受一波冲击。 什么!? 细细回想,当时自己救星儿心切,按照书中所述,用魔丹与星儿的躯体相结合。她方才所言“他的丹魄”,那岂不是说……璧浪就是那水魔!? 犹如一道霹雳在脑中炸响。 “不,不,你骗人……”姜小满连连后退,死死盯着眼前的舞女,而手指则紧紧锁住了怀中的雀鸟,“星儿,那我的星儿在哪里!你把星儿还给我,还给我……!!” 灵雀被她掐得快要翻白眼,却始终不发一声。 直到翅膀无力地扑腾了两下,姜小满这才惊觉自己用力过度,忙松开手。 灵雀一落地便瘫软下来,声音微弱:“君上请放心,属下已用残余的力量,保住了这副身躯最后一丝灵识。虽然微弱,但既知它是君上重要之人,属下定会竭尽全力守护。” 说着,那灵雀的眼睛突然黯淡下来,幽光褪去,恢复成了普通的鸟眼。 不会说话的鸟儿嘎嘎叫了起来。 姜小满似乎明白了什么,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星儿……星儿……”她喃喃低语,接连的打击让她脑中一片空白。 她抱起鸟儿,泣不成声,泪水顺着面颊滴落,浸湿了灵雀的头羽。 而身着碧色舞裙的女子,则静静伫立在一旁。 许久之后,待到地上的少女已经不再哭泣,双眸空洞而木然,羽霜才缓缓开口:“君上,可否随我去一个地方?” 姜小满收回灵雀,自己则跟着舞女回了城中,在偏僻小道里兜兜转转。 远远看去,魔物尸身庞大如两座山,阳光下逐渐裂变、消散成尘。 城中则一片肆虐后的狼藉,房屋倒的倒塌的塌,居民多数避难去了,街道空旷而寂静。 高空中,凌家的青衣修士剑影纵横。 姜小满看在眼里,心里莫名一阵难受,又生出一阵迷茫:她不知道该不该前去帮忙,亦或是——还有没有那个资格。 仙门律令其三:不与魔族同污,见魔,须斩之。 而她此时,却与一只恶名昭彰的大魔同道而行。 思索间,前方的舞女回过头来,轻声唤道:“君上,这边。” 姜小满回过神,却依旧怒视着对方。 “先说好,我不承认我是你口中那个什么‘君上’。我理解的是,你们那个魔头对我施加了诅咒或是做了什么,我一定会想办法把那部分消除掉!” 她暗自告诫自己,这不过是暂时的配合, 眼下,她不能盲目反抗。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取得对方的信任,套出一些魔族内部的情报,到时候再回去告诉各位宗主,将它们一网打尽。 羽霜浅然一笑,轻描淡写:“随您吧。无论您是完整的君上,还是一部分君上,属下都会视您为主君。” 姜小满不以为意地冷哼一声,“说得倒轻巧!你身为地级大魔,位列第四,结果竟然连原则都没有吗?就算我是你的主君又如何,我凭什么相信你不会伤害我?” 羽霜的步伐一顿,她缓缓转身,看向身后的红衣女修,这次的面色却尤为认真。 “原则?君上指的什么?” 这番严肃的态度让姜小满一惊,下意识地收住了脚步。心中暗自告诫自己要与眼前的魔物保持距离。 她沉声道:“就比如你刚才,随随便便杀了自己的同伴?” “同伴?那不是我的同伴。” 姜小满被这话弄得有些懵。 “不是?你们,不都是魔吗?” 羽霜沉静作答:“那是前北渊的战士,蛹变前我尚且不认识,更别提之后了。” 蛹变? 这个词姜小满从未听过,她微微蹙眉。 羽霜则继续道:“属下猜君上的意思,是指我和他都是瀚渊人?也罢,既然君上全忘了,我也可以给您重新解释。不知这样说您能理解吗?天外人也有战争,也会自相残杀,而我,杀一个要伤害我主君的怪物,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 天外……又是这个词。 听多了几遍,她大概能猜出意思:想必应是魔物称呼他们人界的意思。 那么这个瀚渊,应该就是魔界的意思了。 姜小满继续问:“你说的蛹变是什么?” “瀚渊之人心灵残缺,生来便会得一种怪病,名为罹寒。此病发至晚期时,患者全身会渗出一层暗黑浓浆,将躯体包裹,所化之物则名为‘蛹’。此成蛹的过程,即为‘蛹变’。” 姜小满心中暗暗吃惊。 “成了蛹后,会怎样?” 羽霜垂下眼眸,“成体的蛹有两期,一期为固态,二期则气化。蛹期长短因人而定,少则数十年,多则成百上千年。不过,一旦成蛹,基本便意味着人格的死亡。” “成百上千……所以蛹就是那些狰狞可怕的魔物?” 羽霜摇了摇头,“那倒不是,蛹变至晚期会破开,破蛹之后,所化之物才是你方才所见的怪物。生前有些天赋、能使四象之力者,破蛹后便成为天外人口中的‘玄级魔’;而资质欠佳,未能习得术法者,其蛹变之物则为‘黄级魔’。” 姜小满听得心头发紧,“那……‘地级魔’呢?” “是余下尚未蛹变之人。”羽霜的神色一黯,轻轻叹息,“只是,先前大战出来的战士已尽数蛹变,就连祝福者也蛹变过半,除了天罡将,已所剩无几。” 尽数蛹变!? 姜小满的心跳加快,口中有些干涩,轻轻咽了口唾沫。 “你说的这些蛹,总共有多少?” …… 一阵沉默中,舞女的声音平静如流淌之水。 “远征的战士,共计二十万。” “加之千年以来由天劫封印渗出的气态蛹……当有数百万不止。” 数百万!? 姜小满瞳孔骤然放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那这些蛹……都藏在哪?” 羽霜的眼神深邃如渊,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一丝不可名状的幽寒。 “蛹变后的第二步,便是气化。直到再度生蛹重构躯体,都会以无形无味之气体存在。但即便如此,仍旧需要一片安静无扰的空间来栖息。而天外最安全的地方……” 说着,她眼神放出暗芒,不由让姜小满倒吸一口凉气。 悠悠之音道:“便在您的脚下。” 第75章 我是您的坐骑 脚下——! 姜小满心中猛然一怔,脚底更是一凉,胃里则翻涌着一股呕意。 “你……你是说,成千上万的魔物,都在这地下?” 羽霜轻轻颔首,神色如常:“没错。一旦有合适的契机,或如方才那三只一般,嗅到山灵之气而加速破蛹,重现于世。” 话音落下,羽霜的思绪却回到先前:那缠绕着山灵之气的物品,比如岩玦的角片。按理说,这微薄的山灵之气不该引发如此剧变,如此看来那三只怪物当是已临近破蛹,只是因这角片加速了这一过程。万万没想到,将角片带来岳阳城,竟差点害了君上。 姜小满打断她的思绪,急不可耐:“那怎样,才能阻止蛹变?” 羽霜轻轻叹息。 “很遗憾,阻止不了。”说着,目中带着几分忧伤与郑重,“君上,也就是您,已经为寻求解除之法奔波了数千年。可惜,如您所见,最终并没有什么改变。” 姜小满心中咯噔一下,但有冒出一个念头,急切地追问:“那,减少呢?能不能想办法,将这些蛹隔起来,或者减少一些?” “不能。”羽霜一字一句道,“瀚渊永远会有源源不断的蛹渗出。只要瀚渊还在,只要瀚渊人还在出生、病发,‘蛹’便不会减少,也永远不会消失。” 一番话尽,姜小满怔愕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成千上万的魔物潜伏在脚下。 若是从前听到此等荒诞之语,姜小满定会嗤之以鼻。 然而此刻,她却感到从头到脚每一根汗毛都在告诉她:这是真的。 包括眼前的“魔物”,明明是魔物,竟然装作一脸赤忱无伪、毫无保留的模样,让她莫名有些恼火——少装出一副人的样子! 这倒好,把害人、食人诸多罄竹难书的恶行全都归咎于所谓的奇病,以此来洗脱罪责吗? 第92章 那死去的岳师兄、项师兄他们,还有生死未卜的小白师兄,他们的痛苦与牺牲,难道就这样被一笔带过吗?这些罪孽,谁来承担? 姜小满紧咬牙关,捏紧拳头,眼中隐现血丝。 然而她又想到一事。 “你口口声声说,魔是‘人’,经历了‘蛹变’才化成怪物。可我明明亲眼看到你……变成了巨鸟!这又当如何解释!?”她猛然抬头,声音因愤怒而拔高,质问道。 羽霜依旧温和,眸光平静无波,轻声答道:“我是您的坐骑。” “啥!?” 舞女轻言细语道:“我们四鸾,乃渊主之坐骑,与其他瀚渊人不同。我们生来便是鸟形,是您用自身气息与山灵之气融合,为我赋了人形。” “四鸾……”姜小满低声重复着这个词,脑海中浮现出《三界话本》所读过的只言片语。 据话本记载,四鸾乃是四只极其强大且特点鲜明的地级魔。其他魔物头上生的皆是利角,唯独四鸾,生的是一对羽翅。 姜小满心乱如麻,嘴上却不肯服输:“这么快就自打脸了?任你怎么解释,你的理论根本站不住脚。你说的什么‘变蛹’,什么‘我是君上’,根本都是胡说八道,我凭什么要信你?” “……” 羽霜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未再争辩。而是徐徐转身,轻声道:“君上,请随我来。” 姜小满在原地僵持了一会儿,目光紧紧锁在前方那纤细而冷静的背影上。 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决定跟上去。 她跟着羽霜在小巷中七弯八绕,最终来到一处无人宅院。 羽霜推门而入,回首示意姜小满在院落稍待片刻,便径直走进了屋内。 很快,她就出来了。 但手中还抱着一个东西。 姜小满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只死掉的动物,准确的说,是一只已经干瘪、了无生气的猫尸。 她脸色大变,眉毛拧作一团,惊愕道:“你杀了它?” 羽霜平静地摇了摇头:“它是被前主人虐待至死的,我只是在此地陪了它最后一程。”她纤细的玉指轻抚着猫的尸身,“君上,非是只有天外人口中的‘魔’,才会残害生灵。” 姜小满无言以对,眼中虽仍抱有怀疑,但却多了几分怜惜。 她看着羽霜抱着那黄猫尸身,将它搁置在院中的石桌上。 “君上,属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姜小满掀起眼睫,不动声色地等对方说下去。 羽霜顿了顿,继续道:“我的挚友在战斗中身亡,我请求,您能像复生璧浪一样,复苏她的丹魄。” 她说着,从腰带中取出一片柔羽,其中包裹着一颗小小的丹珠,生着暗芒。 丹珠从柔羽中出来的一瞬魔气四溢,又被舞女施术压了下去。 “你要我复活魔物!?”姜小满瞪着眼睛,不敢置信她竟然听到了如此荒唐离谱之语。 “这件事,只有君上您能做。”羽霜轻叹一声,“而且,她若复生于凡世猫身,只会如同凡猫般生活,不会拥有灵力,也不会对世人构成威胁。君上,羽霜思念故友,只想再听听她的声音。” 话音未落,姜小满却背过身去。 “不可能!我怎么可能复活魔物?我连璧浪……我先前所为是因为毫不知情,若是知道星儿会被水魔夺躯,我怎么可能那么做……我……”一番话带着些许喘息,听得出说话之人焦躁又不安。 羽霜轻声道:“可璧浪,他从未伤害过君上和君上身边之人,不是吗?” 姜小满咬紧牙关,心中沉重不堪。 一席话入耳,她却情不自禁回忆起与璧浪相处的时光。 璧浪和小白师兄、梨儿师姐他们在一起的那时,所有人都笑意盈盈、轻松自在;以及夜深无人之时,璧浪还能陪她聊天,解她的烦忧。 在不知晓璧浪是水魔之前,她是真心将璧浪当作灵雀、当作朋友。即便心中隐隐感知,它明显不再是曾经的星儿,但她依然选择自欺欺人,自私地享受着与璧浪共处的欢乐时光。 若是不知道真相,今日与璧浪重逢,本该是多么喜悦的事情。 可是…… “君上,求您了。” 姜小满侧过头,余光瞥见身后的魔物已跪伏在地。 “你不要这样……”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是第四大魔,你无恶不作,你——” 而屈膝跪地者依旧平静而恳切:“君上,羽霜只愿听听挚友的声音。若君上之后认为有威胁,我会为君上即刻铲除她。” 姜小满感到一种无力的疲倦涌上心头,她将脸埋在双手中,呼吸沉重而急促。 她多么希望这不过是个荒诞的梦魇,等到醒来,一切都会恢复如常。 且看身后跪伏在地的“魔物”,哪里还有一丝魔物的样子? 云州的记忆中,它是那般强大,眨眼间、便能封冻整个城池。可现在,这个眼中闪烁着柔光与恳求的女子,真的是那同一只魔物吗? 姜小满使劲揉搓着脸。 “你说,复苏丹魄,只有你的君上能做到?” “没错。” “那我现在试试,若是失败了,是不是就证明你找错人了?” 羽霜先是沉默了一阵,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如同飘落的雪花。 “若失败了,您依旧是我的君上,只是,力量还没恢复。” 姜小满五官都扭曲了。 “不是,你说你一个长得人模人样的魔,怎么无理取闹呢。” 无论如何,姜小满始终抱着一丝侥幸。 她清楚记得,当初自己完全按照《三界话本》上的十个步骤复活了星儿,从未想过什么“只有她能成功”的说法。 现在若是故意不按那顺序,胡乱操作一通,估计便会失败吧?不管魔物认不认,让眼前的魔物看清楚,她不过是个普通人,绝非它口中的“君上”。 这般想着,姜小满从羽霜手中接过澄黄的魔丹。 那魔丹小小一个,竟然滚烫得吓人。她刚一接触,魔气便瞬间穿透了她手指结出的灵盾,炙热的气息灼烧着她的指尖。 姜小满痛呼一声,手一松,丹珠滚落在地。 羽霜迅速上前,不动声色地将丹珠拾起,又不由分说捉过姜小满烧伤的手。 “你干嘛——” 姜小满话只说一半便停住,却见羽霜指尖轻微施术,一层薄冰覆在那烧红的指尖上,冰凉的触感迅速缓解了疼痛。随着薄冰的消散,烧伤的魔痕竟然也随之消失。 她急忙抽回手,又瞪了对方一眼。 羽霜轻声道:“我来吧。” 说着,将那丹珠轻轻放在猫身上。 “君上,请施以气息,裹住猫身。” 姜小满虽满腹狐疑,还是按照羽霜所说的做了。 她闭上眼睛,努力将体内的灵气集中在指尖,然后缓缓地释放出来,如同缥缈的轻烟一般,包裹住那只猫的身体。 随着灵气的环绕,那颗魔丹一点一点消融下去。 之后两人伫立许久,凝视着猫身,却迟迟未见任何动静。 姜小满如释重负地呼出一气。 她正开始嘲讽:“看吧,我就说嘛,不行……的……吧……” 声音越来越小,眼睛却越瞪越大,只因那猫爪子忽然微微动了一动。 她的心猛然一紧,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猫,连眨眼都不敢。 片刻之后,那猫竟开始懒洋洋地伸展四肢,打了个哈欠。 再过片刻,猫睁开了眼睛,翻了个身,坐起来,悠然自得地开始舔爪子。 姜小满吓了一跳,惊叫一声。 见鬼了见鬼了! 这猫——莫不是成魔了!!! 而一旁,羽霜却焦急地迎了上去。 “月谣,是我,你感觉怎么样?” 姜小满一听“月谣”这个名字,顿时吓得连连后退。 天呐,之前说复活魔物,可却没说是月谣啊!?那个把她和凌司辰打得在云岭雅舍躺了好几天的魔物吗?她这不是找死吗把这位给复活了?? 栗黄色的猫咪却安然自若地舔着爪子,眼睛闪闪发亮。 良久,它才张开嘴,发出一声“喵~”。 羽霜一时间愣住了。 姜小满也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什么似的,轻声问道:“失败了?” 她放下戒备缓缓靠近,内心窃喜。 这怎么看,不过就是只普通的猫嘛! 却见猫咪对她歪头,一个纵身,竟踩着她胳膊跳了上来,姜小满赶忙接住。 定睛一看,这猫咪的眼瞳竟然是金红色。 姜小满蹙眉。 ……凡间可没有这样的猫咪。 但它体内却又无异样之气,至少,并没有丝毫魔气。 “不。”羽霜接过她先前的疑问,“月谣病变的时间太短,故而她结成的丹魄,仅保留了她诞生时那寥寥几年的记忆与人格。” 第93章 姜小满震惊不已。 “什么意思?结的丹魄,还不是全部的她吗?” 羽霜摇摇头。 “对翰渊人来说,结丹之时,便意味着失去了轮回转世的资格。记忆与人格,从那一刻起便不再是缥缈的心魄,而是凝结成了坚硬冰冷的丹珠。完全转化之日,便是蛹变之时。” “那……丹魄毁灭,便就意味着……” “永远的消逝。一丝记忆与人格,都不会再留下。” 姜小满一时难以言语,心中涌起阵阵唏嘘与怅然。 那栗黄色的猫咪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情绪变化,轻轻舔了舔她的脸颊,又用柔软的肉垫在她的肩头轻轻踩踏。那模样,似是不解她为什么露出这般震惊的表情。 碧裙舞女温柔地伸出手臂,那猫咪轻盈地跳入她的怀中,又在她臂弯里慵懒地舒展着身体。 她温柔地抚摸着猫咪,“好在,月谣诞生的那几年,我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她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是生死病痛,也不懂喜怒哀愁为何物。” 话音未落,一滴泪水潸然滑过她的眼角。 姜小满看着这一幕,心中竟也涌起一阵酸楚。 不知何时,她完全进入了眼前之人所述之事,脑海中更是浮现出一幕幕难以抹去的画面—— 临近破晓的黑夜,寒风如刀割般凛冽。房顶之上,一道剑光凌厉挥下,栗黄色的身影在脖间溢血之际依旧高傲不倒,而那微动的唇齿间,仿若低语:“对不起,君上。” 姜小满拼命摇头,试图驱散混乱的思绪。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羽霜……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君上请吩咐。” “你能不能……给我讲讲月谣的故事?她是一个怎样的……人?还有,你的君上,又是怎样的一个人?” 第76章 我已有心悦之人 岳阳城中魔物肆虐,岳山上却仍然平静无波。 一棵怪异松木之下,两道身影停了下来,立于万景之上,静观渐起的浓云。 普头陀问:“少施主能否讲讲,究竟在为何事烦心呢?” 凌司辰浅浅摇头,“一些琐碎之事,不值得让大师也跟着费心。” “少施主的人生大事,怎会是琐碎之事。”普头陀抬眸,“可是对婚约有所不满?” 凌司辰望着前方,许久,才道:“我不喜欢被安排的人生。更何况,这并非我所愿。” 普头陀继而又问:“那少施主所愿的,是什么呢?” 凌司辰沉思片刻,眼中光芒微敛。 从小到大,他心中想什么,普头陀总能一语道破。 这僧人对他是知根知底,他自也从不隐瞒。 “我要寻找当年那只魔物,也想留在仙门成一番功绩。而且……”他稍作停顿,正色道,“我已有心悦之人。” 自云岭雅舍后,少年便明晰了心意。 他从不逃避真心,也不认为有什么需要掩藏的。只是那一纸沉甸甸的婚约,终是将他牢牢束缚。 普头陀微微一笑,眉骨间却隐隐锁上阴云。 “少施主所言之人,莫不是那位姜姑娘?” 对方微微点头,僧人又道:“贫僧不解风月之事。只是,少施主当真了解那位姜姑娘吗?” 凌司辰却一笑,声音清亮坚定:“她勇敢,乐观,眼中从无半点犹疑。一抹笑容,足以驱散世间所有阴霾。与她一起时,我心无杂念,亦无所畏惧,披荆斩棘,也不再彷徨。” 僧人沉默之余,视线投向远方,“那若有一日,她变了呢?或是不如你所想,又或是世间阻碍重重,你也无怨无悔?” “无怨无悔。” 普头陀闻言,点了点头,“既是如此,贫僧亦愿少施主能秉持本心,为事、为人,为不变之决意。” 凌司辰微微一愣,停下脚步。 他原以为普头陀是来做说客的,未料竟会如此回应。 同一时刻的岳阳城中。 姜小满却浅叹一声。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与魔物、甚至是地级魔,如此平和地交谈。 曾以为这种画面只存在于梦境之中,就像幼年之时,她曾做过的一个怪异的梦。 梦里有一个白发飘飘的女人,盘膝坐于一棵参天古树下,闭目冥思。任周围斗转星移,悲风凛冽,女人也始终一动不动。 乍看一眼,还以为已经死了。 直到幼年的姜小满走近,却听见那人平稳而有力的呼吸声。 “你是谁呀?在这里做什么?”她好奇地问。 然而,无论姜小满如何跟她打招呼,如何在她身边打转,那女人却始终不理睬她,未曾睁开双眼,亦未曾回应半句。 再后来,这梦便再未出现过了。 直到三四年后,姜小满渐渐长大,在识论课上听爹爹讲辨别魔物的要诀。 别的没记着,唯有一句铭刻在心:长得像人,却头生双角的,是这世上最凶恶的魔物。 她才忽然回想起,幼年时候梦里的那个白发女人,原来是魔。 但无论是魔物还是梦境,她都记不清了。 而此刻,身旁的魔物却让她不由得忆起多年前的那个梦。 听羽霜谈论往事,仿若述说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她崇拜的东渊君,她信赖的同僚与挚友。 那般遥远,但又似乎近在咫尺。 栗黄色的猫咪乖巧地蜷缩在怀里,姜小满也不排斥,偶尔还摸摸它的脑袋。 在这异样的氛围中,姜小满的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情感,唇角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这不正是她所期望的吗? 人与动物的区别,乃是言语。沟通、交流,本就该用来化解种种误解与矛盾。若是能够坐下来,平心静气地交流,是不是就能冰释千百年来的仇怨呢? 若魔与人能和睦共处,再无纷争,该有多好。 她忽然开口:“羽霜,答应我,不要再伤害任何人了,可以吗?” 羽霜几乎是立即点头答道:“是。” “……真的?” “君上之命,自当遵从。” 姜小满沉默半晌。心中虽愿意相信眼前之人,但她知道,这还不够。 “那你有办法让其他魔物也不攻击人吗?” “其他?君上是指其他祝福者?”羽霜疑惑道,“如今在我掌控之下的东渊将士已所剩不多。琴溪在皇都为商,早已不伤人多年。其余的,我这番回去便会下达命令。” “那其他的呢,那些已经蛹变的玄黄级魔物呢?” 羽霜的神色却黯淡下来。“抱歉,做不到。” “可你才说都听我的?” 羽霜叹息一声,“君上,非是属下不愿,而是真的做不到。失去心智之怪物,除了听从君上您的号令,谁都无法控制。” “我?”姜小满惊讶地睁大眼睛,“我……当怎么做?” 且不说自己是不是那个君上,她对此完全毫无头绪啊! 羽霜眨了眨眼,双手掐诀结印,掌中绽放粼粼之光,光华流转间,浮现出一圈细密的符文。 随着光芒收束,一块鹅蛋大小的湛蓝冰晶出现于她手中。 “此为凝冰。与炽火、圭玉、飖羽三者并为四大神器,可号令同相所有心魄与丹魄。但其力甚高,唯有渊主能掌控。”羽霜柔声道,“往昔,君上曾用它号令千军。您若是想,现在便可以试试。” 姜小满惊:“神器!?” 黄猫也惊叫一声,从她怀中跳了出去。 她小心翼翼接过那冰晶,拿在手中反复观察。晶莹剔透,光芒阵阵,绝非凡物。 这东西,是魔族的神器? 看了半天,“这……该怎么用?” 羽霜无奈地摇头,“我也不知。您当年未曾教过我。” 姜小满紧紧捏着冰晶,使出吃奶的劲儿,甚至将灵气全数灌注其上,却依然毫无反应。 这不是当然吗!她只有灵气,没有魔气啊! 虽有些失望,但好像也不全是失望…… 羽霜见状,叹息一声。“果然,看来需要君上恢复功力才行。既然如此,凝冰乃重要之物,还是先交给属下保管吧。” 说着,她摊开了手掌。 可姜小满却僵住,迟迟未动。 她握紧了冰晶,脑中飞速思索:此等重要的东西,若能带回去加以利用,或许对于魔族的了解和防御都会大有助益。 可是,如何才能让羽霜心甘情愿地将它留给自己呢? “我……可以留着它吗?”她试探性地问道,“也许我回去想想办法就能驱动它,或者……” “当然。” 姜小满再次愣住,未料对方竟一口答应,反倒让她一时无措。 “咦?不是,你都不问问理由就给我吗?” “这本就是君上的神器。君上若想留着,无需任何理由。” 姜小满懵了,捧着冰晶,有些喘不过气来。 第94章 这是圈套吗?——还是魔族都是这样的傻子? 如果不是魔族傻,那就是她傻。她真的很傻,方才听故事的每一时每一刻,她都在怀疑自己到底是谁。 姜小满捧着冰晶的手不住颤抖。 栗黄的猫咪走了过来,轻轻舔了舔她的指尖,像是在安抚她。 思索再三,她终究还是把凝冰还给了对方。 “还是你收着吧,给我……我也不放心。” 羽霜微微一笑,点头应道:“是。待君上恢复记忆与功力之时,属下会再次双手奉上。” 说罢,将凝冰重新收回了封印之内。 姜小满这才浅叹一声,竟感到一丝放松。 如今她唯一确定之事,便是想为千年的纷争寻一个解决之道。起码,眼前这位愿意沟通的“好魔”,或许能带来一些改变的契机。 …… 松气之余,地面却突然剧烈震动,差点一个趔趄把她掀倒。 “怎么了!?”用灵力稳住身形后,姜小满惊慌四顾。 原本平静的四周再次被叫喊声打破,是已然回城的居民发出的惊恐之声。 不止如此—— 浓烈的魔气扑面而来,仿佛从四面八方汇聚,伴随着魔物的咆哮声此起彼伏。 还未来得及发问,院墙轰然裂开,一头牛形魔物猝然闯入,眼睛如血般红透,尖角如斧,凶狠异常。 栗黄猫咪即刻警觉,龇牙示威。 牛怪见到羽霜的一瞬,却神色大变,鼓着圆眼呆若木鸡。不等它调头逃跑,舞女翩然扬手,那牛怪便被冰封成块,又随着响指声直接爆裂四散。 “还有魔物!?”姜小满惊魂未定。 羽霜眉头紧锁,神色愈发凝重。 “不对,有人在刻意召蛹。” “什么意思,‘有人’是什么意思!?”姜小满急了,上前拽过舞女的肩臂,“谁在做此等事,你会不知道吗?” 羽霜沉静道:“君上,非是所有瀚渊人,都是自己人。属下所能掌控的,仅仅是如今东渊所余下的兵将。” 姜小满放开她,焦急地喘息几声,又迫切问:“那会是谁?” “我不知道。但是,属下接下来要与君上说的,还请君上务必铭记。往后若遇见敌方的祝福者,千万、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您的身份。” “谁是敌方?” “北渊的人,皆是敌方。”羽霜抬起眼眸,闪过一抹寒芒,“您最大的敌人,便是北渊君,归尘。” 三十里外的岳山之上,僧人的眼眸动了一动。 他不动声色,从宽大衣袍中掏出一个书册大小的铁匣,递给眼前之人。 凌司辰接过后,用手掂了掂,那匣子很轻。 他微蹙眉,“大师,这是?” 普头陀沉言:“去年少施主的加冠典,贫僧未能前来,心中颇有愧意。此物便是补上的一份冠礼。” 凌司辰赶紧摆手,“大师多虑了,不过是凡俗之礼,我并未在意,哪需什么冠礼……” “少施主便收下吧。”普头陀坚持道,“少施主征魔四方,身负重任,凶险难测。若日后遭遇困境,无从解脱之时,此物或能助少施主一臂之力。” “困境?” 普头陀呵呵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不过,贫僧有一请托,少施主需得答应我——待到决意已定之时,再打开此匣。” 凌司辰的眼底疑惑重重。 他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将匣子收好。 普头陀见状,石刻般的唇角终浮现一抹欣慰笑意。 他的声音缭绕山间,字字清晰:“前路漫漫,终有岔道,或康庄平坦,或荆棘丛生。若择其中一条走下去,望少施主能坚定心中所念,永远、永远不要回头。” “而我,无论何时,都会坚定不移地站在您的身边。” 二人所立之地,是为群山之上,其地遍布坚实之岩。 青山不改,磐石不动。 姜小满只觉汗毛竖立,浑身发怵。 “北渊君……归尘。”她低声重复,“北魔君,没死?” “何止没死,此人不知与天岛达成了何种协约,到处屠戮族人,焚毁丹魄。”羽霜手指轻捻,变出一物,“若是让他知晓君上如今的状况,您便危险了。” 姜小满唇齿发白,眼神飘忽不定。 魔,竟然在杀魔? 怔忡之时,忽觉手腕被握住,定睛一看,掌心摊着一枚小巧的哨子,尾端连着羽毛。 “这是什么?” “此乃羽哨。无论何时、何地,君上只要吹响此物,我便会现身。” 羽霜将手覆在红衣少女握着羽哨的手上,轻柔将她四指扣住。“无论您是否承认,羽霜都会护您周全,刀山火海,听凭调遣。” 二人所处周遭,怪物哮声四起,天上下起蒙蒙细雨。 断垣沉寂,阴雨飘摇。 第77章 凭鱼 云海峰上,寿宴吃得七七八八,诸家宾客多已烂醉。 这时,素衣头陀快速步入,脚步坚定沉稳,带着一股决意。 他踏过绸毯,径直向主座走去。 凌问天见状,眉头微皱,忙起身:“大师?可有追上辰儿?” 普头陀却并不回答。 “宗主。贫僧尚有一寿礼未贺,希望为实不晚。” “寿礼?” 旁座尚清醒的宾客闻声投来好奇的目光。 诸多疑惑的神情中,普头陀从肩背上解下一个布条包裹,动作缓慢而郑重。 他一圈圈地解开布条,露出一柄浑身绀青的宝剑。 双手平举,呈献于凌问天跟前。 玄阳宗的铜虎尊者率先认出,惊呼道:“这是——凭鱼剑!” 座中议论纷纷,“凭鱼!?是那先战神的修炼之剑?” 凌问天也微微诧异。 他接过宝剑轻抚,细细端凝之:从剑柄直到剑鞘皆环绕着交错的松花纹路,古朴而厚重,沉淀着岁月的痕迹。 剑身拔出,微露一截,青光凛冽,刺目生寒。 凌问天将剑缓缓归鞘,语中尽是赞叹,“‘凭鱼’,乾罗武圣凡胎时的佩剑……原以为数百年前便已流散于黑市,未曾料得今日能重归宗门。大师这份礼,有心了。” 普头陀单掌作揖,微微颔首。 凌问天捻着剑柄,眉头紧锁,却是心事重重。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头陀此时赠剑,莫不是在劝他放手? 他微叹一声,思绪不由自主地回溯到十七年前—— 那日,他孤身策剑,来到一处遥远而僻静的世外村庄。 “你当真不跟我回去?”他问道,握着剑鞘的手微微颤抖,难抑心中激荡的情绪。 眼前是一袭清丽藕裙的女子,也不看他,兀自浇着花,“岳山终非我的归宿,也不会是辰儿的。我这一生,惟愿辰儿能远离仙门纷扰,以凡人之躯,娶妻生子,自由自在过完一辈子。” “值得吗!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这种破地方,连那男人的影子都不见!若是有什么危机……谁来护你?!” “哥哥,我能保护好自己。”女子回过头来,眉眼如画,语调淡然平和,“值与不值,这都是我所选择的人生,无怨无悔。” 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妹妹。 再后来,满身尘土的头陀带回的,不仅是他日夜恐惧的噩耗,还有年仅三岁的小公子。 小公子眼睛红肿,腮帮子却咬得紧紧的,看着他,一滴泪也不肯流。他却单跪于地,嚎啕痛哭,颤抖着双手将那孩童紧紧抱在怀中。 他即刻派门人赶赴事故地点,却只抬回了凌蝶衣冰冷的遗体。 原本,应该让凌司辰按照母亲的遗愿早些离开仙门,回归凡尘。 可凌问天终究还是舍不得。 加上甘夫人也宠爱这孩子,更是劝说他让辰儿长大些再做决定。 为了让他安心下来,甘夫人甚至擅自前往文家为其定了一门婚约,美名为:既能归凡尘,又不负仙门,乃两全其美之策。 凌问天也不得不暂时妥协。 又一日,他听说外甥偷偷跑去练剑场彻夜苦练,气愤之下本想去训斥一番。 然而,当他站在练剑场前,透过门缝瞥见小小少年习得新术的喜悦,练出剑招的欢颜,心中却陷入了矛盾。 他是热爱修仙的,和曾经的自己一样,深深沉醉于其中。 无数个黑夜里,凌问天也无数次质问自己: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然而寂寥的明月给不了他回答,亦解不了其心结。 此时。 凌问天手持凭鱼剑,面对普头陀。 他目光决绝,回应道:“他是我珍爱的外甥,我为他选的,亦是一条安稳而富足的人生之路。大师当知道,我绝不允许、也绝不会让他陷入险境,亦或是走上任何……歧路。” 普头陀那泛着些许金黄的眼神始终坚定,如那亘古不变之坚石。 第95章 他不紧不慢,徐徐道来:“人心若有所属,则如江河奔涌,无论山高水远,终难挽其之势。” 他顿了顿,再度行了一礼,“依贫僧看来,少施主,便是那奔腾之水。” 此话一出,不仅是凌问天,文伯良、文伯远的脸色都不由一变。 话中之意,任谁都能听出。 可普头陀却丝毫不以为意,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凌问天怔忡半晌,赶紧扯开嘴赔笑:“大师莫要说笑了。什么水不水的,快请回座。” 文伯良脸异常难看,埋着头黑着脸,酒也吃不下去了。 当初订婚的是凌家,逃婚多次的也是他凌家。他是收了皇都的礼,也给足了凌问天面子,不然这门亲事早就退了。 这下倒好,借剑暗讽,什么奔腾之水?意思倒是文家在使绊困他那二公子了? 正待起身质问一番,却又被一阵匆忙步声打断。 倏尔又一人上气不接下气直奔座中而来,扰了刚恢复的清静。 这次来的,却是凌家山脚巡逻的剑修。 他快步冲进来,当即跪下,神色慌张不堪:“宗主,不好了!岳阳城出事了!” “何事?”凌问天皱眉问道。 “两头玄级魔现身于城中……” “什么!”凌问天不待他说完,蓦地起身,“怎的现在才来报?” “因为……大公子恰好在城中,玄级魔已尽数伏诛。原以为没事了,结果——” “结果如何?” “城中、城郊、周边皆在爆发魔灾!不知怎的,四处频频有玄黄级魔物不断涌现,大公子杀不过来,现下已经一片狼藉了!” “什么!” 座下瞬间哗然。 不仅是凌问天,诸位宗主、各宗宾客也立时起身。 醉酒之人被言语和气氛所激,施术点穴醒酒,座中无一不瞪大眼睛。 此时的高空之上,有三人向岳阳城方向急速御剑飞行——准确的说,两人御剑,一人御枪。 衣着各不相同,神色也各不相同。 白衣少年最为焦急,向身旁的青袍少年叱责道:“你见到了她,却不告诉我?” “人家说了不见你嘛!再说,红莲姐不也见到了吗,还……还把人送出去了!”敦厚少年不服气地回道。 “红莲姐是什么?乖,叫我燕姐姐。”司徒燕翘腿坐在飞驰的长枪上,挠挠头皮,甚觉头疼,“小妹妹想去城里玩,我怎会料到能出这档子事,我这不是在将功折罪吗?” “我也是啊,根本想不到啊!”荆一鸣接过话,又指着凌司辰责问,“再说,岳阳城出这么大事,你还在闲逛,你就没责任吗?” “……” 荆一鸣酒足饭饱想找表妹聊聊天,结果找不见人,一路晃到山腰正好碰到那巡逻剑修上山报信,一打听,才得知表妹竟然去岳阳城了,偏偏岳阳城还出事了! 这可不得了,他赶紧去寻凌司辰,好家伙整个云海峰不见人,到隔壁山头才找见。 两人急匆匆下山,又碰见铁豹尊者和司徒燕,凌司辰一通责问,司徒燕也惊得说不出话,被身旁的师尊劈头盖脸一顿怒骂。 “愣着干嘛,去找人啊!”铁豹尊者急得快跳起来。 那可是姜宗主的掌上明珠、心头宝贝!这事谁担得起!如今先去把人寻到,才是首要大事。 这番,司徒燕见两人马着脸互相不语,忍不住出口调侃:“我说,咱们这临时小队,组得是不是随便了些,推锅三人组?” “诶诶,我没锅啊!”荆一鸣迅速回道,“出事了我可是第一时间就问满妹妹在哪,你们俩也是我到处问才寻到的!” “别说话了,找人要紧。”凌司辰冷瞥了他一眼。 剑速迅疾,很快就抵达了岳阳城,眼前的景象却令三人震惊—— 城池已经满目疮痍。 到处都在爆炸,火光四起,房屋坍塌,数不清的魔怪咆哮嘶吼,不知是从火光、泥浆里蹦出,还是从地里钻出来的,张牙舞爪,翻腾肆虐。 不少凌家修士也御剑飞驰,前仆后继,奋力杀魔。 司徒燕看着底下烈火纷飞,面色沉重。 “我们也得下去帮忙斩魔。” 凌司辰蹙眉,冷声:“先找到人。” 荆一鸣吓坏了,牙齿直打颤,三人中,就他没见过这等场面。 “我的天,怎么会出来这么多啊!” 司徒燕嗟叹一声,“已经好久没看见过规模这般大的魔灾了,竟然是在岳阳城中,还是寿宴这一天……真是不吉利。” 一边说着,轰的一声巨响,下方又一座楼阁被巨大魔怪推翻,瓦砾四溅。 断壁残垣之下,四处躺着横七竖八的平民尸身。 荆一鸣倒吸一口凉气:“满妹妹,不会有事吧……” 身旁沉稳之声:“她不会有事的。” 荆一鸣转过头,见凌司辰紧握着拳,神色僵硬,亦难掩其中焦急。 白衣少年的视线不停搜寻着下方,口中则喃喃:“区区玄黄魔物,奈何不了她。” 荆一鸣看着他,也只得跟着默默点头。 这时,司徒燕忽然指着远处方向:“你们看,那些魔物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二人随之望去,只见远处,无数魔物竟然齐齐调转方向——如受了牵引般,纷纷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就像潮水汇流。 “它们在向城头而去!” “你们快看,城头那里是不是……有一个人!” 定睛看去,只见城头之上,红衣姑娘迎风而立,手持玉笛,笛声悠扬飘荡。 她神情坚毅,裙袂随着风势轻扬,如红霞铺卷。 白衣少年看得出神。 荆一鸣则惊喜地欢呼起来,大幅度摆着手:“是满妹妹!喂!满妹妹!” 司徒燕也从飞枪之上站起了身,挂起笑容:“太好了!” 第78章 征战之曲 岳阳城上。 一抹红影伫立于高耸的城头,如墨发丝随风轻扬。 衣袖如火焰般在风中舞动。 姜小满闭目而立。 纤纤玉手紧握长笛,指尖轻触笛孔,笛音徐徐流淌,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怆与凄凉。 笛音所奏的,是一支失传的古老战曲。 肩上的灵雀低声哼鸣,姜小满则跟随着那调子吹奏。 心中却在默默祈愿,希望羽霜没有骗她—— 【 半个时辰前,四周地震声轰隆作响、振聋发聩。 魔物咆哮,城舍纷纷坍塌、漫天飞沙走石。 姜小满急切地摇着眼前的舞女,“快想想办法呀,你不是大魔吗?” 羽霜则紧蹙眉头:“只有渊君之力才能控制蛹物,属下……没有办法。” 姜小满满目失望,双手无力地垂下。 羽霜浅叹一声,似沉思了许久,才缓缓道:“其实,还是有一个办法的。” 姜小满抬起头,眼中重现光彩。 “那便是奏响战曲。” “战曲?” 羽霜点了点头,“昔日四渊合军出征前,君上曾命天音于‘天劫’之际唱响战曲,以激励众将士,不破天外誓不还乡。” “这些蛹变的将士,如今皆为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虽已然丧失心智,然尚且保存着最初的执念。当年吟涛遭仙门围攻,为解围我曾让天音再唱此曲召集蛹怪,颇见成效。……君上亦可一试。” 姜小满忧虑地皱眉,“可是,我又怎会知晓曲调?” 羽霜微微一笑,示意性地指了指她的颈饰,“从前,璧浪与天音形影不离。那战曲之调,他定是熟稔于心。” 】 此时。 笛声穿破漫天黄沙之空,悠扬回荡在空寂的天地间。 那些原本在肆虐破坏的怪物,闻声纷纷抬头,向着城头方向发出低沉的悲鸣。 眼角泣血而纵泪,那是昔日出征的豪情与壮志,如今却化作无尽的哀思——入耳的笛声,诉说着已然无法重返的故土与家园。 怪物们无不缓缓挪动庞大的身躯,循着这悲凉的旋律,向着城头方向聚拢而去。 此时,城头之下,已密密麻麻聚集了无数庞然大物,它们摇撼着坚固的城墙,有的甚至试图向上攀爬。 高空之上,御剑之修士见此情景,斗志却被激发。 “该我们上了!”司徒燕拧动手腕,将发冠扎紧了些。 “两位小弟弟,准备——杀魔咯!” 她高昂笑意,猛然跃下,长枪在手中旋转,卷起一股旋风。 烈火之光划破长空,她直扑魔怪群中,瞬间掀起猛烈的冲击。魔怪嘶吼连连,残肢断躯四散飞溅,刹那间在那黑压压的群体中开辟出一条血路。 “走。”凌司辰淡然丢下这句话,也随着纵身而下,剑光直劈魔怪而去。 “哎,不是——等等!”荆一鸣话没说完,见两人都已经跳下去了,他四处望了望,又看了看身下那不断汇聚的怪物,吞咽了几下口水。 第96章 良久,他才支支吾吾:“我,我在上面等你们?” 魔物全部往城头方向聚拢后,确是好杀多了。 四面八方的修士闻声而动,齐聚此处,共同歼敌。 一时间刀剑如雨,术光齐现,灵气在空中激荡,终将群魔尽数斩杀。 许久之后,魔物的潮水终于停止了涌动,再无新魔涌现。 这场席卷岳阳城的巨大魔灾,终是告一段落。 而城头之上,那身着红衣的少女,此刻额头却细汗涔涔。 她神情疲惫,手中笛声也戛然而止,似松了一口长气般轻轻卸力。 肩上的灵雀耗尽了气力,变回了不会说话的鸟儿。 “嘎嘎——”灵雀浅浅唤了几声。 “辛苦你了,璧浪。”姜小满轻笑着,摸了摸它的头。 缓缓抬手将它收回了封印中。 随着灵雀的消失,她的体力也随之耗尽,身体微微向身旁倾斜。 却被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扶住。 姜小满回过头,看见那熟悉之人,不禁发自内心地一笑。 对方也回以微笑,两人目光相对。 一瞬间,她脑子里骤然浮现古木真人说的那些话—— 心跳猛地乱了一拍。她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赶忙移开视线。 “小……姜姑娘?”耳畔传来清朗的少年音色,犹如惊雷炸响。 姜小满这才意识到自己还靠在对方怀中,本已微红的耳尖这下彻底红透了。 她慌乱地站稳脚跟,用手轻轻抚了抚被风吹乱的发丝——等等,刚刚有风吗?为什么感觉越来越热了? 思绪如同一团乱麻,随着脸颊不断升高的温度,全然不知当说些什么。正当她的谢意压在舌尖时,少年迅速松开的手却迅速将她雀跃的心压进了冷水里,冰得她一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视线所及是少女微红的脸颊,凌司辰眼里的情绪复杂了一瞬,而后挪开一步,保持些许距离,眼里依旧是关切的神色。 “还好吗?”他轻声问道。 姜小满下意识摇头,又觉不妥,连忙改为点头。 怎么感觉如今的相处怪怪的,不似以往那般轻松自在,总感觉有一道沉重无形的隔阂在二人之间。 但彼此心中皆明白,这道隔阂的缘由所在。 沉默间,少女又似想起了什么。 “羽——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姑娘,本来在我身后?” 凌司辰转头望了一圈,摇了摇头。 “赶来之时,只见你一人。” 姜小满听后,疑惑不已,四下张望。 城墙被魔怪啃噬,又被仙法击打得千疮百孔,此刻沙尘弥漫,哪里还能见到什么人影。 大魔溜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咯噔之后,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是什么人?兴许还没走远,我去找找?” 凌司辰刚迈出一步,便被身后之人一把扯住衣衫。 他只得转回头。 却见少女抬起头来,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怎么了?”他再次轻声问。 姜小满却一时失语,只是睁着大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之人的轮廓与眉眼出神。 凌司辰不禁有些尴尬,还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赶紧抬手摸了摸。 红衣姑娘脑中却在打架: 遇见羽霜之事,说,还是不说?若是说了,他定会继续往下问。 约好了互相不再隐瞒,但……心底有一个声音却在拼命制止她开口。 …… 喧哗的对话声从耳畔传来,打破了她翻得正激烈的思绪。 “姜妹妹,你这一招真真是惊艳绝伦,到底是什么招数?”英姿飒爽的铠甲女子手中拎着红缨长枪,身上溅满魔血,脸上却挂着惊喜笑意。 一旁的青袍敦厚少年显然是等她到了之后才跳下剑屁颠跟上,那腿看着还有些发软。 “我知道我知道,好像叫‘凭魔引’,对吧?”说着,又朝表妹投来求认可的眼神。 司徒燕嗤笑一声,“凭魔引我自是知道,哪有这般神力?” 荆一鸣不甘示弱,仰头望着比他高一截的女子。 “那便是满妹妹强化过的,她的血脉超凡,和我一样,自然与众不同!” “你就扯吧!”司徒燕不理他,直直走来,“姜妹妹,你这招音术到底是什么?” 姜小满先是沉默半晌。 司徒燕说得一点不错,凭魔引是控制术法,单控一头魔物已然需耗费大量灵力,更何况这数百头有余……恐怕蓬莱仙人都不一定控得过来。 而她所奏,只是一道普通的笛曲而已。 “就是强化凭魔引。” 姜小满堆满笑容,接连三下点头:先冲一脸不信的红莲枪一个点头,又冲因她捧场而咧嘴笑开的表哥一个点头,最后,再冲微微扬眉却不质疑的凌二公子一个点头。 …… 在他们不远处。 一道碧萝舞裙的身影,躲藏在墙墩后,隔着烟尘静静地凝视着笑意环绕的四人。 面纱下的唇角,浅浅浮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随即,呼啸尘沙,那身影眨眼消失。 魔物虽灭,残余的魔气却依旧弥漫于空中。 大多数人难以辨别其中微妙的变化,唯有一人,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黑衣青年紧抓那气息不放,驾刀驱驰,直至一座倒塌的废墟前停下。 此处,原本乃是一座祠庙。 坐落于城南角落,清幽僻静,不是什么大庙宇,故平日香火稀少。 此地魔气不同寻常,尤为浓烈。 ——是地级魔物的气息。 凌北风凝神静气,谨慎地搜寻着。 那气息恍如清风徐绕……风属相魔物?混杂在一群玄黄级魔物的残留魔气中,尽是干扰之味。 但又似乎是故意释放出来,引他前来。 他将玄刀收于身后,但手仍紧握刀柄,剑眉星目中戒备未减,缓步踏入废墟之中。 周围断壁残垣高高耸立,挡住了日光,使得坍塌的雕像显得尤为阴森。 在黑衣男子身后,几面断墙形成的阴影中,且一双金绿相间的眼睛正警觉地注视着他。那眼中隐隐闪烁着术法之光,随着凌北风的脚步而越发明亮,逐渐靠近。 猝然间。 那影子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闪身逃窜。 凌北风则同时立刻回身—— 然眼前所现的,却是一个舞女。 鼻梁上覆着青纱,仅露一双柔情似水的桃花眼,笑意如弯月般盈盈。 身段婀娜、悠然而立,腰间悬挂着青萝般的绢丝绸缎和带有异域风情的亮片。 周围尽是浓重的魔气,而她身上却不染一丝。 凌北风自是一眼认出,此女是早先遇过的熟悉之人。 只是,与之前亦有不同之处…… 她怀中还抱着一只栗黄色的猫,猫眼微眯,伸着懒腰:“喵~” 他对此猫何来并无兴趣。 感兴趣的只有—— 女子出现的同时,那股清风般的诡异魔气竟也随即消失。 无踪无迹。 黑衣青年松开了握住刀柄的手,眉头却未曾舒展。 “我以为你死了。”他冷冷而言。 舞女却媚然一笑。 “奴家可不能死。”面纱下的红唇微动,一言一词轻巧悦耳,“还得带尊殿去芦城呢。” 正此时,凌北风的两个跟班——向鼎和宋秉伦也赶到了。 他二人先前也在城头斩杀魔物,如今魔物尽清,便四处寻找大公子。 在高空寻了好大一圈才在这角落找见,双剑男子怀揣笑意地走来。 “北风,都杀完了……咦,这位是?” 他自是也看见了舞女,面中露出几分好奇之色。 那舞女虽戴着面纱,但一双明眸动人心魄,让他不由得吞了吞口水,眼神上下打量着她。 一旁的黑脸男子却更被那女子怀中的毛绒绒吸引。 “哇,好、好可爱,我、我喜欢猫、猫!”他“嘬嘬嘬”地靠近逗猫,却被黄猫突然伸出爪子,险些抓到他的脸。 他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幸而被向鼎一把扶住。 “哈哈哈,这猫好像不喜欢你啊,老宋!” 凌北风看了二人一眼,面上的冷厉神色终于稍稍缓和。 他头向舞女偏了偏,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慢声介绍:“她是我们去芦城的向导——” 话说一半停住,才意识到他也不知道舞女的名字。 羽霜淡然扫了一眼面前三人,随意编了个名字。 “雀儿。” 宋秉伦先行了个礼。 “雀、雀儿姑、姑娘好。”又指了指猫,“它、它叫什、什么?” “猫儿。” 黑脸男子咧嘴傻笑,“很、很可爱。” 向鼎看了看人,又看了看猫,“又是鸟又是猫的,整挺好。” 第97章 两个跟班早前与凌北风会和之时便听他说了要前往芦城探魔之事,当即表示要随行,此时正是整装待发。 凌北风见人已到齐,不愿再耽搁时间,领头先出。 “走吧。” 羽霜微微颔首,抱着猫咪,步伐轻盈地跟着男人踩过废墟。 向鼎目光落在她赤裸又沾满尘土的玉足上,心中不禁泛起怜惜之情。他凑上前去,挤眉弄眼道:“雀儿姑娘,会驾剑吗?” “不会。”舞女简单答道。 向鼎笑呵呵:“那,我带你?” 前方正准备拔刀御驰的凌北风听闻此语,动作一顿,微微侧首回望,眉间一蹙。 冰冷的声音随即响起:“她跟着我。” 向鼎和宋秉伦闻言一怔,对视一眼,赶紧点头应和。 凌北风走上前,一把抓住舞女的细腕,将她拉到身前。 下一刻,又俯身在她耳侧低语:“金绫索都缚不住你,却不会御剑?” 舞女淡然一笑,同样轻声细语回言:“挣脱绳索这种杂耍,大漠可是人人都会。要不,之后奴家带尊殿去看看?” 跟在后方的两人看得出神。 向鼎一边将手环抱胸腔,一边支着下巴思索,“你有没有觉得,这女子看似柔弱,气场却一点不输北风?” 宋秉伦一个劲点头。 第79章 区区凡体,困得住那个女人? 无数魔物残躯随风化作烟尘,在高空汇聚成乌黑的积云。不久,细密的小雨便伴着惊雷淅沥而下。 乌云与细雨蔓延至岳山之巅。 大部分人已随宗主前往岳阳城诛魔,只余一些修为平平的弟子。 稀稀落落的青袍修士快速收拾着残局,在雨声中静默无言。人结了灵盾挡雨,案桌上的残羹冷炙可淋不得。 不远处,白瓦亭台上,一道孤影如岩石般伫立。 是那素袍头陀。 他泛着金辉的目光锁着远方——是岳阳城的方向。 城头之处,如山的魔物尸体化灰升腾,烟状气息直冲天际,远远可见。 此时,一位身着黑白道袍的玉清修士冒雨步入亭台,默不作声地站在头陀身侧。 道士束着长长的高扎马尾,垂至腰际,一弯分叉眉尤显张扬,额间一点朱砂却透出几分恬淡。 “凌北风去芦城了。”道士微动唇齿,目视前方。 “听说了。”普头陀也泰然回道。 二人仿佛老友,不用打招呼,也熟稔彼此存在。 静默片刻,道人眉宇间现一抹凝重。 “有人拿你的角片作饵引他前去……”他又扯嘴一笑,“明知是险地还要硬闯,该说不愧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呢。” 普头陀闻言,那亘古不变的眼神终于一凛。 只因他那角片独为一人所有—— “是烬天?”他抬眸,肃然转脸看向身旁之人,“他们的目标是君上?” 那道人惬意地拍他肩臂,轻声宽慰:“别担心,天岛会护他。况且也不是第一次折腾了,也没见哪次真有什么大事。” 普头陀却沉下目光,“不对,菩提。这次不一样。” 菩提那额间的朱砂随蹙眉微动,“什么意思?” “如今东尊主现世,烬天又蠢蠢欲动……总觉得当是没这么简单。” 道人细语喃喃:“东尊主……” 头陀疑惑:“刺鸮没给你传信吗?她现在尚困在肉体凡胎中,她便是那个——” 话音未尽却被对方打断。 “别别别!信儿是传了,可我不想知道她现在是谁。若是知道了,在下真怕会因恐惧忍不住去杀了她,从而坏了君上的计划。” “……” 菩提轻叹一声,低头看向自己掌中,摊开的手心汇集气息,开出一朵白花。 语中则悠悠:“自掌仙炉始,暴同族行踪,毁同族丹魄,君上之命在下无不践行……然唯独这件事,在下不想再出手干涉。” 头陀问道:“你心中有愧?” 道人笑了笑,淡然道:“五百年的沉寂,在下也算是尽忠了。再说,无论是君上还是你我,早已预见了这一日不是吗?平心而论,东尊主那脾气,真的会就此善罢甘休吗?” “可她终究囿于肉体凡胎中。” “岩玦啊岩玦,你何时这般天真了!”道人笑了起来,明眸皓齿,分叉眉弯成两道,“区区凡体,困得住那个女人?她是谁,敢硬闯天劫,也要拯救瀚渊!至少在责任上,她就是比咱们君上强!” 僧人闭目不语。 乌云低垂,细雨淅沥,将这片天地笼罩在一片湿润的氛围中。 菩提步出亭台,将那刚捏成的小白花投入雨中。 白花本由气凝,触雨即散。 “可惜啊,瀚渊……注定要亡,天岛要它亡,君上也要它亡。若是东尊主完全觉醒,你道会如何?大战再起,生灵涂炭?非也……” “五百年前打不过的,如今便能打过了吗?不过是,让她再死一次罢了。” 姜小满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毕竟是在九重高空之上。 “确实有些冷。”司徒燕抬手,那寒风刀片一般刮过指尖。 “是魔气太呛人了!”荆一鸣掩住口鼻,他分明是四人中衣着最厚实的一个。 凌司辰御剑靠近,解下外衫,轻轻披在红裙少女的肩上。 “多谢。”姜小满脸颊微红,小心翼翼地捏着外衫的领角。 少年微微颔首,转过脸去,默然不语。 后方,两人看得出神。 荆一鸣小声嘀咕:“哎,拖泥带水的,看得人干着急不是?” 司徒燕则大睁眼睛,显然意料之外。她转念一想不对啊,再一思索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回想之余,其实来的路上其实就该察觉,只是自己竟完全没注意到。不由得连连叹气:果然在玄阳宗这种阳刚之气爆棚的地方呆久了,情感都变得迟钝不堪了。 身为年长一截的“长辈”,司徒燕一向自诩为维护世间正义的铁卫,其中当然也包括守护最为纯洁的少男少女的爱情。 她跷腿斜卧在金枪上,拍着胸脯打包票道:“若是私奔,叫上我,帮你们断后;若是抢婚,我来负责按住血蛊手。” 荆一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得一跳,又偷偷竖起大拇指。 前方两人耳根顿时染红,却强作镇定,假装听不见一般动也不动。 沉默间,姜小满听见身旁之人低声: “等我。” 微微侧首,一字一句。 她听得明白,却不知当如何回应。 如今,那无形的巨石压住的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而是两个。 御剑返程没多久,姜小满忽然喊停。 另外三人虽感疑惑,但还是随她一同降落。 只见赤衣少女落在了一处半倒塌的屋舍前。 荆一鸣目光一亮,第一时间认出了这地方:“这不是岳阳书坊吗!” 虽然匾额不知所踪,但这地方他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魔灾之后,城中避难的人们渐渐归来,开始收拾残局。门前,几个壮硕的帮工正奋力支撑房梁,而书翁老者忙于收拣散落的书卷。 旁边则防着一箩筐一箩筐的堆叠书册,显然是避难时匆忙整理的。 而书坊内部,未能及时转移的书卷横七竖八,书柜翻倒,尘土飞扬,不知有多少书籍幸存。 姜小满二话不说,蹲身便开始拾书。 身后的三人见状,也纷纷加入,忙碌起来。 书翁见到姜小满,疲惫的脸上露出笑意:“小姑娘,你无恙,真是太好了。” 又忙不迭道:“先前未识你仙家身份,还让你帮忙干粗活,唉瞧我这没眼力见的……” 姜小满赶紧摆手:“不碍事的!” 见到老伯没事,她才是心安不少。 老翁似是想起什么,起身搓手,又往那箩筐里翻找。 “哦对了,舒心茶的手稿我给你找到了。只是可惜你先前选的那本《三界话本》,在混乱中遗失了。”说罢,他翻出一本皱巴巴的卷曲稿纸递给少女。 姜小满接过,惊喜不已:“多谢老伯!” 至于那本精装限定版《三界话本》,虽稍有惋惜,但也并无大碍。 “希望你那位忧愁多虑的朋友啊,也能喜欢。”老翁慈祥笑言。 “舒心茶?”凌司辰冷不丁凑过来,好奇问。 他手中抱着刚收的书册。 姜小满神秘兮兮地抿唇微笑,将那书卷藏在身后。 凌司辰也不追问,将书册交给老翁,熟识地道:“刘伯,受苦了。” 老翁接过书,苍老的手摆了摆,“二公子莫这么说,魔难突发,谁也难料。今日还是仙家的大日子,却扰了你们的兴致。” 言罢便进了书坊去,将那些收好的书册找地方放下。 凌司辰正欲转身离去,忽听老翁声音从肆中传出:“对了,二公子,您一个月前来小店问的那本《云州十八钗》,如今到货了,要给您拿出来吗?” 第98章 他先是一愣,迅速回应道:“哦……不必了。” 姜小满还未反应过来,身后的表哥先插话:“《云州十八钗》?那可是有名的美人图鉴啊。”又哈哈调笑,“阿辰,你竟也看这些?” 红衣姑娘闻言,眼神锋利如刀,瞥了过去。 凌司辰匆忙解释:“这不是为了赴寻欢楼,听说往日品酒宴有猜十八钗的环节,才提前做做功课吗?” 姜小满嘟哝:“真的?” “真的。”白衣少年认真点头,“不仅如此,当时还问刘伯要了另外几本,《花鸟百宝》《云州百词》,对吧刘伯?” “对对!单单这本《云州十八钗》没货。” 姜小满这才罢休。 后面两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有没有觉得,阿辰以后会是个妻管严。”荆一鸣小声道。 他侧头看向铠甲女子,却见她面如苦瓜,似在忍着什么。她一人抱了另外三人加起来分量的书,交给一旁的壮硕伙计都得对方两三个人才接得住。 交接完后,她拍了拍手掸去尘土,随即竟一抹泪。 “太感人了!好一对苦命鸳鸯,这门亲事我帮定了!” 与分叉眉道人告别后,普头陀便下山了。 一人继续扮演沉默之羊, 一人则回芦城挽救水火。 下山之时,僧人与一人擦肩而过。 那人正是送完衍丰太子打算上山的古木真人。 也不算擦肩,矮小老头加上冠发才将将到僧人肩头。 两人均眼珠微动,却未作任何停歇。 那一刻,也不知是双双结了盾还是气场太强,雨滴仿佛都不敢在周围落下。 走出几步后,上山的人才终于忍不住,唇齿艰难磨动: “如果……真的到了必须选择之时,大的和小的,你们会保哪个?” 身后的脚步微微驻足,却并未传来回答。 古木转身回望去,山道上已不见人影。 唯有这岳山之间,不断的细雨绵绵。 第80章 阴暗面 古木真人回到天云峰时,正见红衣姑娘在那门前矮松处等他。 小老头面上的一抹愁云,随之消散。 进了屋观后。 姜小满便递过那铃球,轻盈坐于那玉骨躺椅上,双手捧脸,眼中尽是欢喜。 古木真人自是明白,接过铃球,举在手中细看。 “小姑娘,我原本想的是等寿宴结束再领你下山,慢慢收集另六种话音。你倒好,自己溜下去搞定了。” “我等不及了嘛!”姜小满露出调皮的笑容。 一想到即将摆脱这纠缠了十九年的恶疾,激动的心情根本压抑不住。 就像此时一般。 古木真人见状,和蔼一笑,未再多言。 只见他双手轻抬,指尖泛起一缕荧光。 铃球在空中悬浮,轻巧旋转,层层符印显现,细密地环绕球身。 铃声响动,百种人声交织跌宕,清脆之语环绕室内。那盈动的青光倒映在少女的眼眸里,宛若星辰在闪烁。 许久许久,一道金光从铃球中凝聚而出,光芒逐渐汇聚成一张光网,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铃球慢慢停止旋转,光芒也随之渐渐退去。 古木真人满意地微微一笑,伸手将铃球轻轻接住,递给红衣少女。 “来,试试吧。” 姜小满颤颤巍巍接过铃球,双手稳稳捧着,像护着小心肝儿。 荧荧光芒在她掌心里跳动,映着她止不住的笑容。 “太激动了,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古木真人双眼眯成缝,“那便说说,收集话语的过程中,可有遇到什么有趣之事?” 姜小满抬起头,眨动眼皮。这一问,倒是让她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有趣算不上,但却有一个疑问。” “何问?” 姜小满垂眸低语:“所谓人间太平,真的能实现吗?总觉得魔物源源不断地生出,永远斩不尽。既然如此,仙家所寻的终点到底又是什么呢?” 古木真人闻言,眉头微微一动。 “魔物虽多,终有尽时。然魔物狡猾,大多东躲西藏。我等仙门所需做的,便是在有生之年寻之斩之,除魔卫道;若有幸飞升,则以亘古之寿命,来维护人间安稳。” 姜小满心中疑惑不已。 古木真人所言与羽霜说的完全不一样。一个说魔能斩绝,一个却说蛹变永无尽时……究竟该信谁? 正想继续问,古木真人却先开口:“小姑娘,你是突遇魔灾受到了惊吓,还是有人和你聊起这般话题?” 姜小满慌忙掩饰:“呃……嗯,跟一个路人……闲聊了一些。” “最近岳阳城的年轻人,尽看些乱七八糟的书,心思也随之杂乱起来。”古木真人摇头道,“除了这个,还有其他的吗?” 话到此处被古木真人转了过去,姜小满只得暂时将话吞了回去。 不过,要说其他的…… 倒确有另一件她在意的事。 “文姑娘……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呀?”她喃喃道。 古木真人笑侃:“怎么?关心起情敌了?” 姜小满尴尬一笑,“不能算情敌吧。我总觉得,她当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前辈可知晓些什么?” 古木真人起身,背手而立,微微叹息。 “实话说,老夫对如今的文家也不甚了然。只是,仙门之中一向恪守一夫一妻之道,但听闻文伯远却是唯一一个在前妻尚在之时便再娶的。” 文伯远是…… “文姑娘的父亲?” 古木真人点点头,“三小姐的母亲身患恶疾,卧病在床七八载,直至前年方才病逝。而伯远,却在五年前便另结仙缘。”言罢,他摇头短叹,“背信弃义,有违天伦啊。” 姜小满却因这一席话眉头微蹙。 所以…… 文三姑娘是因为自小爹娘不和,所以才对人间情爱失去了信心? 还是因为父亲不守仙缘,才想看看未来夫婿是否也会重蹈覆辙? ——可是,真的会有这般无聊的人吗? 古木真人似看出了她那混乱的心思。 “伯远在个人感情方面的确潦草了些,但他为文家付出的心血却不可忽视。如今文家炼出七星神丹,家族兴旺、富甲一方,自是离不开他的手段与贡献。” 他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语重心长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光明的一面,自然也有阴暗的一面,不必总往坏处想。文家行事不见得都光明磊落,但世间又有几人能诸事皆无愧于心呢?” “……” 老者的目光深邃,似有深意。 姜小满嘟哝:“我可没有什么阴暗面,我就无愧于心。” “当真吗?” 被这么一说,姜小满才蓦地想起一事,眼神躲闪、偏过头去。 “中,中了魔君的诅咒,也算是阴暗面吗?” “魔君?”小老头眉梢一挑,“也是辰儿和你说的?” 姜小满一时语塞。古木真人确实只提过她中了“魔物”的诅咒,却从未提及“魔君”二字。 难道说,古木真人知道她的诅咒与魔君有关,却有意隐瞒? “嗯……”姜小满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只含糊地点了点头。 古木真人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算不得阴暗面,但或许算是契机。” “契机?”姜小满一头雾水。 古木真人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似是在思索该如何措辞。 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我且问你,若有一日,辰儿成了你的敌人,你会如何选择?会与他为敌吗?” “他——为什么会成为我的敌人?” “这只是个假设,若真有那么一天呢?” 红衣少女未立即作答,她低头沉思良久,才抬起眼眸。 那眸中光芒炯炯:“若真有此日,我会与他一同,行于正确之途。” 古木真人微微一怔,随即转化为哈哈大笑。 “去寻你爹吧。”他捋了捋胡子,语气柔和了许多,“先前他找我时,发现你私自下山的事,急得像那热锅上的蚂蚁,快去安抚一下他吧。” 姜小满被小老头这番话题转换弄得一时困惑不已。 但听见爹爹之名,又立刻点了点头。 姜小满离开天云峰后,便径直去了隔壁山头。 她在客院门前静静候着,远处的山巅被落日的余晖染成了一片金红。 终于,远处传来了一阵熟悉的交谈声。 “师父莫急,他们不都说在城头见着小满了吗?” “可也有人说没看清,不确定呀!” “那不能啊,能和二公子一道离开的,除了小满师妹还能有谁?” 抬眼望去: 只见爹爹由余萝师姐搀扶着,面露忧色; 旁边是同样忧虑却不停劝说的大师兄; 第99章 雪茗师姐默然跟在一旁,身后跟着余下的师兄师姐,个个神情不安。 “爹爹!”姜小满想也没想,高高摆起双臂。 众人闻声,皆是猛然抬头。 片刻的怔住之后,笑颜如花绽放。 “满儿!”“小满师妹!”“满丫头!” 几人加快脚步向她奔去,洛雪茗先一步将小师妹揽入怀中。 姜清竹则气中带笑:“臭丫头,怎么又乱跑,外面出这么大的事……你非把爹爹我气死不可是不是?” 姜小满俏皮一笑,躬身一礼,“爹爹莫怪,女儿乃奉古木真人之命,前去寻解病之法。要不,如何给你们带来这般惊喜?” 她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姜清竹支支吾吾:“满儿你——” 莫廉则迟疑试探:“小满,你的病好了?” “嗯!”姜小满得意洋洋,捻起挂在腰间的铃球,其中所透的温润光芒在夕阳下显得分外柔和,“真人说,铃球每次生光都能持续三个时辰,只要光亮着,我便能畅所欲言!” 众人笑呵呵地进了客院。 室内温馨的氛围弥漫,众人欢声不断。 聊起往昔岁月,聊起梦里之愿如今终得实现。 姜清竹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朗,仿佛岁月的痕迹都被抚平几分。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要如何感谢古木真人,语气中满是感激与兴奋。 姜小满在眼里,心底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从羽霜那儿“骗得”了不少信息——蛹变之说、魔族四大神器、大魔的雪山聚集点。 真假难辨,却都和她息息相关。 可她却不想扰了此刻喧闹中透着的、一分难得的安宁。 然而藏在心底,便是对的吗? “爹爹,女儿有一事想问。” 姜清竹闻言停下话头,温和地看向她。 姜小满便继续道:“若有一人,对我甚好,还救过我……但所有人皆言她是敌人。我该不该相信她?该不该背叛她?” “这算什么问题,救过我女儿的人,怎能算是敌人?”姜清竹笑答,“但若问该不该相信……你须记得,世间之言,未必皆是真理。”他厚重的手指向她的心口,“唯有这颗心里的想法,才是你该遵循的。” 姜小满沉默不言,心中自波澜泛起。 继而又问:“还有一人,嘴上说着她是我的敌人,但我心里却觉得她应当也是个好人,至少是个坦坦荡荡的人。我也该相信自己的直觉吗?” 慈爱的父亲点头,“当然。” 身后,同门纷纷笑言,“小满师妹的直觉,那可是极准的!小时候啊,看人可是一看一个准儿!” 众人笑语连连,气氛愈发温馨。 姜小满看着他们,嘴角也浮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纵使心中仍有诸多未解之惑,但暂时,暂时——她想先享受这片刻的欢愉。 然而轻松之气氛,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姜清竹使了个眼神,支使莫廉去看看。 莫廉起身,便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位凌家弟子,神色焦急不堪。探头问询:“姜宗主可在?宗主在主殿有请。” 姜清竹面露疑惑,起身过去,“何事?可否晚些再去?” 待他也至门前,那弟子再次行礼,这次压低了声音:“是急事。是——大魔‘岩玦’现世之事。” 门前两人对视一眼,皆惊愕不已。 莫廉匆忙回头张望一眼,好在其余人都没听见。 姜清竹简单整理一番行装,忙随那使者出了门。 …… 宗主离开后,余下弟子也皆聊得有些口干唇涩,纷纷寻水喝。 客院内一时静谧了许多。 红衣少女趁着铃球的光芒仍在,抓紧时间向同门打听起想知道的信息。 余萝倚在躺椅上,慢悠悠地啃着苹果,“怎么忽然想起打听情敌了?” “……” 姜小满也不辩解了:“想要……知己知彼?” “有手段啊,小满。”余萝笑意更浓,“不过,我对她了解不多,恐怕帮不了你什么。雪茗,你可知道些什么?” 洛雪茗悠然地沏茶,抬了一眼,“我知道的只有,她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知道在做什么,从不与人交际、十分神秘。” “不是不与人交际,”余萝翻了个白眼,“是只与凌二公子交际!” 洛雪茗转向一边:“廉哥哥怎么看?” “嗯?我吗?”莫廉还在想着方才使者传信之事,没料到叫了自己,回过头来,“在聊什么事?” 余萝嚼着苹果:“就那文梦语和凌二公子的事。” 莫廉点点头,思索一番。 “嗯……我一直以为凌二公子与文三小姐关系挺好的。那三小姐对他可是一往情深,每次撞见,不是送饭就是送衣服,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他说着,露出一丝笑意,“看得人都酸了。” 余萝切了一声,“什么一往情深,那叫单相思。” 姜小满正喝着雪茗师姐递过来的茶水,一口入肚,却觉得有些微苦,“比起一往情深,我总觉得她的眼神和话语中,有些别的意味……像是绝望?甚至更复杂一些……” 话说一半,却骤然停住,只因眼前的师兄师姐个个都抬头看向她。 她结结巴巴:“怎,怎么了,为什么都这么看着我?” 莫廉郑重道:“小满,你如今能说这么多话,我有点不习惯了。” 余萝啃了一半的苹果也停了下来,点头附和:“我也是。” 姜小满调皮地笑了笑,抬手继续喝茶。 忽然,一声轻微的“咯嚓”声从她手中传来。 她低头一看,发现那白瓷小茶杯的杯壁竟然浮现一道细微的裂痕。 姜清竹一整晚都未曾回到客院,青霄峰主殿之上灯火通明,轮班的弟子换了几波,却始终不见殿门打开,亦无人走出。 斗转星移,黑夜悄然过去,时至翌日清晨。 另一座山峰上,薄雾笼罩山间,晨光初现。 此处,乃是文家的客院。 一道白影急匆匆现于朱漆大门前。 几度深吸,胸中积蓄的决心化为坚定目光。终是抬手欲敲门,却不料门扉自开。 开门的是杏面桃腮的姑娘,一身明黄袄裙上却套了件深色氅篷,看着是整装待发的模样。 二人相见,皆面露诧异。 文梦语轻启薄唇:“你……” 凌司辰却直截了当:“我来找文宗主和文前辈。” 姑娘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随即敛眸沉静道:“大伯与父亲昨夜便去了主殿,尚未归来。” 凌司辰抱拳一礼,转身欲走。 身后传来不满之音:“你什么都不与我说吗?” 前方脚步微顿。 文梦语自是知道他想干嘛。“为你好,劝你别去。至少,现在别去。” “……” 白衣背影最终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开了。 凌司辰走了之后,文梦语靠在门前,微微叹息。 “这世上的傻子怎么就那么多呢。”她喃喃自语,“平日里聪明又冷静,一旦动情,就跟个傻子似的。” 小丫鬟珠珠这时也走了出来,手中提着一只漆木食盒,比起几天前的,看着像另一只,又像同一只。 她收拾东西来晚了,只看见一抹离去的背影,不免挑眉好奇,“小姐,二公子来做什么呀?” 文梦语淡然一笑,带着几分自嘲。 “他一脸破釜沉舟的样子来找父亲他们,还能是做什么?” 珠珠顿时明白过来,脸色也变得难看。 “啊?!那、那,小姐你给他调的丹,还送过去吗?” “当然。” “可是,他都要退婚了!” “放心,他退不了。”袄裙女子微笑。 笑容未歇,面色却倏然转为严肃。 “珠珠,你现在便送去他那儿,记住,让一路上的人都看见你。”她一丝不苟地吩咐着,“我得下山一趟,父亲那边靠你了,就用上次那个借口。” 小丫鬟皱起眉头,惊讶咂舌:“啊?!现在岳阳城这么乱,小姐你还去啊!” 文梦语将氅篷拢紧了些,遮过脸颊,神情也隐于阴影中。 “我必须去。就是因为这么乱,我才得去确认那东西没事。” 第81章 他到底是谁? 岳阳城终是恢复了宁静,弥漫一股雨后的清新。 仙门的帮扶下,残垣很快被清除,倒塌的梁柱也被扶正,崩毁的屋舍也在修复之中。街道上熙熙攘攘,问候、鼓舞、哀悼声随处可闻。阳光终是刺透薄雾,懒洋洋地洒落,带来一片温暖的光辉。 姜小满快步走在湿漉漉的青石路上,手中紧握着一册书卷——正是那舒心茶的手稿。 心中则忧虑重重,一直反复回放着两个时辰前发生的事: 第100章 【 那时,姜清竹火急火燎地回来后,将所有人都召集了来。 姜家弟子一个个昨夜彻夜陪师妹聊天,此刻还未完全清醒,皆打着呵欠、伸着懒腰。 姜小满也揉着眼睛赶来主房,腰上的铃球荧光闪闪。 一进门看到姜清竹的脸色,心知有大事发生。 姜清竹也不拖延,直接开口告知:“大公子西行诛魔,芦城突现地级魔岩玦。此事重大,我等皆需留在岳山,等候消息再看下一步行动。” 众人哗然,议论纷纷:“岩玦!?第一的那个?”“不是死了吗?”“怎的如此突然?和岳阳城魔灾有关吗?” 姜小满心中一咯噔,又是大魔之事。 最近是怎么了?一魔刚去一魔又起,完全没办法消停似的。 “安静——”姜清竹一声喝斥,声如雷鸣。 鲜少见他此般严肃,众人立时噤声。 姜清竹看向一边呆怔的女儿,面上情绪复杂,抿了抿嘴,犹豫半晌,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姜小满看在眼里,从昨晚就开始的不安之感愈加强烈。 不及发问,却听爹爹转头吩咐:“雪茗,你先带满儿回涂州。既病已治好,她没有必要再滞留此处。” 洛雪茗抱拳领命。 姜小满登时眨着眼睛,茫然无措。 “爹爹,为什么独独我走?我要与你们一起……” “听话!” 姜清竹走过来,轻轻按住女儿肩膀,“岳山这边事多,你留在这里只会添乱。且先随师姐回去,我们稍后便回。” 余下弟子,只见莫廉与余萝互相对视一眼,像是猜到些什么却不敢问,所有人面上笼罩着一层疑云。 】 姜小满越想越觉得不对。 爹爹当时的眼神,绝不仅仅是岩玦之事,定还有隐情在瞒着她。 但又会是什么呢? 就在这时,几声孩童的嬉闹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给我,给我!”“不给,这是我捉到的鸟儿!” 欢声笑语间,短小身影踩着湿漉漉的地面,吧嗒吧嗒地奔跑而过。 姜小满瞥去一眼,清楚地看见为首的孩童手中紧紧捏着一只白雀。 那白雀羽毛凌乱,身上还有血丝,甚是可怜。 她抬头望去,只见几个孩子哄闹着,在前方寻了一只旧鸟笼,将白雀关了进去。 疲惫的鸟儿扑腾着翅膀,愈发虚弱,无力地栽倒在笼中。 姜小满远远看着,心窝一阵急跳。 与此同时,远处的岳山之上,少年郎的身躯重重砸在大殿的红瓷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雪白的衣襟上沾染了禁忌术法的红光,如血丝般爬满了全身。 随之而来的则是主座上一声暴喝:“你哪都不许去!” 犹如惊雷,震得大殿的砖瓦梁柱都为之颤动,震得四座宾客面色煞白,惊诧难抑。 —— 早些时候的青霄峰并非如今这般紧张。 那时候殿内虽沉闷了些,却仍旧维持着薄冰般的祥和与宁静。 主殿内,凌宗主愁眉苦脸居于主座,诸位宗主尊者围坐四下。这番当如何行动,是追是守,众人讨论了一整晚也没道出个所以然,个个脸上愁云不散。 一张蜡黄的图纸在众人手中传来传去,是昨夜凌家传信的剑修当众递交的,同时带回来的还有大魔的角片—— “此物确实是岩玦之物。”分叉眉道人眯眯笑着,颔首道。 众人皆惊骇万分。 如今图纸辗转到了文伯远手中。他看了又看,愈发焦躁,终是按捺不住,抬起视线低声问:“所以,你们都打算按凌北风的指示,在这里干等他的消息?” 秃头的铁豹尊者于厅中来回踱步,沉吟道:“北风交待的信息太少,若是贸然追去,恐怕不妥。” 文伯良义正言辞:“地级魔之首重现人间,绝非小事。昔日岩玦徒手抵挡蓬莱百人齐召的九霄洪荒,此魔之力,绝非一人能轻易应对。我还是认为,应即刻派人支援大公子。” 姜清竹却摇头:“既是如此,派再多人也是拖后腿,不如静候北风的消息。” 众人看向凌问天,却见他手枕眉头,一言不发。 古木真人坐在离主座最近的位上,小老头花白的胡子抖动着,附和着姜清竹的话:“是啊,北风不是鲁莽之人,行事自有分寸。” 文伯良见状,又偏头问:“亢宿道长,玉清门怎么看?” 分叉眉、长马尾的道人静坐在稍远处,神色淡然,微微一笑,“既然凌大公子胸有成竹,那不如静待其音。” “你们都不急,就我急!”文伯远重重叹一声,又愤然抖动手中的图纸,“还有这个……闹半天就给一张图纸,鬼知道这人是谁!” 亢宿瞥去一眼,默不作声。 他自然也看到了这张画,该怎么评价好呢?画得如此惟妙惟肖,稍加推测便能猜到是谁所绘——毕竟,四渊出阵的幡旗,可全都是她所绘。 主座上的凌问天轻咳一声:“他是谁不重要……” “重要!”铜虎尊者立于殿内的朱柱旁,瞪圆了眼睛,“现在已知的,就是北风去了芦城,言之凿凿要打探魔物,他又只送回来这个,不就暗示这个家伙便是那岩玦吗!” 他那洪钟般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 自然也传到了刚至大殿门外的凌司辰耳里。 白衣少年惊愕不已,一时忘了规矩,倏然推门而入。 “岩玦?!兄长去寻它了?” 殿内众人齐齐向他看去。 守殿门的两个青袍修士阻人未成,即刻半跪领罪。 凌问天“唰”一下从座上站了起来:“谁让你进来的!” 即便是再宠爱这个外甥,此刻他也怒得失态。 平复了一下,又问:“你来有什么事?” 凌司辰一时愣神,自知破了规矩,却退不得,只因凌家还有一条铁律:既入主殿,须将所求之事详述清楚。 心中暗自一横,想起来的初衷,迈步向前。 “晚辈有要事,特来求见文宗主、文前辈。” 他快步来到殿上,侧立于文伯良、文伯远坐席之前,向殿内所有人一一躬身行礼。 亢宿目光一动,眼中颇有兴趣。 文伯远放下刚举起的图纸,略带疑惑,“哦?贤侄有什么事?” 这不放不要紧,一放,正被白衣少年瞥见了图上所绘之人。 他喃喃低语:“百花先生?” 这一声被血蛊手即刻抓住,“贤侄,你认得此人?” 凌问天顿时警觉,目光陡然一凛,第一时间与身侧的古木真人交换了眼神。 霎时间,古木真人神色也异常严肃起来。 凌司辰行礼:“可否让晚辈细看此图?” 文伯远便将图纸递了过去。 凌司辰仔细端详,殿内众人则聚精会神地盯着他。 主座之人焦急责问:“你见过此人,在何处?!” 凌司辰将图纸收于手中,抬首认真回答:“扬州,但我所见之人,脸上尽毁,戴着面具。” 凌问天继续高声喝问,怒目圆睁:“这不可能!是他来找你的?!” 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倒是让文家兄弟、姜清竹以及玄阳宗的两位尊者都为之一惊。 这番话语,却让凌司辰疑惑更甚。 他问:“舅舅,他到底是谁?” 百花先生是岩玦?梅雪山庄之时,他口口声声称身负岩玦的线索,尔后又以此为饵设下四道谜题。若谜底竟是他本人就是岩玦——那他这般大费周章的目的又是什么? 白衣少年冷静地环视殿中,见其余众人皆同他一般困惑茫然。座中态度怪异之人,唯有—— 凌问天和古木真人。 “您知道他是谁,您也知道。”他肃然抬眸,看了一眼舅舅,又看了一眼师父。 不待二人回应,他又继续道:“芦城之地噬魂沙肆虐,乃修者险地,百花此人更是谜团重重、凶险难测。舅舅,请允我前往芦城追寻兄长,我正有事要找这图中之人。” “你休想!” 谁知凌问天却一声怒喝,这喝声震得殿中人皆为之一颤。 他抬手指向眼前人,“你不仅不许去,还得乖乖在此成婚,三日之内!” 凌问天昨夜已与文家二位商定好婚期,正是三日之后。 “什么?”凌司辰脸色骤变,却迅速恢复镇定,拱手于前,岿然不动,“晚辈此番前来,正是欲告知两位前辈,决意退婚,故……恕难从命。” “你敢!”凌问天几近咆哮,脸颊上的肌肉剧烈抖动。 他从未如此刻般暴怒过,甚至心中都在懊悔曾经的种种偏爱,才导致眼前之人如今这恃宠无度的骄矜。 凌司辰却不闻不动。 “舅舅,我心意已决。此婚我定要退,望您成全。” “你再说一遍?” 第101章 “此婚我定要退,望您成全。” 他话音未落,凌问天手中术光骤起—— 殿上白衣身影瞬间被一道红光击飞,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出现灼烧般的咒印,伏地痉挛,青筋暴起,却紧咬牙关,未发一声哀嚎。 他翻过身来,试图爬回原位,手指死死抠住地面。 “我问你——你知不知错!”凌问天再次怒喝。 “这婚……我一定……要退。”凌司辰咬着牙道。他面色涨红,汗水浸透了额发。 他一点一点地挪动着,但每动一寸,痛苦便加剧几分。 即便如此,仍不改口。 “混账!”凌问天手一挥,又是一道红光,咒印更加一道。 白衣少年浑身痉挛一下,却仍无任何呻吟之声,发出的声音,只有断断续续的: “这婚……我一定……” 可惜,这次他还没说完就力竭昏厥,趴在地上不再动弹。 古木真人闭上眼睛不忍再看,嗟叹连连。 而殿内众人尽数站起,或瞠目结舌,或面露怜悯,但都只是低声议论,无人敢上前干涉。 姜清竹满是心疼,向对面玉清门的道人投以求助之色:“亢宿道长,这,这没问题吗?” 分叉眉道人却面露微笑,饶有兴致:“当然没问题。小孩子不听话,自是得严加管教。” 凌问天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外甥,胸腔因怒火而剧烈起伏,好容易才平复。 那铜板般的面上闪过一丝不忍,但被他很快压下,目光重新变得冷峻坚定。他侧头问道:“伯良,待成婚后,能否给他用封心丹?” 文伯良还未从惊愕中回转,闻言与弟弟对视一眼,回头迟滞答道:“封心丹是极其珍贵之物,按鄙宗家规,只能用于文家亲故……倘若二公子完婚,自是无此阻碍。” “甚好。”凌问天点头,抬手招呼殿门外的修士,“来人,把二公子带回白崖峰,上三重结界,不许他踏出半步,准备三日后大婚。” 第82章 小姐……要成亲了? 正午时分,阳光透过院中的高大古松洒下斑驳的光影。文家客院内竹影摇曳,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股清新的丹药香气。 赤红大袖的壮硕男人推门而入,步伐沉稳,脚下的石路发出轻微的回响。 主房门口,早有两位婀娜的妇人静候。 锦衣妇人端庄大方,秀袍妇人仪态优雅。她们看见来人,纷纷上前问候。 男人拱手行礼,声音低沉:“夫人,嫂子。” 秀袍妇人目光柔和,带着几分关切:“伯远,伯良呢?” “哥哥去了炼丹阁,有些东西需要提前准备。”文伯远应道,目光在四周扫视,略显焦急地寻找着什么,“语儿呢?” 锦袍妇人走上前来,熟练地解开他腰间的蛊虫袋,一面轻声道:“她在房里呢。珠珠说,她肚子疼,要静养一天,让我们都别去打扰。” “又肚子疼?”文伯远眉头一皱,吹胡子瞪眼,“又吃了放三个月的醋丸子?” “谁知道。” 她帮他脱下外袍,细心地抖落衣襟上的尘土。“怎么了?看你脸色这般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文伯远叹息一声,“凌问天说,三日后,就在这岳山办语儿的喜宴。” “啊?这……”妇人惊诧,“这么仓促?我们什么都没准备呢,瑶儿也不在。” 文伯远目光深沉,“也不知那凌问天忽然间发什么疯!他这次,竟然给那小子上了锁灵咒,这次怕是真没机会让他再逃了。” 锦衣妇人转眼思索一番,一丝精明的光芒闪过,转瞬之间已然思索定夺。 她轻轻凑近文伯远,压低声音道:“那不正好?总之,于我们有利便好。”她低声道,“他家要处理逆子,我们家,权当帮他这个忙了。” 两人心中也是明了。彼此对望,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且不提皇都那边的应诺,当初文家所收聘礼已价值连城,尔后二公子每逃一次婚,凌问天皆奉上双倍赔礼。嘴上说着不情愿,但收下的珍宝却是心安理得。若这婚事吹了,这些礼物如何还得起? 自是早敲定、早舒心。 文伯远撑着膝盖,凝眉沉思。 这时,那秀袍妇人递了杯温热茶水过来,眼含关切,“伯远,你可舍得?” “嫂子。”文伯远接过茶水,颔首致意。随后思索半晌,叹了一声,“我见语儿对那小子也算痴心,与相爱之人在凡尘安然度日,总好过在这仙门中郁郁无为。” 秀袍妇人也随着轻叹,沉沉点头。 不远处,娇俏的小丫鬟正躲在朱柱后面,偷偷探出半个脑袋,将这些对话尽数听了去。 “小姐……要成亲了?”她一手半掩着小嘴,眼中泛起亮光, 仿佛已然看到自家小主人身穿嫁衣的模样,面上不自觉地浮出喜悦之色。 然而,这份喜悦只在她心中停留了片刻,她便突然记起三小姐临行前的嘱托。 寸光寸金,不容耽搁。 她迅速敛起笑意,警觉地扫视了一圈四周——见院中的人要么聚集在主房前,要么各自忙碌。 便不再迟疑,身形轻盈如燕,迅速闪进小主人的房中。 今日清晨,天空尚且澄明无云,万里碧空。然而,到了正午时分,浓厚的云层逐渐汇聚。 这云雾之中,两道疾驰的剑影破空闪过。 姜小满怔怔立于剑上,任高空的风拍打着面颊。 她忽然想到来时脚下的景象也是这般,只是那时的岳阳城仍是一片繁荣祥和,而她也怀揣着信心,满腔激情与希望。 虽然那时身旁之人眉间也隐隐挂着些愁绪,但她想着,一定要在岳山上帮他除去这抹愁思。 可是,她却失败了。最终,并没有帮他挪开那重压半分。 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也找不到任何所谓的“突破口”。 说来说去,终究,她只是个局外人罢了。 只是今次一别,也不知下次相见是何时。 又或者——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腰间斜挎的行囊中,装着他那日给的书卷,还有一本舒心茶的手稿……姜小满拨开囊袋,取出手稿,指尖摩挲着发黄的封皮。 昨夜睡前,她便一直在读其中的配方与调法,早已熟记于心,却再也没机会做给他了。 终是轻叹一声。 “雪茗师姐……能否停一下?” 洛雪茗回头看她,“嗯?” 她看着小师妹额间愁绪,始终未忍心叨扰。 纵使万般不解与无奈,她也不能违抗师命。 姜小满道:“我想去一趟岳阳城里,还一样东西。” 这手稿是那老翁亡妻遗物,自是珍贵,而她已经用不上了。 用不上,便还了吧。 修者御剑,一般落于最高处,然而城中的高楼在魔灾中尽毁,重修尚需时日。两位女修落在了城门上。 自城头而下,便是一间茶社。姜小满叫来一壶好茶,为师姐满上。 “师姐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便回。” 洛雪茗却叫住她。“满丫头,别太勉强。” “嗯。”姜小满强撑笑容。她所隐藏的情绪始终逃不过雪茗师姐的眼睛,不过,她也说不上这股萦绕心头的不安之感从何而来。 “快去吧,给你两盏茶时间。”雪白衣裙的师姐说着,拾起茶碗品了起来。 姜小满点头答应。 …… 青石路上,啪嗒啪嗒。 孩童提着笼中雀鸟早跑没了影,脚步声远去,只余下淡淡的回音。 待回过神来时,姜小满才想起此行目的。 顿了顿,继续直奔岳阳书坊方向。 弯弯绕绕几道,又迈步上了那熟悉的层层阶梯。 重建后的书肆立于眼前,那掉下来的匾额悬上去了,倒塌的木柱也被扶正。书肆内,书册被再次堆叠得整整齐齐,一切都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咦,店内柜前空空,书翁不在? 细细搜寻一圈,非是不在,原来是在门边静悄悄的角落处,被一块垂下的房帘遮挡,差点没寻见。 不过,对面还有一道身影,似乎正与书翁老伯交涉着什么。 那人穿着一套素色的灰氅,乍看之下并不起眼。 可姜小满一眼就发现老翁手中拿着的东西不一般。 记忆太过深刻,故是她一瞬便认了出来。 是那日放在黑木架上的雕版手稿。 老翁正将那手稿交给眼前之人。 一时间,她的心跳加速,警觉地提起了精神。 是——行舟客?! 给她遇见了?? 心中涌起一阵激动与紧张,原本低落的情绪瞬间一扫而空。 又细细看那身影,有些偏矮小——至少在她原先的构想里,行舟客应是个高大的壮士。 背影也有些单薄,像是过于操劳之人,也是,天天躲着写禁书,可不得辛苦点。 第102章 距离太远听不见对话内容,姜小满便小心翼翼凑近,躲在旁边店铺的摊架后,竖起耳朵聆听。 旁边是一家点心铺,老板大娘瞅见鬼鬼祟祟的红衣身影,还以为是来偷吃的贼,立马奔了过来:“又是你这小贼——” “嘘!”急得姜小满不停打手势示意。 那大娘走近发现是个陌生小姑娘,方才收住声,纳闷地盯了她半晌,才悻悻退走, 隔着三尺半墙,姜小满细细听着对面书肆里的对话。 “这次可算走运,那一寸天墙塌下来,所幸没砸中。要不,我都不知道当怎么跟先生您交差呢。”老翁笑呵呵道,“您看看,若满意,隔天儿我便去寻印刷手给印了。放心,您的书,甭管黑地儿白地儿,都抢手得很。” 那灰氅背影略微点头,却并未言语。 姜小满心中焦急,迫不及待想听听她最崇拜的著者的声音。 老翁又问:“哦对了,这次的书费,也是照常吗?” 那身影发声:“照常。” 姜小满皱了皱眉头。那声音细软而清淡,和她想象中的豪迈嗓音截然不同。 难不成,这行舟客其实是个病弱之人? 他能再多说一些就好了。 正这时,却见那道背影走上前,凑近书翁老伯,显然压低了些声音——可细小之音还是被姜小满给听见了: “刘伯,如今仙门出了事,禁书暂时不要再印了,等风头过去再说。” “自然自然,听您的。”老翁应道。 这一串声音入耳,姜小满的眉头却蹙得更厉害了。 等等, 这声音, 怎的这般耳熟? 踌躇间,却见那灰氅身影已经告别了书翁,捧着书稿信步离去。 姜小满拔腿而出,一追上前。 很快她就追上了那道背影,情急之中一把直接把那灰氅之人扒拉过来。 —— 一瞬间,姜小满愣在了原地。 眼前之人见了她,一双秋水眉眼倏然睁大。 灰氅之下,虽是头戴儒巾的男装打扮,但那五官,姜小满可再熟悉不过。 “文姑娘!?” 第83章 行舟客 【大师兄,给我讲讲行舟客吧!】 十六岁的姜小满乖乖举起一张纸。 看《三界话本》时她便常常在想,这行舟客究竟是何许人也? 莫廉看着她,揉揉眉心、颇为头疼。 但毕竟话本是他给买回来的,只得认真作答:“此人有些才学,可惜,却总是胡诌乱语,为仙门所不容。”他顿了一顿,“许是无名凡间狂客,演义典史真假混杂,想法倒是新奇大胆。” 姜小满似懂非懂地点头。 想来当不是仙门中人,不然早就被扒出身份了。 “或许早被暗杀了。”小白师兄揶揄,“那第一本禁书编了不少黑料,歪曲事实,暗讽五仙祖,还写了人魔相爱的荒唐事。原以为两年前封杀了他就学乖了,谁知去年又出新书,听说玉清门恼羞成怒,暗中让凌家派去快刀手,文家派去毒蛊师,将他——” 话末,还用手掌在脖子处比划了一下。 师兄们也七嘴八舌附和: “有这个可能!要不然,怎么《三界话本》之后,再无新书问世?” “也就咱们这儿敢聊他,换作凌家、文家,尤其是玉清门,谁敢提及此狂徒?” “他若再写书,可真要天下大乱咯!” …… 姜小满曾在心中勾勒过行舟客的种种模样: 或是风流桀骜的俊俏书生, 或是历尽沧桑的伟岸老者, 或是隐世不出的高人雅士, 却唯独没想过,会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妙龄女子。 眼前,那张怔愕的面容僵持半晌。 眸中闪过一丝短促的惊慌,随即被冷冷压下。 文梦语拉了拉氅篷的帽檐,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姜小满呆愣在原地,手还维持着伸出的姿势,嘴巴微张,一时难以合拢。 但她一瞬也反应过来,急忙追了上去。 “文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你,你是行舟客!?” 姜小满已然语无伦次,脑中也一片混乱。 怎会有如此荒唐之事!? 那道柔弱的灰氅背影抱着书稿,却在前方疾速奔走,丝毫不理睬她。 姜小满紧追其后,拐进一条无人窄道。 那巷道石阶狭窄陡峭,前方之人却碎步如飞,迅速上行。 她伸出手,试图扒拉前方之人的肩膀,却被狠狠甩开。 这一甩,文梦语也回过身来,立于高处,眼中寒光闪烁。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厉声道,“你现在知道了,然后呢?抓住了我的软肋,你便以为你赢了?” “我……” “你无非就是想用这个威胁我退婚,那我告诉你,休想!”那双秀丽的眸子此刻写满愤怒与敌意,“就算你回岳山,把我的身份公之于众,也无人会信,你死心吧!” 尾音还带着颤抖。 姜小满声音却低低的。 “我……我从未有此意。我打从心底喜爱行舟客的书卷,从未想过以此威胁姑娘。” 文梦语却哂笑出声。 “别假惺惺了!仙门之人,谁不是表里不一?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只为自己的利益盘算罢了。”她瞥了姜小满一眼,语气中满是嘲弄,“你说你喜欢我的书,好,那你倒说说,你喜欢什么?” 姜小满几乎未作思索:“我喜欢《三界话本》!” 见对方眸中闪过一丝狐疑神色,她又急切补充:“我自不能言语之时,家中唯一的乐趣,便是捧读《三界话本》。书中每一个故事,皆深印于心。少年乘风入道登仙,与雉羽仙子随乐共舞,与天元仙尊共饮高谈;魔界君主驰骋山海,与三战神鏖战不休,噢,还有那蓬莱幻兽、魔界四鸾,还有……” 红衣姑娘滔滔不绝,文梦语静静听她说完,面色却逐渐冰冷,眉眼尽透悲哀凄凉。 她先是低低笑了几声,随即仰天大笑,温婉形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笑得累了,才缓缓摇头:“《三界话本》?到头来,也只有捏着鼻子捧着臭脚写的书,才能被你们接纳。” 说罢,再度苦笑几声,便不愿多言,转身就走。 “等等,文姑娘!”姜小满急忙唤道,追上前去。 心中千言万语,不知如何表达,只能将心中所想倾诉而出。 “你真的很厉害,竟知道那么多三界的秘话,那么多魔族的传闻。我真的没想到,行舟客竟在我身边……” 文梦语回过头,“你说完了吗?” “我是真心佩服你。”姜小满停住脚步。 那灰氅之下的面容终于忍无可忍,一瞬爆发:“佩服?佩服我什么?佩服我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做见不得人的事?还是佩服我为了虚伪苟且地活下去而戴上自己都厌恶的面具?” 姜小满被她的喝声震住,一时动也不动了。 文梦语喉咙发颤,指尖也在战栗,她将怀中书稿攥得更紧。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寒意。 “我浸染污泥、百般谄媚,不过是为了求得生机、脱离囹圄。而你,清白无垢、无忧无虑,身边有真心爱你的家人、朋友,我呢?我唯一的‘出路’也一心一意地喜欢着你……” 灰氅转过身去,声音也愈来愈冰冷与镇静,“所以,不必再说了。无论你是憧憬行舟客、还是迷恋她的文字,我与你之间,注定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姜小满伫立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脚步动不了,思绪翻涌着: 虚伪、厌恶、见不得人? 可她不是文家的三小姐吗? 囹圄是什么,“出路”又是什么? 心中百般不解,却更加不甘。 她唇齿磨动了好几下,酝酿之语倾泻而出:“那行舟客所说的呢?……卷尾之言,‘蛇口蜂针浑不怕、笔作锋芒耀乾坤’。身份是假的,面具是假的,那笔下的傲骨呢,也是假的吗?!”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远方的灰氅背影一瞬停住,却并未转身回头。只见肩头抖动片刻,又似有沉沉吐息之音。 良久,只余一音:“或许你懂行舟客,但你不懂文梦语。” 留下此话,灰氅之人再不停留。 姜小满一直呆立原地,宛如石雕。那巷道偶尔有一两个人经过,疑惑地看她一眼,又匆匆离去。 文梦语的话语在耳边回荡,久久不散。 好久之后,她回过神来,再想寻找时,早已不见人影。 姜小满想都没想,便欲驾剑上天寻找,刚拿出剑符,手却被人擒住。 她回过头,“雪茗师姐?” 纤指放开细腕。 “满丫头,时间到了。” 第103章 姜小满一时语塞,细汗涔涔,话到口中,却发现根本说不出来。 她定了定神,眼神决绝,“雪茗师姐,咱们回岳山吧!” 雪衣美人投来略带疑惑的眼神。 姜小满向师姐二连撒娇:“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做嘛!师姐你最好了,帮帮我吧!” 洛雪茗的秀眉动了动,“满丫头,你病治好之后,怎的就变得这般油嘴滑舌了?” 不待师妹接话,冰霜美人微叹一息,“我来寻你,其实另有一事。” 姜小满眨了眨眼,“什么事?” 洛雪茗悄然从怀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笺。 “廉哥哥的雷雀送过来的,你自己看吧。” 姜小满疑惑地接过,迅速展开阅读。 趁她看的期间,洛雪茗在一旁继续说道:“廉哥哥说,虽然这事你迟早会知道,但至少现在不能瞒你。让我带你回涂州,先冷静一下。” 话音落下时,红衣少女面色愕然失措,双手无力地垂下。 那纸笺也飘落在地。 “三日后,他要成婚……” 一瞬间的沮丧与难受之后,她眉头却拧作一团,表情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扭曲。 是一种怀疑人生的心境。 这要是换作几天前,不,半个时辰前,谁要是跟她说“凌司辰要和行舟客大婚”,她会立刻笑出声。 姜小满喃喃自语:“太不真实了。” 洛雪茗点点头,“是啊,总觉得当是发生了什么,才让凌宗主急成这样。若论突发之事却有一桩,但凌二公子的婚事能和大公子西征之事有什么关联,我却百思不得其解。”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姜小满附和着,虽然她完全没在听洛雪茗说了什么,视线也飘忽涣散。 “不过,我也不赞同师父的做法,不能让你因此抱憾终生。” 姜小满闻言倏然抬眸,“那,师姐是同意了?” 雪衣美人轻轻点头。 “嗯,我会带你回去。但如何回去,你得听我的。” 白崖峰院落内,青瓦屋舍四周高耸密布的三重结界,四四方方密不透风,将二公子的屋舍围成了囚笼一般。 结界四角,盘腿而坐的是四位青袍中年修者,乃是岳山十二真人中的四位。 其中左上角坐的,是为最擅结界之术的衡婴真人。 她心中虽有疑惑,此时也只得恪守宗主之命。 衡婴真人微闭的眼眸忽然睁开,周身灵气涌动,其余三人也立时感应,纷纷抬头。 只见一道缥缈之影、提着一壶酒,悠然踏入视野。 “亢宿道长,请止步。”衡婴真人端坐如松,颔首为礼,“宗主有命,任何人不得见二公子。” 那分叉眉道人微微一笑。 不愧是岳山之人,执拗起来,便是玉清长老的架子也毫不管用。 “不见,不见。”他抬手指向地上一块圆岩石,“在下就在这儿坐会儿。” 说罢,也学着几人于那圆石上盘腿而坐,手掌枕于脸颊,饶有兴致。 几个真人面面相觑,却无可奈何。 …… 而结界之内的房屋中。 凌司辰僵硬躺于床榻之上,他是被人抬回来的。 血红的符印自胸口蔓生,延出锁骨,遍布全身。浑身灵力皆被此印禁锢,脚下亦被施了两道缚术。 奉命将二公子抬回来的那两个弟子走前还摇头叹气:“宗主这次下手真狠。” 每当他试图催动灵气,千针刺骨之痛便袭来,灼热难忍。可他就是不服,咬牙切齿也欲从内硬破咒术,却只引发更剧烈的痛楚,浑身汗如雨下,呻吟阵阵。 挣扎之间,他从床上滚落,重重摔在地上。 跌落之际,手臂无意间碰翻床头一物,“咚”的一声,铁匣滚至眼前。 少年艰难睁眼,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在那铁匣子上。 第84章 风水师 凌司辰伸手,费力抓住那只匣子,艰难地坐起,将它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 匣子通体由黑铁铸成,古旧却泛着微光,表面雕刻着一朵精致的花,花瓣卷曲婉转,四周细看之下还能隐约见到几只栩栩如生的蝴蝶雕纹。 指尖划过那凹凸不平的盒身,冰凉的触感让人一阵恍惚。 “若日后遭遇困境,不知何解之时,或许此物能助少施主一臂之力。” 普头陀的话语在耳畔回响。 困境……现在的境况,算是困境吗? 【 “皇都?太子仙师?” 两年前,岳山主殿。 “之前不是说好让她嫁过来就行了吗?这又是什么意思?”不解的少年接连问道。 主座上长者却冷然不动,语中尽是叱责:“姑娘家要嫁过来,你却老往外跑,让人家守活寡,你觉得文家能同意吗?” “可是——”凌司辰刚欲辩驳。 凌问天却不容分说,挥手打断,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行了,我和你文伯伯早已商议妥当,给你和语儿安排一个合适的环境,这事就这么定了。”言罢,他转目瞥向少年身旁的黑衣男子,冷冷一指,“你不许说话。” 黑衣白衣相互对视一眼。 】 但凌司辰心中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毕竟,之前几次文家人来岳山做客,他总能找借口出山:要么是与兄长一同诛魔,要么便是外出游历。 总之,只要他想不在,就一定能不在。 借口与理由,皆是随手拈来。凌问天最多也只是板着脸训斥两句,从未真正加以限制。 甚至后来几次逃婚,回到岳山后也不过是罚他几日禁闭,便不了了之。 因此,这次凌问天的反应如此激烈,令他始料未及。 比之前几次,此中必有变数。 变数却不外乎其二:兄长去芦城与芦城的百花先生。 究竟问题出在何处? 这般思索间,指尖触及匣口,略微施力,竟发现匣口纹丝不动。 他将盒子捧起,仔细端详。匣子紧闭如初,仿若唇齿相依,封得死死的。 有暗里机关? 从头到尾摩挲观察,却发现匣边四个角有各有一个针眼大小的孔,若非细看,几乎隐没在黑铁之中,细细摩挲才察觉端倪。 四个针孔,莫非便是锁孔? 钥匙呢,普头陀忘给了? 他微微蹙眉。没有钥匙,无论如何用力,也无法让匣子松动分毫。 不过,本来他也未打算立时开启匣子,思及此处,便将那匣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床边。 岳山脚下,结界入口处。 文梦语从马车上跳下来,刚一落地便剧烈咳嗽。 拉车的那匹高头大马身上爬满了荧光虫子,闪着微弱的绿芒。 丫鬟珠珠手中提着红漆食盒,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状即刻小跑迎上去,关切道:“小姐,您又给马下了速虫,大老爷说过您体无灵力,速虫加持太颠簸对您身子不好。……小姐?” 文梦语还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 她伸手将那些虫子一只只摘下放进袋子里,又匆匆给车夫结了银钱。车夫向这位仙门小姐行了个礼,驱车离去。 袄裙姑娘褪去了灰氅与儒巾,恢复了往常梳妆。 回头看向丫鬟之时,面色却一沉,“出事了,快些上山。” 言语间,手中还紧紧抱着书稿。她掸去些灰尘,眼睫微抬。 珠珠即刻领会,左顾右盼:幸好,两个守门的修士离她们还算有些距离。 小丫鬟迅速从提着的食盒中取出一层,盒子精心设计过,刚好放得下那书稿。两人熟练而默契地配合捣鼓,将其稳妥藏好。 文梦语平缓呼吸,恢复了往日温婉的神色,由珠珠扶着,悠然走向大门。 两个弟子自是认得她,恭恭敬敬行礼,什么也不敢问。 …… 文家客院的后门虚掩着,珠珠悄然溜进去查探,确定没人后,方回头招呼小姐。 两人轻步走进院内,然未及几步,却被忽然闪出来的文伯远拦截。 血蛊手一身赤袍如同鬼影。 “语儿,身体可好了?” 分明应是关切女儿,脸上却阴沉严肃。 文梦语眼神一动,示意珠珠将食盒提进房间。 奈何文伯远眼尖。 “又去送饭?那小子这般避讳你,你倒总是献殷勤?” 不待女儿回答,他又叹一声:“不过你暂时也不用去了。他如今被他那舅舅施下了锁灵咒,又被三重结界封困,任何人都不得靠近。你不如好生准备成婚之事,莫要再费心他那头。” “什么!?”文梦语面露惊色。 三重结界,乃是气、形、术三重隔绝封锁,亦是凌家代代相传的最强封印术。如今居然为了一门婚事将其用在了自家公子身上。 文伯远顿了顿,便将早些时辰在主殿中所发生之事,尽数娓娓道来。 第104章 文梦语耐心听着,面色倒是渐渐由惊瞠转为冷静。 文伯远道:“这么说,三日后大婚之事,你已经知道了?” “嗯,珠珠已经告诉我了。” 小丫鬟却并未提到结界之事。 她心底不禁思忖:这凌家是疯了吗,何必把人逼到如此地步? 文伯远点头,严肃的面容却是缓和了些。 “如此也好。语儿,成婚之后,你便要离开为父,前往皇都。往后,你二人之事归于凡尘,仙门不会再过问。无论生活如何,都得与夫君风雨同舟,记住了吗?” “女儿谨记。”文梦语应道,却紧抿唇瓣,眼神也愈发锐利。 文伯远稍稍舒了口气,转身欲行,却被女儿轻唤住。 “父亲,女儿尚有一事禀告。” 粗硕的男人转过身来。 “何事?” 文梦语轻抬眸子,神情略显凝重。 “女儿担忧,婚宴之日恐有人会来搅局。” “谁胆敢捣乱?” “姜……” 朱唇轻启,话语却半途滞住。 在那奔波疾驰的马车上,她明明已构思好了一番滴水不漏的言辞,其意乃是告发姜家独女的不端行径:勾引自己的未婚夫不说,甚至还私看禁书。 她向来未雨绸缪,便打算先发制人。 为此,甚至在怀中藏了一封伪造的信笺,乃是行舟客与姜小满来往的“凭证”。 不过,即便不准备道具,凌司辰与姜小满的亲近已是仙门皆知,而她阅读自己书作一事更是她亲口所说,要诬陷她不是轻而易举?有血蛊手之言在先,此女的言语便能全不作数。 本以为这番设计天衣无缝,万无一失。 然而话到舌尖,却哽于唇齿。指尖轻触怀中之物,却不忍掏出。 脑海中,红衣姑娘的振振之词犹在耳边回荡: 【“行舟客的傲骨,也是假的吗?”】 行舟客,孤舟一叶,随心所欲,不为名利,但为本心。 她深藏于阴影之下,常年以温婉无害的面具示人,却不知什么时候,竟真的变成了自己最厌倦的样子。 拼尽全力逃离一个囚笼,难道只是为了跳入另一个囚笼之中吗? 罢了…… 文伯远蹙着眉头,“姜?” “姜……宗主。他也为二公子抱不平,而且他在仙门名望甚高,女儿担心他会公然反对。” 文伯远哈哈大笑起来:“笑话!我当你说什么呢,莫要逗为父笑了!此事乃我文家与凌家的家事,哪轮得到他姜清竹指手画脚?你只管安心,为父定会为你,办一场盛大非凡的婚宴!” 文梦语微笑点头。在这笑意中,却轻轻叹了一息。 雪衣女子领着红衣少女绕过山道,沿着一条僻静小路上行。 途中,她特意嘱咐小师妹,千万不可回姜家客院,更不可前往白崖峰寻凌二公子。 姜小满面露忧色,听闻凌司辰的境遇更是痛彻心扉,咬得下唇泛白。 但她也只得点头答应。 隐秘松林中,忽见一抹金红的俊逸身影伫立,身侧站着个青袍少年,敦厚结实,却比身旁之人矮了一个头。 姜小满远远望去便认出了两人。 “表哥!?——司徒姑娘!” 走近后,金红铠甲的女子微笑:“叫燕姐姐。” 姜小满心中惊喜,声音甜甜的:“燕姐姐!你们怎会在这里?” 司徒燕爽朗道:“收到雪妹妹的信,便立马赶来了。我说过,你们这对眷侣我是帮定了!有我在此,你不必担心。” 荆一鸣在旁点头附和,“阿辰那边出事后,我立刻去找你,不料从凤箫君子那儿得知你被叔父送走了。幸得凤箫君子与燕子姐安排周全,不然,你这不声不响地走了,不得吃大亏了嘛!” 姜小满闻言心中百感交集,唇角微微动了动,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身旁冷美人温声:“谢谢你,阿燕。” 司徒燕却挑了挑眉看着洛雪茗,似乎在等待她纠正什么。 洛雪茗顿了顿,“阿燕,你只比我长两岁。” “那也是姐姐,当唤一声。” “……” 一阵沉默僵持后,铠甲女子放弃了。 她转头看了看白崖峰方向,“辰弟弟被关在三重结界之内,所以暂时还没办法行动。” 荆一鸣疑问:“连红莲枪都突破不了三重结界吗?” “硬来的话也不是破不了,但那无异于向岳山宣战,稍微有些越界了。”司徒燕稍作思索,轻摇头,“咱们的目标应当只是抢人,而不是破界。” 洛雪茗道:“不破界,便没办法救人。” 司徒燕目光深邃,“大婚之日,定会开界,届时再抢。” 荆一鸣大惊:“大婚之日!?不是更招摇吗,这才是宣战吧!” “非也非也,对凌家来说,比起公子被抢,还是引以为傲的三重结界被破更难接受。”司徒燕淡然一笑。 姜小满在一旁听得心惊,且不说玄阳子弟果真如传闻那般果敢干练,但这……难道他们真打算像盗匪一般,半路劫亲? 她按捺不住,赶紧一步站到几人中间,急声阻止:“等等,你们别如此冲动,能否将这三天时间交给我?” 洛雪茗看向她。 “满丫头,你打算怎么做?” 少女目光中闪烁着坚定。 “我有办法。也许,我大概找到‘突破口’了。” “突破口?” 姜小满轻轻点头,“嗯。你们且在此等我的消息。” 在来的路上,她心中已然构思出一套策略。 虽无司徒燕那般破界的本事,但她也自有一份优势——文家之人,除了文梦语和她的小丫鬟,全都不认识她。 文家客院那厚重大门开启后,一位面生的妇人出现在门内。 那妇人看着约莫三十岁,秀丽面容却添了些风霜的愁色。 她目光谨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门外之人。 门外是脱去红衣而换上青袍的姑娘,腰间悬挂一只铃球,手中还握着一只缠着布条的摇铃,整个人都叮叮咚咚作响。 “小女子姓江,乃岳山头号风水师,奉宗主之命来布置庭中山石,这是宗主的手信。” “姜?” “水工江,不是姜家的姜。” 恭恭敬敬地将信笺递至对方手中,手中又摇了摇手铃。 妇人皱着眉,疑惑地接过信笺。 “风水师?” “然也。”女子不慌不忙,“文三小姐即将大婚,山石布置尤为重要。若有错位,便是不祥之兆。” 姜小满努力模仿着许久之前夜访梅雪山庄时、某个“假神医”那般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神态,实则暗地里却汗流浃背了。 她真不是这块料。 “快进来吧。” 妇人扫一眼信笺,略作沉吟,便领她进了门。 第85章 你一定很失望吧 文家客院偌大,竟一眼望不见左右尽头。 左侧,一座朱檐斗拱的丹房隐于一片忽明忽暗的阴森林子中,仅露出翘角,浓郁的丹香随风飘散,令人心神微漾。 右侧,则是一片齐整的房舍,与木墙隔出一座幽静的院中院。木墙上藤萝攀附,藤蔓如玉带般垂下,葱郁繁盛,宛若天然屏障。 姜小满来时从雪茗师姐处听得,因两家常有来往,凌家便将此院固定给文家宾客居住。为示礼遇,更是特意修缮了独立的丹房与虫林,供文家人炼丹化蛊之用。 还有一点不同于其他仙门,文家宗族与普通弟子地位悬殊,普通弟子不得与宗亲同住,而是居于后方的单独屋舍。 故此恢弘客院,其中所居之人,唯有文伯良、文伯远兄弟,以及他们的夫人、子嗣,另有:几位雇佣来的丫鬟与仆从。 不错,文家乃仙门中唯一雇佣凡间仆从之宗门。 …… 姜小满进来时,偶听仆从们谈论说及,两位老爷都去了凌家的大丹阁炼什么重要丹药。 她倒缓一口气。 文家两位当家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在他们面前玩这种拙劣的扮演游戏,她可没信心还能这么轻易蒙混过关。 幸好两人不在,她心中一松。 姜小满握着摇铃,装作神神叨叨的风水师模样,左摇摇,右晃晃,时而摸摸石头,时而敲敲树干。待到周围从渐渐散去,四下清静无声,方才缓步沿着右侧木墙慢行。 也不知文梦语的房间是在这木墙之内还是之外。 正寻觅时,忽然听得木墙内传来一阵隐隐的交谈声。确切地说,是一妇人训斥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得亏你是个公子,你要是个小姐,早跟她一样了!就你这废物样,迟早也被你爹赶出仙门,或是跟她那不听话的娘一样……” 不听话的娘?姜小满当下顿生警觉。 扫了一圈见没人,便贴近了些以听得更清楚。 第105章 随之则传来一阵优哉游哉的男声:“我才不会做那等大逆不道的事,倒反天罡、与魔族同污,活该受百虫之刑!” 姜小满听着心中一惊。 百虫之刑!?那是什么? 不过这声音她倒是辨识出来了,是寿宴之日醉酒胡言的流氓——原来是文家那二公子文志成。 那妇人赶紧喝止:“嘘——你爹不是说了不许再提此事?这里可是岳山!” 文志成却浑不在意,轻笑一声:“有什么关系,这院里不都是自己人么。” 还想继续探听,可惜瞧见后方几个仆从走了过来,姜小满只得迅速撤走,那对话声也到此而止。 姜小满沿着木墙没走几步,陡然撞见着一身明黄袄裙的姑娘,怀中抱着一碗水果羹,嘴里还嚼着一块,身后跟着小丫鬟,正向一座屋舍匆匆走去。 目光交汇一瞬,黄衣姑娘脚步一滞,愣愣瞪了回来。 姜小满暗自感叹,这便是避不开的缘分吧。从进岳山的那一刻她就感觉到了,对于这位文三姑娘,她甚至不用刻意去寻,总能与对方不期而遇。 …… 两人对视片刻。 文梦语那目光中闪过几分意外,几分失措,甚至还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愤怒,但都很快被她掩藏得无影无踪。 嘴里则停止咀嚼,被她一口咽下。 “姜——”小丫鬟手指对着姜小满,刚出声,却被自家小姐瞪了一眼打断。 此时,先前那开门的妇人带着两个下仆从旁快步走过,瞥见了她们。 “江小妹,还在忙啊?”她神色惊讶,晃了一眼,“咦,你和语儿认识?” “我不认识她。”文梦语转身就走。 “诶——等等!”姜小满喊了一声,动身上前追去。 娇俏小丫鬟叉着腰横栏在前。 “小姐说,不认识你!” 姜小满也不慌,举起摇铃在她耳朵边晃了晃,发出一阵清脆的铃音。 “可我认识你家小姐呀。” 她越发佩服自己的脸皮厚度了。 不过,一想到对方是行舟客,心中便释然了。 可能这就是所谓书粉吧。 文梦语一言不发,直直走进房内,刚要回身将门关上,却被一只脚悄然抵住了阖上的门板。 她先低头看了看,又抬眸。 姜小满微笑地站在门外,支着脚丫。珠珠则在后方晃悠,一个劲傻笑,似在白日梦游。 文梦语瞥见了她手中的摇铃。 “铸梦铃?”她冷笑一声,眸光冰冷,“连玄阳宗的人都在帮你?” 姜小满竖起大拇指。 “我还特地包了白布裹住纹路。不愧是……嗯,真是见多识广。” 文梦语瞪了她一眼。 她摇了摇头,叹息一声,终是松开手,身子一侧。 “要进就快进。” 姜小满赶紧跨入,进屋后也不及细看,只匆匆扫了一眼。屋内摆设简朴至极,床榻、案桌、梳妆台、椅子……除却这些基本之物,别的什么也没有。 唯一显眼的,便是墙角整齐堆叠的十来个一模一样的漆木食盒。 若不知文梦语的身份,只会当她对凌二公子情深似海,才准备了那么多食盒送饭,但现在却怎么看怎么惹人生疑。 文梦语阖上门,转过身来,直截了当地发问:“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我已经说过,退婚是不可能的。你若要揭发我,尽管去。” 她强装镇定,企图掩饰心底的慌乱,虚张声势地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将手中的水果羹放在案桌上,开始随意地拾掇起来。 姜小满却回之以真诚:“我是来道谢的!不瞒你说,《三界话本》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姑娘笔下的那些故事帮了我太多忙,尤其看到你写的——” 话没说完,案桌前的女子却冷然打断她,眼中带着一丝疏离与讥讽:“你一定很失望吧,行舟客长这样。” 她双臂微微展开,露出那弱不禁风的腰身,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姜小满一时愣住,片刻后才低声回应:“没有失望,意外却是真的。那些惊艳绝伦的文字与故事,竟出自与我年岁相仿的姑娘之手……而我,却在家里碌碌无为,虚度光阴。” 此话刚落,文梦语却一拍桌面,震得瓷碗发颤。 她的眼中燃起怒意,声音冰冷而尖锐:“尽是一些为仙门所不齿、无人相信的故事,有什么惊艳可言?你看归看,难道真会信吗?” 姜小满毫不犹豫,语气坚定如磐石:“我信!所有的故事,我都深信不疑!” 无论是曾经反复翻阅之时,还是此时此刻。不如说那些字里行间的情感,自始至终皆牵动着她的心神,总让她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之感—— 她更为好奇了,连仙门典史中皆无记载的魔族奇谭、隐秘往事,文梦语一个体无灵力的少女,是如何得知的? 文梦语听闻此言,原本冷厉的神情一滞,被这突如其来的回答震住。 她沉默片刻,才冷哼一声,眉目间依然带着几分讥诮:“没想到,第一个对我说这话的,竟是要抢我夫君的女人。” “不可以吗?” “……”文梦语面色几分无言,几分不可置信。 “姜小满,你究竟有无半分原则?如今你来此与我拉近关系,究竟图个什么,心中当真无所觉?” “我是抱有目的,但我喜欢行舟客的书也是真心的。” 文梦语一个白眼翻上天,差点没气晕过去。她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浮现一副“我算服了你”的神情。 又摇了摇头,靠在桌案上,沉沉地垂下眼帘,许久,她才幽幽开口:“既然你不打算揭发我,那我也劝你放弃别的歪心思,你再讨好我,我也不会心软退却。唯一出路你不走,剩下的便是一盘死棋了。” 她抬起眼眸,带着一丝戏谑与挑衅:“后日婚宴之时,欢迎你来喝喜酒。” “我不喝你的喜酒,我也不会放弃凌司辰。”姜小满坚定道。 文梦语一番鸡同鸭讲地揉着眉心。 姜小满振振有词:“我会想出更好的办法。且在此之前,我更想弄清楚心中的疑问。比如,你先前所说的‘囹圄’究竟为何,还有,班夫人……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谁知最后的话一出,文梦语登时变了脸色。 “谁允许你提娘亲!”袄裙姑娘骤然失态,情绪瞬间爆发,“出去,滚出去!” 她推搡着姜小满,几乎是将她强行赶出了房门。 嘭——! 门关得沉重有力,姜小满站在屋外,心中哀叹:又失败了。 虽说她对文梦语的的表里两套、阴晴不定早已习以为常,但这次显然触碰到了对方的逆鳞。 不过,虽是被逐,也不算全无所获,至少总算找到问题根源了。 正沉思之际,耳边再度传来脚步声。 姜小满立刻回神,手中的摇铃再次晃动起来,神色恢复如常,继续扮演那神神叨叨的风水师。 夜色沉寂,四周笼罩在一片清冷的月光之下。风轻轻拂过,带来些许凉意,屋内的灯光透过纸窗,映出微弱的光影。 “吱呀——”一声,房门缓缓被推开,一颗脑袋探出来,左右查看。四下寂静如常,一切安然无事,唯一的意外是—— 门前的台阶上,竟坐着一个青袍少女,靠着柱子打瞌睡。 文梦语惊讶不已,压低声音:“你怎的还没走!?” 姜小满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来,“在等你改变主意啊。” 文梦语扶额长叹。 “随你吧。” 随即是房门无情关上的声音。 …… 寒风嗖嗖作响,吹得树影摇曳。 姜小满催动灵力生了一层薄罩,便准备继续靠着打盹。 不消片刻,门忽然又“吱呀”一声开了。这一次,一床厚实的被子被直接扔了出来,正好落在她身边。 姜小满微微一愣,转头望向那扔出被子的方向,然而门却已然关上。 她悄悄一声轻笑。 虽说这点冷风对她无甚影响,但对体无灵力的文梦语而言便不同了。 她低头摸了摸那被子,手感柔软,带着一丝温热。她便扯平了盖在身上,覆住手脚。 还算软和。 可没过多久,天不作美,夜幕里忽然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雨水开始飘落,洒在她的肩头。 不久,门又打开来。 “进来。” 一声些许不耐之音。 姜小满露出微笑,抄起被子屁颠屁颠跑了进去。 第86章 夜良 姜小满这番进来,才得以细细审视屋内布置。 桌上昏黄的烛台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烛火轻摇,映得整间屋子隐隐绰绰,几分昏暗。桌上铺展着一张洁白的宣纸,砚台、笔架、毛笔皆摆放得齐整。 姜小满看得出神,这就是……行舟客的作事台? 第106章 不过却疑惑,这些文房宝贝是从哪弄出来的?明明早先进屋时,并没有看到一丝影子。 目光微转才幡然大悟,约莫是从那堆叠在一起的食盒里取出的。 文梦语此时披了件厚夹袄在身上,将乌黑的长发尽数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她轻手添了灯油,才问:“你早先说是来向我道谢,是为何道谢?” 姜小满想了想,如实答:“我用你的方法复活了灵宠,虽然其中有些变数,但想来还是应当感谢你的。” 她记着羽霜所言,然而此刻却暗自指望文梦语能给出个更合理的解释。 袄裙少女皱起眉,目光落在她身上,“我的方法、复活灵宠?” “便是《三界话本》第八十一话所写的,少年乘风用同属魔丹,聚之以气,复活了随身灵兽的故事——” “不可能!”谁知文梦语反应异常激烈,直接将她打断,“我是写了这么个故事,但那是来源于……”话说一半,却不再继续下去,只咬定:“你不可能效仿成功!” “可我真的成功了!你看!”姜小满急切地想证明,一拉颈饰,将鹅黄灵雀释放出来。 灵雀在封印中听得清楚,出来后翩然飞至主人肩头,眼珠沉静如水,似在酝酿着什么话语。 姜小满焦急道:“璧浪,你快告诉她,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是,君上。” 于是灵雀一丝不苟地将自己复生的过程详细描述了一遍。 听到那一声“君上”,姜小满顿时觉得头晕目眩,竟一时又忘了眼前的鸟儿是那水魔所化。 谁知文梦语听得却是轻蔑带笑:“你教你的灵宠胡说八道来诓我?” 姜小满百口莫辩,见她一脸鄙夷哂笑,正苦思如何解释,却忽听肩上灵雀冷不丁开口: “那是,夜良的笔?” 姜小满扭头看去,只见灵雀圆咕噜的小眼睛一动不动盯着桌台。 那砚台上的笔,管上贴着银箔,笔斗间镶着萤石,乍看之下确实不同寻常。 此话一出,袄裙少女那温热的脸颊却是一僵。 “你说什么?” 灵雀低声:“抱歉。那桌台上的笔,很像我在瀚渊时一位旧友之物,他的名字,叫夜良。” 文梦语的面色面容刹那煞白。 “你——到底是谁?!” 灵雀答:“我乃东渊第七军阵副将璧浪。” 姜小满甚至没有插话的机会,便见袄裙少女用手指着自己,指尖剧烈颤抖,“东渊副将……那你,你方才管她叫什么?” “她是我的君上。”灵雀毫不犹豫。 姜小满连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一边慌忙去抓那雀鸟的喙。 “东渊,君上……”文梦语的眼白一翻,身子竟软软倒了下去。 姜小满刚抓住灵雀,瞬时惊慌失措:“喂!文姑娘!” …… 袄裙少女从床上清醒过来,眼前浮现的是桃花般松缓的笑颜。 她被对方扶着坐起,揉着额头,声音微弱:“姜小满?……我这是怎么了?” 姜小满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方才你无端晕倒,现在感觉如何?” 她可是吓得不轻,费了些功夫才将人扶到床上,又给她注入不少灵气才让她恢复了神志。 文梦语轻轻推开她,轻笑一声,“没事。邪门了,我竟梦到一只鸟说你是东渊君,也不知是怎的了……” 话音还未落,鹅黄灵雀从姜小满肩侧探出头来,“是在说我吗?” 文梦语瞪了它片刻,再次晕倒下去。 …… 这次待文梦语醒来后,姜小满小心道:“姑娘放心,我已把璧浪收回去了。” 谁知对方一下坐起,“不不,你把它放出来,快点!” “当真吗?” 姜小满再三确认,直到文梦语认真地点头,她才再度一拉颈饰。 灵雀出来之后猛烈咳嗽,“君上,虽然属下知道提要求很僭越,但您每次解封的时候,能不能稍微温柔点……” “嘘——都说了,不许再这样叫我!”姜小满转头解释,“我真的不是什么‘君上’,这其中必有误会。” 文梦语倒是终于冷静了,盯着它看了半晌,却没说话。 许久,才开口:“你认识夜良?” 鹅黄灵雀先看向姜小满,得到主人的点头后,才将小毛头郑重一点。 “他是南渊人,幼时我与他同在学堂习术。他不爱听课,手中总是握着一支笔,随意写写画画——笔斗镶萤石,我记得清楚,就是同那支一样。我二人都没什么习术的天赋,常被分在一组,久而久之便熟识了。可惜,远征之前各渊不再往来,我便没再见过他。” 一番话姜小满听得云里雾里,却见文梦语频频点头,交流起来全无障碍。 袄裙姑娘走过去将笔拿在手中,似陷入回忆,“他也告诉过我,他在东渊曾有个亲密的友人。不同于他,就算没天赋也格外奋发图强,最后还做了远征的副将,他可是为此得意了好一阵子。” “他这么说吗?” “嗯,不过他便没那个心思了,他终究厌恶战争,南渊强征兵卒,他便在天外避世为逃兵,过了好一阵自由的日子。” 灵雀却笑一声,“他还是那般,不受约束管制,这要在东渊早受处罚了。” 姜小满一头雾水,忍不住问:“文姑娘,你是如何得知这些魔界……瀚渊之事的?” 文梦语抚摸着手中的笔,“起初,这些都是夜良告诉我的。他思念家乡的美景,恨及仙门害死了家人朋友。到最后只身寻仇,飞蛾扑火……” 灵雀听至此处也黯然下来,微叹一声:“毫不意外。南渊人向来快意恩仇,风属心魄,行事如风。夜良,他便是那股自由的风。” 南渊人,行事如风。 有一道风,却异常急迫而愤怒,吹得人寒毛直立。 羽霜睁开眼时,身边栗黄色的猫弓着身子、龇着牙,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她瞬间坐起。 去往大漠的路途遥远荒芜,三更半夜,那三人便在一处废弃古亭中铺开地铺,席地而眠。羽霜则谨慎地选择在离他们较远的一棵枯树下打盹歇息——这一路上她既要跟着黑阎罗御刀,又要敛去气息、装作不会飞行的模样,也有些困乏了。 此刻,亭中突然出现一道纤细瘦小的黑影,不动声色地凑近正蜷伏酣睡的男人。 向鼎呼呼大睡,浑然不觉危险降临。 一把锋利的匕首已悄然比到他的脖子处。 那黑影一双眼睛闪烁着幽暗绿芒,如同暗夜中两点鬼火。 只片刻犹豫,羽霜身形一动,迅速无声地掳走了那道黑影。 她拎着那纤细的丫头,一手紧紧捂住她的嘴,将她带入远处隐蔽的暗林中。 靠着树被放下来后,梳着双髻的丫头愤怒地扒掉羽霜覆在她唇上的手掌。 “羽霜姐,为什么!?”她挣脱出来,目中凶光闪烁,“先前在岳阳城你也坏我事,我要一个解释!” 羽霜将方才掳人时夺下的匕首还予她。 “解释?你在城中召蛹,引来仙门修士,差点坏了我的大事。我已警告过你,你非但不听,反一路尾随我。还敢要解释?” “我非是在尾随你……我要杀了黑阎罗,为风鹰哥哥报仇。”穿一身深绿紧服的女子咬牙切齿。她个子虽瘦小,气势却丝毫不逊于人。 她接过匕首,手指微动,将刀刃变作一屡风消散。 羽霜注视着她,冷若冰霜的面容透出一丝怜惜。 原来在岳阳城召蛹,是为了消耗黑阎罗的体力,然后便引他去那角落行刺?这丫头,未免太过天真了。 她浅叹一声,“秋叶,你杀不了他。而且我现在需要他,他也不能死。你继续这般执拗,是在逼我与你动手。” “羽霜姐,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跟蝼蚁同流合污?难道你忘了风鹰哥哥的仇吗?”秋叶的眼中尽是不解。 “我没忘。事成之后,我会亲手杀了黑阎罗,为三弟报仇。”羽霜语气冷冽,“但现在,他不能死。” 瘦小的丫头面容憋屈,一肚子怨气。 羽霜微微叹了一息。 “还有一事,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她顿了顿,抬起眼眸,“秋叶,三弟之死,我认为另有蹊跷。” “蹊跷?” 羽霜并不回答,而是从腰带中抽出一封信笺。“正好你在这,你腿快,便替我拿着这封信,去皇都找灾凤,她会解答你所有的疑问。” 秋叶虽满腹疑虑,却也不再多言,老老实实接过信笺。 腿脚生起风,正待起步,却又被叫住。 “等等,把它也带上。”羽霜说着,举起手里的栗黄猫咪。 “羽霜姐,这是……?” “这是月谣。” “啊???” 羽霜支走秋叶之后,才转身回到古亭。 第107章 亭中只睡了两个人,黑阎罗的两个跟班,另一个铺席空荡荡的,他本人却不知去处。方才粗略扫视之际,便未见他人影,想来他根本就没有在此歇息。 这凉亭恰好建在两处山谷交界处,冷风阵阵,向鼎不由得把地铺的被子裹紧了些。 羽霜目光落在呼呼大睡的两人身上。这两只小虫以为结了灵盾便万事大吉,心也太大了。秋叶那丫头能控制灵气,甚至能将他们的灵盾变成利刃,这点小伎俩在她面前简直形同虚设。 她要是晚那么半刻,这两人估计已经变成了两具尸体。 不过秋叶的到来,倒是提醒了她一些事,如今信笺送出,她不能拖下去了。 进了风沙中变数太多,“那事”今晚就得搞定。 抬头寻人之际,眼前飞过一只萤火虫。 羽霜抬眼望去,看到不远处的山谷中有更亮的光芒在闪烁不止。 她眉眼覆上了一层冰霜般的凝重。 不声不响,手中摸出一个小瓶,她褪去瓶塞,一股暗淡芳香轻缓透出。 第87章 你若敢骗我,我便杀了你 羽霜将小瓶别在腰间,循着光亮绕进山谷。走了不到一里地,不远处是一片闪动的亮影,高大的男人靠在岩石边,静静看着这些萤火虫光点浮动。 只有靠近大漠的凄冷之地,才会有这般光景。 夜深,难眠。 山石冰冷,星星点点与月光交相辉映,映得孤高寂寥的背影愈加苍凉。 羽霜看着那道身影,蹙了蹙眉。 心中期望自己没有寻错人。 【 约莫二十五年前。 那日的皇宫举行游园盛典,百官尽至、好生热闹,然皇后却抱病称恙在坤宁宫闭门不出。 寝宫的大门布下了一道烈火焚绕的禁制,封得严丝合缝。 宫内,妖娆女子长发高高盘起,戴满珠钗宝冠,婀娜坐在金丝鸾凤床头。 她对面站着两人,一是头戴面纱、面貌冷峻的神秘女子,二则是灰白长发、身形魁伟的守将。二人得信后,星夜兼程,分别自南疆与雪山急赶万里而来。 “战神之种?”羽霜揪住方才灾凤的言尾之词,疑惑重重。 六宫之主的尊贵女人从床上悠然起身,拖着曳地长裙行至鎏金桌案,鲜红的指甲抚弄着一盆玉兰花的叶片。“本宫也不敢确定,但昔日乾罗武圣被东尊主斩杀后,天岛不惜代价再派千军也要回收其身骨,本宫便觉得其中定有猫腻。” 她顿了顿,漂亮深邃的眼珠一动,“后来多方打探,才知天岛的战神是靠‘养’的。以神龙之血浇灌出的三枚血果,便是‘战神之种’,植入凡骨,日后方能修成匹敌渊主的战力。” “三战神,三条天岛的看门狗,果然不是吃素养出来的。”高大的守将笑侃。 羽霜不言,似在沉思。 同为鸾鸟,灾凤有读心通灵之能,羽霜所思所想,她心中已然明了。遂不待其发问,便直接答道:“你想的没错,容器身殒,血果却不灭。收回去重新培养个几百年,便又能重现威力。” 烬天听罢,啧啧称奇,“如此说来,天岛回收了乾罗武圣的血果,是打算再寻新的容器?” 灾凤颔首,回过身来妩媚一笑,“飞升者众,然能承载血果之凡躯却凤毛麟角。前几日三弟传来消息,天岛已暗中遣云海战神下界,料想是寻得了合适之体。本宫此番召尔等前来,正为共议此事。” 羽霜闻言震惊,冷峻之容一改,急切上前:“他们要养新战神了?那岂不是——” 灾凤千娇百媚,烈焰红唇轻轻一勾,“不错,新战神飞升之日,便是吾等上天岛夺取龙骨之时。” 羽霜与烬天对视一眼。 天岛终于有所动作,对二人来说当是天大的喜讯。只因那开启天劫封印的龙骨,五百年来被严密封藏于天岛之内。 二人梦寐以求之事,便是能夺取龙骨、打开封印、重回瀚渊。再次见到自己那朝思暮想、生死未卜的主君。 “可……会是谁?”烬天紧锁眉头。 灾凤轻抚长发,悠然道:“这便需要好生观察了,能承载战神之种者,必当出生便不是凡辈,想来,倒也不难寻见。然本宫囿于皇城之内,虽网罗天下耳语,终不便在外走动。便是找见了,也还需尔等去着手确认。” 羽霜问:“当如何确认?” 难道要剖开血肉,剃去筋骨,去看有没有血果吗? 皇后不紧不慢,在架子上的囊袋中摸索一阵,最终递去一只精致小巧的袖珍瓶子,光泽温润,隔着瓶盖都能闻到淡淡花香。 “不用你想的那么残忍。其实本宫有个法子,倒也不难,只是……看你愿不愿意学了。” 羽霜眼神坚定,毫不犹疑:“为了君上,万死不辞。” 灾凤却调侃似的狡黠一笑,“二妹你看看你,什么死不死的,这法子啊,非但不用你去死,说不定还能让你享受一番哦?” 】 羽霜微垂眼帘,纤长的睫毛在夜色中颤动。再次睁开时,过往的思绪被尽数掩去。她心中明白,片刻的踌躇与松懈都能功亏一篑,眼下唯有沿着此道执着前行。 前方的男人感知到了她的接近。 “我该相信你吗?”这般出声,却并未转身。 舞女一双眼眸平静无波,面纱下的冰唇却微微上扬,“尊殿不信吗?” “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持着岩玦的角片,你说呢?” 羽霜轻笑,“那尊殿还愿意随奴家走了这么远?” 凌北风低哼一声,冷冷道:“你的身份是真是假我不关心,这东西是真的。你只需把我带去芦城,找到你所说的魔物。至于你是否别有用心或阴谋,我无所谓。” 羽霜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背影,暗自松了一口气。果然如传闻所言,黑阎罗对魔气极为敏感,但对其他气息却迟钝异常。这股蜜花的香气,换作旁人或许早已心生疑虑,他却无动于衷。 她悄然用手在腰间扇了扇,让那气息散得更快些。 一双纤腿迈开步子,至走近了,手臂环绕过来,轻搭在黑衣修士的肩上,声音娇媚中带着几分调侃:“哦?那尊殿倒是说说,奴家能有什么阴谋?” 许是一路同行让修士稍微放下戒备,这次他并未如往常般立刻将她的手臂挪开,只是锐利的眼眸微微一瞥,“你身上的气息,即便掩藏得再好,我也感知得到。” 羽霜蓦地将手缩回。 “气息?”舞女微惊,睫毛颤动,“是说奴家身上调的芳香?” 言罢还煞有介事地闻嗅自身,故作无辜之态。 凌北风侧首看了她一眼,随之将她拉将过来,眼中寒光凌厉,直逼她的眼眸。 “执念,太强的执念。” 两人离得很近,却似两把刀相碰撞,无形的肃杀之气弥漫在周身。 那香气倒更浓了。 羽霜松了口气,却被他捏得紧,一时也脱不开。 她不答话,一双勾人心魄的眸子仿佛要将人的魂盯出来。 片刻,他将她松开,她退后一步。 羽霜轻声:“那不是和尊殿很像吗?” 她靠在他身旁的岩石侧,“十六岁斩杀风鹰,一朝威名闻天下。本应赋闲享受名誉与追捧,然尊殿十三年来奔波斩魔未尝停歇,驱驰尊殿的,又何尝不是执念呢?” 说着,舞女投过去似有似无的浅笑。 凌北风似是被牵动了什么心绪,那原本无波的面容却浮出一丝变化,眉头短暂一蹙,又很快消逝。 他压低声音:“不要自以为很了解我。” “说笑了,奴家并不了解尊殿,正如尊殿也不了解奴家。同道而行,各取所需,但目的相同便足够了。还是说尊殿——对奴家其实别有所求?”最后一句带着几分笑侃。 凌北风却瞥她一眼,凛然杀气一闪而逝。 各取所需…… 漆黑的墨瞳褪在阴影中,喉间上下动了动。 “你是谁、有什么目的我不在乎,但——你若敢骗我,我便杀了你。” 一番话说得平淡如水,却比山谷里的寒风更为刺骨的冷冽。 可惜,寒风虽烈,却已尽数被弥漫的香气盖过。 舞女毫不将他竖起的敌意放在眼里,也全然不怕地贴近,秀手抚上他的颌骨,眸光如秋水荡漾,映着他与萤火虫的点点微光,氤氲如梦。 “所以我才说,尊殿同我很像。” 凌北风怔了一瞬。 头一遭遇见有人不怕他的杀气,不退反进,还是个装得柔弱无依的舞女。 惊讶之余,又忽然觉得脑子莫名发热,眼前之人敞开的衣襟散发出别样的气息,让他头脑有些晕眩。——不是魔气,是一股直冲脑子的异样之气。 直冲肺腑里,让他有些失控,有些难以自拔。 纤手去解他腰侧的带甲。 许是些许好奇,许是热气作祟,凌北风这次并未将对方推开,竟默许了她的步步逼近,直至整个腰身都被推到冰冷的岩石之上。 第108章 岩石光滑,二人紧贴的身躯在力道之下滑落,最后倒在了一旁的草丛中。茅草随之乱颤,激起了成群的萤火虫四散飞舞。 羽霜抬起眼眸,点点光芒映得她目光愈加冷彻。 【 灾凤说,血果为了保护自身气息,会在心魄中滋生出最冰冷无情的护甲,以此保护炽热而浓烈的种子。容器浑身都会生出防御的尖刺,不允任何人靠近。 尊贵的女人倚靠在金銮床榻,玉指摇晃着手中的小瓶,瓶中的汁液漾动,撞击着瓶壁,发出细微的声响。 “拔掉那些尖刺,可不容易。”说着,她将小瓶塞进羽霜手中,扣好她的五指,“不过,人身既有完整的心魄,自然便会有软肋。等个十来年,待到血果萌芽,你便去寻、去探、去摧,将他的气息融入你的心魄,再带来给我。——是不是简单至极?” 】 血果的种子种在肉身里,那炽热之气顺着血液刺透层层保护,穿透皮囊,一丝不落地被她抓住。 确实简单至极。 夜深静谧。 小雨好不容易才停了,窗外传来阵阵虫鸣。 文梦语取来一个空碗,将没吃完的水果羹分了一半给姜小满,推到她面前。 “不睡觉没关系吗?”姜小满低声问道。 “没关系,晚上提笔如神助,还无人打扰。我本就习惯了熬夜,白天再补觉也不迟。” 文梦语一边说着,一边悄然拉开房门,再次确认了一番。 正是因为这间客房处于偏僻之地,四周寂静无声,当年她初到岳山时,才千方百计从文伯远手中要来这间房。 重新阖上门后,她坐回了床畔,与姜小满面对面。 姜小满用瓷匙舀了一口甜羹至口中,冰冰凉凉,包裹味蕾,滑爽至极。 肩头的灵雀也馋了:“君上,属下也想吃。” 她瞥它一眼,便舀了一勺,让它那尖喙也戳了点尝尝。 两个姑娘便在微光中分食着简单的羹点,一人肩上栖着只灵雀,一人则娓娓述说着过去的故事—— 第88章 我,便是那瀚渊的行舟客 那一年秋,青州遍天梧桐飘叶。 长她四岁的堂姐刚及笄礼毕,便要被送往皇都,给雍容华贵的长公主做调丹仙伴。 都说凡仙互不相涉,然文家却是例外。丹药乃仙凡两界趋之若鹜之物,凡人追慕,贵流竞相求之。如今蓬莱紧闭,与凡尘来往甚多,金银珠宝的诱惑又哪能置之度外。 而文家的女子,生来没有宗门继承权,命运自始便由长辈安排,这是家训,更是规矩。 文梦语送完堂姐,立于明溪水边,目送剑影直至消失在苍茫的天际。 反对也好,不甘也罢,她始终是最无权言语的那一个。毕竟,一个自出生便无灵力的废人,能不被送出家门,得以锦衣玉食地被养大,已是文家“仁慈”了。内里缘由,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她攀附了一门好亲事。 回返的路上,她与随行的仆从沿着来时的小径缓行,只是走着走着,却倏然觉得不对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样血腥味,很淡很淡。 她没有灵力,自幼便被父亲安排养血蛊,因此对血味分外敏感。 这一丝血味,与她往常闻过的不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不似人族的血。 仆从见她停步,以为她累了,便去前方寻马车。就这短暂空档,小姑娘就跑没了影。 她沿着那丝血味,一直跑到了青州城郊,走入了一片无人深林。气味愈发浓郁,她弯弯绕绕,竟循着气味来到了一处隐秘的山洞前。 洞口被密密匝匝的藤蔓遮掩,若非仔细探寻,几乎难以察觉。 她推开藤蔓缓步踏入,潮湿阴冷的空气中,血腥味扑鼻而来。 走到洞穴深处,昏暗中隐约见一道斜躺的人影。 那是一个奄奄一息的男子,浑身血迹斑斑,面容更是狰狞恐怖,半边脸都爬满了可怖的钩子。 他见到她,面露惊恐,咆哮着让她滚。 小姑娘却无动于衷。 非但不害怕,反而捏碎了脖子上母亲给的灵丹去救他。 姜小满睁大眼睛:“回魂丹百年才炼一枚,珍贵至极,你便给了一个洞子里的陌生男人?” 文梦语道:“是啊,当时什么也没多想,只觉得我必须得救他。可是回魂丹却治不好他的病,他的身子越来越虚弱,那些钩纹仍在继续蔓延。” “所以浪费了?” 文梦语笑了笑,“也不算,一枚灵丹,续了夜良半年多的命,也换得了世间真相,值了。” 后来,小文梦语便每天都偷跑出来看望他,孜孜不倦地给他送些吃的来。 起初,那男人对她满怀敌意,冷眼相对,不屑一顾。她带来的食物,他也从不碰。 再后来,许是察觉出小丫头体无灵力,那冷漠的态度渐渐有所松动,他开始接受她的食物,偶尔抬头瞥她一眼。 到最后,他竟愿意同她说些话,声音虽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人气。 她陪他度过了许多孤寂的日子,他也逐渐打开了心扉。 男人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从他遥远的家乡,到并肩作战的同僚,再到那位如风般迅捷、神采飞扬的主君。 少女肩上的雀鸟惊讶:“他居然与你说话了?” 姜小满问:“不能说话吗?” 灵雀一本正经道:“战事后期,天岛出尔反尔,利用我族的善意为谋。君上作为联军总帅,下达了严令:凡是病发之人,不得与天外之人接触、说话,如若被发现,应当即刻自我了断。君上说,罹寒乃我族的软肋,绝不可被天外之人发现并利用。” 说罢,它偏头看向姜小满。 文梦语也抬头看向她。 姜小满愣道:“看我干嘛,关我什么事?” 文梦语叹息一声:“他是想自我了断,但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他患上那怪病后,皮肉如铁甲般坚硬,刀割之时痛彻心扉,却不见伤口。我想,在那种情况下想自杀,绝非常人能办到。夜良那般平凡之人,既非祝福者亦非将帅,东渊君这般要求,是否太过苛刻?” 雀鸟点头,“我也一直这么觉得。” 一人一鸟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姜小满。 姜小满苦笑:“都说了,不是我啊……” 再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岳山的人携着未来的夫婿造访青州。 小姑娘被家人强行安排与凌家小公子多多接触,往城外跑的机会更少了。 有一次,好不容易找得个机会溜出家门。 踏进洞中,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战栗。 那张半遮半掩的面容,此刻已被密密麻麻的钩纹所覆盖。那钩纹深刻而硬,仿佛生长在血肉之中,不断渗出黏稠的浓浆。 男人喘息着,颤抖着,拼尽最后一丝气力,从怀中摸出了他一直珍爱的笔和一本陈旧的日记簿,递到小姑娘手中。 “拿着……快走……” 文梦语讲述到这里,黝黑的眼眸中隐现一层黯淡的悲伤。 “我亲眼,看到他变蛹。” “虽然夜良曾经告诉过我蛹变的可怕,让我在他最后一刻离他远些,可真正亲眼看见,还是太过震撼……” “活生生的人,就那么渐渐变得僵硬,最终化作一层糊糊的泥巴壳子,浑身冒着烟,根本分不清那是人还是一滩烂泥。” 她浅浅叹息一声,低垂的眼睫掩盖了那一丝悲戚。 “一年之后,我在青州城里闲逛时,一头寒风魔怪现身作祟。幸好当时凌司辰正巧在我身边,他拔剑斩杀了那魔怪。” “魔丹掉在地上,那气息我即刻便嗅出是夜良。于是我就让他把魔丹给了我,回去之后——” 姜小满却打断了她:“等会儿!你让他把魔丹给你,他就真的给你了?” 文梦语蹙眉,“夜良的魔丹只是黄级,没什么问题吧?” 姜小满急了:“黄级也不能随便给啊!” 好你个凌司辰,怎么还区别对待呢? 肩上的雀鸟啧啧:“君上好像很不开心,属下闻到一股酸涩的气息。” 姜小满瞪它一眼,“你闭嘴。还有不是说了别叫我君上。” 文梦语扫她俩一眼,清咳了几声,继续道:“我回去之后,便钻研那枚魔丹。我进了夜良的梦,在梦里见到了他所讲述的异渊,那般缥缈而瑰丽。清风拂野,流水潺潺。原来他所讲的都是真的,在那遥远的异界,真的有这么一个地方。” 雀鸟赞同:“南渊是很美,比起其他三渊,更年轻更隽秀,地广人稀,风景昳丽。” 姜小满却似乎抓到了别的信息:“等等,进入梦里?” 文梦语点点头,“嗯。夜良的笔记里详细记录了渊主复生丹魄的完整过程,我便仿照其法,用骨髓虫模拟出了渊主极阴极寒的气息,从而使丹魄进入了假生拟态。而此时,只需将它吞下,就能进入丹魄主人的旧忆之梦。” 第109章 “啊?????” “嘎?????” 这一番话,让姜小满和灵雀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姜小满下巴合不拢了:“吃、吃魔丹???” 灵雀的喙也闭不上了:“丹魄蕴集生者气力,强劲无比,你会死的呀,胆子也太大了吧!” 袄裙姑娘却得意洋洋。 “这叫不入险境,焉得真知。其实所谓的魔气,不过是另一种灵气。四象比五行少了一相,所以魔气也是残缺的灵气,在瀚渊其名为烈气。我生来没有灵力,自是不会与烈气相冲,这便是我得天独厚的优势。” “且在吃魔丹前,我用天山白虫吸走了所有的烈气,这与玉清门那丹炉掌者化丹的第一步是相同的。处理之后的丹魄便不再具备伤害性,而且我在入梦后,会及时将它们都返吐出来,所以并无大碍。” 姜小满惊得说不出话来。 文梦语继续道:“我托人从黑市寻了不少魔丹,虽然皆是黄级品级,但吃了几百枚后,大概也能拼凑出瀚渊的往事与生态了。” 灵雀:“不是,多少?” 姜小满:“文姑娘,那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仙门禁令你是真的破了个遍啊。” 不愧是:一身反骨、离经叛道的行舟客。 真不知道凌司辰是怎么被她瞒这么久的,他那般头脑,不应该啊。 文梦语却得意一笑,那温婉小姐的表象尽数褪去,眉眼间竟透出一股书生意气与名家风范。 她神采飞扬,声音铿锵有力。 “第一本流通于世的书,我便以夜良的笔记簿来命名,其名为《行舟记》。” “行舟渊上,探寻真知。我,便是那瀚渊的行舟客。” 翰渊百态,魔象万生。 豆蔻年华的少女所沉醉的,却是入那一个个虚无缥缈的梦境。 其中大多数梦主,皆是五百年前远征之战中的小卒。 不论是翰渊的过往,还是初次抵达天外的境遇,他们对世间的洞察如镜。他们所见的人与事,渊主、祝福者、蓬莱仙人、战神,虽在梦境中显现的只是冰山一角,但一个个都栩栩如生。 少女每次梦醒,都会迫不及待地提笔,笔走龙蛇,将那些故事一一记录于纸上。 焚冲六百九十三年,一本邪书悄然问世,在民间和仙门引起了轩然大波。 昆仑仙门不惜代价,派文家毒杀百人,暗诛所有知晓、阅读此书之人,将世间此书尽数焚毁殆尽。 除了玉清门人和文家老宗主,再无人知晓这本邪书的存在。 直到某一日—— 一本手稿被呈到文家老宗主面前,其内容,竟与那邪书如出一辙。 第89章 我全然不介意他纳妾 行舟客的第一本书并非《沉渊录》,而是一本名为《行舟记》的传记。 这书中记载的,仅仅是一个平凡瀚渊之民的简短一生。 无甚特别之处,唯一让人瞩目之处,或许是提及了“瀚渊”与“天外”这几个字,又或许,他那君主恰好与恶名昭彰的南魔君飓衍同名。 “那份手稿叫别有用心的家仆盗了去,上交到了阿翁手里。阿翁勃然大怒,下令彻查门内,声称要将书稿的作者揪出来问罪。娘亲认出了我的笔迹,害怕我受到牵连,便主动揽下罪名,承认是她所写。”文梦语的声音开始颤抖,吸了一口凉气。 “……万万没想到,阿翁竟对娘亲用了‘百虫之刑’。” 姜小满皱眉,喃喃道:“百虫之刑……” 不由得回忆起早先在院中无意中听到的只言片语,没想到竟是真事。 雀鸟问:“那是什么?” “文家最隐秘也是最残忍的刑罚,家中凡不听话的人,便会遭此酷刑。此刑会将受刑者变为药人,身体被用来炼丹、训蛊,榨干最后一丝生命的价值。娘亲受刑后,变得憔悴不堪,再也下不了床,最终被父亲所抛弃,痛苦而终。” 姜小满又惊又怒,“这等无耻肮脏的手段,竟然还能存在于仙门中?难道就没有人上报昆仑,或者蓬莱?玉清门一向标榜高洁,怎么可能容忍这样的龌龊事?” 原以为仙门都是光明正大,如爹爹,如姜家,岂能容忍这样的恶毒行径! 文梦语讪笑一声,“太天真了。你以为是为什么没有流传出去?全被他们压下来了。凡间用金钱封口,仙门则用稀世灵丹交换,文家有的是手段。这么多年下来,真相早已被掩埋。现在你即使去揭露,又能拿出什么证据?谁会相信你?” 她愤恨,咬牙切齿,“你以为其他仙门能好到哪里去?不过也是一样。篡改历史,颠倒黑白,把从瀚渊学来的招式说成自创,恬不知耻的自吹自擂。” 青州大仙门以苦难惩治逆徒,取血养蛊,百虫袭身。 黑云压城,却压不垮行舟客的脊梁,也折不断她的笔。 树欲静而风不止,压迫愈烈,她愈发坚定要冲破那层无边黑暗,将所见所闻的真相尽数倾泻于笔下。 《沉渊录》第一卷 问世。 只记录了瀚渊人的日常生活,甚至为求其苟存于世,她不惜妥协,称呼魔族以仙门所认之名。即便如此,书一出世,仍遭仙门查杀封禁。 但这次,仙门的反应没有从前那般激烈,《沉渊录》得以在黑市上苟延残喘。 “可惜,黑市之物终究上不得台面,流通也愈发稀少。后来我写《三界话本》,让此书能在白市明销,也是为了打响名气。这样世人才会知道行舟客的大名,会想方设法找《沉渊录》来读,也会对我日后的创作倍加关注。到那时,昆仑若再想封口,只怕是得杀尽天下人了!” 言罢,文梦语哈哈大笑起来。 姜小满却无言以对——这说的可不就是她吗? 兜兜转转,竟发现自己也成了行舟客计划中的一环。只是没料到,行舟客写出她最爱的《三界话本》,竟然满腔怀着复仇的怒火。那些脍炙人口的神魔故事,原来不过是为受追捧而精心布下的手段与计谋。 稍微,有一点点失落。 她叹一口气,将水果羹吃完。边咀嚼边低声喃喃:“我越来越好奇了,文姑娘你这么讨厌仙门,为什么还要竭力维持这桩婚事?” 文梦语敛起笑容,斜瞥她一眼。 “因为他是完美的夫君。”她不紧不慢地答道,随即站起身来,手背在身后。 “本来我和他已经说好了,嫁到岳山,我不干涉他在外诛魔,他不干涉我在家做自己的事。他一年不用回来见我一次,也不用为了我放弃独修心法,若是回来还能带回不少魔丹……这世上去哪找比他更完美的丈夫?” 她回过头来,“说到底,这门婚事完全是我在维持,他连装装样子都不肯,让父亲和大伯好几次都气得不轻。于是好了,一起被安排到凡尘去了。我是无所谓,甚至觉得更舒服了,但他就死活不愿意了。” 姜小满一时间哑口无言。 想问些什么,却怎么也组织不出合适的语言,卡在喉咙处,难以出口。 文梦语继续道:“可惜啊,少年意气,心高气傲,终究沉不住气。白白辜负了一副聪明的脑子。” “少年意气……明明文姑娘也是同岁啊。” 姜小满低声说着,眼眸也随之垂下。文梦语虽与她年纪相仿,却更似历经沧桑,心境比她深沉太多。而自幼在爹爹庇护下长大的她,却总以为宗门外的世界也如家中那般安稳平和。 文梦语又叹一声,“除此之外还有变故——若不是遇见了你,他恐怕也已经妥协了吧。” 姜小满蓦然抬起头来。 遇见了她? 文梦语话中之意,再加上古木真人所言,难道说……他对她也是同样的感情吗? 大师兄在书信里说,凌二公子是在主殿公然提出退婚,才遭到惩处囚禁。她原以为,他是为了追求仙途才去如此做,难道竟是因为她吗? 恍惚忆起,岳阳城的高空之上,他曾对她轻言:“等我”。 原来那时,竟是这意思吗!?她为什么当时未能反应过来,未能阻止他做出这般傻事…… 袄裙姑娘笑着调侃:“那么吃惊干嘛,你自己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姜小满抿紧唇瓣,白齿几乎咬破了唇角。 “所以文姑娘对他并无感情,只是想利用他离开文家,对吗?” 文梦语话语毫无温度,“你非要这么说,也没错。” “既然如此,那这婚约就是一个错误。为什么不想想别的办法,而要搭上无辜的人呢?凌司辰的人生不该是你向仙门复仇的一环,不是吗?” 肩上的雀鸟不明白情爱,却被少女震颤的肩头惊得收紧羽毛。 文梦语却不再回答。 她冷笑一声,直勾勾盯着她,目中几分嘲讽与审视。 “你问题太多了吧?现在该换我来说了。” “?” 第110章 “如今你既已知晓原因,也得知了我的身份,那咱们就敞开天窗说亮话吧。首先,我绝不会退婚。至于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日后也退仙入凡,加入我们,我全然不介意他纳妾;二是现在就去宣告我的身份,咱们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 姜小满也异常认真起来。 肩上的灵雀见此气氛更是不敢插话。 文梦语先是眉眼一折,复勾唇诡谲一笑。 “你以为我为什么敢对你和盘托出、倾心相诉,不会真以为我们是朋友了吧?”她声音骤然变冷,直刺人心,“……霖光。” 最后两字出口,姜小满倏然睁大眼睛。 “我——” 话还未出,却被文梦语“嘘”声打断,指着她颈肩的饰物。 “灵气由心魄而生,你的灵气既然能复活瀚渊的丹魄,不管你承不承认,你这心魄都与东魔君千丝万缕。无论你如何逃避,‘心’可不会骗人。” 灵雀终于忍耐不住,怒声斥道:“你这混丫头,竟敢威胁君上?” 文梦语不理睬它,轻然一笑,“老实说,我也不相信强大傲慢的东渊君变成了这副模样,但想了想,若万一玉清门真把你打入地牢,用尽术法验你真身,我又觉得于心不忍。不如咱们,就此和解?” 姜小满被她这番言辞逼得一时慌了神,心跳到嗓子眼,险些喘不上气。 灵雀拍着翅膀,尖喙磨得咔咔响,“君上,别理她,我们……” “璧浪,你先别说话。” 灵雀乖乖闭嘴。 床沿的姑娘抿着唇,眼神飘忽躲闪,而另一边的袄裙姑娘倒也不急,松弛地靠在墙边,给她时间慢慢想。 姜小满闭上眼睛,竭力让头脑冷静下来。 仔细想,一定有什么关键点还没注意到,一定有什么…… 行舟客透骨的恨意如她那笔锋一般力透纸背,她步步为营只为等到婚约实现。如今脱离文家近在咫尺,单凭一张嘴怎么可能说动她松口?更不可能让她退步。 如果是凌司辰,他会怎么做?怎么化解此局? 他应当会说,迷局之中,自有解法,浮于表面的迷雾背后,藏着的是通往真相的丝丝蛛迹。 坚硬的盔甲下,总有一处脆弱的软肋。 执念深重,当是有心愿未竟,遗憾未解。 ……对,就是这里。 “不。”姜小满睁开明眸,唇中缓吐一字。 “出嫁并非你真心所愿,你也不会真想与我两败俱伤。你恨的是仙门,所求的是挣脱桎梏,这桩婚约亦是你的无奈之举。如此,倒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文梦语挑了挑眉,“什么交易?” “《三界话本》贯穿始末的是少年乘风的故事,他曾与魔物同行,成年后却深陷仙魔大战。他曾说,唯一的遗憾便是未能在更事后,再次与魔物以平等之姿言谈。那是乘风的遗憾,也是行舟客的遗憾。” “……” 姜小满强作镇定,却紧张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袄裙姑娘的眼神微微一动。 绷紧的面容与持续的沉默,似是证明了心中的默许。 姜小满于是抛出筹码:“我帮你了却这个遗憾,而你……只需帮我暂缓婚期,再给我点时间……一定能有别的办法。” 悄然死寂中,姜小满眼睛一动不动,肩上灵雀都快跟着渗出汗液。 终于,被文梦语的一声浅笑打破。 “姜小满,不得不说,你还真是了解行舟客啊!” 那一瞬,袄裙姑娘似是也经历了内心万般挣扎,终是化作轻松一笑:“好,我答应你。但是——” 姜小满认真听着,眼神从刚刚放松到再次紧张。 却听文梦语语调一转,“得是地级魔。” 她靠近床畔,与姜小满四目相对,语中带着一缕玩味:“我夫君这般优秀,放到瀚渊多少也是天罡之将,拿虾兵蟹将来换可是辱了他的身份——更不许拿那只笨鸟来敷衍我。” 说着,扬了扬下巴。 “说谁是笨鸟呢——” 未等灵雀说完,姜小满即刻把它收了回去,这可不能让这鸟毁了气氛,功亏一篑。 她绽放笑颜:“没问题,地级魔就地级魔!” 第90章 希望她安好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破开了沉寂的夜幕。 白崖峰头,三重结界之内,凌司辰盘膝而坐,闭目凝神,静心调息。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让他不自觉睁开了眼睛。 “让我进去,是宗主让我来的!” 是敦厚少年的声音,语中带着几分焦急。 结界之外, 亢宿道人坐在一边,饶有兴趣地观望着。 膝边放着那壶他一宿未尽的清酒,酒香萦绕,几分怡然自得。 青袍少年急道:“师父,您不能连我都拦啊。” “一鸣,此事宗主异常认真,你莫要胡闹。”衡婴真人沉声回应,无动于衷。 “我没有,真是宗主派我来的!” “可有凭证?” 荆一鸣得意地摸出一枚物件,高声说道:“宗主令信在此,命我给二公子带药进去,速去速出,限时两炷香!” 这一招倒是司徒燕与洛雪茗想的妙计。荆一鸣去见凌问天时,哭诉白崖峰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情并茂,终是让凌问天心软,准许他前来送药。 几个真人不得已,只得解了结界,让出一条狭道来。 又在将青袍少年放进去之后迅速合闭上。 结界开裂之口被一双敏锐的眼睛捕捉了下来,分叉眉道人浮起一抹浅得看不见的笑意。 荆一鸣推门进屋后,凌司辰正从榻上翻身下来,向他看过去。 “你怎么来了?” 落地一瞬,直觉那咒印牵扯着筋骨的疼,却被他暗暗咬牙忍下。 荆一鸣连忙扶住他,开门见山:“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告诉你,你听哪个?” 凌司辰扯唇一笑,轻慢而不经意。 “你的好消息怕不是舅舅松了口,允你送药来,而坏消息,便是我仍然出不得这白崖峰,三日后仍要乖乖成婚。” 荆一鸣瞪大了眼睛,啧啧连叹,颇有“你终于失算了”的意味。 “全错!”敦厚少年眉飞色舞,“你定然想不到,坏消息是,姜宗主知道你的事,便一大早将满妹妹给送走了;而好消息是,我和燕子姐,还有洛大美人,又把她带回来了,我们打算三日后——劫婚!” 凌司辰原本只是手掌按在桌角,这一听,差点将桌案捏碎。 他面上惊愕难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坏说反了吧,谁准你这般胡闹的!?” “我,我们……”荆一鸣一时间手足无措。 “玉清门的人还在山上,你们真当规矩是摆设不成?捣乱也罢了,为何要将她卷入其中?现在立刻让她下山,我的事我自有打算,你们别再添乱!” 荆一鸣听得这话心中委屈,索性将手中的竹篮往榻上一扔,药瓶药罐尽数倾倒出来。 他愤愤道:“你这人怎么好赖不分呢,我进来一趟容易么我就挨你一通骂?” 凌司辰约莫也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便侧过脸,枕着额头不再多言。但刚才一番激动,激得体内灵气翻涌,本已舒缓的身子又生出几分灼热刺痛。 他沉默片刻,低声问:“她现在在哪?” “谁,满妹妹么?”荆一鸣没好气回道,见对方板着脸看着他,又答,“不太清楚,不过她的病治好了。这次悄悄回来,又向燕子姐借了法器,说是要去寻什么旧人,自有妙法。” 凌司辰在听见“她的病治好了”几字时眼珠微动,目中隐有喜悦,却迅速褪去,换作一丝迷惘。 旧人? 任他蹙眉沉思,也想不明白此“旧人”何指。姜家独女闭门不出仙门人尽皆知,她又能有什么“旧人”? 他眸色微冷,语气淡漠:“不论如何,我与她不过露水相逢。她于我有恩,如今治好了她的病,我与她便两不相欠。若她有所误会,还是早日分清为妙。你且寻她下山去,此一别,望她日后安好。” 荆一鸣听着他说话,翻了个白眼,露出一副“你就骗你自己吧”的神情。他虽说没多少经验,但话本里这些话术却听得多了,懒得与这别扭之人争论。 “阿辰,这事我没法听你的。”边说边将药瓶药罐尽数拿出,拾掇好空篮子。 凌司辰瞪着漆黑的瞳孔,“你——” 荆一鸣早有准备,见他欲动身,身形一闪避开,滑步至门边,嘴角噙着几分戏谑,“你不在乎,满妹妹可在乎得紧。你要负她,我这做哥哥的可不乐意。不管你愿不愿意,这婚事我们劫定了。燕子姐说了,若你不同意,到时便把你打晕了也得带走。” 他笑着,指了指门处,“不多说了,两炷香时间到了,我得走咯。” 第111章 说着,未等凌司辰追上来,开了门便溜了出去。 凌司辰则被气得周身灵气运转不周,调气之余身上咒印发作,红光渗透出了雪白衣衫,宛若数条硕大的蜈蚣攀爬在肌肤之上。他忍痛低吟,冷汗沿着鬓角滑落,只能勉力撑着回到床榻,手掌抓紧床沿,几乎将其掰裂。 顾不上疼痛,心中更是焦灼不安—— 被劫婚这种奇耻大辱,舅舅也就算了,那文伯良断不会善罢甘休。 而文家的狠毒手段他再清楚不过,若说玉清门是蓬莱的脸面,那文家便是暗中维护这脸面的獠牙,私刑、毒杀、下蛊,逼急了可是什么都会做。 他不能看着姜小满往火坑里跳。 可他如今,又能做什么呢? 昔日自信满满,以为凭自身天赋,世间无所不能。 然一路走来,所遇阻碍,一遭胜一遭:先是解不出百花的谜题,又是脱不掉自身的枷锁,甚至阻止不了心仪的姑娘犯傻。 再到最后,甚至连个匣子也打不开。 他压着起伏的胸脯,强迫体内躁动的灵气停歇,目光移向床头的古旧铁匣。 忽然,一丝念头在脑中闪过。 百花先生的谜题,指向了四枚花针, 那匣上让他一筹莫展的,恰是四个孔洞,其大小,似乎正好与针尖相合。 心中一震,自己都不敢去相信:百花的谜题与普头陀给的匣子能有什么关联!? 兴许是走投无路,又或是抱着一丝侥幸,他鬼使神差地摸过匣子,又翻出那四枚花针,将针尖对准孔洞,一一插了进去。 “咯嚓”一声。 盒子开了。 凌司辰愣住,思绪顿时翻涌如潮。 他如何也无法将“百花先生”与“普头陀”联系在一起。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他又不得不去联系。 最近的变故接二连三成串,唯一一直绕不开的,便是“岩玦”。 正因岩玦,他陷入了百花的谜题阵;也是因岩玦,凌北风才会失控闯入大漠。 大漠…… 普头陀也提起过大漠,这约莫是他与百花之间唯一的联系。 先前他提过的“旧友”,莫不就是百花先生? 他想着,待他出去,定要找那头陀问个明白。 尔后又将视线下挪,回到这开启的匣子内,狭缝中隐约可见其中之物,平整古旧,泛着暗黄。他小心翼翼地将匣子再推开几分,探出其中的物件。 其中所放之物竟是—— 一本书册? 将那黑匣完全打开,便见书封的表皮暗刻龙蛇之纹,中间雕一道人像,盘腿而坐,上下左右各一黄圈,其间以笔直墨线相连。 幽风拂过,那封皮轻微晃动,人像似活了过来,微不可察地动了一动。再定睛一看,却是没动,但这书却透出一阵阴冷邪门之感。 凌司辰犹豫半晌,终是将书册拿了出来。 拿在手中,这书封泛黄。 可说旧也不旧,内页所提字看似落停不久,尾端勾出的痕迹还泛着墨香。 他从第一页看起。 黄澄澄的书页里,一笔一捺字迹清晰: 【心魄有二,完整为全心,豁口为残心。 全心所修之气,刚健如松,坚韧热烈,似烈阳照顶,炙热而勇武。 残心所修之气,阴寒如霜,冷秽暗沉,如幽冥鬼火,难为世人容。】 他微微蹙眉,手指在纸页上停顿了一瞬,继续翻动下一页: 【残全两心,若欲双修,需得其法。 阻其一,通其二,修炼褪一半,终难破上层境界,终生止步。】 他再翻一页, 【残心与全心,气脉受阻,当尽数封于人迎、天突、云门、神封四穴。 四气同道,阴阳交融,摧枯拉朽,破千仞过万壑,轻而易举。】 凌司辰手指顺着字迹拂下,不知觉念出声: 【然若欲通此四气,需四针刺四穴,以针为引,运气于灵顶, 尽数冲之,气脉贯通,方能得全力。】 四针刺四穴? 他指尖摩挲下巴,狐疑着又取过匣子,将匣封顶角的一枚花针拔出。谁知取出后,花针那没进去的狭长针身上竟裹了一层银色之物,他凑近闻了闻,是一股淡淡的花香。 书中之意,是要他将四针刺进自己的人、天、云、神四穴。 可为什么要这般做呢? 书中所说“残缺心魄”,他的心魄可曾残缺?还是说这仅仅是一种修辞,意指此刻受禁之态? 写书与送书之人连他当下之困境也全般预料到了? 他将花针捻在指尖轻转,似揉搓着踌躇之心一般。 他对百花此人从无信任,凡他给予之物,都本能加个心眼防上几分。 然他对普头陀却是无条件的信任,此二者矛盾相冲,竟让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普头陀所言“做好决意”,他此时,显然还是未能做好。 思虑再三,他还是将花针插了回去。 天还没亮。 姜小满带着文梦语溜出岳山,御剑而行。 朝霞飞驰,很快二人便来到岳阳城郊外的一处无人高地。 身后的姑娘裹紧了袄裙,土坡上凉凉的气息映得她小脸蛋红扑扑。从前姜小满见到文梦语,她眼中都没什么神采,而此刻却是抑不住的兴奋。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姜小满摊开手,掌心中是一枚羽哨。 正是羽霜给她的那枚。 她也不认识别的地级魔了,此时心中寄希望的,便是羽霜没有骗她。至于把大魔唤来后如何,她没敢想,只知道这是如今困局唯一的解法,她似握着稻草般不肯放弃。 “你退后。”她说。 文梦语乖乖挪后一步。 姜小满不再犹豫,将那哨子贴近唇角,用尽浑身力气去吹响,哨子发出干哑古旧的“噗吱——”声。 声音并不大,却在土坡周遭回响了一阵。 姜小满有些懵,这么小的声音,别说看不见的人了,便是土坡下蹦跳的麻雀也不回头看她一眼,羽霜莫不是在逗她? 不甘中,她又吹了一声。 风呼呼地吹,哨子声淹没在风声里。 身后的袄裙姑娘问:“现在呢?” 姜小满回过头,看她一眼,尽力掩饰内心的无措。 “在这等等?” 第91章 下一次相见,我定会杀了你 大漠边陲的天也明亮了起来。 出了荒谷,再往西走,便是噬魂沙席卷之地了。 向鼎一觉醒来,拾掇好铺席,便开始盘坐、运气,准备封穴。 进了沙暴中不能御剑,须徒步而行,其间亦需自封灵穴,防止风沙入体。这般之后,如遇沙魔凶兽,怕是只能靠纯粹的体术肉搏了。 宋秉伦也醒了,刚爬起来,揉了眼便问:“猫、猫儿呢?” 向鼎闻言扫了一圈,确实没见其他人影。便瞅他一眼,淡然:“不知道,雀儿姑娘也不在,和北风一夜风流去了吧。” “你、你说、说什、什么呢!?”宋秉伦眼睛快瞪出来,睡意全无。 这跟石头开花、猫会飞了有什么区别?——这么比喻不对,南方确有奇石会开花,猫也有可能会飞,但凌北风和女人风流一夜,那是必不可能。 向鼎继续封穴,闭上眼睛运气,只不以为然笑一声,“铁树还能开花呢,他一个快而立的人,有什么稀奇的。不如说这三十年活得才叫人意外,一两次——倒也不会影响他那独修功力。” 黑脸男脸都红了,“你、你,很、很有经、经验?” 向鼎睁开眼睛,蹙起眉头,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又朝山谷方向瞥去一眼。 什么也没说,摇了摇头,连叹了好几口气。 …… 黑衣修士从草堆里醒来,身旁的草枝耷拉,皆是遭碾覆的痕迹。 昨夜,那奇怪的热气渗透他的灵盾,冲晕他的心神,让他从岩石上滚了下来,直到这旁边的草堆里。 然后—— 那从无迟疑的面上却陡增了几抹凝重。 他整理了凌乱的衣衫起身。 这幽谷风沙漫漫,却没能吹散一串留下的脚印。 那足迹深陷泥土,踩过之处凝结了点点水珠,形成一条泥泞之迹。 他顺着那脚印走去,见一袭碧裙的舞女立在悬崖之前,远处是大漠之地与疯卷的沙尘,那是噬魂沙的风暴。 凌北风踌躇了半天才问:“你全名叫什么,我之后如何寻你?” 语调恍如做错了事一般低沉。 他身份特殊,向来无法轻易许下承诺,却也不想负了姑娘家。 眼前之人却不答话。 而是指着下方:“风沙过后,再往西南走,便是芦城。到了之后,且去寻一面不透风沙的暗墙。”那双眼眸回扫过来,宛如无波的秋水,“若找不到,尊殿也不用犯愁,我的同僚自会指引尊殿。” 第112章 “同僚?那你呢?” 舞女微微侧首,唇边泛起笑意,面纱轻扬,却答非所问:“尊殿只需谨记,你想要的答案尽在芦城,唯有这点,我从未瞒骗。” 风沙吹拂,挟卷而过的,除了翻动的碧色衣裙,还有一阵屏障碎裂之声。 一瞬间,魔气穿透而出,而男人漆黑的瞳孔随之骤然收缩。 他双指并立,黑色术焰闪得亮堂,像一把尖刀,直刺舞女胸膛而去。 ——晨起慌乱,竟将玄刀忘在了草丛中,然手中术光足矣。 舞女并未反抗,任由那黑光扎进胸腔,唇角暗血滑落,眉眼依然似折柳。 “可惜我不能陪你去了。但下一次相见,我定会杀了你。” 话音刚落,那被穿透的肉身便从中爆裂开来,一片如刺尖羽飘落,差点被风沙卷走,幸而凌北风眼疾手快,一把抓过。 和涂州姜家之时那化鸟的伪物如出一辙。 他将羽簇紧紧攥在手中,燃动的魔气与手中灵盾相撞生出暗淡火光。 “羽霜。”男人咬牙切齿地低语。 玄刀不在,难以追击,但纵使去追,这周围除了手中的羽簇,再无半点魔气,怕是真身早已溜远。 什么时候溜走的?又是什么时候造的伪物? 细细想来,他从无这般狼狈过,竟被魔物近身戏弄,还耍得团团转。 远处躺在草丛里的玄刀,仿佛在嗤笑他的愚笨与无能。 多年前,他那机灵的弟弟曾提醒过他小心化作人类的魔物潜伏身边,他却从不放在心上。 常年猎杀魔物,他的名声在魔物间也早已出了名。寻常魔物见到他都是能躲便躲,让他费尽心机去搜寻,故是他也从未料过竟然还有魔物敢这般大胆。 冥冥之中,似乎早就埋下祸根。 直到向鼎和宋秉伦循着突然出现的魔气快步跑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北风,发生什么了?怎的忽然有一股魔气冒出来?”向鼎四处环顾一眼,“雀儿姑娘呢?” 话音一落,见凌北风脸阴沉得可怕,他自觉闭上了嘴。 “你、你的刀。” 宋秉伦却不识气氛,将捡拾的玄刀递过,黑乎乎的脸颊似乎有些微红。 凌北风一把将刀夺过,脸却僵得跟冰雕似的。 向鼎已猜到一二,却什么也不敢再问。只跟着结巴起来:“我,我们现在……去哪?” “芦城。”黑衣青年板着脸。 魔物不见踪迹,唯一所指向的,便只有芦城。 不论是不是魔物的圈套,他如今都必须前去——最好是圈套,他现在只想将那碧裙身姿斩为两段。 姜小满站在土丘上,这一等,便从清晨一直等到了傍晚。 文梦语则早已闲得发慌,往城里跑了几趟,只恨岳阳城没黑市给她逛。 她去城中买了烤红薯,吃完意犹未尽,便进馆子喝了粥,完了还给姜小满又买了些薯饼带回去。 土丘之上,西垂的落日将红衣姑娘的影子拉得悠长。 文梦语四处看了一圈,别说什么魔物的踪迹了,便是飞鸟都回巢没影了。 她倒不在意,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但那坐在土丘上的红裙少女,却痴痴地望着天际,像是被魔物骗了一般天真又可怜。 “坐一天了,先吃点东西吧。”她将薯饼递了过去,“你的诚心我看见了,但毕竟你并不是真的东魔君……抱歉,是我提的要求苛刻了些,咱们且先回去吧——” 姜小满也不接,一双眼噙着些不屈的泪光打转,抿着唇。 她执拗道:“不,她一定会来的。” “……” 文梦语叹了一声。 “那行,你等吧,我回去了。” 说着转身要走。 然而,尚未迈出几步,忽闻一声清脆的声音穿透霞光,直落耳畔。 —— “君上,您唤我?” 姜小满闻声骤然转头,只见一抹碧色人影,正沿着土坡缓步而上。 头发略显凌乱,面色风尘仆仆,平静中却又多了一丝不解。 羽哨乃羽霜的心魄之气所化,纵然万里,那哨音也能传入耳中。 大漠这边比中原之地天亮得晚些,天刚破晓,她便听见了那哨音。 君上在唤她。 侧头望一眼,黑衣男人正靠着她沉睡。 她蹙了蹙眉。 这便是灾凤所说的,天外之人的“欢愉”? 倒是还不错,就是血果之气太炽烈,险些将她灼伤,难以想象天岛到底如何养出这般烈物。 身旁之人阖上的眼睫也微微动了一下,羽霜立时警觉,指尖凝聚出一缕微光,快速将一注气打入他的脖颈间。 不敢使太多气息,幽荧的屏障差不多快到时限了,用过猛的术法怕是兜不住。 好在昨夜欢愉之时,把他的灵盾全卸了下来,这一点昏睡术法够他睡到日上三竿。 她闪身至凉亭,在另外两人身上也施了术,确保万无一失后,才急急往哨声的远方赶去。 原以为君上吹响羽哨恐是遭遇险境,赶到之时见到姜小满活蹦乱跳,鸾鸟着实松了口气。 姜小满见她到来,欣喜无比,“我以为你会变成鸟飞过来?” “对面就是岳山,君上。”羽霜无奈道。 她确实是以鸾鸟之姿疾速奔驰而来。——鸾鸟的速度,比之修者驾剑还要快数倍不止,加之她心急如焚,途中又施加术法加速,凌北风等人赶了一天半的路程,她仅以四个时辰便抵达。 行至主君跟前,她略微疑惑:“君上唤属下所为何事?” 姜小满满面笑容,握住羽霜的手,将她引至一旁神色呆滞的袄裙女子跟前,笑意盈盈地介绍道:“文三小姐,来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排行第四的大魔——羽霜!” 惊瞠之余,羽霜脸上微带不悦,语中闹着情绪:“君上,属下在忙正事,您竟为这等琐碎之事把属下召回来!?” 姜小满眨了眨眼,一脸无辜道:“分明是你说的嘛,只要吹响羽哨,你便会现身……我可等了你整整一日。” 羽霜一怔,随即转换了神情。“抱歉。属下方才失言了,君上的事,自然也是正事。” “可你看起来很不高兴啊,我是不是打扰了你什么要紧事?你在忙什么,莫不是……害人之事?” “君上,属下既已许诺,定不违言。”羽霜叹了一息,“其实也不算要紧,但确是为助君上恢复记忆的一环。” 话音未落,袄裙姑娘便凑了上来,双眼中闪烁着难掩的惊异之色。 “传说中的冰霜之鸾鸟,东渊的大军师,悲悯的拯救者,南渊唯一的座上宾……” 文梦语的目光在羽霜身上游移着。这一双眉眼倒是与她记忆中读到的极其相似,要说哪里不一样,大约是如今没了白发与额间的绒羽,倒是更像凡人了一些。 羽霜眉头微蹙,目光中带着几分敌意,冷冷回问:“你是何人?” 此人分明是天外人,却能知晓她的诸多称号,尤其是最后一个,乃是南渊极少数人私下对她的敬称。 她警觉之时,眸光会隐隐闪出冰晶般的蓝色光焰,却非但没能吓退文梦语,反倒令她越发兴致盎然。 姜小满冷不丁插话进来,语气轻快:“羽霜,给她看看你的那个!” 羽霜疑惑:“什么?” 姜小满伸出双手,五指分开在头顶摇晃,似乎在模仿什么:“就是那个,那个那个!你头上生出翅膀的时候,特别漂亮。” 寻欢楼上见过一次,城郊打犬魔又见了一次,羽霜颅顶生出的一对羽翅她记忆犹新。 她比划得生动活现,羽霜顿时明白过来。 有些无奈,却还是依言而行——没有黑阎罗的岳阳城,放出些魔气,倒没任何顾虑。 鸾鸟抖抖脑袋,乌黑的发丝尽数变得雪白,那双短小而精致的羽翼随着白发悄然生出,片片白羽飘落如冬日初霜,洁白而圣洁。 “这样吗?”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袄裙女子竟突然兴奋地蹦跳过来,双眼闪烁着晶亮的光芒,抬起双手,“是传说中四鸾的羽角!!!我,我可以摸摸吗?” 碧裙女子脸色顿时一沉,眼中露出几分嫌弃与不解。 这丫头究竟是何怪胎?见到她化为鸾鸟的模样非但不惧,反而提出如此无礼大胆的要求。 姜小满在一旁点头,“可以。” 羽霜闻言,惊道:“君上,您都不问问属下的意见吗?” “你不愿意吗?”姜小满眨着眼睛。 羽霜话到喉中噎住,又无奈咽下。 片刻后,她叹了口气,只得低下身子,侧过头,不情不愿地说道:“摸吧。” 文梦语几乎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轻呼出声。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触碰着那柔软的羽毛,眼中满是惊叹与喜悦,仿佛这世间再无其他珍宝能比得上这般奇妙之物。 第113章 姜小满从未见过她变成这副模样。 在她固有印象里,文三小姐一向沉稳睿智,举手投足间皆有名家闺秀之范——即便是作为行舟客时,也始终保持着端庄气度。 怎的一见到魔物便如此失控,仿佛变了个人一般,她百思不得其解。 第92章 有没有可能,是她不愿醒来? 文梦语逮着鸾鸟问东问西。 一直问到了深夜,夜空璀璨,三人坐于土坡上,观繁星点点。 “听说北渊君是最早出生的渊主?”文梦语微微侧首,抛出第七七四十九个疑问。 羽霜眼波流转,语气耐心而平静,“没错,他是瀚渊地界第一个诞生的存在。尔后过了两千年,千炀尊主才随之而生,再过两千年,君上方才诞生。” “那你呢?” “君上诞生五百年后,神山之熔火方才停歇,我等四鸾才从余烬中破壳而出。” “那南渊君飓衍是最后诞生的?” “不错,南尊主诞生不足千年,是瀚渊最年轻的渊主。” 文梦语轻轻颔首,似在思索。 “所以,五百年前的征天战争才未让他参加?” 羽霜不语,反而转头看向姜小满。 “这可以说吗?君上。” 姜小满木讷点头,“说说吧,我也好奇。” 她一直听着另两人对话,虽然大多数词汇对她来说依旧陌生,却又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让她深深沉浸其中。 羽霜道:“征天之战为君上一手策划,本是让四主合力征战,但临行之刻,南尊主与君上大吵了一架,于是他便一气之下不去了。” 姜小满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么幼稚?” 羽霜愣了一下,似是得见故人之影,随即微微浅笑,“您当时也是这么说。” 姜小满闻言一怔,抿了抿唇,却没说什么,移开了视线。 文梦语补充道:“可飓衍信赖北渊君,最终将麾下兵将尽数交与他了?” 这是她从一颗黄级魔丹上读到的记忆。 可刚问出口,便见羽霜脸色微变。袄裙姑娘当即便明白这是敏感之事,遂转移话题:“倒是令我好奇,飓衍果真是传闻中那瀚渊第一美男子么?” 无论是在夜良、抑或其他人的记忆中,神秘的南渊君身形修长如风,却常以半脸面具遮面,不露唇齿,仅现一双幽绿眸子清冷如盛夏梧叶,让人愈加好奇他的容貌。 羽霜冷言:“我不承认。君上说过,心思狭隘之人,面相虚伪不可信。” 文梦语会意地点头,在早先掏出的小本本上,一笔一划的认真记下—— 【霖光与飓衍不和,在下属面前诽谤对方。另:不承认却不否认,飓衍应该真的很好看】。 她心思缜密,头脑灵活,知道哪些问题该问,哪些问题需要回避。虽然问的都是些琐碎的小事,但羽霜却也一一作答,颇为爽快。 这些看似琐碎的问题,实则是文梦语心中积压多年的疑惑。 无人倾诉,无人解答,这些问题早已在她心里憋了许久。如今终于有机会倾吐出来,沉闷的心间犹如开了道口子,尽数倒腾而出。 再后来,她靠在鸾鸟的肩上,悄悄睡着了。 神情放松、毫无顾虑,仿佛在这个夜晚的微风中,终于寻得了片刻的安宁。 羽霜皱皱眉头,想将她唤醒,但姜小满却“嘘”地制止了她。 晚风吹拂,宁静而轻柔。 姜小满默默看着两人,不自觉地轻轻一笑。 过去在家中,因为魔物诅咒不能言语,师姐们奉了爹爹的命来照顾她,时常相顾无言。她们为了逗小师妹开心滔滔不绝,她却能敏锐察觉出对方的无奈和疲惫,有些悲哀,亦有些落寞。 师姐们对她来说,更像是家人与长辈般的存在。虽然对她是真的很好,却让她情不自禁地收敛起所有负面情绪,尽力将最听话、乖巧的一面展示出来。 她自始至终没有一个能无忧无虑攀谈相处的朋友。即便是与她最要好的冯梨儿,在有了小白师兄后也不怎么来看她了。 曾经一度将此怪罪于自身的病症,后来才知道那是魔物的诅咒。 但却没想到,如今让她头一次有了这般亲近放松之感的“朋友”,竟然是一只魔物,和一个写魔物的著者……她这一生似乎是注定与魔物绕不开了。 姜小满轻轻叹了口气,算是认命:“虽然不知道你家东魔君与我到底有什么关系……或许真的有关系吧,但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我这也算是……帮她悔过吧?” 羽霜轻声回应:“君上无过,不需要悔。” 姜小满再次叹气,目光转向远方的星空。 “羽霜,不是我说,即便真如你所言,你家君上被封印在我体内……你有没有想过,东魔君那般响当当的人物,若是一直沉寂昏睡——有没有可能,是她压根就不愿意醒来?” 这话出来,羽霜直接木了。 瞳孔微微睁大,似被狠狠击中一般,怔然无措。 姜小满赶紧改口:“你别当真啊,我就随便一说……” 她心里其实一直有个想法,如有可能,她真的想和那位东渊君坐下来谈一谈。她究竟有什么魅力,值得眼前的魔物这般死心塌地地追随,星夜兼程、赴汤蹈火。 羽霜一直执着地把她认作君主,虽说不得不承认,这份执念确实帮了她太多,也因之才有了与魔共行的难得安宁。 但她毕竟不是她。 姜小满心中清楚,她清晰的记忆、认知与人格,只独独属于她自己。 这种利用对方信任的感觉,竟让她有一丝不安。 …… 寂静中,羽霜将熟睡的袄裙少女轻轻移靠在一边。 她起身行了个礼,经得姜小满首肯后便转身离去了,只道是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望着羽霜离去的背影,姜小满心底又忍不住叹了一声。 她看上去一身的繁忙枷锁、兢兢业业,眼中总是一股冰冷到不近人情——不过,她本来也不是人。 但人间这般美好,充满了欢声笑语,真希望这只无情的大魔也能体会体会,真希望那张仿佛永远只有寒意和哀伤的脸上,能有一日也绽放笑容。 姜小满也累了,于芬芳泥土中缓缓躺下,闭上双眼休憩一阵。 文梦语醒来之时,竟然是在九重高空——姜小满正御剑前行,将她背在身后。 她惊呼出声,花容失色。 姜小满回首:“你睡得正香,我不忍心叫醒你。” 文梦语哭笑不得:“你这属于搞惊吓好吗,快放我下去,我有恐高之症。” “等会儿,就快到了。” “再不放我下去,我反悔咯?” 姜小满无奈,只等御剑而下。 落地之处,距岳山不过二里地,两人拍拍身上尘土,便一同向山那边行去。 路上。 姜小满不时侧首看看她。这文梦语,言语锋利,直指人心,自己无论是辩口还是智计,皆不及她一筹。她要是体内有灵力,指不定现在得多厉害。 “你准是在心里编排我坏话呢。”文梦语忽然冷不丁道。 姜小满略一侧目,未作应答,思忖:她这话倒也不差。对行舟客来说,说她能成为大仙修士可不就是“坏话”? 文梦语见她无言以对,戏谑的神情缓缓收敛,目光微转,问道:“羽霜走了?” 姜小满轻声应道:“嗯。” 袄裙姑娘幸灾乐祸地调侃:“羽霜这样的大魔竟敢在山脚城中出没,若是让那些仙门的人知晓,可不得再掀起一场大战。” “羽霜她答应了我,不会再伤人的。”姜小满认真道。 对方笑出声,“她这般说,你便信了?” “我信。” “……” 一时无言,沉寂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文梦语凝视着她,意味深长:“姜小满,你究竟是谁?” “我——”姜小满微微启唇,欲言又止,言语在喉间却终未出口。 袄裙女子的神情渐渐严肃,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我自知我是行舟客,可你,真的明白自己是谁吗?” 姜小满陷入沉思,心中波澜起伏,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耳畔响起肃然之音:“霖光绝非寻常之辈,纵然在渊君中,她也是最强大、最可怕、最冷血的存在。你可懂其中之意?” 姜小满辩解:“可羽霜不是说,她冷静果断、珍爱族人,是东渊的光明吗?” 文梦语却笑:“你信谁不好,你偏信她。羽霜乃霖光的头号心腹,那可不得尽往好里说?冷静果断,换句话说便是冷酷无情;珍爱族人,也可解作非我族类,必当赶尽杀绝。” 姜小满闻言,愣在当场,竟一时无言以对。 那日两人交谈时,羽霜将东魔君描绘得近乎完美,无瑕如神,几乎让她忘却了《三界话本》中那个杀伐果断、令人闻风丧胆的强大魔头。 第114章 有时候觉得近在咫尺,有时候又觉得遥不可及。 文梦语见她眉头紧锁,至其心绪紊乱,顿了顿,继续道: “你知道天山之战吗?我在《沉渊录》中写过,东魔君霖光率三千魔众,在天山地界与十万蓬莱天兵交战,最终蓬莱以乾罗武圣之牺牲换得险胜。此事亦为昆仑卷宗所载历史……然则,你道真相为何?” “为何?”姜小满心中咯噔一下,小声问。 文梦语讪讪一笑。冷哼一声,缓缓道:“天山之战,乾罗武圣统领十万蓬莱天兵,而其对手,却仅有霖光一人。” “一……一人!”姜小满大惊,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可最终结局却是——蓬莱军尽灭,无一人生还。” 第93章 水?这里,不全是水吗? “那日红云遮天蔽日,秽气横生,天山之巅犹如末世将至。天山一役,乾罗武圣率十万仙军,将东魔君霖光困于绝境。” 文梦语的声音低沉而凝重,仿佛自身正处于腥风血雨之中。讲述之时目光闪烁,似与那肃杀之气相融。 当时,仙军俘虏了两只水属小魔,将锁灵咒施于其身,利用它们的呼救,引诱东魔君亲临天山,踏入重重伏兵圈套。 文梦语所读到的,恰是其中一只魔兵的记忆, 所见所闻,历历在目。 …… 天山位处极北极寒之地,狂风呼啸,寒沙漫卷,天地苍茫如画。 此山之下便是魔渊封印,封印之雷电终年不绝,火光四射,雷鸣震耳。靠近封印之地的魔族,若稍有不慎,便会被这天威瞬间湮灭,化作灰烬。 战火燃遍天山,乾罗武圣立于高处,金甲耀目,在劲风中猎猎作响。其手中银剑,在厚重的乌云之下闪着刺目的寒光,映得天地失色。 他自信满满,仗着天山地燥和封印之雷,以为胜券在握。 振臂一呼,战神指挥麾下众将,架起玄铁巨盾,持戈而立,围困之势逐渐收紧,仿若一张即将合拢的巨网。 “霖光,你已无路可逃!乖乖束手就擒,本座或可饶你一命!”战神的声音威严沉峻,手中之利剑直指魔头。 其副官亦怒目而视,喝道:“天山之境,无水无源,你那些花招再难施展,速速投降,不要作困兽之斗!” 他们精心设了此计。 曾几何时,仙军吃尽了“银雨千针”与“冰涛怒啸”之苦,如今特意选了这无水之地,再加以天雷烈风,布下重重杀局。 谁知,东魔君脸上却没有半丝惊慌,甚至流出一丝玩味。 那眸中之色,宛如在看一堆不值一哂的渣滓。 …… “你可知,当年东渊君是如何回应的吗?那一幕我现在都记得清晰。”文梦语说到此处,眼中浮现几分神采。 姜小满讷然摇了摇头。 “东渊君只是淡然一笑,口中轻吐几字:‘水?这里,不全是水吗?’” 话音方落,东魔君霖光那一直垂放的手忽而抬起,指尖幽蓝之光乍现。她左手覆于右手之上,一手摊掌,一手五指相聚,簇成尖状,蓝光跳动,宛若深渊之火,在掌心中肆意燃烧。 天兵们顿时警觉,持紧兵刃,神情紧绷,然却无人能识破这手势之意。 无人察觉,灾厄已悄然降临。 霖光的唇角勾起不屑笑意。 霎那间,千钧重压般的魔气骤然迸发。 第一个天兵爆裂之声,是“噗嗤”一响,宛如果实爆浆。 随即,第二个、第三个……一圈又一圈,天兵的躯体如花般绽放,鲜血如泉涌,从七窍喷薄而出,天地为之染红。 每一具肉/体随着血流被掏空,仿佛被一股巨力挤压,干瘪如被捏碎的残片,四散倾倒、哀鸿遍野。 十万天兵,一环接一环,无一幸免。 至于乾罗武圣何时殒命,无人目睹,甚至无人关心。彼时,他与寻常喽啰无异,终被湮没在风暴之中。 血雾弥漫,天穹如泣,皑皑山地瞬时染成赤土,壮观无匹,又凄烈至极。 跪地俘虏皆呆滞失神,眼见那一圈圈天兵之躯如烟花般绽放,数量之多,爆裂声竟持续了半个时辰之久。 至此,俘虏双目已然无法睁开,即便强睁,眼前也不过是血蒙蒙一片。 何谓强大, 何谓不可战胜, 浓云疏开,血雨满天,便是无声的回答。 —— 文梦语沉言:“这一招,甚至没有名字。” 话音如清风,却令人心生战栗。 “后来,东渊之人论及此事,只是淡然说道,这不过是东渊君寻常的‘纵水’之术,何须名号,又何须歌颂?她不过是——随手剥离了‘水’而已。” 姜小满听到这里,只觉一股寒气自脊背直窜而上,冷意渗透四肢百骸,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待回过神时,已觉豆大汗珠自额间滑落。 文梦语道:“现在你可明白,为何蓬莱要篡改历史了吗?天山本为九曲神龙的栖身圣地,然神龙沉睡不知所踪,蓬莱遂成神界唯一执权者。凡历史,皆由其所书;凡真相,亦是其所欲世人所见之真相。此战对他们而言,乃是奇耻大辱,自不可能昭告天下。” “更重要的是,此役如同一声宣告——东魔君之不可战胜。皆言仙界战神可与魔君匹敌,呵。”她稍作停顿,哂笑一声,“然匹敌魔君与匹敌东魔君,完全是两回事。” 姜小满愕然未定,思绪起伏间,恍惚意识到不对。 她焦急问:“那,霖光最终是如何败北的!?” “不知道。”文梦语浅答,“我阅遍百魔记忆,唯有此处成了未解之谜,无人知晓。” 言罢,她又戏谑一笑:“不如等你恢复记忆,你来告诉我?” 姜小满撇了撇嘴,未置一词。 心头尚还萦绕着对霖光的层层恐惧。和这么一个恐怖的魔头搭上关系,可真不是件开心得起来的事。 …… 早起的凌家剑修换班,行至山门处,远远便瞅见两人并肩而来,揉了揉眼睛以为看错了——这不是他们家二公子的未婚妻与他们私底下戏称的“私情女子”吗?啥时候关系这般好了? 再三确认无误后,方才敢上前拱手致意。 文梦语微微一笑,抬手轻挥,算作回应。 她停步伫立,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山间的冷气。又将目光转向身旁的姜小满,那一眼,似乎经过了漫长的思量与权衡,最终化为一抹沉静的决意。 “明日便是婚宴之日。你就别上山了,在城里等我消息吧。”她语气平静,仿佛口中所说的是别人的婚宴。 姜小满抬头望她,心中一片混乱,如乱麻般纠缠难解。 文梦语见状,伸手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且放宽心,我答应你的事,定然会做到。至于你呢,不如先静下心来好好思量,唯有想明白了,才知道谁是敌谁是友。” 她的眼神分外认真,最后那一拍肩,更是加了几分力度。 姜小满望着她,唇动几动,欲言又止。 却已明白她的意思,终是点了点头。 这一整日,天色沉闷,闷得连人心也如被重压。那种压抑之感,仿若暴风雨前的宁静,令人胸口如堵,几欲窒息。 天边的风云不停变幻,层层叠叠,似有千军万马奔腾。空气中透着一股压抑的浑浊,天色却在这阴霾中愈发敞亮。 傍晚时分,天际竟飘起了雨夹雪,纷纷扬扬。 白崖峰上,三重结界巍然耸立,如铜墙铁壁般森严。 屋舍内,二人相顾无言,气氛几许冰冷。 凌问天是半个时辰前来的,自那时起便静坐在木椅上,沉默地注视着床榻上的白衣少年。 床榻上的凌司辰盘膝而坐,闭目凝神。他倒不是置气,而是在一直在思考这一切的因果缘由。 一直这般僵持下去也不是事,凌司辰终于开口:“舅舅可是有所畏惧?为何如此执着于这婚约?” 他本已是个中了锁灵咒之人,稍微施展半分灵力便疼痛钻心,何须再设三重结界以禁锢?凌问天心思缜密,从不作无用之举,而此番竟派遣四位平日里事务繁忙的真人来守护,表面上虽说是“防止二公子逃离”,然更像是“防止外人闯入”一般。 他究竟在害怕什么? 凌问天依旧沉默,不作回应。 凌司辰忍不住又道:“除非舅舅告知原由,否则此婚,我断然不会成。” 凌问天只得轻叹一声,如负了千钧重担般无奈。 他目光微垂,低沉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疲惫:“有些人,有些事,是无法战胜的。你须明白,舅舅所做一切,皆是为你好。那些所谓的功绩成就,不过过眼云烟,平安度日,才是最重要的。” 有些人,有些事? 凌司辰皱了皱眉,却并未睁眼。他也清楚,直接追问怕是什么也问不到。 “可若这并非外甥所求呢?舅舅也知外甥对文梦语无半分情意,更不愿承担她未来夫婿之责。负人负己之事,外甥断不会去做。” 第115章 凌问天脸色微变,厉声斥道:“幼稚!情意这种事,可以慢慢培养!你年纪尚轻,又懂得何谓情爱?那文家三小姐除了体无灵力,处事有度、仪态端庄,哪里配不上你了?你这副总是看不上人家的样子,叫舅舅的脸面往哪儿搁?” 凌司辰无奈,低声道:“我从未看不起她,只是心中将她仅视作朋友而已。” 凌问天再度沉默。 他也闭上眼睛,眉头深锁,仿佛有焚心之火在胸膛中熊熊燃烧,一度纠结难解。 再睁眼时,目光如同深潭般幽深,语气如冰刀一般冷彻:“是我太过骄纵,让你一直以来为所欲为。你的脾性与你娘如出一辙,愚昧自负、毫无自知之明。” 凌司辰闻言,猛然睁开双眼。 凌问天鲜少提及他母亲之事,往昔若他稍有追问,他都绝口不谈。 凌问天继续道:“你以为,此婚若不成,便能再随心所欲?我告诉你,就算这门婚事作罢,你也再不能滞留岳山。我会亲手废你灵识功力,将你送入凡尘,入赘他家,从此断绝修仙之途。孰好孰坏,你自己好生思量吧。” 言罢,凌问天不给他追问之机,已然甩袖而去。 留下床榻上的少年面色苍白,惊愕、不解、愤懑种种情绪交织,万千思绪在他脑海中翻涌不止。 他又逼迫自己冷静。凌问天说的是气话也好,真心话也罢,总觉得他这番反常言行乃是由一股不为人知的力量在推动着。 但凌问天不愿说,更不许他寻根究底。 就像一颗引燃的轰天雷,却将引星藏了起来,将溯源之路尽数封死。 凌司辰攥住拳头,目光再度投向床头的铁匣。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在此处坐以待毙。 第94章 今日,我不是文梦语 岳山下雪了。 今日是岳山的喜日,然而宗门的气氛却比丧日还要沉重。 就说那白崖峰,剑修小弟子捧着木盘,一路叹着气走去,每一步都像脚边拴了千斤巨石,根本迈不开步子。本来这差事也不该落到他头上,可是那些老练的弟子全都本能地往后退,最终这苦差还是被指给了他。 几个真人默然无言,为他打开了结界。 进去后,他又叹了一口气,“二公子,我把喜服放在门边了,宗主叫你赶紧换上,吉时到了还得去接新娘子呢。” 剑修将东西搁下,等了一会儿,却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动静回应。 “二公子?……那,我走了?” 他又不敢敲门,抿唇踌躇半天,终是退出结界离开了。 而屋内,少年修士盘膝于榻上,缓慢而小心地调动着体内的灵气。 他的手中紧攥着四枚花针,经一番反复的尝试和触发那钻心的疼痛后,他已然掌握了咒印的大致限度。 结界之内无风,周围的微风皆因灵气波动而轻轻拂动,直将平放在腿边的书又翻过几页。 书页之上,图案与文字皆是教灵气调运之法的繁复口诀。 直到一页,少年余光停住,其中之意明了:若要继续下去,便有一事不得不为。 凌司辰倏然顿目起手,不再犹豫,将手中的花针运至半空,那裹着银泥的针身在空中微微颤动,直指他左右肩侧四处大穴。 随着一声闷响,他猛地那四针对准穴位狠狠拍了进去。 花针入体的一瞬,剧痛如潮水般袭来,他暴咳数声,原本挺直的身躯顿时被痛楚击垮,软倒在榻上。 咳出的血竟是黑色,溅在白色的榻褥上,如同泼墨般刺目。 凌司辰摁住胸口,竭力稳住气息。未料胸腔中骤然涌出一股异样气流,仿佛要将他从内而外地撕裂。 顾不得咒印之限,急忙运结灵盾以御那狂猛气流。 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保持清明,伸手取过书册,翻阅下一步的指示。 谁知那下一步竟写道:破除阻隔,任新成之气灌入百骸,重筑肉身。 重筑肉身? 他心中微微疑惑,却未多作犹豫,立刻依言施为。 只因眼下的处境,确如“绝望”二字。他绝不会换上那身喜服,所以倒不如一试普头陀所给的这本怪书,看看究竟会将他引向何方。 松开灵盾的刹那,那股阴郁之气如同脱缰之马,直灌躯体。随之而来的是锥刺般的剧痛,仿若脱胎换骨般,五脏六腑在体内沸腾,欲将他吞噬殆尽。 他趴伏在床上,紧紧攥住床角,指尖深陷木板,几乎要将木头摁出裂痕。 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似烈火焚烧般融化。 不多时,意识渐渐远去,便晕厥了过去。 结界之外,分叉眉的道人愣是与守界的四位真人一道,在原地坐了三日,未吃未喝未动,一双狭长眉眼却依旧锐利得如猛兽。 偶尔,他头向后偏一偏,看向身后不远处一片小树林。 那林中,隐隐约约坐着几道人影,自天光微曦便开始蹲守。 荆一鸣坐立不安,接连换了好几个姿势,这林子里又冷又潮,让他浑身不自在。他第六次询问:“何时动手?离吉时只剩两个时辰了。” 司徒燕则第六次回答:“等开界。” “阿辰连门都不开,更别提出去成亲了。他那骨头比城墙还硬,这怕是宗主一会儿还得来亲自逮人!”荆一鸣焦急道,“若宗主来了,咱们还动手吗?难道当着宗主的面抢人?” “未尝不可。” 说的简单。荆一鸣摇头叹气,回头看了一眼,司徒燕带来的玄阳修士一个个埋伏得跟雕像似的,一动不动。 也真沉得住气。只是,真的能行吗?到时候不说要与四个真人、甚至宗主作对,场上还有一个玉清门的长老在侧。岳山自家人倒还好说,可若得罪了玉清门的长老,恐怕这事就没几人敢担。 敦厚少年汗流浃背了。 就在此时,一人窸窸窣窣掠过密林,急匆匆奔来。 那是玄阳宗的拳修,司徒燕素来信赖的师弟。她先前派他前往青霄峰打探情况,如今见他这般急切模样,恐是那边生变。 司徒燕忙问:“怎么回事?” 果不其然,那拳修上气不接下气道:“是,是文三小姐!她——她——” “文三小姐她怎么了!?” “她——她——” 无怪他解释不清,青霄峰的状况,乱得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 早些时候,风波未起之时,文家大院与青霄峰一般宁静祥和,洋溢着淡淡的喜气。 新娘子端坐于镜前,梳妆台上珠玉琳琅,华美的长裙曳地而铺,红霞锦缎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 她缓缓点完花钿,拿起咬唇纸轻咬,唇色顿时嫣红如血,仿若牡丹初绽。 今日可是个特殊的日子,对整个仙门而言如此,对她自己更是如此。 她要好生打扮一番,给自己画上最鲜艳的妆,如那台上的名角儿一般。 若今日是一场戏,那她是戏幕主角,高潮的终幕将随着她娇艳的妆容深深烙印进历史。 …… 昨日回家时,她到处找不见珠珠的身影。心中隐隐生出不安,直至下仆告知,珠珠替她打掩护之事被二老爷发现。 珠珠那柔弱的身躯,终究经不起蛊刑逼问,将此前的几次隐秘行踪尽数吐露。 所幸珠珠并不知晓她的著者身份,只以为她不过是闲暇时写写民间话本消遣。即便如此却依旧受了极刑之苦,如今生死不明。 听闻此讯,她只觉一股无力感爬满全身,几乎将她吞没。 恍如多年前的那一幕,再度在心中浮现—— 那时,母亲因她而遭受惩处,她却无力相助。 困于囚笼,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能做的,只有选择沉默而苟活。 可这次却不同。她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无所作为。 烛火在她面前摇曳,映照着她的面庞,恰似四年前的那一夜。 那时,母亲的房间已许久无人问津,杂乱不堪,遍布灰尘。母亲那双枯槁的手轻轻拂去铜镜上的尘灰,镜中映出一张少女娇俏的面庞,却无半点喜色。 分明只有十六岁,眉间却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忧愁与成熟。 这是文家原二夫人班淑受刑的第三年。 班夫人轻柔地将女儿的发丝拢在手中,玉骨梳从上顺着青丝梳下,如拨开淙淙水流。 铜镜看去,母亲面容憔悴,眼窝里埋着深深的疲惫,她却极力将所有苦痛掩藏在那一抹支离破碎的笑容之下。 “往后,你要好生表现,别再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 少女垂眸不语,心中却已然掀起了波澜。 班夫人叹息一声,语重心长:“凌家虽严苛,却不似文家这般不近人情。你嫁过去后,好好相夫教子,莫再生出事端。” “可若是我不愿呢?”少女倔强道。 班夫人眉头皱了一皱。 第116章 “为娘知道你想法多,又不服你爹的管教。可你说的那些,什么真相,什么另一片虚空,没人会相信,也没人会在乎。……你若真放不下,待到你出嫁后,脱掉枷锁,再去做你想做的那些事吧,不然……为娘总担心得睡不着觉。” 铜镜前的少女不再言语。 生在仙门,敬仙道、敬蓬莱乃门人本分。修者如此,她身为宗族后代,更亦应如此。 而她自从与魔物接触的那日起,心便不再归属于仙道。又哪有脱得掉的枷锁呢,离开文家,便能摆脱吗? 星空之下,羽霜曾这般说道:“君上变了相貌,变了脾性,甚至从头到尾都变成了另一个人。可唯有心魄,那是君上不屈的胆识,我绝不会认错。” 那自己的心魄呢,是不是早已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连自己是谁也再也认不出了呢? …… 身着嫁衣的姑娘缓缓拿起了剪子,寒芒在眸中一闪而过。 心一横,手一僵,只听得“嚓嚓”几声,如墨发丝沿着朱红霓裳纷纷飘落,零零碎碎散在地上。 如过往繁杂心绪,被她亲手斩断,碾落于尘。 铜镜之中,短发仅及耳后,映出的却是一张无畏的笑颜。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如今母亲已不在,世间再无牵挂,这一头长发,又有何用? 新娘子头顶红盖头,手中端庄地抱着一摞物件,红绸同样紧覆其上,看不清样貌。 她一步一步,缓缓向主堂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决。 沿着通往主殿的长廊,岳山的修士们正忙碌着张灯结彩,挂红铺锦,好一片花红喜色。突然见到新娘子的身影,众人皆是一怔,手中动作匆匆停下。 这离良辰吉日尚有两个时辰,新娘子不该在此时现身。 修士们彼此对视,却又没人敢上前去真的阻拦,只得纷纷退开,为她让出一条道路。 众目睽睽之下,新娘子缓步行过长廊,步履轻缓而坚定。 直至大殿之前,方才立定。 殿内喧嚣热闹,几家宗主、众家宾客多已落座,正随意嗑瓜子闲谈。姜清竹坐于旁席,心中始终如有个疙瘩般不踏实,得亏铁豹尊者几番宽慰,才舒坦了一些。 现下,新娘子现身于殿前,众人皆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动作。 “语儿!?这才巳时啊,你怎的来了?”甘夫人见状,急忙上前,欲将她扶回屋去。 文家二夫人也跑了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拉着新娘的手臂。 少女不言也不从。 倏尔,她腾出一只手,猛地掀开红盖头来。 一张精致而浓艳的脸蛋展露于众人眼前。 主座上的几位长者瞬间齐齐起身,面色大变,惊愕已不止于新娘如此不守规矩,更是—— 文伯良失声叱责:“你这是在做什么!?你头发怎么回事?” 文伯远气愤不已,厉声道:“胡闹!你究竟做了什么!还不快随你娘回去!” 凌问天则震惊至极,目光盯着她,整个人僵立不动。 少女依旧沉默不语,艳唇微微一笑。 她将手中之物尽数抛至空中。 那是一叠尚未装订成册的书页,洋洋洒洒,如鹅毛般在空中漫天飘落。 殿内宾客无不抬首,目光随着书页飘飞而动,纷纷伸手接住几页。 视线扫过之时,又无一不面露惊愕。 冷然之音在殿中响彻:“文家作孽五百载,残害凡躯至万人。更莫提诸仙门无一不沾满无辜者的鲜血,这便是你们奉承的仙道?毒虫吸吮活人精气,血蛊之下哀泣连连。昭昭罪事,尽书于此!”” 凌问天立于殿中,手中擒着一纸,面色惨白:“语儿,这……这是什么?你究竟在说什么?!” “今日,我不是文梦语。我的名字……”文梦语抬起眼眸来,胭脂妆点出眉目如画,眼中神采炯炯,“乃是行舟客!” 姜小满步出岳阳书坊时,雪已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银装素裹,安宁静谧。屋檐上落满了积雪,地上的雪也有半尺厚,踩进去时,松软而绵密,宛如踏入云间。 洛雪茗找到姜小满时,她正兴致勃勃地捏着雪团,毕竟,涂州冬暖夏凉不见瑞雪,姜小满可稀罕了。 对方一把握住她的肩,神色凝重道:“岳山出事了!文三小姐被送走了。” 雪团从指间滑落,滚落在地,摔成碎片。 第95章 有些声音,一旦听见了,便再无法假装未闻 姜小满大惊失色:“他们将文三小姐送走了!?为什么?” 洛雪茗点点头,“似乎是文三小姐出了什么事。” 她神情严肃,素来无波的冰山面容此刻因奔波而微微泛红,与周围茫茫雪景相衬,由为好看。 姜小满闻言,静心思量起来。 她正焦急不安等着婚宴消息,等来的却是文梦语出事——能出什么事?成婚之礼到底是办没办成? 她抬眸问:“什么时候的事?” 洛雪茗道:“两个时辰前。岳山自那时起便一直戒严,不许任何人外出,直到方才才宣布事情处理完毕,我这才想了个法子赶来寻你。” 处理完毕……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个字仿佛寒气直逼心头,令姜小满一阵毛骨悚然。 她强压下不安,急问:“那礼成了吗?” 洛雪茗摇了摇头,答:“还没有。吉时未到,二公子还被困在结界之内,尚未出来。” 姜小满稍稍缓口气。 礼既然没成,那便还有转圜余地。可究竟是什么事让文家把新娘送走? “那师姐可知道,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在大殿,所知不多,听阿燕转述说,三小姐在吉时未到之前便独自去了主殿,将一叠纸张抛洒于空,随即几位宗主立刻下令紧闭殿门,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却无人知晓。” 她喃喃自语,“莫非文家对这桩婚事心存不满?” 姜小满听到这里,瞳孔骤然收缩,面容逐渐失色。 一叠纸……紧闭殿门…… 心头猛然一跳,文梦语不会做什么傻事了吧? 吉时未到,礼未成,所以,文梦语是独自一人进的主殿。 如果凌司辰与她同行,她或许还能稍感安心。至少凌二公子向来冷静机敏,心怀道义,绝不会放任文家为所欲为。 但若只有文梦语一人—— 这时,天空中几道光划过,映着雪景。再细看,乃是驾剑而行的修士,明黄大袖,正是文家之人。 他们身后,竟还紧随一串密密麻麻的飞虫,黑影如尾,追随不舍。 姜小满紧张道:“怎么回事?” 洛雪茗抬首蹙眉,“是文家引路的‘虫车’,往西边去了,似在催促地面车队速行,看来是急着将文三小姐送回去……蹊跷,送回自家姑娘何至于此,又不是押送囚犯。究竟出了何事?” 两个时辰前。 岳山还在下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如无声的叹息。 那洁白如霜的雪,与大殿上悬挂的喜宴红绸交相辉映,乍看似冰火两重天。 大殿之内,也在飘雪。 那些如雪花般飘落的,竟是密密麻麻的书页。 此刻的文伯良面色急变如火,吩咐身旁的两个文家壮士:“快把殿门关上!谁也不许放出去!” 实在急红了眼,甚至一时忘了此处并非青州。 主座之上的凌问天,手中捏着纸张,微微颤抖:“书写禁书,详述魔物,乃是大逆不道,触犯仙门律法。语儿,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殿上的女子涂抹着浓妆——那是出嫁时最艳丽的妆容,但她头上却干干净净,无一丝凤冠珠翠,甚至那原本如瀑的乌黑长发也已然消失不见。 往昔的谨慎与哀愁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傲然自信的笑容:“我既敢言,便敢承认。青州我房内,床下两只榆木箱中,所藏皆为我手稿,其字迹分明,尽出自我一人之手。我以写魔为傲,顶天立地,绝无愧悔。” 文伯远羞愤交加,一脸横肉都在发抖:“你这小孽种!疯言疯语,还不快跪下认错?你想受家规吗!” “阿翁当年错怪母亲,施以蛊刑,其狠毒至今历历在目。”文梦语悠然一笑,目光如剑,“我既认了,便不怕罚,今日必要将种种丑恶尽数昭揭!”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文伯良暗中支使修士在殿门上铺展隔音结界。 殿中除了凌家与文家的人,还邀了各家宗主——玉清门来的便是房宿道长。 他万事都听角宿和亢宿的,此刻是神色慌乱,目光游移,心中焦急:那两人都去哪了呀! 凌问天瞟了一眼文伯良,心中掂量再三,方才缓缓开口:“班淑之事,我有所耳闻。文家家法严苛,也不该是你这般鲁莽胡来的理由。”他目含心疼:“语儿,你这般造谣,辱没仙门,叫我如何护你呀?” 第117章 文梦语却并不急于回应,朱唇轻然一笑。 “别急啊,一个一个来。” 皓腕伸出凤袖,指尖第一个指向的,是最左边的玉清道长。 唇红齿白,阖动间一词一言明了:“第一罪,制定铁律却又破戒的玉清门。囚禁北魔君数百年,施以残忍禁咒,剥离其心魄为己用。这等破戒之行,是否你们玉清门所为,又是否是蓬莱密令,你且说说?” 房宿气得脸都绿了,手指向女子:“你……你……血口喷人!!” 文梦语却丝毫不为所动,指尖轻轻平移,下一刻,直指姜清竹。 “第二罪,涂州姜家。私训禁兽,以囚犯为饵,炼其凶性。为掩盖恶行,甚至烧毁了呈送昆仑的年事卷宗。” 姜清竹脸色顿时变得忧愁而复杂,嘴唇几番张开又阖上,终不发一言。 此事确是门中的阴暗旧史,延续数百年,直到姜清竹的爷爷辈才算把这陋习废除。虽未参与,但他心中却知晓这些秘辛的存在,自是无言以对。 “第三罪,岳山凌家。自诩清高无过,实则私吞仙界血果,送修士入魔窟,降剑灾于大漠,连屠十城,可有其事?” 这事凌问天还真不知道。 困惑之际,倒是古木真人瞪圆了眼睛:“你这小丫头,休得胡言乱语!” 文梦语见状,立马明了,讥笑:“原来凌家掌控实权者另有其人,果真被我一诈便现形了?且问,你是凌家的话事人,还是——蓬莱的话事人?” 古木真人被这一言激得失控,向前迈步之时却被凌问天喝住。 回头交换眼神时,见对方目光中满是疑虑与紧逼之色,顿觉压力骤增,不得不退了回去。 文梦语也不予追逼,又往旁边指:“第四罪,玄阳宗。自诩坦荡无愧,实则囚禁魔族,以斗兽为乐。斗毕残杀,凌虐至死,尚留一息便凌迟处置,手段惨无人道,令人发指。” “有何不妥?”铜虎尊者应是最淡然的一个,大度承认之余,透着一丝不屑。 秃头的铁豹尊者冷笑以对:“文姑娘,是要为魔物讨个人伦公道?” 文梦语同样冷笑,“魔也好,兽也罢,皆有灵性。既已杀之,何必再行折辱?尔等习惯了以暴为乐,如何能保证有朝一日,这等暴行不会降临到同族头上?” “强词夺理!你父亲就是这般教导你的!?”铜虎尊者气得胡须颤动,怒声喝问。 文伯远欲反驳,却被其兄拦住。 文梦语顺势一指,指向了自己大伯。 “第五罪,青州文家。毒刑、禁术无所不用,手段残忍至极!仙门祖训,养蛊练毒本为匡扶正义,而尔等却以此术滥杀无辜,甚至将恶行施于自家血脉!大伯,您自诩公道无私,却默许这些龌龊刑法的存在……呵,难怪您生的儿子,蠢笨至此。” 此言一出,文伯良气得浑身发抖,然殿上的文梦语却仰头大笑起来,让他一时更是愣住。 说完一圈,心中只觉畅快。 视线扫过,景色也更好看了:只见这些宗主们一个个瞠目结舌,目光中既惊恐未定又疑惑不安。 他们或许能骗过世人,却永远骗不过他们最不屑一顾的魔族。魔族命长,见证了世间五百年的风云变幻,一颗坚硬的丹魄,便是最久远的铭文。 然而这还没完。 还有一些话,今日必须道出口。 最后一指,却是自己的父亲。 “还有你,文伯远!你最是可恨!”她的神色骤然一变,由冷静转为愤怒,声调陡升,“娘亲是你结缘的修侣,恪守仙道对你至死不渝,而你却在她病痛缠身的残年,未尝有一次来看望过她!” 她咬牙切齿,恨意翻涌,每一个字都在牙尖上磨得作响。 “噢对了,你不是一直好奇为什么柳姨怀不上孩子吗?你还以为是她身子有恙……”文梦语笑得狡黠,“你可别怪她,更别抛弃她。是我偷偷下了断子蛊,而我下蛊的对象,是你!” 文伯远闻言面色如土,身形摇晃。 文梦语见他这般模样,笑得愈发乖张狂放——许久,方才恢复几分冷静。 “我知道,瑶姐姐的婚事是你一手操持。而每次趁凌司辰不在,逼我成亲好讹凌家一笔,也是你的主意。我们女儿家在你眼中,不过是任你利用的棋子罢了。”冷气齿间过,她猛一咬牙,“你这种人,根本不配拥有子嗣!” “你自诩清高、装作名门正派,然只要我尚能挺直腰身一日,便绝不会放下手中的武器。我必提笔,将你恶贯满盈之事,连同仙门罄竹难书之罪,尽数昭告天下!” 话音落下,那文家二夫人已然晕厥过去,幸而被甘夫人扶住。 而文伯远已经气得不行,眼珠子快暴跳出来,青筋暴起,面红耳赤,怒不可遏地吼道:“好!那我满足你!” 他手指颤抖,燃烧的怒火几乎喷薄而出: “来人,将此孽障带下去,即刻押回青州,待家法处置!” 文梦语得偿所愿般的一笑。 阖上眼睛那一片黑暗中, 耳畔第一个恍惚的声音是娘亲的,哀怨中带着心疼: “语儿,能不能不要再写这些东西了?你为何不能像别的女孩一般,活得简单些、快乐些呢?” 第二个声音却是自己的,几分纠葛与痛苦: “有些声音,一旦听见了,便再无法假装未闻……娘亲,唯有这件事,我不能放弃。” 而最后的声音,却是来自那个相识不足三日的少女—— 那时,她问她:“若霖光醒来,会如何?你会杀了所有挡道之人,杀了虚假的亲朋好友,杀了凌司辰,……也杀了我吗?” “我不会伤害任何人,更不会重蹈她的覆辙。” 红衣少女抬起眼眸,唇间的音色虽懵懂,却透着决然:“只要我还是姜小满,想做的事,想说的话,都不会有半分改变。” 文梦语睁开眼睛,缓缓抬头。 被文伯远唤来的修士押走时,唇角挂着的仍是不悔的笑意。 姜小满,你可真是个奇人。 所以,那交托的事,便拜托了。 第96章 万水皆是她的仆从 姜小满刚从岳阳书坊出来,竟迎头撞上洛雪茗。 她心中暗暗庆幸,得亏把行舟客交待的事已经做完了,否则真是百口莫辩。 【 昨日清晨相别时,文梦语神情郑重地嘱咐道:“你去银杏楼,送秋房,第三盏花瓶下的书柜内层暗格中,有《行舟记》与《荒漠曲》的书稿。你替我取出来,先按页整理,再送到刘伯那儿。让他星夜兼程,去寻皇都的老熟人,千万记得,在仙门的人动手前,一定要将书稿保存下来。” 姜小满疑惑地凝眉:“仙门的人动手前?” 文梦语沉默片刻,微微一笑:“不过是最近事多动荡,我心中不安罢了。” 】 姜小满照她所言,花了一整天细细整理。 书稿中,《行舟记》已然装订好了,而《荒漠曲》却是文梦语未曾发表的新作,页码凌乱不堪。 书页堆积如山、足有数百页,时间却紧迫不待人,姜小满只得粗略翻阅,将故事按照大致的顺序整理清楚。 然而即便是快速扫过,一些锋利夺目、惊险刺激的字句依然不可避免地引去了她的注意,时而停留下来认真细看,结果一看便是几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其中看得最认真的,莫属于玉清门囚禁凌虐北魔君一节。一面感叹若是公之于世,怕是昆仑老祖的棺材板都要摁不住了。 那玉清门每日以烧红铁水与百蛊浆液灌注,使魔君心魄重压之下几近崩溃。待他几无反应之时,仙门之人便施以禁术,意欲剥离其心魄。 他们又从皇都大牢挑选囚犯送至昆仑,欲将心魄转移到凡身,然则,凡人之躯如何承受得住魔君之威?凡身未能承载片刻,便即焚烧暴毙。而此等惨绝人寰之行径,竟害性命不下千百之众。 纵使是罪囚,纵使是魔族,也不应被如此对待,何其残忍,何其酷烈。其中描绘的惨状已然超出人伦底线,姜小满读的过程中数度看不下去,换气时几欲呕吐。 书中又述刺鸮为寻主君,不顾一切闯入玉清门,肆意杀戮。然而,赶至地牢却发现空空如也,北魔君早已被转移,他只救出了同僚岩玦。 至于北魔君最终命运,书中并未再详述。 所幸,羽霜曾告知她,北魔君尚在人世,倒让姜小满微微松了一口气——阅读时不免与人物共情,得知其仍存一线生机,心中也自是略感安慰。 她看得心潮澎湃又感慨万千,彻夜整理好书稿,一大早便直奔书坊。 此时,撞见洛雪茗,又见天上的虫车,姜小满只觉脑中一片空茫,心头焦急如焚,拔腿便想跑。 刚一转身,便觉肘间一紧,被洛雪茗一把拉住。 “你要去哪儿?”洛雪茗神色凝重,“你是打算上山去寻凌二公子?” 第118章 “我——” 姜小满语塞,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洛雪茗语气坚决:“不行。岳山已戒严,出入查得紧。你此时上山,必会惊动师父。不如待阿燕探明情况,再作计议。” “不行啊师姐……” 洛雪茗不解:“二公子尚在结界之内,不会轻易离开,你何必这般焦急?” 姜小满解释不出,洛雪茗的手却扣得更紧。 情急之下,姜小满忽指身后,焦急喊道:“爹爹!您何时来了?” 这般老套的手段,却总能奏效。 果不其然,洛雪茗瞬时转头去看。 姜小满趁此间隙,猛然一挣,随即如脱兔般飞奔而去。 她将灵力聚于双腿,又迅速取出一道遁地符,贴于腿根处。转瞬之间,她的身形化作一道残影,陡然遁入大地,四周人影与声息皆蒙上一层模糊的薄纱。 身体紧贴地脉,如蛇影低伏般蜿蜒地速行。 可刚遁地不足半刻,身后竟忽然传来一阵箫音。 不疾不徐,如小火慢炖。音律缥缈,若梦若幻,像拔萝卜一般将姜小满从地里拔了出来。 姜小满捂着耳朵,只觉心神摇曳,腿脚一时软如棉絮,身形跌跌撞撞,差点将一旁的卖花摊子给撞翻。 这是——雪茗师姐的术法! 她竟对自己使用幻音术!? 不消片刻,四周忽而升起氤氲雾气,街坊市井的热闹之景如水滴入古潭,层层波澜荡开,渐渐隐没无踪。 黑夜盖过大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静的湖畔草地。烟笼寒水月笼纱,箫声袅袅,隐隐夹杂着鸟鸣,绕于耳畔。 箫音稍停。 “满丫头,如今文家变故,师父正为此事烦忧,你切莫再添乱事。乖乖随我在此处等候,莫要惹他心烦。”温柔而坚定之音穿透薄雾,从空茫的天际传来。 姜小满眼睁睁望着原本朗朗晴空被虚幻的星河所替代,心中愤懑难抑,忍不住置气道: “师姐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送走文姑娘?她不过是个体无灵力的弱女子,怎竟能令文家动用虫车押送?师姐就不好奇缘由吗?” “好奇又如何?那毕竟是文家的家事,与我们何干。”洛雪茗的声音冷淡如霜。 “可是——” 姜小满再问,周遭却无回复之声了,大约是雪茗师姐不想再同她浪费口舌。 她只得幽幽叹了一口气。 …… 走了几步,忽见水边芦苇荡中竟隐隐停泊着一艘小船。 细看那船篷,竹篾编织的纹理清晰可见,凹凸不平,仿若真物一般。 姜小满不禁暗叹:雪茗师姐的幻音术,真是愈发出神入化了,已然不逊于她曾在寻欢楼所见的置景幻术。将她困于其中,简直如囚一只飞蛾于蛛网中,轻而易举。 正摸着船篷,谁知竟钻出一个老翁,斗笠遮着脸,姜小满吓了一跳。 谁知这“老翁”抬起脸,又让她笑出了声。 她笑道:“打住打住,雪茗师姐,你这胡子贴得也太难看了吧!” 扮老翁的师姐撕下假胡须,露出一张白净脸蛋,朝她浅浅微笑。 姜小满便撒娇道:“放我出去吧,师姐。” 素闻幻音术之能者,常会将自身意识的一部分寄于幻境中,或化作他形,或保留原貌,以便随时调整术式。如今所见,果然不虚。 洛雪茗却摇头,“我劝你还是死心吧。我虽是洛雪茗,却不是将你困在此处的那位,自然无法放你出去。” “这是何意?”姜小满困惑道。 “我不过是她十三岁的记忆,一直被她留在这幻境之中。所以,我既不知你是谁,也不晓得该如何将你放出。” “十三岁?!” 十三岁……是雪茗师姐初入门派的年纪。 那年,她被大师兄抱回来时满身是血,宛若一只受伤的小兽,躲在屋中数日不食不饮,除了大师兄谁都不肯见。 姜小满记得那日,她悄悄溜进屋子,想给那时的师姐送些吃食,哪知却将她吓得不轻,惊慌失措地将她赶出门外。 昔年的少女与如今稳重可靠的洛雪茗,简直判若两人。 姜小满不禁又问:“师姐为何将你困于此处?” 眼前的“洛雪茗”神态平静,全然不似当年那惊弓之鸟。 “或许因为我太过孤独悲观,亦或是我令她忆起痛苦的往事?但我想,或许她已在这世间寻得了新的羁绊,便不再需要我了。也无不可,毕竟人活一世,能得欢愉便已足矣。” 新的羁绊……姜小满心中微微一动。 雪茗师姐平素虽冷漠疏离,但若有人胆敢欺辱门中弟子,她必会第一个挺身而出。 思及此处,姜小满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愧疚。 自己向来莽撞行事,冲动随性,常常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或许有时候,真该静下心来,多加思虑再作行动。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雪茗师姐”见她神情低落、脸色腆红,便微微一笑,道:“上来吧,带你坐坐船。” …… 一叶孤舟,漂泊于静谧的湖面。船行至湖心,倒映着天上孤月,清冷的月光洒在湖面上,似碎银般波光粼粼。 按理说,在这片静谧之中,人应当能够沉静心神,可姜小满不能。 她的心中总有一个无法解开的结,隐隐难安。 清风拂面之时,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竟是她第一次拿到《三界话本》之时。 那日,她彻夜未眠,就着油灯在被窝里捧着书读。 当读到少年乘风为了拯救一方百姓,耗尽修为怒退洪水之时,她浑身激荡不已,忍不住从被窝中一跃而起。 她叹道:“若是旁人,定会以保命为先,但他却不会!见苦难而不忍无视,见不平而无法袖手,这才是普度众生的神仙,所以乘风才能飞升为仙啊!” 她宅居在家,被家人细心呵护了十九年,从未尝过真正的苦难,亦不曾懂得何谓牺牲。 可唯有此时,她只知道:若是置之不理,待风波过去,未来她必定会后悔不已。 而她不想后悔。 姜小满于孤舟中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玉笛。 “多谢师姐。我明白,师姐是想让我莫再冲动、静心思虑。但是……正因为这颗心还在跳动,有些事,我才不能不去做——” “洛雪茗”的旧影坐于船中静静凝望着她,却并不言语。 笛口轻抵唇边,笛音悠悠而出。 姜小满徐徐闭上双眼,耳畔唯余水波拍打舟楫之声。 湖面波纹渐起,轻舟随之轻晃。 【隐约中,她记得文梦语曾这般说过:“霖光能控世间所有水源,乃至血液、冰晶,甚至是——幻境之水。只要她想,万水皆是她的仆从。”】 此刻,她竟真切感受到,那深处哗啦啦的水流,便如盘中的棋子,每一枚都随她的意念摇曳,仿佛随时皆可拾捻而起。 她的力量尚有不足,但在这笛音的引导下,她似乎可以将它们轻易握在手中。 一个接一个。 渐渐地,幻境中的一泊清水开始聚拢,化作一条水龙,盘旋而起,直冲天际。那水龙带着无边的气势,破空而出,将那虚假的夜幕从中撕裂。 虚影破碎后,则是一片澄澈明净的天空。 那是真实的天空。 洛雪茗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力震飞。 稳住身形后,才发现所织的幻境竟已破碎,余光瞥见远处一道红衣身影直冲天际。她也赶紧祭起符箓,火速驾剑追去。 她紧追不舍,却总拉不近距离,心中暗暗吃惊:小师妹何时御剑这般快了?这进步速度未免太过惊人。 见前方开始下降,洛雪茗也立刻跟随降落。 下方是一片密林。心急之下,她未能及时收住剑势,竟重重跌了下去,膝盖撞上碎石磕破,痛意隐隐传来。 然而此时,却听得前方一阵怪异的哨声响起。 她顾不得伤势,急匆匆循着那哨声奔去—— 隔着几道树影,隐约看见一抹红裙晃动。 洛雪茗不禁攥紧手中的竹箫。 猝然间,一股凛冽的魔气竟扑面而来。 随之一片冰蓝之光乍然闪现,巨大的冰蓝大鸟从林中腾空而起,那张开的翅膀遮天蔽日,那漫天翻腾的魔气几乎将她掀倒。 这鸟怪,她在云州见过——是那排第四的大魔!! “不要!满丫头——!!!”洛雪茗惊得变了脸色。 孰料那冰蓝大鸟速度快得惊人,她完全追不上,只得掉头转身往岳山方向而去。 第97章 随心所欲,展翅高飞 岳山西北方向。 那片茂密的桦林再往北行,便是一片泥泞山道蜿蜒而上。 一队马车在泥泞中急驰,车辕与马头上皆贴满了亮晶晶的速虫,极光掠影般穿梭在苍茫山野间。随车而行的是几名身披黑袍的修士,他们脚踏巨大的瓢虫,震动着圆翅,嗡嗡作响,速度与疾驰的马车不相上下。 第119章 这些修士皮甲覆身,手腕上紧扣着粗重的铁链,铁链一端深深延伸进车厢内,紧锁住其间手无寸铁的少女。少女的口中被戴上了坚硬的口枷,再不能发出一丝声响, 修士们心中明白,宗主下这番狠手,也是被逼得癫狂,急令虫车将此逆子送回青州,且不允她再度胡言乱语。 车内,少女端坐如松,一双眼皮轻搭,睫毛垂落,透出一片死寂的宁静。 似已然陷入了无边的黑夜,再不见一丝光明。 在沉沉黑夜中,往昔的记忆却宛如浮光掠影,一幕幕闪过。 【 玄阳宗的斗魔擂台上,俊逸的白衣少年手起剑出,狰狞魔物的头颅应声滚落,鲜血飞溅却未染衣襟分毫。少年身姿翩然,若皎月照夜,剑光映雪,夺人心神。 斗魔擂台是小辈们崭露锋芒的舞台,这次凌家大公子不在,红莲枪闭关,整个擂台便都成了凌家二公子的独秀之场。年方十七便这般身手了得,引得台下掌声雷动、喝彩连连。 高处的观战台上,文家大小姐文梦瑶与堂妹并肩而坐。她神色如醉,双目紧紧追随那飒然的身影,枕在雕栏上微笑:“梦语,你家夫君真是风采卓然,叫人心动,真想撬你这墙角。” 文梦语凝眉看着台下热闹之景,心中一瞬间想到的,却是那身首分离的魔物从前当是一个怎样的人,又是经历了何等痛苦的蛹变才变成这副模样……如今竟被拖到擂台上,沦为试剑的工具,供人取乐。 她喃喃道:“看着真让人反胃。” 抬眼见到堂姐一副惊瞠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我,我不是在说二公子……我在想别的事,有些走神了。姐姐,你刚刚说什么?” 文梦瑶松了一口气,几分打趣:“我就说呢,这般俊逸的公子怎会让你觉得‘反胃’,你可真吓到我了。我是在说,我可真羡慕你啊。” 文梦语笑着回应:“姐姐不是被许给了玉清门那陨星道人,听说也是一表人才?” “他本是皇都的人,闷闷的,好生无趣,只会念些大道理,却连只鸡也没杀过。”文梦瑶回过头,眼中带着几分遗憾,“倒是凌二公子这般才俊,走到哪都被人盯得紧紧的,你却波澜不惊,没一分着急模样。” 文梦语微微一愣,“我该着急吗?” 再一看,凌司辰刚走下台,就被各家年轻女修团团围住,眼波流转,笑靥如花。 “该啊,若是哪日被不知哪儿来的小妖精给勾了去,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文梦瑶轻笑着摇头,“你啊你啊,太沉得住气了。” 文梦语听了进去,心中默然反思:凌二公子英姿神武,自己这般平凡普通的姑娘本就应当为其心动神驰才是。她却一直表现得太过淡定,少了些情意,倒是容易惹人生疑。往后……或许真该学着急切一些。 …… 青州,文家宗门内。 珠珠帮她整理着手稿,她不识文字,只觉得写得密密麻麻的尤为厉害。 “小姐写的这些话本,不拿给二公子也瞧瞧吗?” “他?” “说不定他能理解小姐呢?毕竟……他可是未来的夫君呀。小姐防着老爷、防着夫人,难道以后嫁过去了连夫君也要防吗?” 文梦语想了一番,觉得也有些道理。 翌日,正巧凌二公子随凌宗主造访青州。 第一次从他那儿拿到魔丹,是因为她正好要随父亲去昆仑,第二次、第三次……总是得寻个更好的理由才行。 她找上他,小心递上圆润的丹珠。 “给。答应你的。” 凌司辰拿过魔丹,放在手间观察。 回眸一笑,“果真褪去了魔气,这是怎么做到的?” “我用天山白虫吸去了气息,如此一来,公子可以同时封存多枚而不必担心魔气外泄。若是往后还有魔丹需要处理,尽管交与我便是。”袄裙少女温婉笑着,一五一十如实相告。 少年眉眼浮出欣喜,“谢谢。” “诶……”她扒上他的臂膀,小心翼翼,“你大哥……若也有需要,我亦可以代劳。” “我问问吧。他向来直去昆仑,应是不需要的。” 文梦语点点头,只得作罢。凌二公子比旁人机敏,她若继续苛求定会引他生疑。 她注视着他,思量许久,还是打起了退堂鼓,没有掏出怀中准备好的手稿。 “对了,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凌司辰道:“你问。” 少女踌躇半晌,才缓缓道:“你……可曾想过,万一这些魔族怪物,都是人变的呢?” “魔界之物,有人形有兽形,这并不奇怪。” 文梦语摇了摇头,沉声:“我是说,他们原本都是和我们一样活生生的人……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才变成了如今的怪物。” 少年面露诧异,“你怎会有如此荒唐的想法?魔物祸乱凡间已逾千年,生灵涂炭,血债累累。即便披着人皮,也是为了迷惑世人,怎能与人相提并论!” “可若只是假设呢?” 那双沉静的眉眼隐隐浮出不悦之色,“我不会为绝无可能之事作假设。” 听闻此言,文梦语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微微低下头。 片刻后,凌司辰似是察觉到自己言语过激,神色缓和下来,带着歉意道:“方才言重了,是我失礼。姑娘未曾经历诛魔战场的残酷,我不该以己度人,还望见谅。” “不不,是我太天真了。”少女轻抬眸子,仍旧温婉不失仪态,“思虑浅薄,扰了二公子的心绪,应当道歉的人是我。” 不管怎么说,那份手稿是断不可能掏出来了 无论未来是不是夫妻,她与他绝非同道之人。 …… 转眼又是初春。 闺房中,十七岁的少女为堂姐梳着头发,木梳顺着乌黑的发丝滑落。 可少女言中却是悲伤与不满:“姐姐明日就要出嫁了,那陨星道人破了门戒,被废去半生修为,姐姐竟然还要嫁去,日后还要被分去一半功力,好生不公平……” 铜镜前的秀丽女子却嫣然一笑,“生在文家,有什么公不公平呢。难道真要像《三界话本》里主角儿那样,成仙后还醉心于凡人,义无反顾终成眷属,才叫公平吗?” 啪—— 是梳子一不小心扭断的声音。 堂姐回过头,目含关切:“你怎么了?” “姐姐也看那书吗?姐姐……可喜欢?”这般说着,少女几分紧张地捏手。 “只是有所耳闻罢了,父亲最恨那写书之人,我哪敢看啊。”文梦瑶浅浅摇首,“不过,我倒羡慕那位著者,被利剑所指,仍能不屈不挠、顺心而行。正是所谓欲盖弥彰,越被仙门无端驳斥,反而越让人觉得,里面的内容应当都是真的。”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的天际,“倒是让我想起如今民间流传的两句徘词:清风明月本无度,扶持燕雀尽逍遥。” 说罢,芙蓉般的美人站起身来,抚着妹妹的肩臂,眼中几分不放心又几分诚挚:“梦语,你体无灵力,本不该受仙门束缚,日后嫁人了,一定要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姐姐希望你一生活得自由自在,如那天边燕雀,随心所欲,展翅高飞。” 】 展翅高飞…… 车中少女闭上双眼。 姐姐,对不起,只怕是没机会再飞了。 不知回到青州,等待自己的是百虫、还是血蛊? 但这样也好,长这么大竟头一次,有一种卸去千斤巨石的自由轻松之感。 呼啦—— 空中传来一阵奇异响动,声势浩大,震得空气都隐隐作颤。 乍听之下,是巨鸟展翅之声。 疾驰的马车倏然停下,骤停之势让她的身子猛然向前一倾,思绪也从过往猛然刹回。 耳边则传来众随行修士的惊恐之声—— “那是什么!?” “是魔吗?好强的魔气!” “怎么办,要战吗?” 铁链随着车外执握之手的颤动而摇得叮当作响,她也随之不由自主地左右晃动。 心却如止水般安宁。 正此时,车厢的顶盖忽被一道狂风卷起,漫天阴影被一股敞亮的光芒撕裂,仿佛漆黑的囚笼被骤然打开。 那一瞬间的光亮刺得她险些睁不开眼。 竭力望去,天空碧蓝明净,阳光洒落下,冰蓝巨鸟的身影在高空飞驰翱翔,宛如一艘凌空破云的战船。 少女一双朦胧的双眸不禁睁大。 那是在好些个梦中,所见的冰霜大鸟之影,那般美丽,那般自在。 少女含着口枷,喊不出声音,齿间却紧咬着那铁物,任冰凉刺透舌尖。 巨鸟俯冲而下,那些随行的黑衣修士还未来得及出招,便被一片坚冰封冻。巨鸟临近,那背上一抹红色衣裙艳丽得如跳动的光焰。 红衣姑娘向她伸出手,发丝被风吹乱,双颊被吹得变形,她的目光却坚定不移,在呼啸的风声中,她嘶吼道: 第120章 “上来,梦语——!” 坐着的少女看得呆滞。 原本在心中早已定下再不流泪, 以为历经风雨折磨,那颗心早已冷如坚石,再没有什么能让自己动容。 可那一瞬间,她的泪水还是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这……是梦吗? 巨鸟抖落几片羽簇,纷纷斩断她腕间的铁链。 她毫不迟疑,拔掉口枷,伸出手与天上的手掌相接。 狂风再起,巨鸟振翅高飞,载着两人直上九霄,疾驰而去。 第98章 满妹妹被大魔抓走啦! 白崖峰上,气喘吁吁的敦厚少年趴在结界之上,双拳如雨点般捶打那无形的屏障,嗙嗙嗙震得四周回响不止,手掌都快要捶裂了。 “新娘子跑了!你不用成婚了,倒是快点出来啊!” 嗓音又急又干哑。 衡婴真人微微睁眼,斜瞥了徒儿一眼,随即又闭上眼睛,袖中拂尘轻轻一扬,并未阻止。 先前乌鸠传信至此,他们四人也约莫了解了主殿之变故。虽不明白其中缘由,但婚事若成不了,他们倒是打从心底欢喜,替二公子快慰。 只是,距离吉时过去近三个时辰了,宗主却仍未派人来下令开界,他们也没法子,只能继续恪守成命、端坐静候。 可这屋内也太过安静了些,不仅是接连几个时辰无任何声响传出,便是此刻荆一鸣的高喊,也未换得丝毫回应。几个真人对视一眼,心中皆生出几分不安,难道二公子出了什么事? 荆一鸣敲累了也喊累了。 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略作调整。 这次,他眼珠一转,换了个语调—— “满妹妹被大魔抓走啦!” 话音未落,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结界内的空气瞬间被撕裂,屋门直接炸开,木屑飞舞,烟尘顿起。 荆一鸣吓得跳起来,几个真人也惊得起身,向结界之内看去。 亢宿戴着皮套的手摩挲着面颊,眼中闪过一道厉光,他自言自语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岩玦,‘不放之花’终究还是开了呀……” 片刻之前。 凌司辰在房内盘膝静坐,体内灵气随着呼吸渐渐平稳流转。 自从四枚花针入体,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感从四穴传遍全身,原本滞涩的经脉顿时畅通无比,犹如冰雪消融,暗流无阻。 他照着那本怪书中所载的方法调气,心魄有些许颤动,似有某种封闭之力正被渐渐激发。随着灵气的不断运转,一股潜藏之气从丹田升腾而起,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肤都跃动不止。 锁骨上的咒印缓缓退回胸口,钢铁般沉重的束缚逐渐减弱,直至消失殆尽。浑身轻如飘羽之时,才顿觉体内那股升腾之气竟不知不觉间抵消掉了禁咒。 心中不免暗暗称奇:锁灵咒乃是自云海战神时期传承下来的秘术,只有宗主方能修炼掌控,故而称之为禁咒。传闻当年便是对西魔君用此咒,亦是缚其手脚达三日之久——而今,自己竟凭这本怪书之指引,将它无端冲破了? 普头陀和百花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莫非是蓬莱仙人?可隐藏身份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思索间抬起手,摊开掌心,其间隐隐浮现出几道暗纹,那纹路流转着一股奇异的气息,在掌中游走如一条蛰伏的龙,随着心念微动而盘旋不息。 略微运劲,掌中的气息便猛然向外爆发,犹如压抑已久的沸水,骤然冲破了瓶颈,竟将房门直接震裂,碎木四溅—— 雪白衣襟的少年立于破裂的门边,鬓发随风微扬,原本秀气的脸庞因几日来的禁咒折磨而苍白无色,但那双眼中透出的急切光芒却如利剑一般。 “什么大魔?姜小满她怎么了?”他声音低沉。 荆一鸣被这突然的气势吓得一颤,眼前的二公子与往日的温润模样大相径庭。那凌乱的发丝、散发的凛凛烈气,浑如一头挣脱囚笼的困兽。 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道:“羽霜……是羽霜!洛大美人亲口说的,说满妹妹被那妖鸟给带走了!” “在何处?” “说是岳阳城郊那片白桦林里——” 几个真人立时起身,浑身戒备,气氛霎时间紧张起来。 三重结界的屏障由四位真人各据一角——左上主位衡婴真人,右上道同真人,左下乾壁真人,右下挪坤真人。 不远处一直静默不语的分叉眉玉清道人倒是仍旧端坐如常,眉目间玩味不改,似乎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衡婴真人眯了眯眼,拂尘在手中化作一柄蛇形金剑,语气沉稳而不失威严:“二公子,宗主手令未至,还请即刻回屋待命。” 其他三位真人也不约而同变出了兵刃,阵势森严,作警示之姿。 凌司辰却无动于衷,眼中有烈光闪烁:“他方才说第四大魔羽霜现身,前辈们难道没听见么?” 道同真人喝道:“宗主未下手令,真假难辨,二公子切莫听风便是雨,妄自冲动!” 他话音未落,凌司辰已然失控。 大约是方才调气时全然卸下了灵盾,体内那股狂暴的气息冲破理智,此刻四位真人模棱两可的推辞更如火上浇油,让他积压几日的忿气如烈焰般翻涌。 手边一伸,屋中寒星剑应声而动,出鞘直入掌中。 那剑握在手中,剑尖尚未稳住,便已嗡嗡震颤。 他压低声音:“我欲去救人,还请四位前辈放行。” 说话间,只见三重结界的屏障开始急剧抖动,发出蜂鸣之音。 这下把衡婴真人都看懵了。 这可是三重结界,岳山的绝世防御之界,便是宗主到场都不一定能撼动分毫,他一个修行不过十来年的晚生,仅凭一怒之气,竟能让结界动摇如此? 这期间二公子在那屋中不发一丝动静,究竟经历了什么? 衡婴真人迅速掐诀结印,加固结界。另外三人也紧随之施展动作,使出浑身解数合力加强界法,与那击打屏障的气息相制。用力之猛,额上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 谁料,界内之人头脑发热,提剑一挥——寒星剑划出一道耀眼的光芒,剑尖挥出的炼气如狂风骤雨,竟在一瞬间将三重结界冲得粉碎! 轰然巨响中,镇守四角的四位真人被那激荡的余波震得连连倒退,险些跌倒在地。荆一鸣更是被直接掀翻出去,眼见着就要撞上石壁,幸而衡婴真人及时挥手一拂,才将他稳稳拉住。 她极力压下震惊,迅速恢复冷静,沉声道:“一鸣,速去禀报宗主,就说二公子挣脱了锁灵咒,破了三重结界,请他速带人来!” 荆一鸣抬头瞧了瞧师父那张肃穆如铁的面容,又转头望向那提剑直指、眼中烈火燃烧的凌司辰,一瞬间似乎都不认识对方了。他连滚带爬地领了命,跌跌撞撞地逃离了去。 炼气嘶吼中,分叉眉道人悄然如幻影般退至几步开外,身影隐入后方山林之中。一双眼眸闪现金芒,紧紧盯着那被不祥之气环绕的白衣少年。 衡婴真人厉声:“二公子这是要违逆门规,与我等动手吗?” 剑尖微动,少年眼中烈光更甚。 “四位前辈若执意阻拦,便休怪晚辈得罪了。” 话音一落,白影如惊鸿,比以往更快。 另三位真人尚未及反应,便被他一一击中要穴,灵识被封、气息瞬断,随即又被掌刀击中后颈,连声响都未发出便已晕厥倒地。 衡婴真人在四人中辈分最高,修为也最为深厚。她心头大惊,却不退反进。提剑横于身前,与凌司辰的寒星剑硬碰一记,发出撞击之声。她手指一弹,术光骤生,化为层层光网收束,却被少年灵巧地穿梭而出。 老妪白发苍苍却动如脱兔,蛇剑翻转、与缚术交织,几番织网落下,却被凌司辰唰唰几下劈得粉碎,碎片如雨般洒落,映得四周雪亮。 她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二公子眼中之光、出手力道中皆似有一股不属于凌家、甚至不属于仙门的气息,不受控制、猛烈异常,让她难以招架—— 倒像是魔气。 却又并非魔气。 不管是什么,必须禀报宗主不可—— 迟疑间,被对方抓住破绽用剑柄点中穴位,她反击对抗间气流相冲,猝不及防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老真人咳嗽出声,体内气息紊乱、不受控制地直窜入脑,不多时便失去了意识。 凌司辰看她一眼,点中的是秉风穴,仅会昏睡片刻,并无大碍。 他仰头将视线转向天际。 白桦林…… 在岳阳城西北方向,羽霜的魔气凛冽阴寒,现在过去定能循得踪迹。 遂转动指尖,驱动银剑欲乘风而起,却见前方鬼魅般闪出一道黑白袍的身影。 面上悠然自若,笑面盈盈,却透着几分渗人之气。 凌司辰收住动作,平视前方。 第121章 “亢宿道长也要拦我吗?” 这位玉清门的仙炉掌者他不甚熟悉,仅打过寥寥一两次交道,上交魔丹时几乎皆是由其座下弟子代为接手。除此外,倒是听闻他常年坐镇丹炉,鲜少露面,更不擅长武斗。 不过,即便此行不得不与玉清门为敌,他也绝不会退缩。 亢宿眼中暗芒闪动,嘴角笑意却不减分毫,“非也,在下前来,乃是恭迎阁下。” 凌司辰恍惚一视,竟忽然惊觉对方言语与神色几分似曾相识。 ——百花先生? 定睛再看,究竟是不同的。 他眉头微蹙:“恭迎?” 孰料道人竟倏然屈膝半跪,毕恭毕敬:“浮云蔽日,众心迷惘,在下感喟光明终至,愿为阁下披肝沥胆,扫清障碍。” 他这一跪倒是让凌司辰吃了一惊。 对方虽看似年轻,但毕竟是昆仑的长老,据说三十年前便已开始掌管仙炉,在仙门内德高望重。如今竟说着一番莫名其妙的话,给他一个小辈半跪,这是什么新的试探之术? 他压下心中疑虑,迅速将道人扶起,语气中透着几分戏谑:“所以道长不仅不拦我,反而还要助我?” 亢宿却手中一转,凭空变了束白花出来。 他将花束凑近鼻端轻嗅,动作间优雅淡然。随着他的呼吸,一侧花瓣缓缓剥落,余下的则不经意染了黑。 “阁下要寻的那位姑娘和那只魔物,已去往正北方向。若即刻动身,还赶得上。”道人分叉眉弯折,笑得颇有意味。 凌司辰看着暗暗称奇。 但话听了进去,更无心再逗留。 他再次驱动银剑,轻身跃上。 逼近高空时,少年手诀一引,剑光所至之处,结界如薄纱般撕裂,化为碎片纷纷,御剑身影即刻破空而出。 —— 结界破碎,震撼天地,亦传遍了岳山每一个角落。 青霄峰之上,凌问天还在与众宗主商议处理行舟客的事宜,这番急奔出殿外,见到裂痕乃自白崖峰而起,他顿时面色如土。 双腿一软,竟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完了……完了……”他喃喃自语,唇齿微颤。 不知过去了多久。 白崖峰上,一片残破的死寂。 …… “是魔气……魔气……需禀报宗主……”衡婴真人在昏厥中呓语。 待清醒过来时,竟发现自己被破土而出的木枝紧紧环绕,树干粗壮如蟒,扭扭曲曲地如绳索一般将她缚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转眼看去,另三个真人也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木枝高高卷在半空。 定睛再看,衡婴的瞳孔猛然收缩,只见那三人的胸口竟被刀锋般的枝条横穿而过,鲜血早已干枯,面如死灰,已然气绝多时。 一股寒意自心底涌上,她当即清醒。 周围是一片散不掉的魔气。 ——魔,哪里的魔!? 衡婴心中骇然,额间冷汗直流,艰难地试图挪动脖颈,却动不得分毫。 身后却倏然传来一阵阴冷而毛骨悚然之音。 “你终于醒了,在下可不杀无意识之人。” 分叉眉道人背着手,幽幽从她身后行至跟前。 衡婴真人浑身战栗,唇间更是打颤:“你……不是亢宿,你到底是谁?” 玉清道人的俊丽面庞笑的轻然,“我还真是亢宿,由前长老奎宿亲赐此名。不过,在那之前,我名为菩提。” “你是……地级魔第十,菩提?!”衡婴真人面色骤变。 亢宿比指于唇间,“嘘——我不喜欢这个称呼。菩提为北渊希冀之果,君上予我此名,乃是让我护佑这世间最后一缕光明……无论,用何种手段。” 话音一落,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阴寒,他抬手轻勾食指。 “噗嗤”一声,一截扭曲枝条从老真人的胸膛穿透而出,如破土新芽,鲜血淋漓间,尖端开出盛白之花。 第99章 我想要恢复那些记忆! 敦厚少年领了命向青霄峰奔去。 步速最开始快若疾风,却越来越缓了下来,到最后变成了漫不经心的踱步。 神情也从最开始的惊惶失措转为冷静,又从冷静逐渐阴沉。 高高在上的凌二公子若是在所有人面前触犯门规,会是什么下场呢?想来自己本来便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而试,却没料事态发展远超预料……不对,超乎预期? 当初把抢婚之事告诉他,便是希望他做点破格的事情出来,却没想到新娘那边提前出事了。如今婚是劫不成了,他被关得老实,倒不曾想——最后又是可爱的表妹立了功。 此番若自己回去太快了,等宗主赶过去拿住他,反而失去了意义。倒不如再拖上一会儿,让他与四位真人斗个两败俱伤,甚至连那玉清门的长老都牵扯其中,事情可就有趣了。 “区区一个叛家之女生的野种……”他低声咬着牙,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块。 “我爹乃吴州荆氏嫡子,我娘是云微真人次女,我家三代皆入凌家祠堂……凭什么你就能姓凌,而我却处处受人轻视?凭什么连姨母都偏袒你!?”说到这里,那麻木的脸上戏谑之笑愈发显眼,“我倒要看看,逃婚、破结界、甚至与玉清门动手,宗主这次还如何护你!” 但是不能波及自己, 绝对不能牵扯进自己。 若抢婚,司徒燕是主谋,如今他破界,也当与自己无关。 至少风波过去,他还需要这个庇护者的存在,宗主那边也能看一场好戏,出一口久憋的恶气。 忽闻头顶尖锐裂鸣,荆一鸣驻足仰头望去,竟见高空结界破裂,一道看不清的光束冲上云霄,消失在了天际。 而那方向,赫然正是白崖峰。 冷汗如雨般顺着他的额头滑落,他一瞬醒神过来,舌头竟打结,“这是……怎的一回事?” 他是希望凌司辰闹出点风波来,可没想闹这么大呀!方才那天空之影,是他冲破岳山结界了吗?难道连四个真人都拦不住他吗? 怎么可能,他虽有几分本事,也没厉害到这种程度吧! 师父她老人家没事吧? 跌跌撞撞,本能想朝白崖峰奔去,跑几步反应过来,又掉头往青霄峰去。 可没出几步,却被一根突如其来的树枝狠狠绊倒。 荆一鸣一声呼哼,摔得生疼,他呻吟着在地上翻滚几圈,无力地平躺开。 睁眼时,视线中首先映入一双脚。 再往上看,赫然是一道黑白相间的身影,正立在他跟前,挡住了头顶的阳光。 荆一鸣连忙翻身,挣扎着爬起。 “亢……亢宿……道……道长!” 暗自惊讶,咦,这道人竟然没事? 难道方才冲出天外的不是凌司辰? 眼前的人却蹲了下来,皮革手套一把捏住他的脸颊,将肉乎乎的双腮捏得鼓起。 “叫你去报信,怎走得这般慢?” “我……我,去了趟茅房,这便去……” 少年被掐着脸蛋,说话囫囵不清,却见嘟起来两瓣嘴上下阖动。 却见分叉眉道人弯眼一笑。 随即快速将一枚豆子大小的东西塞入了那张开的嘴里。 荆一鸣没反应过来便直接吞了下去。 才注意到吃了什么东西,刹那面色煞白。 亢宿放开他,他便一把伏在地上暴咳起来。 “道……道长,刚才那是什么?” 道人抚着僵硬面容上的额发,轻描淡写道:“一点小小的禁制罢了。若是被人问起,‘你从没去过白崖峰,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明白了吗?” “什,什么?”荆一鸣怔怔的,盯着对方额间的朱砂发愣。 亢宿眉头微动,少年胃部瞬时绞痛,似有什么破壳而出,侵入四体,搅动肺腑。 浑浊胃液顺着腔道滑到口里,又不受控制地呕出,滴落成串。 敦厚少年嘴角包着浊液,在地上滚来滚去,痛哭流涕。 亢宿站起身来,背着手俯视着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得令人心寒。 “这种子生芽,随时能刺破五脏六腑,但若你听话,便不会痛。我方才说的,可记住了?” 荆一鸣一双眼睛瞪得如铃球,眼泪吓得直流和鼻涕、浊液混在一起。 “记住了!”他拼尽全力压抑住颤抖,伏在地上不住叩首,“我……我没去过白崖峰,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一定……一定记住!” 此时,阳光正艳,苍穹无云。 大鸟行至更往北一处无名山地,四周环绕桦林围立,深不见人,才轻然降落。展开一翅垂地,让两个姑娘顺着翅膀滑落至地面。 随即云烟蒸腾,巨鸟幻化成婀娜女子,碧光闪烁的双眸沉默无言,安静地守立于一旁。 穿嫁衣的女子下来后,因为长时间戴口枷、又经高空颠簸身体不适,猛烈咳嗽。 姜小满急忙给她注入些许灵气,“你怎能如此冲动?就算答应了我的请求,也不能拿自己的人生去开玩笑啊!” 第122章 好容易缓过气,文梦语抬眸看她,唇边勾起一抹浅笑,“这你还真想多了……我非是为了你。我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我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扒开对方的手,示意自己没事。随后站稳身形,目光远眺,微风拂动着她的短发,“我又何尝不想面对自己的真心。身虽无缚,心却如囚鸟。直到现在,我才感觉,连呼吸空气都是轻松自在的。” 姜小满望着眼前的少女,眼中尽是复杂的情绪。 且看她身披艳丽的嫁衣,迎着风闭上眼,一副松懈而自在的模样。 然而,那头原本秀丽的长发已不复存在,只留下短短的发梢在风中微颤。 便忍不住道:“你的头发……” 文梦语缓缓睁眼,手指轻轻拨弄着短促的发丝,“怎么,不好看吗?” 姜小满摇摇头,“好看,倒是和我印像中的行舟客更相像了。” 大约已然猜得几分,那一头曾经飘逸的长发,大概早如那些过往牵绊一般,被她亲手斩断了吧。 少女摸了摸自己的碎发,短促的发尖在指间滑过,一丝丝,一缕缕。 唇角浮起微笑,眸中闪过一抹决绝,“那便正好。从今日起,文梦语已经死了,立于此地的,唯有行舟客!” 姜小满被她的气势所撼。一头冲向火坑毫无悔意,九死一生仍旧笑意盈盈,可不就是她曾经所想象的行舟客么。情不自禁间,她也跟着微笑。 半晌,文梦语看向她。 苍白面颊却带着戏谑:“你又如何?传闻东魔君最是冷酷无情,你倒好,你我之间分明只有冷冰冰的交易,我对你使绊、夺你心上人,你竟然还赶来救我?” 言罢,又是捂嘴轻咳。 姜小满眉目低垂,若有所思,忽而抬眸正色:“昨日一别之时,你让我思考孰为敌孰为友。我见识才思皆不如你,但也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你看似凉薄,内心却炽热,重情重义、不畏强权。所以我认定你为友,不论如何也要救你!” 文梦语闻言一怔,却浅笑起来,“我不过开玩笑呢,你倒这般认真了?” 她的目光柔和下来,细细端倪姜小满,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眼中是无限感慨。 “原先我是不信的,但你在羽霜背上那一幕……骑乘霜鸾、凛凛风姿,加上如今的言语,竟与我梦中所见的那位渊主别无二致。能被东渊君亲手救下,我这一生也算无憾了。” 姜小满问:“我和东渊君……很像吗?” 文梦语顿了顿,瞄了眼羽霜,又冲姜小满一笑。 她背手踱步,缓缓道:“东渊君于我所读的微末之人眼中,乃是如神话般的人物。她的故事可太多了,传闻她少年之时,心思澄澈,纯粹无瑕,凡她所认定之事便一定会去做。无论下冰封雪地,抑或上酷烈尖峰,皆从无犹豫——这样看来,不是也跟你挺像的嘛?” 她笑侃着,一面转头,“我说的对吧,羽霜军师?” 默然多时的鸾鸟目光平静如水,淡淡扫过二人,道:“无论样貌如何,君上永远都是君上,不存在相像。” 文梦语深深点头,一脸“不愧是你”的表情。 姜小满的脸有些泛红。 从小到大,她确实执拗,做事遵循本心,只要是她认为该去做的,什么都拦不住她。偷跑出家门、四处打听禁书,甚至典当仙器救济城中难民……为此不知挨了爹爹多少责骂。 这些举动她从未视为优点,也没有人称赞过她。 如今竟被说成与东渊君相似…… “东魔君……我对她的了解终究太少太少。但几次三番于死局中寻见出路,竟都是拜她的身份所赐。让我也不禁好奇起来,她究竟是谁,与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一字一顿,神色坚定地抬起头来,“羽霜,我改变主意了。既然你一直坚称我记忆被封……那,我想要恢复那些记忆!” 羽霜闻言,神情霎时凝住,冰蓝眼瞳悄然睁大。 风吹拂着她的长发,一时间仿佛定格。 她压下心头的欣喜,微微颔首,沉声:“是,君上。属下未尝有一刻放弃过,定当竭尽全力。” 未尝有一刻放弃过,哪怕是现在。 她昂首,望向西边的遥远天际。 算算时间,那边差不多也快开始了吧? 遥远的西边。 芦城是一座孤立于风沙之中的边陲小城,城墙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黄尘漫天,城池时隐时现,恍若一座浮动的幻影。 远方,百里开外,一道高高的土壑上,立有两道人影。 其一灰白长发,身形如铁塔般巍峨,手持一柄金色长弓;另一人满头小辫,身材稍矮,赫赫的目光却紧锁前方。 太阳刚出来不久,他们就已经站在此地了。 自他们的视线望去,芦城宛如沉睡的巨兽。 他们等的人,却刚刚出现。 第100章 筹谋百年,独为此刻 那沙城边缘,正有三人刚进城。 为首之人身形高大,负一把玄铁大刀,面色阴沉如铁,似有积攒一路的怨气压在心头。 其后两人亦步亦趋紧紧跟着,看着面上有诸多疑问,却皆不敢发一言。 踏入城门,黄沙顿时被繁华所替代,四周竟一片祥和。 这里正值早市,摊贩林立,鲜果盈盈,西域之珍馐尽陈其中,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向鼎好奇心起,左右打量,随手从摊上顺了个桃子,咬了一口,口中含糊道:“看着倒也寻常得很,不见有何异状。” 宋秉伦则掏出一张画像四处询问起来——都怪凌北风把原画给送回岳山了,好在他画技还不错,前些天凭舞女所述,重新摹绘了一幅。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画得终有偏差,城中的人竟皆称不认识画中之人。 眼见着把早市的摊子全都问了一圈,正踌躇间,忽见凌北风止步于前。 “北风,可是发现了什么异常?”向鼎忙奔过去问。 凌北风仍是黑着脸不语。 许久之后才回过头:“饿了,找地方吃饭去。” …… 三人脚步未停,身影穿梭于早市之中,引得一旁正买菜的一道细柔身影微微一顿。 那是个年轻女子,姿容娇美,身形似弱柳扶风,虽身着西域服饰,但那水嫩脸蛋一看就是中原的人。 她望着那三人的背影,脸色微变,显然认出了他们。 心头一紧,急急寻了个架子躲在后面。 直到那三个外来人离开早市,才敢稍稍探头。 她神色慌乱,顾不得多想,绕过几条街巷,在最后一个街角处拨亮了身上法器,随之轻盈一跳——安稳落地后,她直奔不远处一座低矮的土屋。 屋内不大,却栖居了十来个姑娘,个个容貌俏丽,见她慌乱奔入,皆是愣然停下手中活计,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 她们租地安顿于此不过三日。 刚回来的女子喘息未定,脸色苍白:“我……我方才见到了先前寻欢楼的仙家修士!” 紫珠夫人正在里屋做饭,闻言一惊,急忙掀开隔屋的布帘。 面露惊愕:“哪个,男的还是女的?” 门边的女子回道:“男的。” “黑的还是白的?” “黑的。” 紫珠夫人脸上霎时变色。 舟车劳顿,用尽气术,往日那张脂粉盈盈的脸庞,此刻已显几分憔悴朴素。她头上缠着布巾,手中尚握厨具,踟蹰来回,眉目之间尽是思量之色。 她又问:“他们有几人?” “三人……妈妈,我们该怎么办?”女子惶惶。 紫珠夫人凝视着她,眉头微蹙。 她们这些人,与自己同行多年,早已被仙门视作与魔物同流的“败类”,一旦被发现,必难逃肃清之灾。 早已无退路可言。 而在瀚渊人口耳相传中,芦城乃是在世渊主唯一的庇护之地,世间再无一处如这般安全稳固,自然不是没它的道理。既然她选择来到此地,便是一切赌注压在北渊君身上,心中自有一分盘算。 她挤出一丝微笑,安慰道:“先别慌,眼下他寻不到此处。即便找到了——有百花阁主在,他胡作非为不了,不必惊慌。” 言罢,她抬首看向窗外。 窗明几净,层层错错的低矮房子间,是一座耸立的螺旋塔,一道挺立的人影立于塔顶,一动不动,似守望之枯松。 远处的土丘上。 烬天与幽荧伫立了整整一个上午,双腿早已僵硬酸麻。 幽荧不管了,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黑阎罗吃顿饭也未免太磨蹭了吧!” 高大的守将打趣道:“理解一下,他要喂饱自己,还要喂饱身体里的血果,自是慢些。” “噫。”灰袍少年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怎么被你说得这么诡异……” 第123章 守将看着远处,微微一笑,“出来了。” —— 其实凌北风根本没怎么吃,反倒是另两人在大快朵颐。 他寻了个热闹饭庄,待到小二上了一桌子丰盛佳肴,两个跟班哈喇子都快掉出来了,他却并未动筷,而是便不动声色伸手探查。 若魔物潜藏此地,屏障或许能掩其踪迹,但种植于此的蔬果根茎、养殖于此的牲畜血肉可不会说谎。 然而——仍旧寻不到一丝魔气的存在。 他也无心思慢慢享用,草草尝了几口,又陪二人吃了点小酒,便动身出来了。 两个时辰过去,三人已绕着这座小城行走数圈,把几个隐秘的黑市也逛了个遍,身心俱有些累乏了。 宋秉伦从起初手持画像四处寻问,已经开始在街边逗起了流浪猫狗。向鼎则流连于塞外美人,眉梢眼角尽是轻佻,口哨声不绝于耳,可惜没人理他。 唯有凌北风,仍在孜孜不倦探查痕迹,疲倦是不会写在他脸上的,独独在迟缓几分的步伐中些许透得。 远处,幽荧抱肩而立,摇头叹道: “我就说嘛,凭黑阎罗那点脑子,根本找不到的。”又一转头,“怎么办老大,我去帮帮他?” 灰白守将不语,手一扬,所幸挽弓上箭。 那长弓在他手中稳如磐石,气息凝成的箭尖则如冷星,直指远方。 他微微闭上一只眼睛,目若隼鸮,刺透苍茫风沙。 若说羽霜的听觉冠绝众祝福者,那么烬天的视力便是独步瀚渊。敏锐到即便隔着百里之遥,也能一眼锁定北渊君费尽心机隐藏的入口。 但他的箭力再强,却也无法穿透北渊君设下的结界——这是瀚渊千万年物竞天择的演化结果,渊主之力,能克制一切其余力量。 这一箭,注定只能充作敲门石。 但是,足够了。 他手指一松,弓弦发出轻鸣,箭矢化作一道血红的光,如雷霆般窜出,直贯长空—— 芦城中,“轰!”一声巨响,一道墙柱应声而裂。 屋舍塌落,周遭民众尖叫四散。 凌北风三人闻声即刻赶了过去。 却见尘土飞扬,那黄土柱子断作一半,半截柱身砸落下来将旁边的木屋开了个洞。 人群早已四散奔逃,所幸无人受伤。 “刚、刚才那、那是什么!?”宋秉伦瞥向天际。 凌北风目光沉凝。 方才天际一抹红光掠过,他瞬间感知到了魔气的波动,但随着石柱倒塌,那股气息竟迅速消散无踪。 向鼎眺望远方,喃喃道:“没穿透城墙,那就是从高处射过来的术光。可高处……不可能吧!?” 若论高处,远远的只见一座土丘隐约可见,然那却是百里之外啊!?如此遥远的距离,谁能看清这城内,又是谁竟能从那般远处精准施术,只为击倒一根无关痛痒的柱子? 凌北风觉得周遭不对劲。 他走近倒塌的石柱,手指轻触破裂的断面,眼中寒光一闪。 “不对。此处有结界,对面当是幻影假象。” “什么!?”向鼎与宋秉伦闻言皆惊。 二人抬手四探,“可,感知不到结界的存在啊。” “你们且看,瓦砾飞散,却在此处戛然而止。对面,竟无一片砾石落地。”凌北风俯身蹲下,手指在砂砾间轻轻拂过,行至某处,指尖忽然停住,“之所以感知不到,是因为一旦步入此地,便已陷入幻影之中。施术者用障眼法,巧妙地将结界隐藏于虚妄之间。” 向鼎与宋秉伦如方才恍然大悟。 凌北风即刻起身,果断拔出身后玄刀,手掌抚了刀身上术,随即挥刀劈下。 刀身缠上烈火炼气,刀锋所及,似是触及某无形之物,又在狠力下撕扯开来。赤炎翻涌间,终于映出了一层模模糊糊的屏障,其间破出一道细小裂口,空气中的景象也随之扭曲变形。 那张冰窟般的脸上竟浮出一丝笑意,“‘不透风沙的暗墙’,竟是这个意思。” 眼中的些许神采被向鼎捕捉到,他疑惑地挠头,“北风,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凌北风不屑一声,反手挥刀几下,眼前的屏障尽数碎裂。 另两人见状,也挥动武器加入其中。 三人合力破开结界一瞬,眼前场景骤变—— 晴天被阴天的气息掩盖,光线黯淡后,阴冷气息席卷。结界后,赫然是一座阴森的门坊,左右两边各立一座巍峨硕大的石像,貌似两金刚,一手持巨斧,一手抱胸前,形貌威武,坐镇一方。 门坊之后,景色顿时变了模样,黄土楼房已被灰蒙蒙的矮房替代,原本熙熙攘攘的街巷变得空荡而荒凉。 几乎看不到人影的街道上,却有一股股沉重的魔气肆虐席卷,似每一寸空间皆被侵蚀,却在先前的结界阻隔下,未尝吐露一分。 向鼎瞠目结舌:“这么强的魔气——得有千百只吧!” 远处。 幽荧拍手称贺:“不赖不赖,看来,还没有羽霜前辈说的那般蠢笨!” 烬天默不作声地观望。 眼角突然一斜,“真是时候。看谁回来了?” 远处一股尘沙席卷,风暴般以极快之速冲向城池。 幽荧即刻动身,在脚下驾了道小屏障作舟,熟稔地从土丘上滑了下去,又随手捏了道焰火屏甩过去拦截,却被那飞沙走石瞬间冲碎。 沙尘在火光迸射中停下,僧人急踩地面,稳稳立在其中。头上裹缠的白布随着掀起的风沙吹散,露出一头好不耀眼的昂扬金发。 他刚伸手变出铁砂棍,天上便箭如雨下。 密密麻麻全是火红的箭光,约莫几百上千,齐齐朝他袭来。 僧人斜瞥一眼,便将铁棍于手中旋转,转速之快形成一道黑光圆形屏障,挡住了那满天飞落的火箭。火箭尽数撞上棍身,瞬间被反震而开,红光消散四溅。 最后一簇红光散去的刹那,灰白身影如一道炸雷从天而落,激得尘土飞扬,地面燃出一道火坑。 火坑中央,金发头陀与高空坠下之人短兵相接。 那金色长弓收去了弦线,附上一圈烈焰般的刀片,与头陀的铁棍相持,二者皆在发力——弓身与铁棍颤音连连,又在一瞬间摩擦划过,迸发刺耳蜂鸣。 烬天落地一瞬,后撤步跳出几步远。金弓游走身后又回到正前,弓弦再次出现,张弓搭箭,几道红光再次射出。 普头陀干脆脱掉半边素袍,漏出粗硕的上臂,密密麻麻的经文纹身缠绕其上,又在他的掐诀下发出黄光——霎时间飞沙走石,一条黄沙巨蛇吞吐泥尘,眨眼将那射过来的光簇尽数吞灭。 那黄沙巨蛇盘旋一圈,便回到头陀身后,卷曲蛇身,吞吐信子,作准备态。 “你打不过我的,烬天。”金发头陀肃目庄重,眉骨之间是掩藏的怒火。他不喜内斗,向来不犯族人,除非——对方紧紧相逼,欺负到主君头上。 “可不见得。”守将轻松一笑,丝毫不慌,却将金弓移去左手,右手则掐出拇指和食指放在唇间—— 低沉的哨音自口中鸣起。那泥沙之间霎时破土而出数道身影,皆是西渊尚未蛹变的祝福者,加上幽荧,形成了包围圈将金发头陀牢牢困住。 尘沙飞扬,僵持之间,守将那双灰黯的眼眸充满戏谑。 “岩玦,你又想故技重施,用菩提给的手记妄图化解干戈?”烬天指了指苍蓝的高空,“这次恐怕不行。这次若想止戈,得天上的家伙亲自下来才行了。” “原来如此,这便是你们的计划?”普头陀波澜不惊,“筹谋百年,独为此刻。你是铁下心了要与君上作对?” 烬天不再答话,右手一挥,所有的身影如箭般冲杀向前。 那沙蛇也骤然暴动,卷起的沙尘暴中,有烈火噼里啪啦发出耀眼光芒。 第101章 不要输给霖光 结界裂开,魔气席卷而来,黑雾般铺天盖地,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不是千百只,而是……一只。”黑衣修士低语,目光冷冽,手中烈火缠绕的玄刀直指前方,“一只魔首,足矣。” 刀锋所指,却见中央那高塔之巅,立着道单薄之影。 塔顶之人,面貌俊秀,轻摇一把折扇,衣袂随风飘扬。岁月未曾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唯有额间几道伤痕,或昭示着所历之不凡。 虽立于高处,却并无盛气凌人的气势,反倒透出一股无声的孤独,与周围翻涌的魔气格格不入,竟有些微弱与苍凉。 “归尘。”凌北风压低声音。 他浑身毛孔直立,体内热血翻涌,握刀的手因兴奋而打颤。 两跟班却被他抖动的手更吓一跳。 二人分明久经沙场,地级魔遇见过不少,可如今却面色苍白,双腿发软,声音哆嗦着挤出几个字来:“魔……魔君……” 原本抱着几分怀疑而来,未曾想竟真见到了画中之人。 第124章 “凌家大公子!”塔顶之人却悠然长呼,声音清越,带着几分淡然从容,“此间并无害人之魔,我也无意与你为敌。若你肯退去,咱们各不相扰,岂不甚好?” 向鼎与宋秉伦对望一眼,一时觉得哪里不对:说此人是魔君吧,可他言辞恳切,丝毫不见传说中那压倒众生的威势,反倒像个弱不禁风的书生,甚至比不上往常所见的一些地级大魔,让人几许意外。 然而在凌北风眼中,魔即是魔, 猖狂也好,羸弱也罢,皆是虚象。 “区区魔物,胆敢狂言!”黑衣修士怒喝一声,脚下一蹬,飞身欲直冲高塔。 然将将踏过门坊,一柄巨大石刀自身旁挟万钧之势劈来! 跳开之际,侧首视之,却是那石像金刚动了起来,身躯巍峨动作却诡快如风。黑衣修士遂反手挥刀,炼气激荡,狠狠朝那石呼啸席卷——然烟尘散去,却未伤其分毫。 凌北风冷嗤一声,又见另一尊石像已高举巨斧,朝着跟随而来的同伴砸去——宋秉伦吓得呆若木鸡,眼见巨斧将落,幸而向鼎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扯开,两人这才堪堪避过。 巨斧劈下,将底下一座土屋一分为二,轰然陷落、沙尘漫天。 三人拉开距离,目光齐聚塔顶。 但见北魔君悠然端立其上,轻轻抬手,石像的动作皆随他的手势而动。 “拼了!”向鼎牙关紧咬,双剑出鞘。黑剑随风而舞,白剑御火而走,炼气飞腾间,花袍身影似道光一般直刺那巨斧石像—— 然剑刃过处,巨石依旧丝毫无损。 “这般打下去,何时是头?!”向鼎急喘,闪躲之中亦苦恼:一斧一刀横拦空域,如此耗下去,他们根本无法近归尘的身。 凌北风不语,纵身一跃,竟踩上那持刀石像的肩头,趁其转身不及,顺势一踏石刀,如飞燕般轻巧跃过,直取高塔! 玄刀高举,锁定塔顶之人—— “嘭——!” 转瞬间,黑衣修士竟被凭空击退,断线风筝般横飞而去,直直砸穿数座屋宇,嵌入地面,烟尘四起。 凌北风吃痛起身,抬眼望去,塔顶之人依旧泰然自若,掌心微扬,仿若天地皆在掌控之中。 他眉头紧蹙,低声喃喃:“黄土斥力……” 这番两尊石像再度逼近,他不再迟疑,脚下生风,刀锋一转,直指苍穹,厉声喝道:“走!布红云剑阵,平灭此地!” 二人得其号令,应声而起。 可刚腾空起身半刻,天色倏忽一暗,高空仿佛有巨物一晃而过。 紧接着,又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凌北风眉目一凛,玄刀瞬息挥落,向鼎亦疾舞双剑,纷纷斩断袭来的阴影。 然回首再望,却见宋秉伦口喷鲜血。 男人青袍的胸膛已被深黑的羽毛贯穿数根,染了一片鲜红。 来不及施救,他面色便急剧变紫,双目圆睁,七窍竟缓缓渗出脓液! 空中传来一阵诡异狞笑,漆黑巨鸟于云际疾驰而过。向鼎仰头急切张望一番,再回首,弯刀修士已变作僵硬尸体,倒头便落于尘土之中。 他惊呼不止:“老宋……老宋!!!” 同是翰渊之鸾鸟,然性情竟天差地别: 毒鸾性情不稳,暴虐无常,尤喜旁人痛苦挣扎。 霜鸾却忠心耿耿,虽情感深沉,然其静如碧潭,恬然无波。 “君上,时辰已到。”幽深桦林间,青色的鸾鸟这般道,“再过不久,便会有人寻至此地。” 她双耳太过灵敏,只要她想听,百里之内风吹草动尽皆了然于心。 姜小满点了点头,牵起文梦语的手,将她托付至羽霜手里。 “羽霜,护文姑娘去个安稳之处,远离仙门。”言语平静,却透着千般信赖。 “遵命。”鸾鸟颔首。 文梦语感慨万千,几番踟蹰,终是缓缓抬手,轻轻搭在那红衣姑娘的肩头。 “姜小满,我有几句话想与你单独说说。” 红衣少女歪头待她开口,她却侧目一瞥,望向身边鸾鸟,目中浮现些许顾虑,“你能让羽霜闭耳不听吗?” 姜小满闻言微愣,却依言道:“羽霜,你可以不听吗?” “是。” 羽霜仅微扫一眼。随即翅羽微动,只见几片冬青圆羽自耳旁生出,将双耳紧紧盖住。 姜小满颇觉神奇,还能这样。 文梦语却似有深意将她引至一边。 “姜小满,你答应我的事,还作数吗?”她目光凝重。 红衣少女微愣,眨了眨眼,“我答应你的事?” “你说,‘无论何时,只要你还是姜小满,你想做的事,想说的话,都不会有半分改变’?” 姜小满回忆起来。 原是那夜土丘之上,三人聊魔物聊得兴起,自己一时豪情涌动的热血之言。 虽记得,却一时不解文梦语今日为何提及此事。 正欲作答,话未出口,却被对方一把抱过。 二人身形相仿,嫁衣女子将下巴枕在红衣女子肩侧。 她淡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浅笑:“曾几何时,我在《三界话本》中写下转世之说。彼时,我确实盼望东渊君再临,只为一观人间风起云涌,仙门自食其果。那时,我巴不得世间烽火四起,血雨腥风,伏尸百万。” 姜小满被一番反骨言辞震得不知如何回应,身旁话音却未止,又缓缓道:“可如今,我却挺喜欢姜小满这个凡人丫头,反倒不舍她消失。所以——” 她松开怔然的少女,瞟了眼乖乖塞耳的鸾鸟,又复转回,眼中更加认真,“答应我,无论何时……不要输给霖光。” 那最后一句话,音调微沉,姜小满些微惊讶之余,却又触动不已。 她低垂眼眸,轻声应道:“嗯。” 嫁衣姑娘闻言,眉眼微弯,含笑间郑重作别。 尔后便乘上化形的巨鸟,呼啸之声卷起,吹得林中枝叶噗噗乱动。 青鸾扶摇直上,冲天而起,渐渐隐没于云海苍穹之中。 姜小满抬首目送那抹身影远去,心中竟涌起千般思绪—— 人在笔在,行舟客不灭。 《荒漠曲》已然送往皇都,不消几日便会问世吧。世间再无力量能阻她的笔墨,再无诡计能封锁她的故事。 那自己呢? 一切不过短短数日光景,仿佛才初入岳山,却又历经了好多好多事。 如今,谁是善,谁是恶,皆已模糊不清,连自己是谁,都想不明白了。 “我到底是谁啊……”她浅叹一声。 倏忽只觉浑身疲惫不堪,竟双腿一软,蜷坐于地。 林中树影婆娑,鸦雀穿梭于间,发出几声清鸣。泥地松软,浸透着森林的芬芳,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姜小满缓缓躺了下去。 不行,实在太累了。 真想这般睡上一觉,醒来之后,一切都忘个干干净净。 她不由自主地阖上眼睛。 就在她几乎陷入梦境时—— 忽然间。 “轰隆——!” 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裂,撕裂了林间。 随之一道惨白的光划过天际。 什么动静?! 红衣少女猛地坐了起来。 时光回溯至片刻之前,白崖峰上,天幕尚且宁静。 凌问天领着众人急匆匆赶至峰顶,然入目之景,却令所有人心头一沉—— 破碎的屋舍、翻倒的院落,风过处碎石横陈,土地透染鲜血。残垣之间,倒卧五具浑身是伤的尸体,血迹斑斑,不忍直视。 山头尽是散不去的浓郁魔气,令人毛骨森然。 其实尸体只有四具,其中一副躯体在抢救后,竟猛然坐起暴咳,缓过神来。 那人却是玉清门的亢宿道长。 应是被卷入此般风波中,本非武斗派之人,素来与世无争,竟也遭此横祸,也不知他来白崖峰做什么。 荆一鸣一言不发跟在宗主身后,本来见这等惨状,正哭喊着唤师父,再看到那具坐起的躯体时,愣是吓得眼泪都给憋回去了,倒嘶一口凉气。 不到半个时辰前,这人还与自己同在山道间,随后分明往山下而去。而自己半路碰上宗主一同上白崖峰,其间并无岔道——这人又怎会诈死在此处?他到底是个什么??? 甘夫人见他脸色惨白,关切问道:“一鸣,还好吗?” “我……我……”荆一鸣语不成声,急剧喘着粗气,悄悄向那玉清道长瞥去一眼,没想正与他视线相交,险些当场失禁。 凌问天轻叹一声:“一鸣胆子小,又亲衡婴,此番定是受了不小的打击。夫人,你带他先回去吧。” 甘夫人应了一声,便挽着侄儿欲将他带离。 荆一鸣回头一眼,竟见那分叉眉道人还看着他,吓得紧贴着姨母,哆哆嗦嗦而去。 凌问天却没注意到这细节。 只眼见众人从毁坏的屋舍中搜寻回来,纷纷禀报:“宗主,屋中并未见到二公子的踪影。” 第125章 凌问天却揪紧拳头,面上僵硬不减分毫。 司徒燕查探一圈,问坐着之人:“亢宿道长,此地究竟发生了何事?” 亢宿喘息良久,待呼吸平复后,缓缓开口:“是大魔月谣。” 他面上平静,起身之刻,不忘抬指揩去唇角血渍,又细细拂掉衣衫上的尘土。“那魔从天而降,以巨力撞碎三重结界,大开杀戒。二公子与其浴血搏杀,最终将其击退……贫道赶至之时,正见二公子追敌而去,却被那魔余威波及,所幸才捡回条命。” 其余人惊呼:“羽霜和月谣……云州的两只大魔,竟再次现身此地!?” 原来结界竟是被魔所破,四位真人拼死护界以身殉职,令人唏嘘;二公子奋勇出击,追敌出界,又实在令人敬佩。 凌问天听罢却不发一语,一番话分明漏洞百出,竟让他眉眼些许松展。 司徒燕又问:“那道长可知他们往何处去了?” 玉清道人眉毛拧成结,似在认真思索,“依稀可见,应是正北……” 已有人急切喊道:“那我们赶快去支援二公子!” “且慢!”亢宿整理衣衫,伸手一拦,“月谣此魔擅长以魔气扰乱灵识,改变记忆……二公子恐已中其术。待寻回他后,且送来昆仑由我给他——” 谁知最后一个音还没落出来,忽然间。 “轰隆——!” 天际惊天雷鸣骤然响起,将他的声音生生没过。 伴随着刺目的白光一瞬笼罩大地。 分明是白昼。 却有惊雷劈下。 亢宿原本微虚的眼睛倏然睁开。 众人也惊作一团,面面相觑,“刚才……那是什么?” 凌问天是反应最为剧烈的一个,面色变紫,怔然仰望天上,嘴唇颤抖:“是……白昼惊雷……” 第102章 战神临世 惊雷划破天际。 姜小满仰头看着那道光芒,恍惚间,竟觉得这景象无比熟悉——浑身每一寸肌肤皆在轻颤,竟陡然而升一股无端战意。 细细凝望之下,光芒中竟隐约有一道身影随雷光疾驰。 是谁? 还未再看清,脑子却突然嗡嗡作响。那惊雷闪过头顶之时,颅中似有一簇火苗被点燃一般,噼里啪啦搅得她整个人晕眩不已。 耳畔一时间有无数细微的声音在低语,忽远忽近,缠绕不绝,竟让那火苗越烧越烈。 眨眼间,又似有缥缈重影在眼前飘动,如梦似幻—— “霖光,你在神山之巅看到了什么?” “遗骸?谁的遗骸?” “那东西不能带出去!它本就属于瀚渊!……” “那瀚渊之前又是什么?为何我们生来便是残次之物?若再得一次机会,去天外,便能寻到‘它’吗?即便寻到了,‘它’真的会给你想要的答案吗?” “——你打不过我的,无论是现在、亦或是将来,你永远,永远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 “霖光!瀚渊不能没有归尘!必须得有人去寻他回来!” “你不能去!你会死的!……” 万千声音交织成混乱的旋涡,不绝于耳畔。 不知道是谁在说,亦不知道在何处说、又是说给谁听。 姜小满眼前忽然一黑,僵直地栽倒下去。 手指颤抖着在泥土上无助地抓爬,指尖抠出一道道痕迹。她的视线愈发模糊,四肢冰冷,而脑中的那一团炙火却依旧在灼烧着神智。 好热好热…… 那一瞬间,她竟有种感觉:她要死了—— 不是肉/体的死亡,而是意识的湮灭。 有种感觉,这些无端的声音蛮横地涌入她的六识,若再无法抵御,她真的会在这片虚幻中彻底消失。 “救我……”声音微弱到自己都听不见。 嘈杂声浪中,她仿佛一个溺水之人,四周却连一根救命的稻草都寻不到。 黯淡殆尽的光明中,却传来几声由远及近的呼唤。 “姜小满——!” 那声音熟悉而急切,刺破那些混杂不堪的靡靡之音。 她依稀听见紧张的喘息声,还有快速接近的脚步声。 朦胧之中,她被轻柔地翻转过来,柔软的腰肢被人托起,来人稳稳将她护在怀中。 “凌司辰……”她艰难睁开双眼,唤着他的名字。 “别怕,我在。” 姜小满的手冰冷而颤抖,而那只握住她的手却温热而坚定。 熟悉的暖流般的灵气注入她体内。 然而裂疼还在继续,少女的手便顺势爬上那白衣的胳膊,指尖因痛楚情不自禁用力,隔着衣襟掐进他的皮肉里,对方却忍了下来,一声不吭。 甚至看着她的眉目也依旧波澜不惊,平静而柔和。 姜小满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意识也慢慢从那虚无中回归。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人,仿佛从溺毙中清醒。 凌司辰轻声道:“我来迟了。还好吗?” 这句来迟了,却让姜小满鼻子忽地一酸,竟揽过他的脖子嚎啕大哭。 少年微微一愣,却任她紧抱,轻声问:“听说你被那魔鸟抓走了,它可有伤害你?” 虽然他早已在赶到的第一刻便仔细查看过,见她并无受伤,才暗松了一口气。 姜小满哭得涕泗横流,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倚在他的脖间,摇头不语。 抽泣间,她哽咽道:“你不要问她在哪,也不要去追她……就在这里陪我,好不好?” 生怕这是一场梦。 梦醒时,他会再次被困在结界之中,而她却愈行愈远,两人间的距离成为一道再不可触及的鸿沟。 凌司辰哭笑不得:“我可没问啊?”说着,唇角带起一丝浅浅的笑意,轻抚着她的背,“好。” …… 姜小满一直依在凌司辰锁骨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 慢慢的,那颗躁动不止的心终于安静下来。 原本在脑海中搅扰不休的低语,也神奇地随之消散。 一切回归宁静。 她这才缓缓抬起头,揪着他的臂膀,“你呢,你怎么样?听说你中了锁灵咒……” “我没事。”凌司辰淡然一笑,言语中几分释然与坚定,“我不会再受任何束缚,也不会离开你了。” 两人离得极近,却无一丝尴尬,反倒显得格外自然。 姜小满望进他的眼睛,那双一如往日深如墨潭的双眸,此刻更加澄澈透亮。 风雨过后,几番变迁,一切都已然不同。 人似已非昔日之人,物也再非原来的模样。 唯有少年的心,却是愈加明朗而清晰。 他握住她的手:“即便再也不回凌家,我也要你做我的修侣。” 少女滚烫的脸陡然愣住。 眨了眨眼:“咦?” 原本还沉浸在微妙气氛中,被他一番直白话语打了个措手不及—— 等等,再也不回凌家?? 方才晕乎,还没来得及问他是怎么出来的。原本以为是婚宴取消、岳山安宁了才放他出来,可现在听他这么一说——难道是硬破结界逃出来的? 感觉事态越闹越大的姜小满冷汗直冒。 她正欲开口:“我——” “轰隆——!” 突然,又是一道惊雷响起,掩盖了少女余下的言语, 这次的雷声更加剧烈,仿佛从天而降,又在他们身旁炸开,震得周围白光闪烁,桦林乱颤不止。两人几乎同时抬头,向高空望去—— 姜小满趁此机会迅速挣开凌司辰的手。 “又是这天雷!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一道惊雷到来之前。 芦城,破碎的结界之内。 天际打斗的火光透过薄薄的泡沫映入房中,紫衣女子静静凝望着远处,眉中隐隐是不安。 漆黑巨鸟已经变作黑发男子,手中是镶着黑玛瑙的镔铁短刀,是他用一枚翼羽变化而成。他那尖刺嶙峋的背甲被数道刀痕划破,嘴角溢出的血沫却让他神情更加癫狂。 “再狠一点啊,黑阎罗!你就这点能耐吗!?”卷发的男子仰天大笑,眉眼如弯月,似乎身上的伤口流出的血越多,他的兴奋便就越强烈。 “什么疯子……”向鼎啧啧道。 凌北风肩上也接连中了好几枚黑羽,毒素顺着伤口侵入体内,半边脸开始发紫,手臂也渐渐感到酥麻。幸而向鼎半修疗愈术法,以协应之位贴近他随身化毒,才暂免于恶化。 卷发男子身后双翼猛然展开,黑羽如刀刃般齐齐竖起,毒气腾绕其间。他双手合十,掌心抵在胸前,眼中闪烁着狡黠的笑意。 这一瞬,塔顶之人似看出了什么,忙呼:“刺鸮!不可杀他!” 刺鸮动作一滞,脸上癫狂笑意瞬间消失。他愤然回视塔顶,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你这混球,这厮分明要杀你!你有点儿原则吧?” 第126章 战场之上,最忌分心。 身经百战的凌北风又怎会错过这一刻。 他毫不犹豫,猛掠向前,灼热刀光直袭而下。刺鸮一惊,侧身急闪,却未料一记蓄力飞踹紧接其后——黑鸾被一脚踢中胸腔,直踹到底下石像上,其力之大竟让他死死嵌入其中,一时无法动弹。 凌北风并未追击,回头冷眸直锁塔顶之人,眼中杀意昭然。 他高举玄刀,脚下用力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奔塔顶而去。 向鼎眼疾手快,起手贴了张速符过去。 塔顶的百花先生急忙抬手、欲再将他弹开,却不料刚一动作,喉中却猛然涌上一股血气,鲜血从口中喷出,身子竟无力地倒在地上。 凌北风虽心中生疑,手中玄刀却丝毫未停。 顷刻间,他已然跃上塔顶,脚尖轻踩横栏,刀锋高高举起,炽光对准卧倒的皂袍男子。 卧倒的男子则并拢双指向前,凝神之眸闪动金光。 向鼎屏住呼吸,紧张得手心渗汗。 而下方,被嵌入石像的刺鸮狂怒嘶叫,双翅猛然展开,强烈的风暴伴随着毒气翻涌,下一瞬便要脱身而出,直扑塔顶救主。 而远处屋中,紫衣的女子也双眼瞪大—— —— 这一刻,仿若停滞。 原本,胜负立时便可定夺。 遥远天际却忽然闪过一道炽亮光芒。 “天雷”轰鸣声紧随其后,声震四野,撕裂了战场的寂静。 炽白雷球破开结界,疾贯长空,从高举刀锋的黑衣修士与躺在塔上的皂袍男人之前横穿而过,竟将二人同时吞噬带走。 随即雷球砸中下方一座土房,将之夷为平地。 余下之人有:怔然失措的向鼎、刚飞起来的黑鸾、还有屋中丝毫不敢松懈的紫衣女子,皆齐齐向滚滚尘烟望去。 尘烟中,雷光渐渐熄灭,亮芒收束于三道人影—— 中间之人白发飘然,银甲熠熠,头戴麒麟冠,眉间是莲花状的水色额纹,背上是绣满透光冰纹的耀金披风,腰间别一把琉璃鞘长剑,昂首挺胸,周身气息威武而清冽,神勇而高洁。 他的双手已然稳稳抓住两人:一手紧紧攥住凌北风的漆黑臂甲,另一手则按在百花先生已显单薄的肩膀上。 刺鸮嗤之以鼻,手中幻化出数道黑羽,迅猛之势朝着中间之人掷下。那人顺势松开抓住凌北风的手,抬起一扬,攻击瞬间化为虚无,如云烟般散去。 黑甲男子不甘,拔出长羽欲再度发动攻势,却被百花先生抬首喝住:“住手!退下!” 他悻悻然,只得收手。 向鼎不认得来人,但心底隐隐战栗不止——那淡淡的金光从来者身上散发而出,分明透着天神的威仪。 他御剑落了下去,立于凌北风身后,小声询问:“北风,这是?” 凌北风神色一动,自是认出了来者。 如今披甲戴冠,五官比之当年却无分毫变化——依稀犹记得,十六岁那年,一袭黑氅掩身、指引他仙途的神秘之人。相别之日,那人报了仙名,言犹在耳。 他收刀入鞘,低语:“云海战神……” “白昼惊雷!?” 岳山白崖峰之上,众人望向那直落西边大漠方向的雷球,个个神情恍惚不定。 铁豹尊者也忆了起来,肃穆看向凌问天:“老哥哥说的,莫不是昆仑古事秘宗所载……那失落已久的天界异象?” 这说的昆仑古事秘宗乃是乃是仙魔大战前的古卷秘录,按法理,只有修行至高者方可得见。诸多弟子皆神色茫然,只得小声问:“亢宿道长,这是何意?” 亢宿似有心事,在一旁蹙眉不语。这番才抬起头来,缓缓答:“天际三大异象——惊雷震世,霞彩飞鹤,黑日蔽天,皆为天神下凡之兆。” 凌问天沉吟未作声,面露绞痛。此番是房宿接过话头,补充道:“正是。秘宗有记,仙君下界,乃是万鹤齐飞,五彩霞光笼天;而白昼惊雷,震动万壑,当是——战神临世。” 话音刚落。 天际竟又电光一闪。 第二道雷,竟瞬间炸落在极近之郊。 众人骇然失声:“两,两道惊雷!?” —— 密林深处。 惊雷落在林中一片池塘里,照的树林明晃晃,雷光未收,池塘的鱼先翻起肚子浮水。 “小心!!” 姜小满似看见了什么,猛然推开身旁之人。 一条鞭剑呼啸而至,凌司辰立时起身,顺势抄起寒星剑,将那劈过来的鞭剑拨挡开去。 上一刻还温柔的目光此刻凛冽到逼人。 剑尖直指那鞭剑劈来的方向,却是方才惊雷炸开、微光闪烁的林间。 那光芒渐渐消散,随之,一道清脆和悦的声音响了起来:“好一对痴情眷侣,倒让本君不禁怀念起了人间岁月。” 话音落下,林中树枝被铠甲拨开,唰唰作响,窈窕的人影踏着松软草地缓步走来。 来人手执鞭剑,火红甲胄披身,甲间缀有金色虎纹;腰如水蛇,乌云堕髻,双眸上抹着殷红眼影,烈焰红唇抿起倨傲而冷艳的微笑。 凌司辰紧绷之躯松懈下来,同时卸下的还有警备之意。 纵使不识鞭剑,也认得那不一般的虎纹——火烧云虎,乃是八百年前的铜虎尊者独属纹路,亦是玄阳宗历史上唯一的女尊者。 这位尊者声名万世流芳,乃是六十岁白发老妪时期还能重创魔物的猛人。 八十岁终于得道飞升,位列蓬莱三战神之一。 其飞升之名——唤作金翎神女。 第103章 后记 天雷响彻寰宇之时,岳阳城上几道剑影也蓦然停住。 为首的一袭枣红仙袍,正是姜清竹。 他面目忧愁,肩上站着他引以为傲的灵宠月泉狐,硕大炸毛的狐狸口中紧紧叼着一只娇小可怜、一句话不敢说的灵雀。 具体发生了什么,还得从几个时辰前说起—— 【 小师妹被大魔抓走之事发生后,洛雪茗再不敢欺瞒,先去找了她最信赖的廉哥哥。 莫廉听完吓一跳后赶紧又拽着她,一道去师父那儿将来龙去脉老老实实都交代了。 可想而知,姜宗主差点没一口血吐出来。 狂点自身穴位才止住晕厥,便立刻动身去寻女儿—— 谁知刚跨出门,迎头撞来一只灵雀,估计是长途跋涉,翅膀已经扇得晃晃悠悠,竟直直撞上姜清竹的面门。 姜清竹一眼认出此鸟。 “星儿!?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姜清竹仿佛见鬼一般。 同样惊讶的还有莫廉——星儿可是他亲手封冻的。 璧浪谨记君上命令不敢说话,只能拼命扯嗓子学鸟叫,一面还艰难地抬起它那只小小的腿脚。 洛雪茗最先恢复冷静,目光敏锐地发现了异常,提醒道:“师父,灵雀的腿上似乎绑着什么。” 姜清竹一看还真是。 赶紧捉过灵鸟,将它腿上绑的信笺慌忙扒了下来,手忙脚乱地展开。 刚一打开,目光便落在那熟悉的字迹上,信的开头便是“爹爹”二字,这让姜清竹拿信的手抖得更加厉害,又跟着信小声念出:“爹爹,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女儿——” 莫廉与洛雪茗听得紧张万分,姜清竹的声音更是干涩得发慌。 还好之后是:“一切平安,勿用担心。” 莫廉和洛雪茗齐齐松了口气。 姜清竹紧绷的心一瞬间落了地,整个人如脱力般瘫软,被身后的弟子迅速扶住。 他擦擦额间汗水,稳住身形,将信纸抬高:“女儿识得两位好友,一者不苟言笑,却识人解意,实力深不可测;另一者虽性情桀骜,逆骨天成,却有令人钦佩之气节。此时,女儿应是正与她们一同,安然无恙,爹爹大可放心。” 姜清竹略作停顿,和两个弟子交换了一下眼神。 又复而继续念道:“岳山一行,所历之事,所识之人,观道听闻,皆如至宝。女儿欲借此契机静心思索,衡量自身所能,探寻平生所愿,愿往后行事,皆不负此生。” 姜清竹眉头紧锁,正欲开口,莫廉却一指,“师父,这儿还有一行。” 原来角落还有一段小字。 姜清竹读道:“还有一事,女儿好像有心仪之人了,回来之后再告诉爹爹。另,不要来寻我。” 读到这句,姜清竹的脸色由青转红,手中的信纸被晃得哗哗作响,“这,这是什么意思!?‘心仪之人’,就这还需要遮遮掩掩?真当我眼瞎吗?” 莫廉赶紧接过信,轻拍师父胸口,替他顺气:“师父,小满平安无事,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 “不好!”姜清竹一跺脚,又吓了两个徒儿一跳。 他一把夺过洛雪茗捧着的灵雀,吓得那鸟嘎嘎乱叫好像要开口说话了一样。举到跟前,指着它的手指因情绪激烈波动而发抖,“首先,解释一下这个!” 第127章 灵雀惊吓之余勉强挤出乖巧微笑。虽然鸟喙微笑的时候是看不出来的。 “然后!”指着洛雪茗,继续抖动,“解释一下为什么回来!” 洛雪茗垂着头不敢说话。 “最后!”他又指向莫廉,语气一下泄了气般,嗓子都哑了,“哎呀廉儿咱们赶紧去找她吧,也不晓得被大魔伤到没有……” 莫廉赶紧点头答应。 】 孰料刚飞到岳阳城上时,天边那惊雷便炸响了。 莫廉抬头道:“师父,这惊雷难道是……” 姜清竹一时手足无措。 他本不确定,直到白光闪过,脖侧的月泉狐抬起了头颅,灵动双眸映照出雷光中隐约的人影——他这才终于笃定。目送那雷光直落西方,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道:“没错,正是传说中那蓬莱仙人下凡的‘白昼惊雷’。” 莫廉震惊道:“蓬莱紧闭天门五百载,此番竟遣神下界,所为究竟何事?” 姜清竹眉目深沉,“自古天神下界,无非为二,或为飞升,或为……除魔。” 言及此,他不由陷入深思:若是飞升,飞升者为谁,诸仙门自当无异议;可若是除魔……分明五百年都未有一魔能惊动天人,如今若是要除,又将除的是何方魔孽? 大漠边缘,黄沙之蛇吞噬而过,西渊将士横七竖八摊倒在沙地上,周遭是嫣红的花蕾在随风摇曳。 那些躯体被一一封住了穴,虽不能动弹,却并未失去生气。 【“岩玦曾立誓言,神山在上,他绝不害同族性命,”灰白发的守将曾这般告诉同僚,“这是他的正直,亦是我等的机会。”】 天雷照彻天际时,仅余的两人不约而同停下兵刃,望向前方雷球砸落的城池。 “看来是我赌赢了!”守将一边笑着,一边喘息不止。酣战已久,额头早已挥汗如雨。他们靠着人数优势才拖了岩玦如此之久,反观对方,岿立不动,未有一丝倦色。 不愧是被誉为最强铁壁的北渊人。 “满意了?”头陀低声道。 守将呼出一气:“何止,简直超乎预期!五百年啊,才终于等到天岛养好新的狗——” 未等话落,远方再度雷声震天,然而这次,炸响之声竟远在东方。 烬天敛起笑意,“竟然来了两个?” 视线游走,却见素袍头陀此番凝望的并非芦城,而是遥远的、第二道雷光的方向。灰白发的守将不禁露出疑惑之色:“岩玦,你又在担心什么?——你担心的,莫非不是北尊主?” 普头陀的声音竟发颤般:“你可知……你都做了什么吗?” 他嘴唇泛白,转头之时,目光中尽是哀伤与沉重。 (寿宴完) 第104章 金翎神女 “金翎神女!”听闻女战神自报仙名,姜小满不禁脱口而出。 如今,震惊之事竟不知该从何算起: 蓬莱竟派神仙下界了? 神仙下界竟如惊雷炸裂,震动四方? 抑或是神仙降临竟就在眼前?更甚者,来者竟是三战神之一的金翎神女! 金翎神女飞升之前便是人间赫赫大名的传奇人物: 其天才年少,年仅二十五便已拜为玄阳尊者; 其心系苍生,三十岁拒绝仙祖飞升之邀,只言愿留于仙门,匡扶正义; 其勇名传世,六十岁白发苍苍,仍能将魔物打得屁滚尿流,逃之夭夭; 其宅心仁厚,八十岁将传世之剑赠予徒孙,嘱托完门规后事,方才心安羽化飞升。 姜小满自幼听闻这位女战神的传奇事迹,今见其真容,更是惊奇不已,目光在其身上数度流连。 肌肤胜雪、秀发如墨,传说中食用蓬莱仙果能返老还春,容颜永驻,如今一见果然不虚。 再看她两只手,皆隐于袖中,左手如玉般光滑,握在蛇头剑柄之上;右手则覆着暗革手套,戴着扳指,垂于身侧。 可记得书中明言,她其中一臂曾在大战期间被魔物斩断了呀?如今怎见得完好无损? 疑惑间,神女抬高左臂恣意一挥,鞭剑骨节一个抵一个发出清脆的金属音,眨眼便缩短了。 她扫了一眼四周,嘴里啧啧:“五百年不见,没想到岳山周围还是这般荒芜不堪。人间的朝廷官府,果真是一如既往的无能。” 姜小满看得分明,那右臂除腕下戴着暗革,其上似缠满了雪白绷带。 凌司辰收剑入鞘,单膝跪地,恭敬行礼:“不知神君降世,若有冒犯,还望恕罪。” 随即,他便拉着姜小满一同跪地行礼。 姜小满慌乱屈身,脑中却思绪翻腾:方才那鞭剑袭来的瞬间,她感受到的分明是直白的杀意,凌司辰不可能没有察觉。 疑虑在心中滋长,微妙的神情悄然浮现,却被那神女尽收眼底。 金翎神女压下眉眼,手腕一抖,鞭剑如赤蛇般缠上纤腰。那张脸艳却不妖,傲却不狂,举止间带着一股暗藏的戾气。 “涂州少女,岳山男儿,郎才女貌,甚是人间好景。”神女勾唇笑道,“想不到如今的修侣娃儿,竟偏好这等荒凉之地幽会,倒也别致。” 凌司辰也不辩驳,不慌不忙、轻笑回言:“神君乘雷下界,莫非仅为品评儿女情事?” 姜小满一怔,抬头看向他,脸上染了一片红晕。 战神顿了顿,眸光中火纹隐现。 “凌二公子说笑了。本君此番前来,乃是为了……”那一股隐隐凶光被她压下,化为微笑,“迎接二公子飞升。” “飞升!?” 大漠边城之外,一处僻静荒地。 银铠粼粼的战神立于中间,左侧半膝跪着两名仙门修士,右侧则是百花先生,悠然摇着纸扇,偶尔纸扇一掩,拂袖咳嗽数声。 看似是暂时休战。 跪地的黑衣男子心中愤懑,抬首厉声叱道:“开什么玩笑!魔物近在咫尺,你非但不诛灭,反而让我退去?” “北风……别……”向鼎拼命打着手势,满心惶恐。这可是神君,凌北风纵然再不通人情世故,也不该冒犯天威。 云海战神却并未动怒,神色依旧淡然从容。 “归尘并非敌人,他早与蓬莱立有和约。此番我奉命下界,一为引你飞升,二为调停你二人之争,求得相安共处。”战神缓缓道,声音如风般轻柔却威严。 凌北风不领情面,依旧言辞激烈:“魔物方才屠我同门,你且告诉我,如何能与之相安共处?!” 云海战神无可回复。 向鼎更是低头不敢抬起,心中百转千回。他方才察觉,凌北风与云海战神似是旧识,这一发现令他疑惑重重,却不敢妄问。 寂静之中,唯有百花先生纸扇轻摇的声音浅浅回荡。 凌北风似是终于冷静下来。 他沉声问道:“这种事,为何当初不告诉我?” 云海战神回道:“蓬莱与归尘的合作乃是机密,唯天界仙者才有资格知晓。如今你即将飞升,仙祖方允我告知于你。” “合作内容是什么?” “待你飞升至蓬莱,仙祖自会为你亲解其意。” 向鼎听得愈发纳闷,鼓足勇气才敢开口:“那……那我呢?” 他只觉双腿发软,心中惴惴难安。若只有蓬莱仙者才有资格知晓,那他又算作何人? 百花先生纸扇掩面,眼眸中满是深意地望向云海战神,似在期待他将如何回应。 “噢,差点忘了这茬了。”云海轻啧一声,瞥去一眼。 说着,手腕一扬,一把云纹金鞘的短匕直落石地,划过沙尘滑到花袍男子面前。 “两条路,要么自戕,要么……”战神眉目微收,语气冷峻,“便做北风的仙侍,随他一同飞升。” 向鼎猛然抬头,心想这还用选? “但是——”战神的话未完:“这需得北风同意。” 向鼎闻言,顿时将目光投向身旁那同样半跪在地的黑衣男子,额上却汗珠滚落。 这一眼,让他心中陡然生出几分惶恐与不自信来。 “北风,救我……” 风沙骤起。 遮蔽了黑衣男子那张深沉无波的面容。 另一边。 岳山远郊的白桦林间,气氛相较之下则宁静许多。云海战神向来严肃寡言,而金翎神女却看似柔和不少。 在她示意之下,两个少年修士已可站起身来。 金翎神女折眼含笑,似在等待回应。 凌司辰略作沉思,片刻后开口道:“恕某直言,飞升之事某并无意愿。不知神君是否寻错了人?若是兄长的话——” 话音未落,女战神便打断了他:“凌家大公子的话,云海已去了那边,你不必挂心。” 少年眉眼抬了抬,神色间略显惊诧。 姜小满则暗惊: 两位战神竟然一齐下界!? 过往记载于册的飞升仪典,何曾有这般阵仗? 第128章 她忍不住问道:“所以,此次是两人同时飞升?” “没错。”金翎神女轻瞟一眼,“还请二公子随本君即刻前往昆仑,筹备飞升仪典。” 凌司辰眉头紧锁,微微侧首向身旁之人,道:“那她呢?” 神女的眸光在姜小满身上一扫,语气淡然:“无关人等,一律回避。” …… 空气仿若凝滞。 凌司辰却未再作任何回应。 姜小满侧目望向他,心中踌躇不已。 若是飞升,便要与凡尘断绝,与她生生别离。方才他向她坦露心意,她心中甜蜜不过片刻,如今便要永生永别?此事来得太过突然,她一时竟不知所措。 可飞升乃是所有修者的至高追求,她如何能替他做出抉择? 姜小满紧咬着下唇,拇指指甲无意识地掐进食指中。 未曾想这时,手背忽然感到一阵温热,低头一看,白衣少年悄然握住了她的手。 侧眼瞧去,见他对她微微一笑。 随即,凌司辰向战神郑重道:“我对飞升确无意向,恐怕要让神君白跑一趟了。” 两个小修郎情妾意绵绵不绝,尽收金翎神女眼底。她冷笑一声,眉头倏然一抬。 “凌二公子,”她语中隐隐带着不悦,“本君可不是来问你意见的。” 二人闻言,皆不约而同警觉起来。 凌司辰目光一沉,“如今飞升之事,竟不由修者自主抉择,而成了强制之举?” 没记错的话,当年金翎神女自己亦曾拒绝年少飞升。 然而,女战神却傲然一笑,昂首道:“不错,今时不同往日。蓬莱仙庭人手稀缺,既定之修者,自当随命,不得推拒。” “人手稀缺,却五百年紧闭天门?” “二公子,本君也不是来解答你疑问的。” 话音方落,女战神面色陡然冷峻,手已悄然握住腰间剑柄,周身气势大变,隐隐透出一股逼人杀气。 姜小满只觉握着的那只手轻颤了一下。 她侧目看去,见凌司辰喉间微动,眉头紧锁。他与那战神间的气氛愈发紧张,如一根无形的弦被越拉越紧,随时可能断裂。 她心中也愈发不安,脑中忽然闪过古木真人曾言之语—— 【 那是古木真人将调好的幻语铃球交予她时。 “小姑娘。” 她正欲离去,却忽被小老头唤住。只见他抬起头来,面上露出几分难色。“你曾说过,无论如何都不会与辰儿为敌,此话当真?” 姜小满愣了一刻,虽有不解,却点了点头:“自是当真。” 古木真人那紧绷的神色微微松展了些。 他抿了抿唇,低声嘱咐:“日后,你随他同行时,务必留个心眼。若有可疑之人接近他,不论来者是谁,立刻找机会带他离开。”说罢,强行将一物塞入她手中,“……用这个。” 姜小满低头一看,那物形似个锥形陀螺,通体刻满了奇异的符文。掂量着倒是轻巧,可以放入衣袋之中。 “前辈,这是什么?”她眨了眨眼,“可疑之人又是指何人?” 若说可疑,接近凌司辰的可疑人物不要太多,像什么向鼎、宋秉伦,甚至他那奇葩哥哥看着也挺可疑的…… 小老头捋着胡须,声音低沉:“任何不怀好意的人。” 他欲言又止,神情变得愈发凝重,犹豫了许久才低声加了一句:“甚至是神仙。” 】 姜小满那时只觉得奇怪,别说如今神仙都在天上不下来,便是真有一日下凡,又哪会有什么不怀好意的神仙? 可如今,眼前这个算是吗? 从一开始就一股莫名的杀气,让她浑身发毛。 这位金翎神女可是神话中鼎鼎的人物。幼时在姜家自设的学堂中,父亲每每讲述她的传说故事,总能娓娓道来数个时辰。若在彼时,有人言此人心怀不轨,怕是落得满堂哄然大笑。 然今时今日,姜小满却更愿相信自己的直觉—— 趁金翎神女分神之际,姜小满当机立断,按古木真人所授,侧身迅疾扑向凌司辰,手臂紧扣其腰,聚灵于掌,快速连点那“陀螺”数下。 凌司辰尚未来得及反应,只听“嘭”地一声巨响。 二人紧紧相拥,犹如利箭一般从原地飞弹而出,林间景物急速变幻——直至重重撞上一棵巨树。 滚落地面,少年不偏不倚地覆在了少女身上。 姜小满只觉天旋地转,仰躺在草地之中,动弹不得。她回过神来,方觉二人相贴甚近,面颊微热,顿了顿才轻轻推开他,狼狈地翻身而起。 凌司辰则哀嚎着起身,揉着被撞的腰。方才那一撞,他结结实实当了姜小满的肉垫,而她倒似无恙。 姜小满再定睛四顾,见得周遭树木稀疏,空气中隐约带着几分海咸的气息,远处传来隐隐潮水拍岸之声。 再看适才所撞之树,枝叶间霞光灼灼,早已不是最初的白桦,而是——扶桑树。 扶桑者,唯生于东海近郊。 他们这是——直接给传送到了千里以外的东海之地来了!? “还真成功了?!”她喃喃道。 古木真人手上怎这么多神奇的法器! 惊愕之余,倒是松了口气。 好歹是远离那金翎神女了。 凌司辰稍一清醒,虽心中疑惑,却觉得此番境况反倒合了他的心意。 他向姜小满走去:“方才你使了什么术法?” 姜小满则垂眸看向手中已黯淡无光的陀螺,正欲作答,却见问话之人身形一晃,猝然向前栽倒—— 凌司辰倒下之际,他身后赫然出现之人,赤甲耀目,竟无声无息。 ——正是那金翎神女。 那一刹,姜小满只觉舌根发僵,四肢冰冷,浑身鸡皮疙瘩骤起,令她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 金翎神女不发一语,嘴角挂着笑意,向她缓步逼近。 下一刻。 姜小满只觉眼前一黑,也失去了意识。 第105章 害怕,会让你软弱 姜小满做噩梦了。 失去意识前最后映入脑海的画面,是金翎神女那张诡异的脸。 那神女分明生得眉清目秀,可笑容偏诡谲而扭曲。简直就像小时候,余萝师姐哄她别哭时常讲的鬼婆婆一样。 什么神女,分明就是鬼婆婆…… 梦境之中,神女最后走过来、给她一下的场景如走马灯般反复出现,偏偏这虚幻中理智与制力早已消散,姜小满便由着恐惧惊声尖叫起来。 “安静——” 突然,一声沉稳而威严的声音从虚无中传来。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谁!?” 姜小满一惊,急忙四下张望。 这一望,竟发现身处于星河绿地,绿地一望无际,天地星光璀璨,令人目眩神迷。 就是地面一直莫名其妙地晃悠不止,摇得她站立不稳,只能被迫仰头。 好一会儿,晃动才终于平息。 再低头时,眼前竟赫然出现了一张人脸。 此人盘腿静坐,双目轻闭,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雪白的发丝拂动在额前,一双锃亮的长角锋利如尖刃。 这张脸既陌生又熟悉。 姜小满细细回想,幡然间醒悟,这不正是幼时梦境中曾见过的那个女人吗? 仔细算来,已有十数年未曾再见,还以为她再也不会出现了呢。 从前,那女子总是远远地出现在梦中,飘渺如烟,如今却忽然近在眼前,仿佛伸手可及…… 当年也没注意她的面容,如今再仔细一瞧,这女子肤若凝脂,唇似焰火,眉睫低垂,颌骨线条分明,面额好似一张雕琢的冷玉。 姜小满看得出神,心中不免暗叹,这般冰冷的容颜竟有几分摄人心魄的美感。 就在凝神细看之时,女子竟猝然睁开双眼! 一双殷红的眸子现于眼前。 却无半分情感流露。 ——宛如一潭死水。 姜小满吓得连连后退,竟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惊呼道:“你醒了!?” 明明在童年的梦境中,无论自己如何呼唤,这女子都如石雕般无动于衷。 坐着的人面无表情。 唇角阖动:“你在害怕?” 姜小满心里明白身在梦中,想着难道还能奈何我不成?遂鼓足勇气,嗔怒:“你忽然睁开眼睛,我能不害怕吗!” 女子道:“我是说,先前。” “先前……”姜小满思索一番,“你是说那个鬼婆婆一样的战神啊,明明用了法器逃开千万里却仍然甩不掉她,难道不可怕吗?”说完仍是心有余悸。 女子轻蔑地一笑,“那般蝼蚁,你竟然会害怕?” “……不行吗?”姜小满问。 “不行。”女子的目光如寒冰般刺骨。 管得真宽啊你…… 姜小满语塞半晌,又一股不服涌上心头,直视着那双冰冷的红眸,“为何?害怕是人之常情,看到恐惧之物自然便会害怕啊。我不信,你难道就从来没害怕过?” 第129章 银发的女人不答,血眸更向上翻了些。 “害怕,会让你软弱,让你不堪一击,让你一败涂地。”说着,女人站起身来。 她站起来的瞬间,那扑面而来的威压险些让姜小满窒息——一双长角高耸,遮住了天空的阳光,投下一片阴影,笼罩在姜小满的头顶。 “你……究竟是谁?” 仰望的姜小满不禁战栗。 女子起身没一会儿,却忽然面露痛苦。手紧紧捂住胸口,开始剧烈地咳嗽,唇角渗出浑浊的血滴。 姜小满这才注意到,她五指扣住的胸膛处,竟有鲜血缓缓浸出,染透了她雪白的衣襟。 她身形颤巍,又无力地坐回到树荫之下。 “你受伤了?”姜小满小心翼翼地问。 女子深吸几口气,抬眼看向她。 “旧伤未愈,我再睡会儿。”说着,她的呼吸沉重起来,神色中闪过一丝疲倦,“你也差不多该醒了吧,难道还真打算受人桎梏,一直沉睡下去?” 姜小满闻言一怔。 “我该怎么做?”她迟疑生问。梦境就是这样,即便知晓了,却又不知如何挣脱束缚。梦里并未沉睡,又该如何醒来? “秉识凝神,用心去破。你既得了一些我的力量,便好生学着使用吧。”说罢,女人再次阖上了双眼。 “可,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呢?——喂!” 呼唤落入无声虚空,女子已然没了动静,再度化作那雕像般的沉默之影。 姜小满看着她,心中既疑惑又好奇。 她是谁,到底如何受的伤? 她方才提到“我的力量”……究竟又是什么? 梦境总是这样,似是而非,逻辑断裂,仿佛真相就在眼前,却又难以触及。 姜小满只能按着女人的话去试,闭上双眼,试图催动灵力—— 说实话,梦境里的力量总如虚幻的影子,说有便有,说强便强,缥缈不可掌控。但此刻,姜小满却真切地感受到,心魄之处恰似有一股无端强大的力量蛰伏着。 她咬紧牙关,尝试着去凝聚那股力量。 突然间,身处的天地开始剧烈晃动,恍如地动山摇,再睁眼,那湛蓝之空如支离破碎的青瓷一般簌簌掉落—— 姜小满只觉得身形一偏,失了平衡,猛然向旁侧倒去。 紧接着“咚——”的一声闷响,脸庞砸向了冰冷的地面。疼痛迅速蔓延至全身,半边身体摔得生疼。 爬起来一看,方才卧的也不是床铺,竟是一根横着的硕大木桩。 ——难怪先前总觉得地面摇晃不稳呢! 姜小满缓缓喘了几口气,稳了稳心神。 原是做了一个怪异之梦,竟从木桩上滚落了下去。而具体梦境如何,醒来一瞬,却已大半忘了个干净。 她低头一看,忽见自己换上了一身雪白衣衫。 记忆最末,也就是无端被女战神给打晕之前,自己分明穿的是一身最爱的红裙。 是谁给她换的衣服?男的还是女的!?……不会把她看光了吧?姜小满顿时羞得脸颊涨红,心慌之下,手无意识地在身上摸索,竟一把触碰到怀中的玉笛。 “还好,笛子还在。”暗自舒了口气。 姜小满开始四下打量起这间屋子,疑惑: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屋内极其简陋,除了方才她睡的那根木桩外,只有一张空空如也的小方桌,旁边竖立着一个木架,其上端放着一个木盆。其余空无一物,甚至连一把椅子也没有。 再看四周,无窗的墙壁都镶着冰冷的铁皮,墙上还拴着几条粗重的铁链……心中猛然一沉,不禁暗暗叫苦:完了,该不会被捉进地牢了吧? 目光又落在了紧扣的门上。只见那门通体漆黑,似乎是由厚重的铁打造而成。 姜小满急忙跑上前,试图用力推拉那扇铁门,双手使出全力,甚至脚下也用力蹬地,那门却纹丝不动。 这一刻,给她急得汗如雨下。 糟了,给人锁里面了,这回怕是真被关进牢里了! 莫非是被鬼婆婆——啊不,被那位战神大人逮捕了?下一步是什么,刑讯?拷问?逼供?签字画押? 定是被那神女发现了她用法器逃跑之事,更有甚,自己曾骑着魔鸟袭击文家虫车部队,救走押送的文梦语,这事会不会也被她知道了? 想到此处,姜小满彻底坐不住了。 仙门禁令其三,也是最忌讳的一条:不得与魔族同流合污。 犯此戒者会被如何处置来着?昆仑卷宗上白纸黑字写得分明——与邪魔同罪,可当场伏诛!就像小时候常听的,那潜风谷的惨剧一般,因与魔族沆瀣而受仙门诛伐…… 脑子哐啷一声如受雷劈。 完了……彻底完犊子了! 姜小满心头狂跳,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但随即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没派人来行刑,便说明事情还未到最坏的地步,还有转机,不能坐以待毙! 她飞快地四处寻找,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助她逃脱的线索。 然而,屋内极其简陋,四下空空荡荡,除了那根木桩,木架,木盆和小方桌外,竟再无其他物件。不愧是牢房啊,当真什么也没有! 她越想越急,双手在房中来回摸索,甚至扯了扯墙上的锁链——那锁链似乎与外界相连,重如山石,丝毫不动。 拉了一会儿便放弃了。 呆滞放空须臾,目光悄然落在一物上——那只孤零零放置于木架上的木盆。 姜小满快步走了过去,低头一看,盆中果真盛着一汪清水,水波微微荡漾。 水……水…… 脑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 依稀记得自己曾在幻境中操控一泊湖水,破了雪茗师姐的幻术。 ——要不,再试试? 铜墙铁壁间,婉转笛音如溪流淙淙,声声回荡。 随着旋律起伏,那盆中渐渐聚起一个跳动的水球,自水面升腾、滚动、悬浮。 如今,姜小满奏笛纵水倒是越来越熟练了。她发现,只需将水想象成自己的灵宠,赋之灵力、感之形体,便能随心所欲地操控。 引导之下,水球仿佛有了生命,随着她的指引在空中轻盈地舞动。笛音所到之处,水球还能随着音律变幻出各种形状: 她轻轻一吹,水球变作圆润的球形;再一转调,便化作尖锐的锥形;又换一个曲调,水球竟幻化为方正的立体之状;最后,笛音一扬,那水球竟化作了一颗闪烁的小星星。 正陶醉于捏水思考捏个什么能破局时,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咔啦”的响动—— 房门,开了! 姜小满一个紧张,笛音也随之骤然一转。 “噗啦!” 那化作星星的水球顿时失控,竟直直泼向了刚踏入房门之人! 第106章 仙门究竟发生了何事? “所以,这不是牢房?” “当然不是,”满脸水渍的女子眨着眼睛,“这是我的房间啊,姜妹妹!” “对不起啊燕姐姐……”姜小满有些尴尬地拿了丝巾,帮司徒燕擦拭那被泼湿的一身水。 “不碍事,我本是渔户之女,沾点水反而舒爽得紧!倒是你这泼来的水,怎的还带着灵气般,这是什么术法?”俊秀的女子非但不生气,言语中还对她纵水之术颇感兴趣。 姜小满编了个似是而非的术法搪塞了过去。 又疑惑地问:“可为何我怎么也拉不开那门?” 司徒燕朗声大笑:“噢,这门啊是用推的!——而且为了晨间修炼,我特意在门上施了三道力咒,每次外出都要额外加些力道才能推开!” 姜小满无言以对。 想说这世上怎会有女子住得如牢房一般,连床都是木桩,但一想若这是红莲枪的房间,倒也觉得不足为奇了。 正想着,腹中忽然一阵久违的绞痛袭来,让她霎时醒了神。 下意识地摸了摸腰侧,猛然抬首问:“燕姐姐,我的铃球呢?” 司徒燕愣了愣,随即恍然一笑,从衣甲中摸出了那只熟悉的玉球。 “这不是古木真人的神器么?我寻思很重要,便替你收起来了。现在便还你……” 话都还未说完,但见眼前少女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便软软倒了下去。 “姜妹妹!!!” 姜小满再次醒来时,迷蒙中,第一反应便是检查腰侧的铃球。 飞快摸向腰间,拎起那铃球来,见它正发着淡淡的荧光,才终于松了口气。 司徒燕关心了她一番,确认她无事才起身。 眼前,高大的女子着一身暗金色的软猬甲,行头收拾得干练扎实:头上戴的烈日冠端正得一丝不苟,腰间的繁复带扣也扣得整整齐齐。 难怪有人说,进了玄阳宗,便如踏入军营一般。倒不是指的严明铁纪,相反,玄阳宗内自由随意,而是那种发自内心拼搏奋进的阳刚气魄,让人多少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第130章 司徒燕应是在她二度昏厥期间端了茶水进来,搁在那小方桌上。 “你不必担心,我已飞书传去你爹那儿,告知他你在太衡山由玄阳宗照料。”说着,她倒了一杯茶给姜小满递去,“神女下凡身负要事,此番赶着去昆仑,恰巧发现你晕厥在太衡山附近,便将你带来了此处。你便安心在此修养几日,待飞升仪典结束,再行返回也不迟。” 金翎神女!?姜小满一惊,握着杯子的指尖不由得收紧了几分。 什么发现她晕厥,分明就是被她打晕的!听司徒燕说她睡了三日,却不知那鬼婆婆到底对她施了什么法术,竟让她昏迷了这么久。 又想起一事。 “那她把凌司辰带去哪了?!” 司徒燕闻言一愣,显然有些不解:“神女此番下界,便是为了召辰弟弟飞升为仙,自是带他去昆仑了。” 姜小满瞪大了眼睛:“他……他没晕厥?” 司徒燕摇了摇头:“没有啊,还是他将你抱上山来的呢。他和神女一道送你来此,便离开了。” 什么!? 姜小满心惊不已。 “他当时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凌二公子,你要是被挟持了,便眨眨眼啊! 司徒燕枕着下巴回忆道,“嗯……倒是没什么奇怪之处,便是嘱托我们好生照顾你,还给你施了沉眠术……”说到此处,金甲女子笑道,“本想让你连睡七日到仪典结束,谁料姜妹妹你灵力如此强悍,竟冲破他的术法提前醒了来。” 姜小满一口茶水差点喷出。原来连睡三天是凌司辰干的。 是怕她冲动行事吗? 又这般擅自替她做决定!……手中的茶杯握得更紧了几分。 不过弄清缘由后,心中波动逐渐平息。 姜小满将茶水饮尽,低声喃喃:“原来,真是带他去飞升了……” 悄悄叹了一声。这个金翎神女,哪哪都给人一股怪异之感。也不怪她误会,明明是引人飞升,怎的一脸欲行不轨的压迫之气。 司徒燕笑道:“岳山两位公子飞升之事已昭告天下,还能有假?倒是你,雪妹妹可担心坏了,说你被大魔掳走,怎的竟便被掳到这东海之地来了?” 姜小满一时不知当作何解释。 料是顺水推舟是最好的应对之策,于是便点头承认了,只道自己趁魔物不注意逃了出来,最终因体力不支昏倒在野外。 司徒燕安慰她一番,却在不经意间又暗叹一气。 姜小满有些意外,“燕姐姐因何事叹气?” 她心里思索,传闻红莲枪向来是个快意恩仇之人,行事果敢洒脱。在岳山之时虽没见她几面,但也未见她露过此般神情。 司徒燕侧过脸,面色隐隐沉重,“如今天神下凡,本应福泽苍生,但如今不仅魔物四处作乱,仙门各派也乱成了一锅粥。寿宴一毕,各家皆灰头土脸,一面闭起门来整治内务,一面又得紧赶慢赶筹备五柱仪典。此番人间不稳,却还要送新仙上天,该说是福还是祸呢?” “仙门究竟发生了何事?” 姜小满明知故问。 行舟客怒揭仙门丑事,戳了文家和玉清门的痛处,自然会掀起轩然大波——这也是文梦语所求。 可她昏睡三日,对这后续却全不知晓、又有些好奇。 于是司徒燕在木桩另一头坐下,将文梦语大闹婚宴之后的事娓娓道来。 姜小满边听边喝茶,连连点头。 看来众人尚不知晓行舟客之事,口耳相传唯有新娘大闹岳山,揭露文家二把手的不端行径。文家新娘受到惩处押回青州,却半路遭遇魔袭——押送队伍无人伤亡,只是……那位三小姐却不幸被魔物吞噬,尸骨无存,令人不胜唏嘘。 至于那文伯远,其罪行累累,不仅背弃仙缘,还施血蛊于宗亲,查证属实后已被他兄长亲自押回宗门,废去了半生修为,革去职能,终身软禁。如今文家因他颜面扫地,怕是无力再翻身了。 司徒燕道:“且不知这是不是那文三小姐想要的结果。为了揭露恶亲,不惜押上自身幸福,恐怕已是走投无路吧。可惜,明明出嫁之后便可逃脱,如今却葬身魔口,真是个可怜的女子。” 堂堂七尺侠女,面露哀色,叹气连连。 姜小满不敢说话,只得装作悲伤应和。 心里却暗自替文梦语高兴。 起码她一番飞蛾扑火般的闹腾并非全无所得。只是不知羽霜带她去了何处,等她知道这一切后,是否会有一丝慰藉? “那……其他宗门呢?” 《荒漠曲》中写得分明,文家虽可恨,但囚禁、折磨、咒炼凡人和北魔君,玉清门做的事更为不齿。那苍龙七星中定有不轨之人,装的一副廉正道义的模样,背地里却行着破戒之事。 司徒燕接过话头:“玉清门还有你们姜家,确实引以为戒。听说回去以后都战战兢兢,赶紧整治门风、肃清不轨。你爹连夜制定了几条新规矩,别的事倒没听见什么消息。倒是玉清门……” “玉清门如何了?”姜小满急不可耐。 司徒燕沉思片刻,道:“嗯……听说昨日把其中一个长老给关起来了,说是那位仙炉掌者,但具体是犯了什么事,便不知了。如今昆仑上下忙着飞升仪典,其他的事也传不出来。” 姜小满低头不语,怅然若失。果然还得是玉清门,什么都能压下来。不过为什么会独独扣下仙炉掌者?难道说,他便是那“破戒之人”? 思索之际,司徒燕神情倏然一变,眉头微皱:“不过,最让我不解的还是凌家。” “凌家?”姜小满抬起头来。 “婚宴事变之日,有魔物撞碎岳山结界,四位守界真人为护二公子惨遭魔袭,皆以身殉职。何其刚烈,令人钦佩……” 金甲女子音色悲怆,言至一半陡然咬紧牙关,“你也知道,我本打算替你劫亲而潜伏在附近,但青霄峰闹出了事,我便赶去了那边——结果一走,竟让魔物钻了空子……但凡我在的话……” 七尺侠女眉目凛然,拳头攥紧,眼中尽是懊悔。 姜小满看在眼里,唇角阖动,想说什么却又作罢。心中疑惑却愈发浓重:这么说,是魔物杀了守界四人,才让凌司辰出来寻她? 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 以凌司辰的个性,门中前辈被魔物杀,他应是会去追击魔物才对。可他当时赶来时,神情、态度却毫无此意…… 姜小满想不出所以然,只得问点别的:“那魔物可有下落?” 司徒燕摇了摇头,“全然没有。这也是更奇怪的地方:魔物袭击宗门已是大辱,可凌问天却丝毫不急着追击,草草办了丧事,便抱病闭关了……你说怪不怪?本应是双子飞升的大喜之事,他却反常地闭关不出,还将诸事全权交给了甘夫人。” 她愁眉苦思,却好似脑子已经不够用,终是长叹一声,松了眉头。 “罢了,凌家这阵子又是喜事又是丧事的,乱成一团,估计是个人也反应不过来。那甘丽娘倒是雷厉风行,最早立起了‘送仙柱’,咱们这儿也得抓紧了。” 姜小满眨眨眼:“送仙柱?” “是啊,古老的规矩。”司徒燕拉长了声调,坐久了脖子有些酸,顺势转了转头,“新仙飞升的‘五柱仪典’,乃是玉清门上下封禁,其余四宗同立‘送仙柱’,集万人仙力,汇昆仑总柱,借此承接天运,铸就新仙的亘古神身。——不过太久没人飞升,规矩早就遗失得差不多了,具体该怎么做,各家都在摸索呢。” 言至此,俊秀女子一偏头,双目发光,“走,带你出去看看?” 第107章 下次要说谎前,先把眼泪憋住 司徒燕领着姜小满自太衡山腰一路向高处走去。 一路上,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的玄阳弟子,若凑近了还能听得他们聊的话题——神仙降世,仪典将近,这热闹气息倒是可见一斑。 细看他们穿着,要么打着赤膊,要么便同身旁这位女侠一样,身着金红相间的铠甲,英姿勃勃。听闻在玄阳,每种颜色都独有一番寓意,而金中带红,则象征拼搏与不屈之意。 “所以,是因为在玄阳宗不能穿全红色,燕姐姐才替我换了衣服?”姜小满好奇生问。 “是啊,玄阳三尊各以独色立尊。正红乃是铜虎尊伯的象征之色,只穿这个色即是不敬。”司徒燕解释道,“同理,师尊之色为藏青,而银狮尊伯乃是银灰。其他的事可以散漫点,唯有这个,尊者们极为介意。” 姜小满一时哑口无言。她记得曾听师兄师姐们偶然提过此事,当时只以为是些打趣的调侃,没想到竟真有如此奇怪的规矩。 她挠挠头,“那……每次看到爹爹他们,铜虎前辈岂不是特别不高兴?” 司徒燕爽朗地笑了起来,“哈哈,那倒不至于。玄阳宗的规矩只管这太衡山上,外头的地方哪管得过来!所以姜家包括你爹,每次上这儿来,都会换一身黑或白。” 第131章 姜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难怪听说凌家兄弟爱往太衡山跑,原是穿着方便不用换衣服! 太衡山与连绵起伏的岳山大不相同,只有一座壮阔孤峰,故是格外陡峭险峻。 一路攀登而来,倾斜的山体上遍布铁索,那漆黑链条闪着寒光,从山脚一路蔓延而上,如一道道坚固的脉络将整座山连成一体。 姜小满暗暗感叹,也难怪司徒燕屋内的墙壁上都是铁索相连,再加上藏在烟水潭底的镇门神器玄阳铁索,说是玄阳宗奉铁索为圣物也不为过。 …… 途径一片热闹之地时,忽见一处铁索缠绕的高台,台上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在摔跤搏斗,拳头与肌肉碰撞间,汗水如雨般挥洒。 搏斗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的浓烈的汗臭味扑面而来,姜小满不由被震了一震。 不愧是传说中阳刚之气爆棚的玄阳宗! 见到她俩走来,汉子们纷纷停止手中搏技,扯着嗓子高喊:“师姐好!” 司徒燕颔首作应,姜小满则借由铠甲女子的高大身形躲在后方。得亏还有个司徒燕在旁边,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正这时,一个光着膀子的少年跑了过来,深鞠一躬,声音洪亮:“师姐,这个月的比武擂台,这是我的请战帖!” 司徒燕接过收下,浅浅“嗯”了一声。 便见那少年腆着脸摸了摸后脑勺,又抬眼偷看了一眼姜小满,便转身跑走了。 不一会儿,又断断续续有四五个壮汉前后跑来,个个恭恭敬敬地递上请战帖。 司徒燕也一一收下。 姜小满叹:“这比武擂台如此受欢迎吗?” 司徒燕笑答:“玄阳以武论道,宗内的尊卑、秩序,乃至灵丹、法器,甚至每日三餐饭食,都是要靠打出来的。每月一度的比武擂台、每年一度的斗魔擂台,若是想在玄阳宗受人尊敬,便必不能缺席。” “本来今日我应去武堂同师尊宣讲,并指定一些试者,如今尊者们筹备五柱典仪,便将武堂之事推迟了。这帮家伙耐不住性子,怕我错过他们的帖子,这才急急忙忙递与来。” 姜小满听得有些尴尬,忙问:“那你本来应该很忙吧?我这样是不是耽搁你了?” 想来,红莲枪这般响当当的人物,应该是像大师兄那般,在宗门内时刻奔波劳碌。如今却在这儿领她闲意逛山,倒是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司徒燕却摆摆手,“不碍事。玄阳向来倡导独修,这偌大宗门却没什么女眷。山上若是有女客来访,自然是由我来接待,也算是给我换换气罢。整日同这些臭汉子相处,真是烦腻得很。” 姜小满点点头,会意一笑。 …… 两人说笑着,继续上行。 一路轻松言谈浑然不觉路程,姜小满抬头一望,二人已然登上了太衡山的最高处。 抬眼望去,山巅比之岳山那云海峰是更为巍峨,烈风凛凛拂面。 山顶耸立着一座高台,台上围坐一圈人,各个手持法器、面色肃穆。玄阳不授法术,故是施法皆须借器,若非必要绝不作法——这般场面一看便是门中大事。 高台中央,立有一柱,那柱如针般直插天际,高耸入云。柱子通体光滑,周身横绕着几道金锁链,黯淡的符文遍布其上。 柱下盘坐的修者外圈,站着一个满头蓬乱白发的魁梧老者,虎背熊腰,胡须飞扬,虽着一袭灰袍,却难掩其英武之气。背后银纹偃月刀闪烁寒光,好不威风。 此刻,他正指挥众弟子给仙柱施法加持,神色专注不敢松懈。 司徒燕上前,行礼道:“大尊伯。” 那老翁简单给她回了个礼,便继续忙活手头活计去了。 司徒燕退回到姜小满身旁。 姜小满听她一声“大尊伯”,心想原来这便是鼎鼎大名的银狮尊者,听闻三四十年前凌家那俩兄弟出生前,可都是他一柄大刀独步天下。 如今年逾古稀,身子看着倒比爹爹还挺拔苍劲。 看了一会儿,目光又移去旁边看着那柱子,仰头望到顶,她神色入迷,“这便是送仙柱么?” “没错。此柱应是今早才立起来的。你们姜家也有一根,只是五百年未用,怕是收在封印之中早被遗忘了。”司徒燕解释道。 姜小满点了点头,不禁想到家中有一片稍高的台子,符文沟壑皆布满灰尘,其上用来堆放没人用的旧乐器。倒是听爹爹说起过,那台子本是用来立放什么古老仪典的神圣柱子……只是那时她也没当一回事。 司徒燕顿了顿,继续道:“送仙五柱乃五大仙门创立时便传承之至宝,已有数千年之史。除了昆仑浮山中的金麟柱亘古矗立,其余四柱皆被封印,唯有新仙飞升之时才会启封立柱。” 她抬手指向那送仙柱,“中原大地四大仙柱,东为玄阳宗之天龙柱,南为你姜家的朱凤柱,西为文家之苍虎柱,中为凌家的玄龟柱。若是同时立起,七日内通过法术祭献,四柱仙光会冲天而起,贯穿万里长空,与昆仑北境之金麟柱相汇。” “届时,金麟柱便汇聚四方之力,耀于新仙,进而凿化龙骨,以塑造仙体,是为‘送仙五柱仪典’。” 姜小满喃喃:“龙骨塑身……” 皆是幼时识论课堂、诸多话本中述说过的奇观:神龙施舍断骨于人族,赐予其同等永恒寿命。 “没错。龙骨塑体,仙果修识,二礼毕后,便能飞升入境、登上蓬莱仙界。自那以后,新仙需断绝凡尘,舍弃凡名,在三百年内不得与凡界往来。故是仪典结束最后之际,便许其亲故进入昆仑,与仙者道别。此一别,即为永久。” 此一别,即为永别,永不相见。 姜小满沉默不语,心中一阵绞痛。永不相见四个字如同刀刃一般刺在她的心上,挥之不去。 司徒燕看着她,抬手一拍她肩,语气郑重:“姜妹妹,若是想哭,不妨哭出来吧!” 其实先前见她脸色一直不太好,怕她心里难受,这才带她出来散散心。没想到看到送仙柱,倒是更伤心了几分的感觉。 姜小满愣了一下,神色略微慌张,又急急掩下。 司徒燕道:“我知道,你和辰弟弟两情相悦。他若飞升成仙,日后你们便再不能相见。你如今心中必定如荼煎熬,我完全能理解。” 姜小满抿着唇,不作声。 过了一会儿,她努力挤出一丝笑意,“我……不难受啊。他……能飞升成仙,多好啊。这是所有修者都梦寐以求的事,不是吗?” 司徒燕目无神色:“下次要说谎前,先把眼泪憋住。” 姜小满抿着的唇终是松了,她抬手一抹眼泪。 司徒燕打量着她。 “甘心吗?” “……不甘心。” “大点儿声。” “不甘心!” 一股压抑之气随着喝声冲肺腑,像是冲破了淤塞之气,倒是舒畅多了。 起码,不想这样浑浑噩噩睡过七天。她想再去见见他,问清他的想法,若他真心想要飞升,她亦会真心祝福。 司徒燕笑:“这才对嘛。” 姜小满静静地平复着呼吸,又轻叹了一声,喃喃道:“但我又能怎么办呢?昆仑封禁,我根本进不去。” 飞升仪典之时,昆仑封山,这是仙门的铁律,姜小满自然也清楚这一点。 司徒燕抱胸沉吟半晌。 “我倒是有一个法子……” “什么?”姜小满眨眼。 铠甲女子神秘一笑。 “跟我来。” 司徒燕带着一身白衫的姑娘,疾行几绕到了山中的藏书阁。 太衡山的“藏书阁”怕是诸宗门中最小的,小到不应该叫藏书阁而应叫藏书摊,因为简直跟涂州城那小的可怜的书摊子差不多规模。 不过一间四四方方的小室,四周壁柜寥寥几排,放着些少得可怜卷宗书册。 想来也没人来此查阅,厚厚的积了许多灰。 司徒燕轻车熟路从高处拿过一册,快速翻阅间,灰尘顿时四处飞散,噗噗作响,但她丝毫不为所动。 定在一页,便兴奋指给一旁的少女看。 “就是这个!征选仙侍!” 姜小满疑惑地凑上前。 “仙侍?征选?” 司徒燕便将那书本递给她,让她自个儿细看。一边解释着:“这是蓬莱的一条后路。若某人与飞升者关系深厚,且修为优异,便可经得蓬莱考核后,作为仙侍随主仙一同飞升。” 她笑道:“可惜五百年没人飞升,人们都忘了迎仙送仙是何等光景,更是鲜少有人知道这个。我入门那几年无事可做,被师尊派来看管这藏书阁,才把这些书都翻了一遍,没想到如今竟然还能派上用场。” 姜小满木讷点头,暗自感叹:记性真好! 仔细读下来,所述确有此惯例,自己竟全然没听说过。原来那蓬莱仙岛,除了仙祖、战神、上仙之外,还有较下阶的仙侍与仙兵,皆是千年以前以其他方法飞升登岛。 第132章 也不是每次飞升都有仙侍应选。一般呢,都是留给那些舍不得修侣的双修之士的。 仙侍当与自家主仙同沐龙骨之光,还需主仙分一部分本来应全享受的仙果给他,故是许多独修的新仙并不太愿意带仙侍飞升。 再一看,如何征选仙侍? 共四步: 首先得有当今宗主力荐; 其次需飞升主仙之同意; 后再经得引路大仙首肯; 最后,上昆仑通过试炼。 …… 姜小满两眼一黑。 完了,且不说首先就没给那鬼婆婆留一个好印象,这第一步宗主力荐就卡住了。 如今身在太衡山,回涂州就得好些时日,再说即便回去了,爹爹那边能不能同意还得打个大大的问号。 愁得姜小满哀叹连连。 问明愁绪后,司徒燕却笑了。 “宗主力荐,又没说非得自家宗主。”高大的女子爽朗拍着胸脯,“走,我带你见师尊去!” 第108章 铁豹尊者 童年在家里懒散度日的姜小满或许做梦也想不到,多年后的某日,她会站在太衡山的比武擂台上。 而对手,竟是玄阳宗赫赫有名的三尊者之一——铁豹尊者。 约莫一个时辰前。 玄阳宗三尊者之一,铁豹尊者的居堂之内。 “什么,举荐仙侍?不干!” 铁豹尊者盘坐在蒲团上,拒绝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让刚提出请求的女弟子不禁愕然。 “为什么?” 秃头尊者冷哼一声:“北风我心服口服,但司辰这小崽子本座便想不明白了。他有几分能耐不假,但论修为不如你银狮师伯,论功绩更是比你差远了。他金翎神女不佑自家人,反而——” 他说一半赶紧打住,提神君凡间过往乃是禁忌。但仍是气不过,骂骂咧咧:“这凭什么!说到底,选人也得有个规矩不是?凭什么就选他了?” 姜小满正欲开口,却被司徒燕抢先道:“师尊,弟子就没想过飞升。如今这般留在人间,匡扶正义、除魔卫道,不也是一桩美事?再者,”她瞥一眼气鼓鼓的姜小满,笑意含蓄,“辰弟弟虽年轻,却也立有地级魔之功,早已是当世英杰,蓬莱选仙自是有其评断。” 铁豹尊者一时语塞,面上却仍是不服。 “那——那也不能举荐一个小丫头片子去做他仙侍啊!要举荐,为师也当举荐你!” “我?不是……”司徒燕不堪苦笑,“师尊,您认真的?” “仙侍也是仙,四舍五入也算飞升,你难道不想去啊?” “不想。”司徒燕果断道,“且不说弟子与辰弟弟不过泛泛之交,小时候还把他打哭过……师尊您怎么不去?您也可以举荐自己,您老架子搁那儿,谁敢说个不字?” 姜小满一面对“打哭”颇为好奇,一面又静静看着这对师徒一怼一往,暗暗感叹他们关系可真好。 铁豹尊者被这般一说,噎得哑口无言,嘴唇微微翕动,脸拉沉下来,显得有些窘迫。 人可以一朝不要脸,但若去给个晚生做仙侍,那便是永生永世不要脸。 ——不知道历史上有没有人干过这事,反正他铁豹铮铮铁骨,必不可能。 趁着师尊别过脸不说话,司徒燕又赶紧乘胜追击:“姜妹妹呢,年纪轻轻但修为扎实,习术也颇有天赋,且常常与辰弟弟并肩作战。他二人相濡以沫、早已情深意重,师尊,您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对鸳鸯被活活拆散而不救啊!” 姜小满睁大眼睛,前半段吹得她愧不能当,后半段则让她一瞬面红耳赤。 铁豹尊者却笑,“什么家世,什么身份,在本座这儿通通没用!既然你说她修为不错,那好!小丫头片子,你听好,想让本座举荐你,那就只有一条路,便是咱们玄阳的老规矩——” “老规矩?”姜小满一怔,转头看向司徒燕。 却见司徒燕笑容瞬间僵住,眉头微微一跳,颇有些吹牛吹大了无法收场的意思。 秃头尊者的声音回荡在四周:“打过我!!” “???” …… 如今在备武前的整衣房里,姜小满依然还沉浸在先前的震惊之中,久久回不过神。 直到背上被人一拍,冰冰凉凉。 室内已被遣散空空。 她褪去了上半身衣服,露出冰肌玉肤的肩背来。 司徒燕站在她身后,手中拿着一张灵气凝聚的软甲贴,一面贴在她左肩上,一面感叹,这柔嫩肌肤就不像挨过什么打,哪像她,若是脱掉衣服,满背的跌打旧伤怕是要吓着对方。 铠甲女子微微笑着,狠狠一拍,让软甲贴紧紧吸附住肌肤。 “嘶……疼疼疼。”姜小满直喊。 司徒燕一边运气调整,一边毫不留情道:“现在疼点,一会儿中了师尊的掌,骨头才不至于碎得太快。” 姜小满听得直冒冷汗,刚恢复过来的身子又抖了一抖。 不由得想起师兄们闲谈时那什么“一爪断松林,二掌平山地”,说的正是那铁豹尊者。 “铁豹前辈的‘豹爪惊风掌’,当真如传闻中那般厉害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你现在后悔退出,还来得及。”司徒燕答得漫不经心,朝着姜小满另一侧香肩又是一贴,一拍。 姜小满冷嘶连连,却强做镇静,咬牙坚持。 一股气含在口中,幽幽道:“我不退。” 司徒燕抬起眉毛,假装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不退!”姜小满振声。 司徒燕抿嘴一笑,未再多言。 “好了。”她帮姜小满拉上了一边的衣襟,姜小满自己迅速整理好另一边的衣衫,系好衣带。 司徒燕收拾好贴身软甲的器具,抬眼望着她,最后问道:“当真想清楚了?” 姜小满郑重点头,“嗯,想清楚了。我要征选仙侍、入昆仑山。” 司徒燕看着她,浅浅微笑。 从前看她只觉有些怜惜,而现在,倒多了几分钦佩。 “那你上擂台前,可还有什么要求?除了你的仙笛之外,也可以给你提供别的称手武器。玄阳宗十八般兵器样样齐全,你想要什么都有。” 姜小满攥着拳头,低眉思考了一阵。 “能不能给我一壶水?” 司徒燕皱眉,“水?” 姜小满握紧玉笛,看着身侧的琉璃瓶。 那是司徒燕按她之请寻来的斛器,晶莹剔透,系在她的腰肢上。小口朝上未封,随她一步步迈上擂台,瓶中的水波轻轻荡漾。 对面,是早已恭候多时的铁豹尊者。 那圆秃的头在日光映照下闪闪发亮,眉宇间一道青斑更显狰狞。 他在她将将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一声低喝打断了她的脚步:“不错,小丫头倒有几分勇气。但上了擂台便再无退路,本座破例,最后给你一次退却的机会——” “不退。”话音未尽,姜小满便果断道。 说着便一步跨上擂台,立得稳健。 豹眼尊者微微眯起眼,眉眼中多了一层隐隐的赞许。 也不多言,腿胯蹲后,摆出架势,口中道:“你既练的协应之位,本座也不为难你。然优秀的协应须懂身法与避技,本座卸去双锏,以掌会你,你若能躲过本座掌势,逼本座跪半膝,便算你赢!” 姜小满吞咽口水隐去紧张之色,拱手道:“好!” 话音落下,铁豹尊者已然起掌。 第一掌乃试探,刻意放缓了速度,掌风柔缓带着几分留力。 姜小满足下灵气运转,身体轻轻一侧,堪堪避开。后退数步,唇边贴上玉笛,几道毁绝谣音波渐起,接连而出。 然而毕竟她刚学成不久,在久经沙场的老前辈面前犹布鼓雷门、不堪一看。 铁豹眉头都不皱,轻抬一掌,随意挥去,竟将音波尽数化解。随即,他纵身一跃,掌风如雷霆万钧般席卷而来,凌空击向姜小满。 姜小满迅速侧身躲过主掌,却未料到他的反手侧击快若闪电,重重打在她的肩侧。 瞬间,一股剧痛自肩膀处涌上全身,姜小满连退数步,膝盖连带着支撑不住,屈膝而跪,手中玉笛插向地面,艰难稳住身形。 得亏身上有那软甲贴身护体,否则肩骨定然全碎。 可即便这样,体内的筋脉依旧因掌劲震颤,痛如刀割。 铁豹收掌而立,也不追击,目中几分威严与戏谑:“姜家小娘,认输吗?”他捻动胡须,“方才那一掌,本座不过用了不到一成的力道。下一次,你恐怕没这么好运了。” 姜小满咬紧牙关,紧攥笛子,借着支撑从膝盖上立起。 侧身的琉璃瓶倾洒出不少水,地面湿了一块,腰间的铃球也随着身体的颤动轻轻震响。 “不认!”她咬着牙。 比起当时寻欢楼上月谣那凶猛一踢,这次的疼痛简直不值一提。 第133章 她完全可以再接几下。 姜小满抬眼直视铁豹,目中坚毅如炬,“前辈但可出全力!此番既立于台上,便一定要让前辈举荐我!” “好!”铁豹尊者大笑。 再次起拳,与姜小满奏出的音波正面相撞。轻易击碎后,他滑步而上,这次他使出了平日“豹爪惊风掌”一半的功力,不偏不倚,直击少女的另一侧肩膀。 那巨力穿透软甲贴直咬肌肤,仿佛要将筋骨尽数扯断。 ——这次直接将少女击飞出去。 姜小满撞在擂台四周的空气屏障上,那屏障特地设有缓冲的软界,才勉强接住了她柔软的身躯。 这一击,她连站起来都困难,体内的灵气因巨力震荡无法凝聚。她抬手撑了几下皆以失败告终,薄唇贴着擂台的地面,狼狈地喘息着。 另一边的铁豹尊者立于原地,缓缓收住拳,那刚硬的眉目之间,带着一丝不忍与怜惜。 司徒燕在台下焦急起身,喊道:“姜妹妹,够了,别再打了!” 四周弟子也交头接耳: “说什么不为难,分明就是为难!协应怎么可能打得过主锋!?” “铁豹尊叔这是铁了心想让姜姑娘放弃呀!” “那姜家小姐也该收手了罢,何必如此胡闹……” 几个粗豪的汉子,不由得揪紧了心,个个生出怜香惜玉之意,不忍再看。 姜小满倒在冰冷的擂台上,胸口剧烈起伏,耳畔仅剩下心跳与呼吸的回响。 恍惚的眼中,是一片模糊而陌生之景—— 低头能看见自己的双脚。 鞋子早已磨破,残破的脚掌踩在滚烫的石面上。所迈过之处为一片陡峭的山脉,山中跳动着炙热的暗火,每一步都灼得足底炽疼如锥刺。 一步又一步,往天际的山巅而去。 顶峰,一对巨大的铁角随她接近而愈发清晰。 如远古巨兽的遗骨,嵌入山顶之上,映衬着漫天星火,沐浴着高空裂缝中抖落的惊雷。 她伸出了手, 向着铁角的方向。 口中则开始哼一条小曲。 与阻止她前行而怒吼的烈火交相和鸣。 —— 此刻。 台下有人惊呼:“你们看,那姜家小娘居然又站起来了!” 第109章 前途无量 目光汇聚在姜小满身上,她艰难起身,双肩还在摇晃,眼中却未尝有丝毫的退缩与畏惧。 她执拗地站定,手中的玉笛微微抬起,似欲再度出招。 铁豹尊者摇摇头,叹气一声。 不给她再度起势的机会,他飞步上前,起掌出击,意图一招结束这场闹剧。 掌风却在距离姜小满一寸近距的时候停了下来——铁豹尊者猛地一愣。 非是挥空,而是被一圈凭空出现的水环牢牢拦住。这水环看似柔软无力,然却如铁拷般将他的手腕禁锢,使得他的拳力难以挥出,亦无法抽回。 铁豹尊者眉头一皱,心中微惊——哪来的水? 区区水环—— 他怒喝一声,周身灵气随骨运转,灵气奔腾至掌间,霎时间冲冠迸发,硬生生将那束缚他手腕的水环蒸腾成了雾气。 姜小满顺势后退数步,悠然而立,只将玉笛再次放在唇边。 这一次,少女吹出的曲调却不似先前—— 铁豹停下动作,眉头微动。 与姜家打了多年交道,常见的曲调他早已熟记,而此曲却与任何一种都大不相同。 更加柔和,却又带着几分刚劲。 那些被惊风掌蒸腾的水汽竟悄然回归到到她身旁,再次液化,变成了一颗颗晶莹的小水珠,缓缓聚集。 随着音调变动,琉璃瓶中仅剩的几滴水也仿佛有了生命,一条轻盈的水丝从瓶口缓缓浮出,绕着她的身侧跳跃、飞舞,在空中划出一道优柔的弧线。 铁豹微微一愣,他从未见过此术,竟一时呆住。 台下之人也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四周静寂无声仿若凝滞,唯有笛音萦绕耳畔。 音调愈发高昂,先前洒落在擂台上的水渍竟也被唤起,一滴滴水珠自地面升腾,轻轻浮动,汇聚作一串串晶莹的水链。 在笛音的牵引下,水链纷纷汇入姜小满的身旁,渐渐聚成了一个硕大的水球,悬浮在少女的头顶。 姜小满闭目定神,再睁眼时,眼中竟多了一道烈光。 那一时,少女眼中是倒映的是另一个时空的影子。 恍惚之旧影中—— 她终是走了上去,触摸到那只同她身体一样巨大的古角之刻,周围山火爆燃沸腾。 烈火灼烧之下,衣衫尽数焚毁,露出赤裸的双臂,肩侧满是被炽热撕裂的伤痕。 她在山顶张开双臂,映着银芒的双眸睁开,迎着熊熊烈焰,唤来了漫天暴雪。 暴雪席卷山巅,压下狂卷之火。 雪化作水,水汇聚成龙,受她的呼唤而舞动,盘旋于天地之间。 …… 铁豹一瞬间被这气势刹住,那一刻,久经沙场的老将竟在刹那间生出一丝惧意。 这惧意,乃是对未知招数的畏惧,更是对那莫名戾气的忌惮。 姜小满睁眼之刻,水球骤然裂为百千水珠,悬于她身后。每一滴水珠在半空中迅速凝结成尖锐的冰粒,带着锋利且不屈的灵气,在空气中震颤不止。 忽听得笛声中一声尖锐的蜂鸣,成百的冰粒齐齐向铁豹尊者射出,势若疾风暴雨。 铁豹尊者见状大惊,连忙架起灵盾护身。 可他失算了——那些冰晶并非一拥而上,而是瞬间聚拢,汇成一簇锐利的冰箭,直刺灵盾的薄弱之处。 他方欲躲闪,已是来不及,只得暗叫一声:“不好,中招了!” 只听“嘭——”一声,那冰箭一瞬将灵盾穿了个大洞,而其瞄准之处,正是铁豹尊者的左侧膝盖。 张开的厚重灵盾分布均匀,却难防单点重击,这破空冰箭着实杀了铁豹尊者一个措手不及。 一连串冰晶带着余威连番痛打,那膝盖终究不堪重负,“噗通”一声,铁豹尊者的身形重重跪倒在擂台上! —— 秃头尊者跪地喘气间,眼前是一抹傲然雪白。 少女因伤走动缓慢,却一脸欣然笑意,伸出手来:“前辈,承让了。” 铁豹怔神许久。 反复确认,那一瞬间,他确确实实感受到了畏惧。 再次探求时,却已然忘记自己因何畏惧——仿佛是如同本能一般的恐惧……那时的姜小满,浑身的气息都不太正常。 但此时他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羞涩中掩藏不住激动的纯真少女,铁豹心中迟疑顿生——忍不住怀疑是否是自己一时错觉。 他终是仰天大笑,笑声中浑身畅快。又面露欣慰,一把握住了对面那只手。 台下一片哑然,正在惊讶之际,司徒燕率先高呼:“赢了!姜妹妹赢了!!” 以弱胜强,协应退主锋,何等振奋人心! 玄阳宗素来只论胜负不问来历,更喜这等励志之事。众人也随之高呼,为这姜家小娘的胜利而连声喝彩。 夕阳渐沉,铁豹尊者的居堂内。 姜小满终于得到片刻的休歇,散架了一般瘫在摇椅上,轻轻晃动。 舒服—— 对面,铁豹尊者正满心欢喜地提笔写着荐信。 虽然擂台上败了,但他心情却大好,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嘴角也微微上扬。 “姜家小娘,你和凌家那小崽子,皆是前途无量啊。”一边写,一边开口。 姜小满把住摇椅的扶手,缓缓坐起身来,“我以为前辈不喜欢凌司辰。” “哼,本座确实不服他!”铁豹一嗤,嘴角撇了撇,却忽地松了眉眼:“可也不得不说,那崽子年纪轻轻便能跻身强者行列,他那舅舅千方百计地妨碍他,却还能诛大魔、除妖邪,偏还有一颗仁德之心。便是实力虽尚不足让本座心服,但未来成就,定无法限量啊。” 司徒燕在一旁研着墨,闻言笑道:“师尊,没有未来了,人家马上便是仙君了。” 铁豹道:“哼!狗屁仙君,他再过一百年也是个娃娃!” 姜小满抿抿唇,暗笑:铁豹尊者直肠直心,嘴不饶人,却也坦率得很。他提到的那些优点,正是她也所认同的,正因如此,凌司辰才会如此耀眼夺目。 铁豹尊者终于将荐信写好,给她递了过去。 “多谢前辈。”姜小满乖巧地行礼。 将要接过时,尊者却忽然一顿,道:“虽说凌家小崽子心仪于你,但这还不够。要想成为仙侍,还得通过两位蓬莱上仙的考核。” 姜小满眨着眼睛,“上仙的考核有什么标准?” 铁豹未开口,司徒燕却抢着答:“我记得卷宗里所说的是,熟记律令,修为精进,技法娴熟,不染邪魔……都莫过是些基本的东西,姜妹妹你肯定没问题。” 第134章 姜小满心却咯噔一下。 不染邪魔…… 这条她似乎不太能过得了。 铁豹未察觉她的异样,只道是交完了荐信,便将笔甩给一旁的徒儿,慵懒地伸了个胳膊。 “本座好久没遇见过像你这般有灵性的协应了,会躲、会打,还会佯招寻弱点。真想把你拉进本座的讨魔队伍里!” 司徒燕提醒:“师尊,姜妹妹可是辰弟弟……不对,仙君的协应。” 又被好大徒刺激一下,铁豹这番撅起嘴来,默不作声。久之,才摇头叹道:“可惜咯,好协应总是给别家抢了去。” 话音未落,似想起什么,转而一笑,“不过,说起来,你倒是第二个以协应之位,把本座逼得这般狼狈的人。” 姜小满听得好奇,“第一个是谁啊?” 这番发问,却半晌无人作答。 铁豹尊者与一旁收拾笔墨的女徒弟对视了一眼,司徒燕抖了抖眉毛,默默低头继续收拾手中的东西。 姜小满则偏头,愈发好奇。 铁豹终是清了清嗓子,拢了拢盘坐的腿,笑道:“不管了,今日开心,本座偏得讲!其人正是那凌二公子的娘亲,那位当年人称‘踏雪无痕’的凌蝶衣!” “蝶衣前辈?!”姜小满惊呼。 秃头尊者笑呵呵,顺手摸了一盘胡豆来,一面津津有味吃着,一面饶有兴趣说起了往事: 那描述里的凌蝶衣是轻灵飘逸、身法独步。常着一袭粉衣、持一把寒星剑,一手‘流云蝶舞’神乎其技,舞得出神入化,莫测难追。更是在三十年前的玄阳宗比武擂台上、直将个壮硕的灰衣男子打得怀疑人生。 “那时本座还不是铁豹,年轻气盛、想凭锏法打遍天下,结果却在擂台上遇到了她。不管本座如何凶猛进攻,她那柔剑却总能将攻势一一化解,让每一锏都打在空处。她从不主动进攻,反以退为守,像飘飞的蝴蝶,根本摸不着边儿,让本座愈发困顿疲惫……” 最终男子气竭、一跪在地,一柄剑横在了他脖间——那一刻,他不得不认输。 姜小满听得入神。 却不禁隐隐间想起了那日桦林中,离别之前,文梦语道过的一事来—— 【 那时,风吹桦林。 文梦语站在微风中,短发随风轻扬,眸中透着一抹忧郁:“虽说今日与诸家掌权者对峙了一番,解开了不少疑团,但无意中却被我诈出了更诡秘之事。” 姜小满问:“更诡秘之事?” 文梦语不紧不慢,缓步在石间行走。 “凌家似乎另有幕后操控之人,极力隐瞒一些已尘封的旧事……而这些旧事,却让我不得不将它与仙门中的一桩秘事联系起来。” 言及此处,她停下脚步,神情愈发凝重。 “我曾读过的记忆中,有些北渊小卒谈论,战后他们的君上被秘密关押在大漠之地,玉清门的暗号中那地方名为‘魔窟’。每隔一百年,都会有一个仙门修士被秘密遣送到那地方去,但之后下落如何,便再也无人知晓。” 姜小满听得浑身发寒。 “送修士入魔窟!?是……送去给北魔君吃吗?”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脑中浮现出某些江湖传闻中圈养猛兽的异习,又或是某些地方送童子作祭品拜河神等陋俗一般。 按羽霜所言,翰渊之人吸食天外灵气可大补——北魔君难道便是那种饿了会吃人的魔物吗? 文梦语的眉头微微一蹙,低声道:“恐怕没那么简单。我因求魔丹混迹黑市,暗中听说了一些传闻……就在十八年前,玉清门已亲手毁了‘魔窟’。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看来他们的计划已经完成了。” 十八年前……姜小满默然沉思。 ——听过十八年前大漠有天灾席卷十城的传闻,莫非正是仙门在暗中操纵,实为毁掉所谓“魔窟”? 文梦语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为之一振。 “而最后被送往魔窟的,是三十年前的一个女剑修。我怀疑其人是——” 她抬起眼眸来:“凌蝶衣。” 第110章 修士入魔窟 姜小满闻言惊道:“你是说凌司辰的母亲?” 文梦语神色凝重,微微颔首:“不错。然她究竟因何被送入‘魔窟’,至今无从得知。只知两年之后,宗门便传出她叛逃之讯。其父因此负罪自戕,宗主之位也落到了其兄凌问天肩上。” 最后一个送入魔窟的剑修——竟是蝶衣前辈?她曾与北魔君接触过? 姜小满思绪纷乱,脑中浮现出关于北魔君的潦草印象。——当初看书时形象模糊不清,但隐约记得羽霜曾言,此人诡谲多端,狡诈阴狠,甚至与蓬莱仙岛有不为人知的交易。 一股不祥之念袭上心头:难道蓬莱仙岛真是以修士为饵,供北魔君食用? 她只觉脊背发寒。但好在凌蝶衣应是得以全身而退,不然也不会有凌司辰了。 文梦语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此后数年间,又接连发生诸多骇人听闻之事——诸如潜风谷罪案、雁水城惨剧,这些你也听说过吧?” 姜小满点了点头。 彼时尚年幼,爹爹每每论起潜风谷之事,总是叹息不已。大师兄更是常拿“再不听话,就把你抓进昆仑地牢咯”来吓唬她。 那潜风谷,本是如云岭雅舍一般的仙门旁支,居住的多是退隐的老修士,虽不再参与宗门事务,却依旧受仙门律法约束。 如若犯下大错,便会受到玉清门的制裁。 文梦语声音低沉:“当年,昆仑指控潜风谷与魔族沆瀣,指使文家一齐动手,肃清了逆众,余孽统统押入昆仑地牢受罚。谷中后人皆背负骂名至今,众家以此为鉴。” “你怀疑此事与北魔君有关?”姜小满忍不住问。 文梦语微微点头,“这只是我的猜测。毕竟,潜风谷罪案发生的那年,亦是凌蝶衣殒命魔口之同年……让我不禁一直在想,此二事当真毫无联系吗?凌蝶衣究竟又是因何身死?” 姜小满怔住。 她记起古木真人那时的话,心中则疑云翻涌——难道古木当时所言,是在说谎? “蝶衣前辈……不是死于玄级魔手中吗?” 文梦语摇了摇头。 “果真如此吗?凌家对外这般宣称,可凌蝶衣乃当年仙门第一的协应,手上甚至有击退地级魔的战绩,区区玄级魔,岂能奈何得了她?” 那时的姜小满听得微微惊讶,“蝶衣前辈竟这般厉害吗?” 若真如此人物,为何她此前从未听说过? 嫁衣姑娘转过身来,目色深沉,声音中透着几分感叹:“她的剑术当世无双,岳山上下无人能敌,然而却过于仁慈,不愿亲手斩杀魔物,这才修的协应之位。可偏偏她叛逃岳山后,那诸多的辉煌战绩与送入魔窟之事一同被刻意抹去,最终只留下叛逃的污点,让她受人诟病至今。” 姜小满对仙门隐去的黑暗过往已不再意外,她唇角微微动了动,“你认为……凌司辰也卷入了局中吗?” “我不知这与他有什么直接关系,但自幼以来,总有一些奇怪之人接近他。凌问天对他又过度保护,甚至连他与我相处时,都会安排几个人暗中跟着。” “古木前辈也说了差不多的话。” “我所说的‘奇怪之人’,古木真人便是其中之一。怎么说呢,凌司辰明明值得更好的师父,而这个古木真人,不仅不修剑术,还给我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说不上来,总觉得,我在魔族的记忆中看见过他似的……” 她停顿片刻,神色愈发凝重,短发在风中微微拂动,“总之,若当年害死凌蝶衣的人尚存于世,恐怕也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后代……姜小满,你日后跟他一起时,切记多留个心眼。” 】 那时虽疑云重重,奈何文梦语才自险境脱身,再难继续追查,诸多谜团便如石沉大海,杳无后续。 如今经铁豹尊者一提,重新勾起了姜小满心底的疑虑。 铁豹尊者却浑然不觉少女异样,此番正意犹未尽,欲继续畅言下去,却被身旁徒儿几声轻咳打断。 “师尊。” 司徒燕微微侧目,以轻不可见的幅度浅浅摇了摇头。 铁豹尊者一瞬领会,似有些无奈地挤出一丝笑容,对姜小满道:“罢了,往事便到此为止。” 姜小满看了看两人,也明白其中难言之隐,识趣地未再多言。 但内心不免波澜暗涌: 凌蝶衣究竟是何等奇人? 不仅如此,又牵扯出了她心中那个从未问出口的问题——甚至是一直不敢问、觉得问了也无从得知的问题: 凌司辰的父亲,究竟又是何人? “咳……” 病体孱弱的男子猛地咳出血来,点点猩红,染在白色褥子上。 他并非一向如此羸弱,只是前些日子与凌北风一战,他为了驱动石像耗费了大量的灵力,随后又不得不调解出烈气使出“黄土斥力”一招,两股相斥的力道同时作用,终是让这副躯体雪上加霜。 第135章 纵使是万人得一的匹配之躯,历经百年风雨,也依旧一点点蚕食腐朽,凋零衰败。 肉身是心魄的支撑,若架子倒了,心魄再强,也会摔得粉碎。而他那强大的心魄,便是这具凡躯最大的负担。 金发头陀听见主君咳嗽之声,掀开布帘快速步入。 手中端着一碗药汤,急忙上前,一手扶着孱弱的男子,一手将汤匙送至他唇边,“君上,凡体脆弱,灵气相斥,您需多加歇息,切勿再动烈气。” “岩玦……”百花先生嘴角犹带血迹,双手颤抖着抓住头陀的胳膊,声音微弱却坚定,“如今他们这般动手,和约算破裂了吗?” 头陀沉默片刻,喂完一勺药汤,方缓缓道:“扬州那次,您实则并未离开芦城,依理不应算违约。” “你说什么都没用,如今主动权在他们手上……”孱弱的男子眉间微动,喘息中又是几声低咳,“快,再施一次那个术,我不信任天岛,必须立刻动身去昆仑,把人带回来……” 头陀小心地拭去主君唇边的血沫,一双眉骨却紧蹙:“不行。上次是菩提在,他的‘万木之身’能抵消烈气反噬。即便如此,损耗依旧超于预期,我不能再让您以身涉险。要去,也当是我去。” 怀中的人眉目陡然一凛,语气更强硬了几分:“这是……命令!” 金发头陀的手按住主君的肩膀,指骨如磐石般稳固不移,金色的瞳孔对上百花先生的冰冷目光,寸步不让。 “恕属下,此次不能遵从。” “你——”百花先生眼中怒意一瞬而过,正欲开口,却被突然间涌入胸腔之气打断。剧烈咳嗽数声,随即整个人软绵绵地后仰,神志昏迷了去。 岩玦脸色一变,急忙上前,迅速为他点穴运气,才将将护住主君的心脉。 那无眉之骨拧成一条结,心中思索麻乱不堪。 不由想起那日岳山,堕天之人曾问过他的问题: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日,天岛出尔反尔,他该护哪个?——答案是,他哪个都想护。 他却感到一股无力感正从心底涌起。 事到如今,他不能离开主君身边,但昆仑那边小公子也需要人去照护安危。 菩提被扣下落不明,这偌大芦城,还有谁能帮上忙呢? —— 正当安顿主君之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滑翔疾驰的声音,随之是翅膀猛扇,又是双足稳稳落地之声。 这熟悉的响动听着让人几许不快。 都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这不才感叹没人,此人便神出鬼没般闪现。有时岩玦甚至怀疑,此人是否偷学了一手他那火鸾大姐的读心术,不然为何每次出现的时机都如此讲究,令人费解。 他将昏迷的主君轻轻塞进暖和的被窝里,摁下四角的棉被,又在炕头添了一撮稳灵香。所有事情妥当后,抬眼的眸子里加了几许深重,似是终于做下了决定。 顿了顿,转身起步,推门而出。 房门推开一瞬,门外的黑甲男子正靠着土墙,玩着自己的翅膀。见到来人步出,倒是惊得把羽毛拔了下来,矫揉故作地嗷嗷喊疼。 “闭嘴。”金发头陀一声冷喝,满目不耐。 那黑甲男子见状,乖乖闭了嘴,倒是舔了舔嘴皮,眼中带着几分谑然笑意:“君上怎么样啊?还好吗?” 岩玦瞪了他一眼。 并不答他的话,而是兀自开启话题:“先前云州,东尊主身边那个凌家剑修,你可记得?” “哪个,打死月谣那个?”卷发男子眨眨眼睛。 金发头陀瞄他一眼,“嗯。” 黑鸟眼神微挑,似笑非笑:“记得,怎么了?” “你去把他带回来,君上有事需要他。”岩玦语气平淡。 刺鸮听罢,浮出一丝邪笑,却迅速压下,作出漫不经心之态:“那人现在可是在昆仑啊,重点保护,我咋带啊?”金瞳一转,又闪过一丝趣味,“不过,也不是不行。但你能不能告诉我,君上为什么非要他?他有什么特别的?” 金发头陀却冷若冰霜,“你不需要知道。” 刺鸮“啧”一声别过脸,心中显然郁郁不乐。 良久才转过头来,唇角上翘:“那你要死的还是活的,还是……都可以?” 听闻此言,头陀眼中凶光毕现,一把抓住黑鸾胸甲上的衣襟,将他提拉着凑近,一字一顿寒冷彻骨:“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把你的皮扒下来。” 谁知黑鸾非但不惧,那脸上反而愈加兴奋:“哦?你这么说那我可真想试试了……” 可惜话音未尽,他看到头陀脸上凶光愈浓,甚至掌中已凝聚沙尘,才终于有一丝收敛了,连忙摆手道:“诶诶诶……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 岩玦松开他的衣领,将他往后一推,让他不由踉跄几步才站定。 黑鸾脸上仍挂着那惯有的笑容,一边整理着衣襟,一边顺气道:“不过,不是我不想帮你啊,黄泥巴。”他瞥去一眼,“君上先前给我戴了脚镣,不许我离开他身边百里之内,昆仑山可是已然超过了这个范围啊……” 紧接是一抹诡谲笑意:“你看,是我把他背着一起去,还是——” 岩玦瞟去一眼,丝毫不意外。 一只不服管教的孽物,也只有自家君上这般仁慈才一直留着不杀,若换作东西那两位君主,恐怕这恶鸟早该成一堆黑羽碎片了。 刺鸮话音未尽,眼前一道明灿之光划过,伴随铿锵之音,束缚他行动的无形脚镣应声断裂。 随着渊君的沉睡,渊之力也逐渐消弭淡去。 金发头陀头也不抬,“可以了,速去。” 卷发黑甲男人舒舒服服地转动头颈和手腕,眼中闪过一丝暗芒,刚准备拍拍翅膀化形起身,又被头陀一把抓过,这次是拧着他的翅膀发了狠话: “记住,将人毫发无损地带回来。若敢耍小聪明,我一定亲手宰了你。” 刺鸮眯眼冷笑,也不敢顶嘴,待他松了手,化作黑鸟腾空而去。 第111章 举世无双的大英雄 昆仑群山浮于幽州北境之空,时虽已严冬,本该万里雪飘,然其受蓬莱庇佑,自远古以来,四季常绿,冰雪不侵。风过林梢,雾霭缭绕,松涛低语,苍翠盎然。 如今天神驾临,指引新仙飞升,昆仑内外戒备森严。玉清门千年秘法织就天罗结界,层层叠叠,光影交错;若是不晓口诀,便是神君至此也难破之。 浮岛共有十五,山体层次不齐,越往高处,离天越近,地位愈尊贵。 其最高者名曰瑶光,山巅擎天一柱:柱首如麒麟,柱身符文缭绕,淡金光华若隐若现,似在等待什么到来一般。 瑶光岛四周,玉清门弟子往来匆匆、穿梭不停。 然此刻,这繁忙的景象之外,却有两道身影,悄然向着更低处的浮山行去。 那座最底端者,名唤焚狱岛。 这座浮山可不一般,别处皆翠绿盎然,唯独焚狱岛周身山石泛着隐隐红光——只因山中燃有以灵力催生、焚化万物的冥火。 焚狱岛左侧,赫然环建一圈地牢,名唤焚魂幽狱,亦称昆仑地牢,专用于关押那些破戒的仙门罪囚。那终年不绝、熊熊燃烧的冥火,便是狱中囚徒的绝望枷锁。 幸而,那两道身影并未朝此地而去,而是向右行进。 赤甲的战神领着白衣少年,止步于山洞中的一道古封大门前。 凌司辰眉头微蹙:“兄长呢?” 眼见那大门高耸坚固,通体覆满暗纹,隐隐透出不祥之气。门前结界如无形壁障,压得四周空气几近凝滞,连带温度也仿佛冻住了一般。 他虽从未来过,却也约莫猜到了此地。 “在瑶光之巅。”金翎神女惜字如金,只作简单回应。 言罢,她默念数句口诀,手轻轻一挥,那结界应声而破。 凌司辰只觉无奈又好笑:“他在灵山之巅沐朝露,而我却要入这劫境冥宫?” 不用说,此地便是传闻中那极其凶险的古修炼之地,临近冥火之源,其间错综复杂、迷津四起,昔日乃是战神选拔之地。眼前的金翎神女也好,云海战神也罢,皆为这五重宫中闯出的佼佼者。 然此宫过于残酷,致使无数修士葬身其中,早在八百年前便已废弃,是以尘封至今。 金翎神女眸中含笑,无端生出阵阵寒意,“仙职不同。大公子乃是新生战神,而二公子,仙祖已册封你为炼火星君,掌管神火与天雷,当然要先历这‘冥火五炼’。” 凌司辰眉头一挑,“人未飞升,仙职倒先定了?” “正是。”神女保持那森然笑容。 “且不说新战神不用闯这五重宫,倒是我这什么小小星君得来受苦?” “时代变了。二公子不服么?” “我哪敢啊。” 金翎神女不再多言,手臂轻扬,做出个“请”的姿势。 第136章 凌司辰觉得自己是在对牛弹琴。 这到底是让他飞升还是让他去死? 心中冷笑,却重重吸了口气,点了点头,“好,我可以进去。可如今进了昆仑,竟把我的武器、法器、符印全都收缴了,叫我如何闯这冥宫?至少,把我的剑还给我吧。” 神女再度一笑,“本君不是来助你解困的。” “你——” 正欲再言,却见战神将手轻握住腰间缠绕的鞭剑,微微拔出一线。 凌司辰恢复常容,挤出一笑。来者不善、杀意昭然,已然写于面上,可他又能如何? 四日前,天上神仙陡然现身,先是以姜小满的性命为胁,将他强行带至昆仑;如今又缴他一身武装,再扔进这片死亡无数的古修炼地。 他自嘲般一笑。也罢,虽不明原因,起码比直接杀了他要体面许多。 遂转身,将入结界豁口前,侧首道:“若我不能出来,烦请神君履行承诺,抹去我在她心中的记忆。” 见神女微微点头,凌司辰便不再多言,挺直身姿,一抹凛然之影再无犹豫、向那古封的大门迈步而去。 立于门前,双手触于门环,凉意霎时浸透掌间。 少年催动灵力,门上的符文陡然浮现斑驳光芒,随着他用力推进,那厚重的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缓缓开启。 千年尘封之气自门缝中呼啸而出,吹乱了他的鬓发。 那气息沉闷中透着灼热,呛入口鼻如烈焰焚身。 他只稍一顿,便头也不回地跨步前行。雪白衣袂自气流中飘动,最终没入了幽暗深邃的洞中黑幕。 …… 神女立于门外,目光冷静如寒霜。待到洞口恢复死寂,她抬起指尖,轻轻勾动。 便听那大门“嘎吱——”划过石面,发出刺耳之音,随即沉沉合拢,符文由明变黯,仿若从未开启过。 结界阖上后,神女的面容却逐渐开始扭曲变形。 她的脸部肌肉一寸寸抽搐,神情由无波的冷然变得狰狞而可怖。 猝然间,她弓下身子,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胸口,压住体内早已沸腾乱流的灵气。身体微微颤抖,呼吸粗重而急切,眼睛从黑色变为猩红,又几度转回黑暗。 “你也感受到了吗?”她大口喘气,眼角带着病态的笑意,声线嘶哑而扭曲,似在与某种无形的存在对话。 “比他老子还要强力的气息……哈啊……”她的指尖轻轻颤动,绕成个花,“这要是能蜕变成型,再被我作为贡品呈上——长明尊上……尊上该有多高兴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金翎神女?”姜小满怔怔地盯着一尊石像发愣。 她分明认得石像之人,就昨日还反反复复出现在她的噩梦之中—— 梦中那是狰狞无比,就好像曾经见过她一般,潜意识中就觉得她便是这般病态扭曲,令人浑身不适。 她摇摇头,赶走那奇怪的想法。 …… 临行之际,太衡山顶,浮空的断桥前,山头的石像群巍峨直立、气派无比。 同排而立共十二尊石像,而其中,偏偏这一尊女子之像位列正中,竟明显比旁边的都大上几分。 一柄鞭剑如飘带般围绕周身,既显飒爽风姿,又透着股不容侵犯的杀气。 眼睛是瞪着的,前脚是迈出的——细看却不是迈着,这脚下还踩着个魔物的头颅呢。 姜小满一边欣赏一边暗叹,这石像雕得极为细致,连那魔物的獠牙和神女的战甲纹路都清晰可见。 司徒燕站在一旁,目光也落在那尊石像上,回答着她先前的疑问:“是啊。这送仙桥前共立十二神像,皆是玄阳宗自古以来飞升为仙的前辈。他们飞升时摈弃了凡名,可玄阳宗始终以他们为傲,永远铭记着呢。” 她顿了顿,浮出笑意,“其中最负盛名的,自然数飞升为三战神之一的金翎神女。飞升前,她济世救民,斩魔千万,受她之福泽的孩童都排着队寻她。我自幼听闻她的事迹,她可是我的榜样呢!” 姜小满点点头,心中悄悄为曾经说过“鬼婆婆”的坏话道歉。 又昂首:“我相信,燕姐姐也有一日能飞升为仙!” 司徒燕却笑:“别,别咒我,我可不想飞升。” “不想吗?” “我崇拜她的,不是飞升后的荣耀,而是她作为凡人、作为女儿身的那份豪气、仁爱与无畏。若能就此停驻,才是真正的完美,最后的飞升倒是有几分遗憾,可惜啊可惜。” “你也有着一样的气魄与实力,将来也一定会超越她!” 司徒燕哈哈笑起来,一会儿又摇了摇头,“难啊。她在我这个年纪,便已经是铜虎尊者了。” “可燕姐姐,定也是下一任铁豹尊者啊!” 听闻玄阳宗是靠实力上位,又有人一直说,司徒燕的实力早在其师尊之上,却并未拜为尊者,也是颇叫人意外。 “我就随便说说。我可不想成为尊者,门规、宗务这些琐事,烦得要命。”司徒燕笑道,“我呀,就想四处诛魔,逛遍人间美景河川,乐得逍遥自在!” 姜小满向她望去,烈日冠下的额发飘扬,笑容潇洒恣意。 司徒燕凝望许久那石像,又侧过身来,伸手替姜小满简单整理行头。 “好了,‘五柱仪典’将始,我不能离开太衡山。再者昆仑已封禁,除了拿着荐信的你,其他人都进不去。”她指着断桥延出的方向,“从这送仙桥御剑直往北方,行约莫三百里路程,便是昆仑了。” “姜妹妹,若是顺利,此番一别,便是永久了。日后逍遥于九天之时,可别忘了凡尘之民呐。”铠甲女子目中隐隐不舍,摆出微笑来。 “燕姐姐——”姜小满轻咬着唇,声音微微颤抖。 司徒燕赶紧抬手打断她,“哎!你别说话。你知道我这个人最忌讳离别话,千万别跟我婆婆妈妈——” 她话未说完,眼前的姑娘竟一把抱了上去,将头紧紧贴在她的甲胄胸前,声音哽咽:“谢谢你,燕姐姐!虽然我们认识不久,但你真的是个特别好的人!心善、强大,又如此帅气,你一定会成为举世无双的大英雄!” 抱完她,姜小满刚要松开,竟发现—— “呜呜呜,呜哇……” 那高大的女子涕泗竟如决堤般涌出,哭得如同孩童般不能自已。 第112章 炼火星君 姜小满不眠不休,御剑疾行八个时辰。 翌日正午,她飞得高,阳光就在身侧映得暖洋洋。 浓云渐渐拨开,云雾之中赫然见一片浮动群山。 约莫十来座大小不一的巨山,如岛屿一般层层错错悬浮在眼前。据传这些山体皆是天然之力而浮,靠得极近。远远望去,连绵一片,苍翠叠嶂,好不壮阔。 靠近了去,最外侧乃是一座白石嶙峋的山体。山腰之间隐隐一座断桥,形制简朴,倒与太衡山山顶的送仙桥几分相似,显然是给修者落脚之地。 姜小满不假思索,操控灵剑,朝那桥落去。 落稳了后,随手收起剑符。 抬眼看去,桥上白砖胜雪,天工雕琢,边上一座石碑映入眼帘,上篆刻古朴字体,乃是“寒素”两个大字。 她心思:原来这便是昆仑看门首岛——寒素岛。 姜小满整理好衣衫,正要迈出桥头,却一头撞上气墙,被一道坚硬结界硬生生反弹回来。 那结界横亘在两棵大树之间,无声无息。 这一撞,疼得她揉了好久的额头。 该说不说,不愧是最擅结界之术的玉清门,别地的结界都有金符于身,老远都能探出来,偏偏这昆仑守门结界,竟毫无气息。生怕来人不一头撞上,这是要阻人还是存心要害人? 不过她撞上瞬间,倒是有股气息牵扯树顶风铃,“叮铃叮铃”清脆之音声声入耳。 铃声未消,便远见到两个少年修士急匆匆赶来。 两人身着黑白道袍,一看便知是玉清门弟子。方一见面,其中一人脸色极差,开口便呵斥:“谁啊,不知此刻昆仑封禁,不接待外客呢吗?” 另一人更是晃手驱赶,“哪里的游道走错了吧?现下忙得很,别在这儿碍事,去去去。” 一番话说得姜小满心头窝火。心想着:这玉清门上下不愧为曾经人间贵族,如今更是镶了金的口,连这般小弟子都如此无礼自大。 对方虽蛮横,她却有礼,来得正顺,倒也不慌。 “我自是知晓新仙飞升,贵宗正主持飞升仪典,自是忙碌万分。不过——”她话锋一转,手迅速一翻,取出荐信来。绯红的信表上透着金光,纹理繁复。她将信笺举在手中,底气十足。 “我乃是应征仙侍而来,这是玄阳宗铁豹尊者的荐信,烦请二位道友过目。” 两个修士对视一眼,却面露疑惑。 其中一人脱口而出:“……仙侍?” 姜小满一怔,暗想如今玉清门的门槛竟如此低了吗? 第137章 这事她一个赋闲家中的晚生不知道也就罢了,玉清门乃堂堂诸仙门之首,门下弟子即便不以武道见长,理应熟读各类卷宗、仙门戒律,怎的连仙侍应征之事也没听过? 她便清了清嗓子。 “仙侍乃是随上仙一同飞升的侍从,古书有载,其有权进入昆仑,与主仙会面,参与引路大仙的考核——” 谁知话未说完,却见那两个弟子低声交头接耳,全然不理会她。 “可是……不是说仙侍……定好了吗?” “是啊,没听说有新的……” 姜小满隔着结界,只能听得只字片言,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太妙。 她咚咚咚又敲了几下结界。 二人回过头来,姜小满微微一笑,换了个说法:“二位道友,不知……凌二公子可在山上?” 两人又视线交汇一瞬,稍作迟疑。终有一人撇了撇嘴,语调倒是比先前缓和了些:“若你是问炼火星君,他的确在昆仑,为仪典做备。但……我们可没听说他有仙侍随行飞升,此事还是得请示师尊,再作定夺。” “你在这儿等着吧,我们先去问个清楚。”另一人道。 “炼火星君?”姜小满吃惊。 眼前浮现出凌司辰的身影,竟一时觉得完全对不上。 眼见两人转身欲去,姜小满急了,伏着结界唤道:“那个,其实我也是临时来报的,并未提前知会。二位道友不如先放我进去,再去通报?” 两名弟子再次对视一眼,都拿不定主意。 正这时,一道清婉之声渐近, “既是仙侍应征,怎的如此怠慢,还不快将人迎进来?” 来人丰姿云发,螓首蛾眉,持一条雪白拂尘,翩然而至。见了姜小满先是一愣,旋即口中调笑:“呵呀,我当是谁,这不是先前岳山上的姜家小姑娘嘛?” 姜小满亦指着她,“是你!……” 想继续道下去,却忘记她名字了,只记得是刚上岳山时,在山腰上嚷嚷着让他们进小黑屋那雄赳赳气昂昂的道姑。 思索之时,两名弟子已然行礼,“晓星师姐。” 姜小满恍然,向她挤出微笑,这下把名字记稳妥了。 晓星颇有深意的目光在姜小满身上流转,带着几分揶揄,却没多言。她轻轻晃动拂尘,口中念念有词,随即拂尘一甩,给结界打开了条道,姜小满便如泥鳅一般迅速滑了进来。 “谢谢……晓星前辈。” 姜小满甜甜地叫了一声,虽见对方不过稍长几岁,但叫上一声前辈总是无错。 秀丽道姑接过她手中信笺,却甚至没拆开便收入怀中。只微微扬唇:“姜姑娘,我这两个师弟初入宗门、少不更事,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她看上去确实心情颇好,又给两个同门师弟颔首示意:“你二人且速去禀报此事。由我带她去净心坛等候,听候指示。” 两个弟子行了礼恭敬而去。 姜小满由晓星领着,脚踩一道青光剑符,向远处的另一座浮山行去。 玉清门规矩与凌家不尽相同,其结界内允许御剑飞行,却只能乘门内统一的剑符——这倒也无可厚非,毕竟剑符本就乃玉清门代代改进的术法成果,自然要以此宣扬本门的实力与造诣。 一路上,那道姑沉默无言,却昂首立于灵剑上。 姜小满有话想问却一直不敢开口,只得时不时偷偷瞄去。目光扫过,见她发间别着一枚金色鲤鱼钗——那可是贵胄之物。想必,这位道姑入修之前不是公主便是郡主,难怪举手投足之间如此傲然。 可如今既然已经踏入昆仑,自是要与这些人打交道,即便不找她问,问别人估摸也是一样的。 她深吸一口气,忐忐忐忑开口问:“炼火星君,他……如今在何处呀?” 这名字姜小满怎么叫怎么拗口。 晓星闻言,淡淡瞥了她一眼,“不知道。” 姜小满愣了一下,“不知道?” “新仙飞升,自有上仙相伴。如今金翎神君伴其左右,辅其羽化登峰,修炼之所又岂是我辈能知晓的?” 姜小满顿了顿,想到什么,忍不住又问:“那……大公子呢?” 想来,凌司辰兴许与他哥在一起呢,但自己却不知道他仙名,只能先这样含糊过去。 晓星倒是没有犹豫,平静答:“凌大公子在瑶光山巅沐气修身。” 姜小满眉头微皱。 更令人奇怪的是,对方竟然没纠正她的称呼。 她再次追问:“那……大公子的仙名是什么?” “还没有。” 姜小满听得越发困惑,连连打断:“等等,等等,二公子已经被称作炼火星君了,大公子的仙名却还未定?你又说不知二公子的修炼之所,却能清楚大公子的行踪……这,这是不是有些不合理?” 那道姑一笑,“有何不合理?即便同为战神,也各有其习惯与性情。或急性,或内敛,有的早早告知,有的则讳莫如深,自然不可一概而论。” 姜小满被她这番话噎住,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言辞,但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浓烈。 总觉得哪里有些说不通,却又寻不出端倪。 晓星似是察觉她的疑虑,清了清嗓子。 “你不必过多担忧。以往天神下界,蓬莱皆会提前知会昆仑,但这次却没有任何预兆。许多事情较往常确实有所不同,可这些都无大碍。”她顿了顿,语气稍缓,“况且,若你们顺利成为仙侍,当更不受人间繁琐条理的约束。” 姜小满眨了眨眼,“你们?” 晓星别过头来,朝她颇有深意一笑。 “怎么,你不会真的以为,你是唯一一个来征选仙侍的?” 姜小满暗惊。原来仙侍之位竟然还有人竞争! 但转念一想,这倒并不意外。自己既能得铁豹尊者举荐,难保不会有其他修士也觊觎这个位置。 那自己……还能选上吗? 这般忐忑着,却被那道姑带至了一座壮阔坛殿前。 进殿之前,几个看门的道童欲收走所有符印法器,姜小满几番解释,才让他们同意保留她的铃球,仅收走了玉笛与其他符印。 踏入殿内,一股清幽之气扑面而来。殿中苍翠绿竹掩映着青瓦白墙,氤氲雾气在草木间浮动,宁静中透着淡雅。 晓星领着姜小满走过长廊,“此处乃是‘净心坛’,为心宿师尊所掌。她此番负责仙侍的初步考核,故我带你来此地候见。” 姜小满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感叹,这昆仑果然不愧为仙门脸面,这净心坛的一砖一瓦,也莫过于太干净整洁了些。 将她领至一处青瓦小屋前,道姑言:“你且在此稍候,我去请示师尊。” 姜小满应了一声,顺势坐在石凳上等候。 等了许久不见人出来,长途御剑的疲惫开始蔓延,眼皮渐渐沉重。 正昏昏欲睡之时,前方走过几个玉清弟子。聊得正上头,也没注意到她存在—— “听说亢宿师尊被神君关进了思过堂?这么狠,难道还要送去焚狱岛的地牢?” “这……倒不会吧!对了,听说好几位师尊都被召去了,甚至还有个外人?” “嗯,好像是那什么古木真人,却不知道凌家的人来这儿作甚?” “谁知道呢,总觉得有些怪异……” 姜小满听得耳中,瞬时清醒了几分。 古木真人?他竟然也在这里? 咦,昆仑不是封禁吗,他怎的能进来?难不成……他也要征选仙侍? ……其他人她不在怕的,但若是师父在,却不知凌司辰还会不会选她? 愁眉苦思中,忽听“嘎吱”一声,门被拉开。 原来是晓星出来了。 “进来吧。”她头一偏。 姜小满收敛心思,跟着走进屋内。 心宿道长有净癖,在晓星示意下,她先于门前脱去鞋履,仅着罗袜。 一入内,屋内竟空空荡荡,地板是竹编的,摆设简单,四周寂静得能听见风声。 正前方台座上,一个中年妇人模样的道人闭目盘坐,穿着一件龙纹道袍,倒与岳山遇见的那几个长老相似——想必也是苍龙七星之一。 姜小满正欲向前行礼,视线却被底下一个懒散的身影吸引住了。 她一眼认出了那人。 一身鲜亮花袍,翘着腿百无聊赖,嘴里叼着根不只哪来的茅草。 姜小满几乎是喊出声:“是你!那个满嘴讨嫌的狗腿子!” 第113章 狗眼看人低 那花袍人也听见了她的声音,眼皮一挑,斜着眼看过来。 “你好啊,二公子的姘头。” “啊????” 这般无礼,姜小满顿时怒火中烧,正要上前理论。 ——“肃静!注意言辞!” 那座台上的道人发了话,却并未睁眼。 晓星也浮现几分不悦,连连比了个“嘘”的手势,朝二人瞪去一眼。又恭敬给座台上的人行了一礼,随后退出房间阖上了门。 第138章 姜小满瞄了眼座台上那闭目的道人,却还是觉得气不过。 在白崖峰的时候,她便想好好教训这个出口成脏的家伙,无奈那时碍于怪病不便开口。如今病愈言语自如,怎能不好好“回敬”一番? “狗腿!嘴上不积德,果真是没挨够揍!这般下作之言,怎么,爹娘没教过你怎么说话?” 花袍人却不以为意,继续玩弄着茅草,嘴角扬起一丝嘲弄:“原以为小娘子看中的是荆一鸣那个窝囊废,还琢磨着哪家的姑娘瞎了眼。没想到你相好的竟是二公子,啧,那倒还成。” “不许你这么说表哥!”姜小满差点一激动又拔高声音了,赶紧压低,“还有啊,你是不是眼看着炼火星君要飞升成仙了,才赶紧改口,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一想起这人之前在凌司辰跟前说的那些话,她依然拳头梆硬。 “炼……什么玩意儿?” “二公子的仙名啊,你不知道?” “真没听过。”向鼎痞笑一声。 姜小满只觉得这个花袍流氓似乎又在逗弄她,一阵恼怒,却懒得再与他争辩。 …… 叉着腰上下打量对方,忽然觉得不对。 “等等,你出现在这里,也就是说,难道说,你是……” 花袍人冷哼一声,“没错儿,我也是来征选仙侍的。” 姜小满愕然。 “你……你……竟然是竞争对手?” 向鼎闻言,又看她一副窘迫表情,翻了个白眼,“我自是征选北风的仙侍,你想什么呢?” 姜小满松一口气。 “这还差不多。还说谁这么不要脸呢……” 心中却暗暗嘀咕,狂影刀竟然也会征选仙侍?他一向孤傲,明明连协应都不曾需要。 那日在卷宗上看得,仙侍当与主仙同沐龙骨之光,还需与主仙分用仙果……原以为凌北风独修独行,当是极度傲慢又自私之人,却对“狗腿”有些情谊,倒令她几分刮目相看。 花袍人瞥了她一眼,见她出神,嘴角浮出一丝讥笑,“小娘子可知,成为仙侍要经历什么?” “?” 见她一脸茫然,一看就是毫无概念。向鼎便呵呵笑起来:“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只怕小娘子啊,到时候哭着爬着滚回涂州去!” 姜小满一听,气得小脸涨红,双拳紧握,怒气冲冲地回怼:“少瞧不起人!谁怕谁啊!” …… 她不愿再留在这人周围,便自顾自地在屋中漫无目的地踱步。 罗袜踩在竹编的地板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可一圈又一圈,仿佛一个时辰都过去了,那道人依旧坐在台子上,竟一动不动。 花袍人依旧嚼着他的茅草,半点不急的样子。 姜小满闲得发慌,又晃得累了,最后干脆走至向鼎身旁不远处,席地而坐,闭目休憩。随口问道:“怎么就你一个?那个黑脸的呢?” 没记错的话,在岳山的时候听爹爹提起,狂影刀是带着两人西行诛魔。她倒记得清楚,那日在白崖峰,讨人厌的家伙明明还有一个。 花袍人嘴里嚼着的茅草停了下来,半晌没再动。 “他死了。” 姜小满倏然睁开眼,转过脸去。 向鼎脸上那股笑意也消散了,整张脸沉重不已。 她唇角微微抖动,心里有些乱,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就算对方再怎么讨厌,但毕竟人已经不在了,而且同是仙门中人,此事开不得玩笑。 小声问道:“是……因为诛魔吗?” 向鼎闻言却嗤笑一声,“不然呢?” 他抽出嘴里的茅草,攥在拳头里,眼神冷冷地扫向姜小满,“小娘子莫非以为,诛魔是一件轻松的事儿?头悬在脖子上,随时都能掉下来,可不像某些人,只会空谈大道理,还自以为有几分本事。” 说着,将手枕在脑后,躺倒在竹编地板上,侧过脸去。 姜小满嘟囔:“你在说谁啊?” 她可不是这样的人,凌司辰更不是。 “当然是荆一鸣啊,还能有谁?” 姜小满闻言一愣,诧异道:“表哥?” 向鼎这回笑得更是带着几分轻蔑,嘴角抿了抿,“我讨厌凌司辰,是因为宗主和北风都偏着他。大家谁不是摸爬滚打过来的,凭什么就他受袒护?还老跑北风面前得瑟,嘁……” 他语气漫不经心,眼神却认真起来,剩下的话咬在牙里说得低沉,“虽说如此,他的本事我还是服气几分的。但你那表哥就不同了——像只耗子一样,只会藏头露尾、在阴沟里搞些见不得光的动作,纯纯是个小人。” 姜小满听着不禁有些愤怒:“表哥他干什么了,令你这般说他?” 心想表哥这个人是胆子小了些,可哪有他说的这般不堪?况且,他对她这个表妹是真的好,带她游岳山不说,甚至还想为了她去“抢婚”,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勇气。 姜小满不屑道:“我看你这个人就是心胸狭窄,狗眼看人低。” 向鼎斜了她一眼,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嘿,没想到啊,小娘子长得乖俏,脑子却不怎么灵光。你若是真成了仙侍,怕是得你家那位二公子——哦不,仙君,好好护着你才行。” 姜小满开口正欲辩驳,忽听门那边传来几声“咚咚”沉稳的叩响声。 —— 随着台上道人轻声一唤:“进来”,门边高大的身影随开启的门浮现,一袭黑衣的挺拔身形遮住了日光,唯见镶了光线边儿的披肩散发随风飘动。 姜小满一眼认出其人来。 凌北风没有跨入门内,于门栏处淡淡开口:“如何了?” 台座上的道人这时才缓缓睁开双眸,那眉目柔秀,似水波弯弯。 “两位体内灵气稳如常态,并未受贫道的‘无心迷障’所扰,凌公子可领人去下一处了。之后如何,还须交由师兄定夺。” 向鼎闻言,故意夸张地拉长声调般,长吁一口气。 姜小满则是一脸困惑,双眸睁得溜圆。 什么情况,无心迷障……是那传闻中心宿道长的灵波干扰?——原来方才那般沉静聊赖之中,考核已经开始了?!竟然毫无预兆,都没让人提前准备准备? 不过幸好,看来是顺利通过了。 凌北风则微微侧首,“走吧。” 向鼎随即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花袍,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随后回头向姜小满眨眼,“走咯,小娘子。” …… 姜小满愣在原地,心里莫名涌起一股不安,就像在市集上看到别的小猫被认领走了,而自己还孤零零地留在角落。 这种情绪令她心慌意乱。 “等等,大公子……”趁向鼎还在穿鞋未走,她慌乱起身,追去门边,声音急促,“凌司辰……二公子,他知道我来了吗?” 她小心翼翼,“他……会来接我吗?” 正欲离去的黑衣修士回过头,竟蹙眉,“他也在昆仑?” 姜小满怔然。 “你,你竟不知道?” 急忙又问:“他的飞升仙名为‘炼火星君’,大公子可知晓?” 凌北风面色变得肃穆,俊朗眉眼如剑,此时凛冽中带一股疑惑。他转向心宿,沉声:“这是怎么回事?” 向鼎不敢说话,眼睛瞥向房间内的女道人。 心宿依旧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并未看他。 “确有此事。令弟也受了上仙指引,不过仙途为何,又去往何处,贫道并不知晓。” 凌北风眉目一紧,声音抬高几分,“他在哪里?” 心宿依旧不紧不慢:“这贫道也未可知,凌公子若实在好奇,不如去问问您的引路上仙云海神君?” 凌北风立在原地,那眉眼紧蹙,显是出乎意料。 他忖度良久,最终也未再开口。 姜小满看在眼里,咬了咬嘴唇。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莫名涌起一阵不安。 说是引人飞升,可为何一踏进昆仑,周围的气氛却如此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更奇怪的是,为什么从头到尾连凌司辰的影子都没见到。同是飞升,狂影刀看上去却来去自如无人限制,而且,如今连他都不知道凌司辰的下落…… 他真的在昆仑吗? 向鼎刚穿稳灰靴,看姜小满心慌意乱着急模样,扯着嘴角一笑。“我说小娘子,你这样着急也没用,那该是他的仙位跑不了他的,不该是他的——” 话音还未尽,被一边黑衣男子侧过头狠狠盯一眼。 花袍男子只得将未说出来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眼神怅惘,不再吭声。 凌北风带着向鼎离开之时,姜小满也偷偷跟了上去。 心底里总觉得自己不能再留在此处干等,跟着狂影刀,多少能追到些什么。 在这群全然不认识的昆仑道人里,竟然觉得狂影刀也变得不那么讨厌了,至少他不会害自己弟弟——这一点,对目前的姜小满来说便足够了。 第139章 幸好,那坐台上的道人并未阻拦,任她跟了出去。她便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二人身后,前行、转弯,紧紧相随。 途中,向鼎回头看了两次,凌北风显然也知她尾随其后,但二人都未出声,更未驱赶。 眼看两人拐过一道转角,姜小满正欲加快脚步追上,却忽地脚步一滞,倒退几步回来。 旁侧立着一座小居院,院门匾额上书着“余烬堂”三字——听着名字与自家那“弃物居”异曲同工,想是存放一些无人认领杂物之处。 原本姜小满并未打算进去,可就在这时,腰间的包囊忽然发出一阵嗡嗡轻响。 她当下一警觉,手往包里探,摸出了两只绯红色小虫,翅膀震动不已,闪着淡淡光芒。 第114章 竺骨虫 【 “给。” “这是什么?” 那日白桦林临别前。 姜小满低头看着手中两只圆滚滚、光溜溜的绯红小虫,两对小翅膀紧紧贴着身子,既不飞也不爬,蜷缩成球状。 文梦语扬了扬下巴,“凌司辰先前找我要过竺骨虫,这种虫子贴身能固化灵盾,近身战斗中大有裨益。可惜就是极其罕见,我差人寻了几个月才给他寻到。当时寻了五只,他要了三只去,还剩两只,我灵识残缺不顶用,拿着也是浪费,便给你吧。” “……” 姜小满拎起一只来,“我拿它有什么用?” 心想自己也不担近身之位啊。 “这你不懂了吧,竺骨虫除了固化灵盾,还有一个特别之处,那便是相吸——公虫若是闻到母虫的气息呢,就会发光震动不止。”文梦语狡猾一笑,凑近了姜小满,“我给凌司辰那三只都是母虫,而这两只呢,是公的。” 姜小满一震,睁大眼睛向她看过去, 眼神里还带点质问的意思。 文梦语一眼便看出来了,装无辜地冲她眨眼,“我之前也是想看好夫君嘛,自是得下点手段不是?实不相瞒,当时在岳山咱们初逢,我也是这样找来山腰处的。时间宝贵,做事也好、寻人也罢,我从来不赌运气,也不行无用之举。” 姜小满无话可说。 短发姑娘又嬉皮一笑:“他那三只母虫一时半会儿也用不完。所以这个你拿去,好好用,总有用武之地的。” 】 此时,姜小满低头看着手中不断哔哔作响、震动不止的竺骨虫,精神陡然紧张:难道人就在这小院中?! 顾不得多想,她将那虫子一收,便一步跨了进去。 院落不大,四周静谧无声,连风声都显得遥远。 一圈走完,别说凌司辰了,连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尽头,一间小舍矗立其中,越靠近舍门,手中的虫子嗡鸣得更加厉害。 姜小满凝眉,心怦怦直跳。 小心翼翼推开舍门—— 依旧没人。 姜小满心凉了半截。 小舍内布置清简,门边立着两竖玉瓷瓶,墙面则靠着几排高高的明格柜,柜门敞开,格子层层叠叠。 每一格内都堆放着各异的杂物:旧衣衫斑驳陈旧,已不知多少年无人问津;破损的书卷随意搁置,书页边角卷曲泛黄;还有些残破的玉佩、断裂的法器、褪色的符纸。 下一瞬,姜小满大惊失色。 刚才晃眼之时,蓦然认见了熟悉之物——寒星剑被一缕素缎随意包着,剑柄从缎中露出,微微闪着荧芒,静静地躺在柜子的一格上。 她倒吸一口冷气,几乎是下意识地奔了过去,手忙脚乱地那布扎着的一堆东西抱了出来。 急急翻看,寒星剑稳稳躺在手中,剑鞘光洁无暇,不似近几日出鞘过。 除了寒星剑,包裹中还有符印、灵气囊等零碎之物,其中一只囊袋里盛装的,正是那三只竺骨虫。 全是他的东西! 姜小满心惊肉跳,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眼神慌乱地在屋内扫视,脑袋一片空白。 这时,突然屋门一响。 走进来一个默不作声低着头的小道童,扎两个小髻,手里拿着条扫帚。 抬头见她,惊叫一声:“啊!你是何人?” 姜小满一时不知作何解释,唇间微微发颤,却吐不出一个字。 那小道童扫了一眼她怀中的物件,淡淡道:“罢了罢了,没想到还有人会来这地方。不过都是些弃置之物,你若看中什么,直接拿走便是,没人管的。” 说完也不看她,继续往深处钻去,挥着扫帚开始扫地。 “弃置之物?”姜小满回过头去,震惊不已,“你可知这剑是谁的?” 小道童摇了摇头。 姜小满急道:“这是凌二公子的佩剑!你……你竟然将它随意放在这些‘弃置之物’里?!” 看着那疑惑的小脸,她顿时意识到自己言辞有误,又改口:“不对……该说是炼火星君?火炼星君?大火星君?” 小道童依旧摇头如拨浪鼓,完全不明所以:“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每隔一段时间,总有人将各式各样的东西送到这里,我可没兴趣去记都是谁的。” 姜小满越听越感到不对劲。 “你不知道外面正在筹备飞升仪典之事?” 小道童撇撇嘴,似置气:“我犯了事,被师尊罚扫余烬堂已有数月,外头怎么热闹,跟我有什么关系?” 姜小满思忖,这小道童连天神下凡之事都不知,自然也不会清楚凌司辰的情况,怪不得他。 又问:“那你可知,这些东西是谁送进来的?” 小道童思索片刻,眼中浮现出几分回忆的神色:“最近几日都没什么人来过。唯一来过的当是晓星师姐,这些物件,应该都是她送进来的。” 姜小满怔住。 又是晓星。 那个迎她入昆仑的人,那个收了她荐信引她至净心坛的人。——奇怪的是,除了最初遇见的三人,其他人似乎都不知道“炼火星君”这个名号。 隐隐感觉,晓星……她一定知道凌司辰的下落。 姜小满强迫自己冷静,理清思绪:自己进那净心坛时也被收了武器和符印,但离开时这些物品都尽数还与了她。 凌司辰是去了哪里,被收了这些东西却没还给他,而是带来了这里——莫非送他去的人,早已预知他不会再回来? 一股寒意袭遍全身。 偏偏小道童之音又徐徐传来:“虽然不知外面的情况,但我劝你最好别抱太大希望。通常送到这里的东西,皆是——” 姜小满朝他看去,见一双黑黝黝的眼瞳如两颗乌珠般盯着她,“死人之物。” 话音未落,姜小满手中的寒星剑竟滑落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啷”声。 她慌忙去拾捡,弓下腰时竟发觉腿脚酸麻,几乎站立不稳。 勉强起身,脑子竟嗡嗡响。 直到身后传来一阵声音,才将她拉回了神志。 “姜姑娘,姜姑娘是吗?还记得本尊吗?” 声音虽温润,却带着一股力道。 姜小满猛地回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行人缓缓走来,为首者是一位鬓发斑白的老者,身着龙纹道袍,面带熟悉的慈祥笑意。 小道童一见,立刻停下手中的扫帚,跪地行礼。 姜小满的眼睛则顿时亮了起来,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匆匆奔了过去。 好容易遇到个旧面孔,角宿还是如记忆中那般和善,与凌司辰也有些交情,让她不禁看到一丝希望。 “角宿道长!”她急切地叫出声。 “欸!”老者和颜悦色,冲她点头,“许久不见,姜姑娘看起来还是这么的——气色红润,我见犹怜!” 姜小满的脸早已因紧张而涨得通红,急得快哭:“角宿道长,您有没有,有没有看见凌司辰呀?我——” 话未说完,眼泪就要落下。 角宿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放心,他好着呢。” “真的!?” 看到角宿点头,姜小满终于像泄了气一般,整个人稍稍松了下来。 这压抑的昆仑,总算有个亲切的人能让她安心些。 角宿身旁另一位年轻道者上前行礼,“姜姑娘,师尊正在到处找您呢,您怎么会在这余烬堂里?” “找我?”姜小满眨眨眼睛。 暗自赞许:不愧是角宿道长,连他身边的弟子都比别人亲和有礼得多。 那年轻男子接着道:“是。神女大人在松雾岛有请,快随我们一同前去吧。” 金翎神女…… 姜小满不禁眉间一紧。 她是凌司辰的引路大仙。所以,他很可能跟她在一起…… “是她找我?是因为仙侍之事……还是……” “这就不清楚了,我等只负责传令。” 那道人又鞠了个躬。 姜小满点点头,悄悄按下心头的紧张与躁动。 她抱着寒星剑急匆匆起步。谁知,一个不小心,让支出来的剑鞘带倒了门边的瓷瓶。 第140章 “啪——”一声脆响。 姜小满慌张回头,见那瓷瓶碎在地上,碎片四溅。 瓷瓶应声而碎的同一时刻, 远在另一处,高空中亦无数铁剑从天而降,似流星坠落般迅猛,触地瞬间与地上的剑相互撞击、支离破碎。 凌司辰身形灵活一转,迅速躲避开这些杀伐之器。 此处乃冥宫第二宫。 —— 焚狱岛广袤,约有半座岳山之大,地牢未建时,山体深处便是上古冥宫。宫中幻境、封印、咒法一道叠一道,一道更比一道强。相传,昔年为挑选战神之躯,百人入宫试炼,唯独一人生还。 如今他亦然,别无他法,只能向着底层试炼终端而去。 所幸年少爱读,乘着往来昆仑读遍阁中经卷,曾在古籍中偶然阅得:要从一宫进入下一宫,必须找到通往下宫的门。 这初入的第一宫曰“深洞宫”,其试炼名为“慧眼劫”。这一境,专为锤炼眼力,虚象与法印重重叠叠,难辨真伪。凌司辰费尽一日一夜,方才寻得那扇隐于洞底礁石间的门。 当他找到时,早已疲惫不堪。 稍作休整后,凌司辰便迈入第二宫。 此宫炽热感更为剧烈,热浪几乎炙烤到骨髓深处,灼得他不得不脱了外袍,将长发尽数扎起,仅留一身薄衣贴身。 仰头望去,先前的幽暗山洞已然不见,眼前景象骤变——天际悬着无数长剑,密密麻麻,剑锋如野兽利齿。地上青石铺路,遍地都是嶙峋的长剑,插得杂乱无章似坟头野草。 一阵热风拂过,天上的长剑晃动不休,相互撞击,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凌司辰小心前行,脚下一踏,却似触动了某种机关,青石上的印记瞬间亮起。猛然抬头,天上的剑应光响应,一排排陡然坠落,如同雨幕般扑面而来。 他纵身一跃,白影如飞燕,顺手从地上拔出一柄长剑,将迎面而来的剑雨尽数拨挡开来。金铁交鸣中,无数自上而下的剑影与地面的尖爪相撞相合,火花四溅。 最后一把剑坠落,天地间终于恢复了平静。 凌司辰这才呼出一口气来。 果然,这里正是五重宫的第二宫——“剑冢宫”。 低头看看手中的剑,剑刃虽生锈迹,依旧透着寒光。剑柄雕刻精细,应是一把好剑。 幻象? 但剑在手中,分明更像实体。 刚才一番动作,加上空气灼热不堪,喉咙愈发干渴。 然四下环顾,周围却不见水源。 凌司辰继续向前走,步伐不快,生怕再触动机关。 …… 走出一阵,森然剑冢望不见边际,根本没有要寻的下宫之门的影子。 没寻见宫门,却隐约望见一片村落,周围尽是剑簇,倒显像是座落在荒海中的孤岛。 近了些,发现村门前有一口井。 冥宫之中,幻象与实体相互交错,应接不暇,真假难辨。但凌司辰早已饥渴难耐,顾不上了,忙奔过去。 踏入村落中,从脚底浸入一阵清凉,灼热感消失不见。倒是让人终于得以安心停歇。 看来,这冥宫还不至于这番不近人情。 他奔至井边,抚着井口的石壁向下看。那石壁上生满了滑溜溜的苔藓,井绳随着拨动缓缓下沉,水声悠悠传来——井中果然有水。 少年的心稍微松了几许。 迫不及待地拉起井桶,虽有几分犹豫,但渴意让他不再多想,直接将井水往嘴里送。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不论这水是不是真的,润喉的感觉却是切切实实的。 幻象也好,真水也罢,总之解渴就行。 然而,水喝完后,凌司辰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想提气运功,却发现全身无力,浑身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 水里有迷药? 摇晃了几下,终究支撑不住,便靠在井边昏睡了过去。 第115章 忘情水 姜小满随众人来到另一座浮山,其间松林如翠,雾霭缭绕间隐现着亭台楼阁,想来便是“松雾岛”。 松雾岛山脉颇高,远远看去,建筑也排布得比其他浮山更为齐整。 到了山脚,角宿领众人停住,示意她独自上去。 姜小满登至高处,远远见一道倩影背对,靠坐在一弯古树上。 纤腰旖旎,左腿支立在树干上,露出一只刻着精致虎纹的甲靴,阳光斜照,银色剑鞭在她腰间微微反光,映衬着赤红的甲胄,耀目得难以直视。 是那个鬼婆婆。——姜小满捏紧拳头。 先前来的时候,那年轻道人曾提到,她的流程与另一位仙侍候选不尽相同:向鼎已见过引路大仙,便需先去通过仙侍考核;而她却是反其道而行,先要面见引路大仙,再做之后步骤。 她当然也明白,这一关至关重要,丝毫不能出错。 眼前的女战神背对着她,姿态惬意,手中随意地抛掷着一个小木疙瘩。走近一些,姜小满才看清,那木疙瘩竟是她之前试图逃跑时用的陀螺。 她心中一怵。 却听清越嗓音传来:“丫头,你叫姜小满?” 神女并未转身,言语间依旧抛着那陀螺。 姜小满谨记引路道人之言,不敢怠慢,规规矩矩跪下,答道:“是。” 神女轻巧接住了木陀螺,手边停了下来。 “涂州姜家之女,仙门正统之后。只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本君的问题,本君自不会为难你。” 言罢,是起身的细琐之音。 姜小满小心翼翼地抬眼,见那女战神艳丽的面容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手中举着那个木疙瘩。 “这东西,古木给你的?” 姜小满老老实实“嗯”一声。 “你可知这是什么?” “不知道。” “此乃浑天旋,与你腰间的铃球一样,皆是蓬莱的神器。”神女冷笑一声,“得亏是本君,若换了旁人,哪怕是云海,也未必追得上你……机巧啊机巧,没想到百年不见,竟还是这般狡猾。” “机巧?”姜小满一愣。 神女目光一扫,淡然道:“你既见证了此神器之效,本君便也不瞒你。古木他本是蓬莱的人,名唤机巧仙君,此番仪典过后,他便会返回天庭复命。你对他的事了解至此即可,更多的,为你好,莫要多问。” 姜小满扬起头来。 机巧仙君?话本中那位掌管天界机关神器的巧手神君? 古木真人……竟是神仙?! 可是——传说中的神仙不都是青春永驻的吗,而古木真人满脸皱纹、鬓发斑白,怎么看都是一个凡人老头? 疑虑尽然颇多,姜小满心中原本的恐惧却在渐渐消散。 如今这金翎神女倒不像个坏人,对她这般袒露,莫不是因为也将她视作新仙的缘故?这么看来,至少已经成功一半了吧? 然而,下一句话却让她如坠冰窟。 “好了,你回家去吧。”神女轻描淡写,转身不再看她,随意往树上一坐,手轻挥,将那浑天旋收进了法印中。 回家?! 她……被判不合格了?是因为说错话了? 姜小满瞳孔收缩,手心冰凉。 她没想过飞升,知道自己修为浅薄,被刷下去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此番来到这里的目的,也仅仅有一个—— 少女眼眶微红,头重重叩在地上,语气急切而哽咽:“恳请神君,让我见见凌司辰……不对,炼火星君!” 神女依旧波澜不惊:“凌二公子此番飞升,炼火星君仙职特殊,不带任何仙侍。你此行算是白走一遭,回去吧。” 姜小满听得唇齿微颤,难以置信。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没有任何机会。 心中委屈与失望交织,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痛楚:“既然不收仙侍,为何还允我进来?” ——为什么给了虚假的希望,最后又亲手浇灭? 金翎神女斜睨着少女,沉默半晌,缓缓走近。 她用纤细的手指轻轻勾起姜小满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本君让晓星放你进来,也是想亲眼看看,连不惜动用神器也要与本君作对的少女之心,该是何等珍贵。若是这般不明不白地掩埋,又该是多么可惜。” 那只手从胳膊到指尖都缠满绷带,扑鼻的药味让姜小满几乎窒息。 晓星!? 她听到这里,心中猛然一震。 原来晓星所做的一切,皆是金翎神女的授意!她才是这一切谜团的幕后执棋者! “让你留在玄阳宗是为了你好。”神女继续说道,“却没想你执着到了这般地步,竟想出个征选仙侍的法子,真是让本君大开眼界。……你和云海那蠢货一样,成天钻着规矩的空子,尽给本君添麻烦。” “我没想给神君添麻烦……”姜小满顿了顿,眼神坚毅中微有怒色,“神君能否如实告知,为何……要将二公子的随身之物,都放进余烬堂里?” 第141章 金翎神女闻言似一愣,随即发出一声轻笑。 手指抚上姜小满的面颊,冰冷而柔滑,动作间带着几分诡异。 “丫头,难得如此喜欢一个人吧?我懂那种感觉,想得到他的每一寸肝肠、每一根骨头,甚至连他的血,都那么诱人……美味。” 姜小满被这番话惊了一跳。 甚至觉得眼前之人不太正常。 神女的手指摩挲到她的脖颈间,长长的指甲抵住了咽喉,锋利的触感让她全身一颤,背脊发凉。 一双眼眸凶意毕露。 “但你喜欢的,是不该喜欢之人。若你继续这般执迷不悟,不肯放手……只会带来更多无谓的流血与哀伤。就譬如,那还在涂州眼巴巴盼着女儿回去的老父,恐怕也不希望,最终送回去的,只有一堆余烬堂的衣物吧?” 说着,那手还轻轻扯了一下姜小满的领角,惊得她忍不住往后缩了一步。 金翎神女便松了手,站起身来,哀叹一声。 “回去吧小丫头。”她搔首弄姿,轻轻拭过手背,滑到指尖,竟凭空变出一物。 将将落在姜小满手心。 细看,是一只细长玉瓶。 “若是难受得紧,实在舍不得他,便喝下这个。一切皆空,睡一觉,便能忘得干干净净。” 言罢,金翎神女不再多言,手一挥,招来了几名玉清道士。 便让他们带她出山。 姜小满失望而出,步下层层山间台阶时,心中满是迷茫与痛苦。 上山之前,她分明准备了许多话,想着能打动战神,结果却一字未能出口。来时的希望满怀,以为很快就能见到他,如今却怎会落得这般境地? 喉间酸涩难耐,想痛哭一场,却又觉得格外不甘。 可她又能如何? 这可是昆仑山,是仙宗玉清门,是飞升仪典,是金翎神女。 天命昭然,她的挣扎,根本无力改变什么。 ——这般喜欢一个人,念想着一个人,竟然成了错事? 几个道人默默跟在她身后,似是明白少女心境,既不催促,也未发问。 姜小满怔怔地走下台阶,紧攥着手中的那细长玉瓶,苦涩与怒火交替翻涌。 忽然,脚步停住,随之是玉瓶狠狠砸下后清脆的破裂声。 瓶中的汤液顺着台阶无声无息地流淌,又浸入土中。 把身后那几个道人都吓了一跳。 然而少女的神情却越发愤怒。 谁要这破玩意儿!就算要回去,对一个人的思念也不是能这般被轻易剥夺的! 仿佛心头冰晶凝聚,姜小满的指间不知何时生出一缕危险的蓝色气焰,缭绕、蒸腾——正逐渐变浓时,却被一道温和之音猝然打断。 ——“去了那么久,可有结果?” 那股莫名的气息瞬间收了回去,消散不见。 姜小满定了定神,抬眼一看,山脚是微笑的角宿道长。 “角宿道长!”心头一阵暖意。 角宿轻轻招了招手,将她身后那些道人尽数遣退。 姜小满几欲哭泣,“道长,我……” 角宿却抬手打断她。 “拿着这个。” 信手便将一物抛给她——正是寒星剑,先前上山之时她交与他手中。 姜小满接住剑,握住剑身的指尖拢紧,百感交集。 果然只有角宿道长是好人!不仅一直在山下等她,还替她留着剑! 她低垂眼帘,轻咬着唇,“道长,我不想回去。” 老者却笑:“当然不回去了。” 姜小满抬起头来,眼中些许惊讶。 只见一双慈祥的眉眼笑得越发深邃,那双连着鱼尾纹微微上扬,却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之感。苍白的胡须动了动:“你若真想见凌二公子,不如我带你去找他吧?” “真的!?” 姜小满闻言,立时转忧为喜,毫不犹豫地点头应允。 她实在太高兴了。高兴到——甚至未发现腰间的铃球黯淡无光。 凌司辰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眼皮忽然跳动。 随之感到颈间一阵酥痒。 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朦胧中瞧见一个皮包骨头般的秃顶男子,正凑在他身旁嗅闻,几乎贴到他的脖子上。 他顿时醒神,寒意直窜心头,手中猛然抄起剑来。 那枯瘦身影见状,转身比兔子还快,闪进不远处一间破败的屋子。 凌司辰则迅速起身,剑光一闪,追了过去。 他一脚踹开那摇摇欲坠的木门,只见屋内灰尘弥漫,破败的木板东倒西歪,空气里尽是一股腐朽之味。那干瘦男子见他逼近,连连后退,直至被绊倒,“扑通”一声跌在烂木板上,激起尘土四散。 待凌司辰走近了些,见那男子颤抖着蜷缩在破簸箕和烂木板后,一双趵突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头顶稀疏得只剩几根残发垂落,身形瘦削如柴。 白衣少年也不犹豫,大步向前,抬手掀开那些挡道的杂物,长剑闪烁寒光,直指那人喉咙。 这冥宫之中险象环生,稍有不慎便会丧命。 干瘦怪人见状,立刻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叫:“别杀我别杀我!小生不是幻象,小生是活人啊!” 凌司辰冷哼一声,剑锋抵在他颈间,喝道:“可是你在水中下药害我?” 怪人连忙摆手,慌张说道:“好汉冤枉啊!这第二宫的水自带致幻效果,非是小生所为,小生绝无加害之意啊!” 凌司辰将信将疑,手中剑却不松,“既然无心害人,为何要鬼鬼祟祟接近我?” 那怪人闻言,倒是不抖了,黝黑的眼珠在布满血丝的眼眶中滴溜溜一转。 “小生只是觉得好汉身上的气味无比熟悉,似是故人的味道!小生在这里已经十几年没见过活人了,这才壮着胆子来确认!” “故人?”凌司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冷冷道,“我从未见过你,何谈故人!” 那怪人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嶙峋的手指轻轻碰上剑锋。 “好汉有所不知,小生上次见您,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您尚在襁褓之中,怎会记得小生?” 凌司辰眉头一动,“你说什么?” 那怪人颤颤巍巍地悄悄拨开抵在脖颈的剑,见凌司辰略有迟疑,趁机一缩身,猛然挣脱,转身飞也似的向门外奔去。 凌司辰反应极快,转身便追了上去。 第116章 潜风谷 那怪人仓皇逃出屋舍,刚跑出几步,便被凌司辰一道法术重重绊倒在地。 破旧的衣衫被地面摩擦得卷了起来,露出那瘦骨嶙峋的脊背。 那人挣扎着想要起身,手伸到背后去理衣服,却被凌司辰赶上,一脚踩住了那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反扭着和身体一道压了下去,强劲的力道将那人死死按在地上。 那怪人疼得直叫唤:“疼疼疼!好汉放手哇!小生真的无意害您啊!” 凌司辰微松了些力道,让底下的人能把手抽回去。然而,就在那手缩回的一瞬间,凌司辰的目光陡然一凝——那人手腕上,赫然显现出一道奇特的印记。 他蹙眉,迅速蹲下身,一把抓住那只手,细细端详。 这印记,他认得——分明是地牢的烙印! 他曾随兄长凌北风去过一次昆仑地牢,亲眼见过那些被关押的罪修。那时,凌北风也曾告诉他关于潜风谷的事: 当年潜风谷之人与魔族为伍,违逆天道,触犯了仙门律法。此事惊动了玉清门,联手文家老宗主,合力铲除了潜风谷。除了逃亡的谷主一干人,其余谷中上百罪孽,被尽数押入昆仑地牢。 这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了。 他一把将那人提拉起来,逼至角落。 “你是潜风谷的罪修!?怎会在这冥宫之中!” 那怪人继续惨叫连连,“小生……小生是从地牢摸爬滚打过来的!在这剑冢宫里找了个安身之地,已经待了十来年了!” 凌司辰闻言,眉头紧锁,却也没再动手。 略一思索,最终松了力道,将那怪人放了下来。 怪人一落地,便瘫软在地,随即狂咳不止,双手紧捂着胸口。半晌,他才勉强平复过来,仰头看着满脸戒备的少年,嘴角牵起一丝苦笑。 “好汉有所不知啊,那时是令堂带着你来到潜风谷,小生才得以与她相识。小生无甚能耐,但赖以生计的便是这鼻子,记气味最是灵敏,你的气息和当年……哎呀呀呀——” 话未说完,寒光骤起,剑锋再次直抵他的咽喉。 这番少年眼底尽露凶光,接连三吼:“住口!母亲怎会与罪修相识,她怎可能踏足那等罪恶之地!你休要胡言乱语!” 潜风谷是千夫所指的仙门罪地。 而母亲,乃是堂堂正正的仙门正派之人,怎可能与这等污秽之地有牵连?!! “潜风谷!?” 蜿蜒山路上,姜小满骤然停下脚步,惊诧不已。 第142章 —— 此前,她随着角宿道长,自那松雾岛起,腾云乘剑,径直来到边缘的一座浮山。 落地一刻,便感到一股凛冽的山风扑面而来,这座浮岛的寒气格外浓重。 虽说玉清门弟子本就不多,许多人此刻都在最顶的瑶光山忙碌,但这座浮岛却清冷得诡异。从她落地到步入山中,竟未见一个人影。 不仅如此,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血腥气。 凌司辰……会在这种地方? 姜小满不愿多想,更不想往坏处想,只加紧脚步,跟随着前方的老道长。 前方的道人却走得出奇的快。 偶尔回头一眼,见姜小满皱着眉,捂着鼻子,倒是一笑。 “血味很重?” 姜小满捏着鼻子点了点头。 老者不以为然地哼笑一声,“你毋须多想,这片浮岛上藏着不少从潜风谷缴获的法器。当年潜风谷盛行血祭之术,谷内血腥气弥漫四方。这里残存的气味,乃是那些旧法器的余息罢了,没什么稀奇。” 姜小满听着,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好奇。 “道长……您去过潜风谷?”于是,她这般发问。 从小到大,她对潜风谷的印象只有:一个活生生不该叛逆仙道、与魔族勾结的反例。但如今她自己与魔物有了些许牵连,反倒更好奇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角宿回头瞥她一眼。 不急着作答,倒是捋了捋胡子,才慢悠悠道:“呵呵,我之前某个兄弟在那儿,我呢,偶尔去看看他。” 姜小满听他这番话不禁愣住。 她本以为,像角宿这样位高权重、持掌玉清门的苍龙七星,应是对潜风谷这类离经叛道的罪孽之地恨之入骨,没想到他言语间竟有几分亲昵。 “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她小心翼翼地问。 她其实最想问“与魔物勾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鉴于眼前的可是堂堂苍龙七星之首,她不敢冒言僭越。 角宿却不吝回答,言语还颇为怀念:“那曾经可是一个漂亮的地方啊,雨林繁茂,飞鸟走兽成群,花开四季不断。我那兄弟也极有手段,囤聚各类奇珍法器不说,还召各方能人异士齐聚,结成了一帮同盟!” 语中不仅没有丝毫抵触,反而赞叹不已,让姜小满好奇心愈浓。 “可是,那怎么会……” “哼哼,”角宿转过头,咧嘴笑开,“时也命也。我这个兄弟啊,就是太蠢了,太过理想化。本可隐于山林,自得安宁,却偏偏要站在风口浪尖,终是自取其咎。” 姜小满听得心中一紧。所谓理想化,便是与魔物勾结么?或许是邀了瀚渊人合作,才招致灭顶之灾? 她忍不住低声:“那他现在……” 角宿前行的步伐略微顿了顿。 “他死了。” 姜小满猛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的老道人察觉到她的停滞,悠悠转过身来。 只听角宿再开口时,语气中几分讥讽:“被我杀的。” 姜小满一时间愣住。 角宿却仿佛毫不在意,甚至用手指点着下巴,轻松随意:“也不对,不全算是……其实他本来可以不死的,可惜啊——”老者冷冷一笑,“撞上了最致命的硬茬子,我便顺手一推……嘿嘿,这可不赖我了。” 说完,便似有深意地一笑,继续向前走了。 留得姜小满立在原地,唇间微张,又发觉嗓子发干。 杀戮之事,竟如此轻描淡写地道出。 即便那人是犯律罪修,也曾是仙门中人,怎能如此冷漠? 这还是岳山上那位微笑言谈的角宿道长吗? ——也不一定,毕竟玉清门道貌岸然,她与这位苍龙七星之首的道长,也不过在岳山有过一面之缘,压根算不得了解。 或许,对罪修这般无情绝决,倒正是玉清门一贯的作风,她应是丝毫不意外。只要自己犯戒之事没被发现,至少现在是安全的…… 这般想着,姜小满默默吞咽了一口唾沫,赶紧跟了上去。 …… 姜小满跟在角宿身后,沿着蜿蜒山路,穿过几道弯曲的石阶,终于来到了一间祠堂模样的建筑前。 “到了,来吧。”老者站在前方,招了招手。 这里的血腥气更浓郁了,姜小满不由在鼻下施了一道隔气灵盾。 虽说门楼、屋舍看着倒还新,显然有人定期打扫,丝毫没有荒废的迹象。但就是——一个人都没有,甚至一点气息也没有。 角宿单手推开那厚重的大门,迎面吹来一阵阴风。 “啊啾!”老道人打了个喷嚏,擤了擤鼻子,动作毫无道貌,一派随性。 姜小满站在门口,皱起眉头。 这般不羁模样,真与岳山上那温和稳重的道长相去甚远。 她忍不住低声问:“道长,这……究竟是何地?” 角宿不以为意,随手一挥,“好地方啊!” “好地方?可这里,怎的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姜小满环顾四周,眼中渐生疑惑,“……凌司辰他在哪里呀?” “你很急吗?”角宿双眼微眯,笑容愈发阴森,“正因为是好地方,才一个人都没有啊~” 露出这般笑容,让姜小满不由后退了几步。 …… 凌司辰只觉心头一沉。 情绪也从焦躁不安再到坠落冰底。 全因眼前这怪人一番话,他手中握的剑接连震颤,刀锋已在枯瘦怪人的脖间削出一条小口。 那人则更加紧张害怕,直接发声大喊:“小生真没胡说!令堂是叫凌蝶衣,对不对!” 一句话却如同雷霆炸响,令凌司辰整个人僵住。 他的手松了几分,紧握的剑稍稍退了一寸,随后他更是连退一步。 怪人见他这一反应,心中更是落实了几分胆量,脸上不再是惶恐,而是带着几分得意。他缓缓攀附上来,伸出那干瘪枯槁的手指,仿佛在试探地靠近。 “小生呢,在谷中绰号哈巴狗……呃,也叫狗爷,你便叫小生狗爷吧!” 凌司辰根本不理他。 狗爷自讨了没趣,沉默不一会儿,又动了动眼珠,“方才脑子一转,不仅想起了令堂,还想起了你的名字——小生当时见你生得可爱,就多嘴问了一句,正巧你那名字顶有诗意,甚是让人难忘。” 凌司辰一时震惊,却很快冷静下来,细细思索后,隐隐觉得不对劲。 母亲毕竟是仙门中的一号人物,眼前这怪人年龄看着已至不惑,知道她的名号并不奇怪。而自己使出的剑招皆来自凌家,这人也许只是靠着观察和猜测倒也说得通。 念及此,遂冷冷一笑,将那怪人一把从身上推开,恢复了往日的肃穆。 “那你说,我叫什么名字?” 狗爷诡异咯咯笑,“那时,令堂说……”他声音沙哑难听,拖得很长,“‘蝶无畏,思无悔,尘不归,念不歇’,令堂说你的名字,叫做——” 那人露出那几颗发黄的牙齿,“思尘。” 第117章 不归之尘 “你说什么……”凌司辰面色僵硬,被对方一语激怒,手中剑锋不由自主又往前逼近寸许,寒光直指那怪人的喉间。 他名为“司辰”,乃是掌控星辰之意,这是舅舅亲口所言。寓意自主掌握命运,星命由己不随人,不折不挠,亦是他一生追寻的信念。 可这怪人说的又是什么!?不仅胡言乱语,念对了他的名字,还胆敢污蔑母亲与罪修勾结! 凌司辰怒火中烧,剑锋之力加重几分,冷声喝道:“你这罪修,定是使了什么妖术窥我心镜!我懂了,你是冥宫修炼的一环——” 狗爷本来还在哆嗦,听这一语,瞬间也不抖了。 未等话音尽,一双枯瘦的手狠狠将白衣剑客推开。 “修炼?”他嘴唇发颤,赤红双目满是愤怒与痛楚,声音沙哑低吼道,“我劝你省省吧!” 说罢,他伸手猛地捞起自己破烂的衣襟,露出那瘦成皮包骨头的肚腹。只见其上遍布狰狞可怖的灼痕,一道道深红的纹路深陷皮肉,如冥火焚烧过般惨不忍睹。 凌司辰一瞬怔住,手中剑微微一滞。 狗爷继续喝道:“你看到这是什么了吗?这些,便是跨越冥火留下的痕迹!每时每刻,焚心蚀骨,痛彻肺腑!” 他剧烈地喘息着,字字如刀刺入空气:“小生甘愿受此苦痛,也要穿越冥火,逃离昆仑地牢,纵然困于这冥宫幻境之中,也毫无怨悔。你道是为的什么?难道便是来给你修炼用的?” “……还妖术骗你,我看你简直异想天开!” 他狠狠扯下已破烂不堪的衣衫,转过身来,又露出脊背上遍布的咒文痕迹,森然的白骨隐现,皮肉下尽是禁术和拷打的痕迹。 凌司辰目光所及,全是昆仑地牢独有的印记,那些残忍的酷刑痕迹,乃是人间真实受过的苦难与折磨。 第143章 而此人的话语中,情感斐然,字字嘶吼,眼角的恨意与苦痛,无不昭示着——他所说的,全是实话。 少年手中长剑倏然一松,利刃坠地。 双膝一软,跪坐于地。 偌大的剑冢之地,头顶悬着虚假的星空,万千剑簇如风铃般叮当作响。 底下则是一望无边的沙海,沙中密布剑影,偶有几处荒芜破败的村落散落其中。 其中一处孤寂的村落,篝火正旺,跳动的火焰照亮一小片天地。火边坐着两道人影,一个干瘦如柴的男人正熟练地烤着火上的肉,时而施展术法,旺了火焰,时而手腕轻动,将烤肉串转至另一面。 另一边的少年则蜷在地上坐着,一整日都在剑雨里穿梭前行,头发已然凌乱不堪,那张精致脸蛋也沾满尘灰。 他下巴枕于膝间,目光空洞地盯着篝火。跳动的火焰照不进他心中的阴霾,只有沉思在眼底沉淀。 直到那干瘦怪人转动着手中的肉串,将烤得焦香四溢的肉递向他,声音沙哑却透着一丝诚意:“来,吃点吧。” 凌司辰并未接过,依旧沉默不语。 狗爷见状,叹了口气,“冥宫幻境与实景交织,虚实难辨。像这种地方呢,小生唤它作‘驿站’,据传是那些昔日战神候选人闯宫时所开辟的。每隔一段便有一处,秘术隔绝了冥火的灼烧,凉爽无匹,正适合歇脚养神——可惜啊,这种地方,唯有第二宫才有。也因此,小生才选此地栖身,嘿嘿。” 叭叭说了一堆,可惜凌司辰压根不理他。 狗爷讨了个没趣,挠了挠头。 “不过嘛,待得久了,自能辨清虚实,譬如这肉,便是真真切切的实物。” 说着,又拿肉串戳了戳蜷坐之人的胳膊。 凌司辰终于有所反应,他微微转头,看了怪人一眼,才缓缓伸出手接过那串烤肉。眼神里仍带着一丝迟疑,将肉在手中翻看了几下。 “这是什么肉?” 嘴上这般说着,心思从沉浸里出来才发觉饥肠早已辘辘,烤肉的香气一钻入鼻息间根本扛不住。 他咬了一口,烤得恰到好处的肉香在口中化开。 还没来得及咀嚼完,便见那怪人指着远处的土坑,嘿嘿一笑:“刚逮的,那边有些土坑,坑里乱窜的沙耗子。” 凌司辰脸色骤变,一口吐了出来。 狗爷却在一旁坐下,哧哧怪笑起来,“哪来的娇气小子!你娘当年来找小生的时候,我们一行人风餐露宿,走遍荒山野岭,什么都敢抓来吃。她把你用布条捆在背后,随手抄起一根竹条,唰唰几下就把树上的猴儿鸟儿都打下来,厉害得紧!” 他笑着,说到“抄了一根竹条”的时候,还夸张地比起手势模仿起来。 “真的?”少年抬起眼,漆黑的眸子中映着火光,终于浮现出些许神采。 狗爷放下手势,拍了拍胸口,“当然!小生记得可深刻了,你娘啊,绝不是普通修士!” 凌司辰听着,唇角情不自禁浮出一丝笑意。 这和他记忆中太不一样—— 模糊的童年记忆中,母亲是个身子单薄却坚毅的女子。 那时,他们娘俩生活在远离尘世的孤山野地,每日清晨,母亲会背着个竹篓出门,而他则坐在门前的空地上玩耍,铺了一地简陋的玩具。 日暮时分,母亲才会拖着疲惫的身躯归来,竹篓里装得满满当当,柴火、食物、必需品一应俱全。那时他还太小,走路都跌跌撞撞,更别提帮忙了。可每当母亲看到他,疲惫的脸上总会绽放出温暖的笑容,放下沉重的竹篓便跑过去抱住他。 这些记忆零零碎碎,散落在茫茫脑海中。但无论如何回忆,那个日夜操劳的女子都似乎与眼前怪人口中的飒爽修士全然对不上号。 但他那时小小的脑袋里也有过疑问。 记得一日,母亲带他去镇上。眼见镇上的孩童总是由父母一同携带,而他的身旁,母亲始终是孤身一人。 虽彼时年纪尚小,却也忍不住生出一个从未被解答的问题: 为何旁人有二人相伴,而他身边却只有母亲一人? …… 凌司辰默默咀嚼着烤肉,思绪却回忆着狗爷先前所言之语。 许久,他轻声呢喃,像是自言自语:“什么叫‘尘不归,念不歇’……” 狗爷也在吃肉,说话唇齿不清:“不清楚。你娘是‘蝶无畏’的话——莫不是你爹名字里有个‘尘’字?” 见凌司辰蹙眉更深,他也一口吞下,略带惊奇:“搞了半天,你一直不晓得你爹是谁啊?” 少年摇头。 狗爷啧啧两声。 “只是不晓得到底是哪个字,有帝王之‘宸’,星运之‘辰’,甚至还有破晓之‘晨’,啧……这么重要的事,你娘竟从未告诉过你?” “没有。” 甚至连寓意都是假的。 “……”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尴尬。 凌司辰用木棍往篝火里捣弄着,篝火噼啪作响,那火光映在他乌黑的眸子中,更加明亮。 狗爷则挠了挠脸颊,继续吃着手中的肉。 他当年见到凌蝶衣时,见人家带着孩子,默认是有夫之妇。他那时年纪也不大,行事举止都十分谨慎,也从未过问对方的私事。 凌司辰忽地冷笑一声:“管他是什么,都不归了,还思什么呀?” 言语犀利,不知是在嘲讽自己的名字,还是在说道亡故的母亲。不管是哪个,狗爷都不敢接话。 少年笑意转瞬即逝,唇角微撇,又是一阵沉默。 凌司辰又问:“那我娘……当年来找你,是为何事?” 狗爷停下了啃食的动作,舔了舔干裂的嘴皮,思索了一会儿。“虽说先见的是小生,但其实是来找咱谷主的。只不过呢,谷主这个人吧,心思谨慎,不太轻信外人,便是先遣了小生去招待她。” 凌司辰蹙眉。 潜风谷谷主? 对其听闻不多,有说他是退门旧修,也有说是自修之才,颇有实力手腕,为人清高侠义,受各地游道尊崇。此人创立潜风谷,收容退出仙门的奇人异士,亦藏纳流散世间的宝物残卷。倒是听闻因为定期向昆仑上供,数十年都与仙门相安无事,直到——传出与魔族勾结之事。 但清剿那次,被这位谷主逃脱了,自此踪迹全无,若人间蒸发。 他蹙眉沉思,又问:“那她找谷主作甚?” 狗爷这次不答话,口中咀嚼咀嚼。 吃了一半,眼睛则深望着,似在回忆思索。 梭了下手指头,一拍大腿:“想起来了,好像是要封印体内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凌司辰目光一紧。 狗爷摇了摇头,含含糊糊:“后来她跟谷主单独去的,小生便不知了……不过你说,会不会跟你爹有关啊?你看你娘,对你爹是一往情深,记得她哄你入睡时,还常夸你眼睛漂亮得跟你爹——” 啪。 骤然一声脆响,是少年把烤肉木枝掰断的声音。 狗爷吓了一跳,余下的话卡在喉间不敢再说。 凌司辰手在颤抖,紧咬着下唇,似在忍耐。 狗爷看在眼里,一百个好奇,却也不敢问。 许久的僵持,狗爷小心翼翼伸手,将剩下的烤肉串往自己方向拉了拉,“肉……还吃吗……” “随你,我睡了。” 不多时,篝火熄灭,人影卧下,漆黑笼罩,万籁俱寂。 幻境中夜色深沉,而真实的大地,也正值夜幕降临。 万花岛乃玉清门最宏大的浮山岛屿,山名如其景,百花齐放,遍地生辉。山巅伫立着全天下最大的仙家藏书阁,飞檐雕梁,恢弘磅礴。 藏书阁旁边的一座偌大气派的居院,此刻却出奇地静谧,内里漆黑无光。谁能想到,这竟是苍龙七星之首——角宿道长的居所? 是夜,已至子时,四下里寂无人声,唯有几个弟子悄悄蹲守在外。原来玉清门因飞升仪典推迟了律令考核,给了这些平日里不甚上心的弟子可乘之机。 他们早已打听明白,角宿师尊领着一位仙侍候选人去了别处浮山。 此刻,便是他们混入居所偷取试卷的绝佳时机。 料想师尊的封门结界非同小可,几人特意备下好几道撬门的咒法。然施咒之时,却出乎意料——第一道咒法便轻而易举地将门禁解开。 既无半点波动,也未触发任何结界。 几个弟子窃喜,压低呼吸,猫着身子悄然摸入院内。 院中愈发冷寂,透着一股阴森之气。 待走至最里屋时,一股诡异的恶臭竟扑鼻而来,几人忙捂住口鼻,这才注意到门上结有一层厚厚的阻息障壁,怪不得臭气未曾外泄。 几个弟子也顾不得多想,赶紧四下翻找起来,腾箱倒柜,寻觅所求之物。 忙乱之际,其中一人拉开一扇沉重的柜门,只听得“嘎吱”一声。 第144章 一个黑乎乎的圆物从柜中滚落下来,在地上滚了数圈方才停下。 那弟子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疲倦的双眼倏然瞪得滚圆—— “人、人人人人——人头!!!” 他脚下一软,连滚带爬地跌倒在地,嘴里发出撕裂般的喊声,将同伴皆招唤了来。 众人过来,举灯一照,一片骇然。 那颗头被拦脖斩断,眼睛翻白,舌头咬在外面,死状凄惨至极。 不是别人,正是角宿。 第118章 天上掉下来个姑娘 众弟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推推搡搡,慌不择路地往外逃去。 还没出门,眼前却有一抹黑影闪过。 走在最后的人猛然回头,惊叫未出喉间,只听“噗嗤——”一声。 什么被割破的声音,很淡很淡。 伴随几片黑色绒羽轻飘飘坠落,落地的灯笼悄悄熄灭了。 夜,重归于寂静。 夜幕之下,一道人影从屋舍走出。 抖了抖衣襟上的残渍,不紧不慢,向着另一边的森严屋邸走去。 那边,便是思过堂。 —— 这思过堂本是玉清门自用的惩戒之所,玉清门向来不将自家人关入地牢,而是在此施以鞭刑、烙刑,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毕竟,若是进了地牢,那些禁术禁咒伺候上可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此时,思过堂内一间布着结界的屋中。 男人静坐在角落,束起的长发间几缕散落,却愈发衬得分叉眉间那一点朱砂尤为夺目。 冷白瘦削的手腕上锁着铁链,雪白的里衣已被血渍浸透,连脸上也满是道道血痕。头枕着冰冷的墙壁,却在闭目养神,嘴角竟还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倏尔,外头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又是几声沉闷的倒地之音,男人的眉梢微动,紧接着那双闭合的眼缓缓睁开。 结界的另一边,出现了一位老者。 身着玄黑龙纹道袍,掩着白色里衣,白发白须,双颊红彤彤。老者负手而立,饶有趣味地看着被铁链困锁的男子。 菩提将眼睛虚了一虚,金瞳几许意外。 见到对方眸中闪过一丝同样的神色,才认了出来。 “你把角宿怎么了?” “怎么,身陷囹圄动弹不得,还记挂着蝼蚁?”老道人舔舔嘴皮,打趣道,“你们啊你们,呆在畜生堆里久了,自己都变成了畜生模样。你是,黄泥巴是,连君上也是。” 锁链微微作响,结界里的男人却不动怒。 “你也就只敢在我面前逞能乎了。”他轻蔑一笑,“你大老远来便为看我热闹的么?进来一趟,可不容易吧?” “角宿”撇了撇嘴,轻佻地环顾四周。 “还行,比五百年前那阵子进步了些,折了我三片羽簇呢。”迎上菩提一双审视的冷眼,他也便直言了:“实不相瞒,这次是君上派我来的,让我救一个小子出去……” 闻言,对面分叉的眉头蹙了蹙。 这一细微反应,立刻被“角宿”捕捉了去。他咬牙切齿:“好哇好哇,你也知道他是谁!你们都知道,就干瞒着我是吧?怎么,怕我去把他杀了?我是这种人吗?” 菩提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眼神仿佛在说“你说呢?” “角宿”见状,反倒嘿嘿笑出声来,“罢了罢了,咱们不谈这些。我有一好消息和一坏消息,你先想听哪个?” 囚困之人满是不耐,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显懒散。 道袍老者也司空见惯,问过太多次,每次都是一样的冷淡,干脆便直接答了:“坏消息呢,是你们都关心的那小子已经被关进了劫境冥宫,我可不想再进去被烧个半秃——” 这话还未说完,只见囚困的分叉眉道人双目倏然圆睁,撑着地面猛然站起,冲向结界边缘,却被身后的铁链狠狠扯住。 “角宿”见他这般焦急模样,却是更加欢喜,抬手摸了摸下巴,悠然道:“莫急,莫急。好消息还未说呢!我可是给那小子送了个大礼进去,你可觉得妙哉?” 菩提双眉紧锁,冷声问:“大礼?” “尊主大礼,包他平安。”扮作角宿之人不慌不忙,吹了个口哨,“好了,现在该你回答我了,那小子与君上,到底是何关系?” 寂静的夜晚很快消逝。 冥宫深处,时光流转与外界无异,已是白昼明朗,日光灼灼。 羊肠小径间,一袭白衣轻盈如风。其于剑雨之中,若穿林之鸟,行步游走,片叶不沾。 此路乃通往“壶口”之必经之地,沿途剑林森列,机关密布,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悬空之顶剑锋划过,声若金石,每一击皆带破风之声,交鸣不绝。少年足点剑柄,身轻若鸿,一跃而过,劈雨破剑,终杀一径而出。 看似轻盈迅捷的剑气中,却透着一股积压已久的狠劲,似有无尽的怒火盘绕肺腑。 其后紧随一枯瘦之人,步履谨慎,沿着凌司辰所开之路徐行。 先前已与他道明:壶口之外乃一片陡峭山地,山地之中,掩藏着第三宫的入口——自己当初便是从那儿爬出来的,得亏记性好,还记得爬出来时周边的情景。 谁知这少年二话不说,竟径直往这边闯。离了“驿站”,四周之气又开始灼热不堪,狗爷一边喘息,一边擦着额上的汗水,紧紧跟在他之后。 见机关悉数破碎,狗爷不由拍手赞叹:“好!别的不说,公子你这几招,真真是有令堂的风采呀!” 此话一出,剑势倏然一顿,握剑的手却微颤。 “母亲她,从未教过我使剑。” 狗爷闻言,察觉不对,赶忙改口:“原来如此,那公子必是天纵之才,承袭令堂之天资,真是可喜可贺?” 孰料此言却如火上浇油,缠绕少年周身的炼气骤然暴涨。凌司辰抬手便是一击,将前方的剑簇斩作齑粉,余威未散,剑林被打得光秃一片。 “承袭?”挥剑过后,他微微喘息,腔调带着自嘲,“我可不想承袭她的愚昧。” 狗爷愣是没听明白,脱口而出:“啥意思?” 凌司辰回头,眼中怒火未息,“她把对那人的思念镌刻在我名字中,可那人呢?到她死也没出现!愚昧至此,自作多情——!!” 言罢,又是一剑挥出。 这壶口小道,愣是被他几道炼气斩得残破不堪,气势和阵仗都吓到了狗爷。 枯瘦之人低声喃喃:“也……也不至于这么说自己爹吧!” “我没那样的爹!”未等话毕,凌司辰厉声回道。 少年愤然,声如烈焰:“自我出生以来,便从未见过他一面!你却告诉我,母亲如何对他情深义重……难道是要我去恨一个连面容都不识之人?还是一个连生死都不知的人?!” “母亲与我相依为命时,他在哪里?” “母亲被魔物折磨得遍体鳞伤时,他又在哪里?!” 声嘶力竭之余,强盛的炼气狂乱挥出,手中长剑却再也无法承受,铿然一声,折成两截。 枯瘦男人怔怔看着,一句也不敢回言。 良久的沉默,直至风声穿壶口,掠过小道,少年的喘息声渐渐为风声吞没,狗爷这才悄悄咽了口唾沫。 凌司辰也算是终于平息了些。 他将破碎的剑指向前方,冷然侧身回问:“那前面,便是出口所在吗?” 狗爷哆哆嗦嗦:“应……应当是的……但,具体之处得等那荧光出来。” “荧光何时出来?” “你别急啊,我先前不是说过了嘛,得等到晚上!” 出了壶口,赫然是一片陡峭山地,那山地上仍旧密布剑簇,“荧光”未出,依旧寻不见下宫之门。 好在,壶口之外又有一处“驿站”。 两人席地而坐,静待夜幕降临。 凌司辰将四处掳来的大捆长剑平放在地,一把一把挑选着。后路难走,按狗爷所言,第三宫可不像此处般遍地武器,得挑把称手的带下去。 拿在手中掂量——幻象剑他稍微使些灵力便一击而碎,实体剑留着挑来挑去却都是些垃圾货色,要么过轻,要么钝涩,比不上他的爱剑半点。 少年连声嗟叹,怎的也不满意。 狗爷则在一旁抱膝坐着,默默注视着他。 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小生又想了想,其实吧,早些时候公子发火也不无道理,毕竟你娘给你起这个名字,都没跟你商量,是吧。” “……” 凌司辰不语,手中动作也未停。 狗爷抿了抿唇,继续道:“说真的,小生也从未见过像你娘这般痴情的女子。对你爹至死不渝,结果最后连个名分也没得到……” “咔嚓”一声,是一把幻象剑破碎之声。 凌司辰却依旧沉默。 狗爷瞧他一眼,低声:“也不知你爹究竟是有难言之隐呢,还是确实这样渣滓。” 第145章 “他就是个渣滓。”凌司辰停下挑剑的手,冷冷道。 狗爷就等他这句呢,一拍大腿,“所以啊,你以后不做这样的渣滓不就行了!让渣滓血脉到你这儿净化掉,是不是?等你有了心爱的姑娘,可别让她也这样——” 看到凌司辰表情一动,狗爷可机敏了。 “诶哟,已经有了?哪家姑娘啊这般幸运?” 凌司辰没有答话,只是冷哼一声,继续挑剑,但话语却自然而出:“我自然不会像他那般。等出了这冥宫,我便去向她父亲提亲,光明正大、风风光光地迎娶她为妻。” 狗爷听得称赞连连,竖起大拇指:“看看,看看!谁说有其父必有其子的?公子可就比令尊强多了是不是,有情有义,果然不凡!” 连叹数声,撑着膝盖而坐,“哎呀,这说不定,很快就能再见到了呢?说来这剑冢宫啊,还是个还愿之地呢!” 凌司辰笑了笑,不置可否。 …… 正说着,忽然天际传来一阵疾速下降的风声。 呼呼—— 似乎还夹杂着远远的呼喊声。 两人都未在意,直到那喊声和坠落声愈加逼近—— 狗爷先抬头,瞥见一抹红影自天而降,瞪大了眼,惊叫一声。 凌司辰随之抬头。 刚一抬头,还未看清,一道红衣之影便疾速坠落而下,竟直直撞上了他! —— 此地处于高地,两人撞一齐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狗爷快步追上去。 看着滚成一团的两人,嘴巴张得老大,结结巴巴地叫道:“天、天上掉下来了个姑娘?!” 第119章 天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姜小满从天而降,把白衣少年重重压在身下。 相撞时发出的响声愣是在这不大的一方天地回荡不绝。 两人相拥倒地不起,红裙交叠在白衣之上,姿势亲昵,却又颇为狼狈。 狗爷凑过去看了一看,不可思议地挠挠头:“虽说冥宫幻境是千变万化,但小生待了这么久,还是头一遭见幻剑变成个大活人的!” 更何况,还是个惟妙惟肖的漂亮姑娘。 谁知那压在上方的红衣姑娘蓦地抬头,脸颊微红,却气势不减,朝他大喊:“谁是幻象?我是活人!我是来找凌二公子的!” …… 要说起因如何, 便要回溯半个时辰前—— 【 红裙姑娘眼见道袍老者的森然笑意,步步退至墙角,捏紧了胸前挎剑的带子,眼中充满警觉与怯意。 “道长……您想做什么!!!” 角宿见她这般模样,却是瞬间下头一般,眼里多了一层莫名鄙夷。他抚了抚额头,轻嗟一声:“怎的变成了这副怂样……真是没劲。” “道长您说什么?”姜小满没听清,但仍未放下戒备。 角宿抬起头来,“没什么。你看你想哪儿去了,你不是一直嚷着要见凌二公子吗?到底是见是不见?” “见!”姜小满坚定地点头。 角宿冷笑两声,眼中带着一丝戏谑,目光在她身上扫视了几番,随后招了招手,“来吧。” 虽说满脑子狐疑,但姜小满此刻也没别的选择,只能继续硬着头皮跟上去。 她愈发觉得哪里不对劲,眼前这位长老阴晴不定,言行间颇有古怪。可如今,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只要能见到凌司辰,哪怕只是获得一丁点信息,她也会将其紧紧拽住不放。 …… 穿过几排冷寂的屋舍,姜小满随着老道者来到一处开阔之地。两旁是壮阔的红枫树,中间一处则像是供奉的庙堂。 刚一推门而入,一股刺鼻的血腥味直冲鼻尖,让她差点退了三步,忙不迭地捏住鼻子。 这里的血腥味比先前还要浓烈。 角宿在前方斜瞥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扯。 “莫要惊慌,这血腥味儿嘛,不过是当年潜风谷镇谷之宝留下的残味罢了。” “镇谷之宝?”姜小满好奇。 “是啊。我那兄弟对这东西可是宝贝得紧,说是日后能用这个见到他君——咳咳!”忽地咳嗽一声,“见到他爹,哎不是,他儿子……” “到底是爹还是儿子?”姜小满侧头。 角宿翻了个白眼,“都一样!反正呢,当时血祭了不少牲畜,血腥味自然更浓。你忍忍罢,权当是一场考验。” 姜小满眨眨眼睛,“所以,这也是仙侍考核的一环?” 角宿微笑:“当然。” “可金翎神君先前不是说……我已经没有机会了吗?” “那蝼——不是,我的天,你怎么变得那么多废话?!!” “变得?……哦,启禀道长,我的病治好了。就是这个铃球——咦,没亮?咦?” 角宿看着身后的女子低头弓腰,忙活得不亦乐乎,一时头疼欲裂。 他抚着额头,“算了……那神女先前说这些,不过是在考验你,看看你是否知难而退。你看你现在不是还在吗?” 姜小满抬起头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心中自是暗喜。 向鼎说仙侍考核很可怕,她倒是做好了见到乌七八糟怪东西的准备。如今虽然血腥味让她不适,但眼前的景象与这座诡异的庙堂,倒还算在承受范围之内。 虽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感激。若非角宿道长一路相助,只怕自己连这第一道门槛都难以迈过。 ——这般想着,便把铃球之事先扔到了一边,思忖兴许是角宿道长神通广大呢。 角宿艰难挤出笑容。 也不再多言,脚步轻巧地循着庙堂的巷道往深处走去。 巷道两侧立着两排神像,那神像高大庞然,后方藏什么都能挡住。 行至半途,角宿眼尖,瞥见一座神像脚下露出一截断肢。老头翻了个白眼,眼疾手快,脚底变出一块石头,又一踢,将那断肢轻巧地遮掩过去。 身后少女听见响动,又似乎在血腥味中闻到一缕魔气,脚步不由一顿。 来不及疑惑,只听老者在巷道末迅速招呼,带着几分急促:“过来过来,你过来看这个!” 姜小满赶忙加快脚步,越过神像群,走到巷道尽头。 尽头之处,赫然摆着一个精致的架子,铺满柔软的天鹅绒。那白绒之中,安放着一面大镜子,光华流转,异常夺目。 角宿轻手波弄下,镜面竟变成了水纹,一层层荡漾开来。 姜小满好奇不已,凑近了些,“这是何物?” 老者呵呵一笑,捋着胡须道:“此物名曰‘万向镜’,莫说昆仑,便是整个世间,也只有这一样宝器。此镜可无视空间与距离,将人传送至心中所念之人身边。” 姜小满听得心生惊叹,目光中不禁流露出几分期待。心中冒出一个大胆想法,却不敢妄动:不确定这是否也是考验之一,怕自己一时心急,又被判不合格。 角宿看她这般愣在原地,倒是比她还急:“愣着干嘛,快过去呀。” 姜小满“噢”了一声,赶紧往那镜中看去。 镜面的水唰唰动了起来,连带着她的倒影也时隐时现。 耳畔传来角宿的声音:“现在,你看着镜子,仔细回想你想见的那个人,记住,容貌、身姿,一丝一毫都不能有错。” 姜小满稍微侧首,眉头微蹙,“道长,我……该想谁?” 角宿的眉头跳了一下,“你说呢?” “当真?我可以想他吗?” 角宿的白眼都要再次翻出来了。 “姑奶奶快点行不行!” “好,好的!” 姜小满心中既忐忑又欣喜,不敢怠慢。 角宿又催:“看见了吗?” “呃……还没有。” “再仔细想!他的模样、姿态、眼神,全都给我想清楚!!!” 姜小满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手心冒汗,咬紧牙关,心中拼命勾勒出凌司辰的模样。 “……啊,看见了看见了!”她突然激动地喊道。 俄然间,那水波晃呀晃,终于在镜中看到了那魂牵梦绕的身影。就是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他好像正坐着休息,白衣残破,头发凌乱,脸上好像还受伤了,姜小满看着心疼,拳头捏得紧紧的。 “看见了是吧。” 后面的人一瞬好像变了声音,“天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姜小满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屁股被人狠狠一踹。 “哎呀!” 她叫了一声,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向那镜面栽倒而去—— 接着眼前一晃,她竟直接进入了镜中,那镜面如水波一般,将她整个身体包裹吞噬了进去。 …… 镜面泛起涟漪,渐渐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天鹅绒架子旁的老者腿还抬着,脚趾隔着鞋转了转,仿佛还在回味方才的那一踹。 第146章 他缓缓放下脚,唇边勾起一抹狞笑,笑声由低渐高。 反正这四周被他杀的也没活人了,他便笑得嚣张无度。 良久才停住,拍了拍手,撩撩发丝,整理好衣衫。脸上的狠厉阴鸷消失不见,恢复了“角宿”那慈祥和蔼的面容。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老者脸上浮现出一抹满足之色:“诶呀,爽啊!原来东尊主踹起来,竟是这个感觉。” 说罢,他目光一转,落在那已经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块普通铜板的镜面。 “果然如传闻一般,百年才能动用一次。啧,可惜了。” 抬手轻扬,两道黑羽无声无息地从指尖浮现,轻轻一拂,便见那铜板镜应声而碎,化作无数碎片洒落一地。 他满意一笑,转身离去。 】 而此时,冥宫之中。 姜小满揉着额头,慢慢坐起身来。身下的触感柔软中带着一丝熟悉的硬朗,躺倒在地的少年双眼紧闭,但五官清明,与镜中所见的一模一样。 她愣了一瞬,接着一股无法抑制的喜悦涌上心头——成功了! 虽说角宿道长行事作风也太粗暴了些,但好歹,却是没骗她。想到险些误会了道长,姜小满不免有些惭愧。 不过,一路艰辛,总算没有白费! 她忍不住扑上去,将身下的人紧紧抱了抱,激动地蹭了蹭,喜极而泣:“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虽说对方被这一下撞得神志不清、倒地不起,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模样,但至少平安活着,比她之前胡乱猜想的结果要好太多了。 就是感觉这地方怪怪的,莫名一股热气冲脸不说,也不知是因为蒸腾的热气还是天色渐渐昏暗,映得周围景象迷迷糊糊,远处影影绰绰,一片陌生。 姜小满四处环顾,“这是……哪里?” 远处那座高耸的山上,密密麻麻地倒插着的东西,都是断剑吗?宛若万剑之冢,好生可怕。 正四处打量,视线前突显一枯瘦人影,看着人不人鬼不鬼。 双眼瞪得大大的,似是在打量着她:“小生还是第一次见到幻影剑能变成个大姑娘!” 自己这是被当成幻象了? 姜小满一听,气得眼睛也瞪圆了,毫不客气地回道:“我是活人!” 第120章 刀山火海天牢地火,我都不怕 凌司辰爬起来,额头又红又肿,先是和狗爷一样满脸懵然,但很快便笃定眼前的少女确为其人。她的真实感毋庸置疑,他绝不会认错。 待听得姜小满细细讲述此行经过,却几乎又陷入了失控边缘。 起先是不可置信的愤怒,一口气直冲肺腑,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发出的声音都晦涩了。 “谁让你来的?胡闹!……我不是施了术让你留在太衡山吗?谁给你解的术?”他的声音压得低沉。 “是不是司徒燕给你解的?是她怂恿你来的?我早该知道!……”他连番发问,语气急切,却到最后竟塞住。他别过头,不再看她一眼。 姜小满听得委屈万分,声音也染上了几分哽咽:“是我自己醒过来的,也是我自己要来的!你知不知道,我都快急死了……昆仑上下找不到你的一点消息——” 她话还没说完,却被凌司辰厉声打断:“那也是我的事!你现在跑过来,让我如何护你周全?让我如何安心闯宫?” 姜小满一下子怔住,捏着挎在身上的剑带,话语噎回了喉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分明是她历尽千辛万苦才寻到他,撑过了惊风掌,被神女威胁嘲笑,屁股还挨了角宿道长的一脚。这一路上,她既怕又急,好不容易终于见到他,怎么最后反倒变成了她的错? 泪水不由在少女通红的眼眶里打转。 狗爷瞪着眼睛,左看看,右看看。 先是搞明白了一件事:原来眼前这个大姑娘就便是这小子的心仪之人。 然后,这个姑娘也对他一往情深,为了他不顾一切甚至借用神器来到他身边——这不就是两情相悦?这还有什么可争吵的? 两人各自气鼓鼓的模样,让枯瘦男人忍俊不禁。 他先把红裙姑娘哄到一边来,和声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姜小满还憋屈着,嘟囔着答:“姜小满。” 狗爷嘿嘿一笑,拍了拍胸口:“哦~姜姑娘!小生呢,绰号哈巴狗,你便叫小生狗爷好了!” “狗爷前辈。”姜小满点点头,心里觉得眼前这个人虽其貌不扬,但语气温和亲切,又与凌司辰在一起,当不是坏人。 男子生平第一次被喊“前辈”,自是喜上眉梢,又问:“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姜小满摇头。 狗爷见状一笑,眯起眼睛:“这地方吧,说差其实也不差。可你要知道,进了这儿,就很难再出去喽。” 他语气忽然一转,“姑娘,你这一进来,指不定连命都要搭上。你可后悔?” “不后悔!”姜小满挺直了腰板,答得果断,“管他什么刀山火海,天牢地火,我都不怕,也不后悔!” 狗爷一拍手,笑着说道:“诶呀,我就说嘛!” 一边竖起大拇指,把姜小满拉过来,推向背对着的凌司辰。 “我说你啊,姑娘家可是担心你,人家来之前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嘛。现在知道了,还愿意陪你一起闯出去,你这还生个啥气嘛?”狗爷连声道,“凶成这样,赶紧给人家赔个不是!” 凌司辰依旧背对着,没有理睬。 狗爷看他没反应,忍不住抬脚踢了他一下,故作严肃地示意:“之前还说不学自己爹,你瞧瞧现在的你!” “我……”凌司辰被这一怼,竟然哑口无言。 沉默许久,才像是泄了气一般。 他轻叹一声,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姜小满的身上,眼中的紧绷终于松开,流露出几许柔情和不忍。 “你知不知道,这劫境冥宫是什么地方,九死一生之地,你怎么这么冲动呢?”他语气柔和下来,又饱含担忧。 姜小满听了进去,心中的委屈顿时化作了坚持:“现在知道了,但我不怕。先前那鬼婆婆把你的东西都放进余烬堂,我真的担心死了……你知不知道,我……” 话未尽,便被凌司辰一把拉入怀中。 那温暖厚实的胸膛让她瞬间安心,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涌出,埋进了他温热的衣襟里,后面的话都被哽在了喉间,说不出来了。 “鬼婆婆?”狗爷听得有些好奇。 一边看着俩人,又不免浮出笑意来,还没忘踢上小子一脚,“唉,我说,记得道歉啊!” “……” “不用啦,狗爷前辈。” “什么狗爷,老狗一条。” “你这臭小子——” “狗爷前辈莫生气~” 篝火前,围坐了三人。 少年少女坐得很近,眼神柔情蜜意,款款传情,丝毫不把一边的狗爷当外人。 凌司辰轻轻摩挲着寒星剑的剑身,“谢谢,你还把它带来了。” 姜小满调皮地扬起头,眸光清亮:“都说你们凌家‘剑在人在’,一生只用一把剑,怎能把它丢下呢?” 凌司辰听后眼中含笑,“也没那么夸张,像兄长早就换过好几把刀了。”说着,指尖抚过剑鞘上的纹路,“不过,这把剑对我来说,确实有着别样的意义。” 这时,一旁枯瘦的男人好奇凑了上来,盯着寒星剑的剑柄直看:“咦,这剑小生认得!当年你娘用的就是它,小生记得可清楚了!” 姜小满怔了怔,文梦语和铁豹尊者的话在脑海闪过:对哦,蝶衣前辈……也是一代飒爽剑修。 她好奇心起,“狗爷前辈,您认识蝶衣前辈?” 狗爷闻言是哈哈大笑,带着几分自得:“岂止是认识,当年她来潜风谷的时候,那一把剑使得——啧,飘逸无度,风头无两,百步之内,谁人敢挡!” 姜小满神色一怔,敏锐抓住字眼:“潜风谷?蝶衣前辈……去过潜风谷?” 凌司辰则目光微微一沉,斜睨了狗爷一眼。 狗爷立时掩嘴噤声。 姜小满却暗中思索:怎么最近好多事都与潜风谷有关…… 她目含哀伤:“所以,狗爷前辈也是因为潜风谷的罪案牵连,才被送进昆仑地牢受难的吗?” 凌司辰浅嗤一声:“潜风谷当年暗通魔族,死有余辜,他受这点罪罚纯属活该。” 狗爷闭着嘴巴不敢反驳,倒是姜小满听着有些诧异,“可,可事情都还没查清呢,怎么就说一定和魔族有关呢?再说,潜风谷也没有做出伤天害理的事呀!” 凌司辰转过脸,明明先前还温和微笑,此时忽然冷了几分,“与魔族勾结,还不是伤天害理?” “他们都在谷中,并未伤人害人。再说,那谷中老小上百人,人人都勾结了吗?”姜小满也不甘示弱。 她这话一出,凌司辰的眉头蹙得更紧,脸上浮现出不悦的神色,整个身子也转向了她。 第147章 见势不妙,狗爷赶忙站了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莫说这个了,怪小生,不该提起这些!” “……” 白衣少年撇了撇嘴,原本准备说出口的话却也咽了回去,低下头不再开口。 狗爷瞅了瞅眼前这对小年轻,一个性子跳脱,一个却固执得紧,偏偏都鲜明得很。 眼见气氛变得僵滞,他转了转眼珠,找了个话题岔开:“那个……你说说,既然你不是新战神,为什么要把你送到这冥宫里来呢?这可是古战神的修炼地啊!” 姜小满眨了眨眼,顺着话头接了下去,试图缓和气氛:“莫不是……其实你也是战神?只是没告诉你?” 凌司辰却摇了摇头。 语气仍旧平静,但不复刚才的冷冽:“自古战神之位唯三,冥宫试炼是为选拔最强体魄。曾有百子入宫,最终仅一人能活着飞升战神。此法过于残酷,八百年前便被云海战神废止,另立了他法,是以,就连乾罗武圣飞升之时,也未曾再入冥宫。” 姜小满点点头,这些都是从小听闻的故事,话本卷宗皆有记载。 狗爷啧啧叹息,又道:“说的也有道理。但不管是让你飞升成什么,战神也好仙君也罢,怎得将你的物事全都丢进了余烬堂?那可不是个好兆头。” 姜小满眨着眼睛,“狗爷前辈也知道余烬堂?” “自然晓得,”枯瘦男人沉一笑,带着几分神秘,“小生投奔谷主之前,曾在玉清门做过几年弟子呢。” “玉清门!”姜小满神色一变,惊讶之情溢于言表,“那您是——” 凌司辰也些许意外。 他可从来没关心过这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更不知道他的详细来历。 狗爷见两人如此反应,哈哈大笑道:“小生出生还不错,乃祁云亲王府庶子,被家族强行送进玉清门修习。可惜啊,小生实在不喜欢那仙门的生活,便主动退了出来。” 说一半,见凌司辰蹙眉欲言,忙摆手解释:“诶,莫要误会!小生是循正道退出,长老亲批,清清白白。” 此言倒也在理。仙门皆有这般规矩,凡是个人意向不愿再修行的弟子,若长久遵守律令、表现不凡,皆可由正途退出,成为旁支弟子。 姜小满那云岭雅舍的小姨丈便是如此,她那位二舅舅——也就是荆一鸣的父亲,亦是如此。 “扯远了扯远了,说回余烬堂——那可不是什么吉利的地方,放的都是过世之人的东西……”说着,狗爷又瞟了一眼凌司辰,似有深意:“看来,送你进来的人压根儿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出去。” “我就说,那鬼婆婆绝对不是好人!”姜小满听罢,鼓着嘴,一脸愤愤不平。 凌司辰扫了他二人一眼,神色倒是冷静许多,轻轻叹了一声:“我倒觉得没那么简单。神君有别的目的不假,但我暂且猜不出来她的意图。” “你还替她说话?” “我没有,”凌司辰倒不急不慢,“你们想啊,她若只是单纯想杀我,有更快捷直接的方法,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姜小满听罢,竟觉得挺有理。 有时真是奇怪,她总是很容易被凌司辰的思路带着走。曾经在梅雪山庄就是这样,他的每一步推测都令她心悦诚服…… 但唯独刚才,似乎是他们头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分歧。 …… 不,他没变,依旧是那个对魔物冷酷无情的仙家公子。 变的,是她。 姜小满望着身旁的少年,他眉头微蹙,眼神似乎失了焦距,凝滞不定。 她叹息一声,轻声劝道:“别想那么多了,你之前就是这样,总是想太多。要我说,只看眼前就好!” 凌司辰听她这么一说,眼神里的迷茫终于褪去,重新回了神采。嘴角微微上扬,几分宠溺:“那你说,眼前是什么呀?” 姜小满伸了个懒腰,故作舒适地比划着,手指向前轻轻一指:“眼前嘛,就是——” 忽然,她目光一凝,看到远处夜幕的山间,竟有一簇簇荧光点点,仿若星河般徐徐流出,宛如缕带般照亮了黑暗的山谷。 少女不禁惊叹出声:“哇!好漂亮的光!” 一旁昏昏欲睡的狗爷被她的惊呼唤醒,抬眼一望,顿时惊喜万分,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亮了亮了!你们看,就在那儿!那便是下宫之门!” 第121章 不负此生 循着荧光走到尽头,是一座位于顶峰的独剑之冢。 凌司辰上前,双手握住剑柄,吭哧吭哧地将古剑从石冢中拔出。随着剑锋离鞘,脚下的土地忽而颤动起来,一道巨大的坑洞在他面前裂开,深不见底。 他正准备往下走,却被狗爷一把抓住胳膊。 “公子,你可想清楚了!”狗爷神情紧张,声音压得低沉,“这下面可是第三宫镜潭宫,再往下,更是第四宫冥火宫……这两宫的凶险,可远非这剑冢宫能比。” 姜小满跟在他们后面,闻言好奇:“狗爷前辈,第三宫、第四宫真有那么可怕吗?” 她来的时候,凌司辰把剑冢都基本劈秃了,机关也尽数破解,她自是不知道这第二宫的可怕之处,更别提之后的。 狗爷连嘶冷气。 “姑娘有所不知,这劫境冥宫越往下,凶险越甚。这剑冢宫只是百炼劫境,考验的不过是肉身是否足够强韧。而那第三宫的镜潭宫却是执念劫境,专折磨人的心魄,勾出内心最深的执念与恐惧。至于那冥火宫——” “你不是从第四宫过来的吗?”未及他说完,凌司辰直接反问。 “小生那是……”狗爷撇撇嘴,一时语塞,脸露几分尴尬,“小生那是……当时凭着天时地利人和,加上玉清心盾的口诀,才侥幸闯过一劫。如今时移世易,情形早已不同!” “有何不同,你不记得心盾口诀了?” “记——倒是记得。但——” 凌司辰微笑,扒开他的手,“巧了,我们也有自家的心盾口诀。” 急得狗爷跺脚,“哎呀,跟你说不清楚!总之你根本就不明白镜潭宫的可怕之处!” 少年握紧别于腰间的寒星剑,再抬眼眸,浮现无畏与坚定之意,“可怕与否,都得继续往下走,不是吗?” 狗爷赶紧摆手,“哎不不不。你也可以不走……留在这剑冢宫也未尝不可。虽说荒凉些,但总不至于丢了性命,这儿有水有吃的,况且如今还有姑娘作伴,倒不失为一条活路。” 姜小满指了指自己,面露无辜。 凌司辰看了一眼身后少女,浅浅一笑,“你若是害怕,留在剑冢宫便是。但我们……一定要出去。” 我们…… 姜小满心头似春日暖照。 两人相视点头。 凌司辰毫不迟疑,率先跃入那幽深的裂隙中。 姜小满紧随其后,也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枯瘦男人则立在原地不动,眉头紧蹙,几番踌躇与叹息。 “唉……”他低声自语,往下窥去,早已不见两人的身影。 他在这第二宫滞留了十数载,早不复记得下方的景象。曾经,若非得那东西护佑,他早便葬送了性命——越这般想,他越是捏紧了手指。 恐惧之感切切实实,他真的不想再去体验一把了。 枯瘦男子几度徘徊,终是拍了拍身上灰尘,转身欲离。可未及三步,那双沾满污泥、破旧不堪的鞋忽然停住,身体一震,脚下竟似生根般无法挪动。 一股浊气在胸膛打转。 鬼使神差地,枯瘦男人又退回了坑洞前。 恍惚中,眼前似出现了一道身影,与记忆深处那段早该湮灭的时光渐渐重叠…… 【 那时,男人并不枯瘦,还有些偏胖,身上裹着一拢棕色褂子,厚重笨拙。 就是他抬头的时候,脸上青肿交错,颇为狼狈。 “谷主,您找我?”他低声唤道。 眼前的男子披一袭干净的浅色华衣,雪白滚边绣着竹叶纹,头上戴着枚羊脂玉发簪。有阳光自窗纸而过,洒在他的发梢上,些许耀眼。 “庆怀。”谷主转过身来,他面容俊朗清秀,眉梢间竟带了几分女子的柔美,“听说,你又被祁云亲王府的人打了一顿?” 名为庆怀的男子先是一愣,赶紧矢口否认。 “没……没有没有,谷主,我就是被官府抓去问话了!没事儿的……” “官府?为何?” “唉,谷主您也知道的嘛,我这人没啥本事,就鼻子灵些。舜天城不是新开了一家包子铺嘛,那肉香啊实在诱人。我忍不住,就——” 话音未尽,谷主那双清亮的眸子已落在他身上,柔和中却带着几分明晃晃的质疑。 庆怀心中一惊。确实,方才情急编的东西都没经脑子,堂堂亲王之子,怎么可能缺银钱? 他额上冷汗更甚,直跪倒在地,几乎是膝盖贴地蹭着过去,“谷主……别赶我走哇!我仙术修得不成,家人嫌丢脸,不肯要我。若非谷主收留,我还能去哪儿呢?” 第148章 谷主轻笑,弯下身来,将他从地上扶起。 那笑容温润如春风,抚平了庆怀心中的惶恐不安。 “你若信任潜风谷,但且安心住下。谷中虽不比王府富裕,但可保你平安无虞。只是——”他微微一顿,“莫再四处散播流言了,小生立这世外之谷不易,你再这样会累及谷中其他人的。” 庆怀闻言,猛地抬头,“误会啊谷主,不是我啊!您看您,公子如玉,才貌双全,我怎么可能去造谣您是魔呢?我……我……” 百口莫辩之际,倒是谷主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化了他的不安与焦躁。 顺势还拉过他胖胖的手,将一个小物什塞入其中。 “这东西你拿着。”俊雅男子这般道,“你修为浅薄,身手也笨拙,若是日后亲王府再有人寻你麻烦,便用它脱身。” 庆怀埋头定睛一看,竟是一片芜青的羽毛,羽丝细密柔美,光泽若玲珑碧玉。 “这……这是什么?” 谷主不语,只用修长的手指轻轻一点,那片羽毛倏然化作一缕清风,缠绕在庆怀那胖乎乎的指头上。 “便将此物当作小生赠予之礼吧。持此物,只需在危难之时默念一诀,便可化作疾风,瞬息逃离。无论何等咒术法力,皆无法伤你分毫。” 庆怀惊瞠不已,又有些愧疚,支支吾吾:“这,这么有能耐的东西,您竟就这么给了我?” 谷主却婉然一笑,轻拍他的肩,“庆怀,小生在你眼中,看到了不甘与桀骜。如今身处逆境,生活颇多不顺,但小生希望,未来你在潜风谷中能寻得新的目标,为之奋斗,不负此生。” 】 那些往日回忆如潮水,如风,如烟。 却不知谷主现在如何了——当年仙门修者肃清谷众,分明看到谷主逃离了出去……希望他安然无恙吧。 倘若他真的出了什么事,自己这辈子恐怕再也睡不安稳了。 枯瘦男人眉目一凛,牙一咬,口中喃喃道:“谷主,您待老狗不薄,老狗却对您不义,一切乃咎由自取……若能再拼得一命,便如您所言,不负此生!” 言罢,迈出一步,双脚离地,身影宛若坠石般,直投那幽深的裂隙之中。 此刻,昆仑山风景却甚好。 云海赶到的时候,金翎神女仍旧坐在松雾岛山顶悠然歇息。 银发战神一来便兴师问罪:“你把机巧罚了禁闭?” 靠在树上闭目养神的赤甲战神慢悠悠睁眼,看见来人,不紧不慢还转了个眼珠。 “不行吗?本君就是看他不爽。”她伸了个懒腰,才坐起来,“当初若不是念在他恰好断食仙果在人间服罪,长明尊上又提议让他戴罪立功,这等简单又轻松的好活计哪轮得上他?” 云海的脸色变得阴沉,“可他老老实实完成了任务,还将那小魔种看得挺好,你凭什么罚他?” 金翎神女睨了他一眼,也懒得直接回答,手一扬,丢了个木疙瘩到他面前。 “你瞧瞧这是什么?” “浑天旋?” “没错。”金翎神女冷笑,“分明是替尊上研发的神器,他却不假思索给了一个小姑娘,还妄想让她带着小魔种逃跑。” “……” “还有呢,”金翎神女语气懒散,手指轻轻拨弄着,“你知不知道,那小子自解了你的四相穴?那可是你亲手封的,竟叫他这么轻易便冲破了,你管这叫看的好?”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仅如此,还轻易就挑开本君的蓄力一击……这小魔种,不得了啊。” 说着,看向自己的手,兴趣盎然。 云海越听越沉默,一双白眉紧蹙。 “既然如此,为何还不杀了他?” “杀了?你确定?”金翎神女转动着手指,看了看自己的指甲,“这可是史无前例的存在,你就不好奇,若是过了这冥宫的业火五炼,他能到什么程度吗?” “金翎,你这是在养蛊。” 金翎神女轻笑一声。 “本君可不是文家人,哪里会养蛊?”她顿了顿,语气转得深长,“再说了,本君这可是为了帮你啊,云海。” “帮我?” “别忘了……归尘那副躯壳已经快不行了。当初另一个是你杀的,若是再不找到替代品,几位尊上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吧……” 言罢,赤甲女神离开那树干,缓步行至石桌边。指尖轻绕,竟变了一套茶具出来。 目露一丝狡黠,舔了舔唇。 她又怎会忘记,数百年间,她几乎每日都会造访之地—— 九重高空之岛,仙气氤氲一隅。 玉晶坛,神树殿, 重重咒法捆绕之下,那具吊在藤蔓中,“美丽”而“无瑕”的躯壳。 闭着眼眸,发丝轻垂,肌肤似泥土般缓缓剥落。 而周身的缠绕的法咒,忽闪忽亮。 源源不断地、汲取着那躯体里蕴藏的无尽气脉…… 第122章 执念 三人落足之处,乃是一汪水面。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深潭,潭水碧透澄澈,映着遥远的天穹,亘古不变的星河静静流淌其中。 踩在上方,仿佛脚踏琉璃面,不滑不沉,姜小满一边走一边好奇地观望。 忽觉脚底微凉,一抹幽光自水底隐现,她埋头一瞅—— 水中竟漂浮诸多尸骸,皆少年模样,个个像被封在琥珀里,沉得安详。 顿时一阵恶心,捂着嘴。 “赶紧走!”狗爷在后面催促道。 他一面催,一面解释:“这些便是当年闯宫失败、困死在这里的倒霉蛋。这镜潭宫有上古幽境之水,隔绝了冥火的炙热,犹如琉璃球一般,封得这些躯体千年不朽。” 姜小满看得胆寒,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 行出一段距离,不远处,忽见一尾尾银鱼跃出水面,纤细如刃。鱼跃之际,荡起细微的涟漪,奇异的笑声随之传来——若女子欢声之笑,男子开怀之笑,老者慈爱之笑,孩童尖声之笑,此起彼伏,变幻无穷。 姜小满被这诡异之象吸引,“那是什么?” 稍微走近些,那些银鱼竟受惊般迅速游散,刹那间隐没于水中。 “回来,别靠近!” 狗爷出声一瞬,凌司辰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后一带。姜小满还未及开口询问,便听狗爷再度厉声催促:“快走!” 少女微愣,尚未弄明眼前情势,便已被凌司辰拉住手腕,步伐匆匆向前迈去。 来之前狗爷便反复叮嘱过,镜潭宫有一条铁律——不能停下脚步。 哪怕走得再慢,也须维持前行之势。 此时,每一步落下,便有一串气泡冒起,咕嘟咕嘟地翻涌不止。 银鱼一簇簇如电光般在脚底穿梭,转瞬之间又游至远处。 “那是‘剜心灵’。”狗爷紧跟二人步伐,抬手拂去额上汗珠,语中还带着一丝余悸,“你们可得小心了,这些玩意儿自冥宫始建以来便存于此,都是些上古神物,不晓来历,却厉害得紧。” “剜心灵?”姜小满问。 狗爷浅叹一声,“这些‘剜心灵’啊,能勾出你心底最深的执念。若你放不下,它们便会借机缠住你,趁机将你拖入潭水深处,万劫不复!” 枯瘦男子伸出指头比划着,千叮万嘱:“记住,越往深处,越容易听见些奇异的声响,无论是笑声、哭泣、还是呼唤,都莫要停下脚步……一旦停步,‘剜心灵’便会借机生术,锁住双足,让人永陷其中!” 姜小满被凌司辰紧握手腕往前走,脚步不停,心中却思量起来:原来那几个上古战神,都是摈弃了执念才能过这镜潭宫的试炼。 可她一点儿也不怕,她能有什么执念呢? 仔细一想,从小到大,想要什么爹爹都会给她买,想吃什么师姐们都会给她做,想看的书,大师兄都会帮她带。要真说有什么执念,顶多就是想自由自在地和大家聊天,或者出去看看外面的花花世界。 如今,病治好了,大千世界的绚烂风景也领略了,岳山、太衡山、昆仑山,哪个没留下她的足迹?朋友结交了不少,连魔物朋友都有一个!最关键的是,和喜欢之人也互通了心意——人生非常圆满,哪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 这般想着,她忍不住偷偷瞄了眼身边的“喜欢之人”,嘴角挂着甜甜的笑。 凌司辰看着也全然不放在心上,侧头向狗爷:“出口呢,在什么地方?” 狗爷脚步变慢了,似在回忆。 “这镜潭如深海一般,毫无方向可辨。不过小生依稀记得,当时出来的时候,头顶那轮明月离得特别近……所以啊,朝那个方向走,总能找到出路。”他伸出那枯树枝般的手臂,指了指月亮挂得最低的地方。 凌司辰皱眉,松开了姜小满的手,倏然拔剑,朝着那个方向就是一剑。 炼气嗖地飞了出去,连带着周围一片空气都抖了三抖,并未做任何停留——至少证明,并无看不见的障碍。 第149章 “走吧。”他低声道,迈开步子继续向前。 姜小满紧随其后,抬头看了看那轮明月,明亮是明亮,就是有些虚无缥缈——不用想,乃是此宫中的幻象。 狗爷迟疑一瞬,终究快步跟上,于二人身后警惕地四处张望。 越往前走,脚下冒出的气泡越多,银鱼穿梭得飞快。周围不时传来低沉的笑声,那笑声轻而诡异,如同鬼魅低语,时远时近。 姜小满试图结了灵盾在耳朵边,却挡不住丝毫——那些声音仿佛直捣心魄。 …… “杀了他。” ——咦?谁在说话? 突然间,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就在愣神的片刻,眼前忽地晃过一道殷红的影子,那声音再度响起:“杀了他……” 姜小满惊得脚步一顿,那声音太过熟悉——不是别人,那分明是她自己的声音。 再定神,声音和影子又都不见了。 抬头一瞧,凌司辰已走得远了,她赶紧迈开步子追上去。不知为何,那抹白影似乎越来越远,明明就在眼前,却总也追不上。 从快走到小跑,再到疾奔。跑得气喘吁吁,两腿发软,她终于不得不停下,扶着膝盖直喘气。 前方的白影早已消失不见。 转头一圈,狗爷也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静潭一片死寂的空茫,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 寂然间,一足悠然落地。 眼前之人,一袭绫罗红裙,那外貌她不能更熟悉——在镜子里见过了无数次,正是她自己。 幻境之中,什么怪事都可能发生,甚至是对面站着另一个自己。 姜小满并无过多意外,只平静地问:“杀了谁?” 对面的“自己”唇边带一丝浅笑,目光幽幽:“你的执念。” 明明是自己的面孔,却怎么看都觉得陌生。 姜小满好不容易平复喘息,心神一敛,“我没有执念。” 她不为过往所扰,也无可执着,虽有梦想之人与事,但只求问心无愧,行事度日从也不钻牛角尖。 红衣幻影却轻轻摇头,步履轻巧,似玩弄般踱了几步。转身时,一抹娇然的讥讽悄然浮现。 “当真没有么?还是……”那目光轻扫,含着几分戏谑,“埋藏在心底太久,已然忘光了?” 昆仑的松雾岛之上。 云雾蔼蔼间,赤甲女战神在石凳上闲散而坐,风姿妖娆。一双柔荑轻抚玉瓷茶壶,眉眼间透出几分笑意,半是揶揄,半是轻蔑。 她斜睨一旁那闭目不言、冷峻威仪的银发战神,语声如丝:“云海,你可还记得,当年过镜潭之时的光景?” 银发战神倚靠松树,并未睁眼,神色冷峻如常,“记不得了。” “没劲的木头。”金翎神女媚然一笑,唇角上扬,“所谓执念炼境,便是要撕开人心深处的阴霾,无论如何藏匿,终是躲不过的。” 她半撑着姣好面容,指尖勾着壶耳玩弄,“你不好奇吗?这小魔种心中最深的畏惧,到底是什么。” 言罢,她兀自阴笑起来,笑声些许渗人。 云海战神睁开了双眼,却冷眼旁观,不发一言。 “你在说什么?”姜小满眉心紧锁,冷声问。 眼前的“自己”并不作答,只是缓缓蹲下身,手指掠过那潭面,漾起一圈圈水波。 下一刻,脚下那坚固如壁的潭面竟霎时化作粘稠水流,姜小满还没来得及叫出声,脚下便是一空,整个人直直坠入了潭水之中! 她拼命扑腾,双手拍打着水面,但这水沉得很,气力很快便耗尽了。筋疲力尽之下,只得软软地沉入潭底。 一串串气泡从她的喉间逸出,缓缓上升,朦胧中,却见那红衣的“自己”竟也潜入水中,发丝如水草漂浮,衣袂随水流飘动。 她唇边勾起一抹诡谲笑意,抬起纤纤玉手,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一刹那,姜小满忽觉失重,天地之间瞬息变幻。 水影尽褪,她竟安然落于一片干燥的大地之上。 这是……哪里? 还未等她细看四周,那红衣的“自己”也随着落地于跟前,飘逸的发丝间竟缓缓生出两角,越生越长。 朱红薄唇则上下阖动:“我来带你想起来吧……你的执念,你一直想守护的是什么。” …… 再睁眼时,姜小满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崎岖的山岩之间。 低头一看,怀中竟抱着个陌生的人——那人看着眼睛都无法聚焦,脸上快没了血色。 “君上……杀了我……”那人气若游丝,颤抖着碰触她的衣袖,“至少,我不想变成怪物……” 姜小满目光凝滞,抬起自己的手,轻轻抚上那人的面颊。随之而来,她听见了自己低沉而冷静的声音:“变成怪物,至少还能活着。若死去,便什么都没有了。” “这世间,必须要有你们留下的痕迹,我一定会找到方法,让你们再变回来。” 说话时,她的拳头也下意识地攥紧了,声音坚定得可怕。 “君上……”怀中之人啜泣着,“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生来便是‘残次之物’?若再得一次机会,去天外,您真的能寻见‘它’吗?” “能。”她坚信不疑道。 第一个问题,她回答不了,便只能回答第二个。 “即便寻到了,‘它’真的能救我们吗?” “能。”她的回答依旧笃定。 怀中之人喉中发出低低的呜咽,想再开口,喉间却只能涌出淤泥般的黑色物质。随即全身僵硬,化作一具黑色外壳。 ——这便是“蛹”。 很快,那黑壳溶化又蒸腾,化作气体消散于空中。 只见一缕淡淡的金光飘向遥远天际的裂缝之处。 姜小满看着那金光远去,低声喃喃:“吃吧,吃饱了,便好好活着。” “等我去救你们。” “想起来了吗?”身后传来一声低语。 姜小满转头,又见到了“自己”——分明与她一模一样的容颜,但那表情、神态,都格外陌生。 直到瞄见头上一对高耸的犄角。 姜小满似乎从一场沉湎的戏剧中醒神过来,“你是霖光?” 对方是老朋友了,她早已习惯了这碎片般时有时无的记忆,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属于霖光的。 长角的“自己”却摇了摇头,缓缓向这边走近来。 “不是‘我’是霖光,而是,‘我们’是霖光。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她来到姜小满面前,按住她的双肩,“你可别忘了,当初为何去往天外,不顾一切,几近折陨。” 姜小满怔怔地:“什么意思?” 长角的“自己”眼神如寒霜般锐利。 “你背负的是你的家乡、你的族人。这些你一生为之执念的至宝,竟要抛弃于心底,不顾不问吗?” “家乡……族人……” 脑海中如海啸般涌动,无数记忆碎片席卷而来,头痛欲裂。 姜小满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抠进泥土。 幻影凑近她耳边,又问:“想起来了吗,你是因何而来?” “为了……杀一个人。”姜小满的脸色苍白如纸,字字艰难。 “杀谁?” “归尘。”姜小满缓缓答,“我必须……杀了归尘。” 听闻此言,长角的自己终是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解脱,“不错,你终于想起来了。” 第123章 让他滚回来轮回重生 暗无天日的异界大陆,月光如针线,穿在荒原的裂痕上,三道人影迎着那寒月,走得步履沉重,脚下的土地也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们身后,悄然跟着一群身形稚嫩的孩童,面容苍白,神采黯淡,却受了命不敢妄前,只能远远相随。 走在最前的是个银发垂肩的女子,素白长裙曳地,裙上无一饰物,背侧披挂两块铁甲护肩——非战时期,她总是穿着随便。 抬手遮挡前额,眺望远方,眼中是难掩的哀色。 “这边的大地也皴裂了,百草凋零,生机尽殆……”她叹了一息,回过头,“千炀,你那边呢?” 紧跟左后的是个粗壮高大的男子,本伸手施术探左侧地脉,此刻收了术。那一头傲然飘逸的红色长发似一团燃烧的烈火,虽然长得凶悍无匹,眸子却没一丝煞气,唯有深深忧愁: “不行。土之力不在,土脉已尽数断绝。河渠深陷,连黑海之池也在崩裂……再这样下去,北渊会崩陷,神山也会坍塌,届时定会天地同倾!” 他右侧的另一个男子偏精瘦些,身形颀长,但戴着半块黑铁面具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狭长如柳叶的锐利眉眼。 “归尘不肯回来,原因无外乎二。一则天岛缚住了他的手脚,二则——” 声音隔着黑铁面具发出,其上一对眼眸露出冷冽之光, “他想要瀚渊亡。” 第150章 听见这几个字,前方的银发女子快咬破嘴唇。 等了三百年,归尘也并未重生。 他没死。不仅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匪夷所思。 面具男子低声补道:“不论何因,都需将他寻回。” 这话一出,红发的壮硕男子近乎哭腔向前,“霖光!瀚渊不能没有归尘!” 霖光依旧走在前头,没有回头,没有答话。但全数听了进去,搅动着心底的沉寂。 归尘是瀚渊的基石,甚至比黑海和神山还古老。她曾见过他以黄土斥力震裂山河,那震碎自己一颗心魄想必也不是难事。 说什么被天岛控制?她根本不信。 还活着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从未想过回来。 叛徒…… 她攥紧了拳头。 “我去。” 步伐陡然停住,声若霜蝉。 红发男子目露惊色,急忙上前横拦过去,“你上一世身骨全碎,体无完肤,才刚得以新生不久……这种险事,还是我去吧!” 甲面男子瞥他一眼:“你过得去吗?让她去。” “可是……” “别说了!”霖光厉声喝道,“让我去!区区天劫,我挨得过。” 红发男子呆立一边,踟蹰半晌,才支吾道:“那,那如果他不愿回来呢?” 银发女子一双冰色瞳孔寒光迸发,声音从咬牙切齿间撕裂而出:“那我就杀了他,让他滚回来轮回重生!” …… 方才怒吼过后,胸口起伏不定。 就在喘息间,银发女子似是察觉了什么,身形一顿,微微侧目,四下晃了一眼。 沉默片刻,她忽然仰头狂笑起来。 笑声冷厉刺耳,回荡在空旷的荒原上,倒让身后紧随的两人愣住,面面相觑。 这不是记忆中的动作,发生了何事? “霖光,你还好吗?”红发男子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问。 甲面男子也警惕起来。 霖光笑了一会儿便停了下来,回头轻轻一瞥,透着几分嘲弄与轻蔑。 “本尊很好,好得不得了。”唇角勾了起来,“倒是你们,又是什么东西,胆敢窥探本尊的心境!” 话音未落,她肩头猝然聚成两柄晶莹剔透的冰刃,锋芒凛冽,顷刻间一左一右急射而出,快如流星: 一道直取甲面男子喉间,锋刃划过如水破镜,转瞬便将其割裂,那身形便化作青烟飘散; 另一道锋芒则疾射左侧——千炀的面容尚未完全扭曲,便被冰刃贯穿面颊,像捅穿柔软的面团般轻松。 撕裂瞬间,红光乍现,山石轰鸣,虚空震裂。 唯有银发女子孑然立于崩塌的大地间,冷眼俯瞰,身姿挺拔如傲立的王者。 直到,天地于她脚下纷纷坍塌…… 下一刻,姜小满竟猛然睁开双眼。 意识才刚回归,视线未完全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模糊的双足,立在平静如琉璃般的静潭之上。 脚边,散落着数不清的银鱼,鱼腹翻出,密密麻麻地浮在水面上。 她大口喘气,手指不住发颤。刚才那一幕太过清晰,历历在目。 山崩地裂,火光冲天——那是霖光的记忆?另外两个男子又是谁?她为什么要攻击他们? 以及,霖光……要杀归尘? 为什么,就因为归尘没有回到魔界? 她深吸一口气,暂时先将诸多疑虑压下,现下还不是回味的时候。 抬眼四望,四周依旧是那无边无际的潭水,古镜般映得天光静默。 蓦地,余光一闪,姜小满瞳孔骤然一缩。 目之所及,熟悉之人竟半截身子陷在水中。白皙的脸庞失了血色,昏迷不醒,任由银色的小鱼爬满全身。那些鱼张开嘴巴,死死攀咬住他的肌肤,远远看去红光隐现,场面诡异至极。 “凌司辰!” 她喊了一声,急急冲了过去。 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试图将人拉出来,但无论她如何用力,少年的身体却像被潭水死死拖拽着,怎的也拉不出来。 姜小满气急败坏,手上运起术法就去拔那些鱼。但不仅拔不掉,她越用力这些银鱼还咬得越狠,甚至她每动一下,人还越往下沉陷一寸! 慌乱中,姜小满抽出了随身的玉笛。几番调息,接连奏出醒神曲、退幻曲,甚至连醒酒乐也不管不顾地吹了一遍……但,竟一点用没有。 细看才发现,连他的耳朵里都塞满了这奇怪的银鱼! ——剜心灵!这些该死的剜心灵! 姜小满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双膝一软,瘫坐在地。 良久,她才回过神来,“狗爷!狗爷一定知道怎么办!” 她环顾四周,狗爷就立在不远处。 可惜,他似乎也陷入了幻境,眼皮翻白,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一动不动。所幸,他还没往潭里陷,身上的银鱼并不多,耳朵里也未见鱼影。 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姜小满将玉笛对准了狗爷的耳朵。 谁知一曲入耳,瘦削的身板浑身一颤。 “谷主——!” 一声干吼,狗爷醒了过来。 —— 清醒之后,枯瘦男子死命揉眼,瞧见胸脯上、肩上、胳膊上那些正咕叽咕叽吮吸的银鱼后,他一拍胸口,灵力暴涨,生起灵盾瞬间将这些玩意儿震飞。 “姑娘,我……小生,竟然中术了!?” 姜小满却已顾不得他的话,声音里直带着焦急的哭腔:“狗爷前辈,救救凌司辰吧!” 说着,一把抓住狗爷的胳膊,拉着他便往前奔去。 狗爷被姜小满扯得踉跄几步,当看清眼前半身陷入潭水中的白衣少年时,登时双目瞪圆:“唉呀妈呀!他……他这怎么……” 姜小满哪里还有心思听他惊讶,泪水涌上,手忙脚乱地夹住凌司辰的胳膊,拼命想把他从潭中拉出。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哭声愈加急促:“狗爷前辈,快帮帮我!他陷得太深了,我拉不动啊!” 狗爷回过神,上前试着帮忙扯了几下,却纹丝不动。他忙止住姜小满,连声劝道:“姑娘,别急!这样根本不行,你越拉只会越糟!”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吞噬呀!”姜小满泪眼婆娑。 “他如今完全被剜心灵缠住,坠入了自己的执念深渊。”狗爷语气沉重,额上冷汗直冒,声音也低了下去。 “那……那怎么办?”红衣姑娘脸色苍白。 狗爷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唯有一个法子……”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液,神情严肃,“将意识与这些剜心灵连接,进入他的心境中,助他从执念里脱困出来。” 姜小满听得一紧。 昏睡的少年枕在她盘跪的膝上,身体一点一点下沉,细微的滑动几乎肉眼难见。但每一寸下滑,都在她心头生生割出一道伤口。 她抱紧了那冰冷的身子,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脸颊,泪水无声滑落。 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救他出来。 姜小满咬着嘴唇,神情逐渐坚定而决绝:“我去,我去就好。” 她抬头看向狗爷,“多去一个人毫无意义,不如我一人去。我与他身处幻境,麻烦狗爷前辈照看我们的身躯;而若我们葬身于此,也不拖累前辈。” 狗爷看了她一眼,满脸为难。 姜小满抿了抿唇,“若是我们出不来,还请狗爷前辈——” 未等她说完,狗爷却打断了她的话。 “不,姑娘。刚醒来的时候,小生还以为是你没有执念。但……”这般说着,他微微一顿,指向不远处,“那边成片死去的剜心灵,是你做的吧?” “我……”姜小满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是她做的吗?她也不敢确定,但怎么看都确实是她所为。 狗爷露出一抹赞许神色,“看来,是你冲破了剜心灵的结界,方才唤醒了小生,小生先前还真是低估了你。既有如此坚定的心志与强大的灵力,你一定能唤醒他。”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小生便在此处,安心等你归来!” 第124章 叫姐姐 姜小满坠落于一片僻静的竹林。 这里是…… 四周静谧悄寂,连风都未曾撩动一片竹叶,一点人声都听不到,唯有几声雀鸟的鸣叫。 ——看上去是荒郊野外。 拨开挡路竹叶,隐约见一座简陋的草屋。 屋前,一稚童安然坐于门前石台上,低垂着脑袋,专心致志地拨弄手中的木雕小物。 姜小满就是有这能耐,那孩童不过两岁模样,脑袋圆滚,身形短小,小手肉肉的,她依旧一眼认了出来——这小孩便是凌司辰。 这也太幼龄了吧!纵然是潜意识中的幻境,竟能追溯至这般久远的光阴? 她却已全然记不得自己两岁年纪,是在家里哪个旮旯玩泥巴。 怀着好奇,她却不敢贸然行进。 第151章 再多走一步,难眠不会被他察觉。 【犹记得连上剜心灵之前,狗爷曾语重心长道:“在心境里,你所见者未必为真,皆是他心中所想,切莫被迷惑。” 当时狗爷一面施术,让凌司辰腕上一条银鱼的尾巴接引上她的手指,一面沉声叮嘱:“记住,你的出现或许能助他度劫,亦可能使局势恶化。他现在每深一寸都更危险,若无十足把握,切勿让他见你容貌!”】 姜小满谨记于心。 她摘了片竹叶下来,闭目凝神,术法在指间流转。 未几,那片竹叶竟缓缓变作一张兔子面具,她惊喜不已:“果真成了!?” 也是狗爷前辈所说—— 【“心境之中,万物皆可随心所变。若凝神专注,借幻象气机,可化出所需之物。”狗爷又提醒道,“但切记,所造之物越强力,对心境之冲击也愈大。尤其是法器、兵刃之类,会加重他脑中负担,切不可轻易使用。”】 姜小满望着手中的面具,倒有几分怀念,料是此物应不至扰乱心境。于是急忙绕过后脑,将面具轻巧戴上。 刚刚系好,肩头却忽地被人一拍。 “姑娘——” 她猝然回头。 透过面具,眼前却是个身着粉衣的年轻女子,双袖高撩,背着一只竹篓。面容略显疲惫沧桑,然眉眼柔和温婉,仍留几分明丽之姿。 她那细鼻薄唇,与凌司辰出奇相似。 不用问,姜小满也猜出了她是谁。 咦,凌司辰的潜意识中,凌蝶衣竟是如此清晰的一张面容,其人其貌,宛如尚存于世…… 望得一时出神,眼前女子见她模样却一愣,“是……姑娘吧?” 姜小满回神,忙小声掩饰:“我……毁了容,不便见人。” 对方听到她声音倒是安心了,眉眼微微担忧,温声:“原来如此,真是可怜。”又问,“姑娘在此处徘徊,莫非迷了路?” “我……”姜小满欲言又止,脑中倏然响起狗爷临别时的又一句告诫—— 【“心境里的其他人,皆是由他潜意识构成的客体,被剜心灵伺机占了去,你更要小心了……切勿被其察觉你乃外来之客。”】 …… 所以,眼前的凌蝶衣,是剜心灵盗了凌司辰脑子中的构想人格所化,一举一动,皆有自己的意识。 这般想着,额角不由沁出些冷汗。 “我……确实迷路了。”她支支吾吾。 总之不能让对方生疑,尽量装作心境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凌蝶衣闻言,眉间微展,笑得更是明婉:“莫慌,我这小屋远离尘世,平日难得有客,姑娘不妨入内稍作歇息,再做打算?” 姜小满迟疑片刻,试探着问:“方便吗?” 凌蝶衣轻笑着拢了拢背后的竹篓:“自然的。屋中不过我与幼子二人,幽静清闲,无甚纷扰。” “那,我帮您拿吧。” “不用。” …… 凌蝶衣便快步走在前头,领着姜小满径直往草屋行去。 屋前小小孩童一见母亲归来,立时丢下手中木雕,蹦跳着跑了过来。随后,他看见了戴着白兔面具的奇怪女子,一双乌黑圆亮的眼珠紧紧盯着一动不动。 姜小满面具掩面丝毫不慌,见状便蹲下了身子,借着面具的两个洞洞和他对视。 凌蝶衣赶紧招呼:“辰儿,快,叫姐姐。” 姐姐?姜小满不由得愣住,心里泛起丝丝尴尬与窘意。 出乎意料,小童竟真的仰首,乖顺地喊了一声:“姐姐。” 姜小满心中喜滋滋暗笑:她这算不算是趁人昏迷,占人便宜? 不过……感觉还挺好。 “真乖。”她还摸了摸他的头,“几岁啦?” “幼子刚两岁,建元七六年壬寅生,属虎呢。”凌蝶衣微笑回答。 姜小满点点头,暗思:她用的是凡间年号,料是不想被当作仙门之人吧。 底下小童听见姜小满说话的声音,却歪了歪头,肥嘟嘟脸蛋上的眉头竟皱了皱。姜小满暗叫不好——连忙干咳一声,运了灵气至喉头处,迅速变了种声线。 “属虎挺好啊,虎虎生威嘛。” “姑娘呢,生于何年?” “我?我甲辰……呃不对不对……” “甲辰?那姑娘岂不是六十有余了?” “记错了记错了!是甲申,甲申!” 言谈欢笑了不多时,凌蝶衣便入内忙碌去了,留姜小满独自在院中帮忙看顾孩童。 小凌司辰却并不理她,自顾自地继续摆弄手中的木雕玩具。姜小满坐在一旁,心中闲散无事,腿儿轻轻晃动,悄悄靠近几分。 小声问:“你这玩的是什么呀?” 那木雕看着圆圆一个,倒像一簇花,按下一片花瓣,另一片便会随之翘起,极其精巧有趣,难怪能让两岁孩童玩得乐此不疲。 “木云景天。”小孩不抬头,稚嫩的声音带着些奶气。 “这是……阿娘为你雕的吗?” 小孩摇摇头。 姜小满又问:“那是你自己雕的?” 小凌司辰依旧摇头。 这才停下摆弄的小手,似思量一阵,轻声答:“娘说,是父亲留给我的。” 父亲—— 姜小满微微一怔,霎时被好奇牵引,忍不住问:“那你父亲是……” 话音未落,小童忽然愣住,木雕滚落到了地上。 “我父亲是……我父亲是……”他抱着头,痛苦之色爬上眉头。 姜小满心下一惊,还未来得及反应,天地骤然震动,脚下骤生一折裂痕,草屋周围的地面开始崩裂—— 她暗叫不好,这片幻境要崩塌了!不该提起这茬! ——这恐怕,便是凌司辰的执念之一? 情急之下,姜小满一把抓住小凌司辰的手,拉着他飞快向外头奔逃。 “等等,我娘呢!?” 姜小满急声:“别管她!她死不了!” 除了那些伪装成人形、蚕食宿主的剜心灵外,唯有她与凌司辰是真实的存在。心境一旦崩塌,凌司辰便可能永远陷入其中,她绝不能让他随心境一同湮灭。 她拼命拖着小凌司辰奔跑,脚下裂开的地面不断蔓延, 头顶之上,无际的天幕翻涌如浪,黑云滚滚,传来一声声回响: “她说,‘蝶无畏,思无悔,尘不归,念不歇’——” 姜小满抬头,惊讶不已。 这竟是——狗爷前辈的声音!? 她心中满是疑问,但此刻来不及细想,只顾往前奔跑。 …… 一直跑出许久,天空才渐渐归于明朗,动荡喧嚣渐渐没入地底。 而前方的竹林也到了尽头,一片空旷之地映入眼帘。 这空地却被诡异的灰色烟雾笼罩,铺天盖地的烟雾也朝他们席卷而来。翻腾的雾气中,俄然映出一对异样的角,下方似有幢幢黑影乱撞。 姜小满不禁皱眉。 ——那是什么角?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通体明黄,倒弯得像两柄巨镰。 只一瞬,那角所连之身影便眨眼消失在烟雾中。 她脚步未停,小凌司辰却猛地挣脱她的手,直奔烟雾深处,惊呼道:“娘!!!” 姜小满也忙追了过去。 前方空地之中,烟雾渐渐散去,赫然出现一具女子的身躯,静静地倒卧在血泊中,浑身伤痕累累。 姜小满定睛一看,那人正是——凌蝶衣。 凌蝶衣死了。 天地随之蜕变,竹林不见,变作皑皑白雪,洁白无垠,寂静无声。 凌蝶衣身上的伤口不断淌出殷红的血,星星点点落在雪上,仿佛朵朵红梅点染了这死寂的天地。 那原本稚小的孩童,不知何时已然长高了几分。眉宇间的神态,逐渐有了姜小满熟悉的影子。他身上披着厚厚的鹿革袄,头发也变长了些,一圈绒毛衣领上搭着扎上的小辫儿。 他俯身趴在母亲身边,死死抱住那具已然一动不动的躯体,竭力呼喊着:“娘——娘——” 呼喊声沙哑至极,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小脸蛋早已被泪水浸湿。 姜小满呆立原地,双脚似被冰雪冻住了一般,无法挪动半步。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却不敢靠近,亦不知该如何动作。 这一幕实在太过真实,简直就像在眼前发生的,血淋淋的过往。 她终于明白—— 原来,这也是他的执念,困锁他心中最深的伤痛,久久不能释怀。而这般未解的心念、未放的怨结太多,才会给这些剜心灵可乘之机,将他拖入幻境、锁于其中。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天地间只余下那声声凄厉的呼唤与无边的雪原。 直到马蹄飞扬而起,素袍头陀披着风雪而来,手一扬,将小小幼童抓起,顺势扣到了马上。那人未做停留,策马疾驰而去,只余下踏雪蹄声与“放开我”的哭喊声。 第152章 ——那是谁? 有一种莫名熟悉之感,让姜小满心底觉得,此人应当是能信任的存在。 然而即便如此,这人也不过是剜心灵幻化出的旧影,生硬地依照凌司辰脑海中的旧忆执行着动作,妄图激起并蚕食他的深藏的执念。 姜小满一咬牙,驱动剑符而起,迅速追赶而去。 第125章 兄与弟 等姜小满追到之时,却又是另一幅场景。 她认得这里——这是岳山,白崖峰。 屋前,三个大了许多的孩童簇拥着,气势汹汹,随手一推,将另一个幼小的身影狠狠推倒在地。 “你娘,就是那个叛家罪女?” “听说她撕毁了与玉清门的婚约,跟不明不白、不干不净的男人跑了?还生下了你?” “哈哈,所以明明就是个野种吧?哪来的脸姓凌?” 最壮的那个胖墩笑得得意,讥笑声格外刺耳。 姜小满藏身于屋角,借着面具的两个洞洞,望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幼童。 依旧是方才被神秘头陀掳走的年纪,但却换了一身岳山的青袍。眼神中撕心裂肺的痛楚不见,取而代之的,更多是愤怒与……迷惘。 此时的他,孱弱如同一株摇曳的小草,根本无力反抗这些强壮的大孩子。 纵然是回忆之境,姜小满依旧怒意横生,她拳头悄然攥紧,正欲上前—— “住手——!” 这一声,却不是她喊的。 但让她刚迈起的步子又缩了回去。 发声之人,竟是一名年长许多的少年,一身黑装,约莫十来岁年纪。身形虽未完全长成,然面容冷峻,目光如刀,透出几分与年纪不符的威严。 姜小满心想:这也格外好认。 居然有人小小年纪便这般老成,浑身散发着劝退旁人的冷气,仿佛从没有过童年,也是无药可救了。 只见黑衣少年毫不客气地上前,对着那最为嚣张的胖墩就是一记重拳,直将他打翻在地,连滚两圈。 “恃强凌弱,岂是仙道所倡!”他言辞铿锵,威风凛凛。 胖墩被打得猝不及防,伏倒在地,待看清来人,眼睛瞪大:“北风……你、你回来了?” 另几个大孩子也吓得腿软,纷纷退后。 胖墩摸着肿起的脸颊,肥手指向一边的幼童,满脸的不服气:“北风,你回来了不告诉我,还为了这个东西打我!?” “滚!” 随着黑衣小少年一声怒声呵斥,胖墩再不敢言,仓皇爬起,与众孩童鸡飞狗跳般四散逃去。 黑衣少年回过头来,朝向那幼童,声音冷然。 “你就是凌司辰?” “凌?”倒在地上的幼童眨着杏仁般的眼睛。 黑衣少年微微整理衣襟,向前走了几步,恍惚间,视线不经意地扫向屋角这边来。 姜小满连忙缩回身形。 不出意外,这记忆里的少年凌北风也是剜心灵所化。——好在,他并未察觉她的存在,只匆匆一瞥便移开了目光。 姜小满悄悄吐了口气,暗自提醒自己:她必须等这些东西尽数离开,等到凌司辰再独处的时候,再寻机会唤醒他……目前还不能轻举妄动。 她深呼吸,稍稍探出身子,继续偷瞧。 少年停下脚步,语气沉稳:“宗主命我前来探望你,他予过你宗族之姓,不是吗?” “我……” 年幼的心境之主很快从地上爬了起来。小小的身躯虽单薄,却固执地站稳脚跟,挺直了背脊,认真行礼道,“确实蒙舅舅……宗主收留,但这姓氏一事,我不知该不该……” 黑衣少年神情严肃,依旧一板一眼道:“既是宗主之命,便不可违背,此乃宗门之规。”见幼童欲再开口,他抬手阻止,语气稍缓,“无妨。从今日起,你便在岳山修行道法,习术养心。规矩也好,术技也罢,便慢慢学。” 幼小的凌司辰似懂非懂,木讷地点头。 黑衣少年眉头舒展,眼中少了几分冷意,略微点头,“你为焚冲六七九年生,故我长你八岁。既入凌家宗族,当唤我一声兄长。” “兄长……” 幼童低声喃喃,稚嫩的语调里透着一丝羞涩与敬畏,眼中闪烁着说不出的光芒,将原先的阴霾散尽。 “那么,你随我一同去云海峰?我带你去看看练剑场。” “好!”幼童脸上绽放出一抹久违的笑容。 一路上,姜小满拿出在梅雪山庄时跟踪的本事,默不作声谨慎而行。 旧忆里的凌北风依旧沉默寡言,却明显刻意放慢了些脚步,似是有意照顾旁侧小小身影。 稚童一路频频侧目,眼中虽有敬畏,却也带着几分犹疑。终是按捺不住,小心翼翼问:“兄长……我听舅舅说,你在幽州遭遇了魔袭,受了重伤……你,你没事吧?” 凌北风闻言面色如常,未起一丝波澜。 他低头看向展开的手掌,语气冷淡而平静:“无妨。”手指微动,似是感受力度,眉宇间亦有一抹凝重与疑惑,“记忆中,伤势确实极重……但如今,不仅无恙,反而浑身充满力量。” 小小凌司辰却不懂这些,脸上顿时露出天真笑颜,稚声道:“太好了,恭喜兄长!” 那笑容如同春雪初融,纯净无垢。 …… 姜小满躲在草丛里低伏跟行,一幕幕尽收眼底。 这,也是他的执念? 初识的兄长,彼时的岳山,竟深深烙印在他记忆深处。 姜小满心中陡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两三岁的年纪,她从未见过阿娘,但生来便簇拥在爹爹、师兄师姐们的呵护之下,向来不知离别与失去为何物。她曾无忧无虑,生活中那些微不足道的挫折便已是天大的委屈…… 直到遇见他。 直到经历梅雪山庄、寻欢楼、岳山。 一路走来,她自信满满地去拓宽见识,成就成长,或许已不再是原来的她。说着要并肩前行,她却从未去真正了解那个心仪与憧憬的身影。 凌司辰亲眼目睹母亲的凄然离世,凌北风、凌问天皆是他失而复得的家人,想必亦是他极为珍惜之人吧。 但那时,他却清楚地对她说:“即便再也不回凌家,我也要与你在一起。” …… 姜小满垂下眼帘,指尖绕在一起。 当时,她只顾着沉浸在那份甜蜜之中,却从未深思,他做出这个决定时,当是经历了怎样的挣扎与纠葛。 “谁也不用离开谁……” “我已经受够了毫无意义的失去与别离。” 姜小满的手指逐渐收拢,终是紧紧捏成了拳头。 幻境中的黑衣少年渐行渐远。 而在另一处,一道同样气息却高大夯实的背影,徐步踏上了通往山顶的台阶。 那人步伐坚定,目光如刃,靴底徐徐稳踏在青石板上,衣袂则随呼啸之风猎猎作响。 终于,他踏上最后一阶,声音低沉却压抑着怒火,直问眼前之人:“凌司辰也在昆仑山上?这是怎么回事?” 对面,正在石桌前悠然品茗的金翎神女险些呛住。她将茶水一口咽下,瞥了来人一眼,黛珠般的眼珠又从容地转向一旁靠在藤木上的银铠战神。 云海战神缓缓离开树干,直面来者,声音威严且沉稳:“没错,他是在山上。” “他在哪里?” 来人气势汹汹,云海战神却神色如常,语调不疾不徐:“北风,此事甚为复杂,待你登至蓬莱,自会明了其中始末曲折。” “告诉我他在哪里!” 凌北风质问一通,却得不到回复。顿一顿,又问:“那炼火星君又是什么?” “炼火星君?”云海眉头微皱,似不明觉厉。 倒是坐在石桌前的金翎神女忽地笑出了声。 凌北风向她看去,只见她悠然自得地抚着手中的茶盏,轻弹指尖,缓缓道:“自是本君信口编的,如何,觉得好听吗?” 这般话语间的轻佻,令凌北风怒火更盛。纵然再迟钝,也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他冷声:“你们,根本没打算让他飞升?” 怒目扫过,迎来的却是更死寂的沉默。 云海战神长吐一息,却避开了他的视线。 沉默,更久的沉默。 凌北风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最先打破沉寂的却是赤甲女战神。 “小孩儿,你一脸凶神恶煞是想作甚呐?若是飞升了,那咱们以后可是同僚啦,不留点情面么?” 见凌北风面色依旧僵沉,她便又转向银发战神,眼中带着更玩味的笑意,“你瞧,本君说什么了?早和你说过,冥宫试炼还是有必要的。这般执念不断,如何飞升呐?” “……” 云海不作回答。 毕竟,八百年前,是他亲手废掉了业火五炼。 金翎神女咂着嘴,哎呀哎呀地叹。 第153章 凌北风抬起眼眸,冷静中添了一丝急迫:“他是我的弟弟,我有权知道他的处境。” 云海战神敛起眉目间的不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严厉的肃然。 他一步步走过去,拍了拍黑衣青年的肩膀。语气低沉而坚定:“北风,羽化飞升,必先斩断尘缘。从此刻起,你不再有弟弟,他也不再是你弟弟。若有一日,哪怕你需亲手诛杀他,亦要有当断则断的觉悟。” 凌北风大惊:“诛杀?你在说什么?” 金翎看戏一般抿着茶喝,眼角饶有趣味。 云海浅咳一声,“我只是打个比方。” “十二年前我就与你说过,你生来便肩负重任,斩尽群魔,侍奉蓬莱乃是你的天命。若是被凡尘俗事牵绊,当万劫不复,你可记得?” 凌北风站在原地,目光中那股凶狠之气渐渐褪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家人、朋友,这些东西,成仙之人不需眷恋。唯有心无杂念,方可羽化飞升。”云海战神继续沉言,“若你做不到这一点,龙骨便会拒绝你,你永远无法飞升。” 黑衣青年喉间微动,攥紧的拳头也松开来。 云海战神则抬手,替他拂了拂被风吹乱的衣襟,“回去好好想想吧,待你能斩断这些俗世羁绊,再来见我。” 第126章 我想吻真实的你 幻境里的夜晚如真实的冬夜一般冷寂。 此时的少年一袭清白之衣贴身,正如他那颗心一样,干干净净,从无杂念。他独坐在屋檐下的竹阶上,向着朗朗明月,细心擦拭着爱剑。 白日里,他磨破嘴皮才让舅舅松口。明日,便将与兄长一同前往涂州,邀那位有过一段奇缘的少女上岳山来。 此番一行,还要去一趟云州,赴一场凶险未卜的夜宴,心中虽有期待,但也不免多了几分隐忧与忐忑。 …… 姜小满悄悄躲在他看不见的一隅,依旧掩在那屋角的遮蔽下。 短短时光里,她陪伴着他,走过了他记忆中的多个片段——月下挥剑,玄阳擂台,再到请战扬州……不知不觉,青涩稚童逐渐成长为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那副样貌。 月光如洗,少年拿着剑端详,剑刃在清辉下映出冷冽的寒光。飘扬的红发带系住意气风发的高马尾,几缕碎发下露出俊俏明亮的眉眼。 姜小满静静倚靠在屋墙上,浅声叹息。 真实的外界险象迭生,而幻境里却这般静谧恬然。有时候多么希望,能驻留在这里久一些……但是不行,幻境终究是幻境,是虚幻的温柔乡,是潜伏着危机的陷阱。 她终是缓步走了出来,打破了这片刻的静谧。 少年听得脚步声,抬起头来。似是没料到屋后还躲了个人,还戴着奇怪的白兔面具,眉宇间尽是意外和警觉。 “你是……”他悄悄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是我。”姜小满不紧不慢,取下面具来。 见到她面容一瞬,少年陡然睁大了眼。 “姜姑娘?你不是应该在涂州……” 话未尽,便被少女柔声打断:“你再好好想想?” 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了那白兔面具上。 那一瞬,似有一道缥缈之影浮现眼前——白裙女子戴着白兔面具,轻盈穿梭于虚幻的纱帐中,正焦急地寻觅着什么…… 【“千变万化尘世景,万里人海独君见。祝各位觅得佳偶,白首不离!”】 少年一怔,喉结微动,手中的剑柄在那一刻失了力道,滑落在地。 他捂住额头,面露痛苦:“不对,你不是……我们……” 随着他的低喃,四周的天地亦开始震动,虽并不剧烈,却让整片陆地都有些摇晃不稳。 姜小满迅速过去,坐在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温暖的触感传递过去,那一瞬间,天地的晃动渐渐平息下来。 少年额间渗出细汗来。 “为什么?”他低声问,带些喘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姜小满变出一方手帕,轻轻替他拭去额间的汗水,一举一动,轻柔而温婉。 凌司辰则怔怔看着她,努力构织脑中闪过的片段。 分明记得才与她相别,可又似乎与她一同经历了更多——那寒冷的楼顶,嘶吼的魔物,还有那芬芳的雅舍间,少女的泪珠……这一切在脑中交织,分不清虚实。 “你都想起来了?”少女问得小心翼翼。 “一些,但很乱。不过我相信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小满却没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握紧了他的手。他的手背冰冰凉凉,还有些发颤。 她将他的手翻将过来,十指相扣。 凌司辰终于冷静了下来,手也不再颤了。 姜小满抿了抿唇,低声道:“这里是你的心境。无论我接下来说什么,你都要答应我,千万不要过度反应。一旦你失控,你和我,便都会有危险。” “嗯。”他听话点头,温声答应。 姜小满便深吸一口气,将他们一同跳下第三宫,坠入镜潭的始末一五一十地道来。 她说得很慢,生怕他会漏听一字一句。 但一旦开始,便停不下来。 讲到她一路寻找他的旅途,甚至提及了更远的过去——婚宴上的事变,他如何破了三重结界,千钧一刻寻见倒地的她;又是如何把她一个人落在玄阳宗,独自一人跟着鬼婆婆走了,才害她受这么多“罪”去寻他;最后,讲到他昏迷不醒,狗爷前辈助她来到他的心念幻境里,一路跟随他的过往,以及—— 讲着讲着,眼泪却不听话了,兀自涌上了眼眶,又一颗颗顺着面颊滑落。 凌司辰见状,忙伸手去抚:“这是怎么了?” 姜小满拼命摇头。 “我……我太自私了,从未真正了解你。我一直以为你是高高在上的凌二公子,身披荣光,活得潇洒自如……却从没想过,你背负了这么多……” 她一路跟随他的旧影。 她看见他因被人喊了那个恶毒的绰号,夜里辗转难眠;又见他起身,掏出那只珍藏的“木云景天”,咬牙切齿扔进火炉中。可不多时,他却慌乱扑至火前,将那木雕捞回,拍掉火星,怔怔望着几处焦黑发呆。 其实,他的天赋并不出众,灵力修为甚至不及许多同龄孩童。他那灵气如同隙间细流,时断时续,炼气总是修不成。 可他从不认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苦修笃行。从最初被向鼎按在尘泥中摩擦,到终于能按着对方摩擦;再到能和他哥一齐上太衡山,与几位尊者平分秋色;终至玄阳斗魔擂台一战成名,扬名天下。 世人皆道凌二公子天纵奇才,骄傲不羁,光华耀世。曾几何时,姜小满也曾如此以为,然今日再回望,才知他那每一寸荣耀,皆是踏破荆棘、浴血而来。 初逢之时,她总觉他守规太甚,凡事奉仙道为尊,还总是带着目中无人的笑容。殊不知,那仙门乃是他心中唯一的归处,是他以寒星剑载母亲之名,渴望得世人承认的执念。 而那明媚的笑容,终究不过是用以遮掩伤痕的虚妄面具。 他曾为她解忧救难,护她周全,带她上岳山了却心结。可到头来,她又为他做过什么呢?他满身伤痕,心结难解,而她却只能如局外人一般,帮不了半分。 …… 听姜小满一席话语,凌司辰眼中一动,然很快便复以微笑,“你在说什么呢,我哪背负了什么?再说,我如今过得不是挺好么,我——” 话音未落,最后的字句已被少女迎上来的薄唇轻轻封住。 姜小满的纤腕慌乱地环上他的肩,动作颇为笨拙,耳朵红得发烫,整个人贴了上去。那一刻,或许是因为身处幻境,她胆子大了几分…… 又或许,是她再也压不住心底那缠绕已久的悸动——她想要吻一吻眼前这个,挣扎了太久、强作坚强的少年。 凌司辰的目光一瞬凝滞,乌黑幽亮的眸子微微颤动,指尖猝然收紧,但又缓缓松蜷下来。 她松开他后,眼神乱窜,呼吸急促,温热的气息在两人鼻尖间轻轻拍打。 耳畔,近在咫尺的心跳声咚咚作响,混杂着夜色下虫鸣的浅唱,平添几分静谧与柔和。 少年愣怔过后,目光却逐渐变得坚定。 下一瞬,他不再迟疑,伸手将姜小满一把拉入怀中,低下头,将还湿润微烫的唇再次覆上她的唇瓣。这次,他的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后脑,动作却带着几分温柔,而她则闭上双眼,双手攀上他的臂膀,指尖抚住他的脸颊。 这个吻持续了好久,仿佛天地间唯有他们彼此。 良久之后,二人才缓缓分开,双颊皆泛起红晕,呼吸轻缓,似仍带着未尽的余韵。 “谢谢你来找我。”凌司辰轻声道,“若不是你,我怕是得与那些镜潭浮尸作伴了。” “这些剜心灵善于利用人心薄弱之处,防不胜防,不怪你。”姜小满捏住他的手,“莫说你这个心境主人了,如今我都有些分不清虚幻与真实,舍不得走了……” 第154章 他微微一笑,抬手轻抚她的脸颊,指尖透着些许凉意,“可我现在就想出去,我想吻真实的你。” 两人间的距离很近,姜小满的耳根更烫了。 “出去之后……”凌司辰继续道,“嫁我为妻,与我结为修侣,你可愿意?” 羞赧的绯色染遍少女颊间,“我……爹爹同意便好。” ——意思就是,她同意了。 凌司辰自是欣喜一笑,将她拥入怀中。 漆黑的夜色笼罩着庭院,少男少女相依而靠,坐在竹阶上,享受着这最后的静谧时光。 姜小满回想着,按照她当时冲破幻境的情形,需得让心境之主自己去斩断与剜心灵的连接桎梏,方能破开这虚幻的牢笼。但她心中却生出一丝不舍,想在这片安宁中再多滞留片刻。 不过,这份安宁很快被一声暴烈的踹门声打破。 院落的大门被狠狠踹开,花袍男子带着几个修士,手上拖拽着一个敦厚的身影,便直冲冲闯了进来。随行的黑脸男子掌心生出一道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院落。 这一幕是旧忆中的残影,却依旧如惊雷般,霎时震得依偎在竹阶上的两人站了起来,凌司辰的目光中带着警惕与戒备。 “向鼎”一进门,便将“荆一鸣”狠狠甩向地面,手中的一张揉皱的金笺纸高高举起,张口便大吼:“好啊!连诡音的战绩都被你搞到了!?你这臭不要脸的东西!” 好几个气势汹汹的剑修迅速冲上前,将凌司辰和姜小满团团围住,杀气四溢。 “荆一鸣”满脸惊恐,哭嚎不止,却被“宋秉伦”一脚踩住手腕,动弹不得。 “向鼎”自人群中缓步走出,直逼凌司辰而来。但当他看清眼前的情景时,脸上神情却骤然一变—— 场中多了一个人。 “你谁啊?”花袍人目光落在姜小满身上,眼中满是意外。 凌司辰却异常淡定,已然经历过一次的场景倒不让他如过往那般愤怒。 他也不理睬眼前之人,而是侧头问姜小满:“这就是你所说的那东西?” “没错!”姜小满毫不迟疑,手指前指,“他们,都是窥探你心境的剜心灵所化之物!杀了主灵,咱们才能脱离幻境!” 话音刚落,院中的情景骤然变幻。 “向鼎”也好,“荆一鸣”也罢,又或是那些将两人围住的剑修,个个脸上神情陡然变得扭曲。双眼化作漆黑的空洞,缓缓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嘴中再无牙齿,森然的异芒从齿缝间透出,模样竟与那噬魂的银鱼一般无二。 “向鼎”那无牙的嘴一张一合,发出低沉之音:“杀——杀——” 第127章 我从未想过,会有一天与你刀剑相向 一圈圈似鱼非鱼,似人非人的怪物将两人围困于中央。 少年一臂护着少女,一臂抬剑前指。 少女手中紧攥玉笛。 许久未合力诛敌,心中那份默契竟如从前般清晰,如同时光回溯,早已熟稔无比。 两人相视一笑。 “准备好了么?”凌司辰轻声问道,战意在他眼中燃烧,若寒夜中的炬火。 姜小满微微点头,笛音未起,决意已定:“嗯。” 瞬时,剑光起,尘沙扬。 月光之下,邀月剑舞宛如银燕翩飞,行云流水般洒脱自如。而伴随灵动剑光,玉笛声悠然响起,缥缈似风卷残云,掠过纷纷扬扬的战场。 姜小满如今的奏乐已是信手拈来般轻巧,每一个音节都迎合着他的剑招变动,笛音的加持下,每一击愈发凌厉,带着无法捕捉的迅猛。 一剑起,将“向鼎”劈成两半。 那似人肌肤如鱼鳞般散开,随即化作一抹青烟,在空中消失无踪。 “这个是吗?”凌司辰问。 “不是他!——” 姜小满短暂停下吹奏,大声答。 下一瞬,剑光又落,这次,剑锋穿透“宋秉伦”的胸膛,剑伤处鱼鳞破裂,肉身在瞬间化作云烟。 “这个呢?” “也不是!主灵斩断,必有红光裂空而出!” “明白了!”凌司辰收剑,答道。 言出,只见他一脚踩踏在那消散的肉身上,腾空高跃而起,月光映衬下,柔韧提胯转身,随手一道又一道炼气挥下,将一个个敌影纷纷斩作两段。 这时,凌司辰稍稍一顿,剑尖对准旧友,迟疑一瞬才挥了下去。 “荆一鸣”断裂瞬间,依旧是化作烟尘。 “看来这个也不是了。” 剑光闪烁,几下速度极快的闪过,剩下的身影也被斩光。 短暂的寂静笼罩四周,烟尘尚未完全消弭。 就在此时,一道黑衣之影猛然自天上降落。 似猛虎落地,不紧不慢,落于正前方。脚踏得很稳,激得地面轻尘飞扬。 笛音戛然而止。 凌司辰卷曲左臂,右手搭剑将剑身顺着肘间擦过,随即手腕一转,剑尖前指,“这个呢?” 姜小满盯紧了来人,恍惚间,注意到“凌北风”眼角闪过一丝熟悉的红光。 和那个时候,千炀眼角相似…… 她向前一指,喊道:“就是他!你哥……那个就是主灵!” 凌司辰蹙眉一瞬,却哂然笑道:“纵使是假冒之物,我也从未想过,会有一天与你刀剑相向,兄长。” —— 战势在瞬息拉开。 那剜心主灵完全承袭了“凌北风”的冷峻与沉默,不发一语,抬手便是一刀迎上。 凌司辰起初并未放在眼里,然而在交锋的瞬间,他被那刀法所震惊,恍然后退。还未稳住脚步,黑衣青年又趁势驱刀逼近,玄刀从他身侧劈过,炼气将他的灵盾斩碎,又将他衣襟前的白色衣带烧成灰烬。 幸得姜小满的赋灵曲为他加持了如风迅捷,方才在千钧之际躲过这致命一击。 瞬步退后几步站定,凌司辰调整剑姿,摆出防御架势。 姜小满凑近过来,低声提醒:“此物虽无狂影刀灵识,却能依你记忆中的招式模仿而出,不可轻敌!” “有趣。虽无真料,却也有几分架势的意思么?”凌司辰冷笑一声。 黑影刀刀相逼,白影步步且退。 刀剑交织,术法火光如影随形,铿锵作响。 凌司辰渐渐招架不住,一边应对,一边侧头向姜小满:“你说,此物乃依我心中所想而生?” 姜小满手中笛声一收,答道:“没错!你如何构想你哥,剜心灵便会如何呈现!” 闻言,凌司辰目光一亮,紧绷的面容瞬间转为轻松的笑容。 “原来如此。” 他身形微微一转,虚晃一招,佯作后退,手中法诀悄然结起。四周立时烟雾腾起,白影在其中若隐若现,如虚如幻。 黑衣青年也不言语,手抚刀身,炼气化作赤焰灼灼而生。他双眼微眯,随之窜空而起,直斩而下!—— 谁知玄刀斩落,竟嵌入一道熠熠的铁器之中。 那铁器上缀满晶珠,光芒四溢,瞬间咬住刀锋。而后铁器上陡然生出数道锁链,沿着刀身爬上,直缚男人的手臂,连同刀柄一起将他牢牢禁锢。 与此同时,寒星剑翻作月影袭来,伴着愈加高昂的笛声,直刺黑衣青年胸膛,长剑穿透而过! 刹那间,黑衣人影四分五裂,鳞片状的躯壳崩塌,化作无数明亮无匹的红光,直冲天际,裂开了幻境的穹顶。 …… 凌司辰收剑入鞘,换息时平静自若道:“果不其然,如果是我设想的兄长,遇上此等局面,便一定会使出这一招来。” 姜小满也收整玉笛,凑上前笑着揶揄:“你哥在你脑补中,是有多蠢啊。” “不是蠢,是直脑筋。”凌司辰指了指自己额头,调侃道,“反正呢,哪怕前面有个水坑,若能一脚踩过去,他定不会去绕弯。虽然真正的兄长可没这般好骗,但又岂是区区劣品能效仿的?” 姜小满点头,不置可否。 凌司辰眼神温和下来,打量着她,“还得多亏了你啊,告诉我这幻境能造物,我这才造了玄阳宗的捕铁法器。尤记得当年银狮尊者用这东西,真把兄长逼得够呛。” 姜小满则笑:“反正这幻境是你自己的,想造什么就造咯。” 两人言笑晏晏,扫去了方才战斗带来的疲惫。 不多时,红光愈发强烈,如龙卷风般席卷大地,雾散云开,黑幕如同被火烧般自边缘褪去,卷成灰烬,缓缓消失在无形之中。 幻境的天幕开始瓦解,大地也随之震颤不休。 呼啸风中,凌司辰抬手,整理少女额前的乱发,轻声细语:“走吧,该离开这里了。” “嗯!”姜小满点点头,洋溢笑容。 她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腰身,随他一同坚定地等待那龙卷风袭来—— 两人同时醒来。 少女抱着少年,两人躺在镜潭之上,像刚从溺毙中苏醒一般,大口喘气。 第155章 四周皆是翻着肚子死去的银鱼,密密麻麻一片,翻着白花花的肚皮,像一圈盛开的百合。 姜小满站起身后,见到身旁蹲守的枯瘦身影,眼睛一亮,激动地扑了过去:“狗爷前辈!!!” 她一边哭,又一边笑,“呜呜呜太好了,还能再见到您!” 谁知身后传来一股力道,凌司辰一把将她提拉了回来。 “男女授受不亲。”语气里还多了些不一样的情绪。 姜小满愣了愣,眨了眨眼,被他乖乖拽到身边摁住。 狗爷哭笑不得,“你这小娃娃,小生我都能当你爹了!” 虽然他也就三十来岁不到四十,但毕竟是他娘故交,他说这话倒也不虚。 “你和他一路货色。” “你——!孺子不可教!” 姜小满看着两人,却开心不已,浑身充满精神:“狗爷前辈,消消气儿~” “哼,还是姑娘家乖巧。”狗爷眼睛眯成条缝,一脸的赞许,“小生就说嘛,姑娘你一定能出来!” 姜小满腼腆含笑。 凌司辰看着她,眼中也尽是宠溺与得意,顺势就拉起她的手,带她一步跨过那满地的死鱼。 “走,去下一宫。” 走出不远。 凌司辰带着两人,却更像无头苍蝇般在空荡荡的圆球空间里乱晃。 方才那副信心满满说要带他们出去的豪气,如今倒更添了几分尴尬。偏偏姜小满还挺捧他的场,稍微回头看她,便是一脸崇拜、满满的期许与信任。 最后是少年自己停住了脚步。 “出口呢?”黑着脸,难为情地启齿。 “你这么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小生以为你已经找到了呢。”狗爷笑了。 凌司辰回头瞪了他一眼。 姜小满眨巴着眼睛,跟着问道:“对哦,狗爷前辈,出口在哪里呀?” “……” 狗爷叹了口气。 一个死要面子,一个天真无邪。 别说,挺配。 “刚才你俩抱着昏迷的时候,小生倒是发现了个结论。” “什么结论?” 狗爷往天上一指。 “出口,是那个月亮!” “什么!?”凌司辰怒了,“开什么玩笑,我们怎么过去!” 这镜潭宫铺有类似岳山的止飞结界,根本无法御剑飞行,如何上得去那九重高空? 狗爷耸了耸肩,摊手道:“当年确实是这样,小生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时候月亮并未这般遥远——或许,这地界随时光流转有了变化?你们昏迷这数个时辰,小生倒是瞧见那月亮似乎又近了几分。不如,咱们回第二宫待上个把月,再过来就能——” “绝无可能!”凌司辰愤然打断。 …… “别吵,别吵嘛。” 眼看气氛愈发紧张,姜小满轻盈地上前一步,调皮地眨了眨眼,“看我的!” 二人目光落在她身上。 只见红裙姑娘缓缓架起玉笛,笑意乖俏却带着几分自信。 即使这水已然固化,终究还是水——是水,便是奴仆。 霖光啊霖光,既然让我窥见了你的执念,那便再借我一次力量吧! 姜小满的心中默念着,玉笛声渐渐响起。 随着那悠扬的笛音,原本静止的潭面开始微微起伏,泛起一圈圈涟漪,环绕着少女的足尖漾开。 呼啦—— 突然,一道呼啸声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面升起,无数银鱼如珠子般洒落而下。 那是一条由水聚成的龙,汹涌的龙首撕裂了潭水的平静,长长的躯体盘旋而上,又径直向三人奔来。 姜小满手一伸,便抓住那固化的龙须乘了上去。 她朝着二人大喊:“上来!” 狗爷回过神来,一个敏捷的跳跃,也稳稳上了去。 唯有凌司辰看得目瞪口呆,一步也挪不开,嘴巴也合不上。 最后还是狗爷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扯了上去。 那水龙搭乘着三人,直冲向天际的明月。 第128章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说是月亮,触近方知,实则是一道深邃的黑洞。第三宫通往第四宫的门,出乎意料地简陋至极——三人穿梭一通,竟从一个狭窄不起眼的小洞中钻了出来。 洞口看出去,却是一片殷红山地,冥火在前方噼啪作响,如永无止歇的烈兽,映得整个空间炽热难当。虽说是山洞,实则更像是密闭的熔炉,四周不见天顶,一片遥远的虚空中,唯有火舌狂舞的朦胧光影。 刚从那小洞钻出,踏上这片土地,滚烫的热浪便扑面而来,简直要把人灼穿,几乎难以呼吸。幸而,水龙跟着翻涌而出了些,姜小满笛声一转,将泼入的水汇聚一处,变奏间凝出一道清凉水罩,将灼热之气阻挡在外。 “姜姑娘,妙哉妙哉!小生从未想过,竟能将第二宫的水引至第三宫来用,以同是冥宫之力对抗这上古焚天之炎!”狗爷目露惊叹,连连称赞,“只怕古往今来,也没有谁这般做过吧!” 姜小满停下笛音,略显羞赧,挠了挠头,“真的吗?” 此时,凌司辰却若有所思,他不动声色地轻触那水罩,指尖沾上几滴水珠,凝视片刻,眉目间隐有深思,“你何时学的此术?” 姜小满目光闪烁,吞吞吐吐:“我……是大师兄教的……” 凌司辰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自古以来,操控五行之术乃是上古绝学,能将其形态变化至此的,非天神即魔物。莫廉……我不信他有这等本事。” 姜小满无奈抿着嘴。 就知道凌二公子没这么好忽悠,如今要她编个搪塞之辞,只怕越描越黑,反倒引得他疑心。 “哎哟,你不要逼问人家姑娘啦!如此神术帮大忙了你还不乐意!”狗爷看得心焦。 凌司辰却不为所动,继续定定地看着眼前少女。 姜小满浅叹一声,“出去之后,我再与你细说好不好” “好。”少年点头答应。 随即,他目光一转,眉间神采渐露,“第四宫冥火宫,亦为御盾劫境。其实真正考验的,乃是灵盾御结之术的强度与持久,所以老狗所言不无道理。” 言罢,竟毫不迟疑,抬脚便跨出水罩之外。 姜小满吓了一跳,想要出声阻止,却已然来不及。 所幸,凌司辰走出水罩后竟安然无恙。她定睛一看,才发现他周身笼罩着一层细密的灵气护盾,隐隐可见,将万息尽数隔绝于外。 好强力的灵盾!她这才稍稍心安。 狗爷没好气地冲他道:“哼!显摆吧你,那你自个儿走外头,小生和姜姑娘待里面!” 姜小满连连点头,她可没自信能结这等强度的灵盾。 凌司辰笑了笑不搭话,迈开步伐朝前走去,两人则紧跟其后。 可惜没多走几步,水罩边缘忽然开始“滋滋”作响,细小的气泡不断冒出,水雾腾腾而起。空气中的燥热愈发难耐,热浪竟穿透了水罩袭来。 凌司辰迅速转身,拦住二人:“莫要大意,冥火乃上古神火,灼人心肺,焚骨成灰不过须臾之间。你这水罩不是长久之计,过不去的。” 姜小满面露苦色。 狗爷沉思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跟我来,小生知道一个地方。” 三人顺着墙沿,贴着石壁缓缓横行,不久便找到了一处洼地。四周本就被石壁围绕,再加上姜小满的水罩,内里竟清凉许多。 还真算得上一处难得的歇脚之地。 姜小满探头望去,透过石缝的边缘,正好能将整个第四宫的全貌尽收眼底。若说那第三宫广袤得让人找不着方位,那这第四宫便简单得想走错路都难。 脚下所在的这片宽敞之地再往前,竟只剩一条羊肠小道高悬,没有任何岔路。 小道的两旁、下方,尽是炽烈翻腾的噬人冥火,火舌跳动若猛兽张牙舞爪。那狭窄的石道,就如同在这可怖火海中架起的一座孤桥,直没入浓烟深处,看不到尽头。 狗爷伸手指向左侧,比划道:“那火圈之外呢,便是地牢。小生当年就是从那边过来的,差点折磨得没了半条命。”他抿了抿唇,似乎不愿再回想那段久远而黑暗的过去。 接着,他又指向前方那条悬空的石道,“而这条道的尽头,想必便是出口了。只不过,得从这滚滚冥火上的石道走过去,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 言罢,他翻着眼皮瞟向二人,“如何,还敢去吗?” 姜小满看着那条险道,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怎么可能走得过去?且不说深处那火都快烧到脸上来了,这细如发丝的小石道怎么看也不好走啊! 她侧目看去,只见凌司辰也微微皱着眉头。 不过狗爷一番话,倒让她听出些端倪来。 “狗爷前辈,方才您说您是从那边过来的,对吧?”姜小满指了指左侧,“可是您看,那边明明是最旺的冥火,前辈又是如何穿过来的呢?” 第156章 凌司辰从沉思中抬眼,“我也有此疑问。” 狗爷听罢,却是视线游移不定,似有心事不愿吐露。 凌司辰低咳一声:“既为同道,若要共度此劫,须当坦诚相待,毫无隐瞒。” 姜小满也跟着点头,目光灼灼。 狗爷见他二人“夫唱妇随”,更是一阵头疼。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手却往裤兜里探,“非是小生不愿说……小生能活着过来,全是仰赖旧友所赠的一件法器之力。” 姜小满问:“旧友?什么旧友?” 凌司辰问:“法器?什么法器?” 狗爷掏裤兜的手停住了,瞟了他二人一眼。 别说,挺配。 半晌才继续,从内兜里摸出了一物。 “若非此法器之神力,小生怕是死一万次都不够这火烧的……这可是连昔日地级魔都困得住的上古冥火,小生又哪有那个能耐啊!” 姜小满眼睛一亮,“那还能再用吗?” 狗爷却沮丧不已,“你当小生为什么不愿说,唉。”他将那东西平摊在掌中,哀叹连连,“自十多年前,这法器便失了灵力,用不了了。” 两人凑上前去,只见那物竟似一枚羽毛,羽根处扎着一颗玉珠,虽已黯淡无光,但毛泽却依旧细腻如银丝,光滑剔透。 “好漂亮的羽毛!我,可以摸摸吗?”姜小满惊奇不已。 狗爷抬手示意,勉强笑道:“是吧,小生也是这样觉得。如此珍稀之羽,当是世间罕见之鸟,却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姜小满拿起羽毛抚摸细看,只觉手中之物柔滑似水。 还有一点让她在意——此物竟与她那羽哨极为相似。 但她又不敢真的拿出来对比,若是被凌司辰看见必会追根问底,反倒徒增麻烦…… 这般想着,便将羽毛还给了狗爷。 狗爷接过收起,长叹一声,“所以啊,这局面,基本是无解的。”他目光移向凌司辰,多嘴了一句:“除非你有足够的自信,认为你的灵盾能撑过去。” 凌司辰露出一抹笑容:“不试试怎么知道。” 这话刚出,姜小满心头一惊,狗爷也瞪大了眼。 眼见凌司辰竟真的绕过石墙,抬脚便欲踏出那一步。 “喂,小生就随口一说……” “凌司辰——!” 姜小满下意识伸手去拉他,然而动作已迟。 她扑了个空,险些向前跌倒,幸好被狗爷及时拉住。 狗爷按住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让他去,这小牛犊不碰壁,便不知世间险恶!” 姜小满担忧地望向前方。 …… 果不其然,少年挺直的背影方才走到桥的始端,便能看见那火舌撕咬着他的灵盾,迸发的光焰在他身周勾勒出一圈刺眼的金边。 凌司辰在桥前顿了片刻,随即便再次迈步,径直踏上石桥。 灵盾与火焰激烈碰撞,雪白的背影在一片耀眼光芒中时隐时现。 姜小满扯着干哑的嗓子连连呼唤着他的名字,直到烈焰将人彻底吞噬,身形隐入火海,再不见踪影。 “啪——” 玉瓷碰撞之音。 漆黑的砲棋吃掉了鲜红的卒棋。 赤甲女神啧叹一声,玉手抚上额头。 云海战神端坐于石台另一侧,将手中替掉的棋子慎重而轻然地放置一旁。 分明赢了一子,他眉间却仍紧蹙莫展,口中说的也是旁事:“即便过了镜潭,他也过不了冥火宫。” 金翎神女闻言,滑开了手,让埋在里面的眼眸睁开来。 “嘿怪了,你不才说什么太危险,什么本君在养蛊吗?”她饶有兴致地低笑一声,“怎么,对小东西就这么没信心?” 话音落,她随意再推上一卒。 云海战神凝眉,斜侧移动黑马棋。 “你别忘了,火克土。” 金翎凝视着棋盘,艳唇微扬。 手指微动,挪动了后方的红砲,跨过天堑河道,直逼敌阵。 “火能克土,然层峦障壁,亦是世间最坚固的防盾。”赤甲女神宛然一笑,“更何况,那身躯若要为我所用,绝非寻常凡骨,岂会如此轻易败阵。” 行完一子,她不紧不慢地端上旁边茶水喝,“与其操心本君的小东西,不如担心一下你的新战神吧?好像情绪不太稳定哦。” 云海未急着动棋。 观察良久,长嗟一声:“让他自己冷静片刻吧。毕竟是相处十多年的兄弟,若我们真要动手,也须得让他自己先过了心中这关。” 金翎神女听他这话掩唇轻笑。 “果然还是疼自家人啊——嘶。”她顿住,似意识到话头不妥,指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哦对,不能提,不能提……” 云海瞪她一眼,却懒得说话。 凌北风总感觉背后被人念叨了一般凉风悠悠。 他方才将向鼎送至最后一处考核之地,原本打算独自回万花岛的休憩之所,然心头却愈发沉重。云海战神一番言语萦绕不散,一步步都似走在千钧之下。 直到前方有两道身影匆匆赶来,竟横拦在他面前。二人面生,皆是小道士打扮。 “凌大,大公子!”一人气喘吁吁。 另一人则捅了他一肘,“是战神大人!” 凌北风本就心烦,不欲纠正这些细枝末节,便淡然问:“何事?” 两个小道神色慌张,眼中满是焦急,言辞恳切:“战神大人,求您帮帮我们吧!我俩有个朋友,素来同进同出,可他如今已失踪两天了!” 第129章 我们一起出去吧! 凌北风本不欲理会此等琐事,然见眼前这两个小道士神情恳切,倒不由得让他忆起从前那常伴身侧的弟弟来。 往事如烟,记忆却清晰如昨: 【 “兄长,扬州除魔的任务便让我去吧。依我先前所言,不必动用红云剑阵,我自有办法寻出那诡音,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你打得过吗?那可是地级魔物,你从未独自对阵过这等强敌。” “我刚练成了‘半月天’,也拿到了虫蛊,应该能行。” “好,便给你七日。无须忧心,若不成,我会去接应你。” 】 他曾手把手提点弟弟的剑法心诀,也曾与他把酒言欢,无话不谈。 “兄长是我此生唯一仰慕之人。”年幼时,弟弟曾这般对他说。 那时,他未被指引仙途,亦不懂苦苦修行所为何物。便想着,若能守护家人,拼尽一生也是值得。 直到—— 罢了。 黑衣青年原本漠然的神情也稍稍缓和,终是开口:“他长什么样?” 小道士瞬间展露欣喜,似终于寻见希望,忙不迭地回答:“瘦瘦高高,鼻尖上有颗毛痣,说话时……眼神有些斗鸡。” “最后见他是在何处?” 此话一出,那两人却对视一眼,神情慌乱。 片刻后,其中一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另一人才结结巴巴道:“最后见他时……他说要去角宿师尊的居院取试卷,之后便再未见他回来。” 说罢,二人连声哀求:“战神大人,求您千万莫与师尊提起此事!” 凌北风眉头紧锁,心中则暗忖:角宿的居院……谅这俩小弟子也不敢擅自闯入。 他冷然道:“我去找找看,有消息告知你们。你叫什么名字?” “北星,大人。” 凌北风点点头。 名字里也带个“北”字,倒是与他有几分缘分。 黑衣修士推开居院的门时,手已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鼻尖袭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夹杂着熟悉的魔气。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死寂,令人窒息。 这座居院坐落在万花岛的角落,角宿平日忙于主殿事务,唯有夜晚才回此休憩。白日虽有人经过,却极少有人真正进入,再加上如今一层这般严实的阻息结界…… ——角宿约莫出事了。 他很快进去了里屋,推开房门的瞬间,眼前的景象令他瞠目结舌。 一张上等琉玉制成的大石桌上,沙塔般堆叠着七八颗人头。每一张面孔皆死状惨烈,双目圆睁,五官扭曲。 他目光扫过,见到了那颗鼻上有毛痣的头颅——堆在最下方,斗鸡眼倒是看不出来了,两只眼睛都翻得鱼白。 最上面的头颅已开始腐烂,皮肉脱落,只凭着依稀的骨相,他勉强辨出——那是角宿。 糜烂的颈间,魔气缭绕发臭。 凌北风眉头紧锁,怒火在胸中燃烧。 再往里走一步时,却不小心似绊到什么东西,抬头一望,正见门檐上挂的一片羽毛轻落。 几乎同一瞬间,他猛然转身,玄刀出鞘—— “铮——”刀锋交击,恰与疾刺而来的镔铁短刀相接。 狭室对峙,于他不利。 他斜身划劈,以刀势逼退来者,一个灵敏侧身,跃至院落立定。 第157章 抬眼望去,只见来者身披棘甲,黑如夜玉,头顶一双折翼如冠;发卷如盘丝,眉目似钩镰,笑意惨白渗人。 “又钓到一只,我当是谁呢?”黑鸾漫不经心抖落肩侧羽毛,邪魅一笑,“上次饶了你一命,竟还要来送死?乖乖飞上去做神仙不好吗?” 凌北风冷哼一声,“找死。” 他提刀前冲,身形迅猛如雷,直取对方咽喉。 对方身形鬼魅,短刀舞动,如毒蛇吐信。激烈交锋不过两三合,黑衣修士瞅准时机,直下一刀,正中对方胸膛,连着那棘甲开出一道深深刀口,鲜血伴着羽毛四溅。 他乘势一脚,将那魔物踹飞出去。 刺鸮撞在院墙上,将墙边种的枇杷树都震得掉下果子来。 黑鸾捂着胸膛不断溢出的血暴咳,勉强站起身,身形摇摇晃晃。 “真的很疼啊,你这混球!”这般重伤,黑鸟却依旧勾唇而笑。它斜睨的金瞳锐利无比,舌头舔上一圈,“不过,还是我赢了。” 凌北风疑惑之际,察觉不对,转头一看,肩侧竟中了一枚黑羽。 他与刺鸮已然交手过一次,黑羽要三枚以上才会有威胁,单枚破不了他的灵盾,故便并未防范—— 然近观之下,方才察觉,此羽和之前的黑羽竟是不一样的,羽尖竟染了一抹猩红。 刹那间,一股异样之感自伤处传来,麻意直冲头顶。 他踉跄一步,甩甩头,却听耳畔传来戏谑之音:“这次没那个碍事的蠢蛋了,我现在就把你的头割下来,摆在最上面,做个拱桥!” 凌北风只觉四肢渐渐无力,半膝跪倒在地,瞥眼看去,执刀的手腕已有乌黑自臂间渗出。 刺鸮在百魔之卷上的记录长长一卷,馀千字百招,却也没听说过这招。他有时太过依赖百魔之卷,未料此魔竟利用信息之差耍他,简直狡诈至极。 “无耻,下作手段……” “你在说什么啊?你死我活,当然不择手段!”黑鸾狂笑一声,舞刀直冲上前。 危急之际,凌北风强提一口真气,换左手凝聚灵力,挥斩出焰火般的炼气。 那烈焰自刀尖焚起,轰然扑向黑鸾。 刺鸮慌忙躲闪,躲过炼气,却躲不过火星,衣甲瞬间燃烧起来,烫得它嗷嗷惨叫,在地上连滚数圈,方才勉强扑灭。 凌北风施出此招,已是力竭,右臂彻底失去知觉,无力垂下。左手仍紧握长刀,然肩头传来千斤重感,压得手臂颤抖不止。 他咬破下唇,试图以疼痛保持清醒,鲜血溢出,沿着唇角滴落。 “铛啷——”长刀终是握不住,坠落于地。 愈发模糊的视线中,只见黑鸾已然站起,身上焦黑狼狈,面容因愤怒而狰狞扭曲。 “你已经死定了,还挣扎个屁!”它咆哮道,杀意滔天。 黑鸟再度袭击过来一瞬,凌北风想再去抓刀。 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碧青之影,羽翎漫天飞舞,带起一阵清冽之风。 黑衣修士只觉一股淡淡的幽香拂过,再也支撑不住,扑倒了下去。 …… 意识断断续续,仿佛感觉有人拽住他的一臂,将他从地上缓缓拖走…… 然后就彻底陷入了沉寂。 走在火海中的少年身形一顿。 耳畔尽是火焰噼啪作响,灵盾已被蚕食得所剩无几,但凡再有火舌扑来,凌司辰只能迅速掐诀作术,唤出一道冰蓝的术盾抵挡。可不过转瞬,那术盾便被迎面袭来的火焰撕裂粉碎。 他没有如兄长般的能耐,不能信手将炼气附上五行之力,只能勉强凝结出一层微弱的水系术盾。每破一层,便再结一层。如此,他一边结术,一边步步艰难缓行。 脚下、身旁,尽是万丈火海,烈焰翻腾如狂潮,前后皆被焰火封锁,渺无尽头可见。体内灵力渐渐枯竭,凌司辰气息紊乱,步履愈发沉重。 终于,一道炽烈的焰火扑来,因喘息未及掐诀,那火势直袭其身,瞬间将衣物烧出一个大洞,直灼肌肤,痛如刀割。 他踉跄数步,险些从狭窄的石道上坠落,后足猛然一蹬,才勉强稳住身形。 不行!绝不能倒下! 他咬紧牙关,心中涌起不甘来。许多答案尚未寻得,怎能在这区区冥宫里滞足不前! 就在这决然之念浮现的刹那,体内忽然生出一股奇异之力,宛若洪流自丹田涌向百骸。 未待他反应过来,周身灵盾竟陡然再生。 这灵盾浑然天成,比先前更稳更强,那烈焰扑至,却被它尽数弹开。 凌司辰低头凝望自己的双手,只见掌间隐隐有一道气息如游龙盘旋,流转不息,散发着诡异的力量。 ——和那时一样。 在白崖峰,银针冲破四穴之时,与那股力量如出一辙。说着陌生,然心志坚定之时,竟能如臂使指般听从驱使。 这到底是什么力量? 那边,红衣姑娘等了许久不见动静,急得眼眶泛红。忍不住也想一头往前冲,却被身后枯瘦之人一把拽住。 “不行啊,姑娘!”狗爷急声劝阻,“你过去,只会死得更快!非但救不了他,还把你自己也搭进去!” 可姜小满哪里听得进去,眼中尽是执拗,只拼命扒开他的手。 正当此时,前方火海之中,隐隐约约似有一道身影浮现。 挣扎的少女陡然停住,眼神一凝。 她低声唤道:“狗爷前辈,您看见了么? 狗爷闻声,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是目瞪口呆,喃喃道:“竟然……还活着……” 姜小满定睛细看,眉头微皱,语气中透出几分疑惑:“那是什么呀?” “什么?” “就那个,在他周身环绕的一圈尘沙……” 狗爷茫然道:“你在说什么,没有啊?” 他并没有看见她所提之物。眼中所见,唯有那白衣少年安然无恙地步出火海,神态从容自若,周身一道强劲灵盾,若金刚护体。 狗爷狠狠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他已然安然无恙地走到了他们身前。 凌司辰踏步归来,步入歇脚地的水罩中,灵盾轻轻一卸,如山岳般稳然屹立。 红衣姑娘过去紧紧抱住他,开心不已。 狗爷则比起大拇指来。 姜小满放开他后,忍不住问:“如何?” 凌司辰扫了他们一眼,认真答道:“我走通了,不远,不到百步,尽头便是出口。” “太好了!”姜小满面露喜色。 凌司辰接着道:“我的灵盾足以再护一人,我一个一个带你们过去。” 说着,他先向身旁姑娘伸出手来。 姜小满却摆了摆手,“还是先带狗爷前辈过去吧。” 此言一出,凌司辰和狗爷皆是微微一愣。 姜小满却笑意盈盈,“你想啊,若是我们俩先过去,狗爷前辈一个人留在这儿,肯定偷偷往回溜了。” 狗爷撇着嘴巴,佯装生气:“小生是这种人吗?” 凌司辰则附和着点头,“说的有道理啊,老狗胆小又怂包,怕是真有可能回头跑了。” 说着,他伸手拉过姜小满的腰身,两人靠得更近,目光交汇,相视一笑。 狗爷说不出话来。 凌司辰转头,轻声问身边少女:“那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没问题吗?” 姜小满自信满满拍拍胸脯:“当然,你也看到了,我超厉害的!” 狗爷张了张口,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少女望向他,认真道:“狗爷前辈,我们一起出去吧!” 那清亮的声音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那时候在镜潭,我听见您喊着一个人的名字,想必您心中也有未了的执念。不要再留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了,我们一起出去,了却心愿!” 少年也向他伸出手来,“快点。” 这俩一唱一和的,狗爷一时听得哭笑不得,眉眼一折,便兀自笑了起来。 只是笑着笑着,眼眶却悄然湿润了。 第130章 可不能辜负她哦 凌司辰背着枯瘦男子,走得很慢。 这石道狭窄无比,稍有不慎便会跌入无边火海。他既要稳步前行,又要专注于维持灵盾,额上渗出细汗涔涔。 不过,他心中却一直在想一事。 姜小满在场有些话他不便说,此刻倒要把积压的话说清楚。 “不要以为你认识我母亲,就能赎清罪孽。”他语气平静,但言辞锋利,“出去后,自己去自首。” 狗爷则老老实实趴在他背上,四周烈焰扑面,虽有灵盾护体,但热浪逼人,实在难受得紧。他完全不想听凌司辰的教训,只能懒洋洋地答应着。 “得得得……”他言语戏侃,“哎你这个人啊,真是死脑筋。还能有姑娘喜欢你,简直是奇迹。” “闭嘴。”凌司辰冷冷回应。 狗爷撇撇嘴,长叹一声。 “姜姑娘……可真是个好姑娘啊。”他望着远方烈火烟尘中越来越近的尽头,“欸,你可是答应过小生,出去后要风风光光娶她为妻哦!” 第158章 “我什么时候答应——”凌司辰一顿,随即默然片刻,方才淡淡道:“当然。” “可不能辜负她哦。” “当然。”身下少年微微转头,似有不满,“但这关你什么事?” 狗爷嘿嘿一笑,厚颜无耻道:“说来,当年小生还抱过你呢,自是算你半个爹。怎么,还不能关心你的人生大事了?” “再胡言乱语,我就把你扔下去。” 狗爷只得乖乖闭嘴,却忍不住偷偷咧嘴笑,不住喃喃:“挺好,挺好。” …… 走了许久,一路有惊无险,两人终于抵达石道尽头。 从那道上下来,竟是一座石阶圆台。狗爷一脚踏上去,顿觉足底清清凉凉,丝毫感受不到方才的炽热。 目光扫过四周,圆台尽处赫然矗立一座岿然石门,其上浮雕狰狞龙头,腾云起雾,长角赫然。伴随着他的踏足,周围烛火忽然无声自燃,将石门照得通明。 两人皆颇感惊讶,原来抵达此地,便算是第四宫闯宫成功了。 凌司辰微微整理衣衫,系紧发带,就要折返回去接姜小满。 狗爷却在那台子上叫住了他。 “方才一路走过,小生又想起一件旧事……” 他抿了抿唇,神色间似有些许迟疑,犹豫再三,终于开口:“当年,我们一行人返途之时饮酒庆贺,你娘喝醉了,多说了些话。” 欲离去的白衣背影顿住。 “你娘说,不管别人对你寄托了多大的厚望,如何摆布你的人生……她,还有你爹,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快快乐乐、自由自在地过完一生。” 少年稍稍侧首,沉默片刻,终未回身。 只见他轻轻一点头,便继续迈步,稳然踏上了石道。 背影依旧直挺,缓缓消失在火海的尽头。 红裙姑娘在那水罩中等候多时,眼巴巴地望着火海彼岸,终于,那熟悉的身影自烈焰中缓缓现身而来,周身的灵盾闪动着淡淡光辉。 姜小满甚至顾不上水罩的保护,几步上前,扑进他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胳膊,脸上尽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她早已熟练地在他胸口蹭了蹭,欢喜道:“太好了,胳膊腿都在!” 凌司辰被她这举动逗得哭笑不得,“你对我有点信心行不行?”言罢,又抬手替她厘清沾了水的额发,眉眼温和,“走吧。” “嗯!” 他便弯下腰,将她稳稳背在身后,双手迅速结起灵盾,轻足点地,再度踏上那狭窄的石道。 上次背着狗爷过去时,凌司辰满脸肃然,仿佛奔赴刑场一般。可这次,脸上却挂着春风送暖的笑意,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背后的少女与他贴得更近了些,似柔软的棉絮偎在他身上。耳鬓被她的面颊轻轻蹭着,呼吸拂过脖颈,带来一阵酥痒的温热感——却也不知是因这火焰的炙热,还是因为少女的脸颊发烫。 他想,走过两遭的石道,这一次,也当是平安无虞。 本该是这样—— “啪——” 一盘棋下了快两天两夜,也未出胜负。 倒也不急,宗门的立柱尚未完工,还余下整整四日时光。还得是在这松雾岛上,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日升西斜,惬意无限。 神仙们的消遣,就是这般朴素无华。 “你可知为什么,冥火宫会紧接在镜潭宫之后吗?”赤甲女神吃完对方卒子,悠然自得。 云海战神低眉凝思于棋局之中,懒得回应这无聊的提问。 投石问个空,金翎神女便自顾自说道:“那是因为,冥火乃是古神的心魄之火,最喜剥离那些虚假的伪装。哪怕是断了执念,若是披着一身不属于自己的皮,也定会被冥火烧个干干净净。” 她抬眼看了看对方的反应,见云海战神依旧沉默。 又嘴角微扬:“当年他老子所经历的苦楚,定会随着冥火扑咬传入他的每一寸肌肤,唤起他潜意识里的魔性……云海,本君这步棋,可妙哉?” 云海战神此时终于思索完毕,推前了一步黑马,眉头舒展,显然对此步极为满意。 “完美。”他长吁一口气,随后抬眼道,“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 “走棋,该你了。” 金翎神女翻了个白眼,执起一棋来。 云海抬眉,“确定么?那步,可是险着。” “当然。”神女淡然一笑,“险着,才能带来意外,而本君,最爱的就是意外。” 言罢,一子稳稳而落。 子落于棋盘,纹丝不动。而此时,另一片空间,却毫无征兆,震荡四起。 凌司辰背着姜小满,行至石路半途,忽觉脚下石道无端剧烈摇晃,灰尘簌簌落下,四周火势竟也开始变得诡异,时而翻腾,时而乱窜。 他赶紧停住,脚跟站稳了,生怕出事。 过了许久,那摇晃才逐渐平息。 但姜小满的反应却非常奇怪。她贴在他的背上,身体竟开始微微发抖。 凌司辰起初以为她是害怕,连声安慰:“别怕,我在这儿呢。”但很快发现不对,她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喘息反而愈发急促,仿佛被什么压迫着。 “怎么了?”他侧头轻声问道,语中带着担忧。 姜小满此时双手紧紧捂住耳朵,脸上渐渐浸出汗珠。 她耳畔忽然涌现出一阵刺耳的蜂鸣声,虽说她并非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但这次与以往浮现的那些记忆片段不同——这次的蜂鸣声中,夹杂着凄厉的尖叫、嘶吼,似有无数痛苦的心魄在耳边哭诉。 “你听见这些声音了吗?”少女一双睁大的眼瞳受惊地顾盼。 凌司辰皱眉,耳中除了火焰的噼啪声,他什么也没听到,“什么声音?” “唔……嗯……”姜小满痛苦地闷哼,双手捂得更紧,“我听见好多哭喊声……尖叫声,一声接着一声……” 她语速急促,喘息不已,“有人……有人被活生生砍下了头颅……有人,被烧红的铁鞭凌虐至死。” 凌司辰低声安慰她:“这里靠近昆仑地牢,你可能受了残余怨气的影响。别慌,我带你快些离开。” 可背后的少女却置若罔闻,继续喃喃低语:“不……不仅如此……还有人被割了舌头,剜了眼睛,剖了心……甚至活生生被割下了犄角……” “犄角?”凌司辰心头一震,以为自己听错了。 姜小满开始在他背上挣扎,躁动不安。 她的心在哭嚎,每一寸肌肤都在痛,那种痛感蔓延至心肺与骨髓,似与那些被折磨者产生了感同身受的共鸣。 一时间,仿佛自己也曾被灌下滚烫的铁水,体内百蛊毒液蚕食,喉咙像被撕裂,直到胸腔内的心魄仿佛要被硬生生剥离,几欲停止跳动。 【迷蒙中,她看到自己被铁器和咒符逼入喉口。再定神,眼前竟跪着一个男子,半身赤裸,神志不清,唇边淌着白沫。 随之,背后猛然传来一掌巨力,打得她胸口快崩裂。 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身后喊:“一鼓作气,把心魄拍出来,这具躯体能成!”接着,另一掌又重重袭来。 她却喉咙干痛,浑身也使不上气力,胸口还剧烈抽痛,仿佛真的要死了……】 姜小满气息紊乱,视线渐渐模糊,意识摇摇欲坠。 “凌司辰……你放我下来,我的心真的好痛……”她的声音带着哀求,“我快受不了了,唔……” 说着,少女便开始乱动起来。 她一乱动,凌司辰也开始慌了。 “这里太窄了,你别动!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他加快了脚步,眼看着火海尽头已在前方。 然而,就在此刻。 分明只剩几步之遥,不知是因心急,抑或身形已然不稳,凌司辰竟脚下一滑,失了衡般猛地朝侧方歪倒—— 背上的姜小满却未发一声,整个人软软地从他背上滑落。 凌司辰大惊,急忙伸手去抓她,却因这一动作反而失去了最后的支撑点,身子也跟着翻落下去! 幸好,他反应极快,及时伸手攀住了石道边缘,另一只手则牢牢抓住了姜小满的手臂,将她悬在半空中。此刻他周身灵力尽出,只能勉力维持着灵盾,单凭一臂之力,再难将她拉起。 姜小满却如同破布娃娃般垂在空中,双眼失了焦。 少女还时不时地痉挛一下,让凌司辰更是心急如焚。他竭力保持着平衡,目光扫向石道边缘,见裂纹迅速蔓延,石屑纷纷落下,眼见着已是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崩塌。 凌司辰额上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地大喊:“老狗!!快来帮忙!!!” 第131章 谷主,对不起 姜小满终于从幻觉中清醒过来。 低头一望,脚下是滚滚翻腾的火海,随时可能将她吞噬。她悬在半空,两腿发软,连大气也不敢出。 又抬首一看,凌司辰此刻整个人挂在她上头,身形摇摇欲坠。可就算是这样,泛白的指节却如铁钳般紧紧扣住她的手腕。 第159章 她怔了片刻,神色便黯然了下去。 “你放开我吧。”她朝上面的人道。 凌司辰根本不理她,见她又在挣扎,几乎是怒喝出声:“别动!” 姜小满立刻不敢动了。 石道尽头不过数步之遥,狗爷闻声赶来,站在那边缘处,眼中尽是焦急。 他刚想踏上石道救援,那火势猛地窜过来,直扑他脸上,灵盾都挡不住,硬是灼烧得他枯槁的胳膊焦黑一片。 “嘶——”狗爷一声痛哼,连忙退了回去,死命拍打才将火星熄灭。 姜小满看在眼里,低声:“不行……狗爷前辈过不来的。” 石道又开始颤动,细碎的石屑簌簌落下。她缓缓抬起手,颤抖着去掰凌司辰的手指,声音悲凉而哽咽:“放手吧,不然我们都会掉下去的……” 凌司辰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手中的力道却加重了几分,牙关咬得死紧,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别说傻话!我带你上去!” …… 枯瘦的男子踉跄退回了凉台上。 手扶着石壁,半边肩膀还在隐隐作痛,被那烈焰灼得抖个不停。十数年过去了,当年跨越冥火时的旧伤却像是忽然被撕开,锥心之痛直窜心口,挥之不去。 他掀起眼皮,望向那悬在石道边缘的两人。 一个拉着一个,像挂在风中的破旗子,看着随时就要掉下去,被火海吞了。 他想救……可他救不了。 且不说这石道窄如刀锋,他灵盾也不够强,再往前一步,怕是人未救成,反倒自己先成了灰烬。 一霎那,他生出一个想法来——放弃他们!一个人下第五宫去! 是啊,救不了他们,那又能怪得了谁?这不过是命数,冥宫劫难,天命使然,他无力回天,谁能责怪他呢? 况且,苟活了这么多年,不就是靠着扔下那些亲族、朋友、恩人,才活到今天吗?他没什么能耐,靠的不过是敏锐的鼻子、靠欺骗、靠偷生。 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人生,不是吗? 一口唾沫咽下,逃避的惶恐与贪生的本能交织,他干脆转身,朝着身后的石门奔去。 终于,手指触碰到那石门的龙头把手,男子心中紧绷的那根弦却忽然断了。 明明只差一步,他却凝固在原地,手不再用力,脚步也不再前进。 他怔怔站在那里,手指僵硬地攀着石门—— 一瞬,仿佛攀住的不是冰冷的龙头,而是一座陡峭的山岩。 【 “救我……救我……” 十六岁、胖嘟嘟的少年拼命抓着山岩与藤蔓,脚下却无处立足,整个人挂在崖边,哭得涕泪横流。 直到边沿那道身影越来越近,浮现出曼妙女子的轮廓。 与此同时,她手一翻,抽出了随身佩剑。 少年吓得闭上了眼睛, 以为那剑会直刺下来。 但是没有。 女子只将剑身调转,让他抓住剑柄,便将他一把拽了上来。 …… 上来后不久便开始下雨,两人匆匆寻了个山洞,暂时避雨。 洞外,雨水淅淅沥沥,敲打着石壁,发出轻轻的回响。 藕裙女子将背在身后的婴儿轻轻放下来,抱在臂弯里,摇着哄他睡觉。 那小婴儿却似乎不太愿意,精神头十足,吮着手指咯咯地笑着,乌黑的眼珠子转个不停。 少年坐在一旁,垂着头,眼神晦暗不明。 他沉默了好久,才低声问:“谷主他……当真没怪我吗?” 女子闻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中的包裹递了过去。 “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 少年小心翼翼接过,解开绳结,里头的东西让他一愣——干粮、蓑衣、棉鞋、甚至符印和匕首,样样齐全。 捧在怀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甚至自己趁大伙睡觉时无声无息溜走用的法器,都是谷主给的。 “你也觉得我……是个挺差劲的人吧?”少年抬起眼,带着些许自嘲。 女子看了他一眼,唇角微扬,“你是指,偷了大家的盘缠,半路逃跑,结果连路也不识,差点摔下悬崖?” 少年抿着嘴,没接话。 “你这孩子,年岁不大,倒挺有自己的想法。”女子淡然一笑。又微微侧身,示意怀中的婴儿,语气轻柔如风,“就跟他一样。你看,哄他时不肯睡,不理他了反倒乖乖睡着了。” 少年望着那小肉球眯眼熟睡,神情恬静,竟看得有些出神。 “我……可以抱抱他吗?” “当然。” 少年小心翼翼地伸手,将婴儿从她怀中接过,又青涩地学着她的样子,轻轻摇晃着,眼里满是好奇。 女子看着他那笨拙而认真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良久,她长叹一声。 “人呢,总会有贪念,也会有畏惧。这些,都是人性的一部分,”她慢慢道,“没有人能做到十全十美,正因有这心中的杂念,才让世事这般繁复多彩。” 她语气悠然,又若有深意地看向他,“你还年轻,难免会被贪欲和畏惧左右,也是常事。待你学会驾驭它们,便是真正长大了。不过到那时候,世间的是非对错,便更加难分清了……” “你只需记得,无论如何抉择,问心无愧、无怨无悔便足矣。” 说完,她朝他微微一笑,轻柔地接回了婴儿。 】 回过神来,枯瘦的男人已是泪如雨下。 关进昆仑地牢时,他不过才十九岁啊! 那原本该意气风发的年纪,尽数葬送在这幽暗无光的地牢与无尽虚幻的荒境之中。 孤独、沉寂、只能自言自语,在梦中与人打交道,才不至于疯癫。 直到—— 终于有人,甜甜唤他一声“前辈”; 也有人,一步一步,背着他走过这险恶的石道。 他确实老了。 老得心中已无再挣扎的力气。甚至不知,若真的走出了这座冥宫,面对那片真实的蓝天,他还能否适应。 男人的心中百感交集,终于无声地崩溃。 他一拳一拳,狠狠捶打着眼前那冷漠的石门,每一击都像是在捶打着自己的人生。 最后,他将额头贴在冰冷的石门上,任泪水与尘土混在一起,一点点浸湿了他那干裂的脸庞。 …… 许久之后,男人缓缓抬起头,眼神已与之前大不相同。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发力,飞快来到那那火海呼啸的崖边。 见两人还坚持着,他微微松一口气,但时间也不多了——上方的人脸色铁青,满头大汗,像是快要支撑不住了;而下方的人却在挣扎着,想要甩开他的手。 男人干巴巴的脸上仅剩最后一点决然挂在眼角。 泪早已干涸,但那眼神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他扯开嗓子朝着他们喊:“姑娘,公子!” 声音沙哑不堪,却出奇的坚定。 挂在石道边上的两个人齐齐转过头来。 凌司辰的脸上被汗水浸得几乎看不出表情。 狗爷憋足了气,大声喊道:“小生卑微如尘土,不值一提,可二位不同!二位皆是心善之人,比小生更值得活下去!” “但……小生亦有心愿未了,还请二位听小生一言!” 说着,他手势一变,开始结印掐诀。石道边上挂着的两人一愣,随即认出了那熟悉的术式。 那是——替换术!? “狗爷前辈……您要做什么!?”姜小满大惊失色。 凌司辰那汗水淋漓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前所未有的认真。 只听枯瘦之人一面结印,一边郑重开口:“小生之原名,唤作余庆怀,乃祁云亲王余昭次子。小生之一生,不过苟且至今,然唯有一位恩人,挂念于怀,莫不敢忘。那便是潜风谷谷主,其人名,唤作卿衍……” 他狠狠咬牙:“而其魔名——便是风鹰!” 姜小满闻言,眼中尽露惊讶之色。 风鹰……和羽霜同是四鸾之一,难怪那羽毛如此眼熟。 凌司辰则听得浑身一震,怒火迅速在眼中升腾。 然而未等他发声,狗爷便接着道:“其身虽为魔,却心性善良,仁义慈悲,数度救小生于危难,予小生衣食温饱。小生几度负之,仍以柔肠相待,小生感念其恩德,愧对自身所为!” 见他手中已经燃起灵力的光芒,姜小满红了眼眶,大声喊道:“狗爷前辈……不要!!” 狗爷看着她,笑得坦然无悔。 “姜姑娘,小生听你言中,不曾以魔为恶,小生便想把余愿托付给你。若有朝一日姑娘能寻见他,还请代小生说一句……” 他已噙满泪光。 “谷主,对不起。” 话毕,术出。 瞬时金光大作,昆仑命印闪耀。 姜小满只觉得眼前一晃,便重重摔在了狗爷先前站立的地方。 第160章 而狗爷已经替换到了凌司辰的手中,他毫不犹豫,迅速掐诀,金光如刀般直割少年的手腕。 凌司辰痛呼一声,手掌再也握不住,五指一松…… 那枯瘦的身影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直坠入火海。 朦胧中,似乎听见远处两人呼喊自己的声音—— 没想到,如尘芥一般的自己也终于有人惦念了…… 烈火映照,干瘪的面庞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 手中捧着的,是那已然黯淡无光的羽毛, 随他一同,消失在那滚滚烈焰之中。 第132章 如果我是魔,你会杀了我吗 姜小满几乎是同时扑到了崖边,用尽全力朝着崖底大喊,哭喊中带着无法抑制的痛苦。 这次,她没有拿出玉笛,但那浑身激荡的灵气竟使得冥火不敢靠近分毫。 另一头的水罩像是被她的吼声唤醒,化作滚滚水球,穿过浓烟,直飞而来。随着她的嘶吼,那水球竟化为了一条细长的水龙,势如奔雷,径直穿梭而下。 火舌遇之则退,那水龙势如破竹,顺着枯瘦男子坠落的方向,直追而去。 然而—— 什么都没有。 那具身影似早已烧成了灰,彻底消散,了无痕迹。 姜小满无力地趴在崖边,眼泪一颗颗掉落,像断了线的珠子。 说着不愿再经历毫无意义的离别,可终究,依然阻止不了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 那种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直到身后传来温暖的触感,有人从身后轻轻抱住她,将她拉离那危险的崖边。 姜小满不顾其他,紧紧抓住身后人的手,声音哽咽:“风鹰……是死在狂影刀手里的魔,我们出去之后,便去找你哥问问……” 凌司辰刚从深渊爬上来,额头的汗珠也没来得及完全拭去,呼吸微微急促。眼底也有一层极力压制的悲伤,但他很快掩去。 他拉着姜小满的胳膊,带她往凉台走去,一边说着:“要问什么?” 姜小满喃喃低语:“问他知不知道风鹰有留下什么,旧识或者故友……” “你疯了吗?那可是地级魔,你在想什么?” “可那是狗爷前辈的遗愿,你也听见了!” 凌司辰沉默不言。 良久,回过头,“你没听见吗?他亲口承认了潜风谷主是魔物,这下谷中旧罪已坐实。虽然结局让人惋惜,但……他也算终于赎清了他的罪孽吧。” 姜小满听得浑身一震,一把甩开他的手,愣在原地。 “罪孽!?”她满眼的不可置信,“狗爷前辈方才为了救我牺牲了性命,他有什么罪孽?” “你冷静点……”凌司辰话说一半,抿了抿唇,先低声示意,“先到这上面来,这里有凉风阵。” 他几乎是用了些力气才将姜小满拽到了凉台上。 可姜小满却越想越气,到了凉台后,再次狠狠甩开他的手。 “你先说清楚,什么罪孽,什么意思?” 凌司辰见她已脱离险地,便舔了舔快干裂的唇,拭去额上的汗。他腕上狗爷划过的伤口还在滴血不止,语气却依旧平静:“你冷静些。潜风谷一事,昆仑早已定罪,乃是与魔族勾结……” 他甚至没说完就被眼前的少女打断。 “昆仑定罪?昆仑就一定是对的?” “昆仑乃仙门权威,你也是修者,应当知道……” “我只知道那金翎神女要杀你,那玉清门上下帮她掩饰。这冥宫险境,难道是你应得的吗?” 凌司辰听这话沉默半晌。 他并未反驳,只轻轻叹息:“我若犯了仙门律令,自当认罚。” “可你没有啊?我就不明白了,明明都欺负到头上来了,为什么你还觉得他们是对的?!”姜小满声音里满是怒意和不解。她头脑发热,心口似有什么气息一直上窜,让她根本无法冷静。 凌司辰却并未察觉,答道:“他们对我所做,因由尚未明了。但潜风谷一案,你也听到了,确实是勾结魔物……” 【勾结魔物】。 这四个字再次从他嘴里说出时,姜小满几乎彻底暴走了。 甚至一瞬间觉得对方不可理喻。 “勾结,勾结……那又怎样!就算真的勾结了又怎样?!你难道就没有一点同理心吗?!”她紧握拳头,几乎是咆哮着吼出来。 凌司辰被她这一吼噤声了。 原本张开的嘴默默闭上,想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石台上凝滞的冰凉空气中,只余下少女不断的喘息声。 在那奔腾的冥火之上,她切切实实感受到的,是魔族、是瀚渊人的咆哮的怒意与悲鸣。 救我,救我…… 他们这般挣扎,他们这般呐喊。 他们也是一条条鲜活的命,会欢声笑语,以有悲哀流泪,有家人,也有朋友。 而仅仅因为非我族类,便被赶尽杀绝?究竟谁是魔,究竟谁是恶? 她不懂了。 或许正因为不懂,她的心口堵得更加难受,喘不上气来。 许久,姜小满缓缓启唇,声音低沉得仿佛从胸腔深处压抑而出:“那如果,我是魔呢……你会怎样?” 她每一个字都如重锤般砸在空气中,“也定我的罪,然后杀了我吗?” —— 凌司辰抬头,一瞬怔住,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似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垂下了眼眸,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别闹了,好吗?” 他试探性地走近,想要拉住她的手。 然而姜小满却毫不留情地甩开,甚至又后退了几步。 “你倒是说啊!” “为什么要问这种毫无可能的问题?” “我偏要问呢!” “……” 沉默如一片无边的沼泽,一步步将姜小满的心防吞噬。她再也忍不住,终于爆发:“你回答我啊?!” 凌司辰也被她逼急了,猛地喝道:“我回答不了!我不知道!” 两人都喘息不止,胸膛上下起伏。空气仿佛冻结,冷冽的白气从口中溢出,在两人间盘旋不散。 许久许久。 姜小满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中打转。 而凌司辰则渐渐低下了头,声音不再是刚才的愤怒,而是透着无力的颤抖:“我,我不知道。” 他从未这般茫然。这样的疑问,他本该答得最为果断。 【魔即恶】。 舅舅这般教导,兄长这般强调,师父这般告诫。 他是仙门骄子,立于斗魔擂台上的未来翘楚,他的梦想便是成为如兄长一般的诛魔英雄,受万众景仰。 兄长曾言:魔物狡猾,混于人群,一旦发现,不论是谁,都该毫不犹豫地斩杀! 但……不行。 唯有她,不行。 他无力地低声求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不要用这种奇怪和不可能的问题折磨我了,好不好……”语气柔软下来,带着几分妥协。 那句话空荡荡地坠落进冷风中,又如重锤一般砸向了姜小满。她倏地一眨眼睛,模糊的视线骤然清晰,她这才惊觉泪水已无声地滑落。 她迅速一抹,抽噎了几声,侧过头不再看他。 “什么时候……判断一个人的善恶,不再是看本心,而是被种族、出身所左右了……” “难道我是魔……我就不再是我了吗?我就不爱你了吗?” “难道我是魔……我们一起经历的种种,我对你说过的话,便都是假的了吗?” 连续发问。她的声音渐渐破碎,胸腔里积压着太多的情绪。 凌司辰抿了抿唇,似乎心中酝酿了许多话语,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当然不是。”他最终低声说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独一无二的那个。” “只是……”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几乎在咬牙间挤出最后这句话,“魔物,害死了我的母亲。我无法原谅它们。” 他似乎还有更多的话想说却哽在喉间,始终没有出口。 姜小满看着他,眼中多了一层哀伤。 那一瞬间,她回想起了回忆幻境中的景象—— 那片雪地上,浑身是血的女子与痛哭的孩童; 还有那烟雾中谜一般奇异的双角…… 那是魔的角吗? 确实,只有魔物才有那般古怪的长角。 她不由得抬眼,望向此时同样红了眼眶的少年,心中酸楚,语气终于缓和下来:“我知道……你有憎恨魔物的理由,我明白……” “可是……人也会杀人。有害人的人,也有不害人的魔。我只想说,并不是所有的魔,都是那般恶孽。” 这次,她主动向他走去。 “如果我能向你证明,这世上也有不愿伤人、秉性善良的魔物,你会愿意……和她聊一聊吗?”她轻声问道。 第161章 少年依旧垂着头不看她,眉头却紧锁一起。 她再向前一步,立在他面前,抬起手,捧起他的脸颊来。 让那双迷惘而无措的杏眸正视着自己。 他想要躲闪,却又被她抓了回来。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仿佛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 良久,凌司辰才沉沉呼出一气,浅浅点了点头。 姜小满心中紧绷的弦得以放松,手缓缓滑下之时,却被他一把握住。 沉默在两人之间继续蔓延。 片刻后,凌司辰的声音低低响起:“你还生我的气吗?” 姜小满没立即回话,半晌后才摇了摇头。 随后抬起眼眸看着他,平静如一汪潭水。 凌司辰略微放松,声音却透着小心翼翼:“那你还愿意……做我的修侣吗?” 姜小满认真看了他一会儿,想了想道:“从这里出去后,我再回答你行吗?” 她见他的神色微微黯淡,但依旧没有心软。 就这样吧,慢慢来。反正,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两人默默地来到了那尽头的石门前。 姜小满盯着那龙首浮雕端详了片刻,才开口问道:“第五宫是什么样?” 先前,她听凌司辰和狗爷谈论冥宫五炼,那前四宫二人了如指掌——第一宫深洞,第二宫剑冢,第三宫镜潭,第四宫冥火。那第五宫,想必也不在话下了。 凌司辰立刻答:“我很想告诉你,但我真的不知道。” 他那眼神叫一个诚恳,但见姜小满没啥反应,赶紧又补了句:“这第五宫无人知晓,古书上亦无记载。” 姜小满问:“为什么?” “如今的前四宫,不过是那些怕死而中途退出的修士,出去后依经历所记写。而能踏入第五宫的,怕是唯有几位战神了。”凌司辰顿了顿,“又或者,踏入第五宫,便再无折返之路。” 他看了姜小满一眼,见她并没再看他,亦无半点回应。他便欲再开口,终究话至唇边,却又咽了回去。 随后目光便落回石门上,指尖掠过龙首浮雕,又沿着纹理寸寸滑过。 摸索了许久,终于似发现了什么。他退后一步,手中燃起一道术光,猛地往石门两边砸下。顷刻间,门两侧的石块竟然翘起,化作了两个机关把手。 他赶紧转过身来,双眼亮闪闪地看向姜小满,盈盈笑着,一抬下巴。 姜小满自是领会,掌住了左边的把手。她道:“走吧,是刀山还是火海,过了这一宫便知了。” 凌司辰则去掌住右边的,略带调侃:“你如今胆气倒是不同寻常,和梅雪山庄那时候,简直判若两人了。” 可姜小满只是淡淡地回了个微笑。 两人各自抓住了机关把手,一齐按了下去。 嘎吱—— 那龙首雕刻的怒目忽然闪现出两道光芒,伴随着一阵沉重的轰鸣声,石门缓缓开启。 第133章 原来尊殿更好那一口 梦中似有雷鸣伴耳,一双如剑的墨黑眉眼倏然睁开。 凌北风在自己的居所醒来。 意识刚刚回归,半边肢体却没了感觉。挣扎坐起一看,上身赤裸,肩侧是层层胡乱裹缠的绷带。 耳旁传来轻微的动静,他猛然抬头,只见一抹碧裙的身影正立于不远处,手中轻然收好一个药瓶。 “尊殿最好不要动,刺鸮的丹羽之毒,可没那么容易解。”声音清冷淡然,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床上的人浑身一震。 未等话落,便猛地翻身而起,直冲向前,动作太大竟将一路上的椅凳尽数撞翻。 他一把捏过女子纤细的脖颈,将她逼至墙角。女子后背撞上冷墙,发出闷响。 …… 然剧烈动作之后,他才感觉到体力不支,半边身子颤抖不停。 被掐住的女子却恬淡如水,面上不见丝毫慌乱。 “我是受北尊主庇佑之人,尊殿可不能伤了我……”她浅浅一笑,“况且,现在的尊殿,也不是我的对手。” 话毕,羽霜反手握住钳制自己脖颈的手腕。指尖轻敲,迅速凝出一层细碎的冰霜,将男人绷紧的腕部结结实实裹了一圈。 只是威慑,并无伤害,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她若愿,弹指间便可将他封入冰狱。 凌北风手腕已冻得麻木,连呼吸都渐渐变得滞涩。但他却咬牙不肯松手,双眼死死盯着抵在墙上的姣好面庞,似要盯出一个洞来。 僵持许久,直到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紧接着,伴随着门推开和清脆如银铃般的女子声音:“羽霜,我把解毒药汤端进来咯。” 走进来的是一位长发披肩的温婉姑娘,手里端着一碗药汤。着一身袄裙,步伐轻盈,笑意盈盈。 眼前分明是剑拔弩张的局面,袄裙姑娘却一丝多余表情也没有,唇边漾开一抹浅笑:“大哥,您醒了?” 凌北风倒是几分意外:“你是……文梦语?” 文梦语一通解释,才终于让凌北风相信——目前羽霜真的和仙门处于合作状态。 “父亲派我来,也是为了协助羽霜在昆仑的行动。冰鸾羽霜投奔了北魔君,如今与蓬莱定有秘密和约——包括救您也是。毒鸾刺鸮如今背叛了北魔君,算是大家共同的敌人。” 凌北风坐于床侧,眉头紧锁,未有回应,似在沉沉思索。 文梦语见状,又补充道:“大哥若仍有疑虑,我这里有父亲的亲笔令信——”说着便要往怀里摸索。 “不必了。”凌北风截断她,转头冷然看向碧裙女子,“魔物不可信,不管什么原因,待和约了结,我会立刻杀了你。” “好的。”羽霜简短地回应。手上却动作从容,不紧不慢,从文梦语端着的盘子中接过了解毒药汤。 两人飞快对视一眼。 羽霜使了个眼色,文梦语立刻心领神会,悄悄点头,便寻个时机退离了房间。 待文梦语走后,羽霜回过头来,语气一下轻柔许多:“先把解毒汤喝了,尊殿若是死了,我可是要被君上责怪的。” 她说着便端起药盏来,神情却忽地一转,一股造作的温婉柔媚挂上眉眼,宛如娇滴滴的嫩娘正要喂心仪的郎君喝药。 凌北风冷冷一哂,“我还是更喜欢你不装的面孔。” 青鸾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是吗?原来尊殿更好那一口。既然这样的话……” 说着,她一步上前,猛地一把揪住男人的头发,向后一扯,又趁势端起药汤,毫不留情地往他仰起的嘴里灌下去。 凌北风猝不及防,汤水一股脑冲入喉间,呛得他几乎不能呼吸。滚烫的药汤溢出唇角,又沿着他分明的棱角流下。 直到她终于松手,一碗灌了个干干净净。 凌北风喘着粗气,脸上则还在不停滴汤,顺着鬓发滑落。 他抬眸恶狠狠地盯着她,眼中杀意昭然翻涌,谁知对方却丝毫不以为意,静默地收拾着空碗。 “我杀了你。”他咬牙切齿。 “好的。”青鸾继续收东西。 对方这轻飘飘的态度,直让他觉得拳头锤进了棉花里。 凌北风怒火无处发泄,终是慢慢憋了回去,只是心中愈发困惑:此魔究竟有何目的? 他咳嗽几声,伸手取过一旁的布巾,擦拭着脸,随口问:“另外一只呢?” 羽霜抬头,思考了一番,“尊殿指的是刺鸮的话,他已经离开昆仑山了。我已知会了两位神君,他们自会派人去寻,尊殿不必再忧心。” 凌北风沉默片刻,侧目看她一眼,又问:“你是怎么把我带回来的?” “扛,背,又背又扛。” “你不仅识得昆仑的路,也知道我的居所在何处?” 羽霜听这话,东西也不收了,转过身来,原本无波的眼神似有了一丝趣味:“尊殿莫非一直以为,所有魔族都是傻子?” 凌北风轻哼一声,“至少你不是。” 话音刚落,肩侧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伤口竟无端崩裂开来,血变了黑色,沁出层层纱布。 男人开始呻吟。 羽霜看在眼里,啧了一声。 不愧是百年才生一羽、其下至今无一命逃生的毒鸾丹羽,连文家古法与千年雪莲调制的汤药都完全不起作用—— 如此,唯有一法。 她拔下了自己后颈的一羽, 将其揉搓,又放进口中咀嚼。 毒鸾有百年一生的丹羽,她亦有同样珍稀的翡羽,无毒不化,无咒不解。自家君上脆皮又鲁莽,本来是留给她急需时用的……但现在,也算是紧急吧。 因珍贵,翡羽上渡了一层奇特的灵膜保护,唯她自身的唾液方能化解。 她缓步上前,抚过男人硬朗的脸颊,冰凉的指尖滑至他的喉间。 骤然,扣住凌北风的下颌,将他的头硬生生抬高, 一边继续吧唧吧唧咀嚼,一边默默看着那泛白的唇。 第162章 “你——” 凌北风正欲开口说什么,还没发出声,便被青鸾一个俯身,粗暴地吻了上去。 …… 片刻后,青鸾推门而出。 短发姑娘就坐在门边石阶上,假发早被摘下来了,正拿于手上百无聊赖地转悠。 见羽霜一出来,她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他怎么样?” “差点死了,救回来了。” 文梦语轻舒一口气。 “他要是死了,不仅你们的计划泡汤了,蓬莱和北渊君那边估计也得打起来。” “这大概便是,我那愚蠢又短浅的四弟想要的结果。”羽霜冷哼一声。 说话间,她眉眼间的阴郁渐渐消散,神色也舒展了几分。 文梦语回想种种,笑道:“倒得感谢他出手,否则狂影刀可不会如此乖乖听话。”言此,她又大功告成般地伸了个懒腰,“真没想到,亏我们谋了十来套方案,没想第一个就让他深信不疑了!我还觉着这是最荒唐的一个呢。” 羽霜淡然扫她一眼,“他不知道你叛逃仙门之事。” 当初文梦语提出这个计策时,她尚且觉得风险太高,未曾料那黑阎罗竟丝毫未起疑。 实在令人费解。 文梦语不禁捂嘴一笑,慢悠悠地走至石凳前坐下,语中揶揄:“凌大公子的消息嘛,总是远远落人一截的。他除了跟你们拼命,基本啥也不关心,哪里比得上他那心思细腻的兄弟。” “兄弟……”羽霜默念着,眼神中闪过一丝寒意。她岂不知文梦语所言何人?早在前往云州之前,她便将凌家两兄弟调查得清清楚楚。 想到云州之行与月谣的不幸遭遇,羽霜攥紧了拳头,杀气愈发浓烈:“我知道他,上次没能杀他。下一次,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文梦语闻言一怔,旋即眼珠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 “你要杀他?嗯……那约莫是实现不了的。” “他不是我的对手。” “呃,这不是对不对手的问题,”短发姑娘忽然觉得挺有意思,止不住一笑,“总之,你以后啊,怕是少不了跟他打交道,到时候就知道了。” 凌司辰忽觉后背脊生出丝丝凉意,只觉得约莫是有人在背后蛐蛐他。但他无暇顾及,更让他震惊的还是眼前的场景—— 谁能想到,推开那道石门之后,映入眼帘的并不是想象中骇人神秘的第五宫,而是一条不见尽头的隧道长廊。 隧道却不黑暗,其内金碧辉煌。头顶是琉璃般光滑晶透的顶面,两侧墙壁上悬挂着一排排的烛火,随着他们的脚步迈入,烛火一瞬间相继而明,将整条隧道照得如白昼般明亮。 最让人惊叹的,当属照亮后,两旁的琳琅宝物:各类神兵利器,符印法宝,五彩斑斓的瓷瓶罐罐,甚至还有一口锅灶与满架子被仙术封存的食材,以及已摆盘的美味佳肴…… 中间还有一座丹炉,随二人走近,炉下的火焰也自动燃起,映照着炉旁架子上满满当当的稀有药材与奇珍异宝,连平日难得一见的雪莲、龙草都罗列其上。 难以置信,这冥宫之中竟藏有如此宝地,不见天日地住上个十年,恐怕也能过得如滋滋润润。 “老狗当初真该来这儿的。”凌司辰随口浅叹一声。 刚说完这句话,姜小满就朝他瞥去一眼。 那眼神其实没有特别的意思,但凌司辰的脑袋还是“嗡——”地一响,脚步也跟着滞了一下。 反应过来时,红衣姑娘已经往前走去了。 尽头处,已经隐隐约约瞧见一座紧闭的朱雕大门。 他一时间心里竟有些慌乱。 从前他也常爱随意调侃几句,姜小满总是嬉笑着配合,从未像刚才那样淡然一扫……他约莫确实说错话了。 凌司辰赶紧快步追上,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要不,我们在这里稍作停留?补充一下体力。”他故作轻松,目光却有些飘忽不定,“这么多资源供人休整,出去后等着的,怕是一场恶战。” “好啊。”姜小满只淡然点头,朝他一笑。 第134章 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两人坐在丹炉旁,这里早已没有了冥火宫的炙热,反倒有些幽凉。 丹炉边火旺着,暖得刚刚好。 凌司辰觉得很奇怪,他平时最喜清静,巴不得周围无人说话,免得扰得他心烦。但现在,他却有点受不了这沉寂了。 尤其是姜小满一句话也不说,规规矩矩蜷缩在一边。 他满脑子都是:她是不是还在生气? 可问不出口,纠结再三,终究只低声说道:“你……变了很多。” 他从没这般狼狈过,连说这么一句简单的话都斟酌好久,每个字都像捧着一只易碎的花瓶,生怕碰碎了。 姜小满听了这话,抬起头望了他一眼,却又缩了回去。 “我……”她刚想开口,却又停住了。可对面的少年却两眼巴巴望着她,满是殷切,反倒叫她再难沉默。 红裙少女抱紧膝盖的手松了一松,似在斟酌,半晌后终于开口,声音却轻得似飘絮一般:“在冥火宫的时候,我听到了许多声音。嘶喊、哀嚎……七七八八的,撕心裂肺,可我并不觉得害怕。反倒觉得——”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喉间有些发涩,“——反倒觉得,那些声音里有一股莫名的重压,压在我心口,怎么也散不去,好累……真的好累。” “那个时候,我真的想过,如果你放手,让我就那么掉下去……似乎也挺好。” 凌司辰听得心头沉重,手指不自觉地收拢。刚想说点什么,姜小满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 “但狗爷前辈却将我拉了回来。不只是救了这条命,还带走了那些压在我心口的声音。”她抬起头,眼中黑白分明,“所以我决定,活着,哪怕背着那些重压,也要活下去。” 凌司辰挪了挪身子,轻摸到了她的指尖,柔声道:“你不用背什么重压,无论有什么难处,我都陪着你,我可以帮你分担。” 然而,少女的手却微微一缩,这一缩,倒似一盆冷水泼在他的心上,冰冰凉凉。 姜小满抬眸看了他一眼,话语在唇齿间翻滚。 良久,她道:“你帮不了。” 一句平淡的回应,让凌司辰感到一阵迷茫。不给他任何解释,也不留任何余地,甚至让他接不上话,无头苍蝇一样堵得发慌。 他只能带着些焦急,“那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起来?” 姜小满低垂眼帘,默默想了一会儿,没答话。 凌司辰见状,越发着急,幽黑的眼眸一动不动,眨也不敢眨,纤长的睫毛若凝滞。仿佛头悬在刑场上等待刀斧手斩下般,忐忑不安,生怕那枚令签扔下来。 少女微微侧身,向他靠近了几分,这动作倒让他喉间一动。 她望着他,轻声问:“你真的想帮?” 少年毫不迟疑地点头。 姜小满又问:“跟魔物有关,你也愿意?” 凌司辰一时愣住,眼睫轻轻抖动,指尖也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应是没想到她会再提“魔物”二字。 但如今,他心中在意的已不是魔物如何,而是眼前之人的疏离。无论她提什么要求,哪怕再惊世骇俗,他都不会轻易退却。 于是,他再次点了点头。 “那好。出去之后,我想带你见一个朋友。”姜小满也颔首,声音轻缓,“但……她是一只地级魔,你还愿意吗?” 她的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眼底似一潭死水,空洞而无波。 凌司辰则睁大了双眼,薄唇微张,半晌未能发声。 换作平时,他估摸早就跳起来了。可现在,心头却意外地平静,大抵是因为此刻,他捧在手心里的,是他最珍视、最惦念的人,于是连心思也变得不一般起来。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紧攥,指节泛白。 “便是你说的,从不害人的魔物吗?”他缓缓睁开眼,“好,我随你去。” 一句承诺,如投石入静水,终于在少女那一潭死水般的目光中,激起了丝丝涟漪。 “你,你真的答应了?” “嗯。” “为什么?” “因为是你提的。” 姜小满阖不上嘴,只睁着那双大眼睛。 她早已豁出去了,才直接说了“朋友”二字。 没错,魔物,是她的朋友。 且不提与霖光的关系,羽霜实在帮了她太多忙,危难时刻之解救,焦灼时刻之援手,从不问原因,只要她说什么,她便照做。比起友情,说为恩情也不为过。 从她踏入长廊那刻起,一路走来,心中便一直在思索。若她与凌司辰要继续走下去,有些秘密终究不能隐瞒。与其不断在谎言中穿梭、在面具下生活,积压着无法宣泄的重压,还不如早些摊牌。 若他无法接受,那也是长痛不如短痛。 第163章 可能她自己都放弃了,却没想到能听到这样的回应吧。不争气的,眼泪差点又掉了下来,但这次,被她给忍回去了。 自冥火宫后,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让她的心不知不觉间坚硬了许多。 姜小满终于露出了一抹真正的笑容。 紧绷的身子似乎也放松下来,原本抱膝的姿势松懈开,双腿盘坐,背弛靠在身后的墙上,脑袋也枕了上去。 “我……我真的变了很多吗?”她问。 “嗯。”旁边的少年点头。 “那你还喜欢我?” “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红裙姑娘止不住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萦绕许久的沉沉阴霾终于散了开去。 “可你没变。”她的声音柔和下来,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你,一点也没变。” 那双真实而澄澈的眼睛,一眼望得见底,看不到一丝杂质,让人羡慕不已。 她看过他的人生,知晓他的纯粹,正是这种毫无杂念的一心向仙道,有时竟让她觉得无所适从,甚至为自己的紧逼而心生愧意。 凌司辰笑了笑,没有再多言。 他也在凝视着她。 曾经空洞而失神的双眸,如今终于流转着盈盈光彩。这让他忍不住伸手,拨开她额前的发丝,凑得近些,将她揽入怀中,靠在自己的肩头。 “睡一会儿吧,我们一口气出去。” “嗯。” 姜小满一靠上去,熟悉的温暖便包裹了她,那是种安然无忧的感觉。她很快便觉得困倦,眼皮再也撑不住,不多时便沉沉睡去了。 冥宫里不见天日,带着一股压抑的安稳感。 殊不知昆仑山外的天幕已然雷霆大作,分明白昼,闪电如银蛇穿梭而过,在浓云里拨开亮闪闪一片。 电光划破天际,劈向最高的浮岛,雷霆收束于金柱之巅。同时,有三道光束从天际飞驰而来,自东、西、南三方穿透云层,径直落在瑶光山巅的柱顶麒麟像上。 唯差最后一道光束,便可点亮柱身,启封仪典。 而那三道已然穿透而来的光束,便是来自不遗余力、终于完工的三大仙门。 文家刚遭重责,仙门蒙羞,这事他们最为积极。 文伯良生怕不能将功赎罪,自是要在神君面前好生表现一番。他不仅纠集门人百众,还大肆手笔,从周边各州府召集凡人奴工,近万人之众,喂以涨灵丹,再以蛊虫补气,将这些凡人的灵气尽数汇入大徒弟之身。如此,方才以最磅礴之力,点亮苍虎柱。 即便如此,文家仍只得了第二。 玄阳宗诸众一马当先,讲求稳扎稳打,纯阳之力最为精纯,全宗上下废寝忘食。尽管人数不如文家,但其心纯粹,其力夯实,天龙柱亮起之时,便是第一道光束破空而出。 银狮尊者朗声大喝:“好!” 铁豹尊者则拎起一壶酒,笑道:“燕子,今日你直饮,本座陪你打!” 拳修乾允也拍了拍浸满汗水的胸膛,豪气地说道:“完全不累,我也陪师姐打!” 司徒燕自是却之不恭。 而岳山,甘丽娘待到自家那玄龟柱终于明亮,方擦了擦额上的汗,张罗自家跪坐数日的修士纷纷起身来。 未及歇息几口,便见荆一鸣匆匆往这边奔来。 他估摸是在场面色最红润的一个,也是甘丽娘心疼他,见他自衡婴死后便魂不守舍的,才没让他参与立柱仪典,而是留在居所好生歇息。 “姨母,宗主出关了!”少年一到,便急声道。 “他还知道出关?!”玉面夫人气得眉毛都抖了抖,但她很快捋平气息,“罢了,去跟他说,柱子已立,不必劳他凌大宗主费心了。”语中依旧阴阳怪气的。 敦厚少年领了命,跑远了。而身着石榴褶裙的岳山夫人则望着天际,宝贝儿子外甥的飞升仪典,她自是十分尽心又在意。 眼见那冲过云层的光束,却眉头紧蹙,眼神凝重。她数了又数,“三道……” 还差一道。 距离蓬莱给的立柱期限,余时可不多了。 而这最后一枚尚未亮起的柱子,便是位于涂州之地的那一根。 姜家宗门内,高台之上,朱红凤头的柱子已然矗立,通体闪着熠熠辉芒。高台之前,众人施展术法,手中光芒交织,直至柱上的雕字一个接一个被点亮。 姜清竹站在最前方,脸色苍白,身姿已然摇摇欲坠。姜榕赶忙扶住他,点了他几处穴位,输送灵气,才让他勉强站稳。 “师父,歇一歇吧。”一旁的大弟子满目忧心,低声劝道。 姜清竹却咬紧牙关:“一鼓作气,快完成了!” 自从柱子竖起,他们已然连续施术二十个时辰,滴水未进,心力俱疲,但这根柱子的术法尚未完全激活。此刻,只差一步,绝不能功亏一篑。 “等这柱立好,我们便去昆仑找满儿。”姜清竹低声喃喃道。 前日一早,他们便收到玄阳宗的来信,他到现在也没能睡个好觉。什么狗屁仙侍,竟然不经他同意便如此擅作主张,这铁豹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哪有这样的道理! 但眼下规矩摆着,柱子不立好,便无法离开去昆仑。 莫廉欲言又止,想再劝,却被一旁的洛雪茗轻轻按住了肩头。 这事大家心知肚明,除了着手眼下别无他法,寻不见小师妹,师父也无法安心休歇。 这般退回来后,莫廉手中之力更是加了几分,想要把师父那份也拦下来,心中则暗暗祈祷: 小满,你可千万要平安无事啊。 第135章 温柔陷阱 姜小满一觉醒来,眼前的景象让她些微一愣。 凌司辰早已将一切收拾得妥妥当当,符印若干和灵丹两枚摆放得整整齐齐,那灵丹还透着淡淡的药香,显然是刚炼出来的。 最次品的愈疗灵丹也需至少炼四个时辰,她这是……连睡了八个时辰? 伸了伸懒腰,可算舒服了。 凌二公子不止备了灵丹,竟还弄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汤汁浓郁,香气四溢。 看她醒了,他将肉汤捧在手中,似漫不经心:“这里宝物齐全,连饭菜都用术法封存,却偏偏不备筷子,莫不是让人抓着吃?” 姜小满则盯着他手中一双晶莹剔透的筷子,奇道:“那这双筷子是?” 那筷子如羊脂白玉,凌司辰一边用它搅拌着汤中的肉片,一边轻轻吹去些许热气。 凌司辰就等她问这句呢,便道:“从珠宝堆里翻出两根玉簪,我磨了磨,当筷子使,吃饭倒也趁手。” 说着,他把玉簪筷子连着瓷碗都递了过去,“快吃吧,一会儿凉了。”见姜小满睁大了眼睛发愣,他又补充,“我试过了,没毒。” 姜小满接过捧在手里,那温热之气传进掌中。她垂下眼帘,看着那热腾腾的肉汤,香气萦绕在鼻尖。 她低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水煮肉呀?” 凌司辰却笑:“不记得了?你说过的啊,你喜欢水煮肉,不爱吃白菜。” 姜小满脸颊微红。 是当初在古木真人那儿疗病时,她曾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竟一直记得清楚。 不过她是真的饿了,尤其是这一觉睡得香甜,如今饥肠辘辘,便也不再矜持,埋头大口吃了起来。 凌司辰一旁看她吃得喷香,连多咀嚼的功夫都顾不上,狼吞虎咽的模样着实可爱,眼中温柔绵长,几次忍俊不禁。 见她吃得急,他还伸手,将她垂落的发丝拨到一旁,免得沾到汤汁。 “从那道门出去,便是第五宫了,也是最后一宫。连丹材都如此不吝,这外头少不了一场恶战。”他犹豫片刻,试探着开口,“你留在这儿,我先去探一探……” 话没说完,立刻就被姜小满打断了。 少女嚼肉的动作停了,鼓着一嘴肉,抬头瞪着他,含糊不清道:“什么留在这儿?我自然也要去!” 凌司辰冷静道:“进来的地方是干涸的泥坑,其上脚印之痕至今可见,方才我去数了,共有十四组脚印。也就是说,当年共有十四人进来,可最终只剩一个活着出去——” “那又怎样?”姜小满眼神倏地一沉,囫囵就将嘴里的食物尽数吞下,有些恼怒,“凌司辰,你再这样,我可真要生气了!” 凌司辰轻叹一声,“我不希望你出事。” 姜小满盯着他,毫不退让,“那你觉得,我就想让你出事吗?”越想越气,把筷子一顿,连着碗推了过去,“吃,你把剩下的全吃了!” 凌司辰愣住,手僵在半空。 他约莫也惊奇,原先那个乖巧无比、他说什么都听的姑娘,怎么自打冥火宫之后就脾气大变,动辄便发火,一碰就炸似的。 姜小满又推了一下。 凌司辰看她一眼,不敢吭声,乖乖接过碗筷,闷头吃了起来。 直到这时,他才猛然发觉,自己也饿了——姜小满还在睡梦中时,他不是忙着炼丹就是查验食材,除了试验那一口,他粒米未进,腹中早就空空。 第164章 趁他低头吃着东西,姜小满接着说道:“你不是答应过我,咱们要一起变强吗?怎么一遇上危难就又想撇下我?”说着又想起某人梅雪山庄不辞而别,那次便也算了,后来并肩作战这么多次,怎么还这样,她当然生气了,“下不为例,听到了没有?” 少年乖乖点头,生怕她再发火。 吃着吃着,却感受到一股炽烈目光。抬眼一看,姜小满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筷子夹起的肉片。 凌司辰忍不住笑了,将那弹劲儿的肉片夹起来,举到她面前:“吃吧。” 姜小满也不跟他客气,张嘴就咬住那片肉,吧唧吧唧嚼得一脸满足。她那模样,倒又变回了他熟识的少女,一丁点东西就能惹她开心,先前的戾气倒全不在了。 凌司辰见她心情好了些,轻声道:“没吃饱的话,我再去给你弄一碗?” 姜小满瞥了他一眼,鼻中轻哼一声,“不要,我吃饱了。”她的脸颊泛起红晕,又忍不住嘟囔一句,“只是觉得奇怪,这冥宫里的水煮肉怎么比春福酒楼的还好吃,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少年笑道:“这冥宫千年遗存,用的全是已失传的上古配方,你自然没吃过。” 失传,意思是出了冥宫便再也吃不到了。 “那太可惜了。”少女神色黯淡。 凌司辰却话锋一转,“但这碗,却不是封存的,而是我亲手现做的。” “真的!?”姜小满猛然抬头。 她这才想起,来时一路晃眼看去,确实没有瞧见过水煮肉。如果有,她肯定会过目不忘。 凌司辰杏目弯折,带着几分宠溺:“自然是真的。我用了许多从来没想过的配料,没想到倒是颇有奇效。”他得意地瞧着她,“你爱吃的话,以后我常做给你吃。” 姜小满内心在哭嚎。 用美食来俘获她,这也太狡猾了!可从没听说凌二公子还会一手好厨艺啊? 不知所措间,凌司辰却又夹起了一片肉,递到她面前,那笑容让人心头发软。 “来,再吃一片。”声音柔和,还带着轻哄。 姜小满的理智:陷阱,这是陷阱!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跳进去了…… 肉好吃,长廊氛围也甜蜜。又怎料,这外界,却依旧雷声滚滚。 此雷不休不眠从白日打到了夜间,轰鸣震耳,却不带半点雨水,只道是天公作怒,亦或是有事发生。 直至三更时分,已是整整一夜未歇。 万花岛的房间内,那即将飞升的新生战神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抽搐不止,嘶吼如狂,如一头挣扎的困兽。 直到门再度被推开,一抹碧色身影快步而入,径直来到床畔。 这已是她今夜第四次进来了。 羽霜熟练地卷起袍袖,露出那如雪般的纤腕。腕上却遍布了道道伤痕与深浅不一的牙印,纵横交错,看着森然可怖。 她却视若无睹,伸出食指来,指甲一瞬间变得尖利,在那仅剩未被划伤的皮肤处,再次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她将手腕凑近男人的唇齿,殷红的血顺着划开的伤口渗出。 “喝吧。” 凌北风起先拒绝,紧抿双唇,直到终于忍受不住肩侧蔓延的疼痛,便抓过那手腕,拼命吮吸起来。他贪婪地吞咽着,冰冷的血液直涌入喉,甚至顺着嘴角滑落,滴在床褥上。 羽霜任他吮吸,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发。恬然的面色从头到尾没任何变化,甚至眉头都没动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凌北风终于松开了她,原本苍白的唇已被染得嫣红。前几次他都不予理睬,缓过了疼痛就迅速翻脸躺下,偏过头一句话也不多说。但这次却不同,他没有躺下,而是坐在在床上大口喘息着。 羽霜也便没像先前那样转身离去,而是驻留了一会儿。 凌北风的神智渐渐清明,眼角余光扫过那站在床边的女子,声音低沉而虚弱:“我……这究竟是怎么了?” 羽霜收回手臂,揩去血迹,那纤腕上再度印下一圈清晰的牙印,与其余的重重叠叠在一起。 她不紧不慢:“丹羽的毒已经深入你的骨髓,我虽替你清除了血肉中的毒素,但骨髓中的余毒仍在,时不时会侵蚀血脉,引来剧痛。不过,你毋须担心,虽痛如刀割,却不至致命。” 凌北风喘息稍定,“那为何喝了你的血便不疼了?” 羽霜目光微垂,悄悄拉过衣袖遮住所有牙印,“我的血带有霜寒,正好克制丹羽之毒。我与刺鸮一脉同生,且长他两个时辰,他的烈气自是比不过我的霜力。” 说罢,她取出一方洁白帕子,去拭凌北风额间的汗水。 两人离得很近,他的目光锁在她身上,忽地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动作很轻,却足以让她身形微倾,坐到了床畔上来。 他不由分说,掀开她方才遮掩的衣袖,露出那一道道割痕和深深的牙印。 触目惊心。 让男人那颗从未有过任何波动的心竟然跳了一下。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伤口,“疼吗?” 羽霜并未答话。 凌北风低下头,抬起她的手腕,将唇轻轻贴在最新的那道伤痕上,抬起的目光深邃如剑锋,“魔族也会感到疼痛吗?” 羽霜答得淡然:“当然会,我们的感官与你们,实则并无差别。” “别说‘我们’。”他却打断了她,“你和它们不一样。” 青鸾那双如碧海般的眼珠动了动,唇角勾起一抹几乎不可察的弧度。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柔软身姿悄悄跨坐到他覆着被絮的腿上。 “哦,哪里不一样?”她的声音低柔,指尖轻推在他缠满绷带的胸膛上,顺着肌肉的线条缓缓滑下。 凌北风顺势躺下,胸口微微起伏,那带着些许粗茧的大手抬起,轻轻抚上她的脸颊,“魔物不会救人,更不会为救人……毫不犹豫地伤害自己。” 羽霜一瞬只觉得好笑。 但她并却不想笑,只因此时正是她最好的机会,绝不能错失。 她柔软的身体整个贴了上去,将凌北风直接推倒在床板上。此刻,她也不打算再多言,俯身下去,抱住他的头,将唇瓣紧紧覆上。 吻绵长而急切,彼此的呼吸交织在空气中,愈发灼热。凌北风逐渐按捺不住,手指滑下她的衣裳,低头吻上她的肩胛与锁骨,带着一丝热络的眷恋。 羽霜不动声色,任他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她顺势弯下去,无声地贴近他的耳侧,低声呢喃:“告诉我,你的心盾口诀。”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停下动作,微微喘息着。 手却依旧揽在她的腰间,没有松开。 羽霜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廓,声音缱绻:“自然是为了注入气息,帮你缓解疼痛……尊殿难道不想吗?” 底下的人扯起嘴角,一个翻身把女子压到了身下,“等我尽兴了,便告诉你。” 第136章 对无心之人动心,才是人生最不幸的吧 快五更了。 寒素岛上,一身明黄袄裙的姑娘头着毡帽,正缓步向昆仑结界入口而去。 “咵嚓——!” 闪电过空,把少女帽下的面庞照得雪亮。 她口中含了变形蛊,加上羽霜给她的面纱,便是她亲爹来了也认不出她来——当然,她那亲爹正服罪呢,也不可能来。 倒要感谢她那亲爹,当年见她年纪小便不把她当一回事,随口一问便告诉了她昆仑结界的口诀,才让她能顺利把青鸾带进来。 至于这番乔装打扮,倒显得多余了些。玉清门弟子本就大多娇生惯养,懒惰成性,加上如今又忙仪典之事,寒素岛上清冷寂寞,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文梦语行至结界边缘,轻声念动口诀,手中蛊虫灵力一动,那结界便乖乖开了个口子出来。她踏步而入,片刻后,已到了断桥。 “还没到啊,看来是来早了。”她低声嘟哝,便依约定之时耐心等待。 夜色渐渐褪去,她的心里却泛起了丝丝波澜。 【 犹记得她先前还与羽霜起过一次争执。 “我还是觉得不妥,你可以打他,骗他,但你不能骗他感情!” 但鸾鸟却不懂,神情依旧冷漠,“骗他和骗他感情,有什么区别?” “当然不一样了!大公子他从没喜欢过谁,连对任何女子都没多看过一眼。你知不知道,那天他看你的时间,比看其他所有女子加起来都长!” “那又如何?” 那双漂亮的桃花眸若盈盈秋水,却没有一丝温度,透出的尽是刺骨的凉薄。 但却无法怪她——只因那句“那又如何”问得尤是真挚而纯粹,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茫然与疑惑。 文梦语一时怔住,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长叹一声:“算了,解释了你也不懂……你这是引火焚身,别怪我没提醒你。” 】 回到现实,她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对无心之人动心,才是人生最不幸的吧。诛了一辈子魔物,真是够讽刺的。” 第165章 少女独自站在桥边,又过了许久,才见远处一道赤红的鸟影缓缓飞来,如焰火映着夜幕,翩然降临。 她吐出蛊虫,摘了面纱,静候其至。 火鸾落于桥边,化了人形,身披华彩袆衣,烟罗绣满牡丹,头戴五凤朝阳挂珠钗,风姿绰约,云髻高高耸立,眸中似有星火跳跃。 文梦语还是依照人间规矩,向她行了三拜大礼。 “事情都办妥了?”灾凤话不多说,见面便直入正题。她抬手,火红的长指甲划过袖间,捋了捋那好生繁复的华丽衣裳。 短发姑娘恢复肃然,点了点头,“她让我带话,明日酉时,天劫之前见。” 灾凤唇角扬起满意的笑容。 上下打量了这天外“叛贼”少女一眼,自是记得青鸾的嘱托。 “走吧,先送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她言罢,却见袄裙少女眉间隐有忧色,便关心道:“怎么了?” “没事。”文梦语回过神来。 “莫骗本宫了,小丫头。”火鸾笑道,“二妹把你交付于本宫,本宫自要护你周全。你心中有何忧虑,不妨与本宫说说?” 她灾凤行于天外五百载,于皇都逢源二百载,见过的人、事何止万千?都不用使术,看对方一眼便知心意。 文梦语思索一番才问:“瀚渊人,当真毫无感情吗?” “感情有千种万般,你说的是哪种?” “男女之爱。” 听得此言,灾凤沉默了片刻。就在沉吟之间,眼底星火一亮,她终究忍不住,还是去读了少女的心事。 她轻阖双眼,似是在回忆过往不堪。 “瀚渊人心魄残缺,不识天外之情爱。然我等四鸾不同,并非天生残缺,而是神山为了让我等适应瀚渊而拟造的残心,要说绝无可能也太过断然。譬如我那三弟,动情时填心化丹,一旦心魄丹化,便再也无法/轮回,也再不受祝福庇佑……” 她语调轻缓带着哀思,再睁眼时,眸中却有一股冷意,“至于羽霜,她知晓利害,和本宫一样,绝无填心之可能。” 言辞凿凿,不容置喙。文梦语自是不想与这压迫感十足的火鸾理辩,再者,羽霜也说过,她那大姐善读人心,没人辩得过她。 便默然点头,不再言语。 随之,前方火焰升腾,明丽的华贵女子再度化回赤红巨鸟,展翅一振,驮着袄裙少女,径直驰翔天际而去。 一人一鸟离去后没多久,南边低处猛然射来一道光,直冲向瑶光山巅,与那已立的三道光柱相合。那金柱顶端麒麟的双眼倏然亮起,原本黯淡无光的铜色明如星辉。 打了一天一夜的干雷,这会儿终于消停了。 天色渐明,来自东方的日辉照射而出,洒在金柱顶上,照得柱子通体也被激活一般光芒流转,柱身所雕符文接连而明。 接着,一道无比强劲的结界自柱顶缓缓展开,像巨大的光球般,将整座瑶光山笼罩其间,密不透风,符印流动。 此刻,山下已有一人静静伫立,银甲在初晨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银发战神眉如霜雪,神情肃穆,端立如松,指尖微微发亮,正探查着前方的结界力量。 他是最早到的。 抬眼看向山顶亮起的金麟柱,又瞄了一眼远处的日晷,云海暗自点头:五百年过去,原为五大仙们已经破落不堪,却不曾想这立柱仪典并没有如他所想的延时,甚是满意。 不多时,四个长老领着百来弟子鱼贯而至。 这些弟子都是主岛中地位稍高之修士,他们依令速速排成左右两列,手中掐诀作术,掌心紫黄光芒交错,紫光象征万象,黄光象征人世,此乃最高贵之仪仗。术光连绵,贯成一线,直从结界延至山口伸展百里,修士们卑躬屈膝,迎仙礼仪隆重,气象非凡。 云海战神只恍惚一眼扫过,便见少了几个长老,心中暗道:估摸着是睡过头了。罢了,玉清门的人向来如此,毫无作息,骄矜傲慢,比不得凌家半点。 然而这倒不打紧,他也不以为意。 修士们早已摆好了仪仗队列,他也端一副正襟而立的架势,静候那位飞升之人的到来。 可奇怪,等了许久,却迟迟未见那该到的人影。且不说众修士术光久握不散,早已疲惫不堪,连他一直摆个端庄姿势都站得有些乏了。 又过了一阵。 忽然听得远处传来几声钟响,声声回荡,连响了好几下。 那是月离岛的晌午之钟。 众修士依旧俯着身,一个个汗水沿着脸颊淌下,却不敢出声抱怨,只能互相使个眼色。 云海眉头深锁,拳头渐渐攥紧,面色则越发阴沉难看。 几乎在他即将爆发之际,终于,前方远远浮现出一道身影。 黑衣修士披着烈日而来,光线在那高大魁梧的轮廓上勾勒出一圈金边。 云海终是心中一松。 脚步声如风过松林,凌北风缓步行来,虽来得稍迟,却不见慌乱。 他只淡然一瞥两列跪拜之影,似已稀松平常,便径直向银发战神踏步而去。 “北风,你上哪儿去了?”云海战神蹙眉,面上不悦之色难掩,“我不是早就说过,辰时你就该到此吗?” 黑衣青年走得近了,那一袭墨色衣袍随风鼓动。 “抱歉,忘了。” “忘了?”银甲男子面色更沉,见他面色不太对,又低声询问:“发生了何事,没事吧?” “没事,稍做了休顿,不觉睡过了头。”凌北风波澜不惊地答。 云海不可理喻般地瞪他一眼,但见他如此坦诚,也不好再追究什么。 “罢了,还不算太迟。” 他目光一转,指向那山巅的方向,淡声道:“按我说的,一路往上。如今四柱之力已然汇合,金麟柱的力量已聚成。自此刻起,龙骨大殿将为你封闭。七七四十九个时辰之内,你需与龙骨共鸣、共沐,期间不能受任何打扰,明白了吗?” 凌北风点头,“明白了。” 云海挥了挥手,算是让他继续前行。 跪拜的修士们即刻起身作法,术光如潮,吟诵声嘈嘈不绝,迎仙之仪宛若闹市。 凌北风不发一言,转身便踏上台阶,刚走出一步。 “站住。”身后传来一声低喝。 修士们的仪式声随之戛然而止,黑衣青年霎时止步,却维持着迈步的姿势,并未回头。 只听云海道:“把刀给我。” 凌北风脸上毫无波动,稍作停顿后,手中迅速解下玄刀,递了过去。 云海替他拿下刀,又看了他一眼。 见他心境平和,确是准备好了,便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 黑衣青年应诺,转身朝山巅走去。前方古老的纹路随风微动,结界的波纹若隐若现。 他步步向上,却在将将要触及结界时,驻足回头。 “结界口诀,是什么?” 云海闻言气得拂袖,指着他嗔道:“你呀你!睡昏头了吧!” “我先前不是与你讲过,龙骨结界不同其他,神圣非常。只允你一人踏入,连我都无法涉足!不需任何口诀,只需识得你心魄!” 说罢,招手让他继续走。 凌北风颔首,便再不多言。 只略微停了半晌,便迈开了腿,跨过结界—— 手指以看不见的幅度微微动了动,一足已然稳踏入了结界之内。 他浮起一丝浅笑,随即迈开步子,再不迟疑,快速向上而去。 看着结界在他进去之后阖上,金光闪耀掩没了那漆黑身影,云海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挥手示意左右仪仗队伍可以安歇。 此之后,便可静待新仙诞生。 随着黑衣身影一步步迈上山巅,那天上却骤然风云涌动,原本休歇的大好晴天竟阴云密布,云层中暗雷翻滚,却迟迟未劈下。 凌北风面色不改,脚步不停,直至走入那大殿之中。 入眼处,殿堂内静谧无声,烛火幽幽。高篷只筑一半,空了殿后一高台露天,矗立的正是那金麟柱,符文通亮,四道明光齐聚于顶。殿间环绕朱明翠壁,琉璃玉鼎,焚香烛火,映得那金麟柱尤显氤氲仙气。 而那金麟柱前,则摆着一架雕饰精妙的镂空玉台,玉脂明莹,霞光溢彩,正中央供奉着一盏银钵,钵内置一长骨,那骨洁白如玉,泛着熠熠金辉,似神龙吐息,好一股非圣不犯之气。 “这便是……唯有战神才能触及的龙骨。”黑衣青年喃喃低语。 他行至骨前,抬起黑色腕甲裹缠的手来,将将要触及,却僵停了一下。 眉头稍动一寸,目光沉凝不过须臾,那一丝犹疑便被决然取代,他的手掌猛然向前贴去。 霎时间,天际忽然一道银白电光劈下,轰鸣雷声直贯殿顶,劈得黯淡的殿内一片昼亮。 而那手,却安然落在龙骨之上,掌心映着红光,似与体内血果之力遥相呼应。黑衣修士微微闭眼,任雷霆闪烁,神圣气息如洪流贯穿全身。 第166章 又自如地抚摸着龙骨,唇角倏地浮出一抹难以自抑的微笑。 第137章 这两只魔物的配合,简直要命了 伴随着外界雷鸣滚滚,远在冥宫深处,若回应着天上之威般,亦响起沉闷的推门声。 凌司辰双手按住门扉,缓慢推开那厚重的朱红大门。出乎意料地,现于两人眼前竟是一间封闭的圆形密室。 室内不大,一眼便望完一圈,其径约十二丈余,地上铺满一层细沙。四周是层层石壁,顶上悬着盏大理石吊烛灯,摇曳的光芒洒下,明暗交替间透出一股诡异的静谧。 姜小满也来到门前,忍不住惊讶:“这便是第五宫?原来这么小?” 虽说也不算太狭小,但与她料想中的更为广阔神秘、恢弘磅礴的空间相去甚远。 凌司辰也是意外万分,他本还以为里面会有什么凶猛怪物等着,却没想到竟是这般空无一物,静谧得出奇。 但这宫也有特别之处,便是正眼望去,一座浮雕赫然立于对面石壁上。那浮雕乃是一颗巨大的龙首,栩栩如生,龙眼无瞳,纯白如雪,倒显有几分狰狞与诡谲。 纵使这浮雕仅有头面,没有蜿蜒的龙身,仙门中又谁人不识这龙首,额间雪白,双颊虎斑,鬃似云霭,长须似金缕,双角似勾镰,无不昭示着它的身份。 这雕的不是别人,正是仙界始祖,即为那开天辟地的九曲神龙——没有它的恩赐,不会有亘古长存的蓬莱,便不会有除魔卫道的仙门,也更不会有如今的太平盛世。 凌司辰双掌合十,恭敬地朝那神龙浮雕拜了一拜。 姜小满见状,也同样合掌行礼。这毕竟是她从小拜到大的神祇,几乎贯穿了她的整个修行生涯,想必凌司辰亦不例外。 拜完后,姜小满搓了搓手,“出宫的门,应该就在神龙浮雕里吧。” 毕竟这空间内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古战神的试炼场,以仙界始祖的神龙来收尾,倒也合情合理。 她正欲一脚跨出去,却被凌司辰一把拉住。 “小心。” 凌司辰掏出一颗从长廊带来的圆球法器,往前一抛。那圆球溜溜地转,在沙地上掠过一道细长痕迹,顺势散发着灵气探着周围,没有任何可疑迹象。它一路滚向对面,直到接近神龙浮雕时,才缓缓停住。 凌司辰盯着直到它停,方才握紧剑柄,拉住姜小满的手,“跟着我,别大意。”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踏入那片沙地。 刚一走入,身后便传来沉重的“呜呜”关门声,回首再望,朱红大门已经紧紧合上,再无退路。 姜小满转头向前,惊觉脚下的那些沙子竟开始陡然移动,窸窸窣窣脚边流动而过。 凌司辰不由把她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些,紧紧护在身后。 少女则握紧了玉笛,凝视着不敢移开视线。 那些沙子逐渐聚拢在一起,在他们对面高高拢起,直到——在对面缓缓凝聚成了两座人形。 也是一男一女——大抵因为全是黄沙形成的面部,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大致依稀的轮廓。 稍高一寸的男子头发凌乱,稍矮一寸的女子长发披肩。两人头上,都有一对丛生的犄角,男的是弯弯曲曲的,女的是尖尖长长的。 凌司辰拔剑出鞘,双眉紧锁,“竟然变成了两只魔物!?” 姜小满却不说话。 她一眼认了出来。 虽然是黄沙形成的模样,但那衣服大致样子、发型、甚至长长的犄角,都和梦里树下的女人一致,也和先前幻境中,自己所穿在身上的衣服一致。 那不是普通魔物…… 那是霖光。 凌司辰还盯着看,姜小满马上意识到不对。 那女相沙魔肩侧两边有沙堆在凝聚——和先前幻境里那招一样。 “小心——!”她赶紧把前面的少年狠狠推开,自己则往另一侧倒,刚推开,就有两柄沙子聚成的尖锥向两人一左一右飞刺而来。 凌司辰剑锋疾起,斩开那迎面而来的沙刃。而姜小满则躲闪不及,那沙锥分明由沙聚成,却锋利如刃,从她面颊擦过,又割破头发丝丝飘下。 姜小满忍着痛,摸了一把痒痒的脸颊,拿下来时,手掌心已是一片红。 她顾不得伤势,心下思量:这宫到底是个什么原理,什么由头? 随机聚沙成魔吗,好巧不巧,就变出了霖光?那另一个是谁呢,不像梦境里另外两人之身形,倒和凌司辰更像一些。若照她先前所猜测,梦中的两名男子乃是千炀和飓衍,那么这眼前毫无印象之人,只能是归尘了? 这么倒霉的吗,这堆沙子变谁不好,偏变出了两个魔君? 凌司辰则一个瞬步向她而来,将两枚灵愈丹往她手里塞了,抬剑挡在她身前。 “你到后面去!” 姜小满正欲开口发言,却被少年打断。 “我不是让你退出,”他回头看她一眼,言辞认真,“你不是近身的主锋,站远一点,才能有效支援我!” 这话姜小满才爱听。 她将没说出的话吞了回去,将一枚灵愈丹吞入了肚,另一枚收了起来。又乖乖退后几步,架好了玉笛,摆好吹奏的姿势。 “那你要小心啊,这两个魔物……是东魔君和北魔君!” 那边两个正苦斗沙魔,费尽心力;这边霭霭松雾岛上,正有娉婷女子向赤甲战神恭敬施礼。 金翎神女刚送走云海战神,闲得无事,那盘耗时几天的对弈又是她输了,心里烦闷不已。见晓星来了,便招她来身边坐下,随意道起些趣闻轶事,解乏遣倦。 自金翎下界,晓星便常随她左右,巧的是,晓星出身的南彰王府与金翎神女曾经凡尘过往也算有些浅薄渊源。女战神喜这死心塌地又有些野心的丫头,便也一直把她当自个儿人带着。 晓星本是受师尊命来邀金翎神女下山的,此刻倒被留在身边听故事,她按捺心中激动,却又小心翼翼:“神君不去参加仪典吗?” 金翎嗤笑一声,“云海的任务,本君掺合作甚?回头领赏又多不了本君的。”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她不把晓星当外人,自然也不端架子。 “再者,本君的小东西正在第五宫奋战呢,这可是最难的一宫,稍有差池让他死里面了,便是满盘皆输,本君可紧张得很呢,哪有这个心思?” 她说得饶有兴致,还玩弄着腕上新戴的金链子。晓星也听得入神,未及细思,便脱口问道:“神君,那第五宫到底是何模样?” 晓星自是好奇,毕竟自古以来,那卷宗上只记载了前四宫的详细情况,至于第五宫的名号和试炼,都无人知晓。如今这冥宫已荒废近千年,第五宫却依旧如此神秘,怎不叫人浮想联翩? 金翎神女见状,笑意浅浅,微一思索,“说来,本君有没有同你提过冥宫的来历?” 道姑摇了摇头。 赤甲战神便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几分溺爱与耐心,瞧她一眼,缓缓道:“除了第一宫的石洞乃长明尊上亲手兴建,其余四宫皆为上古遗迹,每一宫代表着四象之力中的一种……” 晓星听得惊奇,“四象之力?!是魔界的力量?” “别打断。”女战神敲了敲她的脑袋,道姑立时恭敬低下头。金翎便继续:“风宫乃速度,水宫则诛心,火宫主杀伐,至于最后的宫殿,自然便是土宫的拟心造物之术。” 她靠坐于树上,便悠哉地将头也靠了上去,似在回味,“土之力,最是坚韧,夯实。更为重要的,是它代表的均衡之道。黄土万千,包容万象,在土宫内,黄土之力便如一杆衡量强弱的天平——你踏入之时的极限之力有多强,它便能造出与其相匹敌的拟态。” 言此,女战神咧嘴笑开,似是忆起往日亲手击败土宫之中“自身之物”的快感来,“所以,哪怕之前几宫能凭侥幸过关,到了这最后的黄沙之宫,若不能超越自我,是断然过不了的。” 晓星心中称奇,连连点头。 嗖嗖嗖—— 那所谓“东魔君”立于后方浮在半空,黄沙在其周身凝聚,霎时化作一簇簇沙刃,呼啸着朝凌司辰疾射而来。 凌司辰倒是不慌,将那些沙刃尽数挑开,加上姜小满的赋灵曲加持,勉强能应付下来。偶尔未躲过的沙簇划过他的肩膀、手臂,衣衫裂开,鲜血从伤口汩汩流下。 “别过来!”他一边阻止姜小满靠近,一边调整剑势。 远距离对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思忖片刻,他骤然起步,气海处的炼气猛然迸发,身形如箭簇般逼近“东魔君”,剑锋直指对方要害。 剑锋即将触及对方之际,立于一旁的“北魔君”却瞬时而至,召唤出一道坚不可摧的沙障,死死挡住了他的攻势。 “果然来得够快。”凌司辰暗暗咬牙,剑锋一转,身形急退。 沙刃紧追不舍,他再次拔剑格挡。 凌司辰招呼姜小满起笛掩护,又试了几次。即便这“东魔君”反应些许迟钝,破绽满身,但一旁的“北魔君”却快如闪电,他的速度根本占不得优势。 第167章 每次他快要近身了,男相魔物总能一刻就瞬移过来,拦起沙障,待后面那女相魔反应过来了,回身又唤起沙刃攻击,把他生生逼退。 简直是完美无瑕的配合。 笛声渐急,凌司辰的剑气再度呼啸而出,直指沙障,长剑被沙风所控,震荡不止,发出阵阵铮鸣。 几次进攻未果,让他感到心烦意乱,撤离出来,唤了道灵盾守声,退出老远。 姜小满也停了下来,心头愈发焦急。 沙障在剑光中不动如山,而白衣少年越来越力竭,满身都是伤痕。 凌司辰凝视前方,双目锐如猎鹰,却难掩喘息之声。 他深吸一口气,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你说得真没错,这两只魔物的配合,简直要命了……” 第138章 我允许你伤害他了吗? 此战不易。 这是凌司辰脑中瞬间浮现的直觉。 但眼前这两只沙尘化作的魔物,虽说难缠,应当也不是姜小满所说的东、北两魔君。 他熟读卷宗,深知东魔君的能耐,其魔识之深,魔气之强,绝非这眼前的女相魔物能相提并论。这女魔的招式颇有东魔君的影子,但强度可差太远了,连凝聚一柄枪剑都要耗费许久。若不是那男相魔及时挡住攻势,他早已找到无数破绽将其击败。 真正麻烦的是那只男相魔。 它的魔识比女相魔要强不少,且为护佑女魔,处处稳打稳扎。不管凌司辰从何进攻,或是以法术、符印远掷,皆被它召唤沙障一五一十拦了下来。 简直乃无懈可击的铁壁。 但这只男相魔也绝不是北魔君,很简单,它根本不会北魔君的绝技——黄土斥力。 而这两只魔也不像是地级魔,只因“气刃”这样的常见招式它们从未使出过。不过无妨,此乃冥宫所生的怪物,料是同真正的魔族有些差距也正常。 凌司辰悄然绕着圆形密室的边缘行走。每当他移动,男相魔的头也跟着动,那沙子凝成的无目之眼始终紧锁着他,沙尘在其脚下簇拥而起,仿佛随时准备凝结。 他想到一个冒险的计划,但需得先试探。 …… “趁现在!”凌司辰忽然低喝一声。 姜小满自然明白,熟练地再度奏起了赋灵曲。曲音如流水般沁入空气,伴着残破的白衣身影瞬间上前。 凌司辰的计划很简单——通过之前的观察,男相魔一次只能唤出一道沙障。也就是说,如果他的“残月刺”能够先牵制住一道屏障,那末,他便有机会迅速转身,趁势袭击身后的女相魔。 此法若成,或可破敌! 寒星剑已然脱手而出,剑柄缠着卷卷符印,在空中划出一道弯月般的光弧。 果不其然,男相魔唤起了一整块沙障挡在身前。 少年手指轻勾,符印的灵气让他能够远程控制剑身,他略微调整术式,寒星剑便变着法地乱刺,让那魔物应接不暇、放不下障壁来。 而他则迅速闪到一旁,冷不丁摸出了一把银质短刀——那是他从先前长廊带出来,就是防不时之需。短刀反射着幽冷的光芒,挥舞起来比长剑更迅捷灵活。 女相魔尚未完全凝聚起新的沙刃,几道未成形的沙刃零散飞出,被白衣剑客轻巧拨散。眼见魔物身形暴露无遗,凌司辰抓准时机,短刀直取女相魔的要害。 然而,刀势将至,突然一道黑光如闪电般掠过,竟将将他的刀锋生生截断——! 凌司辰一惊,本能地仰首躲避,才见是一道剑光。 ——没错,剑光。 定睛一看,那男相魔另一只手不知何时竟聚出一柄沙剑。 “什么!?”少年惊讶不已。然来不及多想,女相魔的沙刃已然卷土重来,飞射而至,短刀对付不过,他只得急急唤回寒星剑应战。 这一唤回,男相魔借机撤下障壁,瞬息逼近,挥舞沙剑与他的寒星剑激烈相击,刺耳的碰撞声不绝于耳。那剑法张弛有度、快如迅雷,纵然凌司辰这边还有笛音相助,都讨不到半分便宜。 更有甚,他觉得那剑法甚是熟悉……不对,这男相魔使的,竟然是他的剑法! “这怎么可能……”凌司辰心念一动,迅速得出一个可能的结论:这魔物能学习模仿他的剑法! 思索之间,他一个不注意,竟被对方抓住破绽、猛然一剑刺穿腹部,另一只手则注入魔气击向他的胸膛,将他拍离老远,狠狠撞在墙壁上。 女相魔手一挥,一柄长沙刃呼啸而至,噗的一声,将少年刚起来的身子生生钉在墙上。 他奋力尝试拔出沙刃却无济于事,被钉在墙上动弹不得。抬头望去,眼见女相魔已凝聚起一枚更大的沙锥,带着滚滚魔气朝他奔袭而来—— 凌司辰心中暗呼不妙,拼尽全力凝聚出一道灵盾护身,却也隐约觉得约莫是扛不下的,这一击指不定会要他的命。 —— 生死一线之际,一道红影忽然闪过。 “砰——!” 竟是姜小满。 红衣少女边奏笛边碎步跑来,拦在少年身前。 眼见几道音波飞去全无效用,她索性也不吹了,抬手将那笛子挥了起来,转一圈,直作武器狠狠打向那袭来的沙锥,尘沙四散,那沙锥竟被她生生击碎,但玉笛也应声断成了两截。 凌司辰目瞪口呆,少女纤细背影加上这一番毫无征兆的粗鲁动作,他一时连腹中疼痛都感受不到了。 …… 姜小满只低头看了眼,毫不留恋,随手就把那断笛一扔。 两只魔物也转头望来,女相魔手势一变,再次凝出沙锥,尖端如利刃般直指姜小满。 凌司辰心急如焚,大喊:“小满,快躲开!” 他拼尽全力去拔身上钉住的沙刃,血污融进沙子里,又滴滴落下。刚拔出来,疼痛顷刻间如潮涌来,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就这一瞬,他便意识到:来不及了。 沙锥已然刺来,直逼姜小满身前—— 谁知,它竟在半空停滞了。 并非主动停下,那沙锥仍然轻微颤抖,尾端依旧有魔气萦绕,只是那尖端被一层冰雪凝固,停在少女鼻尖前一动不动。 姜小满抬起手,指尖一弹。 “啪——”一声,那冰寒之气顺着沙锥往后蔓延,将沙锥咬得粉碎,散落的冰晶在空中旋绕,凝聚成一弯水流,轻柔地缠绕在她的腕上。 凌司辰在后面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清晰听见少女那压低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怒意: “我允许你伤害他了吗?” 接下来,少女双手望前狠狠一挥,那水流竟凝成冰刺,猛然疾射向两个魔物。男相魔反应迅速,唤起沙障阻挡,但冰刺竟将沙障刺了个对穿,差一点便透过,尾端仍在震颤不止。 姜小满怒不可遏:“我宰了你们!” 她眼圈通红,已然丧失理智,手中攥紧拳头,似想要将那冰刺拔出。那女相魔却躲藏于后,扬手便又凝聚出一道沙锥,这次的魔气更为强劲。 千钧一发之际,凌司辰毫不犹豫扑了上去,将姜小满压倒在地。一声穿透的沉响,那枚飞来的沙锥刺入了他的后背中。 他闷哼一声,鲜血从口中溢出,染红了唇角。 姜小满抱着他,只觉手心滚烫,松开手滑下时,见满手都是鲜红,心霎时被拧紧。 也便是这一刻,终于从无法遏制的狂躁中清醒了过来。 冰刺召了回来,化为一股水流回到了姜小满身边。 红衣姑娘刚从失控恢复理智,瞳孔还在颤动,满眼的不敢置信。她的声音几近嘶哑,声声呼唤着眼前之人的名字。 凌司辰一手握住背上的沙锥,艰难地将它一点点拔出,额头浸满冷汗,但他的声音却异常平静:“莫慌,没事……我真的没事。” 姜小满看着满手的鲜血,心头乱作一团,眼眶红红的,怎么也不信他的话:“前后两个窟窿,怎么可能没事!” 凌司辰却握住了她的手,“我结了心盾,护住了心脉,就这点皮外伤,还死不了。”他甚至扯开嘴角笑了笑。 姜小满依旧不放心,眼泪直打转:“可……很疼吧?” 凌司辰咳嗽几声,“还能撑住。灵愈丹还有吗?” 姜小满赶紧将剩下的一颗掏了出来,慌忙塞入他口中。也不管品级了,有用能帮到他就好。 凌司辰吞下后,运转灵气,点了几处疗愈穴位,缓了缓,目光转向前方:“方才那只魔模仿了我的剑术,看来,另一只魔物模仿的便是你的纵水术。” 他冷静思索一番,又问:“你这术式,还有其他变化吗?能否唤来更多的水?” 姜小满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但先前那从空气中凝出水的术法,乃是她在失控状态下不经意间为之,此刻想再让她故技重现,却怎么也做不到了。 她松懈下来,摇摇头:“眼下能操控的只有这么多了,若分成多股,水的力量会减弱许多。” 第168章 说罢,她微动指尖,演示给凌司辰看,原本凝聚在一起的涓流分散开来,轻飘飘地流动。 凌司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无妨,就这些也够了。你能做到随时分离吗?” 姜小满道:“应该可以。” “你还真是惊喜不断。”少年带着血污的手指捏了捏少女的脸颊,浮出一抹温柔笑意,“能赢,我想到办法了!” “神君,第五宫若真如您说的这般艰难,那魔种还能闯过吗?”晓星问得一脸天真。 金翎神女睨她一眼,却是莞尔:“十之八九吧。” 道姑惊讶:“您为何能这般确信?” 神女摸了摸腕上精巧的金链子,却是轻然一笑。 “因为他不仅仅是魔种,他体内还有另一股力量,让他与众不同。正因如此,他才算个史无前例的存在。”她说着,却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那被绷带裹住的手心,隐隐能见一条红龙卷尾的迹象。 “史无前例的存在?”晓星听得是云里雾里。 金翎神女心情颇好,随口又添一句:“他体内流淌的,可不仅仅是魔血,还有与本君一般的血脉……” 话至此,战神忽而转头,戏谑地看向道姑:“你真确定想知道?若再往下说,可便是蓬莱的禁忌秘辛了。” 晓星忙不迭摆手道:“那便还是算了罢,我其实也没那么好奇。” 金翎见她这般慌张模样,倒是被逗了笑,正欲再说两句解闷,却被一阵匆匆上来的步声打断。 来者头戴道冠,正是晓星身边常随的两名师弟。 二人一见到金翎,立刻跪伏于地,神色恭敬,口中急切道:“禀神君,有急事禀报。” 金翎瞥了他们一眼,眼中显出几分不耐,她向来对琐事无甚兴趣,便挥手示意晓星自行前去处理。 晓星点头,退至一旁,其中一名师弟悄悄凑近她耳边,低声急言。 未料不过片刻,晓星听得脸色骤变,神情紧张,匆忙上前了来。 金翎这才缓缓转头:“怎么了?” 晓星面色苍白,唇舌打结:“神君,出事了。是角宿师尊,他……出事了。” 第139章 手起,刀落 万花岛一隅,那偌大的院落外早已人影攒动,弟子们围在外圈,议论纷纷,却无人知晓内里究竟发生了何事。有奉令的弟子拉起结界来,不允闲杂人等入内。 其内却只有寥寥几人。赤甲神女居于屋外,倚靠在门墙上,被魔气熏得快吐,乌黑的双眸透着冰冷的不耐。 “怎么样?”她侧头一问。 屋内,晓星正蹲身查探,细细摸索了一番,这才起身。旁边一老实师弟递过一条方巾,她便接过擦着满手血迹,一面道:“加上角宿师尊,一共死了七人。屋内发现三片漆黑短羽,枫星比对过了,应是四鸾之一的刺鸮。” “又是这个孽畜。”外面的战神冷哼一声,“除此之外呢?” “百魔卷宗被盗,亢宿师……菩提也被它救走了。” 百魔是师弟们核查后的结果,而亢宿的消息,则是思过堂急报。那里的情形与此处相同,守卫修士尽皆毙命,惨遭肢解,手段残忍至极。 分明是魔患作乱,金翎神女却打了个呵欠,抬手揉了揉额头。 心中只觉得厌烦不已。 她本就不是来诛魔的。此番原本只是云海的血果收工任务,与她根本无关,若非在浮生镜中瞥见那小魔种的异端之处,她断然不会生出兴趣而主动邀请下界。她关注的,从来只有归尘,感兴趣的,也唯有归尘和他的魔种。 至于人间正道、苍生百态?关她屁事。 女战神无奈叹息一声,“先前与云海对弈时,他便絮絮叨叨说什么护心石跳个不停,预兆此番任务不顺,本君还当他胡说八道……现在看来,早该料到这通麻烦事。” “不过,如今新仙飞升在即,他也好,本君也罢,应都想尽早完成任务回去。这等节外生枝之事,你就暂且掩了,待本君走后再处置罢。”说着,她便慵懒地摆摆手。 几个玉清弟子哪里敢质疑,纷纷低头行礼,恭顺不已。 金翎神女轻轻抬手,正欲再打个呵欠,不料手腕间那条戴了不久的金链子忽然剧烈颤动,顿时让她的呵欠戛然而止。她眼睛一亮,心头一喜,整个人都倍儿精神起来。 “不错不错,差不多是时候了,本君该去收网了。”她眉头轻挑,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喜色。 随即转头,瞥了一眼毕恭毕敬的晓星,含笑道,“你这孩子一向乖巧听话,角宿死了,你便去填那苍龙星位空出的位置吧。本君回去后便会请示尊上,手谕不日便到,好生做事吧。” 她缱绻一笑,整理了下衣衫,便打算离去。 晓星还卑微行着礼,闻言眼睛都睁大了,手也一颤,全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她……没听错吧?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封了她星宿之位?这未免也太随便了些…… 其他几名弟子更是不敢多言,且不说敢不敢,心头倒是掠过一丝欢喜,直庆幸跟对了人。 金翎神女走时,不忘顺手拍了拍道姑的肩,“昆仑,可便交与你了。” 望着一道悠然乘风远离的身影,晓星的肩膀都在发抖,“是!恭送神君!” 姜小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运集体内的灵气。 她灵识浅薄,气力本来就不多,每次都得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将那一股水流凝结成冰锥。可就在这时,她突然感到后颈一道微凉的触感,似有一根手指轻轻点下。 霎时间,体内灵气仿佛被激活般骤然暴涨,涌动得无比畅快。 这……便是被人协应的感觉? “别分心,专心于术式。”凌司辰沉稳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好的!”姜小满赶紧回过神,凝神专注起来。 那源源不断的灵气从后颈注入她的体内,冰锥的形态愈发凝实,光芒耀眼,比以往更加坚韧。 姜小满不再迟疑,手臂一挥,带着灵气加持的冰锥如蓝色流星般猛然飞出。 “去!” 蓝光划破空气,势不可挡,随着刺耳的破裂声,竟将男相魔唤起的沙盾扎了个对穿,直插入男相魔的胸口。 但伤害不够。 “糟了,被它拦下了!”姜小满有些慌。 凌司辰沉声安抚:“没事,先收回来,换第二个计划!” 姜小满便咬着牙试图唤回冰锥。正待撤招,男相魔那无目之脸猛地一扭,胸前之物被它强行拔出,冰屑四散飞扬。 它退后半步,却见身后的女相魔便已凝聚出沙锥,直袭姜小满的方向而来。 红衣少女一时怔然,来不及反应,身后传来一声低喝:“躲开!” 凌司辰已迅速出手,将她一把往旁侧退开,这才堪堪避过。 他笑着调侃:“你是要让协应带着你跑吗?” 姜小满面色窘迫,颇为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我……不太会做主锋。” 言下之意便是,她平日里早已习惯有人挡在前面了。 “别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凌司辰目光柔和,手稳稳地落于她肩上。忽而,眼中精芒一闪,唇角微挑,语带几分狡黠,“如何,我的协应比起主锋来,也不差吧?” “非常好!”姜小满红了脸,腼腆道。心中泛起些许悸动,竟有些希望对方以后只做自己的协应。 “我的主锋大人满意就好。”少年微笑着,“来,我们再试一次。” “好!”少女点头如捣蒜。 凌司辰深吸一气,闭上眼睛,心法在暗中切换。 主锋心法激烈,协应心法沉稳,故是大部分人都只会选一种修习,他修两种可不容易,花了许多年才掌握其中奥妙。说来,当初他修协应纯属兴趣,最多演武场随意试几招,这还是第一次用于实战。 调整好了体内灵息,他运转术法,补力之气如细线般在指尖汇集,又一股打入姜小满纤细的脖颈。 姜小满左手稳住右臂胳膊,右手指尖则瞄准那挡在前方的男相魔。一簇流水在她细腕间流转,仿佛在随着她的思绪寻找最合适的时机。 就是这里—— “去!”她低喝一声,绕于她腕间的水流骤然凝结为锋利冰刺,犹如利箭般直冲而出。 男相魔正欲架盾阻挡,冰刃却灵巧一折,转而袭向另一侧。它仓促转盾之时,凌司辰早已如一袭白影掠过,心法一换,手中长剑破风直取男相魔。 那男相沙魔猝不及防,然女相魔不甘坐视,肩侧凝沙成刃,纷纷向剑客投来,意图护下男相魔。 凌司辰勾唇一笑,正中他下怀。他挥剑挑开那些沙刃,大喊一声:“就是现在!” 话音一出,姜小满手中灵气澎湃,左肘一扬,掌中冰光复现,又一道冰刺飞射而出—— 原来,先前那枚冰刺,是她分出来的一部分水流,只是虚招。 第169章 真正的杀招,尽在她凝聚了全身灵力的此间一击! …… 【“就是这样。”】 她刚射出冰刺,耳畔竟倏忽响起一道熟悉的女声,姜小满眉目睁大。 ——那是梦中曾听过的声音。 这般说着,好似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引导她的动作。 【“感受锋芒,聚气施术。我的力量,就是这般运用——手起,刀落。”】 姜小满一瞬间明白了什么,毫不迟疑地遵循着指引,却见那飞出去的冰锥在半空忽然变形为刀锋。 只见冰刀寒光一闪,朝着那女相魔直斩而下。 “嚓——!” 刀光落下,那女相魔的头颅瞬间离体,滚落在地,沙尘四散飞扬。 “漂亮!干掉一只!”一旁的白衣少年回过头来,眼中闪烁星光,喜色溢于言表,甚至比他亲手斩杀魔首还要开心几分。 女相魔的头颅掉落后,剩余的身躯化作一缕烟尘,竟飘向石墙,凝成一点金瞳,点亮了龙形浮雕的半只眼睛。 姜小满看得称奇,勾了勾手指,将两支完成任务的冰刺变回成水流收回到身边,重新聚在一起。 凌司辰则刚与男相魔斗了数个回合,悄然闪身,堪堪退了回来。 他举起手中的剑,直指孤身站在场中央的男相魔。 “看来,你就是那另一只未睁开的眼睛了吧?” 女相魔身死,男相魔仰天发出一声悲哀的咆哮,随即聚集无数黄沙绕身。黄沙退去后,却见它一手持盾,一手持剑,颇有斗士之姿。 姜小满将水流聚成球持在手边,凑近凌司辰,“现在怎么办?” 凌司辰依旧举着剑,神情不敢松懈,“若这沙魔与仙门的心法一致,那它作为铁壁,攻击力当不会太强。且它先前为另一魔护阵,只护不攻,除了耐打与模仿我的剑法之外,倒无其他花样可言。” 姜小满点头,“那我们一起上!” 两人气势凌厉,正欲齐攻,忽见白衣少年手腕一抬,将剑横在身前,眉头紧蹙,“等等,有哪里不对……” 只见前方,那男相魔沙剑高举,那黄沙堆成的臂弯竟赫然出现了一丝猩红之光,犹如血脉一般隐隐流动。 凌司辰见状,瞳孔倏然凝滞,紧握的寒星剑也停在半空。 那红光……如此熟悉。 他确实见过这种红光,虽然只有一次,但也将他的思绪带得飞速回转起来。 那是在他约莫三岁时,刚学会走路的年纪。 那日,母亲去山中拾柴迟迟未归,他便自作主张地摸出了家门去寻她,却不料在山林间与一头巨熊撞了个正着。那熊庞大无比,额上尖刺如刀,向他狂吼而来,他早吓得动弹不得。 危急时刻,母亲忽然出现,以木枝作剑,藕色衣袍鼓动,身姿如风迅捷。 那时,他清楚的看见,母亲手臂间也流动着这样的红色光痕…… 那到底是什么? 曾以为已经尘封的记忆,竟在此时此刻重新浮现。 但未等他理清思绪,那男相沙魔已然直奔而来,赤红的手臂抡起沙剑,挟带千钧之力直奔他的面门砸下! 他紧急搭剑应战,谁料那沙魔此番力道强得可怕,剑竟被挑飞了出去—— “凌司辰!” 身后少女紧急唤了一声,那沙魔持剑高挥而下时,凌空飞来几道冰化的飞刃,拦下了它的攻势。两者僵持不下,凌司辰这才回过神来,飞身拾起了落地的银剑。 “谢谢……” “你怎么样?”少女声音有些急促。 眼前的沙魔已然将姜小满的冰刃尽数斩碎,冰片化作水珠,纷纷流回她手中。她方才动作耗了大量灵力,气息紊乱,面色发白,显然短时间内没办法再次聚刃了。 凌司辰见状,指尖聚气,给她渡了一些进去。随即回头,再度摆出攻击之姿,沉声:“我来拖住它,你寻找时机出手。” 姜小满点了点头,“好。” 第140章 不是你说的……找机会吗? “当初你们无端带走蝶衣便是这般说辞!今日竟还这般……生命在你们眼中,究竟算得什么!?” 年逾花甲的花鬓男子握紧拳头,气息难安,刚出关的他仅穿一领单薄皂沿边宽衫,却遮不住浑身嗤嗤外冒的浑厚灵气,那皆是满腔焦虑与怒气所化,却在这寒冷的山间化作凉薄的雾气消散。 岳山,云海峰巅。 玄龟柱高耸入云,土青龟的铜雕沐浴在日光下,其下符文仿若水波般微微荡漾,闪烁着幽光。柱旁,几株松树挺拔而立,枝叶遮天,似要托起整片苍穹。 松下,三道身影对峙,一对夫妇肃然立于前方,对面默不作声站着的,是一位白发皓首的矮小老者。 凌问天一通怒喝回响山间,却得不到半点回应,只有甘丽娘抿唇忧伤地给他捋气。久而久之,他便也疲软下来,双肩无力垂落,一腔怒气化作喉间哽咽之声。 分明活了大半辈子,却越来越活不明白了。 正因为如此,他才把自己给关了起来,既是无法左右,便企图在一片漆黑死寂中充耳不闻,自欺自安。可听得古木真人乘白鹤而至,终究令他再难按捺,匆忙拾掇几天没收拾快臭了的衣物迅速出关。 可矮小老者带来的,却并非好消息。 怒意散去,凌问天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声嘶力竭:“仙君,只要你们能放过辰儿,我保证,立刻让他与凡人成婚,废了他一身修为,再封上四相穴、几相穴都行……您相信我,辰儿一向乖巧,从不生事,绝不会对蓬莱造成任何威胁啊,求您了,仙君!” 堂堂一生风云人物,整个身板却哭得颤抖,哪里还有世人所说,那“顶天立地、铁面青眼”凌大宗主的影子! “你起来。”古木真人连连摇头,声音沙哑,一路奔波已是疲惫不堪,“你先起来!” 甘夫人赶忙上前,将丈夫搀扶起来。 古木真人满脸愁容,长叹一声:“我也是看着辰儿长大,视他如己出,又怎愿见他遭受任何苦难?可如今,事情已不是我所能掌控了啊。” 他目光沉痛,脸色因高空风吹早就红彤彤,“那金翎神女深得长明仙尊宠爱,行事向来随心所欲,我亦受她迫害啊!这不,直到她走了,我才能想办法抽身出来见你二人。” 凌问天手足无措,“那,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古木转过头,面色凝重,“也非全无,还有一法可行。” “什么法?” “唯有请云海出手相助。” “云海神君?”甘丽娘闻言一惊,欲言又止,最后只叹道,“他确实为人正直仁德,也最讲信义。当年,也是他提议用四相穴封住辰儿的异样心魄,才让他得以凡人之身存活至今。” 古木真人亦点了点头,“他虽性格严厉,却不乏情面,况且他本就是凌家先祖,若你去求他,定然不会袖手旁观。我认为,此事他能帮。” 凌问天听得这番话,神情终是略有松动,红肿的眼睛努力眨了几下,定定地点了点头。那云海战神飞升前为凌家十六任宗主凌啸云,此事凌家人人皆知,却从未有人敢提。 古木真人抬手抚着须髯,“这样,后日便是仪典终日。你二人正好可借探访北风之名义入山,届时,我引你们去见云海,你与他细说。” 凌问天一瞬跪倒在地,热泪盈眶:“大恩大德,感激不尽,大恩大德……” 古木赶紧去扶,甘丽娘也去搀住他,心疼地拍着他的肩膀。 “多谢夫人宽宥。”凌问天声音哽咽,“明知后日乃北风飞升之大喜之日,可我身为父亲,既不曾尽责,竟还无视宗门戒律。你若怪我,也是应当……” 甘丽娘轻轻摇头,抬起大袖替他拭去脸上的泪水,心中百感交集。 原本这些日子里,凌问天不管不顾,把立柱之责全交予她,她满身怨气想撒。但听得古木一说外甥处境,她那心都揪得紧紧的,加上丈夫这一哭,直把她那点怨气哭得化为乌有,只觉心头酸软。 “我明白,你也是因为当初蝶衣的事,方才视规矩为一切,这些年来不讲请面,也不过是想守护这个家……”她浅叹一声,“可若是连亲情都顾不得,那规矩还有何意义?当初得知辰儿的身世,你不也是毫不犹豫便将他认下吗?你啊,本着一副铁面脸,端的是副柔情肠。” 甘丽娘本是想安慰凌问天,可越说,自己也越是难受得紧。 亲儿子平素奔波在外,回到家中与她这亲娘说不上几句话就又离去,反倒是外甥最为贴心。过寿辰时第一个惦记着给她买礼,身怀六甲动不了身时,也是外甥亲自下厨给她准备饭食。 与其说是凌北风,倒不如说凌司辰更像她的亲生儿子,她如何能不疼他?这几日立柱之事,白日她尽力施法,夜里则去祠堂里、神龙庙里为外甥祈祷至天明。 “你莫担心了,我们一定能救辰儿回来。”她摸着丈夫脸颊,安慰道。 第170章 古木真人也在一旁劝慰,凌问天这才吸一口鼻子,勉强点了点头。 后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凌问天、甘丽娘夫妇两个盼着这日快些到来,然他们挂心之人却还在冥宫里挣扎苦斗。 “铮——”剑锋交鸣。 凌司辰与沙魔交手数合,方觉此前定论太过轻率。最初对方的剑招尚在他预料之中,然随着臂间红纹忽然亮起,力道竟骤然增强,几招便将他剑势挑开,接连劈刺,他身上又添了许多新伤。 那沙魔步步为营,剑指如锋,厚盾护身,攻守兼备,白衣剑客心中暗叹:好无懈可击的防御! 然他岂是轻言放弃之人,咬紧牙关,忍痛应战,招招拆解间,不断逼近对方。 战斗间,心中疑念却渐起。 若这沙魔臂间的红痕与母亲是同一种,那么,母亲便与这冥宫脱不了关系,再加上潜风谷之事…… 母亲究竟是何人? 她又因何而身故? 桩桩往事,原以为早已放下,今时此刻却再度涌上心头,搅得他心神难安。思绪杂乱间,胸口竟隐隐作痛,仿佛有东西在撬动着他的心扉。 凌司辰愈发烦躁,剑势陡然一紧,不顾一切力斩而出,竟将那沙魔逼退数步。他并未追击,心中蓦地一怔,低眉望向手臂间:这股突然间暴涨的力量,竟与先前过冥火宫时如出一辙,似是随着心境变化无端而生。 到底是怎么回事? —— 少年尚在愣神,身侧却突然寒光闪过,快若流星,绕着沙魔一圈飞旋。 “咔擦——!” 一声脆响,一颗头瞬间飞了出去。 那沙魔尚未回身举盾抵挡,头颅却已被寒光削落,化作一堆沙尘,四散飘飞。 凌司辰定睛一看,那光芒竟是化作扁刃的冰锋,随后又化作水流,被姜小满勾手召回。 他怔然回首,难掩惊愕:“什么情况?!” 姜小满刚收回水流,手还悬在半空,眨着眼睛,一脸无辜:“不是你说的……让我找机会吗?” 凌司辰:“你……把它干掉了?” 少女看着倒塌的沙魔尸首,懵懂点头,“好像是。” 白衣少年一时失语,他方才还暗叹那沙魔的防御无懈可击…… 周遭却不给他愣神之机,恍惚间,这间密室开始震颤不止,石屑从房顶簌簌抖落,头顶已爬满了裂痕。 “快过来!”他即刻反应,伸手拉住姜小满,飞速向外退去。才刚走至边缘,便听“轰”的一声,那大理石吊烛灯从半空坠下,狠狠砸在沙魔尸身上,将其彻底碾成粉末。 两人抬眼望去,却见那尸身化作的沙屑,竟散发出一缕缕金光,飘飘然便去了墙面,落在了巨龙的白色眼球之上。龙眼忽地一亮,另一只眼睛也被点了睛。 随着双目开启,轰隆隆的巨响震耳欲聋,神龙浮雕的龙首竟然缓缓分开,化作了一道门洞。 “有了有了!这便是最后的出口吧!”姜小满惊喜不已,难掩激动。 “总算结束了。”凌司辰感叹一声。 虽然他有点状况之外,还没反应过来,疑点和问题扎堆,厘都厘不清。他打算出去之后,再好好整理一下思路。 刚叹完,白衣少年突然身形一晃,便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不停地从嘴角涌出。先前他被刺穿了两处伤口,虽用术法暂时止血护住心脉,但方才最后一合激战又挨了两三剑,此时一松懈,才觉出体力已然透支。 姜小满急忙扶住他。 他笑:“我没事。” 她瞪:“再逞强我真让你有事。” 凌司辰笑不动了。 姜小满现在可不好惹,他甚至也有点怕了。 眼看着这地方有塌陷之兆,姜小满也不再多说,索性将凌司辰的胳膊搁在自己颈后,硬是半扶半拖,步步向那打开的门洞而去。 一步跨进去后,二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若入一道星象大阵,脚下步履顿时虚浮。 未及回神,眼前的景象已然变换。 两人落足处,竟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屋,四壁粗简,静寂无声。 姜小满抬头细看,只见那木门虚掩,却见有丝丝缕缕的光线透过门缝映出。 光线? 她心头一喜,顾不得细思,忙搀扶着凌司辰那淌血的身躯便迈步过去,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那扇木门—— 登时,金光乍现,耀眼之极。 外头,赫然是广阔无垠的苍穹,远处天际,夕阳正缓缓沉下,霞光漫天,红紫交织,灿烂辉煌。 原来二人竟已身处山巅之上。 山巅之风甚大,吹得门前两人本就沾满血污的脸越发凌乱。脏乱头发下,两双睁大的眼睛却映着遥远的辉光。 姜小满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物还是幻象啊?” 冥宫待太久了,虚实都有些分不清了。 凌司辰从姜小满压着的手下取回右臂,示意自己没事,便伸手施术探查。片刻后,轻声答道:“嗯,是真的,我们出来了。” 姜小满愣了一瞬,随即嘴角都压不下来:“出来了?出来了!我们出来了!” 她过于激动,转身便一把去抱身旁的人,抱得凌司辰嗷嗷喊疼。 姜小满意识过来,赶紧松手。正欲开口道歉,却见凌司辰忽地勾起嘴角,眉眼含笑,贼贼望着她,“我现在,有一件特别想做的事。” “嗯?”少女目光闪动,眼珠子像两颗水润的黑珍珠般。 不待她反应,凌司辰便忽地伸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俯身一吻。 姜小满却不乐意。 她本来想着,得待对方跟她去见了羽霜,她才能与他再谈感情之事,这倒好,直接便亲上来了! 本欲推开,奈何对方身带重伤,便不忍用力。更不料,被吻着吻着,她竟然也酥麻了,推去的手也渐渐松软了下来。 良久,伤号才依依不舍地将唇挪开,却还把人拦腰搂着。 姜小满轻咬下唇,抬眼问:“满意了?” 虽话中带嗔,倒也没有生气的意味。 凌司辰眯眼笑道:“满意了。” 第141章 你伤她在先,我必与你拼命 “你倒是满意了,我可还不满意呢。”姜小满眉眼一挑,见凌司辰依旧笑意盈盈,故作乖巧的模样,倒是心一铁,伸出一根手指轻点他的胸口,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少装这副表情啊,你答应我的事,可不许反悔。” 凌司辰眨了眨眼,故作不解:“什么事?” “去见大魔。”姜小满也不跟他打哑谜了。 凌司辰略作沉吟,墨色的眼珠悄然动了动,才道:“好。” 姜小满认得出他这副“心中打着算盘”的神情,便一把将他推开,挣脱了他的怀抱。 虽有些不悦,但既然他已然应允,姜小满也就想着,到时再见机行事,况且有她横在中间,想来也不至于会出什么事。 待少女思量间,凌司辰趁势拉住她的手,便往外走去。 二人跨步出门,方才发现,竟置身于一座巍然的山巅之上。此间地域不大,却空无一物,仅余烈风呼啸耳畔。 刚踏出门槛,忽闻身后有“噗呲”撕裂之音,二人齐齐回望,见那方才所在的木屋竟倏然收缩,转瞬之间,折成纸片般消失殆尽,无影无踪。 凌司辰迅速反应过来。 “这是隐象阵,传送之地,并非常驻之物。”他刚说完,似又有所悟,神情一变,“不对,这地方有些不对劲……不太像昆仑。” 姜小满却觉得这周遭景象有些熟悉。 她三步并两步,步履轻快地走向山巅边缘,俯身欲探下方景象。谁知眼前所见,竟是层层雷火缠绕,底下暗雷涌动,红光耀目。她心头微动,再细细一感受,才发觉这里的气息不同寻常,干燥异常,空气中竟无半点水汽。 她喃喃:“这里是……” 凌司辰强撑身体,再度运气施术探了一圈,凝重道:“这里是天山。” 姜小满惊诧不已:“天山?便是那北海尽头,最深处的天山?” 便是文梦语的故事里,当年天兵围困霖光的地界。 昆仑乃大陆北境,再往北才是北海,而天山则坐落于北海之尽,这地已不是人能安居之地了,原因有二:一为气候凛冽干燥,不结灵盾皮肤都会皴裂;二则,此地乃是那魔渊入口,煞气缭绕,凶险莫测。 那冥宫出口,怎的竟把人传送到此等险地来了? 但不管如何,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回去。凌司辰伤势极重拖不得,这地方又魔气缭绕,天雷滚地火,显然不能久留。姜小满便想出口问:我们怎么回去? 可她转过身去,刚张嘴,还没发声来, 便见她双目骤然大睁,骇然失色,话咽回去,变成了一声急呼:“小心!!!” 一道卷曲的鞭剑如赤蛇吐信,穿破云层向凌司辰袭击而去。幸得姜小满发声,他及时反应,抬手便把那剑锋挑开,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堪堪避至一旁。 第171章 —— 空中有风云涌动,一道殷红铠甲的身影踏风而至。 蛾眉轻动,艳妆旖旎,挥的是冥铁打造的殷红练剑,乘的是蓬莱叱金符化的的鸿蒙之风。 将鞭剑节节收回之时,赤甲神女稳稳着地而立,正对着残破的白衣少年,却挂着一抹恣意的笑容。 “果然不孚重望啊,”金翎神女笑着摇了摇手腕,腕上那金链子上的铃铛叮叮作响,声声清脆,“本君方觉这东西局促不安,便知你将要出来,幸好赶上了。” 她很快瞥了眼在一旁的姜小满,仅有一缕短暂的疑惑掠过,旋即便转回视线——姜小满在她眼里不过尘埃,为何在此、如何现身,她根本一点也不关心。 赤甲女战神步步走近,凌司辰步步后退。不大的天山之顶,白衣少年很快退至嶙峋的石壁之前。他觉得不对,随着那铃铛声愈发急促,体内竟有如万虫啃咬般,五脏六腑似被撕扯,痛得他几乎站立不住。 他一瞬意识过来,抬头咬牙切齿,“神君在我体内下了蛊?” 话音方落,凌司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紧捂胸口,面色惨白。他喘息着,却不想问些明知故问的废话,眼前之人杀气腾腾,怎的也不像是来引他飞升的模样。 金翎神女再上前几步,将已收成直柄的鞭剑轻敲在凌司辰肩头,戏谑道:“不下蛊,怎知你何时出来?你这么诡计多端的,若是跑了怎么办?” “隐象阵……是你设的?”凌司辰艰难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那倒不是。”金翎神女一笑。 “你不杀我,却让我闯冥宫……想必这冥宫里,有你在意之物?” “嗯,答对一半。” 鞭剑敲着敲着,缓缓移至少年下颌,剑尖抵在他的咽喉上,逼得他不得不抬起头来。 姜小满立在一旁干看着,心中震惊又焦灼。 这天山干燥异常,她愣是一滴水都变不出来。之前出来的时候只顾着带伤号了,那股水流被落在了冥宫,笛子也碎了扔了,如今竟是束手无策,什么也做不了。 可气愤远不止于此,先前所受的屈辱,还有这鬼婆婆现在的一举一态都让她更火大,那股难以抑制的怒意便要冲破心头。 “你不许碰他!”她这般一喊,脑子也不使了,竟不管不顾,徒手向金翎神女扑去。 金翎神女本无视红裙少女的存在,这番余光瞥见她冲来,冷笑一声,头也不抬,扬腿一踢便将她踹飞了出去。 姜小满在空中翻滚几圈,直至摔倒在地,方才停住。 这一踢,她只觉把她五脏六腑都踹出去了。摔得七荤八素,落地了痛觉才袭来,竟似肋骨断了几根,疼得她冷汗直冒,呜呜咽咽地趴地上,已然爬不起来。 凌司辰眼见姜小满被踢,心中怒火滔天,猛喝一声,强撑着身子蹿了起来,手中长剑直往前刺去。 金翎神女没注意躲得不够快,被他第一下剑尖擦过肩甲,挑破了衣襟,但她不慌不忙,即刻就闪身躲了过去。 凌司辰本就受重伤,如今蛊还发作,动作变得僵迟许多。金翎神女看着他,嘴角挂着一抹挑逗的笑意,身形灵动,躲避得从容不迫。 又趁他一剑刺空之际,战神抬起鞭剑的蛇柄,猛击持剑的手,那手一抖剑就掉了。她不给他任何躲避之机,抬脚就一踹,将白衣男子也踢飞过去,与还没起来的红裙女子撞到了一起。 姜小满正在地上疼得不行,凌司辰这一撞,直把她撞得昏死过去。 凌司辰则顾不上身上疼痛,挣扎着爬起,急急将姜小满轻翻过来,搂在怀中。红衣姑娘已然昏迷不醒,嘴角渗出血沫,额间因刚才擦地也破了皮,血肉模糊。 赤甲神女转着头,拍了拍肩侧被寒星剑尖挑翻的衣布,将破皱抚平了来,口中慢悠悠道:“别挣扎了,你老子本君都能教训,你这点皮毛功力,本君都怕把你打坏了。” 这话毫不夸张,她飞升之前,在她那个时代就以腿法打遍天下无敌手,人称“火云脚”,踢起来那是赤如飞影,灵力翻腾。飞升之后得益于仙果裨益,传言她一脚可踢断蓬莱的擎天辕柱。 说罢,她不紧不慢,还轻轻一脚将地上的寒星剑踢回到少年身前。 凌司辰正施术稳住姜小满的伤势,听见“你老子”三个字,蓦地抬首。愣怔一瞬,他却做好了决意,起了一层灵盾将姜小满护住,摸了滑过来的剑,便咬牙颤巍着站了起来。 他吐出一口淤血,握着剑的手也不停有血珠子落下来,滑落到剑柄与手指黏在一起,“虽不知我犯了何罪,让你执意要我性命。但她是无辜的,你却伤她在先,今日我必与你拼命。” 不料金翎却哈哈大笑:“好啊,很好!就是要你这股怒意!”她原地踱步,将鞭剑扛肩上,一手向前,两根指头勾了勾,端的是挑衅意味,“来,让本君瞧瞧,过完这冥宫,你的骨头究竟硬了几分!” 白影直冲上前,带着无尽怒火,血在底下滑出一道长长的印痕。那边战神则扎稳马步,鞭剑似蛇般猛咬了过来—— “铿锵——” 天山之巅,烈光四射,交战的光芒与落日的余晖交相辉映,让底下翻腾的雷火更加猛烈不休。 天上风卷云动的,有一阵呼啦之声显得格外不正常。 云海战神本是来瑶光山底巡视一番看看情况,听见这呼啦啦的声音即刻止步。一双白眉怔然望向天空,墨瞳里倒映着碧空和一道冲天的气旋。 ——不对啊,怎的会有气旋? 他即刻意识到不妙,蹬了地便腾空而起。 那金麟柱所生结界坚固如铁,他进不去,便踩踏在上,像踏个球一般疾速往气旋处奔去。 奔出好久,到了那边才发现:那结界已然破了个大洞,忽悠悠地向外鼓着气,冲得云雾四散才形成的气旋。 白眉下的瞳孔倏然睁大,汗液随着鬓角滚落。 神仙很少流汗,像他这般一瞬急出汗来,怕是已经几百年没有过了。 他当即似道惊雷般朝着那破洞俯冲而下,直落于金麟柱前。 一落地,转时便扑向那玉台,眼睛一瞪,却差点没气绝过去。 ——神骨不见了。 那一瞬,仿佛有千百寒虫爬遍他全身,整个人都抖了一抖。久经战场的银发战神不怕敌人的尖爪利器,倒怕极了顶头上司的冲冠怒颜。 天地间唯一一片神龙天灵骨,若是被好奇贪财之人夺取,那倒还好说,可若是被魔族…… 他已经不敢想。 当下,唯有一迹可去追循。 白发战神满目愤然,手中倏地变出神剑“青罡”,转身一瞬将那玉台劈了个粉碎,又一拳砸在金麟柱上,直将那柱锤得抖了三抖,手间迸发的炼气将那些符文尽数浇灭了去。 他朝天怒吼三声,赤色纹路爬满手背,隐于熠熠臂间银甲,脚下一蹬,似一道光,便自破洞腾云飞出,直奔万花岛而去。 第142章 你好啊,小蚱蜢 “嗙——!” 一声巨响,门闩碎成屑,银发战神一脚踹开紧锁的房门。 甫一进门,眼前之景令他大惊失色: 那房中摆着一张三面棱花的玉床,左右精雕玉栏,上挂着一顶青丝幔帐,其间躺的却是个裸身男子。头掩在幔帐侧看不清,但那几近赤裸的肌肤上全是咒圈,床板上更是密密麻麻贴满了符印。侧首两个衣架摆着诡异香炉,炉中升腾的,竟是滚滚魔气! 云海战神身经百战,见惯妖魔邪法,那咒圈和香炉,他自是一眼便认出是魔族的邪法——拟魄换形术。 此邪术能借宿主心魄,拟出一具完全相同的肉身,本尊深眠不醒,那边却早已借了浑身气息去。而这和普通化形还不同,便是那神柱结界、龙骨神识也分不出端倪来! 他暗叫不妙,快步来到床侧,一把掀起那幔帐来。 再看床中安眠之人,男人仅缠着几道绷带,衣不蔽体正卧其中,睡得酣甜。一双眉眼似冷玉雕成,青山无波,不是别人,正是本应在金麟结界内的凌北风。 胸间无息,端的一片恬静安然。一般人睡觉哪有这般沉寂模样?不仅中术了,还中得异常深。 云海整颗心都如浸入了水底一般冰冷窒息。 然他越看,越是发毛不止:施术者甚至知道血果一事。 当年,凌北风的血果乃是他亲手所种,其位置甚至连凌北风本人都不清楚。而今,画在凌北风心口两寸之下的可怖咒圈,却正正标注了血果所在。 对方究竟是何等邪魔,竟能把凌北风的躯体摸得这般一清二楚! 云海望着床上的凌北风,心里滴血,痛如刀绞: 当年,是他将这少年带在身边,呕心沥血,养他嗅觉,教他辨魔。如今,怎的竟还有魔物能近他的身?他费尽心力,拼命想证明给仙祖看的成果,最终竟是一纸空谈了吗? 是的,他败了,被金翎全数说中,他终是一败涂地。眼前这幅画面,便是对他最无情的嘲讽。 第172章 不,这些全都不是重点…… 眼下重点是,龙骨分明已被对方盗了去! 云海双颊抖得发白,胸中怒气如山崩海啸,额头上金钿都因仙气剧烈波动而闪烁不定。 “凌北风!给我起来你这个废物!!!”战神暴喝如雷,震得房顶轰然作响,直贯云霄。 气血冲撞之际,他周身的银甲赫然浮现,一条银电雷鞭骤然从手中挥出!—— 电光闪动,鞭影扫过,卷起那床上赤裸的男子,用他身躯又将满床的符印、床侧的诡异香炉,连带一面白墙都扫得粉碎,霎时墙体爆裂,碎石瓦砾四散飞溅! 墙壁破了一个大洞,凌北风被击得滚出了屋外,翻滚了数圈,头朝下倒在地上。 然而,就这样都还没醒。 “心盾都给人卸了,睡成这副死样。”云海战神牙槽磨得咯咯响。 战神银甲战铠闪耀,一步一步,脚步如同踏着千斤巨石,背影沉重而肃穆,向那赤身裸体之人行去。 这边哥哥被银雷鞭抽飞老远,另一边的极地之巅,弟弟也逐渐抵挡不住另一位战神的猛烈攻势。 其实,金翎神女本就没尽全力,更多是带着戏弄之意,想试探一下凌司辰如今实力几何。十数合陪下来,她却发现一件异事——这小魔种竟没有丝毫魔气流露! 四象之力全然不通,身上的伤更是久愈不合,这副脆弱身骨,简直就是个凡人!哪里还有半分魔血之能?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她喃喃道,一股怒火骤然升腾。 她手腕一扬,鞭剑如赤蛇般猛然袭来,凌司辰挥剑去挡,哪知这一回与往常不同,那鞭剑竟如活物般顺势卷住他的剑身,旋即盘上他的手臂。金翎神女手中一拽,凌司辰便被拉得扑倒在地。 鞭剑迅速缠上他的手臂,劲力沉重,锋齿勒入肉中,血痕顿现。这一捆金翎神女用了八分力,凌司辰自然挣脱不得。 金翎神女怒目圆睁,“你这心魄怎的回事?你心脉气穴一点都没突破吗!?你都干什么去了!”分明一股子杀意,说的话语倒像是恨铁不成钢的训斥。 凌司辰双手伏地,手臂被鞭剑勒得鲜血淋漓,他咬牙切齿,冷冷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金翎神女眉头紧皱,陷入了短暂思索。 不对啊,自己腕上的手链本是追踪他体内蛊毒的标识,怎会有错?他确实是一层层闯宫而过,若非心脉突破,怎能走得如此之远?可如今看来,这小子竟全然没有脱胎换骨的迹象…… 她目光一转,忽然侧头一瞥,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倒在地上、被稀薄灵盾护住的红衣少女身上。 心下一动,难道,变数竟在此? 念及此处,金翎神女脸色骤变,“业火五炼,要的是千锤百炼、屠神之躯!你这般脆弱凡身,毫无蜕变,竟也能攻破沙影?仅仅因为多了这个小丫头相助?!荒唐!” 她目光一冷,“既是她碍事,便消失罢!” 言出,鞭剑陡然从凌司辰手腕上滑脱,直袭姜小满而去。 凌司辰蓦地窜地而起,用血肉之躯挡住那鞭剑,鞭锋划过,在他身上撕扯出一大道血痕,他却一把将那剑死死抓住,瞪着眼睛不肯放。 如一道无言的壁垒,挡在了姜小满身前。 金翎神女试着扯了扯,发现他拽得紧,害怕真把他手扯断,便也不费力了,转而哈哈大笑起来:“我道什么,又是最无用的儿女情长,只会耽误功夫,害得本君白费心力!” 她弃了剑,猛如虎豹般扑上来,抬腿横扫,腿间罡气凛冽,直如一柄劈山的巨斧。 凌司辰就等这刻,待她袭来之时迅速闪身,旋即倒抓手中鞭剑,反手甩过,刀柄加上尖刃势如闪电,而后趁神女闪躲之机,随手将鞭剑丢开,转而起剑疾刺。 他速度极快,便是战神也未能立时反应过来。 一剑刺出,正中神女那左肩,剑尖碰触之间,却听“锃”的一声,竟似撞到了铁石般坚硬之物。 凌司辰双眼陡睁。 那不是手臂…… 待他一愣,随剑顺势而带,将神女肩上的绷带一圈圈挑开。绷带散落,露出底下竟是一片乌黑的甲壳!嶙峋若蜥蜴皮般的甲胄,那手掌更是如猛兽般的利爪。 凌司辰心头大骇。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简直就像…… 魔物。 心思未定,神女早已回神,聚集气力,猛然挥动那漆黑如猛兽的左臂,猛然一掌拍向他胸口。 “砰!”一声闷响, 少年被击得飞出老远,半空中口中鲜血喷涌,洒落满地,又重重摔在地上。 他几次挣扎着想要爬起,却撑了几次都撑不起来,脑袋已经晕乎乎,却生疑问:那爪子……是什么? 神女步步逼近,瞥了一眼自己那暴露的黑甲怪臂,非但不慌,反倒狞笑不止:“你倒是会挑地方刺,这左臂还未彻底融合,便让你瞧见了!” 笑声渐低,她将那怪臂屈伸几下,肘尖卷起黑色甲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目露凶光,“既然冥宫未能让你蜕变,也无妨,本君便在此,亲手替你换心换骨!” 言毕,手中忽地生出亮光,变了一道澄金符篆,神女手一掷,那符篆光耀一明,便听四周轰隆隆作响。 凌司辰仰头望去,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头顶左右两边陡然出现两个黑洞,“嗖嗖”几声,两道铁索从洞中疾速探出,瞬间将他的双手锁住,猛然吊了上去! 金翎神女立于下方,操控着铁索徐徐升高,凌司辰整个人被锁链带起,悬在天际。 少年面上全是伤痕血污,长发散落下来被烈风吹得蓬乱,眼中却浑不动色,乌黑眸子如凝滞,整个人冷静得出奇。 他向远方望去,夕阳早已沉落,北极的天空映照着绚烂的极光。然而脚下翻腾的雷火,却如同无尽的深渊。 那锁链如蟒蛇盘绕,直把他捆得结结实实,他倒也懒得挣扎了,不耗些无用气力。 若这劫难终究无法逃脱,便也罢了。眼前这神女分明是冲着他而来,若他死了,应当不会再为难姜小满。 ——这便够了。 只是可惜,心中诸多疑问,至今未能释然。 除了那手臂外,还有其他让他在意之事。 诸如,这神女所言“脱胎换骨、突破心脉”,究竟所指为何?他何德何能,竟让堂堂天界神女执着至此? 她甚至还提到了他生父,他生父又何许人,竟识得蓬莱战神? 难道说……不,绝无可能。 他侧过脸去,紧闭双眼,似是不愿再去深思。 正此时,只见那金翎神女手中默运仙诀,口中念念有词,霎时双掌间光华四射,仙气弥漫。猛然间,她双手一推,一道耀眼光束直奔少年而去,瞬间穿透了他的身躯。 那光束入体,犹如剥皮抽筋,灌鼓气穴,直捣心扉。奇怪的是,少年心魄周围竟有神秘之力相护,与那光力激烈交锋,彼此缠斗不休。 心间冲撞,受罪的却是吊挂着的凌司辰。 只见他身子猛然一颤,终是痛吼一声,头一垂,竟晕厥了过去。 金翎神女腕间链子抖动不休,分明是那光束唤了骨髓里的蛊虫去,正爬满那护心岩盾。如今,那虫子似乎在与她低语,说那岩盾已裂出缝隙。 这让金翎神女欣喜若狂,仰天大笑,声音震彻山巅:“归尘是本君的东西!你也是!化作养分、供奉于神树之殿,才是你们两个的归宿!无论他如何护你,终是徒劳!啊哈哈哈哈!” 两股力量对冲,让已失去意识的少年嘴角仍淌出了汩汩浊血。 赤甲女神满心沉溺于眼前即将到来的胜利,几近癫狂,哪里还顾得上四周异动。殊不知,身后早有一道人影悄然起身,立在那里,看了她半晌。 直至她再次怒喝一声,手中术光猛地往回抽,欲再加大力量,将小魔种那心魄周围的护盾尽数瓦解—— 却忽然发觉,手竟然动不了了。 她哪顾得上,只想赶紧办完事,遂拼命使劲,却纹丝不动。 ——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卡住了! 她怒意填胸,这才猛地转过头去。这一转,才见原是自己手腕被一圈红色的铁链给捆住了。 ……哪来的? 不对,不是铁链。 这气味……分明是凝固的血! 神女浑身一震,惊诧昂首。 几步之外,红裙少女静静伫立,面上血迹未干。骨头断了,她摸着肋骨,“喀——”一声自己给接上了,又悠然转动了一下脖颈。 再回正时,两颗溜溜的眼珠深如黑渊,唇间抿了一丝凉薄冷笑。 她道:“你好啊,小蚱蜢。” 第143章 霖光!你给我死! “你叫本君什么?” 昂首之时,赤甲女神双目圆睁。她一挥剑鞭,直将那锁住自己手腕的血链搅了个粉碎。 惊愕之余,甚至掺了丝一闪而过的恐惧。只因数百年来,唯有一个人曾这般叫过她。——不,确切来说,不是人,而是一只魔,一只魔头! 第173章 不及细想,也不待那红裙少女多作反应,她便一个瞬步扑上,杀气腾腾。 她金翎神女何曾与人多言?如今只有一法可确认——战! 赤红的身影腾空,一脚便横扫过去,带起呼啸风声,似要将面前一切摧枯拉朽。 两道红影交错,那稍显单薄的红影却灵巧闪出,径自从容立于一旁。不慌不忙,还悠悠然地理了理方才因躲闪而乱了的衣襟。 少女蔑然一笑:“你这腿蹬来蹬去的,不是蚱蜢,是什么?” 随即,她飞速扫了一眼天穹之上,被悬绑着晕厥的白衣少年。 眼角微折,却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 她自是认出那锁链,玄阳宗的神器——九曜天缚锁,若非本门宗人,是斩不断的。 此时,金翎女神的双目已爬满蛛网似的血丝,她的声音乃是从牙缝中挤出:“霖、光。” 她浑身灵气激荡,仰天大吼:“霖光!你给我死!!!” 赤甲在极光下熠熠,晃亮了眼地直冲前,又是横踢又是扫剑,鞭剑在身边舞得似盘曲毒蛇,龇着尖牙就往前咬。 女战神一面攻势如潮,一面又失笑似恍然:“难怪本君的小东西一点都没突破,原来都是你干的好事!” 红裙女子连手都不曾抬起,轻巧地闪避着,身形如游鱼般滑溜,话语轻佻如浮絮:“你的?你也配?再者,突破什么?” “休得猖狂!纳命来!” 赤甲女神狂怒难平,却根本摸不到红衣女子的身,似被牵着鼻子绕圈、遛狗般戏耍。 红衣少女眼珠微动,似有了感兴趣之物。 趁着神女挥臂之际,她手腕一动,顷刻间,两道不知哪来的红链子飞速缠绕上了那怪物般的左臂,将其锁得死死的。 她抖了一下眉,“山甲异兽?给你斩掉的手臂你倒接了条畜生的,当真有趣。” 金翎女神愤怒至极,一听这话,满脑子只剩五百年前的羞辱之仇,她与这魔头不共戴天。且不管如今怎的变成个小姑娘模样,此话一出,她便只剩下无尽的杀意! “我必杀了你!!!”金翎怒吼咆哮,左臂猛然狂舞,漆黑的刺甲发力,将那红链子搅得粉碎。她紧跟着手中鞭剑一挥,剑身如狂风掣电,急速拉长,化作蛇影盘旋。此招正是闻名天界的“焰蛇绝缠”,招法如梭,剑节翻飞,那凶猛蛇头带着凛冽杀气直逼少女面门,似要一口吞噬! —— 谁知剑锋未及,却陡然一滞,软榻垂落而下,像是又被什么东西给卡住了,让女战神一腔澎湃热血刹了个冷。 她一抬眼,果然,又是一簇钩子般的玩意儿,悬空拉住了她的鞭剑。 金翎神女拼命扯动着,却见眼前少女打了个呵欠,挠了挠耳洞,半眯一只眼。 “你——竟敢如此戏弄本君!” 见鞭剑无用,她也不再理会,猛然解开腿上全部脉数。此招名为“虎步燎天”,乃为昔日火云脚的最强杀招。那腿如金尖白刃,腿上黑纹涌动,宛如猛虎下山,吞烟吐焰般朝着姜小满直斩而去—— 眼看就要逼近,红裙少女收回挠耳朵的手,眼睛也不眨,手轻轻一翻。 “噗叽——!” 几道血红的钉子一般的物体射了过去,看着小小,却将那奔袭而来的赤甲之影击出老远,摔得像个风车桶,连转好几圈。 可怜那甲靴虎纹没亮几下就熄灭了,伴着滚出去烟尘,那汹汹的杀意也给埋了无声。 红衣少女依旧不紧不慢,指尖轻轻一勾,那几枚血钉便尽数收了回来。方才控的是地面上先前洒落的血滴,如今她便将它们聚拢了来,丝丝缕缕,绕回一起,变成个圆滑的血水球。 “本尊倒很喜欢天山,你可知为何?因为每次到了这里,总能感受到你们那股莫名爆棚的自信,甚是有趣。”少女眉梢轻挑,漫声说着。她随手一伸,手心轻覆向倒地之人,似想要吸取什么。然手抖了几下,都发觉体内气力细弱不好使,只得啧了一声撇手作罢。 她这才细细端凝眼前之人来。 “你先前说的什么,化作养分,供奉神殿……是什么意思?”她语调恬然,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悬空操着那血水球,“是你抓了归尘,他在哪里?” 赤甲女神匍匐于地,面容扭曲,兀地吐出一口血来。 像极了天边的赤色霞云。 此时约莫酉时,天色将暮,正值红霞漫卷。 天山之下,有一隘口,俯视便见魔渊雷火腾腾不息。隘口低处对岸,隐现数座浅洞与嶙峋礁石,三道身影踏风而至,鸟影化形,立于这礁岸石洞前。 其一,乃是个灰白长发的守将,身长八尺,面容冷峻,顶着一双粗硕的犄角。一领白缎征衫,一条文武朱绦系腰,一双獐皮牛膀靴覆足,气势顶足; 其二,乃一身火红衣衫的贵妇,长挑身姿,面容艳丽。那被鸾凤发冠、紫金十二朱钗紧盘的长发已松散下来,化作一头火红。如今大功将成,她已不再需要这身虚伪的装扮和身份,她本身就是翱翔九天之鸾鸟; 其三,则是一个冷若冰霜的纤巧女子,她手中抱着一物,那物件重重裹在几层牛皮布中,外头还封了好几道符印加护,那东西看着很沉,她抱得也谨慎。 霜鸾将此物小心翼翼交至姐姐手中。 虽说眼中满含决意,可动作却有些僵硬。火红妇人见状,伸手将她手腕紧紧握住,温声道:“你做得很好。” 纤巧女子低垂着眼帘,睫毛雪白,似依旧有所心事。 灾凤便轻笑一声,道:“我不是早与你说过,与天外男子欢愉也好,快活也罢,那都是我等驻留于此应得的享受。不必有愧疚,更不用负责任。你情我愿,尽兴而已,怎的还替人操心了?” 她这话说得极是洒脱。 这五百年来,皇都已成了她火鸾的欢娱乐土,什么千香楼花魁、教乐坊坊主、大将军夫人,甚至是皇后,都不过是她随意觅的身份,腻了又换一个。这皇都俊俏郎君千千万,哪一个她不曾玩弄于鼓掌之间?哪一个不是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任她予取予求?只要有一副好面皮,她都来者不拒。 反正一副神山赐的骨血,万年不老,千姿百媚,还不用如凡人女子般担忧留下子嗣,何乐而不为?不仅自己有一副好本事,还把技巧尽数教给了弟弟妹妹——好歹终于是用上了些,做姐姐的倒是颇感欣慰。 羽霜听罢,却依旧带着些许愁色。 …… 【 她不是不能体会欢愉,纵使无心,感官依旧完整。 那时,云雨过后,她轻轻撩起他的发丝,抚过他的棱角。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她忽然开口。 “什么事?”凌北风懒散应声,依旧将她搂在怀中,亲吻她的锁骨,似已完全沉湎于她的气息,无法自拔。 “十三年前,你杀的那只魔……风鹰。你杀他的时候,他是什么状态?” 她问出这句话时,他停下了动作,看进她的眼睛里。见那眼神仍旧平静无波,丝毫不见杀意,才放下戒备。 沉吟片刻,他坦然答道:“它确实不是全盛状态,展开羽翼时,连飞也飞不起来,也并未如卷宗所言,能掀起狂风,倒是站在那儿做靶子一般。怎么,你想替它报仇?” 青鸾眉间一缕忧色渐淡,眼中露出几分明悟。这倒坐实了她和灾凤的猜想,只是仍有疑点尚需确认。 指尖掠过男人的脖颈,却最终滑落。 “生死相搏之事,怨不得尊殿。” 他却因她这句话喜上眉梢,忽地将她抱起,卧于自己的臂间。 “那你呢?” “我?” “我也有一事想问你,”他摩挲着她的脸颊,眼神中不再有锋芒,“待和约结束,离开归尘,随我去蓬莱可好?” “尊殿不是一直要杀我吗?”青鸾冷笑一声,似有几分戏谑。 男人却郑重道:“只要你愿意洗净魔骨,安心留在我身边,我发誓,必护你永世平安。” “……” 他翘首企盼,她却并未答复,只是缓缓靠近。她的玉臂悄然环上了他的脖颈,温暖的触感令他心神微荡,竟毫无防备。 “尊殿,稍忍一忍,这次……”她凑近他的耳畔,语调温婉,声如细流。手中却已悄然凝聚了一根碧羽,那羽尖如刺,锋利无比。 羽尖直指他的后颈,然一瞬,她竟有了须臾的迟疑。 她咬紧齿关,似从喉间挤出:“有点疼。” 】 她最终还是刺下去了,让那赤裸的男子无声无息地倒入她怀中。 随后,她再无一丝犹豫,行云流水地布好了阵术。施法之下,她从头到脚变成了床上之人的模样,拿了他的刀,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是,回想那时那双深邃的眼眸,羽霜心中还是隐隐不安。 她这一生,从未见过谁以那样的眼神看自己——虽有防备,却似乎带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情绪,非仇非怨,似夹杂了某种贪念,仿佛依赖,又像有些执拗。 第174章 她虽不懂,却本能觉得,他在那一刻是真心依赖她,甚至褪去了所有的杀机。 “我总觉得,应当有更好的办法……”鸾鸟似有些惆怅地呢喃。末了,她才神色一敛,转过身去,换了一副神情,“罢了。我们何时开始?” 烬天一直在走神,此时才回过神来。 他看了眼脚下,“天劫之雷依日色而动,此时太过猛烈,暗夜时分方能休歇,我们等到夜幕降临。” 第144章 “不可与人言” 红衣少女指间悬出一根猩红血钉,尖端如利刃,直指倒地之人面门。 金翎神女趴伏在地上,满脸尘土,狗啃泥一般狼狈不堪。抬起头来,脸上却无半分怯色,反而弥漫着一抹诡谲的冷笑。 原本绾好的一撮随云髻被摔了个散,如乱麻般垂额间,加上那癫狂笑意倒像个疯妇。 她不回答姜小满的问题,反倒恻恻道:“霖光,尊上早便言及魔界封印异变,恐是你在捣鬼。如今看来,果然没错。”话音未落,又是吐一口血,胸前起伏不定,脸色发青。 红衣少女想了想,指一勾,收钉子回了血球,也不着急,步子悠然上前。 赤甲神女满脸狰狞,“可你出来了又如何,借了副凡躯,便以为能安生当个人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不出几日,尊上便会再次将你们尽数诛绝。还记得上次打败你的那人吗?没错!那人也会苏醒过来,这一次,是将你们彻、底、抹、杀!” 她字字咬重,眸中透出深沉恨意,似生生要把那眼前人瞪出个窟窿来。身体稍微一动,欲勉力起身,却不防姜小满已一步上前,手一挥便将她摁回地上。 红衣少女缓缓俯下身去,双指一把揪住她脸颊,将那脸皮捏了个变形,冷冷道:“那本尊便也告诉你吧……” 金翎神女眼神阴鸷,等着对方放出狠话来。 谁知等了半晌,少女竟没有继续说下去,脸反而杀气尽敛,神情淡然。 “算了。”她道,“你这张脸看得我扫兴。”语罢,便松开手指,满手血沫在裙上拂了拂,站了起来。 这一番话,倒是让金翎神女心头一凛。 东魔君一向自称“本尊”,头一次,却破天荒地说了一个“我”。 但她不罢休,挣扎着起身,叫嚣着便要又抬脚起来。红衣少女后撤半步,腕间一转,血球分裂成了千百颗圆珠,箭矢般朝她猛射而去。 连番痛打,穿膛破肚,赤甲神女的身躯瞬间千疮百孔,血流如注,步伐也踉跄着直退到了山崖边缘。 她掉头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万丈之渊,滚雷翻腾,地火喷涌。再回过头来,半边脸都被血浸染,视线染了一片红濛。 “好,你想知道归尘的下落?”神女气若游丝,却笑意不减,“……问他去吧。” 说着,指尖陡然爆起一团光芒,化作一道术光朝远处激射而去—— 姜小满一惊,扭头望去,但见那术光直取天上锁链,不偏不倚,重重击在了高空绑缚凌司辰的铁索上。只听“咔嚓”一声,两端锁链应声而断,残破的白衣身影自空中急坠而下! 与此同时,金翎神女哈哈大笑,笑声如风中残烛。 趁红衣女子不备,她张开双臂,仰头倒身,从山崖边缘飘然坠落,直投那千丈之下的天山深渊。 姜小满早顾不上她,眼见凌司辰直坠天际,她高举双臂,唤了这片山地所有的血水,化作一条殷红的长绸带,飞往天边去接应。 谁知,便在这电光火石之际,九重天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啸。 —— 红裙女子立时双眼圆睁。 一道黑影划破天际,如流星赶月,破空而下。 尖喙吐气,撕碎了那血水做的绸带,直将那半空中的白衣少年拦腰卷走。 黑鸟速度之快,不待底下之人靠近,大翅一展,卷起毒风,直冲云霄。 绸带碎片蹭蹭冒气,一点一点地变回水浆滴落,像是在一小片天地下起了血雨。 但红裙女子满目所见,却不是血雨,也非是巨鸟,而是鸟背上的人影。 只见那人锦织褐袍缀着黑狼裘毛,散发在高空中乱舞,星眸蚕眉,皓齿朱唇,蝉鬓青丝,分明一副凡骨相,却让她一眼识出同族心。 红裙女子手都快攥破了。 鸟上的男人紧搂怀中昏厥少年,低垂眉眼,细细为他擦去唇角的血迹。 不忘冷然向那山巅之人睨去一眼,听她在底下怒吼其名: “归尘!!!!!” 这天山上下,惊雷勾地火,结界暗中铺布涌动,全身脉穴尽数堵塞,飞不得,跑不快。唯有那异界神山之血肉,以上古洪荒抗衡,仍可腾空而起,逍遥云上。 红裙女子立于山巅,昂首仰望,眉目间炽烈怒意难以平息。 她双手掐喉口,暴咳一声,蓦地吐出一团黑黯之物。置于掌心,将此物捏得粉碎。 此乃她当年自行设下的禁咒之物,束缚记忆、屏蔽心神,一封便是十九年。彼时,她为保自身不陷危局,远避劫数,便自行设下这“不可与人言”的禁咒。话语乃沟通桥梁,亦是诛心利器,招灾之始。天外蝼蚁狡诈多端,若她失去记忆,还口无遮拦,必然引祸上身,功亏一篑。 她自认绝不能冒这个险。 然万万没想到,没了言语,她十九年近乎做了个废人一般宅居在家,灵识修为又低又浅,如今聚个不大的血网都能喘半天气。 “我是不是傻?”红裙女子自嘲一声。 …… 虽说预料之内,却还是比她预计的时间早了许多。 当年天劫之威,早将她焚得只余一丝残魄,只得潜隐凡骨,韬光养晦。她的心魄强力无匹,磨合不够能把凡躯的六脉全数震碎。按原定,至少要耗三十载光阴,才能真正释放这封印,让凡骨与心魄契合,届时才堪再战天外异敌。 她回头瞥了一眼,忆起先前的经历,难道是因冥宫之火吗?还是这红蚱蜢一脚如蛮牛,都踢到心腔上来了,才让自己得以提前苏醒? 不管如何,这副身体根本没准备好,方才使力过猛已然损躯伤脉,意识正逐渐消散,怕是撑不得太久。 她咬紧牙关,拼了命才将意识拽了回来,“现在还不行!刚找到叛徒,岂能退去!” 眼见北渊黑鸾要疾驰远去,她竭尽全力将残存灵气凝聚一处,手中汇聚无数血水化为一张织网,再度横亘于鸾鸟之前,犹如一抹暗红的血幕,阻挡于天地之间。 …… 北渊君看着怀中之人气息羸弱,危在旦夕,心急如焚,片刻耽误不得。他猛地抬起手来,指尖一动,前方的血网立刻撕开了一个大洞,仿佛空气中一道无形之力涌动,将障碍瞬间崩解。 “走!”他一声令下,指挥着座下黑鸾展翅直扑那空洞而去。 而山巅之人怒火填胸,手中光束呼啸,于空洞间再次织起了一层,一面扯嗓子高声呼唤着自己的坐骑—— “霜儿!!!!” 这一声震彻山巅,直蹿云霄。 【 焚冲六八一那年,夏天酷热难耐,北海的沙滩上晒得火辣辣的。 一个怪异的青年渔户在嶙峋的礁石壁上正忙着晒鱼干,日头毒辣,他却仍顶了一朵草帽,草帽下额头早已满是汗水。这青年有一双好眼睛,才被顶头上司派来监视对岸天山的动向,在这荒无人烟的北海边际,他一守便是百余年。 他终于忍不住了,稍稍将帽子移开,露出了额上一对磨平的角簇,那是他当年犄角被斩断后留下的痕迹。 他气力不济,无法如同伴一般将断角完全隐去。不过也无妨,他终年生活在渺无人迹的北海边,靠下海捉捉鱼虾过活,实在不怕被人发现。 但今日今时却有些不同。他刚走出几步,立时又将草帽拉了下来,只因他远远瞧见了两个人影。 前面一人,腹部高高隆起,竟是身怀六甲,可她神情黯然,半边身子浸在海水中,浪头一遍遍拍打在她大肚子上。 然而让青年震惊不已的,反复擦眼睛的,是她身后那人——浑身是血,摇摇晃晃,白衣残破不堪,甚至半身已在化灰消散!而那人额上,竟也如他一般,长着断角,甚至比他的还要惨。 两人似乎在说话,青年却听不真切。 只见那怀孕的女子突然瞪大了眼睛,接着,那雪白的身影便踉踉跄跄地朝她走去…… 】 “然后呢?”青鸾紧急追问。 火鸾摸着妹妹的手,颇有些歉意。 “然后他便不敢再看,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也不得而知。毕竟那可能就是东尊主,他当时不敢逗留,转身便星夜兼程赶来皇都,禀告于我。” 她轻叹一声,眉宇间流露出些许无奈:“可惜啊,我们家阿灿从未近距离见过你家君上,言语中颇为模棱两可,我便没太在意。早知如此,当时若告诉了你,或许能省去不少麻烦和牺牲。” 第175章 青鸾沉默不语,那双暗含忧色的眼眸倒映着沉沦的夜色,以及远处慢慢显现的极光。 她闭上双眼,耳畔只有呼呼风声作响。 虽然过去的数月于她千年的漫长人生不过如白驹过隙,但却让她一时间仿佛尝尽诸般滋味——哀伤、欢愉、愤恨、迷茫,甚至带上一丝愧疚。一桩桩,一件件,许多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这,大概就是天外之人常说的“命”罢?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世事该来的逃不过,得不到的再追责也不过是徒然。 再度睁开双眼时,青鸾换上一副疲惫的笑容,“不怪大姐,任谁也不会想到,君上竟然真的只身渡过了天劫。” 一直沉默不言的烬天终于是开了口:“东尊主何等英雄,让我等敬畏。” 羽霜微微颔首,眼角泛起了一抹浅淡的微笑。 是啊,若非君上现身,他们五百年来的筹谋,怕还遥遥无期;如今,破军夺骨的号角已然吹响,他们身在敌阵隐忍五百载,筹谋百年,今夜终于得见曙光。 …… 山脚,“天劫”封印雷鸣奔腾,三道人影又是守候了多时。夕阳已然沉没,山间的最后一缕霞光也随之褪去,然而天幕尚未彻底暗下。 烬天来回踱步,目光频频望向封印处,满心焦躁,却无可奈何。 羽霜则坐在一旁的山石上闭目养神。偶尔微启眼帘,那映入眼中的总是一身鲜红的华丽曳地衣裙,自始自终,都如一道沉稳而孤立的倩影。 她甚至能从那立于悬崖的侧颜中,看到雷火的光影,以及那高昂的兴致与企盼。 羽霜太清楚大姐的脾性——只要目标在前,便能一直静候下去。 不禁想起当年君上身亡,她哭了几天几夜;而西尊主战败时,大姐却淡然处之:“君上让我等避战,必是有他的深远考量。我们要活下去,日后方有再起之机。” 五百年前的大战着实可惜,明明应当是稳赢的终战,却因三位渊主之间的龃龉被各个击破,身为属下的他们虽微言劝谏,却终究无力回天。 羽霜常常幻想,若当时渊主齐心协力,是不是今日他们早已凯旋故土?是否能带着欢笑,不再有病痛、不再有悲伤…… 人生会不会已是另一番光景? 青鸾终是浅叹一声。 她起身来,上前走了几步,想看看天劫的情况,也顺便与难得见面的大姐多说说话。 然而刚走两步,脚步骤然一滞。 灾凤察觉异样,敏锐地回头:“羽霜,怎么了?” 见妹妹顾盼不休,俨然不知所措,她又蹙了蹙眉头。 烬天也望着这边而来。 青鸾道:“我听见君上在唤我。” 第145章 急转弯 灾凤脸色微变,凝神细听,周围却寂然无声,半点动静也无。 “你确定吗?若是羽哨传声,我应当也能听见才对……” 青鸾那双碧瞳睁开,唇齿打颤:“不是羽哨,是——俱鸣传音!” “什么!?”灾凤亦惊讶不已。 俱鸣传音……那是货真价实的渊君才会的绝技,需融合至纯至高的脉象之力方能发出。东渊君竟然未待渊君之力为她彻底开魄,便已经觉醒过来了吗?! 她既震惊,又隐约心生庆幸——幸好此刻羽霜已盗得龙骨,否则若让她听见这俱鸣,指不定就会弃龙骨于不顾了…… 青鸾沉静下来,坚定道:“大姐,我得过去。” 言罢,她当即便要化形,灾凤忙一把拉住她,劝道:“去哪里?俱鸣可相隔万里,你又怎知东渊君身在何方?” “相隔万里,我也要去,更要马上去。” 灾凤眼底沉凝,一丝复杂之色快速而过。她缓缓松开手,只轻轻拍了拍青鸾的肩头,“二妹,这可是咱们等了五百年才盼来的时刻,你真的不打算留下来见证吗?” 烬天也在一旁附和:“如今的东尊主,不过是无用凡骨,你去了也帮不了什么。” 羽霜却决然地向他二人施了一礼。 “山父,大姐。我命受于神山,瀚渊天地乃我生身父母。然则,我身为臣子,君上不止赐我明路,于我亦有塑身之恩。如今主君有召唤,怎可不应?不论她是否凡骨,她都是我的君上,我必须得去。” 烬天还想说什么,却被灾凤抬手制止。她望着她那二妹,浅叹一声,伸出手替对方理了理衣襟,语中带些偏爱,“整个瀚渊,论忠义,无人能及你。有时候我都在想,东尊主是该有多幸运才能有你追随。去吧,待得战鼓擂响,咱们定会再度相逢。” 她目送羽霜身形一展,霎时间化作那巨大的鸾鸟,鲜青羽翼在夜空中如幕布般舒展。随着羽翅一振,一声振天啼鸣穿破云霄,竟将那极光都震得抖了三抖。 青鸾一展翅,瞬息冲天而起,转眼已消失在深邃的天际。 —— 红衣女子依旧在山巅等待。 一声呼唤,竟倾尽体内所有残息。声不在高,那一声链接水之力的“俱鸣”足矣。无论天涯海角,她那忠心耿耿的下属必会听见,只是……若距离太远,怕终是赶不及。 她等得急了,眼见着刺鸮已经咬破了所有网子,大展翅膀一个飞蹿远离了去,心头更如火焚烧,甚至强行催动气血,透支着那一缕快要消散的意识。 视线望那天边而去,灼灼目光似要穿透浓云。 在她已然要放弃之时,远方天边忽然见一道青影,披星戴月、迎风疾驰。 恍如隔世,却又如记忆中一般清晰。 【“天涯海角,君上若需,羽霜便会即刻赶至,万死不辞。”】当初一诺,千年守约,斗转星变,矢志不移。 红衣女子展颜而笑,在青鸾掠过山巅之刻,她身形如飞,化作一道赤影,纵身跃上,直追那黑鸾而去。 此时,却尚不到卯时。 极北之地尚处夜幕,只是天幕微明。北海边往里走足足百里,才能见到第一户有人的村庄。这村庄之上,一个老翁已早早起身,打算去收昨日晒的鱼。 今夜原本平平无奇,他照常起床,先去了趟茅厕。回来时,却觉空气干燥得仿佛要裂了皮,他索性去往井边,合计打桶水来喝。 将井桶拉上来舀了几大瓢,舒爽不已,哪知,刚收了瓢抬头,眼角余光忽觉夜空中闪过一丝异样。 老翁一惊,手一松,井桶“嘭”的一声掉回了井里。他管不上了,愣愣地朝天空望去。 “流星?”他眯眼一看,喃喃道。 还是两道。 不管是什么,一瞬便从天上划过去了,根本看不清。 老翁兀自摇摇头,“天过流星……当是有大事发生啊。” 可再稀罕,也比不得自家晒的鱼重要。于是老翁只是简单叹一声,便转头回去拾掇鱼干了。 —— 此时,那高空疾掠的,却是两道追逐的身影。 前方一只黑色巨鸟,迅猛穿行如梭,翅膀猛然扇动,卷起狂风,又迅速收翅滑翔,全身羽翼直立成尖刺般,飞也似的划过夜空。 而后方,靛青鸟影紧随其后,毫不示弱。她收紧双翼,俯冲追击,化作一道碧绿的闪电。其上一道女子倩影,红色衣袂裹藏在靛青羽翼中,她双眼如炬,紧盯前方的黑鸟之影不放。 两鸟一前一后,速度快得如同刀锋划过云层,天幕随着他们的追逐而被撕裂,云层化作雨滴,飘洒而下。 雨水沾湿了黑鸟之上匍匐的人影,他用自己身体挡住雨护住身下之人。 “刺鸮,再快些!”他边催促,边不时回头。 后方的红衣女子已经站了起来,足下生出灵力,紧紧抓住鸟背,双手间聚集起一股强大的水流。雨滴如同她的助力,那些雨水迅速汇聚,凝结成一张冰弓与冰箭。 冰箭直指前方,并随着那黑鸟的左右摆动跟着轻晃。 黑鸾未作回应,金色的眼珠微微转动,羽翼扇动得更急,但此刻他的速度已然达到了极限。 “刺鸮——!” 随着归尘的焦急之声,第一道冰箭已然射出,划破风雨,直逼他们的后背而来。 归尘猛地回身,掌心一翻,烈气迸发,瞬间击向那冰箭。只听“嗖”的一声,冰箭的轨迹被凭空弹歪,从旁侧划过,紧接着在他的气力下“咔嚓”一声,断为两截,坠落于无尽风雨之中。 后方的红衣女子双眼迸射出寒光,咬牙切齿,冷冷吐出几字:“该死的黄土斥力。” 这波打完,归尘却已胸腔竭力,连带抱着的人一齐趴在了鸟背上,咳血不止。 黑鸟抖动着羽毛,似乎表示不满,但归尘已然无力回应。他勉强捂住滴血的唇,目光艰难地往后看去。 红衣女子哪肯甘心,双手再度聚起第二道冰箭,灵气在她周身环绕,凝起的箭尖在雨幕中透着森冷寒光。 而她脚下的青鸾也咬紧目光,紧追不休,眼看着越来越快。——冰鸟有诸多疑问,然而此刻一点心也分不出来,她只能全力追击,否则一走神都可能被她那诡诈的弟弟跑没了影。 第176章 此次的冰箭非同寻常,其上附着的灵力极为强烈,显然是专为破解黄土斥力所设。但此时的归尘却已然力竭,能不能再施展一次都难说。 冰箭准星远远锁定,眼看着便要发出—— “刺鸮——!!!”男子干哑急促的声音似带着血痰,在哗啦啦的雨夜中显得微弱无力。 话音甫落,黑鸟翅膀一收,猛然发出一声低吼:“你叫个屁!给我坐稳了!” 随着这一声咆哮,黑鸟全身陡然侧转,双翼翻动,瞬间划过一道直角,流星般斜斜滑出,消失在侧方的风雨中。 后方的青鸾显然没反应过来,猝不及防,想要转弯却已来不及。 “啊!”她惨鸣一声。 速度太快,翅膀抖得厉害,连带着背上那专心拉弓瞄准的红衣女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急停生生甩了出去——! “君上!!!”青鸾急得大喊,连收翅膀,化作下坠的绀青流星直追主君而去。 这一变故,才彻底拉开了距离。 转身后的黑鸾已往旁侧飞远,侧头后瞥一眼,见那烦人的追兵终于没了踪影,才算松了口气。 一直紧绷着疾速飞行,刺鸮的气力几乎耗尽了九成,但此刻总算可以稍稍缓上一口。他展开翅膀平飞,依旧保持着高速,却少了几分紧张。 “二姐这傻子,多少年了还是学不会急转弯。”他狞笑一声,带着些许得意。 …… 小雨终于停了,夜空中披着淡淡的月光。 偌大的高空之上,黑鸟驰翔在宁静中。 身上的人亦长舒一口气,白气从他口中蒸腾而出。裘袍男子额头满是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擦拭,看了眼抱着的昏迷不醒的少年——他倒恬静,浑然不知刚才那段激烈无匹的空中追逐。 “轰隆——!” 安心飞行不到多时,身后竟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巨响,空气中似有一股狂烈气波震碎夜空,激荡而来。 一人一鸟同时回首,只见天山方向火光冲天,掀起硝烟狂澜,将整片夜幕下的黑色天穹染成了火红。 即便他们已经行至北边大陆,依然能远隔一片汪洋感受到那震天的势态。 “一群闲得没事干的。”刺鸮冷冷低语。 归尘目光微沉,眉头微蹙,意外却不甚意外。他心知,自霖光现身那一刻起,这一日便注定不远了。只是未料到,他们挑的竟是守株待兔夺龙骨一计,分明风险至高,且此举对天岛无异于奇耻大辱。 这下,天下恐再无宁日。 只是如今,他只想守护至亲骨肉,余事早已无暇顾及。 归尘疲惫地拍了拍黑鸟的背,低声道:“别管他们,直往百花村。” 黑鸟却冷哼一声,金色的瞳孔斜睨而上,“休要命令我。随便带人坐我背上的账,我回头再与你算清。” 话毕,羽翼猛然展开,带着夜风与月光的流动,如一道漆黑的光影般,隐没于无尽的天际之中。 第146章 我失败了,姜小满 姜小满从九重高空坠落。 还未射出的冰弓冰箭尽数破碎,化作无数荧光碎屑,随风飘散,仿若星尘般无声无息地融入虚空。 耳边只余呼啸的风声,与高空中传来的鸾鸟嘶鸣,声声呼唤着她,然而那遥远的声音却渐行渐远。 那强行聚起的最后一丝意识,也如同潮水般消散…… 如同梦游了一遭,意识逐渐沉没,昏迷再度袭来 ——又或许,她从未真正醒过。 …… 再度睁开眼睛之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庞。白发搭垂耳侧,眉扫半弯新月,额顶生着一对深棕的长角,剔透而光泽熠熠,天生殷红的薄唇微抿,透着几分冷艳与傲然。 已见过太多回,加上在第五宫又交战了一次,姜小满自是一眼认出对方来。 只是,不同于上次梦里相见时的肃穆冷峻,这副面孔如今却祥和而温蔼。 笑得浅浅的,带着些许莫测,向下凝望着她,眼角一抹朱红在日光下尤为醒目。 “啊!” 姜小满一惊,身体微动,方才意识到自己竟枕在这位白发女子的膝上。她连忙滑落,又慌忙站起身来。 白发女子依旧端然跪坐,折着双膝休憩,宛如养神之武者。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绿地,铺展开去如同画卷一般,头顶不见上次梦里的星河,而是恬静无风的明朗白日。 姜小满颇为不好意思,抚了抚衣衫,道:“抱歉,我这是……?” 她也凝视着对方,便是知道了白发女子的身份——或是那恶名昭彰的东魔君,亦或是瀚渊深受子民仰赖的东渊君,都是那般不凡的存在。 但令姜小满不解的是,自己为何会在此与她相见,也不知这梦境的缘由与意义,或许,这不过又是一场虚幻无稽的梦罢了。 白发女子眉眼间没有了过往的凌厉与威势,反倒显得平和安然。她敛了敛眉,语气温柔缓和:“你若再继续睡下去,我可就不等你了。” 话虽如此,她依旧端坐于地,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姜小满有些诧异,脱口问道:“等我……做什么?” 白发女子唇角微扬,“等你做好准备,接受五千年的人生啊。” 姜小满闻言一怔。 五千年……是霖光的年纪吗?不过,她倒不是因为“五千年”一词而感到惊讶。 “怎么接受?”她问。 白发女子这时才缓缓站起身来。她一起身,那对长角的高度才让姜小满感到窒息,她得仰望那对耸立的角,凛凛地感受着些来自天级魔的威压。 但姜小满却不怕她,隐隐觉得异常亲切。 只是她仍旧不明白,所谓“接受”是何意。 见她眉露困惑,白发女子并未正面回答,只是微笑着伸出纤长白皙的手,道:“随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这里是……?” 姜小满惊讶地望着眼前。 白发女子带着她,为她推开一扇又一扇的大门。却没想到,重重门殿的尽头,竟是一汪漆黑如墨,不见边缘的汪洋大海。 海水深邃幽暗,仿佛将所有的光线都吞噬,遥远无尽头。 白发女子立在她身侧,平静地开口道:“我诞生于瀚渊的黑海之中,承集了那片海所有的水之力。我的记忆,便随着水脉流转,藏匿在每一滴海水之中。” 她的语气淡然,仿佛诉说一件寻常的往事。 姜小满看着她,又转头望向那深不见底的海水,一时失语。 海风轻拂,带着咸湿的气息。白发女子身后的长发被编成细密的麻花辫,随风飘扬,那悠长的发尾仿佛与她低沉的声音一同在风中荡漾,飘向远方。 “瀚渊是你我的故乡,即便忘记一切,也不能忘记它的存在。于我而言,它更像是心底深藏的瑰宝,我便将这一片记忆中的旧景锁在最深处,藏了近二十年,才得以保它不朽。” 她回过头来,看着姜小满,那眉目间却是一缕不舍与哀伤,“我走了之后,这一切便会全都到你身上。我怕你这脆弱骨头承受不住,才想多留一会儿陪你,但——” 姜小满也怔愣看向她。 她被海风吹得面颊冰冷,更被身边之人突如其来一通感言弄得无措,不知道她接下来一句要说什么哀伤之词。 白发女子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无奈,“谁叫我一时激动,耗尽了所有气力,所以没时间了。” 姜小满:“咦?!” 白发女子看她这反应,噗嗤一声笑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这交接竟来得如此匆忙,让我措手不及。所以,剩下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了。” “等等,什么意思?”姜小满一脸的困惑茫然。 白发女子婉然一笑,“意思是,我要走了。” 姜小满还想多问,却见那寒冷的海风中,白发女子的半边身子竟开始缓缓化作冰屑,那些冰屑如同黑夜里的荧光,星星点点随风飘散,融入无边的黑海。 此刻,姜小满觉得也没必要再问诸如“你是谁”“你要去哪儿”“为什么会这样”这些无足轻重的问题。 她直截了当:“你走了,我会如何?” 女人却并不回答。 她已经快全散了。 纷纷扬扬的冰屑之中,只余下半张脸与阖动的嘴。 “我失败了,姜小满。”女人最后一次动唇,“做你自己,或许……我未竟的事,你能完成。” 姜小满眉头锁在一起。 这个女魔头,都到最后一刻了还在打哑谜!说得这般云里雾里,她哪里懂得了? 想再问,但那最后半张面孔已然化作点点荧光,散于无痕。 “霖光……”姜小满喉间紧涩,咬着牙。 “霖光!!!”她猛然高喊,声音在海风中回荡。伸手欲抓,却只能扑个空,眼睁睁那无数星星点点远去,逐渐融入无垠的黑海之中,仿佛从未存在。 第177章 四下空旷,再无一人。 只余下空荡荡的无边海景,与此起彼伏的阵阵潮声。 姜小满默默咽下唾液,低头看向那一波一波的浪潮,心中一片沉寂。 黑海,故乡,旧忆。 未竟之事。 族人。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向前,一步一步,走向那黑暗的海水深处。 哗啦哗啦—— 浪潮声不绝于耳,渺小的少女在这无边的汪洋前犹如一片孤叶,单薄的衣裙在这广阔无际的海面上显得微不足道。 浪头一卷,姜小满终是失去了平衡,坠入冰冷的海中。 哗啦哗啦—— 海浪一道卷过一道。 无边的白色沙滩上,一道身影踽踽独行,浅色裙裾随风轻扬,头上一枝灯盏菊摇曳不止。 对面的天山之巅,魔渊雷云密布,黑暗气息涌动不休,似刚经历了巨大动荡般。 那走在沙滩上的女子却浑不在意,神情恍惚,眼神涣散。一步一个脚印,一个深一个浅——深的是痛,浅的是伤。 荆藜的手抚在隆起的腹部上,那胎儿已不再踹动,和她的心一样安静。 一步步,她缓缓朝着海的深处走去,任凭海水漫上她的膝盖,卷起层层雪白的泡沫。 四周寂寂,唯余海浪声声拍打岸边。 直到—— “你再往前走,本尊也救不了你了。” 忽而,一道冷冽的声音打破了沉静。 荆藜蓦然回首,却见是个银发女子。那一头白发竟坠满淋淋鲜血,如一簇红花和白花的月季交相开放,刺目之极。 身披的银色戎甲已被浸透成赤红色,脚下的白沙竟被染了漆黑。满脸的血痕纵横交错,模糊了原本的五官,唯有那头上的两支尖角,赫然昭示其身份——魔族。 荆藜想,真是毫不避讳啊。 魔族手撑着膝盖,喘息声断续不停,仿佛仅凭一口气勉强维持着生命。它浑身浴血,虚弱不堪,但那双眼睛依旧透着寒光,盯向荆藜。 但荆藜看得定然,一点也不害怕。 心如死灰,又何来的畏惧? 魔物微微扬了扬头,“你体内的东西,已经死了。” “我知道。”荆藜语气淡然如常,“我也要随她而去。” “为什么?仅仅因为肚子里的东西,你就要赔上自己的性命?” 魔族问道,似是嘲讽又似不解。 “……” 荆藜沉默不语,眼神沉寂如死水。 魔族见她如此,只冷笑一声。 “你们蝼蚁啊,真是不可理喻。生时为杀吾等无所不用其极,死时,却仅仅为这么一个肚子里的东西,便能如此果断慷慨地舍命。” 荆藜不欲回答。任风吹乱额发,只淡淡一瞥。 估摸着自己也笑话,怎会与一头魔物说得明白这为人之念? 她一动不动,任那魔物拖着残躯向她步步走近。 魔物在离她仅半步的距离停住。 忽听它低声道:“若本尊替你救活它呢?你……可还愿意活下去?” 荆藜倏然睁大眼睛。 “为什么?” “本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这就要死了,总得留下点什么。”那魔物这般道,“想着杀个人吧,但这周围只有你,你一心向死,杀你毫无意义,倒不如救活你。” 它一身血气越散越淡,半边身子都化成了灰,唯余一只满布裂纹的手缓缓伸向荆藜。那手洁白如玉,却零星带血,皮肉裂得仿佛再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荆藜定定望着,心底一横,蓦地伸手抓住了那渐消的魔手,一把攥紧。 刚触及的刹那,她便惊叫一声——只觉一股强烈刺痛如钢针扎入掌心,又沿着手臂进了躯体里,直往腹部钻去。 —— 霖光双眼紧闭,渡着自身仅余的烈气。 忽地,她双眼猛然睁开,眸中暗红光芒闪烁如火,脸上流露出震惊之色:“怎么会?它……竟然在汲取本尊的心魄之力!?” 几乎要把她最后一丝心魄,也捋个干净。 荆藜捱过这阵刺痛,咬牙将对方的手握得更紧,话语却是自齿缝而出:“因为她想要活下去。这,便是人族的生命,脆弱,短暂,却又顽强而坚韧。你感受到了吗,魔君?” 霖光愣然。 良久,她淡然一笑,手也放松了来,只道:“罢了。” 这是她消逝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阿藜,请你保佑满儿平安。” 涂州,姜家宗门的祠堂。 赤袍男子起身来,厚重眼睑眨了眨,带着些疲惫。他又添了一柄烛,在那香台前照例放上了亡妻最爱的灯盏菊。几日下去,他似老了快十岁,鬓上都添了霜华。 他终是叹息一声,便转身望堂外走去。 漆黑的天上,有流星划过。 第147章 为瀚渊,为胜利! 天幕被夜色彻底笼罩之时,天劫封印前的雷火渐渐失了白日的迅猛气势,轰隆作响的雷电此时似也稍稍歇了气,奔腾的光芒一时沉静了些许。 而那隘口山岩上左边,早已站满了一排排人影,虽高矮不一,然各个端站如松。这些皆是西渊的老将,数百年征战至今,能活到现在的,也不过这寥寥十余人。 但也足够了,人不在多,列位都是杀伐无数的沙场宿将,战功赫赫,以一当百。 嗖—— 突然,一道碧绿倩影自天边掠过,宛若片叶轻飘沾地,轻盈地落在了右侧高处。 待停得,才见其貌:细眉翘鼻,粉面弯唇,荷叶绣带扎着娇俏双髻,一双灵动眸子闪着幽光。少女身穿绿帛,足踩皂靴,头上还有蜷着一只慵懒的小猫,正打着呵欠舔舔爪子。它早已习惯趴在她头上,直把那翘起的双髻当作了窝。 随着她一招手,窸窸窣窣的身影也立了过来,约莫二三十,恰与西渊将士对面相望。 绿帛少女蹲在一块山石上,似猫儿般两只胳膊撑着地,目光轻巧地扫向岩洞口的两人,笑道:“看来还没开始,来得正好。” “你向来不都是卡点到吗?秋叶。总是不早不晚,一刻都不差。”灰白长发的守将扯了扯嘴皮子,带着一丝揶揄。随即目光一转,视线投向外圈众人。 他沉着脸走了几步,来到崖边,俯瞰脚下那似沉眠中的天劫雷火。 倏尔,又清了清嗓子,声若惊雷: “诸君!吾等自战后流落此苦寒天外,远离主君,背井离乡,忍辱负重,有如丧家之犬,苟延残喘,何其悲哉!” 此言一出,山上众将皆是满目悲戚,心中悲愤,血脉偾张。 守将身后那焰袍女子眸中似灼火烈烈。 烬天继续高声道:“吾等蛰伏多年,养精蓄锐,韬光养晦,所图者何?为的便是此刻!今破此封印,迎君上降临,讨伐天岛,问鼎乾坤,夺回属于我等的胜利与公平!” 此言罢了,隘口处齐声应和,声势如洪: “夺回属于我等的胜利与公平!” “迎回君上!卷土重来!” “讨伐天岛,夺回胜利!” 众将士群情激昂,壮怀之声此起彼伏,在黑夜激荡如潮。 明月当空,冷冷的光辉照耀着封印豁口,那奔雷在月光安抚下终于停歇。 在那激荡的呼声中,灾凤化了巨鸟,口中衔着龙骨,展翅飞向空中,殷红的羽翅在月光中焰火般熠熠生辉,如梦似幻。 “就是现在——!” 灰袍守将一声令下,巨鸟朝着那炽烈封印俯冲而下——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齐齐往底下看去。 却不料,火鸾在距离那雷火封印仅仅五丈之遥时,一股狂暴的气浪突如其来,竟将她狠狠弹开! 雷光呼啸,直扑她的尾羽,滋滋滋的雷灼之声刺耳。 “呜啊——!”火鸾惨叫一声,翅膀亦被侵袭,她承受不住,在高空抽搐摇晃。 众人大骇,却莫敢往前。 “灾凤姐姐!”人群中,一个辫发少年急得冲到了崖边,直逼险峻之地。绿帛少女见状,迅速抓住了他的臂膀,那黄猫也猛地瞪圆了眼睛,收紧的指爪都紧张得伸了出来。 封印之力在拒绝着火鸾的靠近,却也不知拒绝的是她还是她口衔之物,只道是此刻那再次翻腾的雷火要把一切阻止在外。 然而却只能进,不能退! 眼看巨鸟不能再前行,灰白发守将猛然一跺足,呼啸而起,如一道惨白之影直奔那火鸟而去。 “灾凤,东西给我——!” 铁甲闪着光芒,灰白长发扫转一圈。他掌中术光缭绕,那火焰巨鸟触及一瞬便化回人形。 他一把将女子打横抱起,未待她分说,便快速从她怀中取下龙骨,转瞬喝道:“幽荧,接住她!” 说着,便将怀中之人往山崖高处抛掷而去。 辫发少年飞身一跃,稳稳接住从空中坠下的灾凤,又冲高空的灰白人影大喊一声,“老大!” 第178章 红裙早已烧去大半,云髻散乱,灰飞狼藉,满身创伤的火鸾强撑着抬头,目光依依,虚弱地吐出一声:“烬天,你这是……要做什么?” 烬天却笑了,轻松道:“小雏鸟,乖乖看着就好!” 火鸾瞪大了眼睛。记忆深处,那笑容似曾相识——不正是她破壳而出时,烬天亲手喂下第一口食物时的模样?只是羽翼丰硕、效命西渊后,她再未回头看一眼生养的神山,山父曾经是何模样,早已模糊不清。 直到烬天加入出征之列,与她效命同一主君,然那时她心中所系的,却又是天外的绮丽繁华。神山旧景、往日恩情,已在岁月里悄然遗忘。 没想到再度想起来,竟是在这般时刻。 此刻,但见那守将借由冲上来的气流而立,白眉如霜,灰黯瞳孔中倒映着下方灼灼的雷火。 他喉间低语:“天劫啊,你可以拒绝一切,但你拒绝得了神山的力量吗?这是瀚渊万千英魂的决意,他们的血肉与呐喊,你无法拒绝!” 言罢,守将手中飞速变出两条锁链,将龙骨紧紧锁在背上,毫不迟疑地化作一道灰白闪电,直冲天劫而下。 “为瀚渊,为胜利!” 他高声呼唤着,声音回荡山间,众将士无一言语,满目凝重。 雷火如同猛兽撕裂了他的甲胄,焚烬了他的肌肤,连同背上之物裹着的牛皮布一并化为飞灰。然而,纵使天劫雷电无所不摧,却摧不尽他心中那颗如余烬般不灭的心魄。 闪烁着电光、得见累累骨架的残躯,带着背上的龙骨,直直向那翻动的雷火中央一撞而去——!! 轰隆!!!! 封印破碎,雷霆爆发,最耀眼的光芒如鲜花绽放,电流纷飞,天地震撼。 “烬天!!!!” 那凤袍女子撕心裂肺地呼喊,眼角已满是血泪。或许她自己都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这最是骄傲不羁的西渊赤鸾也会流泪吧。 幽荧双手紧紧掌住她,自己也眼眶通红,涕泗横流。 天劫袭身,当身骨俱陨。那东尊主集黑海全力,亦被摧残得只余一丝心魄,如今凭左山灵一人,又怎能抵挡住这洪荒之力。 山岩一圈西南渊诸将士,无不颔首低眉,面带无尽的悲怆与无上的敬意。 火鸾与辫发少年则已哭干了嗓子,直到秋叶上前一步,睁眼时,碧绿眸中闪过一丝亮金。 “讯息传到了,他们马上出来。”她向二人轻轻颔首,似是安慰,似是鼓舞。 很快,又是轰隆一声。 这次,冲天火光从那打开的豁口奔涌而出,瀚渊的气息携裹着无数滞留在封印当口的气蛹直奔高空,滔天洪流席卷天际,血红的光芒映满了整片苍穹。 须臾之间,整个天山之地竟开始剧烈震动,似山神怒吼,天崩地裂。数声震天巨响齐鸣,山石崩殂、尘灰遮天,烈火雷电搅动成一片,吞没了万里天地。 不久后,青鸾驮着昏厥的主君往寒白山飞去。 那是她能想到的最近的一处落脚地,至少还有寒族的医师,不至于让她手足无措。 正飞着,忽见天边彤红一片,乃是从身后极北之地一路蔓延而来,倒让她一惊。 还未反应过来,却见那火光中烈风直扑过来,气浪强劲,竟叫她再也飞不稳,只得勉强落地。那青蓝羽翅化成皓臂,将怀中红衣少女护得牢牢的。 昏迷的少女面色却愈加苍白,似是内里灵气紊乱,额上冷汗涔涔,双眉紧蹙,头偏来摆去,口中低低呻吟,似承受着极大痛楚。 青鸾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几度尝试渡气却未能见效,只能嘶声呼唤:“君上,君上!!!” 她的唤声被狂风吞噬,但风声中,却有稳健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一步一步,有人踏步而来。 分明踏过水坑,却未留下一点足印,正似风过无痕,又如清风缭雾。 一道颀长俊逸的身影自风雾中浮现,那人铁甲护面,鳞铠环身,半臂苍袍鼓动,眉目纤长似竹叶,长发飘逸如飞瀑。 青鸾抱紧主君,细细盯凝,待看清时,那双碧海般的眸子倏然睁大。 “南尊主……!” 来人黑革罩住的细长食指却比在铁甲面上,作出缄声的手势。 青鸾诧异中,肩膀被人一点,她急急回头,正撞上绿帛少女的欢颜。 “秋叶!” 秋叶头上的黄猫一个蹦跳,迅速跃到了羽霜肩上,不停蹭着她的脖颈,似是思念已久。忽而猫儿又注意到昏迷不醒的红衣少女,匆匆跳过去,伸出软软的肉垫在她面上轻拍,又伸出小舌头舔她的面颊。 眼前的铁面男人也不语,缓步靠近,弯膝蹲身而下,静静打量昏迷的少女。 铁面之上,长睫微垂,似笼了霜雾般,透着冷寂而深邃的安然。 微风卷动,他掌心忽闪青光,风之力源源不断渡入少女的脉息中,强大之力融于四肢百骸,直灌封锁的心魄。 姜小满的面色渐渐红润,气息也随之缓和下来。 待得少女气息平缓,铁面男子便立起身来,略一抬眼,见羽霜身形略显疲惫,遂不多言,将姜小满稳稳横抱而起。 “指路。” 声音轻缓却有力,似清风散于山间。 (飞升仪典完) 第148章 北风,咱们回岳山吧 “嗤——!” 一鞭划过,吊锁在瑶光山顶受刑台的男子浑身似破布一抖。 口鼻一抹鲜红,满身血痕如蛛网爬布。可那人死咬牙关,满头冷汗也不喊一声痛。 似在缄默悔过,亦似在痛恨不绝。 此鞭非凡,乃蓬莱五祖亲赐予云海战神之物,掌刑法、秉清律,执雷霆之力,责无旁贷!一旦罪行成定,云雷白电劈之,无怨无冤,惩恶分明。 昆仑四周皆红云弥漫,好不容易撑起一片驱煞结界才护得半片明朗。受刑台周围,站了一圈玉清高位修士,加上满面愁容的向鼎在其中,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出声——无一不叹新仙之为色蒙心、闯下大祸,亦叹其鲁莽愚蠢、自毁前程。 “我问你,知错了吗,悔过了吗!” 云海怒发冲冠,一鞭再落,带起尖啸之声。一连数十鞭下来,若非施了清醒术,鞭下之人早该昏死过去。 “四鸾一日千里,来影无踪,初见到它,你便该禀告于我。然你竟不报不问,反与魔族欢合同污!你、你真是猪油蒙了心!” 一鞭又一鞭,抽打得皮开肉绽。凌北风如同死人一般,一言不发,双眸垂敛,任凭鞭痕染满身躯,竟连哼都不曾哼上一声。 “如今魔界封印大开,无数魔物肆虐人间,这祸端皆因你一己之错!苍生将遭涂炭,你又拿何为赎!” 云海说到这处,胸中怒火腾腾,手臂早已酸痛,才勉强停了手。电光鞭收到一边,胸脯却依旧起伏如擂鼓,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 距离天山事变已过去十八个时辰。 银发战神匆忙赶去之时,早已不见魔物影踪,惟有封印大开,魔气散溢,惹得天山崩裂,邪云密布。幸而魔渊封印乃天地五行之力,万物莫阻,如今已在自愈,只等彻底合拢。 神骨已然不知去向,好在效力用尽后需百年才能恢复,倒是能暂松一口气,慢慢寻回即可。只是逃逸出的魔物多少不得而知,甚至不知其中是否有魔君在列——这才是他最为担心的。 云海休息不到半刻又火起,扬手便欲再施一鞭,忽觉胸口微动,低头看时,却是那浮生镜的光芒于胸口闪动。 他伸手一划,霎时间浮动幻象渐渐显现,半空中如雾气氤氲,浮光流转,镜中渐渐现出一道端坐的身影。 镜内之人,丰神俊朗,皓首金眉,杏叶抹额间藏不尽的古老威严与睿智。 不是别人,正是最高武神,五仙祖中的天元仙尊。 云海见之,忙一拱手,心中隐有惴惴不安。 仙祖冷声开口,直截了当:“金翎何在?” 云海战神面露一丝愧色,略低头道:“尊上,金翎失踪已数日,属下六识遍寻,不见其踪迹。” 早前,金翎曾传音告知自己前往天山,他还曾提醒过她盯紧魔渊动向。不料一语成谶,不仅魔渊出事,她人还不见了!去了天山也找不到人影,六识里完全不见灵脉动向,竟似凭空消失一般! 镜中仙祖双眉微拧,目中寒光乍现,言语冷然:“天劫封印已开,魔界动乱在即,你即刻回返蓬莱听命。” 云海一惊,忍不住问:“尊上,若魔君降世,人间如何堪当?您却在此时传属下回去?” 镜中之人语调淡漠,却自有一股不可抗拒之力:“已成之局,不可逆转,吾等所能做的,唯有防止最坏局面。‘那个’已准备启动,金翎不在了,如今蓬莱急需你之力量。” 此言如山,云海战神缄默不言,面色阴沉。许久,终道:“新战神……如何处置?” 镜中之人并未立即回答。 第179章 “犯下弥天大罪,本不容赦,然此间战力稀缺,亦急需能人,嗯……”浮象里的人影微垂眼睫,似在沉思。 接下来的话,却是对着那服罪之人所说:“凌北风,你身负贵命,得天独厚,吾等依然可以给你第二次机会。或斩杀魔君,或寻回龙骨,此二者但成其一,蓬莱之门依旧为你敞开。” 话音落下,那镜中浮象缓缓消失。 受刑台之上,却见吊挂之人一双墨瞳终于睁开了来,晦暗间添了几许亮意,额上滴下的血珠犹凝在睫毛之间。 云海战神离去后,玉清门的修士们方才敢抬头四顾。 环视四周,只见天色渐红,魔气翻涌,四面八方尽显浓浓杀意,众人顿时面面相觑,个个心头惶然。 “怎么办呐,到处都是滚滚魔气!” “神君都不管我们了,我们真要完蛋了吗?” 急归急,却不敢妄议天界的决定,唯恐惹祸上身。于是散的散,离的离,皆奔往昆仑四处加固结界去了。 凌北风被放了下来,花袍男子赶紧疾步奔过去,搀住那伤痕累累的身躯,扶着他到了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男子披散着发丝,面色苍白,却一句话不说,死死咬紧下唇,神色中满是狠戾之意。他抬起颤抖的手,掌心摊开,一片碧青羽毛静静躺在掌心,已被他攥得近乎粉碎,羽间掺杂着血迹,染得模糊不清。 他声音低沉暗哑:“我必杀了她。” 向鼎一时语塞,想劝慰又不知道该怎么启口。毕竟早在去往芦城的时候,他就该想办法阻止的,他当时不敢说,才酿成如今的局面。 ——不过谁又能想到,铁树竟真的开了花,开出的还是一朵禁忌之花! 迟疑间,忽听天际一声啼鸣,随之便是一道赤光如箭般,疾速掠过结界之上的九重空顶,一晃眼就过去了。 剩余修士皆抬首而望。 可那天上之物早没了影,唯余漫天残存的魔气,滚滚浓浓,不散不消。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有人惊道。 凌北风额上青筋暴起,强撑着身子想要起身追去。可刚一站起,便觉体力不济,双腿一软,再次跌坐在地。 向鼎忙扶住他,叹声道:“北风,咱们回岳山吧。” 花袍男子同其他人一样,都没看清那天际一瞬而过的是什么。 唯有凌北风看清楚了,那双锐利的眼睛捕捉得一丝不差。 是一只赤红的鸾鸟,翎羽如焰,背上还载着一个人,似一团火,直奔西南方而去了。 第149章 他是你的父亲 凌司辰猛然睁眼,未料头痛如裂,勉强转动眼珠才能看清四周:没见过的房梁,陈旧的摆设,破木屋甚至在漏风,皆是陌生的景色。 未及看清四下,脑中忽然一个念头掠过—— “小满!” 他急喊一声,坐起身来。 这一坐不要紧,埋头一看,竟赫然发现浑身被藤蔓缠绕,那些藤蔓紧紧吸附在肌肤上,且到处开满了奇形怪状的花朵。花色惨白,花瓣间或浸染上黑色斑点,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却已然蔫落。 “这是什么!?” 把他吓了一跳,正要挣动,却觉肩头被一股力道摁住。 “少主,别动。”来人分叉眉微挑,眉间朱砂不动,“您体内被种了恶蛊,这些洗髓花在将它们一一吸出来呢。” 凌司辰看到来人,竟比藤蔓缠身更惊。 “亢宿!?你怎会在此?” 那分叉眉道人却不回答他的话,而是指了指他的身上,“当年主上织结的心障防御受损,若是不好生护理,那心腔中的烈气以您现在的躯体是承受不住的。主上命在下施七花法阵,以营木护体,为您稳固脉门、疗愈内伤——” 话还没说完呢,床上的少年已然急不可耐,竟挣脱藤蔓,翻身下了床,“道长救命之恩,凌某来日必报,然如今有要事在身,不敢稍留,告辞!” 他几下系好衣衫,踏了鞋便往门边去,刚跨出几步,脚上忽然攀上一弯卷曲木藤,给他脚踝猛地一扯。 “嘭——!”一声闷响,少年没叫出声便朝地面栽去,眼看头要撞下,另一弯藤蔓却迅速过来护住了他的脑袋。 后方之人指尖轻绕,便收回了两弯藤蔓,口中慢悠悠道:“在下说话的期间,还请少主不要打断,此乃百花村的规矩。” 凌司辰趴地上,挣扎着欲爬起,偏偏刚起身四肢酸软,竟提不起一丝气力来。他一顿火冒三丈不说,倒是这一摔,把原本晕乎乎的脑袋也给摔清醒了。 记忆中最后一刻,是被那女战神锁在天际动弹不得,若说是被这小小玉清道人救下,他是断然不信的。况且,这道人口中说着什么“少主”与“主上”,反倒让他更加不安。 对方是玉清门下,若是称呼他这个岳山二公子为“少主”勉强还说得通,但“主上”又是何人?亢宿位列苍龙七星,能被他称主上的唯有蓬莱仙君,可先前伤自己的也是蓬莱,如何敢轻信此人? 凌司辰撑着地面颤巍起身,正待与身后人对峙,忽觉一只结实的手握住他的胳膊,稳稳将他扶住。 “休听他胡言,没有这样的规矩。”来人将他扶起,又庄重向他行了一礼,“许久不见了,少施主。” 待看清来人,凌司辰却化怒为喜。只见眼前之人身披素袍,头裹白布,脖间缠骨链铮铮,腰挎缀布绦斑斓,念处悲风满路,平如金刚罗汉。 是他为数不多的信赖之人,正是看着他长大的普头陀。 “大师!缘何在此?” “自是来看望少施主伤势如何,以及那庸医可有照顾妥当。”普头陀颔首说罢,面色微眯,若春风过境脸色大好,微微笑着向那后方。眉间却有一丝嗔意,只道是外在波澜不惊,内里却似惊涛暗涌。 那椅凳上的分叉眉道人笑得僵硬,迅速起身,悄咪咪摆手。 凌司辰却看不见身后人的怪相,眉目舒展,“原来是大师施予援手,救了我一命。” “这倒不是,我也是刚到,见少施主气色不差,心中总算也放宽些。”话虽这般说,头陀那双深邃的眼眸却连眨了几下,厚重的睑皮阖动,干燥的唇抿了几下,似有话要说,却到底忍住了。 凌司辰渐敛了神色,他还惦记着心上人的安危,唯恐耽搁。扫眼间已瞧见自己佩剑挂在门边,便迈步过去取了剑,又朝普头陀深深一礼。 “不管如何,又欠大师一次恩情。今日先别过,来日定邀大师岳山一聚相谢。” 说着,他回头狠狠盯了一眼卧榻边那微笑的分叉眉道人,转身就要推门而出。 手刚触及门间。 “救你之人——你见过!” 身后突然一声低喝响起,让少年动作滞住。 凌司辰一愣,转身看向普头陀。 只见普头陀蹙眉踌躇,顿了片刻,正色道:“救少施主之人,乃我等的主上,亦是此间百花村的主人,人道是百花阁主,你在扬州见过。” 未等少年发声来,他伸手示意他别说话,旋即深吸一口气又吐出,“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哐啷—— 寒白山上惊雷不止,暴雨不歇,哗啦啦的冰雹砸在殿宇穹顶。 殿堂正中,宝金华床浮动灵气氤氲,薄薄一层暖光笼罩四周,驱散了满殿寒意,也护住了玉床上的少女。 少女身着素白长裙,眉目如水,唇色浅淡,安静而恬然地躺在那玉床之上。只见她胸口以极小幅度悄然起伏,纵然呼吸平稳如常,却迟迟不见苏醒之意。 “君上……” 床旁的青衣女子跪卧守候,长发银丝垂落,衣衫早已被潮湿夜露沾染,面上却不见一丝倦意。 她已不眠不休,守候了快七七四十九个时辰,唯恐错过主君醒转的瞬间。 期间,她听寒族人来报说了天山那边的事——天劫之缝破损而开,持续了约莫整整十二个时辰才重新闭合。此间,源源不断的红雾喷涌而出,尽是积攒在周遭的蛹化之气,想必,将有无数即将破蛹的怪物会降临世间了。 如今,天岛全面下界已是早晚之事。 然而,若如南尊主所言,瀚渊的力量却并不理想,新生之人尚未成年,如今所存不过些微残兵,此战敌强我寡,艰险难胜。 如今唯一的指望,也只有君上。 ——可她却昏迷不醒。 想到这里,青鸾紧紧握着主君的手。 她所求的已不再是主君恢复旧日记忆,而是她能否安然醒来,凡骨与否,是强是弱皆无所谓,只求她平安无虞。 什么战争,什么仇怨,随他去吧。 偏偏心思最低落时,殿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破了这片安寂。羽霜眉间微蹙,回首望去,只见一寒族守卫匆匆而入。 鸾鸟震怒:“我不是说了,不许进来吗!” 那寒族守卫仓惶伏地拜倒,身后却迅速闪出两道身影来。 第180章 “羽霜,是我们。” 说这声的是个麻花辫的女子,穿着的却是粗布麻裙,套着茶色马褂,袖子挽得高高,头上束一条丝绦布巾,看着便是个精明干练的商贾女子。 而她身旁则是位紫衣艳妆的女子,眼神一度闪烁,神情间似有愧意。但一见到青鸾这副憔悴苍白的面孔,目光又略过床上一动不动、浑身异象的少女时,她立刻恢复了肃然。 麻花辫女子径直上前,“是南尊主召我们来的。如今天缝开启,山河崩殂,四海动荡,大战在即……羽霜,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告知我们?非要独自一人硬扛吗?” 羽霜唇齿轻阖,竟说不出话来。她目光在琴溪与吟涛间徘徊,却再没有一丝解释或生气的余力。 琴溪目光移至沉睡之人:“这便是君上新的躯体?难以相信,君上竟会变成如此瘦弱的凡身少女。” 吟涛缓步上前,立于床畔,语中悲凉戚戚:“君上,原来我早就见过您……相见不相识,是吟涛愚钝。”她垂首幽叹,又转头向羽霜,急切问:“她如今状况如何?” 羽霜抬起眼帘,那眼底水波流转,夹杂着难掩的哀伤:“早前君上强行唤醒记忆,身体却已不堪重负。幸得南尊主以风力护佑,总算保住了她心魄未散。”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哽咽,“南尊主说,他已解去君上封心锁魄的重重阻碍,可君上仍受着过往记忆侵蚀,自我意识混沌不明。至于最终能否醒来,他说……得看君上的毅力,是否能守住本心。” 琴溪轻抿唇角,也蹲了下来,握住羽霜微颤的手。 吟涛在一旁轻轻点头,眸中透出肃然的坚定:“无论如何,我等绝不退缩,定要陪她一起走过此劫。” 冰雹拍打殿宇之声愈加急促,寒白山顶风雪愈盛,天地一片苍茫。 然而殿堂中,那几位女子围坐于玉床周围,彼此的手紧紧相扣,竟在这萧索寒夜中透出一丝人气与暖意。 凌司辰只一怔。 但他却并不意外,仿佛普头陀此言只是证实了一个他藏了十几年却问不出口的猜想罢了。 指尖在门前攥紧,又悄然松弛。 他咽下唾沫,喉间微动,却只低声:“原来大师一直都知道,却自始至终瞒着我吗?” “……” 普头陀无言,并不作答。 不答,即是默认。 凌司辰面色已经没任何表情,冷的可怕,声线也平静而低沉:“当初救我,也是受他所托?” “是。”普头陀道。 “所以,他明明知晓发生在母亲身边的一切,却连独自前来都不肯?” 那分叉眉道人也变得肃穆,眼珠悄然瞄向一旁的素袍头陀。 普头陀叹了一声:“君……主上他受人桎梏,无法脱身,也是无可奈何。” “不要替他辩解!!!”少年怒喝一声,拳头“嗙——”一声向门边锤去,却顺势将门猛推开,外面烈风一股脑涌入,吹得他鬓丝乱卷。 一片寂刹,良久,那张愤怒之颜却转瞬化作冷然一笑。 “罢了,我早该想到的。” 说着,他一脚便跨了出去。 屋外则是一片寥寥的小院,外边天色正明,那碧蓝高空彷如冻结一般安宁,白云悠悠,没有日光。 少年理了一下衣摆,便不再回头、大步流星朝那院门离去。 “嘭——!” 一条细藤自脚踝边冷不丁爬上,巨大力量一扯,又把白衣身影扯得栽倒在地。地上都是泥坑,这下白衣变黑衣了。 “伤未复全,不可擅离,此乃百花村的规矩。” 悠悠之声自门边来。 凌司辰爬起来,“呸”地把嘴巴里的泥吐掉,快速用袖口擦了一把脸,勉强能睁开眼了。他转头循声看去,又是那分叉眉道人,立于门框,手正施着法术。 与他对视,还抖了下眉毛,一股挑衅意味。 少年彻底被激怒。 “我看你是找死!” 手中拔了剑就是几道炼气狂斩,将那树枝斩成碎段。 轻足落地,旋即扭身,三步并两步举剑似雷霆般直冲那人而去—— 第150章 我没有父亲,更不认识你 分叉眉道人灵巧侧到一边,将将躲过。 白衣少年奔至门边,剑砍进门框里,又把一旁碍事的凳子一踹,飞也似地又朝旁刺去。 亢宿几步退后,躲在了普头陀身后。 “老岩,救一下。” 普头陀双掌合十诵念,闭上眼睛,跟个石头般一动不动了。 凌司辰二话不说,举剑就刺,绕着普头陀耳边、头顶、肩旁描边似的刺去,那道人跟个土拨鼠一样一边扒着僧人,一边躲着,刺哪儿躲哪儿。 少年失了耐心,一步跨上前去,那分叉眉道人转了身就跑,掠足而过,地上生出藤蔓来,便要锁住凌司辰的双脚。 凌司辰已经吃了教训,还没待那些藤蔓攀上就挥剑斩断,一边提剑就冲过去挥斩,那道人唤一道藤蔓他斩一道,几条藤蔓冷不丁缠了他手腕,他遂弃了剑,抡起拳头就去打那人。 无端被绊两次,他今天不把那人揍一顿不解气。 亢宿被打中左臂,“嗷”地叫了一声,又一拳挥过来时,他一把捏住对方的拳头接下。 凌司辰力道不小,且跟他来真的,灵力全都聚到了腕间,亢宿跟他僵持得满头冒汗,赶紧张嘴问头陀:“在下可以反击吗?” “不可。”普头陀没有睁眼,仍似个石头般杵那儿。 “那在下只能挨揍?” “不错。” 凌司辰怒火更盛,这俩隔空喊话分明把他当小孩子耍,他拳风一撤,便甩开亢宿桎梏。手比作手刀向前挥,直取脖颈软肋,谁料亢宿往后一仰,躲避瞬间,眸中竟金光一闪。 那金光让凌司辰愣了一瞬,不料一道强有力的木枝朝他腰侧卷来,他没反应过来,便被缠上一圈拦腰卷起僵在了半空。 这卷得够紧,他一时挣脱不得。 “冷静一下吧,小少爷。” 亢宿跟他过了几招头发都乱了,此刻整理着自己的衣衫,摸了一把头发,将掉下来的发丝尽数拢了回去。 不过凌司辰倒更意外,这道人,跟那些只会阵法符术、近身搏斗接近于废物的玉清门修士倒是天差地别。 但他也不是只会近身之术的那类。 少年掐诀结印,打算起阵术解困,那分叉眉道人见状手中也亮起一道涟漪般的术光。两人气势渐显,正欲动手,谁料此时,院门推了开。 伴随着一声清亮的喝止:“住手,放开他!” 三人皆齐齐循声而去。 跨入院间的是两道人影: 前面的人一身皂袍狼裘,面色略显疲惫,微微眯眼,眼角积累了些细纹,但掩不住眉目中的一派秀雅和气,手中摇曳羽扇,举手投足自有一股浑然风流。 后面跟随之人却大相径庭,漆黑卷发,棘甲贴身,殷红之羽点缀耳畔,面容阴鸷如寒夜,唇角带着三分冷笑,却一言不发,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玄袍道人立时恭敬俯身,手一勾,木枝便缩开把凌司辰放了下来。 白衣少年落地,却并未动,一双墨眸犹如鹰隼,紧锁门口二人。 皂袍书生模样的男子向他走去,面上挂着和煦的笑意,双眼柔和而亲切,“无论是亢宿还是普头陀,皆是奉我之命行事。你若心有怨气,直冲我来便是。” 说着,他轻轻一弹指,凌司辰满身泥泞消失不见,衣衫霎时洁净如初。 两人差不多的个子,凌司辰站定,眼底却敌意未散,目光紧紧盯着对方。 百花也不怒,温和一笑,“辰儿,自扬州一别已过数月……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凌司辰冷笑一声,表面静如止水,实则心里早掀起了惊涛骇浪。 眼前之人是谁他心知肚明,但打从骨子里生出抗拒,更不愿承认。 脑中一转,陡然醒悟,抓住了其中端倪。 “你是百花?不对,你不是百花。”他向身后那分叉眉道人指过去,“他才是!” 百花分明比他稍矮,亢宿那个身形,那副怠慢奸诈的神情,才当是自己在扬州所见之人。 话音甫落,院中气氛微变,分叉眉道人眉目一动。 那皂袍男子却不惊不恼,只是轻笑摇头:“扬州之时,是我借了亢宿的万木之身前往。我因囿于制约,无法亲至,知你将接触地级魔物,便借此术前来护你平安。” 凌司辰想起来了。 他倒是听说过,玉清门亢宿长老会一种“烧魄植形术”,可将灵识烧进树木之中,令植体可暂时行走世间。当年,亢宿曾借此法救过心宿长老,才得以解除她身中锥心毒之苦。 怪不得,扬州时“百花”面上的伤痕那般怪异,原来是木体之躯。难道那几个晚上,他总在树下,竟是在汲取树木养分?甚是可笑。 不过,此事远不是他关心的重点。 第181章 “护我平安?你当你是谁,就敢出此狂言?”凌司辰冷笑道,“我没有父亲,更不认识你。” 事到如今,比起应有的怒火,他更觉茫然。凭空冒出一个陌生人,叫他怎可能去恨去怨,只觉得荒诞可笑。 皂袍人面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略一低头,“当年我想去救蝶衣,却终究是晚了一步,让她遭了魔物之灾。自那一刻起,我每一息都在自责与懊悔中度过,所以我绝不能让你再遭横祸。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在打听着岳山动向,包括你的每次出行,还有……” 那人又说了些什么,凌司辰已经听不见了。 只觉脑中纷乱,尽是童年之旧景,一幕幕清晰如画,重现眼前。 【 记忆中,第一次知道“父亲”的存在,是搬到新家时,拾掇一大堆细软粗重,一颗玲珑木雕冷不丁掉了出来。 他刚捡起来,母亲便轻就地拿了过去。 却见母亲凝眸良久,半晌方缓缓开口,声若春风拂柳:“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他说,即便不能陪伴在你身边,也希望你快快乐乐地长大。” 说罢,将那木雕递回给他。 小小孩童方能咿呀启口,揣着疑问,却字字含糊:“那我……何时才能见到他呢?” 而母亲只是轻抚着他的头,遥遥指向院外那遥远青山,“你看呀,待到对面山头百花齐放,红霞绿柳一片,便能见着他了!” 年幼的凌司辰顺着望去,虽然小小的他只能看见篱笆,却还是满心欢喜,点头如啄米。 可满怀期望地等呀等,日复一日,星辰更迭,黑夜与白昼轮转。 待到来年,对面山岭百花斗艳,他也能踮着脚尖隐约看见时,却没有等来所谓的父亲。 等来的,是漫天大雪,白地无垠,是浓雾与诡角,以及那在雪地上血染衣衫、痛苦咽气的母亲。 】 少年的拳头攥得紧紧的,骨节爆出咯咯之响。 “有用吗……”声音几乎是从牙尖里挤出,“你说这些,有用吗?!!” 言罢,他直指普头陀,眼中寒光逼人,“派个人来暗中监视,你便以为尽到责任了?我不知你是何人,我乃岳山凌司辰,与你毫无瓜葛!” 他扔下这句话,扫了在场之人一眼,心里却再也不想看见这些人的脸,转身就走。 这次似乎没人拦他。 他急不可耐地打开院门,踏步而出,这百花村不大,出了这小院也就几间寥寥屋舍,很快就到了村口。 但见一块入门牌坊,破旧灰暗,爬满枯草,挡住村口之路,外界便是康庄大道。 他毫不犹豫,径直就想走出去。 却不料,走到那牌坊下,却似一头撞在一道无形屏障上,猛地弹了回来。 ——有结界。 那结界连着一片天,一直延伸到排排屋舍尽头,裹住了整个村庄。竟连头顶苍穹也被遮得密不透风,先前所见之天,不乃过一场虚妄幻象。 他心头震骇,旋即自嘲一番:他的灵力竟紊乱至此,连结界都探不到了。 此刻,身后传来一声沉痛低叹,竟含着几分决绝:“抱歉,我不能放你走。如今外界势态,已非你之力所能应付得过。” 白衣少年掌着结界,回过头的一瞬,血丝爬满了眼白。 但见百花领着素袍头陀,也跟到了村口来。 凌司辰不语,拔剑出鞘,满身灵力尽数灌注于剑锋之上,怒砍向那结界。只听“铮”然一声响,震得他伤口崩裂,他却不管不顾,又是倾尽全力连砍数下。 然则,结界却分毫无损,岿然不动。 却也不知是本就如此强劲还是他现在过于衰弱。 手中长剑连同剑鞘无力坠地,前后铿锵两声。 凌司辰双手撑在结界之上,怒目圆睁,拳头一拳拳砸在那无形壁障之上,浑然不顾双拳砸出血痕,殷红浸透指缝,滴滴坠落。 他咆哮声声,喉音嘶裂,却无人应答,唯余那悲怆回响在小小庭院间久久不息。 片刻,力气耗尽,终是无力跪倒,身形颓然。 忽而,他低声轻笑,笑声初起若梦呓,继而逐渐癫狂,竟是如入疯魔之境,直笑到浑身无力,声息皆断。 素袍头陀奉命走上前去,不想手还没碰到,凌司辰猛然反手挥拳,厉声怒喝:“滚开!!!” 少年如今气如火炉,一碰即炸。 普头陀一惊,忙不迭缩回手,不敢再近。 见他如此,只得低叹一声,无奈地转身离去。 后方,百花先生神色凝重,目中隐隐透出哀伤。 头陀回到他身旁,低声道:“走吧,主上。且让他一个人静静。” 不多时,天色阴沉,这片不大的天地开始下雪。 结界铺张了一层幻象,阻挡人之灵气,却阻不了天地之息,挡不住凛冽之风雪,也挡不住渗透而入的冻气。 纷纷扬扬的雪片穿越屏障,扑落在少年单薄的身上。 凌司辰周身灵气薄弱,唇已冻得青白,雪片沾满鬓发,浑身微颤不止。但一双漆黑眼瞳锐利却不减分毫,稍微恢复点气力便硬生生撑起身子,再次将拳头砸向那冰冷无情的结界,拳上的血早已凝成冰块,指节僵硬如死物。 普头陀几次步出院落,来到村口。见他形容狼狈,面露不忍,却每次皆遭少年冷目相对,斥令其滚。 头陀无奈,只得默然退去。 再一次踏雪而出时,却见那少年憔悴身影已无力倒卧,差点被雪埋没,一动也不再动了。 第151章 有病,多此一举 凌司辰再度醒来时,却见百花先生默默坐在床榻一侧。 他瞥过去一眼,也不想与那人多说废话,便只用森冷的目光恶狠狠地瞪着。 分叉眉道人此时端了碗热腾腾的药汤进来,百花一手接过。他一边搅动着,一边淡然扫了凌司辰一眼,缓声道:“如果我告诉你,你惦记的姜姑娘没事呢?” 少年神色微怔,薄唇微启,正要发问,却见裘袍男子趁他分神,直接将药勺喂进他嘴里。他猝不及防,忙偏头避开,却还是被热药溅了一脸,顿时呛得猛咳不止。 亢宿轻嗤一声,又在百花回头瞥他时立时噤声,背手乖乖站在后方候着。 百花手中继续搅动,嘴里自顾自话:“如今外界动荡不安,你伤得严重,尤其心魄受损,若不好生静养,往后怕是生不如死。” 凌司辰不理会他,待缓过气,揪准之前的话题:“你说……姜小满没事,是什么意思?” 百花静静地望着他,语气不急不缓,“她安然无恙,往后也不会有事,唯有这一点,爹可以向你保证。所以你也无需再挂心,安心留在此地养伤便是。” 凌司辰冷着脸不再言语,脑子却在飞转。 姜小满先前受了金翎神女一脚,怎的也不是能迅速恢复的模样,但眼前这突然冒出来的爹竟能口口声声说她没事。此人倒不像是在刻意撒谎,那便说明自己昏迷后,蓬莱战神并未继续加害姜小满,反而治好了她的伤……也并非全无可能,毕竟她本就与此事无关。 他正思忖间,突觉喉间一阵异动,又是一阵咳嗽,似将刚才未咽下的药全数呛了出来。 他那爹见状,索性将药碗伸手递到他面前,目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凌司辰也懒得再与他争执,便一把将那药碗夺过,一口闷了。 擦嘴时,又忽地忆寻欢楼和更早之前,种种谜团浮出,如今眼前之人将那些本无关联的事物牵扯在一起,他倒想要趁此一问究竟。 “诡音是你所诛?” 百花接回药碗,答得也坦然,“没错。” “你设下四道毫无关联的谜题,又意欲何为?”他又问。 百花轻轻一笑,“我说过,我虽远在他乡,却时刻关注着你的行踪。见你被凌问天强迫娶亲退修,所以想来试试你的决心如何。此四道谜题,既考验你修仙之志,亦测你是否在仙门中能站稳脚跟。爹希望你能少些波折,不受排挤,路途不至于孤单无援。” 凌司辰整个人都愣住了。 目中瞬息万变,从错愕到不解,再到近乎想笑的无奈。搞了半天,人生都被人拿去试验了,真是可悲又滑稽。 他自嘲一笑,竟连愤怒的力气也消失殆尽。 百花接着道:“至于寻欢楼,当初在扬州,我见你对那姜家姑娘情深义重,便想着撮合你二人,特设了寻欢楼之宴,意在试探你与她是否情比金坚,是否为命定良配。” 凌司辰咬着牙,恶狠狠看着他,“有病,多此一举。” “男儿行走于世,心有所系,才能奋不顾身,无惧无畏。”裘袍男子道。 凌司辰闻言怒气更炽,怒目直指,“就因为你的荒唐之举,才害她身涉险地!”他声音冰冷,喉中有威胁之音,“你给我听好,以后不许再碰她,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话到此处,他冷冷瞪了一眼站在后边的分叉眉道人:“你也是。” 第182章 亢宿不以为意,百花则没搭话。裘袍男子低垂眼帘,似在沉思,唇动几下像是有话要说,凌司辰等着他发声。 许久,才听他说:“放心吧,日后爹也不会想再碰她。” 这答得有些偏离预料,凌司辰微感疑惑,但见他这般应允,便也不想再揪着不放。 平静没多久,又想到另一事来。 “那岩玦是怎么回事,你之前答应的线索如今何在?” 百花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其实,那线索早已给了你。” 凌司辰冷笑一声,讥诮道:“给了我?莫非兄长手中的角片也是你送去的?你这线索,怕是送错了人罢!” 这下轮到百花先生愣然了,他回头向亢宿看去一眼,亢宿立在后方回视他,以微小不可视的幅度摇了摇头。 微小,却被凌司辰看在眼里。 他那墨色眼珠左右扫了两人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百花回头还想再说什么,门外却传来几声敲门声。 “主上。” 有人推门进来,是普头陀,他面色凝重,对百花递了个眼色。 百花便放下药碗,起了身过去,走到门口。普头陀俯身在他耳畔低语几句,百花瞳孔骤然一缩,面色顷刻间失了血色。 “什么?!”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震惊之色,随即匆匆地随普头陀出去了。 凌司辰眉头微蹙,心生疑虑,欲跟去查看。 正将一条腿放下床沿,肩头便被人一按,他冷冷地回头瞥了一眼。 “放手。” 亢宿道:“那不行。” “滚开!”凌司辰猛地甩开他的手,翻身就下床。 刚走出几步,他蓦地回头,猛然一挥手,灵气化刃、斩断了后方鬼鬼祟祟爬上脚踝的暗藤。 “哇!”亢宿微微吃惊。 凌司辰抬起头来,眼中三分得意,七分敌意,“事不过三,休得欺人太甚,听懂了吗?” 亢宿一个佩服的微笑,手却悄然一引。 便听轰然一声,这回藤蔓竟自前方窜来,将少年仰头扯翻了。 亢宿悠然一笑:“我可没说只能从后面绊啊?” 这次无藤蔓护身,幸得凌司辰肌肉生受惯了,手掌一撑缓了些力道,才未磕到后脑。他翻身而起,怒意已至极处,什么也不想多说,直望向门上高悬的长剑。 他手掌一伸,欲借灵力唤剑而来,不料剑尚未动,门却先“嘭”地一声打开来。 竟是百花回来了。 他面色有些凝重,普头陀紧随其后。 倒让凌司辰一瞬把对亢宿的满腔怒火憋了回去,也不是憋回去,而是怒火对象换了个人。 但百花却不为所动,看了他一眼,便径自取下门上的剑,抛至凌司辰手中。 “还想走吗?” “废话。” 百花点点头,唇边透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好,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他视线随话锋一转,移向后方的分叉眉道人,手也指了过去,“你打赢他,我就放你走。” “在下?”亢宿指向自己。 凌司辰则睁大了眼睛——竟还有这等好事? 雪停了。 亢宿手中扬术,枯叶飞舞,直将村中一处荒凉院落的积雪纷纷拂到一边,露出一片平坦空地。 空地上,一边是白衣少年轻舒臂膀,调整灵息;一边则是玄袍道人不紧不慢,盘膝坐在对面,半睁着眼睛。 两人很快就过起招来。凌司辰显然还没恢复完全,动作间带着几分僵硬,每一招出手似用尽全力,却力道散漫,无甚杀伤之力;而对面的玄袍道人动作竟也跟着轻缓,与其说是过招,倒更像是引导,任凭凌司辰如何攻势猛烈,他总能轻描淡写地化解,如同闲庭信步。 远处一角,枯枝交错的大榕树上,身披棘甲的卷发男子依旧一言不发,翘着腿斜卧在树上闭目休憩。 而靠坐在树下的,便是裘衣男子和素袍头陀,二人一边观战,一边吃些瓜果。从此处眺望过去,正好将那院落之景尽收眼底。 归尘面容平和,目光专注在场中少年身上,而岩玦则眉头紧锁,眼中隐有忧色,低声道:“少主如今所使之招,尽是以灵力为基,纵然有菩提引导,他终究无法自如操控烈气。” 裘袍男子略一沉吟,囫囵咽下手中瓜果,淡然瞥他一眼,“我已依你所言,解了他的四相穴,为何还会如此?” 岩玦则抱拳拱手,言语恳切:“君上,少主自幼修的都是灵气之法,他压根不晓得烈气是何物!况且,他胸中尚有玄岩心障未解,十二经脉不通,终是无法突破的啊!不如便按属下所言,卸掉——” 话未说完,却被对方果断拒绝。 “不可,你也知道他还没准备好。” “可是君上……” “够了!”归尘目光一冷,截然道,“此事不必再提。” 普头陀面色微僵,只得颔首应诺。 二人沉默中气氛略显僵持,院中只余少年与菩提之间的招式交锋声此起彼伏。 一方向来温和,不愿冒险,血浓于水,舐犊情深;一方则为君之将,思路沉稳长远,虽慈悲却晓利害,当断则断。 可岩玦能做的,也仅仅是提供谏言,继续再劝下去,他那主君怕是会又要戚戚叹道瀚渊人不晓亲情,只懂利害与忠贞。 山灵抿了抿唇,沉默好久才继续鼓起勇气开口:“那外界之事呢,是否也要隐瞒于少主?那毕竟……亦是他至亲之人。” “他若知道了,必定沉不下心来。现今他最需的是心无旁骛的磨砺,任何牵挂只会使他力难为继。”百花看他一眼,眼中神色不容置喙,“如今霖光觉醒,再加上另外几个,已非他能应对。我的时日已然不多,趁我还能陪他,得抓紧时间了。” 岩玦点了点头,长叹一声。 “唉,缘起缘灭,祸兮福兮。如今岳山经历这般变故,仙门怕是要动荡不安了。” 淅淅沥沥的雨,如针如丝,漫天飘洒而下。 黑衣男子跪在泥泞之中,早已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遍体鳞伤的身躯上,伤口渗出汩汩鲜血,雨水与血迹交织成串,沿着指尖滴落。 他双眼猩红,悲怆如斯,死死盯着地上那两具不再动弹的尸体——女人紧紧抱着男人,双双已无气息。血迹凝固的创口中,竟有丝丝火苗缭绕,任凭雨水浇落,却依旧不熄不灭。 远处那匹断山之上,同样是无法被雨淋湿的焚天之炎,烧得山头连带着断角残楼半片焦黑,浓烟混着魔气,滚滚侵入云霄。 岳山弟子群聚在不远处,任雨水打湿衣衫,个个垂首默然不语,似有泪未泪,徒自哽咽。 天地间,唯剩下黑衣男子凄厉无匹的哀嚎。 第152章 我夫妻二人生同衾、死同穴 “凌问天死了?谁做的?” 青鸾蓦地回过头来,神色震惊。 琴溪坐在她旁边,手中磨着最擅长的独家古法清茶,动作未停,低声应道:“是……千炀尊主。” “他不是才大闹了青州吗,这么快,便又去了岳山?”羽霜惊讶不已。 这段时日她一直守在君上身旁,所有消息皆依赖寒族传达,难免滞后。而琴溪不同,商道纵横五湖四海,消息自是比她灵通许多。 “灾凤的速度,你比我更清楚才对。”麻花辫姑娘这般答道,“西尊主临世第一事,便是寻找爱宠‘白麒’,见它被文家剥皮抽筋、变作一张铺地之毯,瞬时大开杀戒,杀得文家只余几个躲在地下封印阵中的老弱病残;而他做的第二事,便是夺回宝刀——‘焚鬼’。” 数日前。 “滋滋滋——” 自从天空变作一片血红,岳阳百姓无不闭门掩窗,偌大城池寂若死城。偶有胆大者,悄咪咪将窗支开一线,指着卷过天上的淙淙黑烟,窃窃私语。 “你看!那黑烟,是不是从岳山那边飘来的?” “可不是么!这几日红云蔽日,修士们频频往返天际,这世道怕是出大事了!” 黑烟如墨,绵延百里,直透岳山结界,若顺烟痕一路寻去,只见那滚滚烟柱源于一座烈焰滔天的山巅。熊熊烈火中,巍峨的封刀楼塌毁半壁,几具蒙面老者的尸身被吊挂于废墟周遭,面目焦黑,形容尽毁。 火凤化作的女子悠然立于燃烧的楼顶,广袖如羽,随风舞动,却不出手,只静默以待。 她视线所见,唯有那道立于半毁的黑塔之上、雄伟如山的屹立身影,其人魁伟高大,气势如崩山裂地,双角粗大如水牛顶于额间,一头炸裂的红发如烈焰灼空,浑身金铠如鱼鳞倒挂,双腿健硕如猛兽踩于残砖瓦砾之间。 他一手紧握那八尺殷红长刀的刀柄,另一手缓缓抚过爱刀之身,刀刃之上,流转着森冷而妖冶的光芒。 一抹狂傲笑意浮于面上,“焚鬼,五百年不见,可想本王?” 那巨刀刚痛饮了血味,似也被这血腥激发了狂性,迸发着剧烈无匹的气息以回应主人的召唤。 第183章 “好!且让本王瞧瞧,你钝了否!” 魔君一声狂笑,巨刀斩落,一道赤光破空而出,直将那山巅劈作两半。 随之他纵身跃下,一道赤影如奔兽狂扑,一路冲至底下的青霄峰,所过之处,树木、山岩、楼阁、亭台皆成焦土,烈焰弥漫间,哀嚎声此起彼伏。 几道微弱的术光从大火中闪烁,薄薄的水幕勉力支撑,却终是杯水车薪,瞬间便被那灼烈的火焰吞噬无踪。 火红魔君立于青霄峰的门匾之顶,似一团烈焰撑天,他仰天大笑不止,浑身魔气激荡不休。 “哇哈哈哈哈哈,这五百年后的天外,怎的比之前还要不堪一击!云海呢,云海蝼蚁,速速出来见本王!” 直到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方才将目光收了回来。 “嗯?” 魔君敛了笑容,眉眼如炬。 只见前方火光之中,正有一人挺立。 手中长剑高高举起,剑锋正对着他。另一只手掐诀身前,指尖微芒闪烁,霎时张开一道结界,锁了四方边境,将他与魔君困在其中。 “魔头!休得猖狂!” 凌问天大声一喝,手中握着的镶玉长剑却是颤动不止,对方那压迫感铺天盖地,连带周遭空气都仿佛凝固一般,令人窒息。 他深吸一气,眼中决意凛冽而不退,“素闻西魔君千炀信守承诺,今日老夫以自身为赌注,与你公平一搏,只求放过我岳山门下其余弟子。” 此前,凌问天早已听说了青州的惨况,却没想短短一日不到,同样的灾祸竟要降于岳山!他若无所作为,岳山上下三千弟子,怕是也难逃此劫。 他必须搏一把! 哪怕心知肚明,自己在这席卷四方的魔气之下不过一粒砂砾,无疑以卵击石。 那魔头却睥睨冷笑,流露出彻骨的轻蔑,仿若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就凭你?” 千炀立于高处,冷眼俯瞰这不自量力、还口出狂言之徒。手中血刀不过微微一斜,便将刚织就的结界斩成了灰,底下那蝼蚁给惊得脚抖了几抖,直让他想笑。 “挑战本王,你还不够格!” 他眼中杀意乍现,想立刻让此人化成灰。 正待动手,却见倏地冲出一道绮丽之影,身着罗裙,头盘鲜花,纤细身形手握长刀,气势竟如山川大岳。 只见她刀锋闪烁,带着锐利的风声划过一道绚丽弧线,嗖嗖嗖几道刀影连斩,竟将千炀身旁的房柱齐齐斩断! 女子落地后毫不迟疑,稳稳站到凌问天身旁,纤肩坚定地托起他微颤的身形,与他并肩而立。 她手中长刀高举,声音铮然如金石:“加上我呢?” 一声喝斥,刀刃不移,浑然无惧,气若凌云。 “丽娘!”凌问天转过头来,“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不是让你带着照儿逃走吗?” “逃得出岳山,逃得过满天红云吗?”甘丽娘却对他微笑,“我也是岳山的主人,当也有守护岳山的责任!” 凌问天一脸愁容,面色沉痛,然甘丽娘却不给他多言之机,只冲魔君道: “魔头!我夫妻二人生同衾、死同穴,今以命作注邀你决斗。你若守信,就与我夫妻酣斗一场,性命由天,互不再涉旁人!可敢应战?” 火红的男人静静听着,并未立时回答,倒是火鸟在一旁听得愤怒,扑将着身后的翅膀就要过来。 “岂有此理,区区蝼蚁还敢讲条件!” 然她却被自家主君抬手拦下。 “灾凤,你别过来。” 千炀目光定定看向眼前二人,原本满是蔑视的眼中竟添了几分趣味。 像极了昔日某个刚成长起来的影子——分明小他两千岁,看着也细皮嫩肉不堪一击,谁料胸中的灼热与执着却丝毫不亚于他。一步一个脚印,掩在神山之顶的狂风暴雪间,让他望尘莫及…… 倒真真是有趣。 “好!”千炀朗声笑道,“你倒有几分骨气,敢这般挑衅本王!今日本王心情不错,便成全你们一场!” 灾凤无奈地一叹,扶额不语。 千炀手抚刀身,将自己灼热而雄浑的烈气尽数附着了上去,直似一头山海巨兽蛰伏蓄力,血刀光芒如焰。 “那,本王可要出招了。” 凌问天与甘丽娘对视一眼,二人手中武器高举,另一只手则紧紧交握在一起,传递着无言的共鸣与决绝。 一身震天咆吼,那红发男人化作一团巨火,便向二人直扑撞去。 青霄峰上冲天火光,激得天上血幕滚滚,浓云压顶。 不久,天色忽转,竟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来,倒是把这岳山上的红云慢慢给驱散了。火焰消融间,雨水拂过天地,岳山上一片清寂。 “千炀尊主当真守信,只杀了凌问天与甘丽娘二人,没再伤凌家其他门人。只是,正待离去之时,却与正好赶回来的黑阎罗打了照面。” 琴溪一面将磨好的茶叶轻轻收敛至油皮纸中包好,一面漫不经心地陈述。 羽霜听及此处,心中竟莫名一紧,脱口而出:“他没事吧?” 琴溪噗嗤笑了,拍了她一下,“当然了!那可是千炀尊主,想什么呢!” 羽霜欲言又止,神情却恬然如常。琴溪没察觉异样,便继续描述道:“那黑阎罗目睹父母惨死,当即失了理智,竟不顾一切想要与千炀尊主拼命。虽说他确有一身好本事,但近身硬战哪里是千炀尊主的对手?况且他身上似乎还带了伤,结果不过三合,便被打了个半死不活。” “但千炀尊主言道,既然他答应了决斗之约,便只杀那二人,绝不取他人性命,于是饶了那黑阎罗一命,与灾凤一同离去了。” 琴溪顿了顿,手中将扎好的茶叶收进包囊,言语中带了几分感叹,“那黑阎罗啊,一身重伤却硬是咬牙追了百里,血洒了一路,但哪里追得上灾凤啊?……哎,虽说是咱们的仇敌,但落得这般惨状,也真是可悲可叹。” 羽霜微微垂眸,涌动的情绪未显露分毫。 心底一瞬有些在意的,竟是那被她骗了两次的凌北风。已然能想象,那般骄傲孤高、自视从无敌手的之人,怕也是第一次这般碰壁吧……这倒比杀了他还屈辱,纵使伤不致死,怕是身心俱损,骄傲也一并受挫,今后恐再难平复。 不过,总归命是保住了。 她暗自松了口气,嘴上却道:“千炀尊主还是这般莽撞。” 琴溪则道:“如今凌家的首领死了,丧礼之后势必要选接班人,事关黑阎罗留在仙门与否,我担心的是天岛趁此时举兵与我等宣战,那才真是……” 话音未落,忽听玉床那边传来簌簌声响。 两人即刻一惊,转头就望了过去。 羽霜一见,瞳孔猛然一缩,旋即“噌”地站了起来。 “君上!您醒了!” —— 只见玉床之上,那红衣少女竟已缓缓坐起,双眼却空洞无神,落在极远之处。 纤长的睫毛轻轻垂落,面色干白如雪纸,点滴血色皆无,唯有那润泽的唇在几位属下精心照料下尚存些许鲜亮。而细看她的眉眼,却透出几分风波历尽的疲惫,额上更渗出点点汗珠,隐忍之中略显憔悴。 过了半晌,少女眸中神采似稍微回转,眼中初现几分困惑,随后逐渐聚焦,变得明了清晰起来。 她微微抬眸,轻声吐出一句:“谁死了?” 羽霜和琴溪心头一凛,欣喜之余夹带几分紧张,赶紧低头伏地,“君上,是岳山经历之灾祸。您沉睡这段期间,仙门多处动荡变故,君上若有兴趣,属下可将诸事细细禀报。” 少女的眼瞳飘忽,口中喃喃:“岳山……仙门……” 忽地,她瞳孔骤然收缩,声音急促而低沉: “谁死了!?” 羽霜还未及开口,琴溪掰起手指头,答得果断:“凌问天夫妇、七个低修弟子、两个看楼刀士……” “还有吗?” “暂时……只有这些。”琴溪抿了抿唇,暗自揣测主君会不会因歼敌太少而发怒。 谁知,姜小满反倒松了一口气般,双眉也舒展开来。 “君上,您感觉如何,可有不适?”鸾鸟见她久久不语,担忧地问。 少女微微抬头,白瓷般的脸终于泛起了些血色。她眨了眨眼,忽然低低地唤了一声:“羽霜,我饿了。” 第153章 吃饭! “饿了?” 青鸾愣住了,那卷翘的白睫毛眨了又眨。 倒是琴溪较为冷静,虽也带着些迟疑:“君上……您当真恢复记忆了?” 她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红衣少女,按理说对方也是第一次见她,可举手投足、发问间皆透出一股自然的从容,仿佛早已熟识。 这姑娘模样娇俏可爱,让琴溪一时难以将她与昔日那个凛然威严的主君联系在一起。 姜小满抿出一笑,带着几分倦意,“如书卷一般快速翻了一遍,算恢复吗?” 第184章 这听得羽霜和琴溪都懵了,面面相觑,不知话里何意。 此时,殿外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紫衣女子听到殿中动静便立刻赶了进来。 见到坐起的姜小满,脸上掩不住的喜悦,又听见了几人的对话,她却不以为意,只小心翼翼地问:“君上,您想吃些什么?” 羽霜和琴溪也抬头望向姜小满,神情中带着期盼。 姜小满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略带疑惑地扫视三人一眼,“霖光与你们相处了千年,你们竟不知她喜欢吃什么?” 少女端坐玉床,气势无形中却如同身在王座之上,三人在底下互相看一眼,略显尴尬。 吟涛答:“因为……君上从未与我们同席用膳过。” 姜小满闻言微微一怔,沉默了片刻,竟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她摇了摇头,罢了,霖光喜欢吃什么或许从未重要过。说不定,她本就没有什么喜欢的吧。 少女浅浅呼吸,伸展了一下因沉睡而僵硬的躯体,慢悠悠道:“那你们可记好了啊,我喜欢吃水煮肉、荷叶鸡、红烧排骨和醋丸子。” 这番言语,让羽霜唇齿一时合不上。 眼前少女的言行全然不似记忆中,称呼自己时而用“她”时而用“我”,甚是让人困惑。然则,她眉眼中又依稀透出旧日的神采,与之前那般懵懂无知的模样已有所不同——如今倒不如说,更像二者的结合体。 琴溪也怔住,但惊的却是话中内容:“全、全是肉啊?” 姜小满扬了扬眉,“不可以吗?” 吟涛连忙赔笑:“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君上想吃什么,属下们便去做什么!” 说罢,她与琴溪对视一眼,二人皆眉开眼笑,互相推搡着就要出去。 姜小满看她们这般模样,也站起身来,“我也来帮忙吧。” 羽霜则过去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柔声道:“君上还是在这里稍等片刻吧。论及厨艺,可没人能比得过吟涛与琴溪。” 此言倒非虚夸。 只见吟涛、琴溪手脚麻利,不多时,已备下一桌丰盛佳肴。热气氤氲,香气扑鼻,色泽诱人,满桌皆是肉香四溢之菜,令人垂涎欲滴。 羽霜先引着姜小满入座上首,安顿妥当,方才招呼那满手油香、撸袖忙碌的吟涛与琴溪入座。 姜小满腹中早已咕咕作响,见着佳肴满桌,便不再多话,夹了这边又拈了那边,饭碗端起,狼吞虎咽,顷刻间竟连吃了数碗。 她嚼着嘴里包得鼓鼓的菜肴,眼前三人却一直未曾动筷,目光皆凝注在她身上,或是好奇,或是惊讶,亦有几分喜悦。 姜小满想与她们说“快吃呀”,奈何嘴里还在嚼动。 好不容易吞下去,可话没出口,随着食物下肚,记忆却无端涌了上来。 眼前三张面孔,她又何尝不熟悉,那些东渊里的千年过往如书般一页页翻过,此时倒像是温故而知新。 【琴溪。】 那个一向最是精明干练的丫头,做事利落决断,学什么都快,却总不忘为他人着想。明明做主锋不比任何人逊色,却甘愿担负医官之责,操心军中大小事务。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同僚健康安宁,总是为周围鸡毛蒜皮的争端奔走,操碎了心。 “君上,您还好吗?”碎发下褐色的双眸满含担忧,宛若从未变过。 【吟涛。】 曾经,霖光无论说什么她都爱理不理,原以为这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什么都提不起特别大的兴趣。 但,大决战终日,霖光趁着其他人还熟睡未醒,天还没亮就决定单刀赴天岛的鸿门宴时,她却出人意料地一袭紫衣,于清晨薄雾中奔过来,只为郑重说一句:“君上,请务必小心。” “君上……”那一双珍珠般的瞳孔,脸上脂粉与眼影却因匆忙下厨而略微晕开,都有些花了。 【最后是羽霜。】 那时,初见的场景犹在眼前。 青鸾带来了福泽,东渊百地水脉奔腾,黑海难得一次涨潮,兴建宫殿的子民体内力量皆如泉涌。 霖光兴致大好,呼风唤雨,给大地降下一场甘霖。 “你就是神山之鸾?你叫什么名字?”巨鸟降停于黑海之边时,她这般问。 鸟儿低垂长喙,声音带着初生的敬畏:“我是依水脉而生的霜鸾,还没有名字。” “那好。”东渊君微微一笑,指尖青光环绕,漫天雨珠在她掌中汇聚成雾,水花层层漾动,竟将巨鸟层层包裹,像是一场洗礼般。水光交映间,她道:“自今日起,你便唤作‘羽霜’,覆羽以霜,羽为我刃,霜为我甲。” 话音落处,水花迸开,羽翅化为纤腕,凤冠飘作银丝,冰白凝留额间,长喙收于桃唇。 新生的曼妙女子睁开双眼,难以置信地注视着自己的四肢,眸中闪烁着泪花与澎湃:“得君上赐身塑形之恩,羽霜此生必以肝脑涂地,终身追随,万死不辞!” 而彼时的霖光只满意的点了点头。 神山的恩赐,她用得理所当然。 曾几何时,霖光将霜鸾的陪伴视作理应得之物,视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常理。却未想过,若有朝一日真如归尘所言那般众叛亲离、亲信尽散,是否才会珍惜那些曾经所拥有的赤胆忠心。 造化弄人,她丧失全部记忆,竟沦落至与过往臣子干戈相向,也许这便是那人一向傲慢自大的报应。幸而天怜,寻欢楼上,霜鸾在最后一刻认出了她,不至于令这情义永远湮没于往昔。 “君上,羽霜会再来接您的,您一定要保重。”那句温柔而坚定的话语依然回荡在耳畔。 …… “吃啊……你们吃啊。” 少女声音轻若呢喃,眼泪却不受控地涌出,顺着脸颊滑入唇角,竟带着丝丝酸涩。 眼前三人见她这般神情,皆被惊得怔住,随即慌乱,哪里还顾得上动筷吃饭,纷纷唤道:“君上,您……没事吧!?” 羽霜不明所以,连忙起身来,却被姜小满抬手示意她坐回去。红衣少女眨了眨微红的眼睛,将泪水强行咽下,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来。 “我……睡了多久?”她问。 琴溪道:“不久,不过半月而已。” 姜小满眼神游离,“半月!?你们也守了半月?吟涛是从云州赶来的?” “我……”紫衣女子神色微怔,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复。 姜小满却没有等她回应,仿佛已经了然于心,点了点头,重重吐出一口气。再抬起头时,面色间融汇了千年积淀的复杂情绪,终是说了那句,千年都没能说出口的—— “谢谢你们,从未放弃我,一直……一直在我身边。” 那对面三人怔住,无一不大睁着眼睛。 羽霜唇角微微颤动:“君上……” 姜小满却忽地打断,唇边绽开一抹明亮的笑意,“好了,吃饭!” “吃饭了!” 这边女子们欢喜动筷,某个遥远偏偏不知何处的旮旯,也传出声这么清脆的唤声来。 玄袍道人吭哧吭哧将饭菜一盘盘端上桌,看着一桌子成果,满意地叉着腰呼了口气。 那道袍高高扎成结,腰际长马尾也盘上了头顶,一双分叉眉下却多了不少淤青,脸颊微微肿起,似是挨了几记实打。 他倒不在意,反而瞅向院里那仍在挥剑不止的少年,颇有些不耐烦,嗓音提高了几分:“吃饭了没听见吗?非得天天喊才动身吗?” 亢宿摇了摇头,这小子究竟懂不懂何谓劳逸结合?不过话又说回来,今日他这招可比前几日都要狠重,竟真让自己尝了几分苦头。 可君上有令,要“辅导为主”,切莫伤着他,这倒好,自己堂堂十杰将成了个活生生的“巨型沙包”,任他小少爷随意发力招呼。 不仅是陪练沙包,还得打点他生活起居,负责做饭洗衣。这日子过的,还真不如在昆仑山给弟子们讲课清闲自在呢。 白衣少年没理他,倒是素袍头陀一步跨进来。“吃饭了吃饭了。” 菩提拽住他,没好气指了指外面,“你急个什么,去把外面的人喊进来!” 普头陀看看满桌的菜,又瞧了眼外面的少年,听话出去唤人了。 过了片刻,凌司辰才面无表情地走进,随手将剑搁到一边,取过门旁的细布,熟练地擦拭着额头的汗珠。 “去洗手。”亢宿略显不满地瞥他一眼。 少年回瞪他一眼,径直过去了。 菩提不禁摇头叹息。 自那日比试以来,又已过去数日,凌二公子在他的悉心指导下终于有所突破,那稀薄的烈气也渐渐会去使用了,力度更胜从前——虽然他并不清楚这突如其来的气力从何而来,但效果显著,倒也令他暗自满意。 与之相伴,便是少年愈发随意的态度,还真把他这位堂堂昔日北渊将军当成了下仆使唤,指挥得轻车熟路、毫不见外。 第185章 凌司辰净了手就是自顾自往桌边一坐,看着满桌子青青绿绿,眉头却拧成个结。 “肉呢?” 第154章 霖光的遗愿,会由我姜小满去实现 凌司辰抬眼便冷冷问:“我分明看着那人买了只鹅回来,怎的不上桌?” 素菜连吃了几天,练功修行累得筋骨发酸,结果桌上清汤寡水,连点荤腥都不见,这不是成心要他断了气力吗? 素袍头陀正要动筷的手微微一顿,不由瞥向一旁的玄袍道人。 亢宿还在收锅子,随口:“放生了。” 凌司辰眉头一跳。 前玉清门长老收好锅子,于桌前正襟危坐,语重心长:“草木,乃万物之本,蔬菜,乃生命之泽。不吃蔬菜,即为不敬天地生灵。因此,我们——” “嘭——!” 凌司辰猛地一拍桌子给他打断。 “放屁吧你!我要吃肉。” 这番狗屁歪理他已听了整整半月,这次终是忍无可忍。 亢宿捏着筷子,平静道:“在下做饭,无肉可吃,这是百花村的规矩。” 凌司辰面无表情地扭头看向普头陀。 头陀道:“这是真的。” 凌司辰觉得无语,懒得与二人多言,起身就推门出去了。 这结界困死得连只蚂蚁都爬不出去,还放生呢。果不其然,他顺着几片鹅毛一路寻去,便在水塘边发现了那只悠闲梳理翅膀的大白鹅。少年指尖一勾便轻松将白鹅抓了来,回到后厨挽起袖子,点火下锅,不一会儿便给自己做出了一大盆热腾腾的水煮鹅肉片。 热气氤氲,肉香扑鼻,凌司辰将佳肴往桌上一噔,香气顿时盖过满桌青绿菜色,充盈了整间屋子。他这才慢条斯理地坐下,抄起筷子,悠然自得地大快朵颐。 普头陀不忍直视,双手合掌,“罪过,罪过。” 亢宿那分叉眉和额间朱砂都挤作一团了,像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堪入目的画面。 凌司辰却非要在这两人面前吃得光明正大才觉舒坦,每咽一口都发出满足的“嗯,好吃”,再补一句“真香”。待吃得心满意足,方才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看了桌上两人默默夹着素菜,他这才低声问:“那人今日也不在吗?” 亢宿抬头看他一眼,答道:“主上之事,不是与你说过吗?他向来有疾,身体抱恙,不与我等同食。” 凌司辰眉头微蹙:“什么疾?” 几日相处下来,他心中竟对这凭空冒出的爹生出些许关心,连自己都觉好笑。 桌前二人对视一眼,普头陀轻声道:“心疾,令尊的老毛病罢了,无大碍的,少主毋须挂怀。” “谁挂怀了?” 凌司辰左看看,右看看,冷哼一声。 “你们当我是傻子吗?心疾?我倒见他中堂泛红,是则心血贯流,四神通透,何来心疾之说?还有你,‘亢宿’是吧,你会枯木逢春之术不假,可与你过招时,我分明见你六脉充盈,气劲饱满,是修主攻身法的路子,这跟昆仑的‘薄体强识’心法根本相悖,如何解释?” 亢宿咽下食物,刚欲开口辩驳,却被少年抬手一挡。 “且不提这个,便说我体内这股力量——你们总说是金翎神女打进来的,可分明那次银针入穴,这股力量就涌了出来,对了,那盒子还是你给的。”他单手挑起筷子,指向普头陀,眉梢微挑,眼神犀利,“说吧,你们究竟是何来历,百花又到底是什么人?” 二人闻言,面色皆微微一变,分叉眉道人忽然开始咳嗽,先端了茶喝起来。 此时,院落外,某个靠在树上闭目休憩之人倏然睁开了暗金的眸子。他的听觉极其灵敏,听到这些话语,瞳孔如蛇蜥一般收缩成一条竖线。 屋内,众人却并未察觉外界的异样。 “在下真是亢宿。”亢宿喝完茶,恢复平静道,“不是说了吗,因为主上与玉清门有所交情才替其做事。这事,在下可以让丰星,永星来作证——” “行了。”凌司辰不耐烦地打断,“你哪年入的宗门?” “焚冲六百七十年入昆仑,六百八十年受封。” “你第一次见我是何年?” “少主十一岁,六百九十年。” “我第一次焚毁的魔丹是什么?” “少主十四岁,乃亲手交予在下,为食火魔之丹。”亢宿对答如流,神色自若。 “记性可真好。”凌司辰瞪他一眼,筷子往桌上一扔,显然没好气。不过他本来也没怀疑这点,至少当时在岳山,眼前之人确为亢宿无疑。可这并未消解他心头的疑云,反而觉得一般人不会记得这般清晰。 亢宿微笑道:“少主若有疑问,在下自当知无不言,慢慢细述。” 凌司辰冷笑一声,“这倒不必,我马上就能打败你,然后离开这里,到时再也不用看到你这张脸。” “少主昨日也是如此说的。”亢宿倒不生气,反而调侃,“在下知道你很急,但此事急不得,此新力非同小可,少主才初步掌握,还须一些时日磨砺沉淀,方能真正融汇贯通。” 话音刚落,忽听窗外传来一阵低低的狞笑,低沉阴冷似从丹田深处发出,拖长了调子像是吊着一口气不肯散去,笑得渗人至极。 凌司辰转头看去,正瞧见院中那棵古怪的榕树上,隐约坐着一个黑影。那卷发男子斜倚枝干,半眯着眼,懒洋洋地瞥了过来,一缕金光自眼中一闪而逝,随即变为暗棕,透出几分说不清的诡异。 “那人是谁?”凌司辰蹙眉,这男子已在树上窝了几天,却从未开口,气息怪得很。 亢宿与普头陀神色陡然一肃,彼此对视一眼。普头陀无眉的额骨隐于阴影中,压低了声音:“少主,这百花村中,唯独此人,您不可与之交谈。” “为什么?”少年颇为不解。 亢宿接了话过去:“他是罪人,是主上的奴隶,且哑且晦,神经兮兮,与这等肮脏之人多言,有损少主之尊。”说完似还不放心,又补充道,“而且他有怪病,还会传染,很可怕的!你离他远一点啊,最好看都不要看他,这是百花村的规矩。” 凌司辰狐疑地看向普头陀。 头陀颔首:“这条也是真的。” “你们破村子的怪规矩还真多。”凌司辰冷哼一声,便转回了视线。 嘴上不屑,眼中也透着些懒散,他只想着如何尽早脱身,对那怪人倒也没什么兴趣。可再随意一瞥,却见那树枝上已空无一人,只剩几片枯黄的树叶随风飘落,打着旋儿,竟顺着窗户飘进了屋内。 干枯的树叶被一股疾风卷起,冲入九尺高空,飘飘荡荡,兜转几回,终究不偏不倚地落入山顶少女摊开的手掌之中。 那叶片枯黄卷曲,边角破损,静静躺在她泛红的掌心里。片刻后,手指却收拢,将那枯叶揉搓成了滓屑。 如今仙门中的传言都是:凌二公子被金翎神女接引升仙,远赴九重天修炼,暂隐踪迹,不理人间。只有她知道——他是被归尘掳走了,她记得一清二楚,恍如眼前。 “等我,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少女低垂眼帘,唇角微动。她手一松,任由风将那些碎屑吹散。 羽霜推开殿门出来时,正见姜小满着一身带着毛边领的鲜红衣裙,默然立于山顶,摊着手掌,遥遥眺望着山外的远景。 她以为主君对这山景生了兴趣,便上前轻声道:“当年战毕,属下流落至此,恰逢天降大雪,寒族上百牦牛被冰河封冻。属下路过顺手相救,自此寒族便将属下奉为神女,于此地安顿庇护已有数百年之久。” 姜小满原本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听见羽霜的言语,便静静地听着她说完。 她回头望向鸾鸟,带着几分调侃之意:“‘神女’可不是什么好词。” 羽霜神情一变,“君上若不喜欢,我这便叫他们改口——” “我不喜欢,你就要让人家改口?”姜小满略带揶揄地打断,却没有嗔怪的意思,“我不喜欢的事多了去,天上的月亮我也不喜欢,你难道还能叫它消失不成?” “我……”羽霜微微一怔。 姜小满瞧她神情认真,忍不住笑道:“你呀,也太把霖光说的话当一回事了吧。” 羽霜不由垂下头,心中忽地有些不好意思。不得不说,方才她竟真的在琢磨如何让月亮消失。 毕竟换作以前,主君若说自己不喜什么,那便是真的想让那东西消失,她自是竭尽全力排除。而如今这般模棱两可的态度,倒让她有些弄不明白了。 正说着,吟涛和琴溪也出来了。 麻花辫姑娘怀里抱着澄黄的猫咪,猫儿懒洋洋地伸着爪子打呵欠,半睁的眼中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姜小满看着她们几人,不觉回忆起扬州、云州的种种旧事,往日之景浮现脑海,忽而心生几分淡淡的惆怅。 “吟涛,我记得五百年前,你曾徒手捏过飞灯,祭奠三军将士……如今还能再做一次吗?” 第186章 紫衣女子点了点头,“承君上所愿,当然。” 寒白山上,小雪似鹅毛飘飘,落得山头一片素白。 那泡沫化成的透明浮灯,极薄,极透,似不染尘埃。灯中烛火柔弱,却因紫衣女子注入的烈力之护,竟能坚韧不破,不受风雪侵扰,闪烁在微冷的寒风里,泛着朦胧的光晕。 姜小满小心托起那薄薄的泡灯来,凝视着泡膜中微微跳动的黄焰。火光映在浮灯上,与漫天的雪色交相辉映,亦与外界万千的百态斑斓交融。 “此灯,祭与天音。昔日同袍共赴,生死相托,同荣辱,共悲欢……怎奈造化弄人,使我与她相见如陌,生死对立,何其悲哉。” 姜小满阖上双眼,默然片刻,再睁眸时,轻轻一抬手,将浮灯托起放飞。那泡灯带着微弱烛火,随着她一丝微微的气劲缓缓升起,浮在风中越升越高,直到化作夜空中一抹亮点,终于消隐不见。 周围女子皆垂首默然,个个神色肃然,连那慵懒的黄猫也抬起头来,金红的猫眼中倒映着飞远的灯火。 姜小满回过头来,摸了摸琴溪怀中黄猫的小脑袋,眉眼间柔和几分。 “月谣,天可怜见,竟让我在无知无觉之中,还得护得你残余的心魄。此生穷尽,纵万劫不复,我也必会寻得令你心魄重聚之法。” 黄猫舔了舔她的手,轻轻的,似有欢喜,也似是安慰。 姜小满目光微垂,抿了抿干涩的唇,雪中寒凉,她面色却彤红仿佛心底波澜未平。稍作迟疑,她从吟涛手中接过第二盏捏成的浮灯,眼中目光愈发坚定。 “再以此灯,祭霖光。” 这次,语中不再柔和,透出几分愤恨,斩断无尽的往事:“她刚愎自用、目中无人,驳斥同族之谏,不待援兵便孤军深入,方至南天门惨败,将麾下万千族人弃于异界。她自负天命在握,竟执意穿行天劫,终致魂飞魄散,亲友两断、前尘尽弃,落得如此下场!” “君上……”青鸾忍不住低唤一声,碧瞳中隐含泪意,“这并非您的过错……” 姜小满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这是霖光的错,自以为无所不能,从不为他人设想,最终不过是害了他人,也害了自己。” 她话音微顿,转身看向众人,唇边漾起一抹笑意,“不过,她已经不在了。” 姜小满转过身去,望着手中那薄如蝉翼的浮灯,这一次,她决然地将浮灯抛向空中。那灯光带着微弱的亮芒,随风飘远,她的声音也飘散在那茫茫天际。 “霖光的遗愿,会由我姜小满去实现……以我的信念,我的方式,走我的路。” 众女子静默无声,眼中思绪万千,望着那远去的灯光。 最终,她们的目光又一一回落到那红衣少女身上,风中,她的发丝微扬,映着微光,恰如一盏不灭灯火,静静伫立于山巅。 良久,这沉默终于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只见几名寒族守卫匆匆赶来,面带惊慌,目光中尽是焦灼惶恐,当即跪下,连声唤道:“神女!神女大人!!!” 话语急促,用的却是寒族语,除了羽霜,其他人皆听不明白。 “怎么回事?”羽霜眉头微皱,也用寒族语问道。 那几名守卫语不停歇地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 姜小满注意到羽霜神情微变,便问:“怎么了?” 羽霜转过身来,凝重道:“是仙门的人,已攻到山下来了。” 第155章 如果你想,我也可以是霖光 “什么!?”吟涛听罢,大惊失色。 琴溪却镇定几分,先问清楚:“何门何派?” 羽霜道:“是玄阳宗。他们暗里一支,自我从岳山过来之时,便一路追踪至此。” 几人一并回头:“君上,怎么办?” “去看看。”姜小满说完,却又顿了一下,“等等,羽霜……有没有什么可以遮脸的?” 山下,雪光映衬中,约有百来修士严阵以待。为首之人红面长须,怒目圆睁,斑白的发丝在寒风中飞扬,浑身透出一股杀伐之气。 他一见姜小满等人现身,便哈哈大笑,声音如雷震耳:“魔孽,果然在此!不枉本座一番苦寻!” 姜小满面纱遮颜,丝毫不为对方的叫嚣所动。 她不识得那老者,但听羽霜在一旁轻声道:“此人乃玄阳宗的铜虎尊者。”她这才恍然点头,原来在太衡山时未曾见过此人,是他寿宴后便一路追羽霜去了。 青鸾一声令下,那原本守于前列的寒族兵士尽皆退去。毕竟他们肉体凡胎,与修士交锋,无异于以卵击石,留在此处也是徒劳。 姜小满扫过对方队列,又问:“羽霜,你觉得跟他们讲道理,有几分可行?” 鸾鸟答得也果断:“几无可能,君上。” 姜小满眉梢微扬,轻叹一声,“看来,只好以力服人了。” 话音未落,青鸾却已侧首请命:“君上,这等角色无需您亲自出手,属下一人足矣。” 姜小满轻轻摆手,微笑道:“别,许久没与你们用四象阵了,让我试试还顺不顺手。” 此言一出,羽霜等人便纷纷点头领命。 姜小满环视身旁几人,心中已有成算。琴溪擅长近身战法,可吸引敌方前锋火力,吟涛给她套个水泡就是顶尖的铁壁;而羽霜的协应之法整个东渊无出其右,正好与自己合力。 她低声下令:“上阵。都记住了,不准下杀手,通通打晕。” “是!”三人齐声领命,各就各位,瞬间四象之势悄然成形。琴溪立于最前,手中凝起一层气刃,瞬息间化出两柄弯刀来;吟涛守卫阵中,羽霜轻盈而立在侧,与姜小满相辅相成。 红衣姑娘扭了扭手腕,面纱上的双眸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激动。记忆读多少遍皆是纸上谈兵,今日一战,她倒要好好体验一下,东渊君的力量究竟有多强。 铜虎尊者见对方气势凛然,倒也给激发了斗志,朗声大笑:“好啊,都是些女相魔物,想必皆是东魔君的余党。给我上,将这些孽障一网打尽,正好为青州和岳山报仇!” 百余名玄阳宗弟子瞬间结阵成形,十数人一组,组成四角阵法。 玄阳宗深谙人海之法,深信一根筷子易折,十根筷子成铁,更何况他玄阳弟子每个都是一块铜铁! 四组战阵很快冲向前去,铁壁一阵举盾为首,似不透风的铁墙,铜虎尊者位列其中,将那猛虎罩套住了整个空间,琴溪两次飞身攻击皆被挡了下来。 她停顿一阵,未敢贸然再上。冷眼观察,只见铁壁阵后,主、隐锋两阵近相呼应,主锋阵持刀剑戈矛攻坚,隐锋阵则以弓矢弩镖掩护,漫天飞箭和暗器扑袭而来,逼得她步步后退。 此时,吟涛轻轻念动术咒,手中起了一道水纹气息,双手一掐诀,口中念道:“结!” 只见半空中浮现出一道巨大的水泡屏障,遮过半边天般将四人护在其间。那泡沫晶莹剔透,柔韧之极,箭矢和暗器击在屏障之上皆被弹开,竟无一穿透。 铜虎尊者见状冷笑,手一挥,“协应阵来!” 却见身后十余名黄袍修士齐齐迈步来,手中皆持着锣鼓状的法器,摇了半天,竟生出一道道术光直涌向主锋之阵。那阵中兵刃在术力加持变得更加迅猛,如虎啸一般扑向水泡屏障。 吟涛吃了一惊,眼看水泡屏障岌岌可危,正焦急间,一截皓腕悄然搭上她的肩头。她转过头来,正对上青鸾一双碧海般的眸子。 羽霜悄悄颔首,眨了眨眼,那水泡屏障瞬间覆上一层冰霜,霎时间坚实若白铁,将利刃纷纷弹了开去。 铜虎见状大惊,厉声咬牙:“最强的就是那只鸟魔,给我合力堵杀它!” 他刚说完这话,便意识到:自己约莫犯了个大错。 身前寒意如山般扑面而来,让他怔在原地——只见一条巨大的冰龙自对方阵眼之中腾空而起,龙身苍莽,通体冰霜,凛冽的寒气如锋刃般扫过,将铜虎刚布下的猛虎罩瞬间撕成粉碎,又直冲向那玄阳宗修士的盾阵。 盾阵根本无法抵御这扑天盖地的寒流,霎时被冰龙冲得东倒西歪,玄阳弟子浑身血脉似被冻住,动弹不得,只能扯着嗓子痛吼哀鸣。 铜虎尊者定睛再看,起术者竟是那阵中最不起眼的红裙女子——此魔身形娇小,气息也深藏不露,方才他竟将她完全忽略。 女子面纱后的双眸透出一抹寒光,目光沉静,隐隐蕴着一股凌厉之意。她抬起一手,指端浮现出一道璀璨的术光,耀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冰、冰、冰龙狂啸!”铜虎尊者瞠目结舌,脸色煞白,声音都在颤抖,“你……你才是主锋!你是霖光!!!你、你也从结界出来了!” 姜小满叹一口气,“我不是霖光……但如果你想,我也可以是霖光。” 姜小满内心一阵舒爽快意,记忆带来的招式果然不同反响!缺的嘛,仅仅是身躯的肌肉记忆,这也无妨,慢慢练就……行…… 第187章 话还没说完,半空中的冰龙竟莫名一软,瞬间崩解为冰屑,飘飘洒洒落下。 姜小满睁大眼睛。她还想着继续指挥冰龙咬到主锋阵去,结果一半就没了!? 这跟记忆里完全不一样呀! “咦……这不对吧!”她愕然出声,甩了甩手再试,术光却也毫无征兆地熄灭,体内气息也戛然断了。“怎么回事,怎的续不上了?” 羽霜见状,沉吟片刻,仿佛想到什么,赶忙提醒道:“君上,您现在是凡骨之身,灵气运转的心法与从前烈气相逆,得调整运气方向!” “对哦!竟忘了这茬了!” 姜小满拍了拍脑袋,赶紧照着反向调整气路,终于顺利续上灵气。可还没起势,全身便酸痛麻木,脚下一软,一屁股跌坐地。 她怔怔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双手——记忆里分明是霖光信手拈来的粗招,而自己使出来却这般吃力!? 好在琴溪和吟涛不负所托。铁壁阵一塌,铜虎力竭跪地,其他小小修士哪里是她二人对手?吟涛手指轻转,霎时一层层泡沫罩住了所有人,动弹不得;琴溪则游走于人群中,弯刀在手,刀柄轻巧出击,片刻间便将百来人逐一打晕,倒地无声。 麻花辫姑娘一圈回来,手一扬解了气刃,拍了拍手,“搞定!” 吟涛也勾了勾手指,泡沫尽数破灭。她回过头,恭敬地等待姜小满的指示。 “君上,现在怎么办?” 姜小满还坐在地上,方才的错愕犹未散去,心如乱麻,久久无法回神。羽霜蹲下身,扶着她肩膀,带去些安慰。 过了许久,红衣少女才回过神来。 她扫了一眼前方晕倒的玄阳修士,叹息一声:“找条江河,把他们全扔进去。灵盾护体,不会淹死他们,顺水漂回太衡山,正好。” “是!”琴溪和吟涛齐声应诺,立刻忙碌开去。 战局过后,姜小满取下面纱,心中依旧难以平静。 她的力量远不如记忆中的东渊君,这副身骨就是最大的限制。而放走这些人后,带来的却是无法估量的危机:玄阳宗很快便会通告天下,霖光复生的消息便会四散而去,再加上岳山、青州遭受的灾祸,估计仙门四处猎杀她们也是早晚之事了。 如若蓬莱再有动向,如今局势,稍错一步都会满盘皆输。 她深吸几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带着霖光的身份与使命,她别无选择,唯有步步为营,理清当下之策。 吟涛和琴溪也回来了,姜小满便将众人召集,逐一吩咐道: “羽霜,你即刻去寻灾凤,务必尽快将千炀找到。仙门如今草木皆兵,尚不知蓬莱会否出手,他不能再继续闹事,将族人都拖入危局。” “琴溪,你与秋叶交好,速去找到飓衍,让他即刻来见我。” 二人皆应诺领命。 最后,姜小满的目光落在吟涛身上,语气稍缓,“吟涛,你先前投奔归尘,想必知道他过往的据点。设法探出他的行踪,特别是他如今的藏身之处。” 末了,她将紫衣女子拉到一旁,再补上一句,“若是找见了他,先来报与我。务必探清他身边都有哪些人……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去吧。” 吟涛眼珠动了动,却不敢揣测主君之意,只点头领命:“属下明白。” 羽霜问:“我等即刻领命行事,那君上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我再去一趟天山。先前走得太急,总觉得有些东西没确认清楚,加上天劫封印我也想去看看……” “君上。” 发声打断的却是吟涛,语中带着一丝犹豫。 “怎么了?”姜小满眨着眼睛。 其他几人也不约而同地望向紫衣女子。吟涛显然有些迟疑,似是衡量再三才开口:“就是……君上……不打算回去看看家人吗?” “我们不就是君上的家人吗?”羽霜眉头微蹙,带着几分不悦。 “不是,我是指……”吟涛特意避开了羽霜的目光,小心翼翼地道,“君上在天外的家人。” 第156章 他不会有事的,我来救他 这话不提还好,这一提,姜小满的瞳孔猛然收缩,脑海中竟似有一阵“嗡”鸣作响,让她一时怔立在原地。 她心神恍惚,下属们还在继续说道。 “涂州不是没事吗?”琴溪问了一句。 吟涛却道:“虽说如此,但前几日我去城下买菜时,恰巧见到有姜家弟子四处张贴告示,昭告九州凡世,寻觅失踪不知下落的大小姐。我听他们议论,如今姜家的境况堪忧,宗主更是病倒了。” “爹爹……”姜小满低声呢喃,声音微颤。 “吟涛,够了!君上已然恢复记忆,便不再需要这些身外之物,有我们不就够了?再说,如今大家好不容易……” “羽霜。”姜小满一手掌去青鸾肩侧,让她霎时止了口。 她脑海中混沌一片,错乱与无措涌上心头。 家人、过往,皆是她一直试图回避之物……而回避,是因为不知当如何面对。 她这些时日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力去完成霖光记忆中的所托。那些使命好似一个个厚重的包袱,将她单薄的身躯压得喘不过气来。 但她却无法停下,仿佛一旦停下来,她就会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该何去何从。 “君上,您决定吧。”羽霜见她神色迟犹,也不再多言。 姜小满收敛思绪,抬眼微微一笑,“我回一趟涂州。” 冰鸟将红裙少女送到了涂州郊区,抖了抖羽翅,让她能轻松滑下来。 随后,便以鸟形深深一揖:“君上,如今仙门戒备森严,您需多加小心。” “你也是,哦对了。”姜小满拍拍她的翅膀,嘱咐道,“若探得灾凤消息,速速传音于我,莫有延误。” 青鸾颔首,一双碧色眸子掺杂忧色,姜小满催了数次,她方才展翅腾空,飞离了去。 姜小满目送她消失天际,方才转身往涂州城中走去。 偌大城池,结界罩子包得密不透风,拉满了整个角落。 也无怪这紧张感,毕竟不久前,千炀在文家宗门内大肆屠杀,整座青州城都被炸毁一半,平民死伤无数。听琴溪说,为守护余下的仙门资源,玉清门最强天师承仙祖御赐神印,分发于几大仙门,设于各自地界周围,日夜驱邪拒魔,严查进出。 姜小满抬眼望了望那罩子,红中带着紫金神光,光是织成这般阵法便需时日不短,更需上百修士日夜轮守维持。千炀这一闹,仙门真是被搅得风声鹤唳。 她走近些,城头上一个红衣修士正在巡查结界,忽地一瞥,目光遥遥地落在她身上。那人乍看以为花了眼,揉了又揉,定睛再看,瞬时喜色难掩,嘴都笑裂开了。 他也顾不得手中活计,一个纵身跃出结界,脚踏剑符,直落到姜小满面前。 “师妹!?你,你,真的是你!!” “邵师兄。”姜小满微笑着行礼。 那修士激动得几近语无伦次,双手连连抖个不停:“大伙儿都快急疯了,听说你在昆仑失踪,香囊还掉落在了千珑岛,偏那岛还遭魔物屠戮……师父他……不行,我得赶紧带你回宗门……天哪,大伙儿得高兴死了,哎不是,你没事才是最好的,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他眼睛笑成了一弯拱桥,撑都撑不开,又赶紧朝着城头大喊:“是小满师妹!小满师妹回来啦!!!” 话落,城头那边的结界都好像颤了一下,不一会儿,稀稀拉拉便下来七八个修士,高矮胖瘦,男笑女泣,一个个直冲到姜小满面前,团团围住。 个中一人,正是余萝,她直接跑最前头,一把将姜小满摁进了自己胸怀里。重重呼吸几下,语中带些埋怨:“小满,你究竟跑哪儿去了!明明修为这么差还到处乱跑!” 姜小满被她抱了好久才舍得放开。 少女细细打量,余萝师姐比之前真是清瘦不少,从前那身鸢色绸缎服可妖娆了,今日却穿得素衣简裳,都快没认出来。 她点点头,轻声道:“我回来了。” 姜小满曾经以为,霖光那千年之记忆如洪水一般,会将她整个人彻底吞没,脑子里再余不下其他。 但却惊讶地发现,纵然这冗长画卷般的记忆纷乱冲过,她这短短十九年的点滴却如刻入骨髓一般,未曾淡去分毫。 甚至她还未踏进房门,仅站在门外,便能清晰辨认屋内每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姑、王铮师兄、秦云昭师兄、齐茵师姐、雪茗师姐、大师兄……每一个声调,每一句语气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熟悉的长廊,身旁是雪茗师姐和余萝师姐。姜小满一步一步走着,系在腰上的铃球叮叮当当的——虽然早便不再发光,但戴着,才不惹人生疑。 她们一路行至尽头,来到云香阁冯梨儿那间居舍。 门扉缓启,那房间晦暗无比,光线从门缝中投至深处,那坐于阴暗处的少女才抬起眼眸来。 第188章 “小满……” 那双曾如晨星般熠熠的眼睛如今却黯淡无光,脸上也蒙了重重阴霾,蓬发垢面,仍残留着干涸的泪痕。 冯梨儿抬眸看了姜小满一眼,便又将视线挪了回去,木然地看着床侧。 那床上,静躺着一个少年,面庞已没了血色,双唇惨白如冰窟,若非还能察觉出一丝微弱残息,俨然就是一具封冻已久的尸身。 便是那缕残息,似乎随时都会断去。 姜小满一怔,她如今能清楚察觉到,那少年周身散溢的竟是羽霜的烈气。 余萝见她神色变化,便轻声解释道:“云州那次魔难,白师弟受了重伤,幸得凌大公子渡气结盾护住心脉,才算保下性命。只是,自此便陷入假死,再未醒过。” 洛雪茗垂眸,哀婉道:“如今魔物肆乱,青州和岳山皆惨遭劫难。师姑担心他体内的魔气会引来魔头,为宗门招灾,打算将他迁离出去。可廉哥哥却不同意,说这样冯师妹会承受不住。” 冯梨儿听了,手指攥得更紧,唇角咬得泛白。 姜小满静默无言,再走近了些。 靠近白顺身侧,察觉到他体内有股寒气盘旋不散,蛰伏不去。虽被心盾挡住,但那寒气依旧不断向内啃噬,心盾逐渐薄弱,恐是撑不了太久。 她柔声唤了一声“梨儿师姐”,伸手去握住冯梨儿的手,将她从座上轻轻拉起。冯梨儿整个人茫然无措,身子都站不稳,像丢了魂魄一般。姜小满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畔轻言:“他不会有事的,我来救他。” 那双暗淡的眼睛竟然闪出了光芒,怔然望着姜小满。 红衣姑娘微笑着,从包囊中取出一颗药丸来,“这是我在昆仑的时候,角宿道长给我疗伤的神药,给他试试吧。”——虽然全然瞎编,那只不过是出发时琴溪非塞给她的,古法超畅销秘制肉丸。 她又对身后两个师姐说:“劳烦两位师姐,帮我把他扶起来。” 姜小满一边将“药丸”喂入白顺口中,一边则悄悄施起术法来,以术引气,将白顺体内那股凛冽的寒气一丝一缕地吸出,尽数融入掌心,消解于无痕。 久之,那床上少年竟然开始猛咳嗽起来,胸口起起伏伏。 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冯梨儿,那双眼睛一瞬燃起了光彩来,泪止不住上涌。 “顺子!”她呜呜哭着就去抱住少年,“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你再也不要这样吓我了,好不好?” 白顺将将撑开眼皮,满脸讷然,昏睡太久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任由冯梨儿抱着,却也颤巍伸出手来回抱她。 余萝略微疑惑,“什么灵丹竟有这奇效” 姜小满含笑道:“我在昆仑时受了重伤,角宿道长便是用此丹给我调理灵气……据他所言,此乃蓬莱神物,世间仅余两颗呢。” “你受重伤了?”洛雪茗握住她的手,关切道。 “不碍事,已经好了。”姜小满眨眨眼。 余萝虽依旧质疑,却也点点头。玉清门藏宝颇丰,这样的灵丹妙药她不曾知晓倒也不足为奇,只是暗自感叹这机缘之妙,竟恰好救回了师弟一命。 “小满——!谢谢你!”冯梨儿忽地转过来抱住姜小满,呜呜咽咽抽泣,“我不许你再去那样危险的地方了!顺子也是,你也是,都要好好的,千万不要出事了!” 姜小满轻垂眼帘,没有回答,只是抚着冯梨儿颤抖的背脊。 事到如今,她已经无法再做任何承诺。 夜风凉凉,掠过窗棂带来几分寒意。 姜小满静静立在自己房间中,目光在每一个角落流连,细细打量着这承载了她十九年记忆的地方。 床榻、书桌、墙上的挂饰,一切都充满回忆,她的气息融入其中,这确实是她长大的地方。记忆里的一点一滴,无不在诉说——姜小满是真真实实的,她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日夜。 她的视线停在桌上摆着的一些小物上。 那是阿娘留下的东西——她从未有机会见过自己的母亲,却在霖光的记忆中,分明看到了那个女子的身影。那个走向海里的女子,就是她的阿娘。 曾经的她,本是阿娘体内的一具死骨。 既然已经死了,那如今的她……还是她吗? 不,是霖光。那魔头骗了阿娘,将心魄转接到她体内,与死骨结合,才成了如今的自己——分明一副女儿凡骨,却眠了一颗魔君之心。这心魄太过强力,乃至她的出生,竟汲取了母亲所有的灵气。 脑中隐约浮现出哭喊,那是阿娘诞下她时的声嘶力竭: “我……我一定要将她生下来!她是我的一切!” 痛苦而决绝的声音,带着血与泪的分离之痛。 …… 姜小满双手紧紧捂住耳朵,直到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她缓缓放下手,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 “进来。” 门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来人头束玉冠,灰袖长衫,腰悬竹箫,仪表堂堂,背着手,面上挂着温蔼的笑意。 “大师兄?” 第157章 我做过的比大师兄还多呢 “在做什么?”莫廉背着手,微笑着晃悠进来。 “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姜小满语气略显疲惫,却仍带些疑惑,“这么晚了,大师兄可有什么事?” 莫廉神秘一笑,走近她时,蓦地把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两个手掌捧在一起,鹅黄的灵雀安静地躺在其中,竟打起了细微的呼噜。 姜小满先是一怔,旋即露出笑意:“璧……星儿!” “嘘……”莫廉示意着。 灵雀睡得那般安详,胸羽轻轻起伏,宛若沉浸在美梦中。 如今的姜小满看着它,倒能轻松感知其中那颗纯粹的心魄,仿若能看到昔日那执着、刻苦的少年——那个总是徘徊在黑海边、日夜修炼的瘦弱身影。 等等,瘦弱…… 姜小满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眉头轻蹙。 “它怎么胖成这样了?” 莫廉将灵雀轻轻放到她手中,笑道:“还不都是师父给喂的。”他摇头轻叹,“一提到你,他就坐立不安,嚷嚷着要去看它,这小家伙便跟着受了不少‘关爱’呢。” 听得姜小满心里一阵酸楚。 “爹爹好些了吗?” 她回家时,只短暂地探望过爹爹一眼。姜清竹的状态实在很差,即便看到她的身影后硬是强行睁开双眼,努力撑起一抹微笑,但那虚弱与疲惫却怎么也掩不住。 好在那时大姑陪着,将他强行按回榻上休息。大姑安顿好病人,又劝她早些去歇息,她也只能听话退下。 姜小满自觉无奈。她能吸走羽霜的烈气、救活白顺,偏偏面对爹爹这与生俱来的颅中顽疾却束手无策。 或许,这便是瀚渊人和天外人之间的差异了吧,看似外观无异,实则内里天壤之别,便是最强的术法也无可相助。 莫廉长叹一口气,温声答道:“还是老样子,师父的头痛病以前发作得就不轻,最近更是无常。不过,自从知道你回来了,气色立马好了不少,应该很快就能好起来。” 姜小满垂眸,低声道:“对不起……又让你们担心了。” 莫廉笑了笑,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语中几分打趣:“你呀,自从认识了凌二公子,整个人都变了,越发不听话了。”话语中含着几分调侃,目光却柔和,“不过,我的小满师妹总算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缠着我问问题的小丫头了。” 姜小满抿着唇羞赧一笑。 她忽然想到什么,快速将熟睡的灵雀收回颈饰封印之中,又拉过两张凳子,一张给莫廉,一张自己坐下,正正经经地望着他。 “那大师兄,我可以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莫廉不知道她又是在唱哪出。 姜小满手两手枕下巴伏在椅背上,定定望着他。 “如果,凭空给你一段冗长的记忆……你觉得,你还会是你吗?” 莫廉怔愣一瞬,笑道:“这是什么问题?”他一贯知道自家小师妹爱看话本子,最喜问些天马行空的怪题,原也不奇怪。本欲随口敷衍两句,却见姜小满眉目间少见的严肃之色,竟不像玩笑。 他这才正色思索了一番,答:“那得看这段记忆是什么,又有多长了。” “几十年,甚至……几百,几千年?” 莫廉微微挑眉,“那我得先查查蓬莱五祖是不是少了哪个才行了。” 姜小满忍不住抿唇,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有些突兀。 莫廉见状,宠溺地一笑,目光柔和下来:“不过话说回来,记忆即便再长,也始终只是记忆。流连于过去,那便与白日做梦无异。我们能真正把握的,却不是虚幻的过往,而是当下事,眼前人。” “当下事,眼前人……”姜小满喃喃重复。 莫廉点点头,话中坚定,“所以,你若问我‘还是不是我’,我只能说,人都是会随着经历和成长逐渐改变的,但当下的这个‘我’,一定是你所认识的大师兄。” 第189章 姜小满愣住了,一时睁大了眼睛,无言半晌。 倏尔,才笑了开。 恍若梦醒般,她浅浅摇了摇头,口中却侃起了其他事:“所以,当年大师兄没去把文家大小姐给追回来,原来是这样自我催眠的吗?” 莫廉的脸刷地一下红了,急道:“喂,你这又是听谁说的!” 姜小满还是头一次见谦谦“凤箫君子”这般失态,不禁暗里发笑。还用听谁说?当初师姐们可是背着雪茗师姐聊这八卦聊了不知多少年,只是那时的她青涩内向,只爱悄悄听着,从不外说罢了。 红衣姑娘扬起下巴,得意地半眯着眼睛:“还需要听吗?早先我去梨儿师姐那儿时,就看到文大小姐在咱院子里,定是你接回来的吧?” 莫廉愈发窘迫,辩解道:“阿瑶她……现在是非常时期,不一样!文家如今蒙难,昆仑又封禁,阿瑶无处可去,我只是……暂时帮她安顿一下罢了!” 姜小满抄起手来,“大师兄,你不能这样啊!人家文大姑娘可是有夫之妇了,再说,你不也有雪茗师姐了吗?” “我和雪师妹不是那种关系……哎呀!你小孩子家家的,莫要胡乱揣测!” 姜小满默默看着他着急模样,暗自发笑。她心里想的是:抱歉了,大师兄,我可是五千岁的老怪物了。可最终说出口的却是:“大师兄,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我有心上人了,甚至,咳,做过的比大师兄还多呢。” 这话一出,莫廉如雷击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半刻,随即猛然惊呼:“什么!我纯洁可爱的小满师妹怎么变成这样了?!我家小满都还没过门呢怎么能被……我要去宰了那个凌二!!!” “……大师兄,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说的是接吻啊?” 欢声笑语中,姜小满却忽然听见一段声音。 乃自心底发出: 【君上,有消息了!……我找到灾凤了,他们也正想见您。】 【属下这便到老地方来接您。】 羽霜的声音清晰而急切。 姜小满的嬉皮笑脸几乎是一刹那变得凝滞,由轻快柔和转为冷冽深邃,眸中仿佛有猛兽般的锋芒一闪而逝。 莫廉一愣,还以为自己一时眼花看错了。 “小满,怎么了?”他有些担忧。 “没事。”姜小满脸转瞬恢复了常容,“大师兄,我……得再离开一趟。” “又要走?又是去找凌二?”莫廉眉头一沉,生出几分怒意来,“都这么晚了,你胡闹也得有个度吧!你……” 话未说完,却对上了姜小满的眼神,那眼神沉静中透着一股决然,仿佛是在说——你拦不住我的。 莫廉本欲呵斥出口的话,被堵在了嗓子眼。 他一瞬才意识到,自己的小满师妹,估摸是真的长大了。 治好了不语之症,结交了朋友,有了心上人,一个人已经闯了好多好多地方,也多了许多他所不知的秘密。兴许,再也不是那个窝在家中无所事事、需要他保护和照顾的小师妹了。 有些惆怅,却又多了几分欣慰。 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问:“那这次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我无法保证……但我会尽快,爹爹便交给你们了。”姜小满说罢便要起身离去。 莫廉忽然叫住她。 “等等,把它也带上吧。” 他解下一物,是枚堇紫色玉佩,姜小满认得,正是雷雀的封印玉石。姜小满怔了一瞬,还未说话,莫廉已将玉佩塞到她手中,语气不容拒绝:“星儿不善长途飞行,不管你去哪儿,都让雷雀回来报个平安吧。” 姜小满也不再推辞,点点头收下了。 凤箫君子静静立着,月色映在他如水的面容上。他目送那抹红衣渐行渐远,终是在她背后轻声道:“保护好自己。” 姜小满步伐未停,身影在月光中化作虚影,倏忽便消散在夜色深处。 “铮——” 早先天还未黑之时,夕阳当空欲坠。 遥远的破落村庄里,却有白影如电光,披着薄纱般闪动。 少年一袭白衣,剑法快准狠,使的是邀月剑法中的收尾终招“满月斩”。此招之威,如月华洒地,剑气吞吐不定,杀伤范围极广,不小心便会误伤他人,故凌司辰极少使出。 但眼下他却毫无顾忌,纵是把这百花村的屋舍一并毁为齑粉,他也毫不吝惜。 对面分叉眉道人面色不变,缓缓勾手,数道藤蔓如蛇般盘起,欲挡下剑势,却被那月光般的炼气瞬间斩成数段。少年剑走龙蛇,踏着漫天断藤残枝,灵步穿梭而去。 亢宿后退半步,手中印诀凝于胸前,口中念念有词。蓦地,一支粗硕的白藤自地面破土而出,其尖端一朵雪白花蕾绽放,竟生出尖牙利齿,直扑凌司辰而去。看着是杀意如潮,实则却分明是引他剑锋往那怪花的利齿上砍。 不觉间,凌司辰竟在挥剑时引动一丝潜藏的红纹,顺着小臂蔓延。体内灵气翻涌而出,他手腕一翻,便轻易将那张牙舞爪的怪花斩落。 花茎喷出浓汁,他结盾护身,却还是被藤蔓掀起的气浪击退数丈。 亢宿收回白藤,淡淡一笑:“还不错。” 凌司辰将剑锋一甩,挥去刃上的浓汁,嘴上也不客气,“还有新招?你还有什么藏着的怪术,尽管使出来,免得最后胜了你,还叫人说我占了便宜!” 说着,便一个瞬步,又冲了上前,亢宿也不多话,召了藤蔓便应战。 —— 裘袍男子远远看着,点头频频,颇为欣慰地向身旁人道:“你看,他这不是练得挺顺手吗?”说罢,还自己剥了个葡萄吃。 头陀却同他相反,满目愁容从未散去。 “君上当真觉得,世上能有几人如菩提般对少主心慈手软,不击要害,不攻下盘?连出招都等着他气力恢复,才肯继续?” 第158章 放了我 这话归尘可不爱听,笑容陡然凝固,葡萄股在腮帮处停住。 虽不中听,却重重落在了心上,让他眉间深锁,葡萄许久才咽下去。 普头陀却不管,仍继续道:“君上,玄岩心障不解,终是隔靴搔痒,治标不治本呐。少主这一丝烈气就算用得再好,也撑不过一盏茶时间……在此之内若能胜自然无事,可若胜不得,只怕还会像对峙金翎神女那般——” 他还没说完,旁边的男子就脸色大变。 “那还不是因为我们不在他身边!你干什么去了!?”北渊君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睛也几乎瞪了出来。 “……”山父自认理亏,有口难辩。 归尘想到天山之事便胸口憋闷不已,只恨自己来得太迟。气到心头,只能抓一把葡萄塞嘴里嚼,许久才冷静,粗粗地呼出气。 “他不会愿意解的。”他冷然道。 “可您也没问过他呀?” “你的意思是让我亲口告诉他,我们都是魔物,他也有一半魔血,是这个意思吗?岩玦。” “……” 普头陀一滞,再度哑口无言。他比谁更清楚,凌司辰对魔物的敌意与愤恨,埋得何止是根深蒂固? 当年救回他时,小小年纪宁可把自己的手咬破,也要止住泪水,挂在马背上幽幽对他道:“我看见了一双倒弯的镰角……害死我娘的,是魔物吗?” 彼时,他只能和现在一样,无言以对。倒弯的镰角,听着的确符合水属蛹变怪物的特征,更何况周围残存的也是散不去的水属烈气。 “哎。”头陀长叹一声。 归尘斜睨着他。他不是没有考虑过,可他终究无法冒这个险。 “一个人若失去归属,心灵的创伤是无法弥合的。”归尘的声音低沉,似自言自语般,“倒不如让他活在虚幻的谎言里。至少,解开了四相穴,灵气畅通无阻,再引导他使用那点烈气,对付寻常魔物足矣……再不济,还有我们在。” 他的目光越过远处的天际,语气缓慢中却带着坚决:“心障一封,磐元之力永不得现,也与瀚渊从无瓜葛。那种地方,那无尽的苦痛……不该落到他身上。” 岩玦点点头,厚重的眼睑微垂,自是不再说话。 二人间气氛静默而肃然,只有微风拂过院中,带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忽而一股不速之气悄然而至,打破了这般沉寂。 树上的黑鸾猛地睁开了金色竖瞳,警觉地俯视下方。 榕树旁的角落处,尘沙卷起,隐现一道半跪的身影,虚幻如雾。 ——是北渊的兵士,却并不是实体。 裘袍男子眉头一皱,冷声道:“放肆。我不是早就说过,即便是‘拟影’,也不得擅闯此地之内吗?” 那兵士吞吞吐吐:“君上,是……南尊主。” 归尘神色猛然一变。 “飓衍!?他是怎么寻见这里的?” “他没寻见,是……是属下落了踪迹,被他抓了。他让属下带话,言道……必得见君上一面,否则……”那兵士眼神躲闪,咽了口唾沫,觑了眼岩玦。 第190章 普头陀直问:“否则什么?” 兵士犹豫着,低声道:“否则……找来此处的,便会是东尊主了。” “他在威胁我?”裘袍男子唇角一抖。 兵士伏地不敢言语。 普头陀略侧过身,小声道:“君上,南尊主从前便敬仰您,属下倒觉得,见他一面也无妨。” 归尘看他一眼,却是微微叹息:“那都是五百年前的事了。再说我昔日答应他的,让风鹰平安地归于故里……到底也没能做到。况且,时至今日我杀了多少自己人,他焉能不知我的态度?” 普头陀低声道:“可是以南尊主之能,找到此处,恐怕只是时间长短。” 归尘不言,片刻后冷笑一声,似透出几分倦意。 “罢了。”他挥了挥手,那兵士虚影随风而散,尘沙渐息,似未曾来过一般。 裘袍男子再站起身时,簌簌几声,抖落黏在衣摆上的金黄落叶。他抬眼望向枝头,恰见那黑鸾卷发披散,慵懒地横卧在树杈上,目光似有意无意地俯视而来。二人目光一触,黑鸾哼了一声,悻悻地撇开了眼。 归尘又把视线投向那远处挥剑切磋的少年身上。他心中仍有些不放心,久久凝望,方才缓缓挪开眼。 “飓衍与刺鸮有过节,此番我便不带他去了。”他转身对头陀道,“你看好他,切记保护好少主。” 普头陀毕恭毕敬地颔首。 …… 那边簌簌几声有人起身,这边凌司辰虚晃一剑,斩断了前方缠来的藤蔓,飞身后退几步,落地时余光不由自主地朝院角扫去。 隔得远了些,但他仍然察觉到细微的异动。 他只不动声色地一眼扫过,很快便收回视线,心中冷笑,嗤之以鼻。 那人走了,倒是好,省得他浑身不自在。左右无关紧要,既无兴致去深究,心中只一念,便是离开这束缚之地。 然而这念头才刚转过,只听“嗖嗖嗖”声响,三道刺藤地猛然从前方翻卷而来,像三柄利刃般直逼面门,压得他呼吸一窒。 “好好修炼,别走神!”玄袍道人低喝一声,声如铜钟。 凌司辰暗自冷哼,目光一凝,手中剑光锋芒迸现,一丝不苟地迎上那扑面而来的荆棘。 夜半更深,四下寂静,院中只有几丝冷风掠过枯叶的轻响。修炼耗神耗力,亢宿和普头陀都早已回了自己房间熟睡。 而此时,却仍有一道身影在院角那株老榕树下徘徊不定。 凌司辰早前便察觉此处有异。说是“察觉”,倒不如说是猜测。那榕树正是院中死角,依理即便藏了人也不易发觉,可早前在练剑时,却见百花与普头陀皆微妙地朝着那方向瞥去。那神色中有三分惊诧,七分踌躇,似在提防着什么,又似乎不便言明。 由此可见,那树下当时必有一物,且能与二人交谈,至少是个活物。 他心中暗自盘算。百花村的结界封闭森严,天地间凡带灵气之物皆不得入内,活物更难穿越防线。而若能藏匿于此,且没有灵气波动……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魔物。 他蹲身细看,手掌轻轻一抹,指间竟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灰。他借着月光一瞧,竟是些无味的灰黑粉末,似碳灰却又全无炭火气息。 这地面四周并无焚物之迹,平白无故出现了这层碳灰,着实令人费解。 “百花……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凌司辰眉宇紧蹙,低声自语。 查探许久也得不出结果,他心里苦恼,便站起身来把手拍了拍。 正待转身离去,忽听得转角处传来一阵若隐若现的异响。那声音呜呜咽咽,断断续续,似是压抑的痛苦呻吟。 凌司辰眉头微皱,凝神聆听片刻,才确定不是幻听。 声音传来的方向……若没记错,是一处废弃的马厩。早已荒废多年,满是枯草与尘埃,无人问津,怎会传出这般凄凉的声响? 少年一双墨瞳映着粼粼月光,神情愈发凌厉。他悄悄走近,屏息隐于暗影之中,目光投向马厩内—— 隐约见得一道细瘦不堪的人影,竟被牢牢锁缚在马厩边沿侧栏上。绑他的链子泛着术光的黄芒,链身密布着一道道繁复的咒印,让他不由得心头一震。 “是你?” 凌司辰认出来,是这些日子总在树上卧着、闭目不语的那人。一身乱蓬蓬的漆黑卷发,披着一件长满尖刺的软甲,浑身漆黑,隐于夜色中。 亢宿说此人是奴隶,他却断然不信。初见时此人眼神冷冽如刀,浑身隐隐透出的杀气,更像个受雇的杀手,哪有半点奴隶的模样? 还有一点也很怪异:这一月来,此人分明寸步不离百花身边,可这回非但没有跟去,反被捆缚在此,不得脱身。是他犯了什么事,才被如此处罚不成? 再走近些,却见那黑影倏然睁开双眼——一双比夜色还深的眼眸,黑得发沉,仿佛无尽的深渊。那人依然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他。 “听不见,还是不愿说话?”凌司辰抬眉,语气低沉,带着试探。 那人纹丝不动,既不言语,也无动作。可凌司辰分明看见他颈侧的青筋在微微跳动,仿佛压抑着某种强烈的情绪。 凌司辰再近一步,站在他面前仔细打量,才发现他身上竟笼罩着另一层暗动的咒波,隐隐浮现于皮肤之下,沿着唇角泛出些微紫色的咒纹。 难怪从不言语。 即便真是个奴隶,这般手段也未免太过残忍了。 “是禁言咒?你到底犯了何事,竟被他们如此对待?”凌司辰皱眉低声问道。 那人看了他片刻,唇角竟浮出一丝冷笑,眼神中透出几分让人不寒而栗的讥讽。 唇齿微启,无法发声,仅以唇语无声地道出几字来: 【“放了我。”】 “凭什么?”少年面露警惕,“你先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眼前之人眉眼却一折,似笑非笑,分明被铁链绑着却拼命挪动脑袋,离他更近了些,再次唇语道: 【“放了我,我便告诉你一切。”】 【“我是谁,你是谁,以及你爹,是谁。”】 这黑甲人嘴唇动完变摆出一副笑容,眼中却带着一种迫人的自信与从容,似根本无畏任何束缚。 第159章 他若有事,我让整个北渊陪葬 凌司辰陡然怔住,震惊之色在他脸上掠过一瞬,虽很快被他压下,但心底却已有暗流涌动。 看来他的猜测至少对了半数……他那爹一定有什么秘密,而这个黑甲人必然是知道些什么,否则怎会被这般禁锢于此? 理智之下的好奇心愈发难以遏制,但隐隐的不安却让他警觉,甚至有些想要回避。 然而越是接近心底的猜测,便越难退缩。 他暗自权衡一番,心道:若放了此人又何妨?不论是奴隶、杀手、游道还是什么,他堂堂岳山二公子,难道还怕他不成? 念及此,凌司辰目光一冷,手掌一抬,灵气灌注之下催动向铁链上的禁咒。咒文微微泛起光泽,他几乎用尽全力,然而铁链竟纹丝不动,反倒激得灵气散开,震得他指尖发麻。 此咒当真强悍,显然是由不寻常的力量加持。 他再抬头看向黑衣人,却见对方那嘴角再次轻轻翕动,传来一句无声之语: 【“用你的血。”】 一双阴鸷的眸中透出愈发乖张的冷意。 凌司辰略一迟疑,心中计较不到半刻便照做了。灵气聚指尖,在手心划出一道细长的口子,血珠瞬间沁出。他将血力运至指尖,重新催动灵气,注入咒印之中。 “噗呲”一声轻响。 血气渗入咒印的瞬间,那卷发黑衣男子面上似有无形之罩猛然碎裂,唇角的紫色咒纹也随之瞬间消失,眼中竟泛出幽暗金光,浑身气息如浪潮般猛然暴涨开来。 凌司辰不由得退了半步,心中微惊。 下一瞬,那男子浑身一震,催动全力。 ——“咔嚓”! 他周身的铁链连同禁咒在一瞬间尽数崩裂,化作残片坠落于地,咒印的符光随风四散,终成飞灰消散在暗夜之中。 “果然,你的血就能解啊。”那人嘴角带笑,随意抬手一撑颈后,缓缓转动脖颈,骨骼间“喀喇”作响,显然是久困之后久违的舒展。他终于能说话了,语气带着享受的惬意。 他分明比凌司辰矮了一寸,但那树立起来的毛发倒让他气势更加的足。——不对,仔细一看,那不是毛发,那头上竟生出两片肥硕的羽翅,宛如一顶华贵的头冠,乌黑光亮,赫然矗立。 凌司辰眼神一沉,眉头微蹙,“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黑甲人也不急着回答,迈前一步,金色瞳孔如野兽般幽幽发亮,冷冽地映照出凌司辰脸上的震惊之色。 “看了这么久的过家家,着实无聊透顶,不过——”他语气稍顿,唇角一扬,露出一抹张狂的笑意,“我向来履行承诺。他们不敢告诉你的,我这就替他们说个清楚明白,少爷。” 第191章 那“少爷”二字被拉长了音调,夹杂着几分讥讽,说着时,此人毫不避讳,露出头上那对鲜明的短翅,微微一震,杀气腾腾。 凌司辰自是一眼辨认出眼前的异类,脑中飞快掠过百魔卷宗上的记载—— “四鸾,头顶生翅……黑翅金瞳,耳边朱赤,乃北渊毒鸾。” 汗毛悚然竖起,他不及细想,迅速退了两步,摆出防御姿态。手下本能地摸向腰间,才惊觉竟未携佩剑,不禁暗叫不好。 念头方至,忽觉面前一阵疾风掠过,几道黑物直奔自己肩头去了。 他下意识偏头,才见两根黑羽悄无声息地插入自己左肩头,乌黑发亮,不染尘埃。瞬息之间,一股麻痹感从肩头迅速蔓延,整条左臂顿时失了知觉,蓦地垂落而下。 来不及细查,几道漆黑之影再度投掷而来,这回凌司辰看清楚了,急忙一个翻滚避了过去,几根黑羽带着破空之声,“呲呲呲”地径直扎入地面,竟将那片泥土染成深黑,腥气直冒。 凌司辰翻到一旁,迅速摸出一张火符,手中掐诀起术,口中念道:“生!” 霎时火光暗生,火网般的术阵倒扣而下,向那棘甲卷发之人罩去。却被那人手中以黑羽化作弯刀,轻轻几划,便被悉数劈散,溃散消失。 凌司辰争得半刻喘息之机,才来细看被黑羽刺入的左肩。只见黑羽轻易穿透灵盾,直入血脉,毒气顺着血脉缓缓蔓延,手臂上现出一条细长黑纹,自肩头而下蜿蜒至腕间。 可奇怪的是,他稍一调息,酥麻感竟很快褪去,黑色毒纹也渐渐倒退回了肩头。 眼见此景,黑鸾一双金瞳倏然睁大,显出几分惊异之色,但嘴角却扬得更为张狂:“有意思,想不到你这点烈气居然也带了磐元之力,天生就能化我的魇池之毒,好生厉害啊!” “烈气?磐元之力?” 凌司辰没听懂,虽喘着气,目中防备之意却不减分毫。他稍一抬手,将肩侧羽毛尽数拔下,冷声道:“你是魔物?” “嗯,不错。”那黑鸾一脸讥讽。 凌司辰紧盯着他,“可你身上却没有半分魔气。” 黑鸾伸手点了点下唇,装作思考模样,“这个嘛,这结界是你那老爹所结,乃净化之阵。身在其中,五感便会失灵,感知不到灵气与烈气之差……听明白了吗?” 凌司辰一瞬便听懂了。 ——织结界的人,遮掩的绝不仅是眼前黑鸾的气息,而是掩盖了整座百花村中所有的魔气。 如今四鸾之一立于眼前,加上“亢宿”宣称的“主上”,以及他那化木开花的招式,种种端倪,蛛丝马迹,层层相扣,都能与卷宗接上。 其实真相早已昭然若揭,只是他始终不愿承认。 凌司辰端立原地,寒意自心底蔓延。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一双带刺的利爪猛然探来,竟狠狠掐住他的喉咙,将他重重抵撞在墙上。 后脑遭重击,眼前金星乱闪,喉口被钳得几乎断裂般窒息,耳畔只听黑鸾得意的低语: “没错,不仅我是魔,这里所有的人都是魔,与他们朝夕相处这么久,你竟浑然不知!哦对了,还有你那个爹,他不仅是魔,还是我见过最疯的魔,你不想知道他是谁么?他就是……” 黑鸾凑近少年耳畔低语,却让他的瞳孔瞬间急剧收缩。 遥远处,红衣少女眼睫不受控制地一颤,似有什么猛击胸口,让她顿觉局促不安。 “君上?”身旁的鸾鸟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姜小满这才回过头来,压抑住那莫名的心悸。 “抱歉,你刚才说到哪儿了?” 此刻,二人立于一座不高不低的山头之上。静谧的夜空笼罩下,左边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广袤山林,而右边则是开垦至尽的村落,废弃的道路蜿蜒向更远的城镇。 两片天地之间,却以一道有形的屏障相隔,拉到看不见尽头。这屏障倒与涂州城拉起的结界颇为相似,漆黑中偶见得微光闪烁,只是没有修士巡回护卫,取而代之的是隔段距离便耸立的土垛,每座垛中封有暗光神器,为屏障增添层层效力。 青鸾颔首,于是再次重复了一遍。 “如今仙门以眉山四郡为界,筑起这退魔墙垣,施下强劲结界,将西南荒郊之地隔离开来。那西南荒地本就杂乱不堪,风雨失调,又临近火山禁地,州府已带百姓尽数迁离。” 羽霜说着,指了指屏障远方,“而千炀尊主的大本营,就掩藏在更南边的荒林中。他正在以神器炼蛹,积聚兵力,待有合适的时机,便打算一举攻破此地结界,再卷席剩余仙门。” 姜小满闻言冷笑,“怎么,打不过蓬莱,尽欺负凡人?” 她思忖,这屏障自是挡不住天罡之将,更挡不住千炀,但拦下那些鸡毛鼠辈的蛹物倒是轻而易举。若千炀真攻破此屏障,那首当其冲遭蛹物屠戮的,也只有万千平民百姓。 羽霜却轻声提醒:“君上……这话若被千炀尊主听见了,定会生气的。” “我怕他生气?” “那自是不怕的。不过,如今咱们既已与归尘为敌,还是不要再结下新的敌人为好。” “……” 姜小满不语,微张的唇似是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将言语咽下。 羽霜却很敏锐,“君上可有心事?” 姜小满看了她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道:“归尘……他手中有我极为珍重之人,却也不知他现下如何了。” “若您说的是那个岳山修士的话,属下倒觉得不必忧心。” “为何?” “君上可还记得,当日我们从天山追击归尘之景?君上的杀招过去,他竟将那人护在身下,那分明不是要害他的模样。” 姜小满沉吟不语,这点,她自然也明白。 那日之景她像是远观一般,却深深地刻印在脑海中——当时霖光与归尘对峙,分明已是生死关头,归尘却把凌司辰护在身下,那动作倒不像是掳走,而像是一种……保护。 “那你说,他为什么会保护他呢?”她喃喃自语,似是问羽霜,又像是自问。 虽说五百年前,归尘便对凡人有些莫名其妙的怜惜之情,怎么也不肯去伤害。但此番专程过来天山一趟,就为掳个人回去救治?还是纯粹为激怒霖光? 羽霜思量片刻,道:“属下认为,归尘掳人而去,无非是为将来牵制或威胁君上,自然需要人完好无损,所以才会护下他。” 姜小满脑袋一时转不过来,这解释听着似乎又有理。凌司辰当时伤得很重,仙门的医者她都怕治不好,但若是手下有“万木之花”菩提这般瀚渊数一数二的医者,治好此伤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担心的倒也不是归尘……”姜小满语声微冷,攥紧了拳头,“而是他非要留在身边的腌臜东西,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倏尔,她抬起眼眸来,眸中寒意愈盛,“若凌司辰有事,我会让整个北渊陪葬。” 几声低语落罢,漆黑刺甲的手扼得愈紧。 被掐住喉口的少年几近窒息,面上涨满血气,双目却瞪得发红。寥寥几个字,却如钻心之针一般扎入耳中,直将他最后一丝理智戳破。 猛地,凌司辰眼中迸射出一抹金光,积蓄全身之力,将那掐喉的手生生震开。 气息勉强回转,胸腔如火灼般剧痛,他却不顾,怒不可遏地大喝一声—— “你胡说!” 他捂住泛红的喉间拼命咳嗽,但怒意早就盖过疼痛,他咬牙切齿,抬手挥拳,便直取眼前的魔物。 刺鸮却轻而易举接住他略显混乱的拳法,狞笑不改,与他过起招来。 这魔物敏捷非常,每逢凌司辰挥拳急攻,他都轻巧一跳,避至一旁,似玩弄猎物般戏耍着怒不可遏的少年。 忽而,黑鸾翅羽舒展,魔气急剧升腾,便抓住凌司辰的拳头,猛力一推,直击他胸前而去!震得他闷哼一声,连退好几步,喉间泛起一丝腥甜,强压之下才未咳出。 那魔物却低低笑道:“何必这么抗拒呢?你啊,与我们无异——你体内流淌的,可是至纯至猛的魔血哟——” “住口!!!!” 第160章 告诉我,我又是什么东西? “住口!!!你这个魔孽,休要胡言乱语!!!” 凌司辰狂吼出声,一拳击打过去,却被眼前黑鸾闪身避过。 他追击过去,出招不停,手中仙法燃动。心却波澜不止,早已有所猜测的记忆碎片频频浮现: 譬如小时候,他时常无意中看见地底的尘沙流动,不是地面,而是在地底之下的细微波动。后来母亲便以青石、竹木铺满地面,问他:“这样好些了吗?” 细细想来,当惊讶的不应该是他的异状,而是——母亲那时竟未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及至上了岳山,学会了聚灵气后,那异象便再未出现,他便也不曾再多想,只当是孩童无知,幻觉所致。 第192章 再譬如,在梅雪山庄与那魔物诡音交战之时,一道气刃直击胸口,他以为这一下必死无疑。然而片刻之后,他竟毫发无损,胸口的伤也仿若从未出现过。 又譬如,寻欢楼一战,他身负重伤,坠入无意识的深渊中,冥冥中听见兄长和两位长辈在为他疗伤,言语中竟透出惊叹——“他心魄竟毫发无损!?” 月谣这般大魔的攻击猛如雷火,竟击不穿他内里分毫,且后来的痊愈之速更是异乎常人,仿若冥冥中自有天助…… 种种异象频出,他却从未将之与“魔物”二字牵连。毕竟那般想法,已不能说离谱,简直是荒谬之极。 哪怕到了现在,他心中仍满是抗拒,拒绝让那两个字钻进耳朵里。仿佛只要他不听见,就能一直假装这些真相不曾存在,一切仍旧如昔。 少年连续挥拳猛打间,胸口竟似有股狂气上涌。倏忽,他那双墨色眼瞳中竟浮出一抹暗金,但因为太过微弱,很快便消弭无踪。 “哦哟!?”虽仅一瞬,却被黑鸾捕捉得分明,他盯住凌司辰的眼睛,产生浓烈的兴趣,“真没想到,你这缕烈气薄如游丝,竟还能现于瞳孔中?如此脆弱的躯体居然没遭反噬,真是开了眼界!” 凌司辰听得满头雾水,却不管不顾,他的攻势更加迅猛,拳脚交织如雨点。 而黑鸾不过闲庭信步,连连闪避之余,嘲笑也变本加厉:“耍诡计打败了月谣,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很强吧?还是说,这几日菩提陪你过家家,倒让你生出几分自信来了?” 凌司辰一拳挥出,黑鸾仅用一格挡;他旋身扫腿,黑鸾干脆掰住他的小腿,将他推得后退几步;待凌司辰咬牙定住身形,再次甩出最后几枚燃符时,黑鸾随手几根黑羽,便将燃符在半空打得粉碎。 一招拆一招,毫不费力,仿佛在戏耍猎物。 刺鸮也玩腻了,扬手甩去灰尘,背后的漆黑羽翅猛然震颤,根根羽尖竖起如刀簇,周身毒气藤绕。他嗤笑道:“看清楚了!这才是神山之力,与那些虾兵蟹将的天壤之别,今日便叫你见识见识!” 凌司辰一句也不想搭理,抬拳便直冲过去,黑鸾却一反手,轻松扣住他挥来的拳头,紧紧攥住,面目狰狞:“就凭你这种货色,也配坐在老子的背上?——这只手,便是代价!” 言罢,黑鸾眼中寒光一闪,将那手臂蓦然一拧。 “咔嚓!”骨裂声清晰响起,伴随着凌司辰的一声惨叫撕裂夜空。而这还未结束,那滚滚魔气顺势侵入凡躯,钻入他受伤的血肉,犹如无数毒蛇撕咬啃噬,奇痛彻骨。 黑鸾看着少年痛苦的模样,眼中竟浮现几分病态的狂喜。他甩掉那断掉的手,又抬起覆满倒勾的腿,狠狠一脚踹向凌司辰的背,将他整个人击倒在地。未等他喘息,黑鸾又一脚踩上他的头,将那张本白皙的脸狠狠压入黢黑泥土之中,甚至让他发不出声来。 泥土黏腻,气息沉闷,凌司辰咬牙硬撑,四肢却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刺鸮俯下身,起了兴致:“要不,我现在就杀了你?你说,他把你保护得这么好,我倒真想看看,你要是死了,他会怎么收拾我?啊哈哈哈哈哈!” 他杀意一旦起了便再难收,说着,那毒爪凌空,涌动着烈气,直朝少年的脖子斩下! 然而指尖尚未触及,电光火石之间,一股无形巨力自下而上反震开来,黑鸾被措不及防弹飞数丈,重重砸在地上,羽毛如漫天乌云飘散。 “咳咳……”刺鸮狼狈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揉着生疼的后背,嘴里咒骂不停:“那个混球,居然在你脖子上下了反弹术!”边呻吟竟还边笑,笑那主君还真是清楚自己惯用的招数。 远远望见凌司辰也在挣扎起身,他眼中又闪过一丝嘲弄之意,“既然斩不掉脑袋,那来试试此毒如何!能不能盖过你那点儿磐元之力!” 他从耳畔拔下一枚朱红羽翎,如血般艳丽,乃是他所持最烈之毒,能腐蚀血肉,破坏心脉,无人能解。虽仅余三枚,他却毫不犹豫,满心狂喜,只想将眼前的人彻底了结——越不让他杀,他越想杀,如今这股炽烈的兴奋,倒是盖过了最初那丝兴致。 只听他恶咆一声,手一扬,一抹朱红疾掠而去。 那边凌司辰紧扶着垂落的伤臂,满脸泥土,目中尽是愤然。他见那毒羽迅猛袭来,正欲闪避之时,眼前忽然土黄一闪,一道岩壁骤然升起,生生挡住了那致命的羽翎! 刺鸮愣了片刻,刚要追击,忽地从地底破土而出数道木枝,牢牢缠住了他的手臂。他也不慌不忙,金瞳扫一圈,吹起一声尖锐的哨音:“呵,你这‘干爹们’,倒是来得够快。” 却见月华洒落处,两道人影飞步掠来。 玄袍道人一见刺鸮的禁言术已解,面色顿变,立刻定步掐诀,手下不停。仅须臾,更多的藤蔓如蛇般盘绕而出,将黑甲男人五花大绑地束缚住。 他卯足全身力气,额头冷汗涔涔,眼瞳也变成了金色,头顶倏地生出两支枯木般的细角来——他深知自己不是对手,即便用尽全力也定然困不住对方,只是幸而岩玦就在侧,刺鸮有所忌惮,才未轻举妄动。 普头陀急奔至泥墙后,扶住泥泞中的凌司辰,掠去土屑,目光凛然地瞥向黑鸟,厉声喝道:“孽障,我宰了你!” 手起一挥,一道强力气刃直射而去,直将那黑鸾连人带藤震得飞出数丈,撞破马厩、瓦砾四散,瞬时再无动静,只有几片黑羽缓缓飘落。 刺鸮的手段普头陀心知肚明,忙唤身旁人来:“菩提,快来给他解毒!”急得直接喊本名了。 分叉眉道人闻声赶来,扒开凌司辰肩侧细细一查,却是没中毒。然则,他见那右臂骨头已然断裂,且被刺鸮的烈气侵蚀,遂掌中现出一朵白花,刚扎入臂间半寸,却被凌司辰猛地推开。 “滚开!”少年倔然挣脱开来,扯掉那花,双目泛红,满是冷意,“我不需要魔物的施舍,给我滚。” 他转而靠着墙壁,咬牙点按几处疗愈穴位,勉力止住疼痛。 亢宿眉毛一扬,头上的枯杈犄角也懒得收了,就着金瞳看向普头陀。素袍头陀伫立不语,神色间出奇的平静。 空寂气息中,唯余凌司辰压抑的喘息回荡。 片刻后,他冰冷的质问声骤然响起:“分明排名第一的大魔,却装成人的模样,随意进出岳山,莫非所有人都是你口中血食?是也不是,岩玦?” 说完视线愤恨,又挪向另一人,“而你,扮作玉清门长老,耍得仙门团团转,你且说,是杀了本尊替之,还是一开始这就是你的兴趣爱好,菩提?” 二人对视一眼,却皆默然无言。 少年嘴角牵起一丝苦笑,“告诉我,我又是什么东西?” 【 “大师,您认识我父亲吗?”少年问得随意。 普头陀微闭的双眼缓缓睁开,慈和中带些惊讶,“少施主为何这样问呢?” 少年回过头去,“没什么,就是偶尔在想,您说那时候您恰好路过那座无名之山,又恰好救下我,这也太巧了些。而且,您分明不是舅舅派来的,那还能是谁呢?莫非,真是我那良心发现的父亲?” 普头陀神情微微一滞,目光深了几分。 话都快到了舌尖,却忠于主君之令终究吐不出来。 少年却自顾自地笑了,“不过,后来想想,大约是我多心了。大师深藏不露,实力非凡,且为人忠良,仁义慈悲,又岂是我那缩头乌龟般的窝囊父亲所能结交的?可能……只是我冥冥之中,一厢情愿的妄想罢了。” 那时头缠白布的头陀只是眼珠微动,看着眼前束发飘扬的恣意少年。他沉吟良久,终是拈起檀珠,温声道:“世人皆言‘虎父无犬子’,少施主年少有为,凌云壮志,胸吐万丈长虹。我想,您的父亲,或有难言之隐,定也是一位当世英豪。” 】 头陀那双悲目凝转,久久,才从过往中回过神来。 当年救回的丁点儿大的孩童,如今已身长八尺,英姿勃发,一步一步,总不为命运折服。 自家主君远远在外,并未见证他的成长,而自己奔波两边,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从来不该是圈养在室内的花朵,而当是那寸草不生之地的“不放之花”。若得一朝绽放,便可迎狂沙,破万险,开得比世间万物百花更加绚烂。 普头陀向前一步,声音低沉却铿锵:“您是我等的少主,也是北渊君归尘唯一的子嗣,继承他血脉、磐元之力的主人。” 他抿了抿唇,继续道,“君上不想让您知道,只是不想让您陷入两难之境。可我始终相信,此事您迟早会知晓……若您有意,关于魔族的起源,关于我们的故乡,有机会,我可以慢慢讲与您听。” 语落,夜风乍起,吹动满地落叶,也吹散了一片寂静。 对面的少年将话听在耳中,却神色无波。 没有吃惊,没有怔忡,甚至没有多余的反应。 第193章 任凭夜风吹乱额前的发丝,将他那满是泥泞的面庞映衬得愈发苍白。 片刻的沉默中,他只是低低地笑了几声,那笑声却带着破碎的回音,与不可名状的苦涩。他看了岩玦一眼,头点了点,又转向菩提,依旧是点了几下头,那眼神说不上愤恨,更多的却是失落与无力。 随后,他不发一语,撞开两人,拖着断掉的手臂和一身伤,径直离去。 第161章 这世间的规则,由强者来书写 凌司辰一言不发,回到居所取了剑,随手披上外衫便出门,剩下的细软一概舍弃。他走一步缓一步,断骨之痛在体内魔气刺激下如刀割一般,隐隐作痛。 那黑鸟的魔气正随着他内息的周转逐渐散去,只待彻底清除后,他方能再行灵气自愈,而此间真是煎熬难忍。 此时天色已薄明,他步步向村口走去,身影在下方拉得老长。 最终他停在了门匾之下。 伫立片刻,少年唇齿微动,仅吐二字:“打开。” 他知道那两人跟在身后。 “既然我是你们少主,魔君之令你听不听?我叫你打开!”声音中带着隐忍的怒意,后槽牙几乎要咬破。 素袍头陀缓缓上前,行至了那门匾的结界处。 他回过身来,双掌合十,朝凌司辰一礼,“此结界乃君上亲手所结,唯他可解。但若少主执意要求,我可为您破坏掉它。” 跟在后方的菩提听到这话睁大了眼,“啊?这……” 头陀却抬手打断他。 凌司辰没说话,目光冷冽怒意不减,盯着头陀,只等他有所动作。 岩玦不再多言,转过身去,将缠在头上的厚重白布一圈圈尽数解下,露出一头耀眼的金发,在即将破晓的天光中格外刺眼。 他单手抬起,二指轻点于看不见的屏障之上,气运指端,稍一用力—— “啪嚓——”一声,犹如琉璃破裂,那结界崩裂作无数碎片,哗啦啦飘散而下。 外界的光霎时涌入,天边已然泛起鱼肚白,而那掩藏许久的漫天红云也在清晨的光芒中终得显现。 随着旭日初升,霞光映着红云,再加上纷纷掉落的结界,投射在少年微微睁大的瞳孔中。 其惊有二,一是,他拼尽全力砍了数剑却纹丝不动的结界,竟被普头陀两根手指就给破掉,轻松如斯;其二,则是眼前那漫天红云,分明混杂着不祥的气息。 但那丝疑惑却转瞬即逝,不管如何,他都不愿再作停留。 普头陀拆了结界,侧过身让出道路,颔首道:“此便是如今的外界。少主想走,我不拦。” 菩提在后面看得急死,却不敢说话,若是人真的放走了,他可不想担一点责任。 凌司辰冷冷扫了普头陀一眼,二话不说,跨步便出。 便是周遭处处陌生,他也只想早早离开这鬼地方,寻个清净之所再理清头绪。 谁料刚踏出一步,便听身后那道沉声再起: “如今魔界封印已开,魔君临世,魔物肆乱,天界伐魔在即。少主身负吾主血脉,已成蓬莱之势必夺之人;而世间三位魔君相继现世,肆意屠戮修者。少主无论归仙归魔,皆为双方势力所诛杀而后快之对象。” 凌司辰脚步蓦然一顿。 “什么意思?” “此结界非为囚困少主,而是护您周全。出了这里,步步皆是杀机。” 凌司辰侧头怒喝:“少自作多情!我何时需要你们这些魔物庇护!” “哦是吗?那又是谁被金翎神女打到毫无还手之力,若无君上心障护体,你早便尸骨无存!”普头陀毫不客气。 此言犹如针扎,刺得凌司辰心口一痛,竟是一时无言。 普头陀却不罢休,言辞更如雨点急切:“少主不是想知道是谁救了你吗?我便说实话了,是霖光!不错,东魔君现世,不费吹灰之力便重创金翎神女!少主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凌司辰怔住。 普头陀大喝:“意味着——你不仅弱,且弱得如同草芥!” 他目光如炬,直逼眼前少年,声声凌厉,“君上性情温厚,凡事为你默默承受,既如此,那便由我来道破。我看着你长大,知道你性子单纯、心怀仁善,本是好事,然这世道险恶,岂能只凭一颗赤心便行得通?” “你之前能胜过一些小魔小怪不错,你在仙门位列前茅也不错!可如今局势早已不同,想杀你的人,轻轻松松就能杀了你,你侃侃谈些大道理,言辞凿凿要护心上人,可到头来却连自身都保护不了!说得再多,又有谁会听?做得再多,又有谁会在意!” 菩提连连“嘶”声,摇头叹息,实在不忍心。尤其看那被普头陀一通训斥的少年,脸色已煞白如纸。 虽然都是些明白道理,可到底还是太刺耳,还得是这右山灵啊,当真心跟石头一样。 普头陀丝毫不放缓语气,依旧不依不饶:“这世间的规则,乃由强者所书写,而你,差得还太远!不提外头那帮人,就说这村里……” 说着,普头陀猛地一指后方的分叉眉道人,“不说刺鸮了,你连菩提都打不过!”” “喂!”菩提一怔,忽被点到名,竟有些不知所措,“别提我啊。”末了又嘟囔一句:“什么叫连……” 凌司辰面色铁青难看,唇已咬的泛白,声音似从喉中硬生生挤出:“可他与我交手,分明屡落下风……” 普头陀回道:“他奉了君上之命,乃为指点你如何运使烈气……也就是魔气。不过是与你周旋,引导你而已,使出的气力也不到一成。” 凌司辰听罢,提着剑的手指箍得那剑鞘口格滋格滋作响,只觉胸中一股浊气翻涌,竟闷得脑中一片混沌。他低垂眼帘,不再言语。 普头陀看他这模样,长叹一声,语气才终于缓和一些:“少主,您身负磐元之力,烈气强韧如山。然君上却认为,您不可能接受这股力量,才一直不愿替您解开封障。可唯有从心底接纳它,它才能为您所用,化作您的利刃,与外头那些强者一争高低。” “我已照您要求,拆掉了结界,也让您看清了外界的局势。是去是留,您自作抉择。” 言罢,头陀躬身再行一礼,随即转身坚定而去,不再挽留。 …… 他径直走到身后那分叉眉道人旁,淡然道:“走吧,去料理那只恶鸟。” 菩提看了岩玦一眼,再瞧瞧凌司辰那失神的模样,多少有些不忍:“就,就不管他了?真的好吗?” “管不了了。”普头陀头也不回。 两人回去之后便一直忙活,村里那马厩一片狼藉,光拾掇复原两人都耗了好久。 一直忙到夕阳渐沉,残阳余晖洒进屋内,将一切镀上几分金红之色。 可怜的黑鸟被两人绑在村后头的柱子上,嘴巴被封得严严实实,浑身裹着藤蔓,还套上了一层厚厚的泥岩——两人不遗余力,封得滴水不漏,绝对不能让他再乱动了,除非归尘回来不然谁也解不了。 菩提歇息不到半刻,便开始在室内走来走去,坐立难安,倒见那头陀心平气和,在台子上入定一般一动不动。 “哎,我跟你说,这次君上要是气出个好歹来……那可是你的主意啊。我打不过刺鸮,我怕得要死,根本没出去,你自个儿放走的,不关我事。”菩提一边念叨,一边朝普头陀抱怨,“哎不是,你这人怎就这般心平气和?早先不是最挂心那小子吗?” “什么那小子,叫少主。”岩玦眼睛不睁眼也不动。 菩提一时无言,只得摇头叹气。正打算不管了去做点别的事情,忽听得门那边“嘭”的一声巨响。 门开了,是被一脚踢开的。 菩提一惊,趔趄两步后退站定,旁边的岩玦则睁开了釉金的双眼。 夕阳光影中,少年颀长的身影逆光而立,如从炽烈的余烬中走出,影子投在地板上,漆黑而深长。那眉宇间满是决绝,竟有股说不出的狠劲。 “我留下。但——”凌司辰一步踏入,高抬剑柄直指菩提,再缓缓移向台上打坐的普头陀,“我不仅要打败他,还要打败你,你们这两只魔孽。” 说的全是狠话,室内两人对望一眼,竟不约而同浮现出一抹放松的笑意。 早些时辰,约莫正午。 日头高悬,阳光透过薄薄的云雾,将一座无名山头映得明亮异常。这片山野不见什么特别,近了穿透而过时才得见是蒙了层术法,似薄纱般盖住了原本的模样。 一声清鸣自天际传来,冰蓝大鸟按约定时辰降落于此,双翅一展,霜雪飞扬,冰尘漫天。 雾气蒸腾间,两道人影缓步走出,一红一碧,正与前来接应的高挑女子遇个正着。 来人华裙曳地,长发如火般艳红披垂而下,加上盘在头顶珠冠叠簇,面上火色妆容妖冶,便是不作表情,也生出几分气势来。 女子抬手拢了拢裙摆,微微屈身向来人行礼。 第194章 “东尊主,别来无恙。” 姜小满自是认出了她,在霖光那冗长的记忆里,这位可是常客了。不过,霖光却始终不喜此人,导致自己现在看着她,也受了那股无端阴郁的情绪所牵动。 但她强行压了下来,挤出笑容,颔首道:“好久不见,灾凤。” 火红的女人故作惊讶地掩唇:“哎呀,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东尊主今日竟屈尊与妾身言语?”说着还向身后跟随的碧裙女子抖抖眉毛,“看来二妹说的还真不假,您不仅换了副身躯,连性情也大变呐。” “灾凤,休得无礼!”羽霜嗔道。 灾凤眼角微挑,心底却暗笑,她这妹妹真生气起来也是说翻脸就翻脸,连大姐也不肯叫了。 姜小满却回过头去,安抚自家炸毛的鸟儿:“别这样,这次我们是客,自当周全礼数。” 她冲青鸾点点头。霖光如何已是往事,她姜小满自有待人接物之道。 说罢,红衣姑娘又看向火鸾,莞尔一笑,“灾凤,带路吧。” 第162章 霖光不可以不理我啊! 啪嗒、啪嗒。 灾凤走前面,两人紧随其后。此乃一条幽长无尽的隧道,四周沉寂,唯有足音敲击在石壁上,铿然作响。 姜小满目光扫过两旁的朱红赤壁,那雕漆石壁之上纹路繁复,隐隐得见火纹暗动。她一边行走,一边在记忆深处搜寻此地旧景。 五百年前的大战时期,千炀便选了这隐匿在密林中的洞天为据点。 此地山高路僻,四周深林相护,且独临南部火山,炎热难耐,不过这倒更合他的意,便于此修建了这座名为“赤焰宫”的宏伟宫宇。 真没想到,这宫宇能在仙门眼皮底下藏匿五百年,竟保存至今,完好无缺。 也得亏羽霜还记得这里。 正自思索间,却冥冥听见耳边似有微妙之声: 【君上,君上。】 是鸾鸟的俱鸣传音,自心底浮动,唯她一人得闻。 姜小满便也在心中回道:【何事?】 【先前与您提及之事,君上可还记得?】 这不说还好,一说,姜小满倒开始忐忑了。 她略调匀呼吸,平静道:【记得。】 霖光的记忆中,西渊君千炀素来是个纯粹直率之人。 非要说唯一的缺点:那就是太尊奉强者为上了。 他对弱者毫无耐心与怜悯,即不屑一顾至嗤之以鼻,若对方执意纠缠,更是不介意除之而后快。总结就是,千炀只与那些他认为“配得上”的人交谈往来,余者一概忽视。 出发前,羽霜曾言:“千炀尊主从前依赖仰仗您,是因为您的实力让他折服。您数次打到他毫无还手之力,连他最烈的火焰都被您冰封而灭。” “但今时不同往昔……恕属下失礼直言,他是瀚渊的四相之躯,而君上是天外凡躯,灵气有限、烈气无垠。他若起了疑心执意要与您一斗,属下怕您落下风受欺难。” “那怎么办?” “气势!”鸾鸟郑重道,“气势上,决计不能输!” 姜小满谨记此言,越临近大殿,越是昂首挺胸。 “到了。” 火鸾停住脚跟,微微侧身。 眼前,是一座雕金大门。在灾凤的示意下,守于门口的辫发少年与另一个兵士左右一齐打开了那门,隐隐有金辉自开启的门缝中倾泻而出。 姜小满构象了许多场景。力拔山兮、所向披靡的西魔君,想必是威严凛凛端坐于王座之上,周身气势如山火滚滚,眉目间尽是不可一世的骄傲。 可唯独没料到,门扉大开时,映入眼帘的竟是—— 一个高大如山的男子,顶着一对水牛角,正张开双臂,满面笑意,双目炯炯发亮。 “霖光!我想死你了!!!” 他大喊一声,双臂张得更开,竟要扑上来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姜小满愣了一瞬,立刻往旁边一侧身,堪堪避开了那山一般的身影。 千炀扑了个空,讪讪地收住脚步,又低头打量她几眼。他拿出手比了比,姜小满的身高才到他的胸口,“咦,你怎么变成了这么个小不点?” 他又比到自己鼻子那儿,姜小满看了看,霖光以前应该是有那么高的。 红衣少女轻轻一笑,带着几分自信,“人不可貌相,浓缩亦是精华,我身形变小,敌方的目标也更小了。” “哦!有道理!”红发壮汉猛地一锤手掌,“你素来不屑近身交锋,杀敌不喜脏了手脚,倒真是人小招稳。不愧是霖光,心思长远!” 他连连点头,满脸佩服。 一旁火鸾却在主君身后嗤笑出声,“是么?东尊主心魄伤残,换躯苟延残喘,也能有如此深思熟虑?” 姜小满蹙眉,正欲接话,倒是千炀转过身呵呵笑道:“哎呀,灾凤你不懂,霖光就是这般厉害!” 火鸾白他一眼。 姜小满趁机咳嗽一声,拉回他的视线,“对了我改名了,现在叫姜小满。你可以叫我姜小满,或者小满,或者姜姑娘,或者……” “姜小满?”千炀眨眨眼睛,忽然像想到什么,猛地又一锤手,“哦!——是因为变成小不点了所以才要叫这个吗?小不点,姜小满,小白白。” “……” 灾凤又噗嗤笑了一声。 姜小满瞬时脸一沉。她当然知道,“小白白”是千炀的曾经西渊那条狗灵“白麒”的爱称。 被叫成一条狗,她眉头一跳,火气瞬间窜起,指尖微颤,几乎要霖光上身。 好歹,她的理智终于压下了来自霖光的怒意。 姜小满深吸一口气,微笑道:“算了,你还是叫我霖光吧。” 倒是没想到,千炀在她来之前竟一直在殿厅忙前忙后,召来西渊中顶尖的厨艺高手,早早摆下丰盛酒席,菜肴色香味俱全。红发男子满面笑容,热情招呼,执意邀请姜小满和青鸾与他、灾凤同席共饮。 这般盛情之请,姜小满自是却之不恭。在饭桌上聊正事,也如同从前在瀚渊的惯例,倒正合她心意。 酒过三巡,姜小满只浅饮数杯,却已理清了思路,见话题一度沉寂,便趁机直入此行正题:“千炀,我此番前来,实有两事找你相商。” 千炀也兴致正浓,豪迈一挥手:“但说无妨。” 一旁的火鸾停下食筷,警觉地抬起眼眸来,而她对面的羽霜也同样戒备地盯着她。两只鸾鸟似是本能对峙,头上的羽翅竟都竖了起来。 姜小满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轻咳一声,正色开口道:“其一,我要你与我一同,以神器控蛹物,暂缓破蛹之期。至于那些已破蛹之怪,需将其悉数引至西南山林聚集,避开东南人境。” 千炀口中包着肉还在嚼动,径直点头,“好!” 他虽未完全消化这番言语,但本着对霖光素来信服,想着既是她的安排,必定有助大局。五百年前的战场亦是如此,霖光与归尘筹谋定策,他皆一力配合,管动手不动脑,从不多问。 姜小满见他应允,微微颔首,稍稍放松了些。 她深吸一气,继续道:“其二……你不可再杀仙门之人。” 此话一出,不仅是桌上两人,身后站着的几个西渊守卫都齐齐侧目,面露讶色。 千炀吃完了肉,正端着酒坛豪饮,嘴里的酒汁都差点喷出来,“为什么!?” 他瞪大双眼,眉头上翘,满是不解。而火鸾则蹙眉,眼底显出几分不悦。 姜小满看了看二人,心思飞转。 霖光从前是如何与眼前这“愣大个”相处的来着?千炀虽然鲁莽,霖光的话却句句听从,且她从不与他细细讲解缘由——反正多讲他也听不懂,常常一声令下了事。 姜小满清了清嗓子,气定神闲地道:“我的话说完了,你看着办吧。若是不答应我呢,那我便……”说着,她作势起身。 千炀的双眼瞪得更大了,灾凤眼皮跳了一下。 姜小满昂首站起,字正腔圆:“那我便再也不理你,日后也不会来找你了,你自个儿玩吧。” 羽霜面色平静,也随之起身。灾凤看上去则要把筷子捏碎了。 再看那红发如火的壮汉,本就瞪圆的双目快要碎掉了,脸几乎快挤作一团,喉头一声“啊——”拖得老长,连声喊道:“不要啊!” 他两眼泪汪汪:“霖光不可以不理我啊!” 灾凤扶额,干咳一声以示提醒,谁料自家主君好像没听见,已急急地要去追离席的红衣少女。 姜小满心中暗喜,回过身来,轻抖眉毛,直面高大的壮汉,“那你到底听不听我的?” 千炀立在原地,嘴唇紧抿着,目光在姜小满和灾凤之间来回游移,投过去那视线分明是向灾凤求助。 “灾凤……”火红男子低声喃喃,带着些恳求。 灾凤重重叹息一声,仿佛心力交瘁,起身时脸上却倏然换上了冷若冰霜的神色。只见她微微一抖身上的华丽长袍,高贵傲然地朝这边走来。 第195章 姜小满悄然和羽霜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诚如羽霜之前所言—— 【 “西渊之强,千炀尊主只是拳脚刀锋,而真正操控全局之头脑,却是灾凤。所以最终,咱们还是得过她这一关。”鸾鸟那时候一字一言郑重无比,“而她最麻烦的也在于——读心术。” “当怎么办?” “按理说,读取渊主的思绪乃大不敬之僭越,她过往因忌惮从不敢对您使出。但……如今以防万一,您还是保险行事,在她面向您这边时,暂时清空思绪,什么都不要想。” 】 姜小满深呼吸,清空思绪……太难了吧……不行这个也不能去想。 只见火鸾慢步走来,抬手将自家不顶用的主君支到一旁,换自己来对峙。 姜小满则微微摆手,示意羽霜稍安勿躁。她等着那比她高不少的火红女子立于身前,目光睥睨而视。 好在,灾凤凝视片刻,眼眸中并未见红光现出——她没有使出读心术。 姜小满微微松了一口气。 “东尊主,理由呢?”火鸾只是冷冷开口,“我家君上前世遭蝼蚁算计,屈辱战败,此乃第一仇;烬天身陨于天劫,此乃第二仇。凭此二仇,便是将五大仙门统统焚为灰烬也不足以解恨。东尊主若要我家君上停手,哼,不说个令人信服的理由出来,恕我等难以遵从哦。” 千炀看着灾凤,又望向姜小满,点头如捣蒜。 姜小满冷笑一声,舌尖抵了下腭,回怼的眼神不急不躁,冷静中却透出倨傲威仪。她直视着灾凤那双火红的眸子,缓缓开口,声音虽不高,却句句掷地有声: “第一,本尊上一世亦遭蓬莱暗算,含恨而亡。然如今仙门之人诞生不过百年,远离昔日仇怨,吾等与蓬莱之恩仇,又与今人何干?” 她略一停顿,字字凌厉更甚,“至于第二,乃是你未经与本尊商量便擅自盗取龙骨,妄图开启天劫,殊不知只需借蓬莱仙力施予龙骨,便可免去不必要的牺牲。烬天之死,纯系你鼠目寸光,急功近利之为,要怪,只当怪你!” 最后两字铿然落下,咬字间透出一股深狠,连羽霜都不禁为之一怔。她望着眼前冷然发言的姜小满,心头又惊又喜:纵然是提前演练的成果,但这气势,这威仪,浑然天成,分明就是自己那威风凛凛的主君! 眼前两人一个红衣黑发,一个红发金袍,彼此对望片刻,气势汹汹。 最终,竟是灾凤微微泄气,眼中那股锐气稍稍收敛。 姜小满乘势再上前一步,道:“灾凤,五百年不见,你倒是胆子变大不少,敢质疑本尊之策。虽如此,此间笼络族人,筹谋破界大计,你也确是煞费苦心,辛苦你了。” 她说着,伸手拍上对方的肩侧,力道不重,却让这火红女子禁不住身子微微一颤,后退半步。即便换了容貌,昔日东尊主的威压却记忆犹新,让她心跳霎时漏了一拍。 火鸾眼神微闪,避开了她的目光,侧过头去。 姜小满轻轻一笑,不再理会,又走向那一旁的壮硕男子。 “千炀,我且问你,我决定过天劫的时候,初衷何在,你可还记得?” 红发壮汉眨巴眼睛,“寻归尘,救瀚渊。” 姜小满颔首,照霖光旧日姿态背着手,绕着他缓步踱行。 “不错,这依旧当是我们的首要之策。瀚渊乃我族基石,基石若毁,东山岂能再起,绿水又何以长流?上一战,我们倾尽万年积攒,兵将折陨大半。这区区五百年时日,便是天罡卫的精锐尚未齐整,如何能比当年更有胜算?” 她走完一圈回来,锐利的目光直射向千炀,“而且如今腹背受敌,归尘叛变残杀同族,不解决内忧,如何合力抗外患?听我的,救瀚渊为主,先找到归尘,莫要打草惊蛇。” 姜小满得把手抬得很高,几乎是踮起脚尖,才勉强拍到高大男子的肩膀,心中不禁暗叹,这大个儿真如一座山似的。 千炀望向她,满脸敬畏,迟疑间又朝火鸾瞥了一眼,可那自家鸟儿此刻早已败下阵来,垂目沉默不言。 他只得服从地点点头,咧嘴一笑:“听你的,全听你的!” 第163章 冥冥之中,仿佛都有关联 姜小满往那柔软的金幔床褥上就是一躺,整个身子都软软陷进去了。千炀也太会找地方了,这地方可真舒服! 先前殿厅中的几分紧张,直到此刻才得以松懈。 西渊君主的气场不是盖的,毕竟能徒手点燃神山之火,也能抬手将上万天兵焚得骨头都不剩。多亏了霖光记忆中自带的三分冷静与七分傲然,才让她得以处变不惊。 “羽霜,我表现如何?”姜小满得意地扬扬眉,微抬眼帘,看向一旁恭敬侍立的青鸾。 羽霜轻笑着:“换作以前,您多半早就把他们两个直接冻起来了。” “我也想啊,可我现在不是冻不过嘛。”姜小满懒懒伸手一摆,半真半假地叹息。 说罢,两人皆会心一笑。 片刻沉默后,羽霜敛去笑意,缓缓道:“不过,即便您能控制水火双属的兵将与蛹物,也还是不够的。您也知道……最难驯服的那个是谁。” 姜小满上扬的唇角也逐渐收敛,眼神一沉。 她当然知道羽霜所指的是谁。 飓衍素来去留自如,行事不按常理,还谁的话都不听。就像一缕抓不住的清风,连霖光也从来弄不清楚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就连五百年前那场本该聚首的征天大战,也是说不去便不去了。不过此人本就难以掌控,他不去添乱,倒是合了霖光的意——可也因此少了最为杰出的协应相助,也确实是当年的遗憾。 思索间,鸾鸟再度开口伤口撒盐:“哦对了,琴溪先前来报过,秋叶已然切断了联系,决然不与您见面。” 姜小满笑出了声。 好你个飓衍,真是一点没变。 她索性手一摊,缓缓阖目,任疲惫感涌上心头:“现在莫说驯服他了,连他在哪都不知道。我昏睡时你既见过他,怎的不把他留下来?” “我要是能把他留下来,他就不是南尊主了。” 姜小满浅笑一声,这话倒是不错。微微叹息,她将手臂搭上额头,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却听青鸾续道:“不过,我倒是知道他的软肋,说不定能让他站在我们这边,一同对抗归尘。” 姜小满双眸倏然一睁,蓦地坐起身来:“什么软肋?” 羽霜目光微凝,缓缓道出两字:“风鹰。”她一字一顿,“是归尘所杀。” 姜小满睁大了眼睛,带着些不可置信。 “他不是被凌北风杀的吗?” 这可是仙门尽人皆知的故事。 她长在姜家十九年,自开始学术修道,知道有狂影刀这么个人起,他斩杀风鹰的英勇事迹几乎成了仙门传唱的传奇,师兄们时常提起,雪原居民的亲眼描述更是绘声绘色,怎一个令人驰往,岂能有假? 羽霜点点头,不紧不慢道来: “不错,的确是凌北风给了风鹰最后一击。但据我打听得知,风鹰与他交战之时,便已经身中刺鸮的烈毒,飞行能力尽失,气力也极为羸弱。” 鸾鸟凝眉,手指轻抚颌间,似回忆着往事,“而风鹰出事的前几日,他曾去找过灾凤,说自己有要事需去见归尘。灾凤多番相问,风鹰却执意未说究竟是何事……可那一面,竟成了她最后一次见他。” “所以我推测,风鹰必是发现了归尘的某些秘密,才会被他灭口。” 这回轮到姜小满沉思了。 霖光对风鹰并无太深印象,且她对南渊一向厌恶,非要事从不踏足,凡事多由羽霜代为处理。而她姜小满所知的关于风鹰最深刻的信息,便是来自劫境冥宫中狗爷前辈的提及——风鹰在凡间的身份,竟是潜风谷的谷主。 潜风谷昔时以网罗能人异士闻名,听说不少仙门都棘手的事务他们却能接下,甚至凌蝶衣都去找过他们……说到这个,姜小满愈发觉得好奇,她当时便想问了,凌蝶衣去潜风谷究竟所为何事? 她抬起眼眸,看向羽霜:“风鹰在潜风谷做谷主之事,你可知晓?” 羽霜点点头,“知道,我找过他不少次。” 姜小满继续追问:“那你可知,潜风谷如今还有什么旧人吗?” 羽霜蹙眉思索,“君上问这个作甚?” 姜小满顿了顿,道:“劫境冥宫中,我欠下一个人情,然而斯人已逝,便是想找到与当年之事有关的人,代为传达恩人的心意。” 羽霜闻言沉默了一阵,才缓缓开口:“属下对此所知不多。当年拜访风鹰时,也只见了他一人。再者,当年仙门围剿潜风谷,几乎将谷中人尽数诛杀,余下者皆被押走。若说还有谁侥幸存活下来……或许问问秋叶更清楚。” 姜小满闻言,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这不就陷入了死胡同吗?如今秋叶也好,飓衍也罢,根本见不着啊。” 第196章 说着,她朝羽霜招了招手,示意她将桌上的茶水递来。接过茶盏,姜小满仰头便是一口,凉透的茶水滑过喉间,将那隐隐干涩压了下去,眼中却似被点燃,眸光一动。 指尖轻轻叩击着杯沿,她低声道:“总觉得,有什么线索能将这一切串起来……冥冥之中,仿佛都有关联,但究竟是什么呢?” 羽霜想了想道:“那属下便让琴溪再加把劲,等找到南尊主,或许一切便会明朗了。”说着她伸出手,示意主君可以把空茶盏给她。 姜小满便递了过去。她又长长呼出一气来:“也是,空想也想不出个什么。” 说罢,红裙姑娘便直了身子一躺而下,抱住绒床上的软枕。似乎这一番思考让她脑中堵塞皆疏通开来,神色也变得惬意起来。 羽霜则颔首领命,去旁边收拾茶桌去了。 姜小满将头埋进软枕中,闭上眼,原想着能稍稍休憩片刻。可刚一安静下来,只余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她的心绪却随之翻涌,不安竟一点点浮了上来。 ——有时候就是这样,她能麻痹自己,全力扮演霖光的角色,冷静且果断,万事以瀚渊为先。但只要独自悄悄静下来,来自姜小满那柔软而凡俗的心情便会不可遏制地涌现。 她睁开眼睛,闭不住了,干脆将头在软垫里蹭了几下,却仍觉不舒坦。 越是静默,她越是情不自禁地想起某个少年的身影。那张带着倔强的俊秀面容,那双偶尔露出狡黠却更多显露坚定的眼睛,仿佛近在咫尺,却又如隔天涯。 却不知道他如今怎样了,归尘有没有治好他的伤?有没有放他回岳山? 他本不该经历这一切。若她不是霖光……若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他是不是已经顺利飞升成仙了?又或者,是不是如他所承诺的,执她之手,与她偕老? 可惜她从一开始就是霖光。甚至她与他的相识,都是从霖光的诅咒开始结下不解之缘。若她不是霖光,这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 真是缘起缘灭,造化弄人。 浅叹一息后,躺在软枕上的少女忽然开口:“让吟涛也加快一些,快点找到归尘……一日不找到他,我便一日不踏实。” 收拾桌面的青鸾愣了一瞬,又恭敬应诺了一声。 正此时。 “啪——”一声响动,门竟被撞开! 姜小满几乎条件反射般坐了起来,羽霜则挡在她身前,警觉地低喝:“谁?!大胆,不知道这是东渊君的憩所吗?” 待看清来人,两人才蓦地一惊。 “是你?” “文姑娘!?” 短发姑娘穿着薄薄的鹅黄罗裙,乐呵呵地大步进了屋。她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径直奔向软床,轻车熟路地一跃而上,紧挨着姜小满坐下。 羽霜眉头一皱,正欲上前把她弄走,被姜小满抬手制止了。 那姑娘一脸笑意就要去握姜小满的手,悠悠然道:“姜小满,我一听说你来了,忙不迭就赶过来了!这赤焰宫太大了,找得我晕头转向的!” 姜小满任她握,略带意外地侧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文梦语狡黠地笑了几声,“嘿嘿,当时是灾凤把我带到这儿来的,她说这里绝对安全。不得不说,这可真是个好地方呀!我可以完全安静地沉浸下来写书稿……呃。” 说到一半,她才注意到姜小满的表情,半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文梦语心头猛地一跳,笑容僵在脸上,结结巴巴地问:“等、等等,你现在是……姜小满,还是……霖光?” 她这可吓了个紧,原本的嬉笑瞬间褪去,手蓦地一送,又撑着身子拼命往后挪。冷不丁一转头,竟撞上了羽霜的冷峻面容,这下整个人僵在了床沿,不敢再动分毫。 姜小满倒是被她逗乐了,眉毛一扬,“你希望本尊是哪个?” 听闻这话,文梦语脸色更白了,即刻就从床上滑下来,“噗通”跪倒下来,双手伏地头不敢抬。 “东,东尊主!我……小,小人失礼,小人早已归顺瀚渊,方才只是因与您前身熟识,一时僭越,请您宽恕……” 四周一片沉寂,文梦语闭着眼屏息等待,忽听得床上传来一声忍俊不禁的笑声。 她战战兢兢地抬头,见床上红裙少女一脸得逞的笑意。 短发姑娘整个身子霎时软了下来,如脱力般大口喘息,双腿也似被跪麻了一般,啪嗒一松。 “哎呀姜小满,你真是吓死我了!讨厌!” 第164章 情至深处,可是什么都会不管不顾的 “这么说,霖光的记忆你全都得到了?” 文梦语眼中满是好奇与惊异,这下倒也放宽心,坐在床沿,端着一张娇俏的脸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姜小满。 无论怎么看,眼前人分明还是那个会说会笑、活泼可爱的姜小满。要说有什么变化,也不过是眉眼间不经意间添了几分沉稳,话语中透出一丝让人莫名信服的威严。 姜小满笑了笑,道:“不能说是全部吧,不过是匆匆过了一遍,有的记忆深刻,有的只是一闪而过。其实我这颗心本就是霖光的,她的喜怒哀乐我都能清晰感知,记忆反倒是其次。” 文梦语点了点头,挠挠脑袋,思来想去。又问:“那岂不是说……你既有她的记忆,也能感知她的情感,那这般和她本人还有什么区别?”边说着,还边掰起指头来。 这话一出,姜小满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微微一收,似在思索。 羽霜则安静地立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二人。 片刻之后,红裙姑娘眨了眨眼睛,声音甜甜的:“非要说的话,二十年前是霖光,二十年后是我。虽然多出一段记忆,但我又不想因为那些旧事改变现在的一切,嗯,差不多是这样吧!” 文梦语点点头,似懂非懂地答道:“也就是说,比起霖光带来的影响,你更希望保持自己的个性和现在的认知。” 姜小满眯着眼睛理解了会儿,道:“没错!” 比起她一通形容,文梦语的说法显然专业得多,真不愧是落笔如神的行舟客。 “太有意思了,性格不会因记忆而改变吗?”短发姑娘双目炯炯。 “……” 姜小满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她是否有所改变,旁人或许比她自己更清楚。在劫境冥宫的时候,凌司辰就说她变了很多,但她自己一点也感觉不到。 文梦语见她沉默不语,也不打算深究,生怕一不小心就把从前那个魔头唤醒了,一个不痛快把她挫骨扬灰了。 不过她此番来却是别有目的,于是故作轻松地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将话题牵了出来:“不管怎么说,霖光有的东西可全给你了……我之前可帮了你不少啊,把我心爱的男人都让给你了。这个人情,你也该还我点儿吧?” 她狡猾地抖了抖眉毛,倒惹得姜小满毫不客气地盯回去。 “你什么时候心爱过了?你那叫一己私利,强人所难!” 文梦语“啧啧啧”地咂舌,“我的天还说没变呢,姑奶奶你可真是比纯姜小满的时候坦率多了,说话直戳要害,我喜欢。” “哪有你能说啊。说吧,想要什么?” 文梦语故作调皮地抿了抿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南渊主,飓衍。我想看看他的脸。” 此话一出,姜小满与羽霜不由得瞪大了眼,彼此对望,还以为听错了。 姜小满道:“这,这我怎么办得到?” 文梦语不依不挠地凑上前:“你可是堂堂东尊主啊,这有什么难的!我跟你说,这事我真的好奇了很多年了,从我十三岁起就开始日思夜想,翻遍昆仑的卷宗都没有记载,读遍百魔的记忆也得不到答案……你不能不帮我啊!” 说完还撒起泼来,就要赖上来。 姜小满试图讲道理:“我是东尊主,不是南尊主。再说,这有什么可好奇的?” 文梦语坐直身体,一脸正经:“那不行,我自从在记忆里看过他第一眼起,就再也忘不掉了。再说,我还为他写了一本书呢!” “?” “《三界话本》啊,你最爱看的。乘风就是以他为原型,你不会……还没发现吧?”文梦语一脸得意。 姜小满顿时如遭雷击。 她感觉自己吃了屎,还是吃完多年现在才发现。年少最爱的话本形象,居然是以飓衍这厮为原型,这可真比给她一刀还难受。 她忍下说不出的辛酸与心痛,深吸一口气,努力拉回自己的注意力:“便是如此,恐怕我也爱莫能助。我们如今也在找他呢,他就是老死不相见,你说气不气?” 说完姜小满还摊开双手,作出无可奈何的模样。 文梦语不甘心地嘟囔:“怎么这样!……那实在不行,你给解解馋也好。” “怎么解?” “你就给我描述一下嘛,他到底长什么样?有多好看?生动一些!” 第197章 “天爷,我真的不知道啊!” “霖光的记忆里总该有吧?不应该啊,霖光可是看着他长大的人啊!” “你听谁说的,霖光才懒得看着他长大呢!”姜小满仰天长叹,一时霖光上身,极度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还不如问羽霜,南渊她熟——羽霜,飓衍长啥样?” 一直没说话的青鸾被突然叫到名字,蓦地一愣,“我……我也不知道。” 姜小满一拍手,“看吧!我跟你说,第一次见他就戴面具了,霖光哪像你这样八卦,根本没心思去扒他下来看。毕竟,遮个面具也不妨碍他继续说话讨嫌。” 文梦语软枕抱在胸前,眉毛拧在一起,“妈呀,那太可惜了。” “说不定很丑呢!不然遮什么面具?别再想了!” “不可能!!!” 两人你来我往,说着说着竟嬉笑成一团,打打闹闹,笑声绵延不断,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 青鸾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前一幕,不禁微微张开了嘴。 君上,真的变了许多。 过去若有人提起南尊主,开头即是结束,她总会冷冷地将话题掐断,一个字也不愿多说。可如今,竟然跟一个天外的寻常姑娘聊得这般上头,欢声笑语不断。 她摇摇头,浅浅一笑。 这天外,当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羽霜这般想着,一直想到了次日清晨。 这一大早,姜小满已随千炀去了最高的山巅,用神器施法。而羽霜则选了稍矮一些的一处山石,在一棵繁茂的大树下驻足。周围依旧弥漫着山火烈气,热浪滚滚扑面而来。 远远望去,高大男子手中腾起一团跳动的橘色火焰,那正是神器“炽火”的威能。而矮小许多的少女今日一身白裙,手中持着湛蓝的冰簇,晶莹剔透,正是神器“凝冰”。 红蓝交织辉映,气息冲天而起,整个天幕也在变幻,四周暗风悄然涌动。 姜小满如今已得霖光的记忆,举手投足间自有几分从容,不用多言便便自晓如何操纵神器。羽霜安心地在远处观望,暗自享受着这一刻的静谧。 ——却有人兀自打破了这份静谧。 “你家东尊主,真是变了很多呢,二妹。” 羽霜斜瞥过去,说话的是站在一旁的火鸾。红发女子一手微遮眉眼,另一手随意垂落,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她也立于此处,既能避荫乘凉,亦能观望远处山巅的两位君主。 羽霜轻轻“嗯”了一声,不欲多谈主君之事。 灾凤继续笑道:“没想到啊,竟能与天外蝼蚁如此毫无边界地欢谈漫笑。” 她说这话羽霜神情立刻变了。不用说,自己方才正思索的心绪被她大姐给读了。 “君上的朋友,不是蝼蚁。”她淡然道。 “呵,朋友?随便吧。”火鸾媚然侧首,自顾自话,“不过,改变太多未必是好事。譬如,若她太过流连天外,你难道不怕她会忘了族人,忘了从前对神山与黑海许下的誓言吗?” “君上不是那样的人。无论外貌如何改变,她始终心系瀚渊。” 火鸾眼中闪过一丝别样的神色。 “哦,是么?”她嘴角带笑,微微挑眉,“可是,她对某只仙门蝼蚁倾注的心意,一定超乎了你的想象……不仅是你,甚至超越了所有东渊族人。你可信?” “不可能。”羽霜冷冷回道。 火鸾掩唇轻笑,眼中几分妩媚几分作态,“哎呀,你看你,怎活得这般浑浑噩噩?便是我身在皇都,也听说了岳山凌二公子因拒娶未婚妻而被禁闭之事。后来呀,姐姐我与那新娘小妹交流才得知,你道为何?你的主君与那位凌二公子,早已两心相许,花前月下,至死不渝。如今,她借着东尊主的心魄,行这等腌臜苟且之事,你能忍吗,羽霜?” 羽霜别过脸不想再搭理:“那也是君上的私事。” “诶呀!”火鸾不屑地轻啧,“你呀,可不要小看天外人的情意哦,深至极处,那是什么都会不管不顾的。” 羽霜这才终于转过头来,双眼微眯,“你是说,君上会为了一个外人,背弃瀚渊吗?” 火鸾再度低低地笑了几声。 不直接回答,反而顾左右言其他,话中别有深意:“凌二公子自昆仑失踪已近一月,他若死了,你倒可以安心了;可他若还活着,迟早是个祸患……希望你好好记住这一点。” 说罢,还拍了拍妹妹的肩。 羽霜眉头紧锁,目光中透出几分迟疑来。 可正在这时,两人的耳畔都不约而同响起来一阵急促的声音。 “滋滋滋——” 鸾鸟对羽哨之音何其灵敏,当即皆警觉起来。 “是吟涛。”羽霜回过神,心底暗喜。 她面向灾凤,几分傲然又不失礼貌地一笑,“失陪了,大姐。有空揣度我家君上的心思,倒不如先管好你家那位,别在大事上徒添乱局最好。” 青鸾拍拍翅膀,化了形飞走了。 灾凤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身影,不爽地冷哼了一声。 这边空气灼热难耐,而百花村里,没了结界,冬季尾巴的凛冽便毫无阻隔地侵入,如刀刃般削人肌骨。 屋内,少年端坐于榻上,披散着黑发,赤裸上身,臂肌紧致结实,透出雪白如玉的光泽,胸膛微微起伏,沐浴在从窗外洒下的日光之中。寒冬冷气侵不入他的体内,却不妨他依旧神情严肃,浑身紧张。 素袍头陀则盘膝坐在他身后,闭目凝神,掌中运起一股浓烈的气息。没了结界,强劲的魔气在屋内盘旋回荡不休,低吟不歇。 凌司辰深呼吸几口气,听着普头陀掌中运气的“呲呲”声。 他倒没觉得寒冷,心却还是颤了一下。 沉默片刻,他终于低声问:“若我接受了这股力量,会如何?会变成魔吗?会……吃人吗?” 普头陀睁开眼睛来。 “少主与我相识多年,何曾见我食人?” 凌司辰不语,似有些讪讪。片刻后低声:“谁知道你有没有背着我吃。” “……” 普头陀一时无言,倒也不去争辩,心中却暗自多了几分欣慰——少主倒比他预想的要冷静得多。 想来也是如此。凌司辰自小便不似旁的孩子,寻常孩童遇了挫折多半会哭闹,然而他却少有失控。小时候若是被人欺负或吃了苦头,总是默默吞下,暗自发奋,倒是条能隐忍的汉子。 即便是如今,他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也知道了他们的身份,竟然也不过是沉默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三日,也就是今天,来到这前屋里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开门见山要求协助,解开心障。 无怨无尤,无惧无退。 普头陀心中不由暗暗赞许,微微点头,手中的烈气运转更急,炽烈魔气如流火般在掌间翻滚。 却听前方的人又道:“曾经有人问过我,如果她是魔,我对她的看法会不会改变……”他冷笑一声,似是自言自语般继续道,“却没想到,这问题最后竟落到我自己身上了,呵。” 菩提不知道啥时候进屋来了,给香炉里添了点增加气息强度的辅料。 听到这话,随口半笑着道了一句:“能问这话的,莫不是那个姜小满?” 第165章 赏美景,尝烟火,好不逍遥 少年双眸倏然睁大,身子一僵,头立刻偏了过去,“你说什么?!” 菩提添香的手都僵住了,大冬天的,香炉那一点火星竟熏得他冷汗直冒。 凌司辰的目光越来越沉,眯起的眼眸如钉子般锐利,盯得菩提大气不敢喘,头也不敢抬。 盘坐在少年身后的头陀见状,赶紧插了话来:“少主勿惊,他不过是随口一猜罢了。毕竟,能让少主露出这般神情的人,恐怕也只有那位姜姑娘了。” 凌司辰不理他,视线锁着分叉眉道人不放,“你怎么认识姜小满?” 菩提不敢说话,岩玦慌忙又补道:“是我说的。少主可还记得岳山上与我说过的话?闲来无事,我就与菩提也提了提,毕竟少主的终身大事,我等也关心啊。” 凌司辰这才回头斜他一眼。 “你也是真够闲的,少聊我的私事。”他冷冷道完,眼底的疑惑这才消散,菩提那抹香也才终于添了进去。 道人暗自嘀咕:要不要这般敏锐?偏偏岩玦还叮嘱过,若说错一句话,最好立刻闭嘴走人,稍多一言或一举一动,少主都会立刻起疑。 君上明明性子散漫,心思也不算细密,这少主的敏锐倒不知是传自谁。 见凌司辰转过头去,两人才松了口气。 岩玦倒是觉得这东尊主说话蛮有意思,东渊君和那姜家小姑娘分明一个天一个地的性子,宛若猛虎与羔羊之区别,她却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倒真想亲眼见证一番,这新生的东尊主究竟是“变是没变”。 他接过先前话头,问:“少主,那您觉得自己会改变吗?” 第198章 凌司辰在前方沉默片刻,却逐渐攥紧拳头。 “力量无善恶,只是力量而已。我会让它按我的意志行事,所诛者为恶,所灭者为邪。”他缓缓开口,语气些许冷冽,“便是我身体里有一半的魔血,岩玦,我也要你明白——我永远不会是你们的人,也断不会与你们同流合污。” 菩提笑道:“你放心啦,我们不会去到处跟人说你是半魔的!” 岩玦狠狠瞪了他一眼。 头陀正色道:“自是如此。少主之心系仙门与天地,正如我那日所言,无论您如何抉择,我都将永远站在您这边。” 凌司辰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也不想辩驳,只将视线转于远处。 …… 头陀手中烈气凝聚成一个旋转的气波球,内里翻腾的波纹带着凛冽的锋芒。凌司辰感到一只冰冷的手贴上了他的背,沉稳而有力。 随之传来头陀低沉的声音:“那么,少主,我要解开第一道心闸了。” 凌司辰咬牙:“来吧。” 虽这么说,心中却不由一紧。早前这二人就与他说过,心闸共有十二道,每解开一道,便会将心魄中的烈气释放出一些。然而他的凡体从未沾染过烈气的侵蚀,故是否能承受这股力量,依旧是未知之数。 每一道心闸都需要他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尤其是第一道,最为猛烈,却无可避免。 此时,菩提递过来一条拧成结的毛巾。 “咬这个。” 凌司辰默默接过毛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将其紧紧咬在口中。 下一瞬,只觉头陀手指微动,一缕炽烈如焚的气息顺着掌心涌入他的体内。 烈气入体的刹那,凌司辰只觉一股如火焰般的力量瞬间冲击开来,沿着血脉四处燃烧,仿佛有无形的烈焰在体内四处撞击撕扯。那热流触及神经的瞬间,每一寸肌理都如被灼烧,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席卷了他整个身体。 他双手紧紧扣住床榻,身子因痛苦而弓成一团,口中的毛巾已被咬得快要碎裂,压抑不住的怒吼从喉间溢出,变成了低沉的、近乎猛兽般的咆哮。 然而,比这痛苦更炽烈的,是胸中升腾而起的无名愤怒与恨意。 那是对自己的愤恨。天山之巅的记忆如闪电般劈入脑海——他眼睁睁看着姜小满被那战神踢入腹部、吐血倒地,她每受一分伤,他的心就如同被生生剜下一块,却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 这般连心爱之人都无法守护的自己,还有什么用! 倘若以凡人之力不能护得挚爱,那他便不惜化身为魔,哪怕付出所有,也定要夺回那份本该属于自己的力量! 抬起的脸中,却是青筋混着汗水暴起于面上,满眼血丝与倔强中透出决然。 凌司辰忍受着彻骨煎熬,仿佛心都被活剥出来。他从榻上翻滚至地板,手指死死抓住地面,竟硬生生在木板上留下了一道道抓痕。 但此痛苦,旁人终究无法帮忙。 岩玦在榻上盘坐,双掌合十,闭目诵念,手背血管如虬龙般凸起;而菩提则站在远处,神情肃穆,颔首低眉,宛如见证着某种庄严的仪式。 若地上的人意志不够坚韧,或是体内气息不够顽强,很可能会肝肠寸断、筋脉崩裂而亡。而若他们贸然干涉,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换骨与气息的融合持续了许久许久。 直到那暴戾的烈气终于被他的躯体所驯服,融入每一根脉络,疼痛才一点点地缓解下来。 当凌司辰终于能撑起身子时,已是满身大汗淋漓。他就地而坐,胸口剧烈起伏,抬头望向那供台上的十炷香——竟然全数燃尽。 屋外的阳光已被黑夜取代,他这才意识到,这场煎熬竟持续了一整日。 少年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抬起手臂时,却被臂上的红纹吸引住了目光。先前时隐时现的红纹竟逐渐加深,其间仿佛有气脉流动。 “为什么,我感受不到我有散发魔气?” 他仔细感受着体内气息流动。虽然这股气息强劲无比,与灵气截然不同,但却似乎并非魔气——因为完全没有另外两个魔族那样的气息外溢之感。 而体内的灵气也明显更强了,心脉跳动频率也有所提升,再不似从前那般断断续续。 菩提给他扔过来衣服,他却不急穿上,衣服揉在手里,继续好奇地看着满臂涌动的红纹。 岩玦看着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可一番折腾,解开的心闸也不过才三道,再往下,怕是凌司辰的身体承受不住了。 “少主的体质独一无二。竟能容纳烈气与灵气相融并存,灵气的饱和性才得以掩盖了烈气之息。” “那又如何?” 头陀沉吟道:“一般来说,烈气与灵气势同水火,会相互吞噬,体内只能存在一种。便是君上,也需借助药物才能激发烈气作战,且一旦使用,烈气便会强烈反噬凡躯,伤害极深。每每动用,便常咳血不止,幸而近几日休养方得好转,故少主才未察觉。” “……” 凌司辰可不是来听他爹悲惨人生的,语气冷淡:“那为什么我体内便能同时存在两种?” “问你娘去咯。”一旁分叉眉道人冷不丁开口。他摸了条凳子坐着,剥着果子吃。 “啊?”凌司辰没好气地冲他一瞪。 岩玦也瞥了他一眼,菩提赶紧收了笑意,悻悻闭嘴。 “不过他这话也不算错,”头陀叹了口气,缓缓道,“少主之所以得天独厚,正是得夫人所赐。” “什么意思?”凌司辰眉头微皱。 “夫人……曾是蓬莱选中的新生战神,体内种有龙血神果,乃是神龙留存于世的血脉精华。夫人生育少主之时,血果神力尚未完全除去,便也将这神力传到了少主身上。你手臂上的红纹,便是血果之力的象征。” 头陀顿了顿,眉骨微微锁起,“不过少主体内终究没有血果,得的只是残存的气息。这些气息虽不具攻击力,但却足以拓宽脉络、加速血液流动、增强体魄,因而能让少主在承受烈气的同时,也保有灵气的护持。” “母亲……竟是新生战神?”凌司辰听得惊讶不已,乃至于他的注意力早已不在自己身上了。 一片静默中,菩提“呲溜”地又啃完一口果子,视线不由瞟向岩玦。 岩玦深吸一口气,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讲述起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来: “当年君上战败被俘,关押在昆仑地牢。蓬莱觊觎魔君之躯,竟设下毒计,用咒术将他的心魄与身体强行分离,心魄被嫁接到凡躯之上苟存,空壳之躯则被转移至天界,成了他们的傀儡。” 凌司辰听着倒吸口凉气,只觉得荒诞惨烈。 “后来,他们便把君上转移到了大漠,囚禁在名为‘兼玉城’的隐秘之地,关了整整三百年。在这期间,蓬莱正谋划培育未来的战神,每百年唤醒血果之力一次,以期能顺利诞生出全新的战神。而魔君心魄乃异类,与神龙之血天生相引,于是每一百年,都会有被种下血果的凡人进入兼玉城,与君上接触以激发潜能……可惜,这些凡躯都未能承受血果之力的激发,逐一暴毙而亡。直到——” “直到这一百年,血果的承载者……是母亲。”凌司辰沉声接过话来。 “不错。夫人自幼天赋出众,灵力卓绝,便被蓬莱看上,种下了血果,精心培养她为战神之苗。然则,夫人她心性温和、不喜杀伐,纵有一身本事,也隐忍不发。蓬莱便以为是血果之力未能激发,故在她十八岁那年,带她去了兼玉城。” 凌司辰没再说话,听得格外专注。 头陀却蓦地笑开,“可惜啊,我那时在外执行君上交予的任务,这兼玉城我进去不得,也查探不到,君上又不肯说,故是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便也不知道了。只知道那七八年里,夫人与君上隔三差五便会见上一面,直至焚冲六七五年的那个夜晚,两人终于联手逃出了兼玉城,脱离了桎梏,远走高飞。” “往后三四年,他们避开蓬莱的视线,比翼双飞,同历风雨,走遍五湖四海,赏美景,尝烟火,可谓逍遥快意。” 言及此处,凌司辰微微怔然:“那为什么……他后来没有陪伴母亲?” 岩玦的笑容渐渐淡去,叹息声里满是惋惜与复杂,“可惜啊,好景不长。最终,他们还是被蓬莱发现了。蓬莱竟以你的性命作要挟,逼得君上不得不签下和约。他以自身囚困芦城、永世不得出世为条件,换取夫人与少主的平安无虞。” 这句话落下,凌司辰的身形微微一震。他怔然片刻,眼底隐隐翻涌起波澜,一时想了很多,却又觉得一切都理不清、看不透。半晌,他才低低地吐出一句话:“蓬莱……一直想杀我?” 头陀点了点头,“不错,少主之资得天独厚,蓬莱唯恐少主取得力量,成为不可控的威胁。” 少年闻言垂下眼眸,双拳渐渐攥紧,沉默许久。他那一贯冷淡的神色多了一抹压抑的怒意,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块巨石沉沉不散。忽而,他自嘲般地笑了两声,声音低哑而苦涩:“原来如此……原来竟是这样……” 第199章 原来竟是这般缘故,他舅舅才想尽办法让他退离仙门。自诩除魔卫道、守护苍生,没想到自始至终,自己才是仙门正统欲铲除的祸害。 多么可悲,多么可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凉,岩玦没有接话,目中满是不忍,却又无能为力。 再度抬起眼眸时,凌司辰终是平静了些,问:“既是如此,那他如今为何又能出来了?” 菩提在一旁冷笑了一声,插嘴道:“还能是为什么?那自是因为你——” “欸!”菩提话未说完,便被岩玦厉声打断,“如今局势不同了,天岛抓你在先,已算毁约,且其余魔君的现世也逼得君上不得不有所作为。” 头陀看着眼前一脸黯然的少年,目露哀伤,声音轻慢:“我知道,少主一直怨恨君上。但人生在世,风雨无常,许多事无法两全……而君上所做的,不过是尽力保护他所珍重之人,却也难免留下了诸多遗憾。” 他抿抿嘴,末了,却是和蔼一笑,“但有一点不会错,他在乎夫人和少主,超过了所有人。连我们这些老东西跟随他千年的情谊,都比不过啊!” 说罢,他还意味深长地看了菩提一眼,后者自也讪讪点头,无话可说。 一室寂静,只余烛火跳动的微光。 一字一句凌司辰听了进去,竟是百般滋味。 他曾经无数次诅咒过那个人,打从心底希望自己生来就没爹。甚至那天他走的时候,也在想着这个人死外面最好。但听了岩玦的一席话,竟无端生出些说不出的感觉。 “所以他现在去哪了?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凌司辰低声问,依旧带着几分不耐。 头陀笑容温和,双手合十:“去见一个老朋友,很快便会回来,少主无须担忧。” “谁担忧了。”凌司辰下意识出口,却不再多说。 似乎仍旧没什么好感。 但大概,没那么希望他死了。苟且贪生一辈子,也不差这点时候。 大风呼呼地吹,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小雨,有节奏地拍打在枝叶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响声。 一条无人山岭上,深灰裘袍的男子顶着绵绵细雨前行,沾衣却不湿。他步法很快,沉稳中又有一丝掩不住的焦急。 这不是回家的路,只是他特意绕远,拐到了这条道上来。 远处,一道木桥横跨幽河,河水湍急,森冷寒楚。 桥中央,一抹紫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女子撑伞而立,伞沿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抹妖冶的下唇。 归尘眼神一亮,脚步更加快了几分。一边小跑,一边急不可耐地喊出声来:“吟涛!你托香霓送来的消息是什么意思?我画的那枚金蝶珠钗你当真寻到了?!” 伞下女子却未应声,伫立的身形亦纹丝不动。 及近,男子跨上桥后,朱伞才抬起,其下露出一双饱含愧意的明眸,唇间则微动:“对不起,北尊主。” 归尘立时停住脚步,面色倏然一变。 此间身后却闻得“刺啦”的响动,那是灌木被拨开的声音,伴着脚步踏在枯枝上的轻微脆响。 他霍然转身,便见黑暗中走出一人来。 来人是个瘦小的女子,一身乾红裙裾翩然,脚踏着棕靴。 月光洒下,才慢慢勾勒出一张沉静的脸,眼眸深邃如夜,隐隐却现森然杀机。 归尘低声念出她的名字: “霖光。” 第166章 身为瀚渊人,这便是原罪 少女面色恬然无波,甚至不给归尘反应,手便一挥。 桥下水流立时翻涌而起,转眼凝成厚重寒冰,沿着看不见的空气向上攀爬,将那孤桥封入一方凛冽的冰牢中。 撑伞的紫衣女子微一点头,化作一道轻影,簌簌退入周围的林间。渊主之争,旁人不得涉入,此乃瀚渊最古老的规矩。 姜小满再走近几步,逼至桥头处,语气淡然: “许久不见了,归尘。” 灰狐裘袍的男子倒退一步,却唇角带笑,“我们不才见过面吗?” 姜小满一双暗瞳没怎么眨,也不理他的调侃,自顾自说了起来:“我来找你,是有几个问题要问。” 桥上的男子道:“说来听听?” 姜小满目光抬起,“其一,凌司辰在哪里,他是否平安?” 归尘闻言,却低低笑几声,“那要看,是谁在问这个问题——是姜姑娘呢,还是霖光?” “是姜小满。”红衣少女神色不变,沉定如冰。 归尘的目光微微一滞,似有一瞬的飘忽。但很快,他的唇角再次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他目前很好,被我关起来了。但他后续还能不能好,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什么意思?” “你答应我再也不见他,我就放了他,且保他日后无事。” 姜小满眉头一跳,更多的却是困惑。归尘没有拿人威胁她做某些事情,而只是简单地要求他们不再见面?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归尘依旧带着笑意,“路见不平罢了。好端端一个天外无辜少年,怎能被你这种冷血又偏执的怪物玩弄摆布?” 话音甫落,姜小满面色倏地一沉,一股冷冽杀意铺满眼瞳。 ——怪物?偏执?玩弄? 这几个字如针般扎入她心底,搅动了本就隐隐翻涌的怒气。 但她却并未回应,反倒缓缓向前踏出一步,语气更加低沉:“第二个问题,是霖光要问的。”她步步逼近,“你杀我旧部的理由是什么?” 归尘跟着退了几步。 半晌,他忽然轻笑一声,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们该死。” 两人目光相交,气氛紧绷如弓弦,连风声也隐约停滞。 姜小满双拳紧握,“该死?她们犯了什么罪?” “身为瀚渊人,这便是原罪。”归尘漠然地答。 此话一出,姜小满瞳孔陡然收缩,理智再难遏制体内的怒气,手先做出反应,已凝出一道冷冽蓝光,高举过头,齿间则咬在一起: “那你也该死!我这就送你上路!” 她话音落下,数道冰剑带着寒光疾速砸下,势如破竹。 归尘连退数步,脚尖一蹬桥栏,身形一转堪堪避开,落地时悄然往口中送去一物。 他转身蔑然,眉目似笑未笑,“想杀我?你也不过是凡躯一具,竟如此自信?” 对面红衣女子不语,一手抬前,一手挽后,双臂间凝聚出旋转的冰箭,唰唰两道箭影射出,直指对方。 归尘扬手便是一道气力强劲如铁,将冰箭生生弹碎,冰屑四溅。 不用想,又是那招,然这次姜小满察觉出了异样,她诧异道:“烈气……你怎么会使烈气!?” 分明也是凡骨,怎能生出瀚渊四相之躯才有的烈气? 四散的冰屑在寒风中扬起,裘袍男子发丝飞舞,处变不惊道:“在此处活得久了,自然要学会破局的规则。霖光,你还是太嫩了。” 说罢,他手中尘沙忽起,瞬间凝成一把折扇。优雅一挥,劲风滚涌,隔空化作一股巨力,直震得姜小满后退数步,红衣翻飞。 可她如何肯退?便是力不如前,东渊君的骄傲也不允许她在任何渊主面前屈服。 随着少女低喝一声,湖面瞬间凝成一片晶莹冰层,而湖底之水也化作无数冰棱长枪,如白刃刺林,冲破冰面腾空而起,密密匝匝地朝裘衣男子猛刺而去, 此招名为“冰林穿刺”,是为当年霖光剿杀东渊蛇怪之招,毫无漏洞,防不胜防。 然北渊君何等人物?霖光的招数他看了千年,早已烂熟于心,起手便知后招,强的躲,快的防。见势避无可避,他眉峰微皱,双手拨开,折扇于胸前旋转,霎时变作一个厚重土球。土球刷刷裂开,化成无数细碎颗粒,与那冰刺一一相撞,碎屑四散,尽皆化解。 这一下用的烈气可生猛,归尘微微踉跄,脚下紧扣桥面,强作镇定。他捂住胸口喘了几口气,口中却不饶人:“霖光,就如五百年前一般,我便与你说一万遍你也不会明白……” 他顿了顿,重重呼吸几下,竟兀自笑了起来,笑声破碎而诡异。他抬起那瘦成骨头的食指,漫指四方,“你看看,天外这般美好,莺歌燕舞,鸟语花香……到底是什么,给这些无辜的苍生带来了灾害?” 他的声音猛然拔高,震怒如狂,竟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膛:“是瀚渊,是我们!瀚渊的存在,本就是一种罪恶!” 姜小满眸光一凛,声音压得仿佛从喉底挤出:“所以,这便是你不惜杀害族人、还妄图毁灭家乡的借口?” 怒意冲至颅顶,她手腕一翻,冰屑自掌间呼啸回旋,凝成数道冰刃飞出,奔向归尘劈扫而去。归尘见状,急急闪身侧避,但仍被冰刃划过右臂,撕裂开衣袖,却撞上归尘周身一层玄岩护障,发出刺耳蜂鸣。 红衣少女收回冰刃,冷冷地与他对峙。 第200章 裘衣男子捂着右臂,指节泛白似掐进了肌肤,却露出一丝哀痛,“霖光,和平与安宁,从来都伴随着代价,总会有人……不得不牺牲。” 可他话没说完便被姜小满打断:“那凭什么牺牲的是同族之人?!凭什么是他们为你所谓的和平去送命!”她几近咆哮,“你自己去死不就好,凭什么替别人作主生死!” 说得冠冕堂皇,就如同五百年前一般,自诩圣人,妄自作决议和,全然不顾的是万千族人征战的决意! 霖光不懂那么多,她更不懂,但她唯一清楚的是,胜负不可拱手让人,族人之命更不是草芥! 此刻,她双眸闪动冰蓝之光,杀意凌然,霖光的怒火在心头汹涌,她再也无法抑制。 归尘则沉默无言,缓缓闭上双眼,再度睁开时已是气息平稳,一抹金黄于眸间散开。 “你看,所以我才说,跟你解释你也不懂。” 冰封的空间内,却听尘沙与冰芒交错不绝,碰撞声不绝于耳。随着泥岩汇聚成锁链般的鞭影,呼啸之间竟将冰封罩子绞成粉碎。 桥上两人激斗正烈,归尘左闪右避,锁链又缠绕着向姜小满席卷而来,而少女则冷眸一抬,手中凝出冰刃,拂袖一扬,冰芒便疾如流星,直射向归尘的破绽处。 归尘本就无意死拼,趁势脚步一错,身子如蜻蜓点水般向侧面一跃,脚踏桥栏便要夺路逃去。 姜小满收了招却也不追,只是冷冷望过去。 只见归尘将将奔至桥端之际,忽见前方火光暴起,一团巨大火球呼啸而下,带着炽热气浪猛然砸向桥头,轰然一声,桥头顿时四分五裂,木屑与热焰激飞,照亮整片夜空。 归尘还没反应过来,一只铁足猛然踹向他胸膛,将他重重地踢回桥中。 他这一摔,头撞向了桥栏,胸口那一脚更是力道惊人,便是他周身的玄岩护障亦被崩得粉碎。 他扶着碎裂的桥栏巍巍立起,左右瞟了眼,冷笑一声:“千炀,你也来凑热闹了?” 只见另一头,火红头发的男子扛着一柄巨刀立于桥头,不似另两人,他浑身都是激荡烈气,水牛般的粗角高傲地悬于头顶,气势霸道无匹。 其实他没踢太狠,全是看在同族的面上,否则真加上全力一脚,归尘这凡躯估计就起不来了。 “归尘,这次你的观点,恕本王不能苟同。”千炀扯了扯肩上的刀柄,手一拂鼻子,哼了一声,“这回我得听霖光的,杀你去轮回,什么纷争仇怨,待回瀚渊一并清算!” 言罢,他便将刀柄一翻,刀锋直指桥中的负伤男子。 姜小满不动声色,也向桥中走去,指间轻勾,寒气顿生,细密的冰霜爬满整座小桥。 归尘噗的一声吐口血出来,血珠子挂在面颊旁。他却不慌不恼,喘息之后,只低低笑了几声,忽而越笑越高昂,张狂不绝的笑声在空中回荡。 他强撑着手掌贴向胸膛,沙尘自空中汇聚而来,填补了伤口的裂隙,嘴角则勾起戏谑之色:“二对一?千炀你变了啊,往日的‘公平对决’哪去了?” 姜小满怒斥:“闭嘴!叛徒哪有脸提公平?” 归尘倚着破碎的桥栏,仰头望向明月,颌骨淌着银线,笑得声如残息:“呵呵呵呵,放弃吧。我定然不会回去……不仅我不回去,你们最好也别回去,让那种地方早日衰亡才好。” 千炀则瞪圆眼睛,不敢置信,“归尘,不过五百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而这一句话,彻底冲垮了姜小满的最后的底线。 她双肩颤抖起来,眼眸冰寒,冷光如雪,浑身萦绕起的寒意似要将这天地冻结。她怒喝一声,左手覆于右手之上,一手摊掌,一手五指聚拢,摆出了霖光最为傲的“祝福技”的手势。 归尘的笑意瞬间僵住。 蓝光乍现,下一瞬,裘袍男子面上血流如注,那血竟从肌肤里汇聚成形,化作一只殷红的血手,狠狠反扣住了他的咽喉,钳制得他无法挣扎,连声音都发不出一丝。 耳畔一边是压低的女子之声:“千炀,斩了他!” 一边则是男子沉声回应:“交给我吧。” 归尘被自己的血扼在桥栏上,动弹不得。却听见刀锋划过空气的震颤,那是巨刀“焚鬼”移动之声,也是滚滚烈气嗡鸣之音。 他一向引以为傲的玄岩心障是最后的屏障,他原本笃定,如今的霖光一体凡躯根本破不了。可如今焚鬼发出嗜血声响,他倒真有些慌了,双手死死抓住那扼住自己喉头的血手,拼命试图挣脱。 斜睨而去,眼见着那殷红巨刀已高高举起,在月光下闪烁着赤红的光芒。 眼见着火刀即将斩下,姜小满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霖光的使命就要完成了……之后呢? 这一念头闪过,但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救瀚渊要紧,之后的路,之后再说! 这具躯壳会毁灭,但归尘不会。瀚渊人的心魄乃轮回之物,碎无形,灭无影,心亡形灭,心生形现。而归尘的心,定会重归北渊土脉的起始地。——正如霖光战死,便回归黑海之源重孕躯体一样。 土脉若得滋养,枯竭之地便能重生;百万初生子民的性命,便可得救! 成败在此一刻! 可就在火刀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呼啦——!” 狂风骤然拔起! 吹得桥上断栏曳动,吹得桥面冰雪尽退,吹得火焰迷了眼,吹得尘沙打了旋。 飓风之中,有叶片簌簌而落,旋转飘飞,竟携来一道迅捷身影——那身影轻若无物,一双白铁甲靴悄然点落桥面,竟未发一丝声响。 风势拦得巨刀斩不下,也逼得姜小满连退几步,本能地抬臂遮掩,隔着双臂缝隙,她艰难地睁开眼。 只见一头凌乱长发在暴风中心眼飘动,抬起的面上铁甲映着月光,眉间两道幽绿色的瞳光闪烁如林间暗火。 那矫健而柔韧的身躯覆着苍甲,似猛豹弓身轻伏,他一手稳稳揪住桥栏上的男子,一手卷曲撑地,仅仅是一停一动,不过眨眼间,只听呼啦一声如风升腾卷起,瞬息就没了影。 巨刀这才落下,却斩了个空。 不过须臾,狂风止息,待红衣少女与火焰男子能清楚睁眼看去,却见那桥上空空荡荡,只余破碎的冰屑随风飘落,寂然无声。 第167章 现在得杀两个了! 风卷尘沙,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携着受伤男子消失无踪。 这便是瀚渊最快的速度,来如疾风无声,去若残影无痕,竟让桥上只余冰屑飘落。 等反应过来,只剩下赤衣少女与红发男子面面相觑。 姜小满脸色陡变,转身往天边望去,“飓衍?!他……他搞什么!” 千炀说不出话来,左盼盼,右看看,直到确认已经没人了。偌大个子,摸头挠腮,憨憨地吐出一句:“我还没看清呢,小衍衍怎么越来越快了!” 这个怪异的称呼让姜小满白了他一眼。 她一点也不想感叹,只觉一口气堵得慌,咬牙切齿:“好啊,叛徒又多一个,现在得杀两个了!” 霖光的怨气积压在她心头,实在抑制不住,手兀自一挥,竟将脚下桥面劈成两段! 千炀吓了一跳,尚未反应便听一声巨响,两人随着破裂的木桥一同坠至冰封湖面,溅起无数冰屑来。 …… 片刻后,寒风渐止,冰面静默。应是打斗已歇,灌木丛中才探出一个个身影来。 吟涛步伐迟疑,面上满是忧色,同时跟随的还有羽霜与西渊众人。 千炀率先一个大步从湖面跃回岸上,姜小满则步伐沉重,一步一声响地走了过去。 走在冰面上的是霖光,踩上岸的才终于变回了姜小满。 她刚踏上实地,就见一抹火红倏地凑到了千炀身旁。 “南尊主一向如此我行我素,还真是意外不断呢。”灾凤笑得媚然,手中端出一小盘东西,“君上受惊,来,尝点儿补补气力。” “本王没事……嗷!真好吃!这是什么?” “当地的特产果脯。”灾凤悠悠答着,看着千炀弓下来一口又一口,还手摸了摸他那头火红的乱发,语气像在哄小孩一般,“别急,慢慢吃,全吃完。嗯,真乖。” 旁边东渊君臣三人默默看着,姜小满盯了好几眼。越看越怪,从前霖光不觉得有什么,兴许灾凤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姜小满却怎么都觉得怪。 羽霜瞪了眼吟涛,后者无辜地摊开手耸肩。 青鸾转向主君,言语里颇为愧疚,“请君上责罚,属下什么都没带。” 姜小满看向她,眨了眨眼,摆手道:“没事,我不饿。”说着她又往千炀那边瞄去几眼,转身道:“算了,先回去再说。” 刚准备走,大地却忽然一阵剧烈晃动,站着的几人皆微微摇晃了一下。那边喂果脯的两人也停了动作。 “发生什么了?”姜小满皱眉。 第201章 羽霜和灾凤同时闭上眼睛,凝神聆听片刻。灾凤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些许轻松的冷笑:“哎呀,不太妙。” 千炀趁她分神赶紧把她手里的果脯一口闷了。 羽霜低声道:“是蛹物。” 姜小满神色微变,“怎么可能?水火双属的蛹物不是早已转移走了吗?” “都是些土属蛹物,”灾凤接过话去,捂着艳唇,“看来,归尘这次受的伤不轻啊。” 北渊君的心脉牵动着万千土相蛹物,他一受伤,这些蛹物开始不受控地躁动,纷纷自那黄土中破土而出,咆哮着就到处窜去。 玄级魔碾土掀灰,黄级魔张牙舞爪,一路是烟尘滚滚,摧枯拉朽。 眉山边沿,村民正奉命撤离,可总有些人胆大包天,不听劝阻,两个猎户自以为机会难得,偷偷折返林间想猎些野味。 哪料野味没见着,倒撞上一头刚破蛹的魔物,那魔物形如巨犬,口生血盆大口,几只触须般的长刺从肩胛骨探出,正向两人扑来。 两个猎户一时腿软,竟跪倒在地,面如土色,惊慌哭喊。 说时迟那时快,将要在魔物张嘴扑下之际,半空中金光一闪,一道影子唰地掠过,带起狂风呼啸,棍棒之物横扫而出,灵气迸发,直将几头魔物的头颅切割而下。 巨物哀嚎着倒地,渐渐崩裂化作烟尘,一颗金黄魔丹自裂开的遗骸中滚落在地,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那棍棒旋即回旋,被着地的金红之影抬手接住,又忽忽一挥,稳稳扛在肩上。 两个猎户盯紧细看,才见得那棍棒却是一杆红缨金枪,而来人英姿飒爽,分明是女子,却高大健硕,身披金甲,头戴红冠,好不威武。 女子朗声道:“此地危险,快随大队撤离,莫要逗留!” 两人捡得一命,连声道谢,又在女子指引下向着迁离的大部队去了。 司徒燕弯腰拾起魔丹来,放进灵气囊里收好,那灵气囊可大,已鼓鼓囊囊装满了十几枚魔丹,都是她一路杀过来的战利品。她深深吐了一口气,方才收起红缨金枪,站直身躯。 这时,身后紧随着有七八个修士稳步从空落地,收剑的收剑,收锏的收锏,直朝她这边过来。 秃头尊者上前来,看了那尽化飞灰的魔尸,满意地点头,“干得好,燕子。这片地界的孽物都杀得干干净净了,再往前就是眉山。等加护好眉山结界,便能保中原十六郡安然无虞。” 司徒燕拱手给师尊行礼,又往西南面更深的林里望去,“就是不知道魔物都潜伏在那边做什么……师尊,为何我等不一同杀过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不可!”铁豹瞪了眼道,“那可是西魔君!断然不是单枪匹马、或靠几人之力便能拿下的!切莫要冲动,且等蓬莱指令。” “蓬莱真的还会管吗?”司徒燕目露不满,“明明云海战神就在下界,偏偏一出事,就急急把人召回去,却不知究竟打得什么算盘。” 铁豹尚未来得及开口,身后一位赤膊大汉的修士冷哼一声,愤慨道:“那些老妖怪活了上千年,哪里还当自己是人?说什么天下苍生,不过是打着名头罢了,我不看好!” 此人是铁豹座下另一弟子,拳修乾允。 铁豹赶紧盯了过去,厉声打断:“隔墙有耳,切莫妄议神君!” 虽如此说,尊者一叱,却也没有再多训斥什么,只是眉头紧锁,脸上浮现几分隐忍的忧愁之色。 众人收好魔丹,正待起步再去其他地方巡查,忽听得老远处一声急切的呼声:“这边!快过来!” 玄阳众人闻声而动,飞剑腾空,循着声音疾驰而去。山岭之侧浓雾欲盛,近了才见一弟子挥手招呼,另一手紧张地朝前方浓雾深处指去,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师尊!那边……那边全是魔尸!” 铁豹当即一马当先,落地后驱散浓雾,迎面而来却是一股令人窒息的浓重魔气。他怔了片刻,猛然加快脚步,接着其余人也赶到,一一落在他的身后。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浓密的树林中,横七竖八遍布着魔物的尸体。仅从眼前的视线所及,便至少有上百具魔尸,躺卧、倒挂,残肢断臂散落各处,一路铺展至密林深处。魔怪的黑血浸透了泥土,将整片林子染成了骇人的黑色。 这些尸身多数已在迅速挥发,化作浓烈的黑雾蒸腾而起,几乎笼罩整个区域。少数尸体未挥发干净,露出炽亮明黄的魔丹,滚落在满地黑血间,显得格外刺目。 “妈呀这是谁干的!连魔丹都不管?”乾允看着满地的魔丹愕然道。 铁豹眉头紧锁,沉声不语,缓步上前仔细查看,司徒燕也紧跟其后,眼中尽是忧虑。 魔丹之气腐蚀大地,毒害生灵,回收魔丹上交昆仑乃仙门规矩,这般不顾后果肆意妄为的只能是散修游道,可这杀的魔未免也太多。 铁豹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忽然眼神一凛:“不对!这是……四象灵刀的斩痕!” “四象灵刀?”司徒燕一怔,旋即也上前去看。 此刀非比寻常,乃是云海战神昔时专为精进修炼所铸之神器。刀柄上镶嵌着四颗提炼灵气的绝品丹珠,挥刀之际,灵气贯通四肢百骸,所引之力能够震慑四方。然则,此刀一出,便会吸引潜伏中的魔怪聚集,甚至唤醒休憩中的魔物,使其为祸世间。 正因如此,战神功成之后,便亲手将刀封存,以免世间再起灾祸。 司徒燕眉目一凛,低声喃喃:“四象灵刀……此刀一直封存于锁仙匣中,唯有凌家宗主才有开匣之权,怎么会……”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大惊失色,“难道是北风兄!?” 乾允疑惑,“狂影刀不是应在岳山守孝吗?” “是啊,七七四十九孝日未过,他不可能擅离岳山啊!?” 铁豹缓缓站起,目光凝重,手下意识摸了摸他的光头,低声道:“这事不对劲。”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乾允,“乾允,你速去一趟岳山,看看是什么情况,凌北风还在不在那里。燕子,你随本座沿着魔迹追下去,找到这四象灵刀主人究竟是谁。” “是。”司徒燕应道。 两人边追边回收满地的魔丹,循着一路残痕往前,不知不觉却到了悬崖尽头。 所有的痕迹——血迹也好,魔尸也罢,戛然而止。 司徒燕蹲下查看,只见几枚血脚印凌乱地留在悬崖边缘,尚未完全风干,显然时间不久。她抬头看向崖下,江水奔涌而过,涛声轰鸣,深不见底。 “他跳下去了!?”司徒燕语气里满是惊疑。 铁豹也蹲下身,细细摸索那些血脚印,指尖沾了一点血迹,放在鼻间嗅了嗅,又尝了一点,随即皱起眉头,“魔血,很新鲜,不超过一个时辰。” “真是疯了……这可是湘江,一路汇到北海,他到底想去哪?” 铁豹沉吟片刻,“不对。”他指了指脚印的方向,“这痕迹不像是跳下去,反而更像是……多日不眠,力竭不支,直接摔了下去。” “师尊,那我们要下去找人吗?” 铁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站起身,却摇了摇头。 “若真是凌北风,他已经不是在除魔卫道了——擅用四象灵刀不讲,甚至连魔丹都不回收!如今的他更像是怪物,只为杀戮而杀戮,早已不顾仙门之责……再找他已无益。” 言罢,他又重重连叹,“堂堂狂影刀,一代天骄,心智竟脆弱至此。可悲,实在可悲!” 第168章 二位尊主,缺一不可 “病倒了!?” 姜小满刚踏入赤焰宫,一脚未停,便听闻文梦语病倒的消息。 她面色一变,匆匆赶至文梦语的居处。推门一看,短发姑娘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扭曲,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姜小满急忙奔至床头查看,“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病倒了?哪里不舒服呀?” 谁料话音未落,一只手蓦地抓住她的衣襟。却见袄裙姑娘虚着眼睛,嘴唇颤抖着凑近,虚弱地竭力道:“姜小满……我要死了……都是你的错……” 姜小满蓦地一惊,“我怎么了!?” “你……去见南渊君……不带我……” “啊!?” 过不多时,文梦语被姜小满沉着脸揪了起来。 短发姑娘坐在床榻上,忿忿模样,也不装了。她理了理皱巴巴的袄裙,缠着姜小满非要她做个保证,下次带她一并去。 哪怕姜小满说了“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来,还真巴不得他没来”她也不依不挠。 姜小满看着她的模样,心里竟莫名松了一口气。 文梦语倒还是老样子,脑子里全是些鬼点子,但看得出来——她心情极好。 自从离开文家之后,她就像破笼而出的雀鸟,整个人都活了起来。容光焕发、爱玩爱笑,毫不拘泥,哪里还有半点宗族大小姐的模样? 第202章 也许自己真该跟她换换,分明她才更像个土生土长的瀚渊人一点。 思绪飘着,却听文梦语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当年夜良的梦里,南渊三军阵前,我远远看见飓衍回过头来——那一瞬间,清风拂过他的发,那眉目简直是两轮弯月——不,绿宝石!翡翠!晶莹剔透,熠熠生辉!” “哪有你形容的那么夸张……” “喂!姜小满,你有没有点审美和品味啊!”文梦语嘟哝着,“我不管,我此生最大的梦想,就是把飓衍的面具扯下来,亲眼看看他的真容!” “……你有点追求好不好?” 姜小满欲哭无泪。继年少最爱的话本形象崩塌后,年少最爱的著者也要崩塌了吗? “是你没追求!唉,不懂得欣赏美的霖光,真是让人悲伤。” “……” “小蘑菇小蘑菇!听说你病倒了!” 这回又是红发壮汉急急冲了进来。 “搞什么,你没事啊!” 看到文梦语在榻上神采飞扬,他才哈哈大笑,放下心来。 千炀大步走过去,伸手拍了拍短发少女的头。他高大如山,文梦语和姜小满身量相差不多,坐榻上仅到他腰胯,这一拍显得颇为轻松随意。 “大王!你们去见南尊主怎么不带我去!”文梦语立刻抱怨。 “哎呀,小蘑菇,我们是去打架,又不是去玩耍。你怪弱的,就别凑热闹啦!” 千炀笑得豪迈,拍了拍她的头,一副毫无负担的模样。文梦语伸手点点他的粗胳膊,示意他别拍了,千炀还真听话乖乖收了手。 一旁的姜小满微微挑眉,“小蘑菇?” 千炀讷讷地指了指文梦语的短发,笑得开怀,“对啊,你看她这颗头,圆圆的,像不像蘑菇?哈哈哈!” 文梦语却也不恼,还伸手整理了一下刚才被拍乱的头发。 姜小满半晌说不出话。 说来,千炀只会和两种生物说话,一种是他认可的强者,另一种……便是他养的宠物。如今他竟然对文梦语如此宽容,甚至能接纳她住在赤焰宫,倒是让人觉得意外。 他这是把文梦语当宠物了? 文梦语见姜小满这边套不出话来,眼珠子一转,便转向千炀那边,笑眯眯地问:“大王,飓衍大人长得好看吗?” 红发男子眨了眨眼,竟认真思考了一番,随后豪迈一笑,“还行吧!虽然比本王差了点儿,哈哈哈哈!” 短发姑娘听了,眼睛亮得像星星,“那,下次大王和他相见能不能也带我去?” 千炀叉着腰:“你多夸夸本王,本王便带你去!” “没问题!大王威武,大王霸气!” “好好好,爱听,多说点!” 文梦语干脆扯开嗓门,把“千炀大王威震八荒,举世无双”的话编成了段子,夸得千炀眉飞色舞,显然极为受用。 姜小满站在一旁,目光微敛,看着二人一唱一和,却是低头沉吟不语。 千炀是谁?屠戮青州,血洗文家宗门的魔头,仙门谈之色变的灾星。可文梦语呢,偏偏能和他玩得这么开心,笑容比在文家时还真切……还是说,对文梦语来说,比起仇人,他更像是“恩人”呢? ——真是作孽啊。 后来见文梦语无碍,千炀和姜小满也就回了赤焰宫的主殿,准备商议正事。 文梦语非要巴巴跟去,偏偏千炀还一口答应了。按理说,渊主商议机密大事的场合,旁人不得擅入,可千炀却毫无顾忌,答应得那叫一个爽快。姜小满只觉匪夷所思,这家伙,真把文梦语当成以前的狗灵了? 到了主殿,千炀悠哉地往正中王座上一坐,优哉游哉吃起灾凤留下的果脯来。 姜小满想起来之前的事,找了旁边一张座椅坐下,认真跟他聊起来:“我且问你,你们出来的时候没商量好吗?飓衍他怎的如此鲁莽乱来啊?” 千炀嘴里含着果脯,含糊不清地应了句:“倒没有,他准备得可比我周全多了……” 姜小满一愣,抬起头来:“什么意思?” 文梦语老实地在远处找了个角落,坐下磕着瓜子,时不时偷听他们的对话,听得津津有味。 千炀道:“我正睡觉呢,结果小衍衍带着人沸沸扬扬过来把我弄醒了,说是小叶叶传音,我这才知道天劫打开了。后来才知道,小叶叶早就传过好几次音知会这次行动,可他愣是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秋叶传音?姜小满越听越不对,神色一沉,“所以,他早就知道了,你却浑然不知?” 千炀道:“那时我忙着整顿神山呢,小衍衍他又不肯帮忙。他在南渊忙些什么别的事,我便也不知道了嘛。” 姜小满眉头越皱越紧,“等等,他准备得这么充分……莫非兽笛也在他那儿?” 千炀啃完了果脯,掰起手指头认真地数着:“嗯,兽笛,追云弓,还有降雷旗,都在他那儿。” “千炀!”姜小满“腾”地起身,目瞪口呆,“你出来是凑热闹的吗?现在咱们拿什么跟他对抗啊!” 全是翰渊的宝器。虽不如四大神器,却也是能拿出来以一当十的战斗利器。是该庆幸还好炽火不在这二愣手里?不然保不齐也给飓衍顺走了。 而千炀却不以为然,“他那些玩意儿顶什么用,我们这边不是有你在吗?在你眼里,这些不都是摆设么?对吧?” 说着他还爽朗笑起来,让姜小满一时哑口无言。 她又不能暴露自己如今大打折扣的实力——昨晚那一役,她是被霖光的情绪控制了头脑,才勉强复现了“祝福技”控住归尘。那时几乎把脚趾缝里的灵气都榨干了,才硬撑到最后,这要让她心平气和地自己来一次,怕是难如登天。 “对。”她攥着拳头挤出一字。 姜小满叹了口气,重重地坐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量。 飓衍会躲在哪儿呢?他这个人,心思缜密,做事又极为谨慎,可不像千炀这般招摇鲁莽。若他真要藏起来,十有八九是掩于人世,那要找他,定然比登天还难。 红衣姑娘这边沉思着,主殿大门便传来“咚咚咚”的叩门声。 千炀应了一声“进来!”,门开之际,竟是两只鸾鸟一前一后进了房中。 火鸾走在前头,霜鸾紧随其后。二人齐齐行瀚渊礼,向两位君主恭敬施礼毕。 灾凤随之从袖中取出一枚土黄色信卷,递上前来,道:“秋叶用转移术送来的——南尊主邀约和谈,后日酉时,幽州品香阁,房号千秋。” 千炀从她手中接过信卷,却是眉头微挑,指了指自己:“本王?” 灾凤不动声色地比出两个手指,“二位尊主,缺一不可。” 千炀从不看信,姜小满便走过来,从他手里夺来自己读了一遍,一时怔然得没说出话来。 竟还有这等好事?刚还在犯愁呢,谁料对方竟能自己送上门来,倒省得她一顿好找了。——而且时间距离如此短暂,不排除归尘与他一起的可能,牵制住归尘,不让他有机会回去伤了凌司辰就是最好的。 羽霜却在一旁蹙眉,“为什么是幽州?那可是仙城。”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呗。再者,天外有道是‘富贵皇都求,仙骨幽州留’,南尊主可是第一次出来,挑个最是稀罕的地方也不奇怪吧。” 灾凤随意笑道,“不过话说回来,幽州可是东北之地,不管是离这儿还是离先前引诱归尘之地,都足有千里之遥。纵是我与二妹片刻不歇地飞,也需一整日……这南尊主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可怕了。” 姜小满听她这般说着,倒也在思量。 这整个瀚渊能和四鸾相提并论速度的,怕也就只有飓衍了,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当初霖光才笑侃,风鹰怕是四鸾中最清闲的,主君从来用不上他。 羽霜却神情凝重,“此事只怕有诈。幽州可是昆仑地界,如今要进入其内,需通过仙门设下的最强结界,我等入内需自断烈气。君上如今凡躯自然无碍,但千炀尊主烈气磅礴猛烈,断烈气无异于自断一臂。” 姜小满也低头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摸索信纸。飓衍最强之处,便在于速度与未知的祝福技。她如今凡躯力有不逮,若千炀也丢了烈气优势,怕是奈何不了他。 啪——! 她陡然回过神,却是千炀一拍座位,猛站而起。 “哎呀小青鸟,有霖光在,怕什么诈!霖光现在不需要烈气也能出招,‘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诡计都是徒劳’——这可是霖光亲口说过的哟!” “对不对啊!霖光!”这般说着,红发男子还一拍姜小满的背,那力气大得,姜小满拼命忍住才没将一股气咳吐出来。 “对,对。”姜小满咬牙道。 羽霜悄悄瞄了主君一眼,却是欲言又止。 气氛一时陷入沉默。 文梦语在一旁默然等了半天,这时终于逮到机会可以插话进来了。她一双眼睛亮得像两盏灯,脚下一动直扑姜小满而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第203章 “小满,我也要去!” “不行!” 一日后。 一行五人终于抵达幽州城外。——两只鸾鸟,两个渊主,还有一个非要跟来的文梦语。千炀是答应得爽快无比,而姜小满几番折腾也不得不妥协。 不愧是仙家圣地,幽州的城门比其他城池的城门高出许多,巍峨耸立,皆由通体白玉而筑。 两边是两座巨大的石像,一边是温婉捧手的天女,另一边则是怒目持剑的神郎,据说,二者皆是上古时代九曲神龙化身的形象。 神龙无性别,时而男相,时而女相,时而明婉,时而嗔怒,传言其赐神力于凡间,指引最早的人飞升成仙。但这终究是神话,无人真正见过九曲神龙,更不知它是否如仙界所传那般真实存在。 但此刻一行人的目光却不是落在这两座擎天的雕像上,而是盯住了笼罩住雕像的金纹结界。 那结界如同一片浩瀚天幕,覆盖了整座城池,甚至向北蔓延至昆仑群山空域,隐隐连成一线。其间,天空中可见无数驾云御符的玉清修士忙碌穿梭,拼命维持着结界。 玉清门虽打架不行,织结界那可是无出其右的好手。 “幽州非常地,此结界极其敏锐,一丝烈气波动都会被探出来。一旦锁定烈气之源,会自动触发锁魔结界……君上可要小心。”灾凤凝神看着结界,回过头来时掏出一物给千炀,“而这断气的‘阻息丹’仅能维持三个时辰,到时候,君上切记一定要出来,否则就是瓮中之鳖了。” 千炀接过丹药,看也不看地一把丢进嘴里,爽朗一笑。 “你就放心吧,灾凤!” 第169章 雪驼花车 阻息丹效用过后会强烈反噬,且烈气是一点一点恢复,过程漫长又难忍。灾凤是敬谢不敏,羽霜则是坚持要吃,被姜小满拼命拦下。她好说歹劝,说自己能应付过来,才勉强将青鸾劝住。毕竟,千炀皮糙肉厚,受点反噬无大碍,她可不想羽霜也去冒这个险。 于是,两只鸾鸟另寻隐蔽之地暂作等待,而余下的三人便结伴朝着城门方向行去。 远远的,红发男子抬头看着那墙头,高大的身躯头都仰直了,“这么白啊!” 一旁的短发姑娘宛如活辞典,一本正经地介绍:“那自是。此城墙乃天山稀矿白玉所筑,温润如脂,相传上古时期修建耗时近百年呢。” “哇,这么厉害!”没见过世面的大魔头感叹,“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姜小满在一旁无语:千炀这家伙,敢情先前聊的内容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啊。 文梦语倒一笑,慢悠悠与他解释:“所谓仙城幽州,毗邻昆仑山而建,不同于凡间的府城,不设太守、府尹,而是由玉清门的白虎七星统管。来往的可不止五大仙门的修士,还有旁支道门、游道散人、甚至头陀僧侣,都会频繁来此交易、接任务、采买宝物等等。” 千炀听得新鲜,瞪大了眼:“没想到小蘑菇你不仅讲瀚渊故事有趣,连仙门蝼蚁的事也这般清楚!咦,莫非你进去过?” “嗯,一两次吧。”短发姑娘颇为骄傲。 “那,里面都有啥呀?” “嗯……仙家集市、奇异表演,丹药、法器、符印、蛊虫、灵宠、战奴——几乎什么都有得卖。若非你瞧见仙门修士穿梭其中,还真跟黑市差不多,哈哈。其实就是个花钱吃喝玩乐的地方。” “唔哦!里面可以打架吗?” “当然不行!” 这句话是姜小满说的,她也颇感兴趣地认真听着。 不得不说,这文三小姐倒是和凌司辰挺像,仙门知识信手拈来。估计就是太像了,两本辞典才互不来电。 不过说到这幽州城,其实她从小便一直神往此地。每每想同去时,大师兄总是推三阻四道:“想进仙城?门槛可高着呢!要查五行之术,修为不够不给进的,你就别去了。” 彼时的她又懒又废还不能说话,所以也只是想想罢了。 谁能料到,她人生第一次踏足此地,竟是与一个魔君同行,偏偏还赶上了戒备最森严的时期。 看看那长长的队伍,入城审查一人都要耗上好一阵,分明就是冲着伪装成人的地级魔来的——可如今祝福者都尽数回归主君阵营了,谁还扮成人进仙城找事啊……噢不对也不是没有,至少飓衍一个堂堂的魔君就在里面,可这看着他们也没查出来。 三人便往队伍末尾走去。 姜小满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拍了一下身旁高大男子。 “千炀,收一下角,把头发变黑。” “不要,我不收。”千炀头一偏。 姜小满脸一沉。 她当然知道瀚渊人以角为美,千炀比谁都爱他那对水牛般的粗角,定期上蜡保养得锃亮发光——可眼下不是非常时期吗?自己如今还没角了呢? “都什么时候了,少废话,快收!” “不要,全都杀了不就好?干嘛伪装成蝼蚁模样,多憋屈!” “先前我与你说的你全忘了?” “噢。”红发男子这才想起,又看了她几眼,犹豫了半晌才终于应了一声。他紧闭眼睛,死命用力,倏忽却睁开,嘟哝一声,“收不了……没烈气了。” 姜小满停住脚步。 两人也跟着停了,文梦语看热闹一般不说话。 红衣姑娘手中唰的一声亮起蓝光来,压低了声音,“蹲下,我来给你收。” ……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远处,突然传来男子撕心裂肺的嚎叫声。 城门前排的老长队伍里,那些打着盹的人纷纷醒神,齐刷刷地朝声音源头望去。久之,却见三道人影朝这边慢慢过来——两个裙裾飞扬的姑娘面色如春风,跟在后头的却是一个满头乱发、手捂着脑袋、身披红甲黑氅且高壮如山的大汉。 众人讶然:这是什么组合!? 好在一番折腾过后,三人总算成功进了城。 姜小满入城倒是毫无阻碍——不久前她的寻人启事画像被贴满了幽州城,几个守卫一番关怀问候便放她这个大仙门宗族子弟进去了; 文梦语则一双巧手早早给自己化了易容,自称文家退门散修,一手血蛊养虫心得是倒背如流,自然也畅通无阻; 最难的是千炀,他顶着一头蓬乱头发,却是雄赳赳昂首而立,目不斜视,守卫暗自吞口水。又听姜家小姐说他是“战奴”,体无灵力却力大无穷。此人看着不好惹,对其他人也不愿搭理,唯独对那姜家小姐却一口一个“主人”乖的很——正常人哪有这样的,众守卫自是深信不疑,便也放了行。 进了城,姜小满终于舒了口气:查什么五行之术,亏她信了十多年,又被大师兄坑了。 —— 今日似乎还是仙城的节日,城里可热闹,人声鼎沸,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杂耍表演与贩卖的小摊。 三人走过时,路过的散修拍了一下旁边的同伴,指过去, “哇,你看那人真高啊!是战奴?” “得有九尺身长吧!我听道友说,那在岳山青州作乱的魔头也这么高呢……” “嘘!这话胡说不得……” 路人被千炀的个头吓得纷纷让路,离他起码三丈远距离。千炀昂首挺胸浑不在意,姜小满见状赶紧把他拉过来,三人靠着边走,她可不想引来太多注意,生怕碰到涂州的熟人。 千炀则左看看,右盼盼,这也稀奇,那也有趣,偏偏正合了文梦语的意。她兴致勃勃地给他这解释,那介绍,直把自己当做仙城的半个主人了。 姜小满跟在后头,一边警觉打量,一边轻叹了声:“这里看着,竟没有一点魔乱的紧张感啊。” 文梦语闻言回过头来,“那自是,人间有话道是‘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这幽州处极北又毗邻东海,大——不对,西南的魔头打过来之前,这里自然是最安全的。”她笑得眉飞色舞,看着心情好得不得了。 “什么青山东海的,你们在说什么?”千炀凑过头来,刚说完又被旁边什么吸引了过去,“哇,这个好好玩!” 姜小满跟过去看了眼,原来是火蝶术的纸偶戏,扮作两个小人演剧呢。这演的剧还不是别的,却是一出“云海战神大败西魔君”的老戏。千炀看得津津有味,却也看懂了,还煞有介事一句:“乱演!一对一本王可没输给过云海!” 姜小满吓得赶紧踢了他一脚, “嘘嘘!你小点声……”她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才松了口气,连忙把大个儿拽走,“我们可不是出来玩的!趁现在赶紧准备一下,一会儿到了记得——” 姜小满话都没说完,耳边再度炸响千炀爆发式的惊呼:“唔喔!!!” 虽然从进城到现在已然见怪不怪,但这次长音拖得比以往更久,震得路人都纷纷侧目。千炀一声喝完不够,一把把文梦语也扒拉过来,手高高一指,“小蘑菇!快看!那是什么!” 第204章 千炀人高看得远,文梦语可看不见,找了个石台阶站上去,随即却也发出一声惊叹:“唔喔!” 千炀惊呼就算了,文梦语这老油条也惊呼?这下姜小满可被勾起了好奇心。 她皱了皱眉,几步走到文梦语身边,也踩上台阶,顺着千炀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老远处人群簇拥中,却是一辆铺满红红绿绿的木车,由四匹高大健硕的雪驼牵引,那车厢没车盖,是敞开式的,前方一个赶车老翁,后方厢上坐着个明艳女子。那车头处都挂着五色琉璃铃铛,行进一路叮叮当当,车下人群纷纷让路。 确实光彩夺目,绮丽非凡。 “那是什么?”她不由也问。 “是雪驼花车!”文梦语兴奋道,“即便是幽州,也得赶上特殊日子才能见到呢。据说坐上那车,就能祈得一年祥瑞丰顺,百邪不侵!不过……” 她顿了顿,眉毛一扬,语气里透着点戏谑,“想要坐上去,可得回答驾车老翁的九九八十一道知识问答——如何?要不要去试试?” “不必了。”姜小满苦笑,仙门知识车,这车分明是给凌司辰准备的吧!以后一定得带他来。 “太可惜了,来都来了……” “又不是以后不能来了。”姜小满瞥了她一眼,“你也够惬意的,说好了脱离仙门后要沉浸式创作呢?” 文梦语眨眨眼,毫不心虚,“我有啊,这不是劳逸结合嘛!” “我看你一直在‘逸’吧?” 姜小满叹息一声,又转向另一边的壮汉,“千炀,堂堂西渊君主,能不能别像没见过世面一般没出息……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西渊没这些玩意儿嘛,到处都黑漆漆的,不变强就会被黑暗吞噬。”千炀嘟哝着,转瞬又明媚起来,“而且我也不知道,天外居然有这么好玩的地方!” 姜小满一时语塞。 都忘了,霖光第一次来人间游玩时,压根没带上千炀。 这火红的家伙第一次来天外便是交战,什么都没搞清楚,就被霖光安排着去打这儿打那儿。……原以为他只是个冷血无情的战斗狂,却没想到内里竟像个孩子,对万事万物都充满了好奇和新鲜感。 ——说到底,只把千炀当做一把“刀”的霖光,才是最可恶的吧? 她抬眼看了看远处的日晷,才刚到申时,时间还早。 其实多玩会儿也没什么关系,来都来了。 缓缓地,姜小满吐出一口气。 “对不起。” 人群正好沸腾,盖过了她的声音。千炀侧过脸,听到什么又好像没听清,“啊?霖光你说啥?” “……” 姜小满的脸绷紧了,浑身霖光的气息几乎都在强烈拒绝这三个字。 霖光怎么可能说“对不起”?更别提对另一个渊主!说这三个字还不如让她去死。 “霖光,你刚才说啥啊?我没听清!”结果对方还非得追问个清楚。 姜小满深吸一口气,眼角几乎抽搐起来。忽而猛地抬起头,狠狠吼道:“我说‘对不起’啊!你看你的花车啊!!!” “嗯?为什么道歉?” “没有为什么,我说错了,你也听错了!” “好吧……” 花车叮叮当当地过,车上的美人儿撒着花瓣,人群跟着躁动,千炀和文梦语也跟着欢呼。 姜小满却微微笑着,忽然感到一阵放松。 第170章 谁要跟你和谈? 三人看了好久,直到那辆雪驼花车彻底消失在人群中,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随后又漫无目的地逛起了街边各种门店。 文梦语和千炀一左一右,各自抱着一堆吃的,边走边吃,嘴巴都没闲过。 姜小满只买了一袋糖糕。她热菜爱肉,甜点则只对糖糕感兴趣,偏偏这家店,竟然卖的是肉!松!糖!糕! ——仿佛专门为她设计的一般。 好吧,本来毫无玩乐心思的姜小满最终也屈服了。 她心里仿佛一直有两个小人打架,兢兢业业鞭策她忙正事的“霖光小人”,和被美食诱惑着想敞开了享受的“姜小满小人”。 最终,肉松糖糕一出,“姜小满小人”胜了。 “哎,这种铺子就应该开到涂州去。”红衣姑娘咬了一口,边嚼边愤然道。 “不错哦!”身旁的短发姑娘也附和。 姜小满双眼发光,“你也觉得不错吧?” “那当然!‘东魔君喜欢吃糖糕’这么有趣的情节,我要写进下一本书里,肯定能大卖!”文梦语乐呵呵笑了几声,才转过头,“嗯?刚刚你说了啥来着?” “……” 短发姑娘边嚼着,边继续感叹,“尤其是在这座城池覆灭之前,东魔君还能亲自来游历一番——啧,还有比这更刺激的题材么?” 姜小满闻言一愣,“覆灭?谁要覆灭城池?” “你们啊。”文梦语云淡风轻,又嚼一口。 姜小满满目疑惑。 文梦语慢悠悠地嚼着糖糕,“你们去找飓衍大人,不就是商议与天界决战之事嘛?这是仙城,资源充盈,自然也会是战场啦,不是吗?” “没说要打仗啊?” “不打?”文梦语顿了顿,咀嚼着睨过来,“不打仗……怎么,那等着天界来把你们杀光?” 姜小满被她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 只严肃道:“我想让两界和平共处。” “和平?”文梦语噗嗤一声笑了,转头过来时却愣住,“不是……你认真的?” 姜小满点点头。 文梦语盯着她片刻,忽而失笑,摇了摇头,张口又闭上,却没再说什么。 “算了,不说这些了。”文梦语吃完了手中的东西,舔了舔手指,忽地一把抓起姜小满的手,“哎呀走走走,咱们去那边瞧瞧热闹!大王,你也快来呀!” 三人又逛了许久,终究有些累了,便在一家仙器铺子前停下随意看看,权当歇脚。 姜小满站在一旁,慢悠悠地嚼着最后几块糖糕。 文梦语悄悄瞥了她一眼,见她专心吃着没有注意,眼珠一转,抬脚靠近另一边的千炀,小声道:“大王,看我今天表现得好吧!您开不开心?” 千炀正在瞧一把奇形弯刃,闻言转头看她,豪气地笑了两声:“好得很!好得很!本王今天很开心!” 文梦语听了笑嘻嘻地又凑近一步,“那您可得如约带我去见那位大人啊!” 千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自然自然!” 他一面笑着应道,一面翻来覆去地打量手中弯刃。 可话音刚落,忽听“噗”的一声轻响,有什么轻微拍击声。他偏头一看,却见短发姑娘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正被姜小满一手扶住。 “啊!霖——”千炀一惊,手中物件都掉回了摊子上,“不是!……主人!你怎么把她弄晕了!”差点脱口而出魔君名讳,还好最后一刻想起了姜小满的交代,硬是改了称呼。 姜小满横了他一眼,目光示意周围,压低声音道:“啊什么啊!难不成你真打算带她一起去赴约?快过来帮忙。” 千炀顿时恍然,连连点头应声,赶紧过去搭手。 于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红衣女修支使她的“战奴”扛着同行伙伴,一路穿过人群,直去了一处偏僻冷清的街角客栈。 两人动作利索,一个付钱一个扛人上楼。千炀按姜小满吩咐把人塞软软的床榻上,又掏了点东西到她怀里,随后麻利地在床沿贴上护身结界符。忙完后,千炀拍拍手站起身,当当当踩着楼梯就下了楼。正巧姜小满也将钱结清,站在门口候着他。 “走。”她招呼一声,两人便迅速撤离。 安顿好文梦语出来后,姜小满抬眼瞧了瞧城中日晷,针尖正指酉时。二人便不再耽搁,快步朝那品茗阁而去。 路上,高大男子忍不住低低地冒出一句:“这样好吗?” “什么?”姜小满侧过头。 “小蘑菇啊……她真的很想见小衍衍啊,都跟我提了几次了。” 姜小满闻言猛地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在开玩笑吗?飓衍是什么人?” 千炀也停住。 姜小满直视着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得很认真:“你听好了千炀,文梦语是我的朋友。我绝不会让朋友出任何意外,更不会送兔子进虎口。听明白了吗?” “噢。” 高壮汉子应了一声。 姜小满便回过头,可刚继续走几步,又听千炀自顾自嘟囔:“小衍衍……有这么可怕吗?虽然他确实打败过你一次吧,可那个时候——” “闭嘴。”姜小满的声音骤然冷下来。 吐出这两个字,完全是霖光的本能反应。 霖光在瀚渊几乎从无败绩……几乎。她与千炀打过九千九百九十九场,一场没输;与归尘对战四百场,平三百场胜一百场;可唯独南渊君飓衍,还是当时仅仅五百岁的飓衍——一个毛头小子,竟然就在她面前赢了一次。 第205章 只因他的速度太快——快得霖光根本来不及反应、凝结冰刃,就被他瞬间近身击中。 也是那一次,霖光意识到自己的薄弱之处:中远程术法的空隙,恰好被飓衍的极速克得死死的。从那时起,她便开始疯狂修行盾术与身法,这才重新稳住优势。 可即便如此,那场败仗依然是她心头的一根刺,拔不掉的刺。 更何况,如今的飓衍已是瀚渊的叛徒,对姜小满而言,他不仅是污点,更是威胁。她对他真是一丁点好感都没有。 千炀感受到她周身气息的变化,识趣地没有再多说,只淡淡应了一声:“噢。” 好在品茗阁显眼,城中无人不知。 他们到了阁内,寻个小二问明千秋房号,得知乃三楼雅间。 两人当即点头,脚步不停,一前一后径直上楼。 楼梯吱呀作响,姜小满心中也惴惴不安。毕竟,这世上可没有正经吃饭的鸿门宴,如此明目张胆邀请两个敌人——更何况,对方是那位南渊君。 南渊君刚过千岁,按瀚渊年纪算还是个少年郎。但少年二字落在他身上,却令人半分轻视也生不起: 除了曾经“侥幸”打败过霖光一次,他身上有太多让姜小满无法安心的地方——其他三渊主好歹彼此底细摸得七七八八,唯独他,犹如一团迷雾:那令人惊诧的速度,竟不依赖烈气加持;而瀚渊人最强的“祝福技”则至今无人窥得其貌。 未知,总令人不安,就像他那面容。霖光老说:搞不清楚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故是他们这趟赴约,多半得有诡计等候。 终于到了三楼,两人站在房门前,稍一对视,姜小满轻吸一口气,小心翼翼伸手推门。 门开一线,她便透过缝隙看到房中景象。 窗明几净,阳光洒落在青瓷茶盏上。 窗边靠坐着一人,一身修形的菉竹袍,腰间系着苍甲玉坠,黑发披肩垂落至腰,长睫微敛,眼尾一抹孔雀绿,头上三根翠翎发饰微微晃动。下半脸则覆着一阙黑银铁面,隐去半张面容,铁面勾勒出冰冷的下颌线。 此人姿态从容,双手闲闲地搭在桌案上,面前那青瓷茶盏未曾碰过,茶盖也未揭开。他那视线正对向窗外,恬静而安然。 姜小满心头一凛,双眼陡然一亮。 ——这不是飓衍,还能是谁? 霖光的感知能力就是这般顶尖敏锐,哪怕姜小满自身还没意识到,她那颗心已然做出了判断。任你收了角变了发色,又或是变成其他什么样,神山黑海之脉一通,便能一瞬识出本真。 红衣少女唇角止不住上扬,宛如看到猎物一般。门推开发出声响,屋中人刚偏头看她,她指尖一勾,当即一片冰霜爬上窗沿,瞬息间将窗户牢牢封死。 飓衍听得动静,立刻又回头去看窗,姜小满却紧随一声令下:“动手!” 身旁大块头男子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趁面罩男子侧头的瞬间,一把扭过他的手腕,将他面朝下狠狠扣在桌面上。只听“砰”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盏翻倾,茶水泼洒一地。 千炀蛮力是真大,飓衍扭动好几下都挣不开,被他死死拿住。一双眼瞳倏忽泛起碧绿的幽光,先侧上冷冷扫了一眼按住他的红发大汉,又缓缓回正看着身前得意洋洋的红衣少女。 他脸贴桌面动弹不得,语气却一如往常,冰冷中透着讥讽:“霖光,这便是你的和谈之道?” 姜小满嗤笑一声:“谁要跟你和谈?” 计划顺利得超乎预料,她甚至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但眼下顾不上细想,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笑意不减,缓缓走上前,伸手将桌上的茶盏扶正。她手腕轻扬,那窗沿处的冰霜瞬间化作细水流回盏中,盈满之刻,茶水澄澈如初。 姜小满心情甚佳,索性伸展了一下手臂,转身随意坐回一旁椅中,依着霖光记忆翘起了腿。 目光锁着被钳制的飓衍,也不跟他费口舌,直截了当道:“同族一场,你我虽素来不和,我也不想闹得太难看。说吧,归尘在哪儿?” 第171章 归尘不会再轮回了 姜小满看着被千炀掰住手腕压在桌上动弹不得的“南渊君”,乱发垂落间,那双绿瞳依然如刀般锐利。 她抛出的问题,已然不是问题,而是勒令。但对方却依旧不答话,沉默如冰霜。 他不答,千炀也无从下手,只能按事先的吩咐牢牢控住他,不让他借机逃脱。 姜小满根本没耐心与他耗,只淡然道:“你不说,好,那我便先杀了你,再去杀归尘。” “你不敢杀我,更不敢杀归尘。”飓衍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低沉却笃定,一双绿瞳锐意不减。 他用的字眼是“敢”。 姜小满面色一沉,“你要不要试试?” 说着,她手指轻勾,刚才汇回茶盏中的水又腾地窜起,这次凝成一把锋锐的冰刀,直直送到千炀面前。 “霖光……这不好吧……”红发男子这下反倒有些迟疑,眉头拧成一团。他是出来征伐天岛的,不想这么快便同族相残。 可他看到红衣女子冷冽的眼神又有些瑟缩,迟疑地握住了那冰刀——他记得那个眼神,霖光若真动怒,那是无人能挡的。 姜小满看着千炀那眼神巴巴的样子,冷冷的神色缓了些,忽地又想到什么,“那不杀他,划伤他脸蛋可以吧?把他面具扒下来,给他刻上‘王八’两个字。” 千炀这下豪迈地应了,冰刀攥紧了,但底下的飓衍明显眉头都跳了一下。 姜小满说完视线又移向压着的人,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她低声冷言,“你再不说就——” “杀了归尘,土脉会彻底断绝。” 突如其来的回答自飓衍口中冷然吐出,倒令房中两人俱是一愣,千炀握刀的手一顿,姜小满脑中千回百转,却未料到会听到这样一句。 也就在这一瞬,飓衍猛然扭身,借助双腿的蓄力反制,整个身躯灵巧如蛇般从千炀的钳制中脱身而出,千炀一个踉跄,抓握落空。 只见一袭竹袍倏忽化作一道淡影,直向窗边掠去。 “他要跑!”姜小满猛然惊醒,连忙召起水流,化作一束水箭直冲窗边,试图拦住他。 谁知,她刚跨出一步,忽觉喉间一紧。 一道丝线般的物体不知何时缠住了她的脖颈,那线坚韧如刃,寒气直逼喉间,让她瞬间僵住。眼角余光一瞥,才发现四周空间内竟已密布数道这种锋利无比的寒线,将她的颈项团团包围。 不仅是她了,姜小满侧目小心瞟去,才见千炀也被几根锋线困住,环住脖颈动弹不得。 目光再顺着锋线看去,只见另一端尽皆攥在飓衍手中。 他只往窗边虚晃一瞬,顷刻已跃至房间另一头,与她二人遥遥相隔。他双手稳稳持线,身姿端立如松,黑银面具之上,那双绿瞳寒光湛湛,一如既往的森冷如刃。 仅仅瞬息,局势便极限调转。 姜小满僵立不动,额间冷汗滑落。 如今这局面,形势再明白不过——人为刀俎,她为鱼肉。 “现在可以和谈了吗?”飓衍那柳叶般锋利的眉眼左右一瞟,手中紧握的锋线不松。 另两人皆不语。 虽没开口,姜小满心中可不平静——原来甫一进来,便已经中了圈套。 她咬着下唇,一面恨自己太过大意,一面竭力霖光的愤怒压在心头。 红衣少女恼得不想说话,倒是旁边的壮硕男子开口了。 “飓衍……你方才说的‘归尘身死,土脉会彻底断绝’,是什么意思啊?”千炀虽未妄动,他言语里倒也没丝毫畏惧,问得一本正经。 飓衍眼珠轻动,瞥了他一眼,冷然道:“字面意思。” “胡说八道!归尘在天外身死,但他便会进入轮回,回到瀚渊,土脉自然也能再生!”姜小满几乎是怒喝出口。 飓衍的绿瞳缓缓转眸,却是轻吐一句:“归尘不会再轮回了。” 一句话,如雷霆般炸开。 “什么!?”千炀瞪眼,声音陡然拔高。 “……什么意思?”姜小满的声音几乎颤抖。 飓衍再道一遍:“归尘不会再轮回了,他已经结丹了。” “结丹?!”千炀脸色瞬间苍白。 姜小满哑声:“所以……” “所以他若死了,便会是彻底的消亡,连同着土脉一起断绝。”飓衍接过话道。 二人无不愕然。 这……怎么可能?!渊主怎么可能会结丹! 那可是瀚渊至纯至高的四象之脉,历来象征着不灭与永恒,怎么可能会断绝!!! 姜小满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一时连眨动都停滞,指尖也跟着颤动,语气凝涩在喉口,竟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这超乎常理,这不可能啊?那可是一万多岁,最古老、最神圣的归尘!说他结丹,就像是千百年来的天地秩序被颠覆,荒谬得如同笑话。 第206章 “你胡说……怎么可能呢……”她低声呢喃,自语般一遍遍重复。 “是真是假,你若细探,便不难发现。”面罩男子却不急不缓,绿瞳冷静如常,“他如今化丹一半,气息枯竭,身如残烛,连‘祝福技’也再施不出来。” 姜小满无言以对。 霖光讨厌飓衍,却也不可否认他向来非信口开河之徒。飓衍话少,惜字如金,出口之词,必其分量。 她又仔细回想,那晚的归尘,确实与记忆中任何时候都不同。强撑出的狠戾,虚假的体能,却是接她十招不到就仓皇而逃。 旧日瀚渊里的北渊君,纵然常常生病,真动起手来却是坚若磐石,祝福技一出,万物不催,万术不灵,哪能被她这般轻易就逮住? “原因呢?”她低声。 “尚不晓。”飓衍答得干脆,语调冰冷如铁,“但土脉最后的希望,却是他仅剩的半边心魄,也是我等余下的时间。” 姜小满沉默不语,而千炀则冷不丁“啪”地一声给自己来了个巴掌——前晚差点亲手葬送了瀚渊! 飓衍则趁他俩分神怔愣之际,手一抽收了线,随即两指夹住什么物事,嗖嗖两下,便见两道光影直奔姜小满和千炀而去,眨眼间打入二人体内,瞬息化作无形的绑缚。 不仅是绑缚,还让两人顿时瘫软,一个坐倒在地,一个两步踉跄跌回椅上。 姜小满认得这招——“飞风走叶”,中术者一个时辰内不能动弹,伤害不够,渗透力却极强。 她素知飓衍惯用此术,心中向来有所防备,可这一次对方动作太快,衔接之间滴水不漏,她竟连灵盾都未来得及结出。 正叫苦,目光落在飓衍周身翻涌不休的烈气波动上,她意识到什么不对。 “烈气……为什么你暴露了烈气,结界却对你毫无反应?!” 面具男子沉默不语,碧绿的瞳光冷冷锁着她。 那双狭长的眼睫轻垂再起时,一股风忽地从他指尖逸出,房间的窗棂应声“呼啦”大开,夕阳余辉一瞬洒入,映得整个房间浮光跃金。 “什么意思……”姜小满心下一震,转头向窗外望去,“这整座楼阁都被你控制了?” 飓衍仍是一言不发。 他不答话,姜小满却懂那表情的意思——猜得不对。 那他开窗的意思,是要自己看出去? 姜小满身中“飞风走叶”软骨术,拼了命才挪动了一寸,只为朝窗外看得更清楚些。 窗外的金白结界映着西沉的落日,波光潋滟,表面依旧覆满了密密符文。乍一看毫无异常,但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 准确说应该是说——霖光的心魄察觉到了异样:那些符文虽然看似完整,但其间的灵气流动竟已完全凝滞,已然失去了效能。 “霖光,这、这怎么可能!”千炀离窗台更近,显然也注意到了。 姜小满死死盯住飓衍,声音压得极低:“你……竟然控制了幽州结界!?” 怎么可能! 幽州城的结界乃是白虎七星以上古法器织下,七人心魄更由蓬莱仙门辅助织结,层层叠加,精密无比! 要控制这样的庞然之阵,先得侵蚀白虎七星的心盾,逐一掌握七颗心魄……如此精密的结界,又怎可能轻而易举在短时间内被攻破!? 可话说回来,若真有谁能做到…… 姜小满目光微凝,自言自语:“是秋叶!” 但她猛地顿住。 不对,即便是秋叶,想要完全控制结界,单凭五玉器、七芒星之阵的威力,便足以让任何干涉都需要耗费百年以上的时光! “飓衍,原来百年来,你一直都在筹谋这一切!”姜小满咬着牙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秋叶的传音不依赖四象之脉,而是凭游动之气,是唯一能穿透天劫传音与主君的人——飓衍早就知晓天外的动向与西渊的计划,却从未透露只言片语,眼睁睁看着霖光只身去赴险。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面罩男子只是冷冷开口,“一劳永逸,彻底毁掉天劫。” “什么!?”千炀震惊出声。 姜小满亦是不敢置信,“天劫乃上古五行自然之力,你又如何能破坏得掉!” 飓衍却只是冷笑一声。 “我自有方法,霖光。别以为只有你曾登临神山之巅,听过预言,”平静而冷冽之声穿透面罩,“自你穿透天劫那一刻起,封印已现裂痕,它绝非永不可破。” “你竟然拿我当作问路石……”姜小满眼中怒火熊熊。 即便只是记忆,霖光过天劫时所承受的那彻骨钻心的痛,至今仍萦绕在她骨髓深处,挥之不去。 飓衍却全然无视她的愤怒。 “如今归尘时日无多,我等亦无回头之路。天劫之力随月食而动,我会在下一个血月动手,”他抬起眼眸时,那面罩上的绿瞳泛着森冷寒意,“谁唱反调,谁便与我为敌。” 第172章 梦中情人 “臭霖光,混蛋姜小满!忘恩负义!” 袄裙姑娘一路走一路骂,脚步却带了些茫然。 多亏带在身上的醒神虫叮咬才让她苏醒,出来后天已黄昏,行人渐稀,那两人肯定都走了。 她拐到路边铺子,掏了钱买了一大袋糖糕,边走边往嘴里塞。甜腻的糕点堵住整个口腔,心头的郁结却也解不开,越嚼越恼,一口气竟全吞了个干净。 “给钱倒是挺大方,可惜这人恢复了记忆,反倒更小气了!” 骂声未歇,糕也未停。又想——这次错过了,却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南渊君了。 小时候在魔丹入梦的记忆里一瞥惊鸿,自此刻入心底,再也挥之不去。自那以后,凡尘的容颜便再也难入她的眼,连俊俏如凌二公子,也难让她动半分心念。 说到底,魔的容貌,岂是凡人可比?那色彩斑斓的角,那深邃如夜的瞳,那神秘莫测的气韵,皆不似人间之物,端的是摄人魂魄。 彼时,她只道那双眉眼是虚妄之中一抹幻影,注定遥不可及。偏偏这心念难舍,她为此四处奔走、寻遍魔丹,只为再入梦中一见那无双风姿。 反反复复,沉溺其中,如痴如醉。 谁知有生之年,竟真的能有机会见到本人! 只可惜,这么好的机会,还是白白错过了。 “哎。”她长叹一声,欲哭无泪。 ——“叮铃铃!” 文梦语这边发着愣,竟没注意脚下和四周,待抬头时,只见前方一道阴影笼罩,伴随雪驼哒哒马蹄声,那雪驼花车已近在咫尺! 她惊叫出声,糖糕洒落在地,四匹雪驼亦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影惊得失蹄。驾车老者急忙勒缰,可惜止不住雪驼继续向前冲去。 眼看就要避无可避,忽然一道劲风掠过,一只手臂稳稳环住她的腰,将她轻巧地带离至一旁,雪驼从身侧莽然冲过,跑出几丈远才终于刹住停下。 少女尚未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暗,正对上一双幽幽明眸。 那眸垂柳轻拂,狭长清幽,露在漆黑面罩之上。眸中泛着暗绿荧光,睫毛纤细而浓密,眼角还有恰到好处的一点泪痣,更添几分惑人之意。 她躺在臂弯里,快呼吸不上了—— 正是梦中那双眼睛! 不是吧!这么俗套,她写话本都不稀得用的桥段……竟然给她自己遇到了? “飓——” 可惜还没说出口,忽觉后颈一阵钝痛,眼前一黑。 晕厥前的最后一刻,文梦语心中呐喊: 你们魔君,都爱这么打晕人么! 飓衍找了个僻静的街角,将晕倒的女子轻轻放下。将人靠稳后,他起身整了整衣襟,眸中却不见半分怜惜,转身快步朝驼车方向行去。 只见他足尖一点,身形轻灵如燕,不过三步,已稳稳落在驼车后座。 车厢敞开,内中坐着一位长发披肩、裘袍加身的男子。方才一急刹车,他也有些吃惊,不过看到人没事才舒了口气——一不想人出事,二也不想闹太大动静。 飓衍翻身入车,撩袍坐在归尘对面,手指轻叩车厢梁板,示意驾车的老者继续行路。雪驼花车缓缓启动,铃儿叮当响,行人纷纷让道。 面罩男子视线这才正凝,看到归尘手里还攥了一袋糖糕。 糕香弥漫,他却言语淡漠:“你倒挺有兴致,吃喝玩乐,招摇过市。” 归尘笑道:“幽州嘛,本就是个玩赏之地。左右等你也是等,难得有这花车可坐,自然要体验一番。如何,事儿成了吗?” 飓衍冷哼一声:“成了。但记住你说的,对他们无伤害;若是有,我不会放过你。” 归尘眉目微扬,并未表态,只满意地点头,“果然还得是你,办事总这么稳妥。”此刻,他那张面容恢复了从容之色,分明前晚尚伤得奄奄一息,此时却不见分毫——只要不转化烈气,他这副心障保护的身骨看似脆弱,实则还可撑许多时日。 第207章 说着,他从袋中捻出一块糖糕给对面的人递了过去,“吃一个?” 飓衍却连眼角都未动,目光冷如寒潭。 归尘看着他,颇窘态地收回了糖糕,抿了抿唇,“风鹰的事……如我所说,我真的很抱歉,若我能早些赶到,兴许他就不会——” “我帮你,不是为了听你讲废话,更不是认同你的理念。”飓衍冷冷打断他,字字如锋,“记住你答应我的事,若敢使半分花招,我会连旧账一并讨清。” 归尘低眉沉吟,复而笑笑,摇了摇头,把糖糕塞入自己嘴里,边嚼边道:“可惜了。” 那辆花车带着氤氲仙气驶远,如梦如幻,消失在熙攘街巷尽头。 车辙碾过的街边,红发男子却仍在老老实实地寻人,自家鸟儿急得不行,连续俱鸣传音他也不作理会。他站在原地,巍峨的身影比人群高出一头,目光在街上急急扫过……不过一个时辰,小蘑菇就从客栈消失了,得去哪了呢? 千炀这边一顿找,城外的火鸾急得跳脚。 眼看时辰将至,偏只见东渊主一人安然归来。她知晓君主素来这般,空有一身实力,性子却纯真得如同孩童,幽州城对文家姑娘来说跟老家没什么两样,他竟还在固执道:“不行!小蘑菇我非得找到,小白白丢了,小蘑菇绝不能再丢!”一番话说得火鸾几乎扶额,满脸无奈。 火鸾低头瞥了眼手中阻息丹。 “真见鬼了,奶奶的。”她终是心一横,吃了。 算了,进去陪他找罢。 远处,青鸾则带着主君已然飞远。 姜小满坐在冰蓝巨鸟背上,面色木然,目光却散落在茫茫云海间,心思繁乱不堪。她不想再回赤焰宫,便告别了千炀自己先出城了。 但她此刻也不舒坦,飓衍临行前的一席话始终萦绕在脑海中。 【 “之后的行动,我要四渊神器与脉力为助。其间与天岛是战或和随你们便,但最后必须协力与共。” “好,我答应你。”红发壮汉异常认真。 “千炀!?”姜小满看过去,千炀却并未理睬她。 飓衍点头示意,未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去。 “站住!”姜小满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你要做什么是后话。即便如此,归尘也要付出代价!把他交出来,我不杀他便是了。” “不行。”离去的背影答得淡漠。 “为什么!?”她不解,不甘地追问,“归尘滥杀无辜,屠戮族人,已然近乎癫狂,如此这般你还要与他合作?” 飓衍转身,绿瞳深深,语气却如寒风割面:“归尘是你们上次征伐留下的悲剧,而我要的,是再不重蹈覆辙。”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 可这句话却留在姜小满耳畔。 飓衍控制了幽州结界,偌大城池的万千资源尽在他掌握,再加上瀚渊的几样宝器——准备如此周全充分,他没有信口开河,他真要毁掉天劫。 且不提他能不能成功,万一他真做到了……蛹物之瘴气将肆意涌入,人间哪里能承受?更遑论那些地底沉眠的蛹物皆会觉醒,万千啊,成千上万的怪物倾巢而出,所到之处必将血流成河,生灵涂炭。而那时,与蓬莱的全面开战也将一触即发。 疯了,真是疯了。 飓衍和归尘一样的极端,一样的冷酷。 他们总是一副冠冕堂皇的模样,说着看似合理的一套歪理,仿佛天塌地陷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而生灵的哀鸣、世界的毁灭,竟不过是达成目的的代价。 归尘杀了她东渊的族人,还要让整个瀚渊陪葬;而飓衍呢,要的是天外沉沦,万千生灵不覆。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要这般极端? 姜小满不懂了。 她只知道: 家人,族人,是霖光拼死也要守护的; 和平,安宁,是她姜小满穷尽一生追求的, ——她自然两个都要争取! 她要在血月之前阻止飓衍,也要寻得办法拯救瀚渊! 什么“不能两全”?归尘这个懦夫自己做不到,不代表她做不到。 姜小满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哎,可他为什么偏偏结丹了呢?作孽的报应吧,混蛋东西……” —— “对嘛,这才是君上!” 冷不丁,头顶传来一身浑厚男音。 鹅黄灵雀咂咂嘴巴,“先前那个总觉得温柔了些,还是这个咬牙切齿骂人的对味儿~” 紧接着又是一声猫叫,宛如赞同:“喵!” 姜小满眼珠上转。没错,九重天空之上,她把月谣和璧浪从封印里放出来透气了。这两个小家伙一个不安分地抓着她的头发,灵雀则稳稳蹲在猫背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璧浪这小家伙,胖了,胆儿也肥了,如今彻底适应了自己这灵雀的身份,逢人便高声:“我是君上的灵雀!”连千炀它也不怕。可姜小满始终没有告诉他天音的死讯——她无法开口,也舍不得这样活泼的璧浪消失。 姜小满无奈一笑,也由着它们随意趴在自己头顶。 她陷入短暂沉思,忽而又问:“羽霜……你说,化丹会不会与归尘如今的凡躯有关?” 底下静静驰翔的鸾鸟回道:“有可能,属下也奇怪过,为什么他的躯体会忽然变成天外人的凡躯……却一直想不通答案。” “会不会是被换掉的?” “什么?” 姜小满也不确定,她的声音掺杂在呼呼风声中:“在劫境冥宫时,我曾听过一些幻音,似乎是蓬莱的人。他们在试验一种能将罪囚心魄剥离身体的术法……你说,这会不会与归尘现在的身躯有关?” “闻所未闻……”羽霜鸟声低沉,扇动了一下翅膀,“但曾经的北尊主温和善解人意,如今变得这般亲族不认,莫非也和换躯有关?” “或许吧。” 姜小满浅哼一声,声音染着几分疲惫。 羽霜稍作停顿,又道:“若换了凡躯便会结丹,君上也须多加小心才是。” “我?”姜小满一怔,旋即道,“嗯,好。” 头上: “君上才不会结丹的!” “喵!” 姜小满抬手拍了这两小只一下。 她不欲让羽霜多生忧虑,便随口应付了几句。然而话一出口,她自己也不由生出些感慨。说来也怪,她竟从未真正怕过结丹这回事。 结就结吧,何况,她在一个月前还从未奢望能永生不殆,生命本该有尽头,也不是什么当“小心”的事。 再者,渊主结丹后会是什么样?也会蛹化吗?难道会出来个什么“天级蛹物”? 想想只觉得既不可思议又耸人听闻,仿如幻梦一场。 羽霜扇翼飞稳,又问:“那君上,咱们还去寻找归尘吗?” “想找,也不知道该去哪找啊……”姜小满长长地吐一口气,揉搓着眼睛,这次是真的语气都软了,“羽霜,我真的好累啊。” 鸾鸟声色担忧:“君上现在想去哪儿?” 姜小满不言,只用两只手撑着脑袋,将脸颊肉嘟起,眼中多了几分迷茫。 久之,腮帮子搭掌上软软问:“岳山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没有,凌司辰还是没有回家。” “唉呀。”少女头埋进了手里直叹气。 头顶: “没回家,没回家!” “喵!” 姜小满手又伸出去打头上两个。 她一脸倦意,干脆将猫和雀抱下来,往后一仰,躺倒在鸟背上,任风云将她裹住。 “回涂州吧。”她沉沉道,“我想休息一下。” “是。”羽霜展翼折转,循向而去。 天风猎猎,鸟背柔软,少女阖上双眼。她太需要静一静了,理理纷乱的思绪,再好好睡上一觉。 第173章 土脉承扬,无坚不摧 文梦语一梦惊醒。 梦里的情景模糊而暧昧,她其实不太愿意醒来。 可睁眼时,却发现自己身在云端,被壮如猛兽的红发男子拦腰抱着,见她醒了还开怀大笑:“哎呀,小蘑菇你醒啦!” 文梦语又气又急,“放我下来!” 她一个翻身下来,落在鸾鸟背上。然而周围却是九重高空,风呼呼地过,少女的心也空落落的,低声喃喃:“好狠心的飓衍!” 千炀没听懂她在感叹什么,但也深表同意,“是挺狠心!小衍衍还是这么诡计多端,把我和霖光给阴了一遭。” 文梦语垂头丧气。头顶的风吹乱了发丝,思绪也乱了,分明昏睡的时候,脑子里冒出过一个写作灵感。 《三界话本》卷末结局中,乘风升仙后与凡人姑娘玉娘归隐山林,双宿双飞,可惜,市场反响却一般。比起乘风和玉娘归隐的结局,人们似乎更想看乘风继续杀魔、惩恶扬善。于是她一直在构思第二部 ,可惜灵感断断续续,这不刚有个苗头又给断了。 第208章 千炀似乎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她却没怎么听进去。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声音突然吸引了她的注意。 很微小,但却很熟悉,一下引起了她的警觉。 文梦语往衣袖里一摸,掏出一个囊袋。里面装的却是她用来除毒除邪蛊的金钩虫——独自行走黑市,防身总是有必要。 “嗯?”她举起囊袋,“奇怪,我这虫子怎么一直叫个不停?” 千炀凑过头,“方才就听到响了,本王还以为是你肚子饿了咕咕叫呢!” 文梦语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但注意力很快重新回到了囊袋上。她将囊袋高高举起,左右晃动,仔细聆听虫子的叫声变化。 “不对,不是我。”她的眉头越蹙越紧,低声喃喃,“它叫的方位……是大王!大王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咦,本王身上能有什么?”千炀一愣。 文梦语干脆将虫子倒了出来,那虫子通体洁白,背生一对金色翅膀,头顶有个小小的盔形头甲。她手一松,那虫子立刻嗡嗡振翅,飞入空中,转了两圈后,直直扑向千炀。 “哎!这玩意怎么贴到本王肚子上来了!”千炀一声惊叫,低头看着那虫子紧贴在他黑衣上的模样,眼睛瞪得圆圆的。 文梦语眯起眼,“不对啊,大王,你衣服里是不是藏着什么?” “没有啊!”千炀连忙摇头,语气急切,“本王就穿这一身紧身衣,衣服底下除了本王的腹肌,还能有啥?” 文梦语将视线移向他的腹部,那虫子依旧贴在黑衣上,翅膀微微颤动,似在感应着什么。 这下,脚下载着他们的火鸾也开始躁动起来,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君上,我先下降。”她开口道。 —— 火鸾稳稳降落在一片无名山头,翅膀轻拍几下便化为人形,变成了翩翩女子。 三人赶紧一阵研究倒腾后,千炀食指和拇指则夹着一只扭动的绿色虫子,满脸嫌弃地将它举到眼前。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夹着那晃来晃去的虫子,晃到灾凤面前,灾凤一脸嫌弃地摇头。 又晃到文梦语面前,文梦语凑近眯起眼端详了片刻,陡然眼睛一瞪,倒吸了一口冷气:“不会吧!” “小蘑菇你认得?” 文梦语陷入沉思,眉目凝重,“这是蓬莱梅孺仙君养的曲丝虫,极为稀有,寄居人体,爱食花蜜。传闻整个下界,仅昆仑千珑岛藏有两只,没想到其中一只,竟然跑到大王身体里去了!” “什么!?天岛的东西?”千炀瞪着眼睛。 灾凤微微眯眼:“那这虫子有什么危害?” 文梦语想了想,“寻常情况倒无碍,但若有人以特殊花蜜引诱,它便会侵占宿主体内的某个器官,被外人远程操控。” “什么!?”千炀面色大变,转而又拍着大腿恍然大悟,“小衍衍居然用这种阴毒手段!本王以为他那招就是普通的‘飞风走叶’才没放在心上。还得多亏了你啊,小蘑菇!” 文梦语挠了挠头,“我也就是运气好吧,梅孺是文家先祖,曲丝虫文家古宗上有记,我便恰好识得。” 火鸾略带沉思,“问题不应该是——为什么南尊主会有天岛的东西么?” 红发男子想不通,却倏一锤手,“霖光也中术了!得赶紧告诉她!” 他青筋暴起,可刚说完却被灾凤制止。 “不能告诉她。” “为什么?” 灾凤抖抖眉毛,翘起食指,“君上你想想,这件事你知,他知,可东尊主却不知。” “什么意思?”千炀歪头。 灾凤诡谲一笑,“虫子不一定能奈何东尊主,但它的作用却不容小觑。我认为东南二尊主迟早会有一战,所谓鹬蚌相争……呵呵,到时候,说不定这东西能助我西渊呢。” 千炀还是没听懂,但灾凤说什么他都觉得厉害。 文梦语在旁边听着一惊,却不敢发出声音,憋得涨红脸,悄悄点头装作认同。 灾凤夺过那虫子,唤出一簇烈焰便烧了。 一面安抚着自家主君,将这事藏了,一面变回鸟形,载了两人往赤焰宫方向去了。 等火鸾回到赤焰宫,或是青鸾飞至涂州,却又是两日过去了。 此时,一方遥远之地,屋内只有风穿堂而过,带着些许冷意。 白光自半掩的窗棂钻了些进来,照亮了房梁下的景象。 柱上,绑着一人。 他那双臂被粗岩锁紧缚,双翼半展,漆黑的羽毛零落满地,似是无数次挣扎后留下的痕迹。 风过,地上的黑羽被吹得扬起。 这些日子,刺鸮时不时就痛得全身抽搐。脉搏中传来的撕扯,与他自己的身体无关,却与主君的伤息息相通。千年前,归尘便在他身上施下同心咒,归尘若死,他亦丧命,而若归尘受创,他亦感同身受。 他也不担心归尘会死,那人自己的玄岩心障比给他儿子织结的强劲百倍,根本无人能破。何况归尘本就惜命,要不也不会独自在这破地方苟活五百年了。 不过,也有例外。 一是当年昆仑地牢之时,他听得天岛使了邪法,竟将主君的心魄生生剥离而出时,刺鸮急了,谁知道离壳了那心障还在不在!——好在,是还在的,只要心魄不灭,归尘便无碍; 二便是如今。霖光、千炀、飓衍尽皆现身,三渊之力齐聚,保不齐真能弄死他…… 归尘死不死刺鸮无所谓,可他还不想死。于是这几日都在拼了命挣扎,羽翼擦过柱子,带下大片黑羽,散落一地。可他被绑缚得死死的,岩玦的石缚咒强得很,他一点办法没有。每一次翅膀扑腾,都只令咒力勒得更紧。 “一群蠢货!君上都要死了,还把我绑这儿,看谁去救他!”黑鸾低声咒骂。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利器交击的乒乒乓乓之声。 刺鸮眼中一亮,透过窗隙看去。院中两道身影正快速交锋,一白一玄,银剑破空,黑藤断裂,招式迅猛而果决,愈发勇武强劲。 这是他近来每日都能看到的景象。 菩提与岩玦二人,日日都会带着那少爷在院中修炼,勤勤恳恳,孜孜不倦。与以往的过家家显然不同,如今的菩提不再遏制烈气,双角树立起来,每一招都竭尽全力。 而那白衣少年,也非当初的模样。初时几招便败,被藤条打得狼狈不堪,可不过几日,便渐渐掌控了菩提的攻势,甚至数次逼得他节节后退。 刺鸮瞧着,嘴角竟浮现一抹嗜血的冷笑。 “有趣。”他舔了舔嘴唇,“变强了再杀,也不失为一桩乐事。” 刚说完,笑容却突然僵住。 金色竖瞳骤然睁大,他屏息而听。鸾鸟的听觉何其敏锐——那人,回来了。 裘袍男人手里抱着一堆菜肉,左右平衡着行走,离村口十数里时,忽然察觉不对。他眉头一皱,加快了脚步。 到了村口,只见空荡荡一片,冷风肆意穿梭,蚂蚁正结队悠然爬过门匾之下的分界。 一瞬间,他怀里的菜肉散落一地。鸡蛋磕着石头碎了,荷纸包着的肉馅流淌开来,活鸡扑腾着翅膀飞跑了,青菜散落满地,沾上泥土。 他瞪大双眼,脸色惨白如纸,满头都是冷汗。 果然,他一走就出事。 这群废物!没他真是什么事都做不好! 一时怒火与焦躁交织,他也顾不得一地菜了,踉踉跄跄就冲进院中,脚步几乎踩不稳,口中一直低喃:“蝶衣,我该怎么办……” 还没到院中,远远望见院中术法的光芒四溢,与铿锵的兵戈之声交织成一片。 他目光一瞬便被牢牢吸引,脚下被钉住了一般停住了院门处。 所幸,人还在。 甚至与对面的人练得起劲,浑身都是烈气,招招式式不复以往,凶猛异常。且对面,菩提已然毫无顾忌地露出魔身,头陀一头金发飘扬。 他没走,还与露出魔身的二人……对练!? 归尘目瞪口呆,看得呆滞,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像是在梦中,又像是不知身在何处。 —— 菩提再次唤起一条黑藤,那藤条如毒蛇般蜿蜒而出,直取凌司辰面门。 凌司辰却早有准备。这几日来,他掌握了菩提的攻势节奏,也熟悉了他的烈气规律,却见他足下一踏,泥土翻飞,手中剑尖直指藤影。 那双眼瞳泛着金色,耀着日头辉光,他握紧剑柄,随着双臂肌肉绷紧,猛然挥斩而出。 “咻——!” 一剑出,金芒夺目。黑藤在这一剑之下毫无招架之力,霎时断裂成无数藤段,飘落地面,发出阵阵碎裂之音。 这次菩提可真没手下留情,他的瞳孔呈耀金,头顶的双角开出白花,额顶生角处还爬着一道道金纹。 “墨蛇藤”一技乃菩提最强的“祝福技”,曾在天罡选拔中助他击败月谣,亦是那晚绑缚刺鸮的黑藤。墨蛇藤断,毫无疑问,他已经不是眼前这白衣少年的对手了。 第209章 而凌司辰却没有停手的意思。凌空翻转间带起呼啸烈风,炼气势如破竹,直取菩提。玄袍道人那分叉眉猛然一扬,瞳孔中竟露出几分恐惧。他一退再退,双掌急凝烈气,却已不及防御。 “轰!”电光火石间,一道璀璨金光骤然横亘二人之间。壁障拔地而起,如铜墙铁壁,将凌司辰的剑势牢牢挡住。剑气撞上壁障,尘沙漫天狂卷,碎石激荡飞溅。 菩提一愣,抬眼望去,却是岩玦立于他身前。 从来不出手、只作壁上观的金发头陀竟然出手了! 凌司辰吃了一惊,他被壁障反震之力逼得连退数步,脚后跟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他喘息连连,眼中的金芒却不散,唇边浮起一抹笑意,破开满面汗水与疲惫。 少年重新摆好攻势,手中隐隐蓄力,寒星剑身通红。他很累,握剑的手已在微微颤抖,但他不想在这个关头放弃。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他的臂膀,力道不重,凌司辰回头,正对上一双温和的眉眼。 “气识于胸,吞吐天地,”归尘不知何时已走至他身旁,目光沉静如湖,语调低缓却不容置疑,“土脉承扬,无坚不摧。” 少年微微一愣,随即恢复肃穆。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却暗暗将归尘的口诀刻入心底,闭目感知剑身气息。寒星剑逐渐恢复雪白,剑身周围却悄然缠绕起尘沙,如壁甲贴附剑刃,发出低沉的嗡鸣。 归尘道:“去吧。” 凌司辰睁开双目,身形如离弦之箭再次掠出。这一次,剑刃未动,尘沙先至,金光与泥土交织成旋。 “轰——!” 剑刃倏至,那壁障剧烈震颤,裂纹从中心迅速蔓延。最终,璀璨炼气贯透壁障中央,铜墙铁壁轰然崩塌,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岩玦站在原地,金发微动,满目皆是深沉的赞许。他颔首道:“好剑,好心。” 如那不放之花开于大漠,不再迟犹,不再脆弱。 菩提在尘沙散去后看见了归尘,吓得伏在地上,还扯了扯旁边的头陀。 可岩玦却岿然不动,他所做一切,为瀚渊,为北渊,无愧,亦无悔。 第174章 我也不知道我思念的人在哪呢 两人终究还是被罚了。 毕竟岩玦老实,将结界如何破碎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全盘托出,细节无一遗漏——包括少主如何遭刺鸮袭击。结果,二人被罚在烈焰咒下站一整天,那烈焰咒随着骄阳蒸腾,稍微动一下灼痛便如刀割皮肉。 两人动也不敢动,只敢嘴皮子动动解闷。分叉眉道人从一旁看去,只见山灵那蓬松的耀眼金发被日头照得更亮,嘴角依旧挂着春风般和煦的笑意。 “你那‘无敌’的障壁都让少主给破了,还能笑得出来?”菩提揶揄,“虽说‘黄土障’共有八道,可这第一道也算得上坚不可摧,如今被震成这样……你猜猜,少主要破完你这八道,得花多久?” 岩玦却不答,微微眯眼,轻叹:“少主真是潜力无限啊。” 菩提也哼哧一声,“是啊,这才几日工夫,才解了一半心障……你说,他若是全解了,以后会不会比东尊主还厉害?” 拿东尊主作比,只因在菩提心中那便是“最强的存在”。 此话一出,岩玦倒真的认真想了想。 “东尊主如今是凡躯了,还真不好说。不过,”他语气一转,“你能问出这话,说明你压根没概念,东尊主的顶峰有多厉害。” “五百年前的时候,不是见识过嘛?” 普头陀却哂笑,摇了摇头。 “你出生时,已然错过东渊的黄金时代。你所见到的,不过是东尊主辉煌伟绩中的冰山一隅。那位尊主啊,可是唯一登上过神山之顶的存在。” “神山之顶?”菩提闻言大为震惊,“是说‘雷鸣之顶’!?不可能!为什么我从没听说过?” “没错。正是瀚渊之躯所无法企及的禁忌之地,冰火交融的雷鸣之顶。但东尊主,她确确实实登临其地,这一点,乃我亲眼所见。” 普头陀目光一敛,更是压低了声音:“只是,东尊主下来后,便勒令我等对此事缄口不言。至于她在神山之顶看见了什么,又听见了什么,自那以后,便无人知晓了。” 岩玦口中那位昔日曾登上禁忌之顶的东尊主,此刻却寻了一处湖泊,独自坐在岸边一棵干枯的垂柳下。她的手枕在下巴上,支着蜷曲的腿,静静地望着湖面。 凛冬之尾,初春或至,湖泊还未解冻,铺着一层薄冰,映着粼粼阳光,也洒在少女墨色的幽瞳上。 她在想什么?她什么也没想。 似乎有许多该思索的事情,但那纷乱的念头却无从下手,只让她更加茫然。 忽听得身后簌簌之音,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自己几个下属找来了。 此处乃涂州城郊一片荒芜之地。来之前,她先回姜家报了个平安,卸掉些包袱,尔后独自一人过来散散心,却没想到几个下属还是追了来。 姜小满回过头,冲几道身影微微一笑。 “给你们放个假如何?” “放假?”羽霜一怔。 “嗯,”姜小满将视线转回湖面,语气中多了几分懒散,“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吧。我这边没什么事,你们也别总一有空就跑来找我。” “君上这是在赶我们走?”羽霜皱着眉头,有些心急。 “不是……”姜小满揉了揉额角,语气中透着疲惫,“就是让你们放个假。我真的累了,暂时不想当霖光,可以吗?” “君上……” 羽霜刚要开口,却被吟涛抢了先:“那,属下能回一趟沧州吗?先前我把姑娘们安顿在那边了,还不知道她们如何了。” 吟涛问得小心翼翼,甚至捏了捏裙角,又难掩急不可耐。 没想到姜小满却想也没想,“好,去吧。” 吟涛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抹喜色,连连点头,几乎是兴高采烈地走了。 接着琴溪也站出来,试探着问:“那我也回皇都看看铺子?” “好,不过你要小心些,幽州附近最近查得很严。” “多谢君上!”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远,羽霜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些。鸾鸟的目光带着几分惊讶,甚至夹杂着些许不悦:“君上,大家才刚聚齐,您怎么能让她们在这个时候离开?君上您以前从不这样的,眼下局势这样紧张……” 谁知姜小满却打断了她,还带着一声轻笑:“你也放个假吧,羽霜。” “君上!” “以前是以前……再说眼下局势再紧张,人也是需要休息的,你别总是绷那么紧。偶尔,也去做做自己想做的事?” “属下想做的,便是履行君上交予的重任。” “可我现在没什么重任了。”姜小满轻叹一声,目光投向湖面,“我想放松,想休息,你也需要休息,羽霜。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吧。不要总是满世界围着主君转,主君不是你的全部。” 羽霜一愣,目光复杂。 “我想做的事……”她低声重复,似是连自己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姜小满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语中却带着一丝调侃:“羽霜,你在这里待了五百年,除了瀚渊人之外,就没有别的想见的人?结交的朋友,或者……”她顿了顿,笑容中添了几分玩味,“意中人?” “意中人?”鸾鸟那双碧蓝的眼睛眨了又眨。 姜小满一拍脑袋,她差点忘了瀚渊人无情无爱这一茬了。可即便这样,她真的完全不懂吗?感觉同为四鸾,灾凤倒是懂得特别多的样子。 于是她又笑了笑,耐下心来解释:“就是特别在意、会时常想起的人。对于你来说,不一定是‘在意’,就是……觉得比较特别的那种,有吗?” 羽霜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说道:“有一个不知道算不算……他对我很特别,但我心中有愧,总觉得对不起他。” “谁啊?”姜小满瞪大了眼睛,几乎脱口而出,却在看到羽霜那躲闪的目光时蓦地笑了,趁她没说出口忙止住她:“哎哎,不用告诉我是谁。我也不想知道……嗯,暂时不想,知道了就没意思了。” 说着,红衣姑娘抬手托住下巴,“要不,给你放几天假,你去找他?” 羽霜闻言微微抬眸,却又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我不知道他在哪。” 她垂下头去。 姜小满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如何安慰。她静静站了一会儿,最终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鸾鸟的臂膀。 “这么巧啊,我也不知道我思念的人在哪呢。” 起风了。 将她那低柔的声音,轻飘飘地吹至空中飘散。 思念如浮絮,轻轻的,寄托着故人的心绪随风远行。 而清风过处,遥远的百花村时至傍晚,宁静安人。 简朴的屋舍内,凌司辰伏在案桌边,身影被窗边暮光拉得修长。 第210章 归尘还未回来时,几日里白日他刻苦修炼,晚间闲暇,他便独自窝在房中,沉浸在手中的活计中。他寻了把雕刻小刀,又找了块质地尚好的木料,点着灯,小刀在木料上游走,一点一点地刻着。 刻什么好呢,他刻了一只鸟。 是梅雪山庄的时候,姜小满最心爱的灵雀。 尽管后来救活了另一只,那只灵雀却永远不在了。她一定很想念它吧?彼时的自己,还曾说过“就为了救一只灵宠”这般没心没肺的话。不知道这个,能不能算作赔罪呢? 到今日,这只雀鸟木雕的雏形早已完成,而他刚刚细致地刻好了眼睛,一剜一划,栩栩如生。他举起木雕端详,想到了她收到时或许欣喜的样子,不禁露出一抹笑意。 可那笑容刚一浮现,就蓦地一收。 他的感知如今何其敏锐,立刻察觉到屋外有人。虽然来人气息压得极低,脚步声也未发出,却还是被他给捕捉到。那人在门外徘徊踌躇,迟迟不敢推门而入。 凌司辰轻轻将木雕放下,用一块布小心翼翼地包好收起来,才淡声嘲讽:“你还真是个窝囊废,来都来了,却连门都不敢进。” 屋外的人显然一惊,气息更紊乱了。 凌司辰冷笑一声,又道:“你有难言之隐也好,苦衷也罢,死去的人终究无法复生,过往之失亦无法弥补……” 他抬起头,起了身,向着门的方向拔高了些声音,“但至少,有些话你可以当面说出来。你是窝囊废不代表我是,大可不必凡事都借下属之口,自己却躲得远远的。” 外面的人这才缓缓推门。 他本就没锁门,那门轻轻一响便敞了开来,门缝中映出一抹熟悉的身影。 归尘低着头,缓缓走了进来。 “我……”他开口,却只吐出一个字。 凌司辰缓步走向前,站在他面前,与他直视。 少年的眼神平静而锐利,而归尘的却有些疲惫,有些沧桑,亦有些担忧。 凌司辰的声音冷得如冰:“你虽是魔物,却并未作恶,我不会杀你。但我留在这里也不是为了你。”他顿了顿,“诚如你所言,我有要保护的人。为了她,我需要力量,必须变得更强。” 话未尽,目光忽然停在归尘手中,“你拿的什么?” “哦,这个,”归尘抬了抬手,犹犹豫豫,“我去了趟幽州,在那里碰见了你的姜姑娘。” “什么!?” 第175章 归尘,你真是个疯子 “你先别急。爹发现她的时候,她正和另两个姑娘逛一家酥糕店呢,”归尘语调平缓,似是精心挑选每一个字,“那家店东西不错,我顺便买了些回来……想着告诉你,你能开心些?” 他说着,将手中的镂花锦纹纸袋递了过去。 凌司辰接在手里,低头看去,袋中几块方正的糖糕,夹着金黄的肉松馅,外面裹着柔软的荷叶纸,散发着一股甜香。肉松、糖糕,确实会是姜小满喜欢吃的东西。 他手指微微收紧,喉间动了动,抬头问:“她……怎么样?” “气色特别好,精神也不错,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那样。这不恰逢幽州节日,她也过来玩,还挺有兴致的。爹没打扰她,只是远远看了一眼。等他们几个走远了,我才进店买的。”归尘答得很小心。 凌司辰闻言垂下目光,沉默良久。一边暗自高兴,一边又带了点酸涩,想着:或许,不在自己身边的她,才能过得这么轻松吧。如今她病治好了,朋友也多了,能逛街吃糖糕……而他呢,倒像个可有可无的累赘了。又想:若能陪她逛仙城的是自己,该多好。 “谢谢。”他低声道。 归尘微微一怔,点了点头。他转身便欲离去,却被凌司辰叫住。 少年似是经过一番思索,道:“菩提那儿不是有些好酒吗?去喝一杯?” 归尘的步伐微顿,随即转过身来,目光中透出些许难以置信。他怔了一瞬,随后嘴角扬起一抹笑,眼中竟带了些亮光。 “好,我这就去叫他。” “等等,”凌司辰又叫住他,“别让他进后厨,放着我来。” “酒来啦!” 分叉眉道人嗓音清亮,手上提着几坛压存了多年的古酒,刚从窖子里倒腾出来。他将坛子擦得锃亮,掀开红盖子,瞬间浓郁醇厚的酒香便溢了出来,勾得人舌根发酸。 夜色空明,偶有虫鸣,屋外敞开着,摆了一张方桌,北渊几位各坐一方。凌司辰去煮了一锅红白鱼汤,备了些熟牛肉拌上蒜泥,末了还炒了盘花生米。菩提端来了几碟菜蔬果脯,岩玦则弄了些腌萝卜片,一番忙活,竟凑了满满当当一桌。 四个人吃酒喝汤,随意侃些往事。岩玦喝了一口酒便打开了话匣子,从他诞生化灵、北渊的原始之初悠悠讲起——那片异界遥远之地,从寸土不生到如今草木盎然,却是归尘数千年的心血与汗水所成。 凌司辰默默听着,未插一句话,倒像是在听一段虚构的演义。他既无归属感,也谈不上兴趣,但此刻格外沉静,像个旁观者。 有那么一会儿,他竟真觉得他们与普通凡人没什么区别:饮酒吃菜,说着旧事,谈笑间透着几分平凡的烟火气。可正因如此,他内心生出一股隐隐的迷惘:自己到底又算什么? 岩玦讲得起兴,菩提看着也很感兴趣,问东问西。倒是他那爹——凌司辰瞟了几眼过去,见归尘似笑非笑,捻着花生慢悠悠地吃着,眸中深邃不见底。 又饮了些酒,忽然听得老远处传来一阵“呜呜呜”的声音。 凌司辰循声望去,视线落在屋外角落的旧篷子上,却是那被绑着的黑甲人发出来的。 黑鸾那对鸡翅膀似的后翼被暴怒的术法烧了个精光,嘴上绑着一条破布,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些含糊不清的声音。想是这一桌的酒肉香气飘散开来,这厮被绑了几天滴水未沾,显然已经饿得饥肠辘辘。 归尘微微侧过头,睨过去几眼。终是收了些冷冽,手指碰了碰桌上那碟牛肉,侧身吩咐道:“送过去,松了他。” “当真的嘛?”菩提眉毛拧成了一团。 归尘不动声色地再度使了眼神,支使两个下属。 菩提不敢动,最后还是普头陀捻起碗碟过去了。 凌司辰看着远处的刺鸮,倒没什么表情,脑中偶尔掠过那日自己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情景,恼恨的也不是刺鸮,而是自己。 他转向归尘,淡然问:“你都控制不了他,为何还要留下他?” 菩提正端着酒碗,听到这话,抬起眼睛望向主君。 归尘咬着一颗花生米,慢悠悠地开口:“因为他有用。他体内无土脉才不受我控制,但却因祸得福吸收了最多的神山之力,也正如此,他才是最危险的四鸾。” “可他无视规则章法,是个变数,你就不怕遭反噬吗?” 归尘慢悠悠嚼着花生米,“无规则,才不受道德桎梏……桎梏太多,成不了好用的刀。”他一边说着,还朝菩提的方向瞥了一眼。 道人顿时低下头,只顾着往嘴里夹菜,不敢发一言。 归尘又凑近儿子,语气更重了几分,“辰儿,风险与奇迹,本就是一体的两面。刺鸮能杀掉比他强的人,也能在困境之中带来意想不到的解法。所以,你得学会如何用他,用得好,他会成为你手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凌司辰静静听完,端起酒碗,灌了干净,“不需要。” 他对这类不择手段的嗜血魔物最是恨之入骨,每个字却像冰渣一样寒凉。 归尘却不以为意,笑道:“总有一日,你会需要的。”他重新执起酒壶,缓缓将凌司辰面前的空碗倒满,无色的酒液晕染开圈圈涟漪。 他看着对方不接话的模样,话锋一转,语气中添了些试探的关切:“我问你,你真的做好解开全部心障的准备了吗?” “不然呢?我留在这里,是为了看你烫鸡吗?”凌司辰擦着嘴,冷笑着。 “解了力量后,你打算做些什么呢?” 凌司辰没有立刻回答,只用余光扫了他一眼,伸手端起刚被倒满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酒液从喉结滚过,留下几分烈性后的灼热。 他放下碗,冷冷地回道:“不关你的事。” “去见姜小满?” 凌司辰脸色一沉,“关你什么事啊?” 归尘并不恼,只是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既温和,又仿佛藏着某种深远意味。 他垂下眼帘,拇指在酒碗边缘摩挲,仿佛漫不经心般开口:“情深意浓,挺好。你的心魄不似我……残破得只能借一副身体里的情丝才能感知温情。而你不同,你的心是完整的,你能有所有的感情,甚至比寻常人更丰富,爹羡慕你啊。” 他说到这儿,竟伸手过去想揉凌司辰的头,却被后者狠狠推开。 “……什么意思?”凌司辰眉头微蹙,目光里多了一丝戒备。 第211章 归尘认真地看着他,眼神深邃,似是透过凌司辰的面容看向更久远的记忆。 “你知道魔界之人,生来便是残缺的吧?体内少了一部分气,还缺失完整的情感。正因为如此,心魄会逐渐硬化,最终结丹——也就是你诛魔所得的魔丹。” “所以呢?” “结丹的尽头,便是沦为怪物,吃人、作恶。魔界之人,出生伊始便背负了这份罪孽……所以,爹这些年所做的,便是将这些罪人尽数铲除,为了守护世间安宁,也为了护住你。” 归尘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凌司辰眼神微变。 其实他对结丹之事已不意外,早先修炼时就听岩玦和菩提提过。但他惊异的却是归尘的态度。 “铲除?罪人?……他们不是你的同族吗?” 归尘忽地一笑,手腕一翻,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小刀,刀刃寒光凛凛,骤然插在桌面上。厚重的木桌应声而裂,骨碟中的牛骨被刀锋硬生生劈成两段,裂缝间还带着几分凌厉的劲风。 “杀魔而已,仙门杀得,我杀不得?说到底,我们目的是一样的。而我所做的,不过是终结那些本就注定走向灭亡的残尸罢了。” “……” 凌司辰沉默不语,紧盯着归尘。 归尘却依旧在笑,平和的笑容却透着一股冷意。他转动刀柄,烛光映在刀刃上,泛起森寒,“可魔界也有东魔君霖光那般糊涂与天真的存在。总以为哪怕变成了怪物,也有朝一日能恢复如初……正是这种自私、贪婪,才是害得世间生灵涂炭的根源。” 他话音稍顿,视线温和地斜向凌司辰,带着几分探寻的意味:“等你变强了,帮爹把剩下的罪人全都清理干净,好不好?” “……” 凌司辰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 归尘也不逼他,只是将刀递到凌司辰手中,见他迟疑,索性按住他的手腕,强行让他握紧刀柄。 凌司辰眉头紧蹙,手扣着那刀柄,呼吸很重。 “我问你,若是菩提结丹了,你会如何?也杀了他吗?” 他的话一出,旁边的玄袍道人便像被惊雷劈中一般,咀嚼的动作顿住,喉咙一滚,竟硬生生把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嘴唇微微颤抖,余光向归尘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 归尘似笑非笑地偏头,扫了菩提一眼。 “他会自杀,”他语气淡然,又扯起唇笑了一下,“对吗?” 菩提顿时面如死灰,额间冷汗直冒,却一个字也不敢答。 凌司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盯着归尘,低声道:“别的我不知道,但我不会让你杀了他。” 道人蓦地抬起头来,一时睁大了眼,看着少年与他爹对峙。 归尘依旧带着那副平静的笑容,“自他结丹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你所看到的,不过是一具会动的尸体罢了……你总有一天也会明白,你这点仁慈,其实毫无意义。” 说罢,他忽然猛地伸手,一把扣住菩提的肩膀。菩提浑身一颤,腰身一滑,险些摔倒。碗筷滚落到地,酒水倾泻,溅湿了一身。 道人脸色煞白,身体僵直不敢动。 却听归尘继续道:“当然,爹只是给你做个比方。菩提和岩玦待久了,心魄强韧,倒不至于那么容易结丹。” 凌司辰看着这幅光景,沉默地弯腰捡起菩提碰翻的酒碗,却始终没有移开盯着归尘的目光。 归尘放开菩提,低笑一声,声音沉稳如常:“牺牲是有必要的,你以为北渊是如何来的?有时候要迎来曙光,就必须经历至深的黑暗,而在黑暗中,哪怕化身修罗也在所不惜——为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世间不再有伤痛,如我失去你娘那般……” “不要让虚假的仁义挡住你的脚步,辰儿。唯有这样,才能保护你真正想护佑的人。” 这句话落下,四周顿时静得只剩风声拂过。 菩提垂首一动不动,凌司辰则冷冷地盯着裘袍男子。 归尘见两人面色一青一白,都不说话,却突然语调一转,调侃道:“不过你放心,你不会经历这些黑暗。既然爹知道了你钟情于那个姜姑娘,便会想法子替你争来,让她乖乖待在你身边——” “你不许碰她!!!”少年猛然站起,膝盖撞得桌子一晃,碗碟叮当作响。 岩玦正好回来,见状一怔,“怎么了这是?” 归尘顿了半晌,扬了扬手,笑意却未减:“好,不碰就不碰。” 岩玦的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几圈,见凌司辰目眦欲裂,拳头攥得死紧;又见菩提跟个石化的雕像一样,动也不动。 他多半猜到怎么回事了,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凌司辰倒是很听岩玦的话,最终顺着力道坐了回去。他重重把气给憋下,只冷冷道出一句: “归尘,你真是个疯子。” 第176章 必须变强 凛冬之尾,天幕阴沉,人们纷纷在家筹备除夕,炊烟袅袅,暖意笼罩着每一户窗棂。而涂州远郊之地仍有寒风怒号,荒野间漫天枯枝飞旋,四下本该空无一物,却有两道人影静立于冰封湖面之上。 “君上,您确定吗?”清冷如霜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隐忧。 湖面薄薄的冰层轻托两个女子,若天然臣服于她们的步履。 “嗯。”赤衣少女低头凝视自己的手掌,“离血月盈满还有半年光景,可如今的我,连飓衍的‘飞风走叶’都防不住。” 她语气轻描淡写,眉目间一抹决然却清晰可见。 说是要歇,却不过两日,脑子里的“霖光”小人就不住鞭策她,危机感如山般压在眉睫,躺着如芒刺在背,坐着如针扎屁股。到最后,她到底还是没耐住,终于又跑回了这冰湖上。 对面的青衣女子却依旧未言一语。 只听姜小满忽而轻笑,带了几分自嘲:“归尘近在咫尺,我却束手无策。那一战,若不是千炀参战,我根本拿不下他……羽霜,霖光何曾这般狼狈?” 羽霜缓缓抬眸,目光沉静,“君上如今凡躯,与昔日不可同论,莫要太苛待自己了。” “凡躯又如何?”姜小满语气陡然一厉,眼神灼灼如火,“四象之躯能做到的,凡躯也当做到!至少,我要恢复到霖光一半的实力!” 对面鸾鸟眨眨眼:“那君上不放假了?” 姜小满叹息一声:“我算明白了,解决飓衍和归尘之前,这颗心是没法安宁了。”她道完,却忽又抬眸,“欸不对,羽霜,你刚才是在讽刺我吗?” “属下失言,请君上责罚。”青鸾躬身垂首。 姜小满嘴角微弯,笑意浮上眼底:“别道歉呀,我甚是欣慰呢!朋友之间就该这样嘛。” “朋友之间?”青鸾睁大眼睛。 “比起霖光的旧部,我更把你当朋友。”姜小满点点头,神情却变得郑重而肃然,“所以羽霜,我也直言了——事到如今,我必须变强!” 风拂起两人的衣角与长发,冰面的反光映在羽霜脸上。 许久,风止。 羽霜轻启薄唇:“好。您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 姜小满道:“用你的祝福技,攻击我。” 此言一出,羽霜脸色大变:“什么?君上别开玩笑,以您现在的凡躯,属下怎敢放肆!” “我没有开玩笑!你若不出手,那最后与我交战的,会是飓衍,会是蓬莱!”姜小满的声音陡然拔高,声声按捺焦急,“在天山的时候,金翎神女曾提到过一句‘那人会醒来’。你应该也知道,若真如此,那等待瀚渊、等待所有人的,会是怎样的劫难……我岂能坐以待毙!” 羽霜被这话震得一怔,眉心紧蹙。 “可是……”她欲言又止。 “羽霜,你的冰技、你的烈气我都极为熟悉。只有在这烈气之下,我才能重拾操控气脉的感觉。我需要你,助我恢复以往的功力。” 此言既出,青鸾深吸一口气,再无迟疑,眼底最后一抹迟疑转为了坚毅。 “属下明白了。”她缓缓闭上双眸。 下一刻,周围空气陡然下降,冰霜自她脚下扩散开来。刺骨的寒意袭卷四方,雾气弥漫,顷刻间天地如覆银装。羽霜的身影渐渐消隐于雪雾之中,唯有漫天冰雪旋舞,随风激荡,夹杂着锋利如刃的冰棱。 无数冰刺漫天呼啸,寒风刺耳,似千刃万刀齐发,在这一片天地间肆虐、席卷。羽霜的身形已被尖羽覆盖,羽如钢铁,护卫周身,只因这冰暴穿透一切、直将所指之处夷为平地——这便是羽霜的祝福技“棱白冰尘”。 姜小满被那冰暴吹得额发乱散,却掩不住一双棕瞳中凛凛无惧的光芒。她周身灵气微微涌动,化作一抹静默流淌的淡蓝。 若是霖光,自能轻易化解此术。 若是霖光,便能捕捉任何一丝一缕的水脉,哪怕是霜鸾烈气所化的飞雪。 第212章 “来吧。”她轻言,向着风雪里的羽霜抬手招了招。 一声如山崩地裂般的巨响炸开。 漫天雾气将整个荒凉的城郊笼罩,冷风卷起碎雪,将天地连成一片茫茫白色。雪暴之中,只听见呼啸的狂风与冰棱擦破空气的尖啸。 许久,雾气渐散,升腾至空中,氤氲化作轻雪,飘向涂州城。 “娘亲,快看,下雪了!” 涂州城内,街道之上,稚嫩的声音响起。孩童驻足,仰头望着天空。 殊不知,这座城已近十年未见飘雪。 妇人低头一笑,将孩子抱起,轻声道:“是啊,晚冬瑞雪,是吉兆呢。” 街巷间很快便充斥着欢声笑语,无人听闻也无人在意,那遥远城郊僻地的喧嚣。 …… 水起冰凝,冰破水涌。 而那湖面之上,寒气与烈气交错,红衣少女立于冰雪之中,扬手迎击那如刀割般的冰棱。灵力在她掌间回转,她专注地感受每一丝气息波动,尽力捕捉、引导,将其化为己用。 一点一滴,她循着记忆中的碎片去复刻。 一招一式,她努力地重复、纠正,修炼得浑身汗湿,红衣染满斑驳伤痕,却未有一丝退却。 羽霜察觉她体力将尽,停下攻势。 姜小满跪坐于冰面,喘息微急。她顾不得浑身伤痕,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掌中灵气的流转光芒,那细微却清晰的提升让她双目炯炯,心中欢喜不已。 “不错!再来!” 而此时的遥远之处,破旧村落中,术光同样也层层叠叠。 少年剑光如虹,一剑斩断迎面袭来的藤蔓。 那道守护的石墙也未能幸免,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烈气翻涌之间,碎石纷飞,凌司辰手中之剑震颤微鸣,却再未退后一步。 “再来!”凌司辰高声喝道。 对面,玄袍道人纵然额头早已满是汗珠,气喘吁吁,却还是应他的要求再唤一道黑藤过去,金发头陀则站在旁侧,暗中助力。 “你们两个一起上!”凌司辰再喝一声,“岩玦,我知道你还在留手!别藏着掖着,把你的角露出来!” 魔族以角控制气力,收角于内需耗费大量气力,故是露出了角才是露出全部实力——他也是最近才知晓这点。 僧人微笑不语,金发随风飘扬,神色却依旧平静。 倒是菩提忍不住了:“哎呀老岩,少主都发话了,你还让着他作甚?让他见识见识,咱们瀚渊十杰将之首,右山灵压倒的实力!” 岩玦思忖片刻,目光扫向四周,确认归尘不在。 归尘白日里大多带着刺鸮在周围巡查,不知做些什么。偶尔他会来盯一眼他们修炼,但每次都会警告岩玦和菩提,不许对少主用太狠的力。 可如今的凌司辰,哪里还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少年!他的烈气的运用愈发纯熟,体内灵气与烈气的交融几近无缝。 岩玦这才郑重其事地向少年行了一礼。抬起头时,他的双目澄黄如金,额上渐渐浮现出一对角。漆黑犄角一边完整,一边却断去半截,断痕之上烈气翻滚,带着凛冽的压迫感。 “少主小心了。”岩玦低声道。 随即他双手翻转,烈气灌注,汹涌的尘沙卷着藤蔓猛然向少年扑去—— 白衣少年却早已摆好架势。 一招一式,汗水挥洒,他每日都在成长。 正如此刻远在另一处的红衣姑娘——湖水与沙尘,同步飞扬,在未见的万里相隔中交相呼应。 (百花村完) (尾声片段) 北海畔,海水一遍遍洗刷岸边。 正好把一具黑衣身影推搡着冲上了岸。 他浑身结着灵盾护体,倒未受重伤,但脸上尽是干涸与新鲜的血污,海水无法洗净半分。那血气浓烈得令人作呕,魔气阴邪,浓稠湿腻,连发髻都被浸透,覆在面上只余一双浮动的瞳仁勉强可见。 …… 凌北风狼狈喘息,一手紧握刀柄,一手撑着身旁的湿沙。 模糊的视野中,竟忽然出现了一张同样扭曲的人脸。 那人浑身披着赤甲,甲片早已残破不堪,披散的头发如恶鬼般凌乱飞舞,脸上全是血污,层层叠叠,与眼角无数的褶皱交织,唯隐约辨得她是个上了年纪的女子。 唯一的不同是,她的血污全然来自自己。 女子忽然低声笑了,那笑声如刀刃刮过铁板,刺耳难忍:“呵呵呵……我知道你,我知道你,你是那个……替代品——!” 话未说完,她猛然抱住头,发出凄厉的痛嚎。 “替代品?” 凌北风不明所以,仔细凝视对方却心头一震。纵使眼前之人老迈狼狈,他却还是凭着那身衣甲认了出来:“是你!” “你知道我?我是谁?我是谁!” “你是三战神之一,金翎神女。” “三战神……金翎神女……神女……啊啊啊啊我不是!!!” 女子如疯似癫,脚下却骤然燃起凛冽的灵气,抬腿一招横扫直逼凌北风。 凌北风没想与她交手,身形一侧,抓住她的腿顺势一推,竟将她掀入了浅水中。 女子跌坐水中,溅起的浪花映着她自己的倒影。她愣了一瞬,随即眼瞳骤缩,捧着自己的面庞狂喊起来:“我的脸!我的脸!!!” “八百年……八百年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的声音撕裂而痛苦,随即猛然仰天怒吼,“是你们!是你们毁了我的一生!本君要让你们悉数偿命!” 金翎女神狂叫怒喝,浑身气息都在激荡。 凌北风大惊失色:“魔气……” 堂堂战神,浑身缠绕的,不是灵气,竟然是魔气。 赤甲碎裂,一层比一层更狂烈的气浪直扑向凌北风。 凌北风体力尚未恢复,被逼得连连后退。他起刀挡下几招,却终究架不住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 黑衣男子被逼至岸边,正打算回击,不料眼前的女子却双膝一软,身躯直直倒了下去,溅起水花来。 一时间,魔气四散。 第177章 蓬莱仙岛 蓬莱仙岛今日也是如往常一般,安宁祥和,徜徉云中。 素为九重天上最为繁华壮丽的主殿,便是那净天宫。两幢巨门巍然耸立,门上雕刻着繁琐的玉金纹饰,流光溢彩,似将天河星光俱纳其中。 巨门前,银甲天兵一字排开,个个头戴虎头宝冠,腰身挺得笔直。 这威仪庄严的大门前,却跪了一人。 不是旁人,正是那九天武神——三战神之一的云海战神。 他已在此跪了不知多少个日夜。膝盖上的甲胄早已磨损凋陨,此时形容憔悴,棠色面颊泛起紫青,发丝垂落,沾染了天界霜尘,却依旧紧抿双唇。 “嘭!” 一声闷响,震彻寰宇。 这是他第两千两百次叩首。 额头再次破裂,鲜血沿着脸庞滑落,却不过转瞬便被神力快速愈合,新的皮肤覆盖了伤痕。 云海战神抬起头,声音如雷鸣: “尊上!请允臣下界诛魔!” 可惜,偌大的门扉依旧巍然不动,寂静无声。 云海低叹一声,闭上眼睛,苍白的眉头深深皱起。 他调整呼吸,打算照例休息一个时辰,再行叩首请命。 然就在此时,一道“咔哒”声响起,云海的白眉猛然一动。 ——净天宫的大门,竟缓缓开启了。 门中走出一人,身着素雅浅白长袍,面容温润,却是文神柏洺仙君。 柏洺步履平稳,朝云海微微颔首:“云海神君,尊上们让你进去。” 云海朝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抬脚便迈入。 —— 净天宫内,氤氲瑞气盘旋于顶,绚烂金光流转四方。正中的五把王座浮动在层叠祥云之上,左右各空一把,正中则端坐三人。 为首正中者,乃是天界神主——仙祖长明。他端坐中央,一身金织龙袍光耀华丽,眉目隽秀而不怒自威,手扶玉笏,视线正认真盯着某处; 左侧,乃武神之首——仙祖天元。一身蟒袍勾勒魁梧的体魄,黑珠镶嵌的甲胄闪烁着冷冽的光泽,他双臂交叠胸前,目光锐利如刃,也盯着某处; 右侧,乃文神至尊——仙祖雉羽。一身金丝大袖长裙,纤腰间束着鎏金宝带,她眉目婉转,似覆轻云,手中执着一柄银丝宝扇,扇骨细密,款款轻摇,也同另二人一样注视着某处。 云海战神步入大殿,足声清晰回荡在空旷的宫中。他未多言,直至王座之前便双膝一跪,铿锵有力道:“尊上!如今下界魔乱纷纭,岳山青州皆遭屠戮,我等不可坐视不理!请允臣即刻下界诛魔!” 殿上三人却不予理睬。 云海顺着他们的目光回望,只见后方悬浮的浮生镜中映出一片古木殿景。枝繁叶茂的神树主干间,依稀可见一具人形的轮廓,静静地被锁于其中,躯体泛着微弱的光辉,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细屑。 第213章 ——那是北魔君归尘的躯体。 云海眉头微蹙,忍不住开口:“列位尊上示下此景,是为何意?” 左侧的雉羽仙子轻摇宝扇道:“你看啊云海,方才柏洺来报,归尘躯体的气脉几近断绝。因而,神木失了滋养,连结出的果实也已枯败不堪了。” “这……怎会如此!”云海骇然。 仙果乃长寿之源,若仙果枯败,则蓬莱根基亦将动摇。 那昳丽的仙子则低低笑了几声,半冷地睥睨着台中战神,“为什么?还不是因你擅自下界,扰了归尘心魄。那心魄不稳,躯体自然受损不是?” 云海眉毛抽动了一下。 这和自己下界有个屁的关系,而且他当初是请示了天元仙尊才下的界。 但他可没这个胆当面顶撞这位五仙祖之一的雉羽仙子。 雉羽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殿中正座的神主,声调缓缓,“长明啊,吾等耗尽心血提炼魔君之力,就是因为这是目前最稳定、且最高效的法子。依本殿看不如干脆放弃新战神培育,把资源全挪给本殿……” “放弃?”听闻这话,一直默不作声的天元仙尊发话了,“血果乃万年精华,三战神更是蓬莱基石,岂能轻言放弃!” 雉羽轻哂一声,眉梢微挑:“五百年,人间早已万千变化,而你还却在故步自封。吾等一切皆为蓬莱亘古之福,不舍旧,何来新呀?” 云海依旧跪着,却在下方拱手道:“雉羽尊上,恕臣谏言……” 他刚开口,却被雉羽一声打断——“再者,如今魔君纷纷现世,金翎又失了踪影,吾等不思解决之道反而争论孰高孰低,这怕是本末倒置了吧。” 她话音轻柔,却将云海的话轻飘飘地压了下去,云海撇了撇嘴,无可奈何。 末了,雉羽银丝宝扇挥了挥,还往天元那边看去一眼。 天元本就不善言辞,加之与她有一段不可提的往事,便将目光避开,不再开口。 雉羽颇为得意,便微笑着转向中央神座之人:“长明,眼下局势再明白不过了吧?我宣神殿的‘兵器’因混元之力不足,尚迟迟未醒。魔君若齐齐杀来,咱们没个好底牌,莫说荡平魔巢,连南天门都未必守得住!” 长明抬眸,“还不够?” “是啊。”雉羽乍叹一声,宝扇摇得呼呼作响,“若不是天元的人下去把本殿的菩提乖乖给扣住了,大堆魔丹无以充供,说不定早够了!” “我的人?”天元霍然起身,一巴掌拍在扶手上,“我让云海抓魔还有错了不成?!” 云海舔舔干燥嘴皮,说的是他,但他在下面跪着一句不敢吭。 “你以为本殿当初是怎么驯服菩提的——”雉羽冷冷一笑,忽而眸光一转,“嗯?云海不是在守那神元池么,依本殿看,不如挪些神元给宣神殿,助‘兵器’早日觉醒,好为蓬莱保全战力!” 天元气得两眼一瞪,话都说不顺了:“雉羽,你你你真是走火入魔了!神元乃蓬莱天兵之气,战甲灵铠的根源,更系战神灵气!你怎能妄议挪用?!” 雉羽亦不甘示弱,也站起身来:“你的三战神死得只剩一个,新的还没来就给魔睡了,一群废物还要耗费最多资源,还没把你泼醒啊?” 天元脸都涨红了,“那又如何!你那破‘兵器’,根本就是祸根!你可知蓬莱之基,乃立于人道!舍本逐末,取邪法异术,与魔物何异?!” 雉羽就差把扇子扔过去,“人道人道,魔军压境,你与魔物讲人道?别忘了当年——” “够了!!!”中央的神祖一声怒喝。 两人这才闭嘴,怏怏落座。 你一言我一句的,吵得长明耳畔嗡鸣烦躁。 他揉着额头,疲惫启口:“云海,神元池内现存几何?” 云海低首回禀:“启尊上,如今神元池余能寥寥,不足七枚。臣惶恐,如今五百载无人飞升,天兵已然捉襟见肘,若再将神元挪用,只怕届时魔界大军压境,蓬莱无以为继!” 长明却淡声:“将五枚取出,供至宣神殿。” 雉羽在旁边得意一笑。 云海面露震惊,急切上前一步,“可是……尊上!!!” “限你十日,不得有误。” 云海低头,拳头在袖中攥紧,片刻后才闷声:“……臣遵命。” 云海退至大殿外,怒火难抑,一拳重重砸向殿前辕柱。 “嗙!” 五百年前天元那柄长枪留下的凹痕尚未修复,竟又被他砸出一道新裂。 他咬着牙,愤懑不堪。 下界受苦受难,长明仙尊非但不允他下界诛魔,还让他挪用天兵之本的神元之力!五百年啊,才从枯竭中缓缓蓄得七枚,全为下一次仙魔大战所备,竟要让出五枚! 就为了那所谓的“兵器”? “荒唐!”云海低声怒吼。 “呵,发这么大火,看来你家老爷子又败给我家老太婆了?” 一道揶揄之声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慵懒。 云海猛然回首,见说话的却是柏洺仙君,怕是一直留在殿外没走。 柏洺身形修长,面容白净绮丽得宛若女子,眸中却闪着一抹狐狸般狡猾的光。他闲闲踱步,风卷衣摆,潇洒从容,“我听说了,以神元供养宣神殿的‘兵器’……看来,尊上们已经准备向魔界开战了。” 其实云海和他关系还不错,此时也不端着了,愤然怒斥:“若不是雉羽尊上的馊主意,五百年又何至于此?无人飞升,神树能量自然不足,说什么以魔君之躯作养分,我看根本是笑话!如今还要反哺邪物,天界岂非自掘坟墓!” 柏洺哂笑,“你这脾气,果真还是没改。哪像金翎,分明跟在天元座下,却懂得讨好长明仙祖。她这些年捞到的好处,可比你多得多。” 云海面色难看,沉默不语。 “眼下怎么办?”柏洺收了笑,问道。 “无论如何,邪物绝不可染指神元之力,此乃天界底线!” “云海,开战在即,你可别忘了上次……那东魔君单枪匹马便差点打穿天门,还得亏了‘兵器’才堪堪守住。虽说你看不惯,可这‘邪物’的战力,你也不得不服。” “便是这样,我也不会妥协!” 柏洺看着银发战神认真模样,却是悠悠叹了口气,心道不愧是天元仙尊带出来的直系下属。 片刻后,狐狸般的男子却笑了笑,“我倒有个法子,既能补足混元之能,又可不让‘邪物’染指神元,还能让你如愿下界诛魔……你可愿一试?” 云海转过头来,双目一亮。 次日,蓬莱仙岛。 天色未亮,一阵惊呼划破了宁静。 朝巡的天兵步履匆匆,自岛边一路奔至天元仙尊的寝殿,喘着气大声禀报:“云海战神,他……他携神元私自下界了!!” 天元仙尊方才醒来,衣冠尚未整理,披着乱发,睡眼惺忪就匆匆出来。 “什么?!那还不赶紧派人去追!” 天兵慌忙递上一封信,“尊上,他留下了一封信!” “拿来!”天元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夺过信笺,手指在信封边用力一抹,撕开。 他摸了把脸勉强让自己清醒几分,方才展开信笺,一字一句地读出声来: “尊上:魔动在即,混元之力乏绝,神元断不可染邪。今携神元下界,欲寻破局之法,乞尊上为臣争得三月时限,若此行无成,云海甘伏重责,仰谢天门。——云海敬上。” 天元眼睛瞪得如铜铃,瞬间清醒了。 “他妈的,三个月?!” 第178章 姜小满我还是挺中意的 岁月匆匆流转,冰晶消融,杨柳抽芽。 一晃眼,已是阳春三月。 天劫封印早已自然闭合,那赤云漫天终是渐渐消散,此时的涂州,漫天飞着桃花,若铺开的粉色画卷。 一朵桃花随风飘落,正巧落在少女的发顶,贴在乌丝间。 姜小满不以为意,刚要抬手拂去,却被风一吹,花瓣轻巧地滑到了她的鼻尖。少女轻轻一吹,将花瓣送入风中。 桃花飘走的方向,却迎面走来两人,一人肩扛着琴,一人怀抱着笙,原是刚从妙音阁归来的齐茵和余萝。 齐茵笑眯眯地扬声招呼,“小满,又要出去啊?” “嗯。”姜小满点了点头,唇边带起浅浅的梨涡。 “嘿我就纳了闷了,那城外到底有什么好?让你天天跑!”余萝却掩嘴笑,“等等……不会是与人幽会吧?” 姜小满一怔,赶紧摆手,“没有啦,那边风景好,我去散散心。” 余萝无奈叹了口气,走上前来,伸手替她理了理刚被风吹乱的发丝,“哎,真是可惜,还以为你终于能把你那位二公子给忘了呢。” 她的动作温柔,话音里也透着轻松调侃,可姜小满的笑容却渐渐敛了下去。 少女抿着唇,目光低垂,神色一瞬间晦暗了些许。 第214章 此时,正逢腰间别箫的白衣美人走了过来。 洛雪茗听见了对话,走近三人,温声道:“满丫头,今天别去了。” “嗯?” “昆仑急召,三日后召开诛魔大会,地点太衡山。你们三个,正巧跟我一同去主殿,师父有要事吩咐。” 姜小满睁大眼睛。 “诛魔大会?”余萝和齐茵互看一眼,也俱是惊讶,“这也太突然了吧!” “是,魔头又有动作了,”洛雪茗眉目端正,波澜不惊的语调却掩不住暗浪,“玄阳宗铜虎尊者一行人追魔数月,今尽数毙命于北海之滨。” “什么!?”余萝一声惊呼。 更震惊的却是姜小满。 她闻言僵住,一时面色如土。 霖光现身的消息一直毫无动静,竟然是因为这个…… 可怎么会呢?铜虎尊者确实是她和东渊下属们一同击败的,可那时……自己分明没杀他们啊!再者,那条江分明应流至太衡山,怎么会漂到北海去了呢?! “确定……是魔头做的吗?”姜小满小心翼翼出口。 余萝看向她,蹙了蹙眉头。 洛雪茗却点点头,“一定没错,周围皆是魔气。” 周围皆是魔气。 ——可会是谁的烈气呢?如果自己能去确认一番就好了,但现场肯定已经被发现的仙门收拾干净了。 能击穿铜虎尊者心盾的,绝非寻常魔物。魔君还是地级魔? 如今天罡将归属于各自阵营的行动,定然不会是羽霜他们,也不会是西渊的人,北渊如今执着对内,也不太像是会去动仙门人。 难道是飓衍的人? ——“小满你的决定呢?……小满?” 直到耳边响起莫廉的声音,才把姜小满从沉思中拽出来。 她抬头,见殿堂中大师兄正朝她不停挥手,才发觉自己走神许久。 此时,所有人都在姜家主殿上,姜小满默默站在后方,有些战绩的师兄师姐们全到了,熙熙攘攘的。 “咦?”她怔了怔,随即点头,“嗯。” “问的什么都没听见就‘嗯’。”姜清竹在旁嗔怪,责备中却又透着几分宠溺。 姜小满自是不好意思挠挠头。 姜清竹自上个月病愈以来,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继续在妙音阁大显神通。因为最近女儿乖巧懂事,长居家中陪伴左右,倒让他心情颇好,甚至夜办酒会弹名曲,引得弟子们团团喝彩。 爹爹身子好了,姜小满自然也舒畅不好。 姜清竹给莫廉使了个眼神,莫廉自是心领神会,给师妹重复道:“师父问,三日后太衡山仙门大会,你想不想去?” 姜小满怔住,满眼震惊地看向他。 往日从来不让自己踏出家门的爹爹,竟然……竟然会主动问她想不想去? 莫廉在一旁微笑着。 姜小满的眼神亮了起来,脱口而出:“想去!” 天界此番动作,让她泛起些许不安,无论如何也得去看看。 殿内其他师兄师姐见小师妹这般活泼,也都不约而同笑了起来,一片其乐融融。 姜小满也终于从先前的思绪中脱离,认真听他们讨论起来。这才知道,这次仙门大会非比寻常,不仅要商议如何讨伐魔族,还会有两位天界的神仙下界参会——蓬莱飞书,来的会是武神云海战神与他的仙侍。 而说起仙门当前的局势,爹爹和大师兄又面露愁容。 莫廉摇头叹道:“太衡山眼下正处于吊唁期,银狮尊者却坚持要求昆仑将大会地点选在此地,说是想借此哀痛激发仙门斗志。可如今仙门缺的又岂是斗志那么简单?” 余萝道:“听闻青州与岳山的局势依然紧张,不知道能否在短期内恢复些元气。” 姜清竹蹙着眉头,“青州尚有瑶姑娘主持大局,虽多是些旁支与伤残,但还勉强稳住了。现下最头疼的,还是岳山。” “岳山……”姜小满低低地重复了一句,眉头微垂。 莫廉接过师父的话,“是啊,如今的岳山可是乱成一团。大公子不辞而别不说,二公子又至今下落不明……”可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洛雪茗抬手拍了一拍。 莫廉赶紧反应过来,“哎呀小满,抱歉。” 姜小满没有回应,只是眉头垂得更低了。 她默默握紧了袖中的手指。 凌司辰……还是没消息。 今日,其实是个特别的日子——虽然涂州没人知道,但她知道。 今日是他的生辰。 “生辰快乐。” 裘衣男子微微笑着,就着一条链子样的东西要给少年戴上,却被他一把扯了过去。 不巧,蓝蓝的天上掠过一只孤零零的乌鸦,啼声凄厉,叫得归尘脸色微僵。 三个月苦修,如今的凌司辰不仅能熟练使用烈气和灵气,甚至能灵活地将两者分用和混用。 灵为阳烈为阴,昨日与岩玦对阵竟打得对方召出土蛇也讨不到便宜,最为骄傲的障壁则在寒星剑下撑不过三合。 按照先前的约定,破了北渊第一将的土蛇,就意味着他能离开了。 归尘也没赖账,说到做到。此刻,三人便来到村口给少年践行。 “这是什么?”凌司辰面无表情看着手中那条颈链。 点翠珠花,镂空蝶饰,银链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这是你娘曾戴在身上、压制血果之力的颈链。” 没能亲手给儿子戴上,归尘有些遗憾却也不恼,耐心给他解释,“你如今还有两道心障未解,但身体已至极限。磐元之力若全数觉醒,即便是血果之力也未必承受得住。这颈链可以帮你调和气息,稳住瞳色的同时,也能护住心脉。” 凌司辰本来想还给他,但一听是母亲遗物,又攥回了手里。 归尘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迟疑之色,便继续:“与这链子相配的,还有一枚金蝶珠钗,可惜已经遗失了,我遍寻黑市其实就是为了能找到它……”他谨慎地观察着少年神色,“今日是你的生辰,就当是爹送你的生辰礼物吧。” 凌司辰点了点头,语气波澜不惊,“多谢。” 说着便将那颈链收进了包囊中。 “还有事吗?” 归尘摇了摇头。 凌司辰转身想走,临了却又顿住脚步,似在权衡什么。 良久,他语气冷淡,字如寒铁:“我不与你们为敌,不代表我会将其他魔物视为同族,变不变成怪物……魔,终究是魔。我会找到害死母亲的罪魁祸首,不论它躲在何处。” 风起云涌,衣袂飒飒。他回头,目光落在裘袍男子身上,“至于你——最好哪儿都别去,窝在这里看好你的疯狗,安享你的老年余生罢。” 归尘讪笑一声,并未反驳。 凌司辰说完,却向归尘身后的头陀和道人看去一眼,两人冲他微笑,倒让他心中波澜更甚。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能让人记住很多。 少年迟疑片刻,向两人缓缓道出一句:“保重。” 话落,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人守在村口,直到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金发头陀向主君弯腰行了一礼,恭敬却带了些严肃:“君上,为何不将岳山之事告知少主?” 归尘冷哼一声。 “说了,让他知道我们隐瞒至今,然后遭他记恨吗?”他斜睨过去,像是嗤笑下属的愚钝,“让他自个儿去发现吧。只有亲眼所见,亲身挖掘,愤恨才会深入骨髓。” “深入骨髓”四字他咬的狠,让岩玦那无眉之骨动了动。 可僧人终究未发一言,默默退了回去。 菩提立在一侧,眼珠子微颤,嘴巴微启又阖上。他分明没有岩玦这般直接质问的勇气,却还是差点开了口——终究忍住了。 归尘回过身来,目光一转,落在玄袍道人的身上。 “菩提。” “在,君上。”道人立刻抬起头来,压抑住不安。 “早先我交待的,你可还记得?”归尘缓缓问。 该来的还是来了—— 菩提浑身一震,目光微乱,喉结上下滚动几下,“可是,君上,您不是答应过少主……” “不错,我是答应了不动姜小满。”归尘微笑着打断他,笑得几分诡谲,“所以,我让你动手的是霖光啊。” 菩提怔住,一时反应不过来。 归尘勾起唇角,继续说着:“我需要的,是乖巧听话的儿媳,而不是霖光那个疯婆子。不得不说,姜小满我还是挺中意的,所以,我才更要让那碍事的女人永远沉眠。” 他走过去,轻轻拍着道人的肩,拍一下,菩提抖一下。 “以你的能力,配合曲丝虫不是难事,这件事做好了,我会替你想法子延缓结丹之期。明白了吗?”北渊君说得轻缓悠长,却意外有力。 道人小幅度颤抖地点头,道了一声“明白了”。 第215章 抬起头来时,额角都快被汗水浸湿了。 第179章 有的人该忘就忘了吧 凌司辰出了百花村,御剑而行,风声呼啸耳畔,心绪却难以平静。 他低头看着剑身上微光流转,又不由自主浮现出几日前与归尘的对话—— 【 “我有一问,”他当时迟疑片刻,还是开了口,“母亲既有战神之力,到底何等邪魔,能加害于她?” 归尘沉吟半晌,却道出另一事:“我也曾有此问,后来多方打听才知道,原来蝶衣曾经去潜风谷,找过一只叫风鹰的魔,将她的战神之力尽数封印了。” “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这我便不知了,”归尘语气平静,“不过知道她失去力量的人也不多……你若想查,或许可以从这点入手。” 】 凌司辰百思不得其解。 但他又心思,风鹰早已殒命,线索断在其中。若要追查此事,而今与之最接近的人,无疑是南魔君飓衍。 可此魔究竟在何处——便是归尘也不得而知。 当下之急,还是得先回岳山看看。阔别多日,却也不知兄长、舅舅、师父他们如何了。 可思及此他又觉一阵忐忑不安——他如今这副模样,还能回岳山吗?且不说自己的身份配不配回,那岳山的结界又是否还能允许他过去? 凌司辰一路惆怅,目光四顾,才发现百花村竟掩在东南荒地深处,毫无人迹,难怪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这处所在。 他算算地域,离岳山有个千里,但却离涂州很近。他现在反正也拿不定主意,倒不如先去一趟涂州,见一见挂心之人,再作打算。 心思既定,凌司辰便调转方向,银白剑光划破长空,直奔涂州而去。 可行了不到半程,忽然感到一阵异样气息自下方传来。 他微微蹙眉,将御剑之势一收,身形迅速下沉,目光扫向下方。 荒原之上,两头硕大的魔怪正追赶几个跌跌撞撞逃命的村民,血盆大口在狂奔中夹杂着咆哮。凌司辰双目一寒,旋即俯冲而下。 落地的一瞬,他横剑在前,身姿挺拔如松,直挡在魔物与村民之间。 “快走!”他喝了一声。——纯粹是修者本能,他一时也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直到那本该扑来的魔物却骤然停了下来,铜铃般的双目竟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凌司辰当下一愣。 莫非是自己体内的烈气? 按岩玦的说法,他的烈气被灵气尽数掩盖,他自己、其他人族皆闻不出来,但魔物却能敏锐感知到同源气息。 凌司辰本想一剑结果它,但一瞬,眼前竟闪过那日归尘将尖刀塞到他手中之景。 手中剑微微颤动,他一时间竟没能下手。 就在这一刻—— “啪!” 一道锐响,魔物的脑袋被斩落,魔血爆裂开来。凌司辰一瞬回过神,迅速侧身避开血污。 抬眼看去,却见两名青袍修士,一高一矮,相继而至。 高个子飞身落下查看魔尸,矮个子见到凌司辰时,先是愣了一愣,随即神情大变,喜不自胜,拔腿就朝他奔来。 “二公子!是您!真的是您!” 凌司辰也认出了他二人,皆是岳山的修士。高个子名唤魏笛,长得五大三粗憨厚老实,乃万蠡真人门下刀修;矮个子唤颜浚,才十三四岁年纪,是个入门不到三年的小剑修,刚入门那年还向凌司辰请教过剑法。 魏笛与大多数人一样仰慕他兄长,而这小修颜浚却一直打心底里信服他,只是入门时间短常被派去做苦修,凌司辰平日少见到他。 少年压下心中波澜,微微颔首,向二人低声问候。 谁料颜浚到他面前,竟双膝一软,当场跪倒,“二公子!这么久您都去哪了呀?岳山……岳山出大事了!您快回去救救宗门吧!” 凌司辰瞳孔一震。 这边姜小满收着东西,忽听“当啷”一声轻响,有什么从堆里掉了出来。 余萝在一旁帮忙,立刻俯身拾起,“哟?这不是前几天我们去神龙庙里求的陨铁白符嘛!”她眼神一顿,手指翻转间,发现那符背面还有花样,“咦,还有字呢……‘凌’?!” 姜小满凑过来想抢,余萝借身高优势躲了过去,一面伸出手指点她额头,“哎哟小满,这有的人该忘就忘了吧!他三个月不闻不问,便是活着,又如何值得你这样……哎,醒醒吧!” 姜小满正想开口说什么,却听门“嘎吱”一声轻响。 两人循声看去,只见门前立着一道碧青的身影。 眉目沉静如水,气质恬然无波——是羽霜。 姜小满趁余萝分神,一把将东西夺了回来。 她也不想。可……只有想到凌司辰,才能让她维系住“姜小满”的理智。 那些与凌司辰相处的点滴,不知为何,总能成为她抵挡“霖光”所带来的、无休无止的不安与躁动的屏障。她想逃脱出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回味那人的音容笑貌,哪怕只是回忆,也能让她短暂地忘却一切烦恼、甘之如饴。 羽霜走入室内,余萝却只是一愣,便忽地笑开:“哟,这不是双儿姑娘嘛?小满,诛魔大会你也打算带她去吗?” 姜小满看了看羽霜,却是问她:“你想去吗?” 那是一次在涂州城时,她与羽霜同行不巧被几位师姐撞见。她也就正好编了个谎,说这是自己出门时救下的凡人姑娘,无家无依的,自己便索性收作丫鬟了。 于是,羽霜便这般跟着她进了姜家。 她曾经真的想过要个丫鬟,却没料到,竟是这样实现的。 只是,她一直让羽霜避着冯梨儿,总觉得让两人相见不太好。 “想。”鸾鸟走了进来,目光静静扫过姜小满,点了点头。 余萝笑道:“双儿姑娘还没去过太衡山吧?去看看罢,正好小满爱乱跑,你替我们看着些也好。” 姜小满没接话,只是低头把白符快速装进了包裹里,又带了些剑符、五行印、还有爹爹给她的新笛子——虽然未必能用上,但想着以防万一,便一股脑全揣进了包里。 收拾妥当,她直起身,朝羽霜一招手:“我收好了,你看看有什么要带的,一并收着吧。” “我没什么要收的,跟着小姐便是。”羽霜淡然道。 “小姐”二字一出口,姜小满听得浑身别扭……羽霜叫了快一个月了,她也还是听不习惯。 余萝也收好了,背起包裹来。 “走吧,别磨蹭了,师父他们早在外面等着了。出发!” 一行人一路御剑疾行,其间还算平安无险,姜小满却一路都在思考。 如今从涂州到太衡山一路御剑行的是南岭一路,自从迁走了水火蛹物,加上各宗门修士轮巡诛魔,山路已复太平。若不是如今魔君现世已是不争事实,恐怕平民百姓还真以为比往年更加安泰。 千炀那边她还能勉强稳住,飓衍却终究是个不定之因——待这之后,得想办法找到他。 耗时一日半,姜家众人总算抵达了太衡山。 玄阳宗尊者罹难,来此吊唁的诸宗皆着素衣。姜小满也换下了她那一贯鲜艳的红裙,换上一身淡白素裳。 太衡山她来过一次,虽待的时间不长,也算逛过一遭,反倒轻车熟路走前面。 到得主殿门前,司徒燕已在门前等候,她也换着一身暗白麻布衣,裹着内里铠甲。见到姜小满等人,她笑意盈盈地迎上前去,行礼道: “姜宗主,姜妹妹,师尊命我来接应。各位长途跋涉,辛苦了。” “燕姐姐!”姜小满迎上前去。 姜清竹与莫廉也纷纷上前拱手行礼。 司徒燕有条不紊回礼,可目光再一扫,落到跟在姜小满身后的那抹青影时,却骤然一凛。 “这位是?” 姜小满回头一看,意识到司徒燕所指,赶忙道:“是我的丫鬟,双儿。” 羽霜颔首。 司徒燕眉目一沉,没理其他人,径直朝羽霜走去。 更近一步,两人四目相对,气氛瞬间冷凝。 “你……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须臾,还是羽霜先收敛了眼神。 只道:“我没见过你。” 姜小满咯噔一声,难道司徒燕曾在诛魔时遇到过羽霜? 却见两人剑拔弩张,她正想说点什么缓和,洛雪茗抢先一步,微笑着开口:“阿燕,双儿家乡在丰州,也是被魔族屠尽的遗孤。你我当年曾去丰州诛魔,或许那时见过。” “丰州?”司徒燕眯着眼睛,似思量一阵,又勾唇一笑,“罢了,逢人千千万,总有记混的时候。诸位请。” 姜小满这才松了口气。 —— 玄阳宗这次比上回更加肃穆,主殿内外皆悬满了素白缎条,缀着黑色绫边,风过之处,似发出呜咽声。 三尊者之一逝世,举山吊唁哀悼,白幡遮天蔽日。姜小满抬眼看去,内心也止不住哀沉。想必三个月前的岳山,当也是差不多的光景吧…… 第216章 正想到岳山呢,耳畔忽然响起一道浑厚的男音: “诸位久等了——岳山凌家来迟,给诸位道歉了!” 姜小满循声看去,便见远方山道上,来了约莫十数人。 其中簇拥之人锦衣玉带,面色红润春光满面,一路言笑晏晏,竟全无吊唁之意,反似赴宴而来。 第180章 月鹿真人 “你说什么!?”凌司辰脸色煞白,剑攥得死紧,“谁做的……” 脑中一片嗡鸣,眼前两人的话语像隔了一层雾。他用力眨了眨眼,晃了晃脑袋,才勉强分辨出对方到底在说什么。 “是魔头……魔君……”颜浚重复道。 他见二公子精神恍惚,显然是才知道这事。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大家都以为二公子是抛弃岳山了,没想到他竟全然不知道此事! 凌司辰却抓住他的双肩,高声质问:“哪一只?是哪一只?!” 魏笛抢答:“西魔君,是西魔君!” 凌司辰身形一晃,那一瞬间,他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巴掌。先前的仁慈和犹疑,在此刻显得是多么的可笑与愚蠢! 他现在脑袋发热,别的没办法往回细想,只能顺着话的思路往下思考。 “那兄长呢,北照呢?” “大公子开了四象灵刀的剑匣,独自辞离而去,自此杳无音讯!而小公子……”颜浚顿了顿,似乎不敢再说。 “说!” “小公子被月鹿真人囚禁起来了!”魏笛抢着道出真相。 “月鹿?他不是一向效忠凌家吗?” 炸裂消息一个接一个,凌司辰有点反应不过来。 且不说凌北风,先说如今事态。 就说这个月鹿真人,此人凡名姚崇,还曾是他舅舅凌问天的拜把子亲师兄弟,曾经有“同游山间月”的美谈,其人使一把双月刃,德高望重,位列十二真人之首,却没想到,宗门出事会是第一个挑起纷争之人。 魏笛气得发颤:“是啊,谁也没想到啊!大公子失踪两月后,这厮便夺了他留给小公子的宗主掌印,还飞书昆仑,请求接任凌家宗主之位!尔后,凡是反对他的人,不是被杀便被囚,宗门上下尽是一片凄凉!” 颜浚跟着痛哭失声:“如今岳山满目疮痍,趁他们都去诛魔大会了,我俩才好不容易逃出来!本来是想回老家避避,没想到半路遇见了您——二公子,您回来了岳山就有救了!” 一股脑的话语从凌司辰一边耳朵进去,窜入他脑中,他逐字逐句聆听着,忽而蹙眉,“诛魔大会?” “是!蓬莱仙君下凡,乃为诛魔定策的大会,地点就在太衡山!” 凌司辰点点头,郑重看向两人。 “走,我们现在就过去!” 此刻的他,早已顾不得身份纠结,愤怒与急切的心情充斥了大脑,宗门有难,岂能坐视不理! 调转剑身,三人直往太衡山方向而去。 而此刻的太衡山局势也颇为微妙。 姜小满侧过头,看着来人。 那人约莫四五十年纪,黄髯云鬓,头绾长髻,一领锦玉短褐袍,身板装扮看着倒是仙风道骨,面容却显几分市侩之相,带着些獐头鼠目的狡黠。 关于月鹿真人,他半生事迹还没近来一月里姜小满听得多。 都在传他在岳山笼络人心,织结党羽,排除异己,如今还妄想当凌家宗主,真没想到岳山遭此罹难,倒有鼠辈趁火打劫。 她正打量着,却见月鹿身后随行弟子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晃过。 “——表哥?” 姜小满心中一惊,恍惚还以为看错了,再细看,那确是荆一鸣。他眼尖,也瞧见了姜小满,顿时神色一变,低头往后挤,避开了她的视线。 姜小满蹙眉,表哥竟随了此人?难道是被他胁迫了? 那月鹿真人步伐悠然,缓缓行至姜家与玄阳宗弟子前,身后一队人随之停步。 他脸上带着温和笑意,朝姜清竹一揖,“姜宗主,姚某这厢有礼了。不知贵宗可曾收到我岳山大典之信,为何迟迟不予回音呢?” 那笑容虽温,眉头却微抖,语中不无敲打之意。 莫廉与其他弟子在后方,个个冷着脸,却碍于礼数没有发作。 倒是姜清竹神色如常,上前回礼,赔笑道:“真人言重了。宴请之信,我宗确是刚收到。姜某身体抱恙,未及回信,实属抱歉。” 此话说得滴水不漏,用的词也实为讲究,是“真人”,而非“宗主”;是“宴请”,而非“大典”。 既不得罪,也不承认。 姜小满看不惯此人,却也不能妄动。来时羽霜曾跟她说过,如今仙门形势紧张,务必低调行事,只收集消息,切勿多生事端。她便也强自按捺,只冷眼看着。 趁爹爹上前客套,她便携着“丫鬟双儿”,悄悄退去了人群最末。 月鹿话音一落,目光便转向玄阳宗,眉头微挑,似因上山无人迎接而心生不满。 司徒燕冷眼扫他一眼,虽面上带了几分客气,却显然兴趣缺缺:“真人见谅,我们近来也忙得很,未能周全接待,还望海涵。” 她碍于师尊教使且给了个面子,怎么说,掌印在对方手里,也是蓬莱承认之对象。 对方的主场,月鹿也不好发作,只得按捺下去,勉强拱手给了个礼。 三拨人潦草问候一番,便随司徒燕一同进大殿去了。 殿内肃穆悲怆,到处挂着白条,随着开门的风吹进轻轻飘着。 尽头是座高台,台上一展巨大金色屏风,上有狮虎豹的浮雕。殿中宽敞,两拨人各立左右,左侧是长衫大袖的文家人,文梦瑶早早到了,与其夫君陨星道人立于一旁,带着文家收回来的旁支长老。 文梦瑶穿着一身素白长裙,头发梳得干净整齐,没戴任何头饰,整个人显得清爽而大气。 “瑶姑娘——不对,现在是,文宗主了。”姜清竹上前一步行礼,略带感慨。 “姜伯伯。”文梦瑶还了一礼,语气恭敬而温和,“继任大典尚未举行,愧不敢当。梦瑶能撑到今日,全仗姜伯伯施以援手,大恩大德,铭刻于心。” 姜小满站在后头,跟着师兄师姐们规规矩矩施礼,却忍不住悄悄朝大师兄那边瞥去一眼。果不其然,莫廉正在偷瞄文梦瑶,目光欲瞟还躲。 文梦瑶却径直朝莫廉那边走了过去。 “也谢谢廉哥。”长裙姑娘浅浅一笑,柔声开口,“当日护我周全,予以庇护,梦瑶始终不敢忘。” 姜小满看过去,大师兄好像耳根都红了。 “阿瑶……”莫廉刚开口,却被跟上来的陨星道人打断。 “廉哥,真的谢谢你了!”陨星道人对莫廉深深一揖,言辞恳切。 “没……没事,小事儿,不值一提……”莫廉说话都打结了,面色忽红忽白的。 姜小满站在后头,看得明白。说真的,这陨星道人根本不像大师兄说的那般没用,文家遭难,他退了玉清门,毅然归入文家,左右帮扶,对文大姑娘一片赤诚,倒真是好人家。 她默默摇头,大师兄,这人家夫妻恩爱和美,你就别惦记了,快收了这心思吧。 另一边,则是玉清门一行,几位纹龙玄袍的道人肃然不言,也无寒暄之意,目光平静得叫人心寒。姜小满细看之下,竟一个也不认得。 听闻魔难之际,玉清门折损两位长老——苍龙之首角宿,以及仙炉掌者亢宿。 姜小满听闻这消息还悲伤了许久,角宿道长一向和蔼,曾对她多有帮助。至于那个仙炉掌者,她没见过,但听闻常年深居观里不出,这是怎么罹难的? 仙炉掌者没了,魔丹岂不是也没人销毁了?那是不是可以找机会夺回来,能夺回多少是多少…… 正这般想着,殿门外忽然传来沉重的步声。 众人闻声,纷纷止住了话语,目光齐齐挪向殿门。 左右两个威武尊者,手抬一尊赤铜打造人像棺,各抬一角,沉重而入。身后跟着一列修士,个个膀大腰圆,皆身着吊唁白衣,露出粗硕臂膀。 左侧银发飘然,正是银狮尊者;右侧秃头斑青,正是铁豹尊者。 姜小满随着姜家众人退到一边,站于玉清门弟子旁侧,而月鹿真人则带着他的岳山修士退至另一边,站在文梦瑶的旁侧。 那赤铜人像棺被两位尊者轻轻放置在殿中正位,未曾封棺,老尊者的遗体便安卧其中。他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睡,可那萧索的气息却让人无端心生悲凉。 殿中一片肃然,众人不由自主默然颔首致意。羽霜不明其中深意,微微侧目,却被姜小满轻轻拉住,悄然示意她低头默哀。 司徒燕带领玄阳宗诸弟子上前,齐齐跪拜,叩首礼敬。 一黝黑弟子行至棺前,双目通红,声泪俱下:“师尊!您教我等塑骨心诀,待弟子如亲父。今遭魔物陷害,竟死得如此惨烈,弟子无能,未能随您追魔征战……师尊放心,弟子定不负您的教诲!终有一日,定叫那魔贼血债血偿,死无葬身之地!” 第217章 来的时候听师姐们说,铜虎尊者座下百余高传弟子皆一同殒命于外,此人因抱病未能随师北伐追魔,才侥幸留下一命,却也因此成为铜虎座下唯一幸存的高传弟子。 这一幕让人动容,但姜小满却更在意棺中之人。隐隐约约,她便感受到了一股烈气的残余。然而这烈气似乎并非她熟知之人所有。 她悄然上前一步,目光一寸寸扫过,却始终看得不够清晰。 再靠近些,总算勉强瞧清了棺中之人的面貌——胸膛处赫然有两道狰狞的伤痕,自胸口起沿至脖颈,又一直拉到嘴角,那深邃的裂痕像是被生生撕开的,显然是致命伤。只是……为何这伤痕看着如此怪异? “霜儿。”姜小满低声唤道。 羽霜明白她的意思,目光随她抬首示意处一瞥,蹙眉低声:“不像是天罡将的手笔。” “你的意思是……” 羽霜垂眸细细一看,略作停顿,“胸膛处的烈气残余尚在,但手法却极为粗暴。这样的杀法……更像是失智的怪物。” “可是……怎么会呢?失智的怪物,怎能奈何得了铜虎尊者呢?” 姜小满百思不得其解,忽而,一道清脆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姜妹妹,你在说什么呢?” 少女一个激灵:“啊?” 抬头看去,却是司徒燕不知何时注意到了她的异样,目光盈盈注视着她。姜小满与羽霜虽刻意退至后排,看来还是没躲开对方的目光。 她眼神乱闪,羽霜却冷静许多,知趣地轻轻推了她一把,自己退后半步,低下头作势不语。 一时间,众人目光都聚焦在她这里,姜小满也不好再装了。 “我……我只是觉得,这看起来,倒不像是地级魔弄的伤痕。手法太过残暴,似乎还有些其他疑点……” 银狮尊者却一声嗔怒,“你这小妮子,瞎胡乱说,不是魔还能是人不成?” 司徒燕却道:“尊伯,姜妹妹可是对抗过两次地级魔的人,她的话,并非全无道理,也不妨听听。” 说罢,她转身再看向姜小满,笑意深长,“不知姜妹妹,和这位躲在后面的丫鬟姑娘,又有何高见呢?” 姜小满闻言一怔,却不知如何作答。姜清竹见女儿被刁难,正欲上前解围,却在此时,忽然又响起一道沉稳而威严的声音。 “当然不是地级魔。” 声音从殿门处传来,虽未见人,却如九天落雷般清晰震耳—— “杀害他的,是天级魔!” 只见数人踏步而入,为首者金冠高束,银剑别腰,浑身透着一股肃杀与潇洒并存的威武气势,浑身金光流转不似凡人。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那云海战神! 却听他一字一句,声声锵然: “这残余的魔气,只属于一头魔物——即为东魔君,霖光!” 第181章 知己知彼 胡说八道! 姜小满在心里嘟哝一声,没大声说出来。 “神君!” 不知谁高呼一声,殿内众人纷纷跪下,齐声叩拜,动作整齐如一。姜小满迟疑了片刻,僵硬地随大流跪下,死命扯羽霜才让她也拜倒。 三日前天上惊雷灌顶,便是云海战神下界昆仑,而后他便一路来了太衡山。经历上次前无古人的两道惊雷后,众人对战神下界已然见怪不怪。 这是姜小满第一次见到云海战神。 ——却并非霖光的第一次。 霖光的记忆中,对这战神的印象却着实模糊。五百年前的长康桥一役,霖光单枪匹马对阵三战神,捉灯笼似的游刃有余。 云海……似乎就是其中一个?霖光根本分不清他与乾罗武圣的区别,唯一的评价便是:一只男蝼蚁。 不过,他倒比金翎神女稍胜半筹——至少他有自知之明,不狂妄、不叫嚣,知道自己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不过是个蝼蚁,本本分分低着头做人。 姜小满腹诽:其实人家只是冷酷寡言而已吧。 可这次的云海战神与霖光记忆中的那位,除了样貌外,还有许多细微的不同——穿着,神态,以及…… 跪伏在旁的鸾鸟悄声道:“小姐,发现了吗?他比上次更强了。” “是啊,浑身气息都不一样了……看来五百年进步不小。”姜小满微微侧头,小声回道。 众人起身后,玉清门几位纹龙玄袍道人立于最前,随之是银狮与铁豹两位尊者;姜清竹、月鹿真人、文梦瑶各自率队拱立,神情凝重,屏息以待。 战神大步行至高台,与铜棺擦肩而过时,侧目瞥了一眼棺中之人。 “铜虎遇害,实属遗憾。我归天庭处理繁杂要务,却不想短短数月间,三大仙门竟接连遭难,魔祸横生,此为吾等之失责。” 战神言辞铿锵,微微闭目。 殿内一片寂静。 此时,忽有人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发问:“神君……您说是东魔君所为,是真的么?” 云海不答,转身躬身去翻看铜棺中死者的胸伤,指尖掠过那致命的裂口,片刻后抬头一招手,冷声道:“过来。” 众修士屏息上前,将铜棺团团围住。 战神指着那处冻裂伤痕,言辞沉稳:“看到了吗,就这一抹冰碴子,便是‘冰龙狂啸’的余威裂伤!这不是霖光,还能是谁?!” 众人闻言尽皆变色。 姜小满无话可说。 她确实用冰龙冲掉了猛虎罩,过手间不可能没有损伤,但她绝无害人之意。然而云海却将此伤视作霖光所为,言之凿凿…… 怎么说呢,这人实在过于简单直率了。他这样的人,若是知道这举办的仙门大会竟混入两只所谓“大魔”,怕是会当场气绝吧——还是别让他知道了,怪可怜的。 战神言罢起身来,手中术光大作,炽白光华贯注棺中,竟见棺中之人全身上下仿若镀金,所有伤痕渐渐闭合,狰狞的苦难印记也悄然褪去,整个人宛如沉眠般安详。 而那铜棺表层,更是浮现出一层晶莹剔透的水晶障壁,将逝者完整封存于内。 众修士齐齐俯身致意,银狮尊者唤来弟子将铜棺抬走,终为逝者求得一丝宁息。 直到这时,满殿众人才渐渐回过神,惶恐不安的议论声四起: “东魔君!?那般凶魔主宰也现世尘寰?” “与那般强大的敌人对阵,咱们还有胜算吗?” “这……如何是好!” 云海不言,扬了扬下巴。 身后的仙侍立刻心领神会,双手轻抖长卷,掐诀轻挥。霎时,卷轴腾空展开,灵光氤氲间,卷面倏然亮起,竟投映在了云海身后那面巨大的金色屏风上。 金光映壁,显出五个人影模样的画像——就是画得极其简陋。 姜小满蹙眉,盯着那歪七扭八的图影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还没等她多琢磨,便听云海开口: “诸位莫慌,今日召集诸位前来,便是为讲明当下形势、共商诛魔大计!此番由我为尔等讲解下界横行的大魔特征,详述破敌之法。知己知彼,方能不殆!” 此话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没听错吧,云海神君亲授!” “这可是打败西魔君的战神啊!得他指点,胜读百魔卷宗!” “看来魔劫当真难避,怕是场恶战在即……” “天兵未至,难道真要靠咱们这帮修士拼死抵御?” 议论如潮起伏,或忧或惧,或战意隐燃。 姜小满不动声色,悄悄听着。 云海咳了一声,众人立时止声屏息,纷纷朝他看去。 战神扫视一圈,不急不慢,侧过身子走到屏风左边,从那最边上的人形指起:“如今,确定已现世的魔君有二。其一为首者,便是如今大摇大摆现身于西南荒林的火属魔头——西魔君千炀!” 众人唏嘘,纷纷倒抽冷气。 凌家修士不少瞪红了眼,旧日记忆浮现于目。 姜小满伸长脖子仔细瞧,这画像……勉勉强强还算像?头发一团红,手里提着一柄长刀,狰狞而凶猛。 嗯,十分可以打八分。 却见银发战神双目燃起斗火,“此魔力大无穷,悍勇无匹,我曾与它恶战数个日夜,若非其身为魔,当真感叹世间竟有如此勇猛之辈!直来直往,虽为死敌,却也是令我怀念的对手……” 他这般说着,殿中不少人面色复杂,或惊或疑。估计都在想,堂堂战神,竟如此评价一头魔物? 凌家修士里已有人面露不满之色。 姜小满倒不意外。 千炀复生后也时常说起,当年与云海酣战的日子最为痛快,彼时云海战神凭一手无双剑技便耗了他数个日夜,加之那变幻莫测的术法让他吃尽了苦头。可即便身中数道咒术,千炀却也不落下风,最后还是金翎神女前来助阵,才堪堪将这西魔君击败。 千炀每每回忆只叹可惜,还说再给他半日,自己定能逆转战局——不过说这些都没意义了,霖光那时候已然身陨,瀚渊大军早已无力回天。 第218章 这个傻子,若是听到云海这般评价自己,怕是会开心许久吧。 云海那边感叹半晌,却逐渐恢复了肃穆, “只是可惜啊,魔终究是魔,如今再度现身,竟这般残暴无度,屠戮无辜。现今它盘踞于西南地带,动静难测,尔等切莫打草惊蛇,亦不可掉以轻心,须时刻备战,防其突袭!须知此魔近身搏斗几无敌手,唯心智稍逊,狂妄自负。故而要胜此魔,须择智取、术法制衡,切忌与其硬碰硬!” 姜小满点点头,不愧是宿敌,这评价倒是中肯。 云海手指又往旁边一挪,在屏风第二、三个图案间来回点。 姜小满瞧了一眼,怎么看着……不像人? “这两个,乃西魔君座下两员悍将——地级魔最强的‘烬邪’,以及四鸾之一的‘赤鸾灾凤’!” 啊? 烬天都给画成一坨焦炭了,轮廓歪七扭八,勉强看出个人形。至于灾凤,直接是一只画工拙劣的鸟,浑身毛都炸开了,能认得出来才有鬼! 姜小满扶额,十分最多打五分。可惜烬天去轮回了,不然高低得笑话他一下。 云海继续道:“此二魔虽非魔君,却皆有悍勇之能,单个实力虽略逊于千炀,但擅远程作战,常辅其主,乃魔君的双翼!与千炀对战,首要便是拆其双翼,先杀男相魔,再杀女相魔,无论任何代价,务必诛除!” 众人又是一片唏嘘。 “好,下一个。”云海手指又一挪,“这是最近频频现身的,四鸾之一‘青鸾羽霜’。不如前几个棘手,且姜宗主在云州与之打过照面,此处便不作赘述了。” 姜小满压根没听进去,目光全落在了屏风的图案上。若说灾凤画得像只红毛鸡,那羽霜就是一只大青鹅。 这时,察觉身旁之人气息不对,她微微侧头,果然见自家“丫鬟”神情沮丧,幽幽地喃喃:“竟然……跳过了……” 姜小满轻轻拍了拍她,以示安慰。 好歹栩栩如生一只鸟,三分吧。 待众人讨论声渐歇,云海战神却神色突变。 他眼眸一凛,指向最右端,也是最大的一幅,这时脸上几乎每寸肌肉都绷紧了,每个字都咬得死紧:“仔细看好了!最后这个!便是最强的魔君——东魔君霖光!” 战神深吸一口气,语中不停: “它的现世,已逼得蓬莱不得不重整战备!自今日起,人间的每一寸土地都岌岌可危!” “所有人,务必拿出十二分精神来布界,一旦发现此魔,立刻上报昆仑!绝不可轻敌!” 战神目中精光乍闪,手指猛戳那巨幅画像:“看清了!此魔特点是角特别长,青面獠牙,满脸写着邪恶,坏得要命!!!” 姜小满:“……” 云海那边声如洪钟,然而少女却根本没听进去,全神贯注、一眨不眨地盯着云海手指之处。 ——画得也太不像了,这副丑态狰狞的怪物,哪里是英姿飒爽的霖光? ——这是严重侮辱!一分都嫌多! 打不过就诋毁,云海这波纯纯小人行为。 “小姐,忽然觉得被跳过也挺好的。”鸾鸟压低声音。 “快别说了……”姜小满欲哭无泪。 云海没注意到悄悄碎掉的少女,继续一本正经地训诫:“此魔极其强大,你们谁都打不过!看到它,速速避退,远离水源,灵盾全开!” 众人无不屏息凝神。 云海换了一口气,这回语声更低沉,“此魔惯于远程作战,常带近战护卫,狡猾多谋,难以对付。它唯一的弱点是行动稍慢,若遇上它,切忌交战!先避,后撤,最后报信!百人以下,严禁硬碰!” 一番连珠话语让殿内气氛陷入了短暂的沉寂,随后议论声如浪涌起: “不愧是魔主,这长得也太恐怖了……如何是好。” “可哪里能避开水源?这世上到处都是水啊!”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的空档,人群末端忽有一只纤细的手臂悄然举起。 少女软软地吱声:“那……北魔君呢?” 第182章 一个跑了,一个死了,还有一个在吃奶 殿内瞬间安静,云海手指顿在半空,所有人齐刷刷地朝姜小满看去。 少女左右顾盼,忙讪讪补救:“那个,先前不是说狂影刀去了芦城吗?那时候不是猜测与北魔君有关嘛……所以我就好奇问问。” 云海盯着她一动不动,连羽霜都震惊地看向她,生怕她吸引太多注意力出事。 姜小满只好挤出一个乖巧无害的笑容,又向云海战神那边递去天真无邪的水汪汪大眼。 姜清竹脸都白了,赶忙跨步上前,连连作揖:“神君,小女不懂事,胡言乱语,冒犯了神君,还望海涵!” 说着便去拉姜小满作陪罪状。 云海看他俩一眼,收了眼底的寒芒,淡然道:“那是误传。目前,北魔君归尘并无现踪,尚不知是否现世。” 姜小满听闻此话,猛然抬头。 ——大白天说什么瞎话呢! 还现世呢,他根本就没回去!再说,蓬莱把人关地牢那么久,还能不知道? 不过她睁大眼睛看了云海一会儿,就把逼仄的目光收回去了。 也因此笃定一件事——归尘和蓬莱必有勾结。 姜清竹这厢把女儿拉回去,但姜小满这一下提问倒是引燃了人群的躁火,又有一人学着她举手提问: “神君,此番魔动凶险,蓬莱是否派天兵下界相助?” 话音稍落,又有几人跟着发声: “是啊!我们凡骨肉身,如何与魔君相抗?” “连东魔君都现世了,天兵为何迟迟未动?”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投向高座上的银发战神,欲求一字回答。 云海战神一笑: “诸位之忧虑不无道理,然不必担忧,我此番下界正要解此困局。今次诛魔决胜之关键,不在天兵,而在于此物——” 却见他翻出术法,双掌一合,掌中显现五道缭绕着翠光的封印阵。弹指间,正中变出五枚八卦勾玉,不过拳头大小,通体洁白莹润,悬浮氤氲仙气中。 众人见之,纷纷屏息。那光芒非凡,似携天地灵韵,一时间无不惊叹。 “云海神君,这是……?” “此乃神元。”云海一字一顿,肃然道。 殿内一时愕然,议论声四起。 姜小满蹙眉,暗暗扫一眼周围,便是大师兄这般博学之人,也面露疑惑,与爹爹交头接耳着,其他人亦然。不仅霖光的记忆里从未出现过此物,似乎连仙门中人也不知究竟。 还未等人发问,云海便言道:“五枚神元,将分予五大仙门,各持一枚。此物与宗门共修,须集全宗弟子之力,共同修炼。无论对练、演武,或吐纳灵息,凡心志坚毅者皆可激发神元之力。” 他话锋一转,声色激昂:“斗志愈盛,神元蓄能愈足!待能量积蓄至极,通体化为全黑时,便成‘大同神元’。” 人群顿时哗然,有人不禁失声:“大同神元?莫非即卷宗中所载‘得道大同’?” 云海点了点头,朗声道:“不错!神元之力量,将与尔等之躯相融,修炼越勤奋,斗志越昂扬,得神元加护亦越深。而得大同神元者,便是与我一战亦可不落下风!尔等从今日起便与神元同修,吸纳神元之力以诛魔,同时以昂扬斗气反哺,互惠互利,诛魔同时,得道成仙!” “成仙!?神君的意思是——”连银狮尊者也不淡定了。 银发战神傲然一笑,“不错!我今在此立誓:得‘大同神元’加护者,我必引之飞升蓬莱,成就仙途!” 众人一听,无不眼睛发亮,原本魔君临世的恐惧逐渐消弭。 在场诸人修仙,若非求得神武,便是求得长生,如今能得二者,何人不激动振奋,便是杀魔,本就是职责,又有何惧? 云海见众人神情振奋,眼中灼灼似火,自是也是欣慰交加,虽说眼底有一抹不安,却被他很快掩去。他振袖一挥道:“诸位宗主,上前受令!神元非同小可,须得由我亲手奉授,不容有失。” 玄阳宗先来,玄阳乃三尊者共执,但若分个先后,尊者间向来按长幼辈分排。只见那秃头尊者向旁边银灰老者一揖,道了声:“哥哥请。” 银狮尊者也自然明白,向铁豹颔首一下,遂迈步径直上了台上,立于云海战神旁边。 轮至凌家,场中气氛陡然凝滞。 月鹿真人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抬手整了整衣袍,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带着几分自得。凌家其余修士却皆低头不语,无人出言反驳。 云海眉头抖了一下,但亦未开口。凡间仙门之事由昆仑统管,他既已飞升,便不好再加干涉。 这“新宗主”就差一步要踏上台阶与银狮尊者并肩而立时,忽听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砰”地一声,殿门被人大力撞开! 第219章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闯了进来,指着月鹿便破口大骂: “不要脸的老东西!我在外面都听见了,喊的是凌家宗主!你也配?” 姜小满听到这声音,似有些熟悉,转头一看,只见来人一身花袍,颜色鲜艳,与殿内众人肃穆的白衣格格不入。他满身是伤,嘴角还挂着血迹,但一张脸却带着旁若无人的笑意。 “向鼎?”她脱口而出。 “小姐也认识?”羽霜在一旁问。 “不是什么好人……”姜小满低声回道,忽而又意识到什么,“‘也’?咦,你认识吗?” 羽霜别过眼睛,“不太算。” 说着脚步还往后挪了挪。 姜小满看着她,面上多了好几层的困惑,有许多疑问又不知道该问哪个。 向鼎一冲进来,便直奔月鹿真人。 “逆徒!两个真人都拦不住你!”月鹿咬牙切齿,脸色阴沉,胡须气得直颤。 花袍男子抬拳便打,月鹿身手敏捷,一个侧身轻巧避过,又翻掌反击,招招老辣。他这边碍于体面收着掖着,向鼎却红了眼,拼命三分,拳风带劲,急得月鹿唤来几个跟班修士齐上,才勉强将花袍男子压趴在地。 向鼎哪里肯服?暴喝一声把压在身上的手震开,一招鲤鱼打挺跃起,再次扑向月鹿。 其余宗门修士却纷纷退避,将两人让到中央——凌家宗门内务,又依规矩并未在殿上动刀剑,便没人好去插手。 姜小满看了一眼云海,他似乎也不打算介入,凝眉肃目跟尊雕像似的。 一时间,几道身影你来我往,斗得狠戾。 月鹿怒喝,满是讥嘲:“逆徒,你忘了是谁教你这一身本事!”说着术光霍然扬起,直击向鼎胸口,震得他跌翻在地。 “我不管!”向鼎爬起来,声如裂帛,“凌家宗主,只能是北风!” “他人呢?我就问你他人呢?哈哈哈哈凌北风自己都不要宗门了,就你们这帮狗还听他的!” “那便是选代理宗主,也不该是你!北风走之前就把宗门掌印交给了北照,这就是北风的意思!” 月鹿气得胡须都在飘,他眼疾手快,掌风如雷霆,正中向鼎胸肺将他再次打趴,又向旁边之人怒喝:“把他给我拿下!”左右几个剑修便上前给向鼎按住了。 月鹿冷笑几声,回头看了一眼云海战神,确认对方不出手后,他向着被押在地上之人步步逼近。 “现在姓凌的,一个跑了,一个死了,还有一个还在吃奶。岳山上下三千弟子,不吃饭啦?如今正需要一个顶天立地,能服众的人来重振宗门。谁说一定得姓凌才行?这又不是狗屁皇权帝制!” 此话一出,殿中人神色各异,低声议论。 姜小满听得愤懑难平,向鼎固然可恶,但这月鹿真人简直更讨厌十倍不止。她正要上前,却被羽霜抓住手腕,鸾鸟朝她轻轻摇头。 这时,一道清朗而响亮的声音自殿外传来,如珠玉碰鸣,振聋发聩。 “谁死了?” 姜小满浑身一震,怔在原地。——那声音太过熟悉,多少个日日夜夜萦绕心间,竟让她心魄一滞,蓦然侧首。 少女棕瞳漾着星星点点的亮光,薄唇微启,那一瞬,时间于她已然停滞,再听不见任何声音,一切仿佛都缓慢下来,只能映出殿门处的光景。 那里,白衣翩然,似初春未化的雪。 姜小满曾构想过许多与凌司辰重逢的场景。 却不曾想是在此处,周围人群环伺,目光交织,空气中满是难以言喻的压迫。 少年修士踏风而入,手握归鞘长剑,身后紧紧跟随两个剑修。 不止姜小满,殿内众人无不哗然。 失踪数月的岳山二公子竟突然现身,惊叹与窃窃私语不绝于耳。凌家门人里,有的惊喜,有的错愕,唯有荆一鸣低叫了一声,身形一缩,悄悄往人群后面躲去。 云海战神站在高台之上,眉头微动,目光深沉地锁定住凌司辰的身影,却始终未发一言。 凌司辰一眼就望见掩在人群最末的少女。 那一瞬,两人目光交会,似有千言万语不在言中。姜小满的眼底惊喜隐现,凌司辰亦唇角微扬,只一眼便足够传递彼此平安的默契。 白衣修士很快收回视线,目光直刺大殿正中的锦袍真人。 柔情只一瞬,便已倏地转为冰冷。 月鹿真人面色煞白,手足微抖似有些慌张,又强撑着镇定,毕竟早把自己认定宗主了,心底也不虚。 “哟,二公子竟然还活着?真是天大的喜事啊!”月鹿僵硬地笑了笑,转头看一圈众人,手一摊,飞扬跋扈道,“本座的继任大典将至,二公子此时回来,正好来捧个——” “嘭!——” 月鹿话未说完,白衣身影一个箭步冲上前,拳头重重砸在他的脸上! 第183章 我等请二公子担宗主之位 这一拳干脆利落,月鹿被打得半边脸歪到一旁,踉跄倒退,嘴里喷出一滩血,还夹着一颗牙。 殿内一片哗然。 凌司辰立于殿中,杏眸如霜刃般冷冽。 “宗门遭魔袭,舅舅与舅母罹难……尔等鼠辈却趁火打劫,欺辱我三弟,残害同门!月鹿,你该当何罪!” 月鹿真人回正身子,眼睛瞪出来,手一抹鼻间殷红。 他很快便放声狂笑,笑声凄厉刺耳,伴随着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柄月刃弯刀,刀身寒光凛冽,在殿中晃荡。 “非常时期,自当非常手段!虚仁假义,怎能担大任?”月鹿咬牙切齿道。他将刀锋直指凌司辰,环顾四周,“凌司辰!给你脸不要,反以下犯上、祸乱纲纪……便休怪本座今日不留情面!” 这下动刀子了。 有人喊了一声:“姚崇!此乃玄阳宗狮虎殿,你对宗族正统亮出刀锋,乃大不敬——” “住口!”月鹿早已红眼,“你们都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小子乃叛家罪修之后,得前宗主怜悯才得了凌姓,他配吗?” 话音落下,凌司辰原先的冷目泛上了一层杀意,一把握在剑柄上,攥得指尖泛白。 姜小满也死死盯着月鹿,体内灵气暗暗流转,悄悄聚在指尖,她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凌司辰。 月鹿狂妄之言未止,继续肆意宣扬:“本座追随凌问天三十载,功绩赫赫,如今手握掌印,便有权执掌家规!今日此逆修目无法纪,本座便在此清理门户!谁家有异议,尽管站出来!” 玄阳宗有弟子欲上前,却被铁豹尊者喝止,秃头尊者昂了昂首,示意他们看眼前。 所示之处,那白衣少年目中毫无畏惧,见月鹿刀锋明晃晃逼近,却是不紧不慢,寒星剑“铿——”一声出鞘来,剑锋斜握。 殿内众人无不屏息。玄阳宗弟子止声后,其余宗门修士更是不敢贸然插手凌家内事,个个向玉清门与云海战神那边请示去,却见双方皆是冷眼旁观,神情不动。 “姚崇!你敢如此放肆!”凌家修士中有人怒喝,但却被凌司辰抬手制止。 白衣少年神情冷肃,不发一言,剑光冷冽如霜,直指那锦袍真人。 月鹿嘴角一抽,忽然咬牙怒喝一声,持刀直袭而上! “小心!”姜小满失声喊出,灵气已凝至指尖。 然未及她抬手,便见凌司辰脚步一动,化作一道白影倏然迎击上前。 “锵——!” 下一瞬,剑光乍现,快得令人难以捕捉,众人只见一道银芒破空。 月鹿手中的弯刀霎时断成两截,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随之,锦衣真人整个人被震飞数丈,又重重跌落,腿似没了力一般摆在地上,宛如一摊泥。 殿内鸦雀无声,死寂如坟。 谁都未看清凌司辰是如何出剑的,只是电光火石之间,月鹿已然败于剑下,毫无还手之力。 出手之快,狠准致命。 压制向鼎的两个修士早已面色如土,连连后退;向鼎被松开后亦怔立当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白衣剑修。 这月鹿真人好歹是当年凌问天那辈的绝顶高手,便说过往凌家也当是在狂影刀之下数一数二的存在,凌二公子年纪轻轻,能与他过几招都不错,怎会一招就败了对方! 凌司辰剑锋未收,遥指月鹿,言辞铿锵而出: “我入凌家十八载,习术法,修仙道,所习所向,皆为除魔卫道;平生之志,当是斩邪除恶,护正义于万世!汝之兵刃,竟不指邪魔,不斩外敌,却反刃向宗门同道……月鹿,汝鼠辈之行,岂配‘宗主’二字!” 一席话听得殿中一圈看客皆是互相对视,点头赞许不绝。 云海战神站在最高处,眼神微眯,手握着腰间神剑紧了几分,却仍未有动作。 这一击,激起的气浪是掀得周围众人衣袂翻扬,大殿中的肃静被短暂的震撼打破。 凌司辰一招制敌,打翻月鹿,断他兵刃,却手下留情,只断他经脉,并未予取其性命。月鹿躺在地上,翻来覆去,只叫苦不迭 第220章 余下众人仍被凌司辰的出手震慑住,目光或惊或敬,议论却未敢发声。唯有姜小满,躲在最后一排,瞪大了眼,神情复杂而难以平静。 她心口处陡然一紧,像被什么触动般涌起一阵惊悸。 “烈气!”姜小满嘴唇轻动,低声喃喃,又向后微侧问身后人,“你感知到了吗?” 羽霜靠近低声应道:“嗯,感知到了。” 姜小满眉间疑虑深锁,几乎是自言自语:“可是,他为什么会有烈气?” “会不会是归尘做的?” “……” 姜小满沉下眉目,紧紧盯着白衣少年,一刻也不敢停歇。 奇怪的是,如此清晰的烈气,在场却无人感知到——她再仔细探查,此并非自身灵脉探出来的魔气,而是霖光的心魄所感知到的同族气息,尽数掩藏在他的灵气里。 所以,眼前之人确实应该是凌司辰本人无误。 不仅如此,方才凌司辰出手,她连动作都没看清。在霖光五千年记忆里,这般快得看不清动作的,只有一个风脉之主飓衍而已…… 难道说,那疾速也与这迸发出来的烈气有关? 少女轻声道:“不确定,很蹊跷……再看看。” 殿中安静片刻后,众人逐渐反应过来,最先作出动作的,正是先前随在凌司辰身后的两个修士。魏笛与颜浚率先跪地,拱手作揖,声音洪亮如涛: “请二公子担宗主之位!” 此言一出,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凌司辰一怔,剑未入鞘,迅速回身。还未扶起他二人,却连听好几声砰响,又转头一看,那些站在月鹿身侧的凌家修士也纷纷跪倒,齐声高呼: “我等恭请二公子担宗主之位!” 荆一鸣见状,左右观望两下,忙不迭跟着跪了下去。唯有向鼎依旧挺身站立,咬着牙,嘴角还淌着血,眼神中却满是不服,却并未再发难。 月鹿真人摇摇晃晃爬起来,脸色煞白,狼狈不堪。他环视四周,瞧见昔日党羽尽数倒戈,不由怒火中烧,气得胡须乱颤。 “做什么,你们做什么!说了跟我的,我才是宗主!我有掌印,我才是!”他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手扬术光,看着还想强行动手。 术未生出,寒光乍现,凌司辰再上前一步,剑锋横指于前,惊得月鹿话没说完就猛地一僵。 “滚!”少年道。 声音低沉却有力。 那真人踉跄几步,面如死灰,犹自嘶吼咒骂,却在一众目光中步步后退,直至失魂落魄地转身逃出殿外。 一场闹剧至此终结,大殿重新归于寂静。 凌司辰缓缓回首,面色肃然,却掺着几分哀伤。 他将寒星剑归鞘,面对众人却是迟疑半晌才开口:“各位,承蒙抬爱。某兀自失踪数月,不闻不问,致宗门遭难,舅舅尸骨未寒……宗主之事,实在愧不敢当,还是等兄长回来的好。” 说着他便去扶起身后的颜浚与魏笛二人,可这俩人哪里肯起来,腰背挺直,膝跪如铸死死贴在地上,浑身绷得死紧。 这架势,凌司辰一时为难,无从着力。 “欸,司辰啊!”还是铁豹尊者看不过眼,沉声出言。他环视众人,重重叹息一声,抬步上前,“方才凌家内务,本座不便插嘴,如今内贼已清,本座却想说句公道话。这凌北风在也就罢了,可他不在啊!他与你不同,他是明知宗门势态弃之不顾!而你,虽年少,却临危不乱,方才那一剑之气势,便是凌问天当年,也不过如此!” 银狮尊者亦在高台接道:“不错!就凭你刚才那一剑,制服内贼,威镇全场,便当得此位。若是你当宗主,老夫第一个心服口服!” 姜清竹也走上前,作揖正色道:“贤侄,凌家内乱,急需整顿,北风暂且不知所踪。你若实在不愿久担重任,权且当个代理宗主也好啊。” “姜宗主,我……”凌司辰眉宇低垂。 众人目光转向玉清门修士,只见领头道人出列,朝凌司辰深深一礼:“二公子若能回岳山取掌印,昆仑自是承认凌家新宗主之位。” “且慢!——” 一直冷言观之的云海战神终于是发了话。 天神不插手凡事——本该是这样。 但此时的云海战神,手握着剑柄,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震得大殿地板隐隐颤动,每一步,都像是带着不可抗拒的威压。 站于最末的姜小满陡然抬眼,眼中却悄然铺上一层寒意。 “小姐。”身后的“丫鬟”也陡然紧绷,只简简单单两字,却不尽在言中。 剩下没说出口的是:他莫非也察觉到了? “嗯。”姜小满简短答道。 意思是:看紧他。 两人把声音压得极低: “他要动手的话,怎么办?” “就在这里开战,便是杀了他,我也不能让凌司辰有事。” “是。” 远远站在人群末尾毫不起眼的两女子,此刻却是全场唯二含着敌意的目光,冰冷如刀,锁定步步逼近的银铠战神。 战神脚步不停,直到凌司辰面前停下。 白衣少年立时跪下,“神君。” 他表面恭敬无匹,心中却如雷鸣般激荡,冷汗悄然爬上鬓角。 银发战神低头看了他片刻,伸出一只手。 凌司辰屏住呼吸,跪在下方,胸膛起伏得愈发剧烈。 而姜小满手指轻轻颤动,一层薄冰悄然凝聚在指尖。 战神的那只手肃穆而缓慢地伸过去,却是轻轻搭在了少年的肩上。 隐有几分力度,却未再有敌意。 “好好干。”他只说了简简单单三个字。 凌司辰睁大眼睛,急速擂鼓的心才停了下来。 他——没发现自己的气息?! 姜小满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与羽霜对视一眼,隐秘中缓下了弓满的弦。 周围,五大仙门的众人则一片赞叹之声,或惊叹战神居然亲自插手凌家事务,或感慨二公子回归解决内乱的决断。 ——却无人察觉,刚才那短短一瞬,差点引燃了一场毁天灭地的神魔大战。 第184章 这宗主夫人,怕是不好当啊 若非临行前机巧仙君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告,云海战神恐怕真压不住心底那股奔腾的杀意。 龙血之果与魔君血脉的结合体,究竟是正是邪?龙血乃仙道本源,魔脉则是至恶之种,二者相混,终究会是龙血驯服魔性,还是魔脉侵蚀仙根? 答案无人知晓。 【 “我知道,当年尊上下令格杀勿论时,也是你留了他一命……你应当也知道,他并非归尘的替代品。他的心魄完整,留存的是人间的血脉,而非魔物之躯,二者天壤之别。”那时,机巧神君知道他要独自下凡,特地来访他,求他网开一面。 云海着便装,端坐松下,并未接话,背影如静山沉水。 可机巧却依旧滔滔不绝:“我看着他长大,他的善心与仁义我都看在眼里,那是毫无瑕疵的,与你也是无二的呀!” 小老头刚吃了仙果,已然恢复了褐发青年的模样。 云海终是转过头,声音沉稳如山岳:“你是说,他长在仙门,故而血果之气更胜一筹?” 机巧抿着唇,半晌后才答:“你若非要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但我想告诉你的是,他的心本就是至纯的善心,无关魔脉,无关血果。” 短小的青年抬起头来,眼神清亮,“凌司辰不是魔物,也永远不会成为魔物。” 】 整顿完大殿秩序,又与新抵的几人简单说明了情况后,云海战神负手而上,步步踏上玉阶,声如洪钟:“回归正题。” 他目光威严,望向少年剑修,“凌家宗主既定,就上前一步来,为凌家领取神元。” 立于一旁的银狮尊者向白衣少年伸出手来。 凌司辰却迟迟未有反应。他垂眸稍顿,环顾四周,只见数十双目光炽热盯着自己,或期待,或殷切,竟让他一时有些踌躇不前。 视线跳跃间,他忽而撞上那双熟悉的眼眸。 姜小满站在人群后方,目光澄澈如水,唇边噙着一抹浅笑,轻轻点了点头。一刹那,似有无形力量自他心底腾起,填满整个胸膛,让他只觉得此刻纵千斤重担,也毫无畏惧。 凌司辰定了定神,收敛复杂心绪,转身接住银狮尊者的手,步履沉稳地登上玉阶。 白衣少年立定之后,文梦瑶、姜清竹、玉清门房宿道人等人亦次第而上。 五方宗主既立,殿上肃穆万分。 战神云海威然立于高台,声若惊雷:“守护神元,乃宗主之责。神元若有失,宗门上下,皆当问责!” 他一声断喝,如巨锤击石,震得殿中气氛霎时紧绷。五位宗主相继接过神元,光芒璀璨,符文熠熠生辉。五人得命小心将其收入匣中,又收于封印阵中妥藏。 战神再道:“神元置于宗门,采人之力,集人之华。我命诸位以此为基,塑体强魄,三月之内,汇合全力,围剿西魔君!” 第221章 五大仙门约百人顿时齐声呼应,声浪如潮,直冲殿顶。 姜小满站在角落,她微微侧目,与羽霜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不言。 殿内议事已毕,众人皆领命退去,只留五位宗主于殿中商议细节。人群退去如潮,修士们大多议论纷纷,姜小满安静地随在人群末尾。 她脑中纷乱,想着找个清净之地理一理,却在转身迈步之际,忽觉手臂一紧。 蓦然回首,便见那一袭白衣。 凌司辰几步赶上来,朝她温柔含笑。 “在外面等我一下。” 姜小满一时愣住,只讷讷点头:“噢,好。” 羽霜在旁边本能地欲上前,却被姜小满一个眼神拦住。 前头几个姜家女修回眸瞧见,皆是捂嘴偷笑,低声调侃: “哎呀凌宗主,你的宗主夫人跑不了!” “是啊,眼巴巴等了你三个月呢,我们怎么劝都不听。” “师姐!”姜小满嗔道,瞪她们一眼。 凌司辰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未作辩驳。他握住她胳膊的手稍稍收紧,又似怕弄疼她一般,倏忽一松。 那边云海连续喊了几声,少年才万般不舍地过去了。 姜清竹在那边脸红一阵白一阵的,远远瞪了女儿一眼,又向她投去一个眼神,分明是让她速速离去。 “走走走。”前方的余萝生怕师父怪罪,赶紧带着姜小满先出去了。 …… 殿门重重一合,众人作鸟兽散,三五成群地谈笑而去。姜小满还没来得及找个地方清静,几个师姐就迅速把她围了起来。 几张盈盈笑脸,看那八卦的心是压根抑制不住了。 齐茵一拍她,笑得直摇头,“小满,瞧你这情运,我是真羡慕!” 余萝在旁接话,轻掩秀唇:“可不是么,死了的情郎诈尸归来,还摇身一变成了宗主!一招制敌,神武非凡,这事儿搁谁身上不乐得合不拢嘴呀?” 姜小满嘴一撇,低低地回了句:“他本来就没死……” 话未说完,齐茵又接过去:“哎哟,小满我跟你说,你看师父那个眼神……你这宗主夫人,怕是不好当啊!” “两情相悦,师父又能咋地,再说咱小满现在腿一蹬就走了谁拦得住!” 姜小满面红耳热,几度欲言又止。 “师姐们快别说笑了,”少女有些急,正好看到莫廉在那边招呼了,赶紧推了推她们,“大师兄在喊了,你们先回去吧,霜儿在这里陪我就好。” 姜小满乖巧地眨着眼睛,羽霜也跟在旁边点头。 几个师姐看了看天色,也渐渐敛了笑容,“得嘞,那我们走吧。人家小满有相好等着,我们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道别后正待离去,一直没说话的洛雪茗上前给了姜小满一个拥抱,“满丫头,做你想做的事,不要后悔。” “嗯。”姜小满回抱了她,点了点头。 等到人都走完了,殿外一片寂静。 姜小满靠在殿门外的朱红柱子上,先前浅浅的笑意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所思的凝色。 “神元之力……”少女低声自语,“蓬莱又在打什么主意?” 她眸光微沉,隐隐有忧色。 羽霜立于一旁,低声禀道:“属下倒是听闻过,天岛靠飞升者灵气培育神元,用以对抗无垠烈气,犹如养育池一般。本以为百年无人飞升,这池早该废置才是,如今竟将神元拿来反哺下界,君上……” “嘘,在这种地方,还是注意称呼。”姜小满侧目纠正她,思索一阵又吩咐,“你稍后去把此事传给灾凤,让他们加强防御戒备。记住,让他们别妄动,不可成为点燃战火的一方。待探清蓬莱真正意图,再作定夺。” “是,小姐,我现在便去……” 羽霜微微俯首,话音未落,忽见转角处闪过一道身影来。 二人俱是一惊。 那素衣裹着铠甲的身影越行越近,步伐轻快,竟是司徒燕。 “咦,姜妹妹怎么还没走?”俊俏的女子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燕姐姐。”姜小满稍稍整衣,向她行礼,“我在等凌司辰。” “原来如此。”司徒燕点点头,左右打量一番,唇边勾起一抹饶有深意的笑意。她扬了扬头示意,“欸,我说,这位丫鬟姑娘,是要陪你一起等吗?” 不待姜小满开口,她迅速又接道:“还是别了吧!你家小姐等心上人,哪儿能带个丫鬟凑热闹。要不,我先送你出去如何?” 姜小满给羽霜使了个眼色。 羽霜心领神会,颔首道:“那小姐,我就告退了。” “去吧,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姜小满微笑道。 羽霜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司徒燕在旁边等不及,一把拉过青衣女子的手腕就带着她走了。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曲折长廊尽头。 姜小满立于殿外,又等了许久。 这一次,她清空了脑海,除了等凌司辰,她什么也不再想了。 风过长廊,卷起她裙摆的一角,她垂目静立,直到一阵渐行渐近的步声隔着殿门传入耳中。 殿门被人急促推开,白衣少年自门后奔出。姜小满本能地抬眼,视线与他猝然交汇,他那一瞬间绽放的笑容,倒似夜空燃起的星火。 凌司辰快步走近,伸手一揽,将姜小满抱入怀中。骤然的动作让少女猝不及防,只觉鼻尖一热,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那双手从她臂下穿过,环住她的腰身,将她锁在胸前,强而有力,却不失温柔。 姜小满唇齿微动,刚要开口,就听耳畔低哑的嗓音破开了沉寂。 “对不起。” 那是夜里辗转反侧时记忆中屡次出现的怀抱,和耳畔熟悉的声音,有那么一刻,姜小满需要仔细感受才能反应过来——她没在做梦。 少女凝滞了片刻,眨眨眼睛,视线一阵模糊。 不知为何,涌上来了泪水硬是被她努力憋了回去。 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臂膀,轻声嗫嚅:“好歹换个地方呀……等会儿被爹爹瞧见了怎么办。” 凌司辰似是从情绪中醒转,手臂一松,却仍未完全放开她。他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长廊转角的一边,牵起一个浅浅的笑:“走,去那边。” 他飞快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就往转角走。 她被他带着走,心中本来一阵暖热,什么仇怨、什么纠葛、什么使命一瞬都抛下了,只想尽情与他放松——但忽然,她意识到什么不对。 两只手十指相扣,掌心温热,她一如既往能感知到他微弱的气息。 但这次却有所不同,那掌心的气息竟比以往强烈了数倍,浓烈得如涌泉喷涌,竟隐隐透着一股磅礴之力。 姜小满蓦地一震,倏然睁大眼睛。 脚步戛然而止,少女整个身子撞上那只手臂,像抱住一般,她另一只手悄然往他的手臂根部探去,那处灵气汇聚,应当更为清晰。 凌司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住,亦停下脚步,“怎么了?” 姜小满迅速将手收了回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她轻声道,微微笑了笑。 心底却如惊涛翻卷,有四个字挥之不去: 磐元之力。 第185章 你不知道,这三个月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该放开了吧。”被一路拽着走到太衡山脚,羽霜终于忍不住开口,语调中压着一丝不悦。 这玄阳女修个头高大威猛,力气也不小,拽得她胳膊肘隐隐发红。 司徒燕闻声回头,“哎呀,抱歉!” 可甫一松开,她却又一伸手,搭在了羽霜纤瘦的肩膀上,笑意盈盈:“要怪就怪姑娘身上有一股令我讨厌的味道,不知不觉就抓得久了些。我这个人拳脚都听本能,姑娘莫要见怪呀。” 羽霜站得纹丝不动,“什么味道?” 司徒燕笑容敛去,眸中寒光一闪,缓缓吐出五个字:“邪物的味道。” 羽霜面色依旧淡漠,藏在衣袖中的手却悄然摸出一片锋利的翎羽来,夹于两指之间。 司徒燕却拍了拍她的肩,语调转得轻松:“我这个人呢,不擅长别的,就是直觉贼准——毕竟你怎么看,都不像个丫鬟呢。” 高挑的女子挑了挑眉,双手抱臂,走前两步,背上金枪映着斜阳,“话说回来,跑去仙门里做丫鬟,你也挺有想法嘛?” “是小姐收留的我。”羽霜平静答道。 司徒燕停了步。 “不错,姜妹妹是个勇敢又善良的姑娘。也正因此——”就在她回头的电光火石间,风声划过,背后的红缨枪已如游龙般跃入手中,“这般纯真美好的少女,若被肮脏污秽之物沾染,我手中这杆枪,第一个不答应!” 话毕,那枪尖倏地飞出,直抵青衣女子下颌! 枪尖冷凝,离羽霜脖颈不过寸许之距,稍稍一送就会贯个洞。可她却岿然不动,眼神斜睨着举枪女子。 第222章 司徒燕略微惊讶,若是寻常魔物,哪怕装作人样,在她一丈红缨枪尖的灵力威压下,多少会吓得自乱阵脚,或战或逃,原形毕露。 而眼前的女子,竟无一丝动作。那一刻,战无不胜的红莲枪是真有些犹豫,倘若她真刺下去,对方若是人,岂非滥杀无辜? ——可哪有寻常丫鬟这般冷静无畏?! 司徒燕咬牙,枪锋更近,贴住青衣女子脖颈白肌,竟划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我最后问一遍,你到底有何目的?” 青鸾却神色不变,只有唇动:“追随、守护小姐,万死不辞。” 司徒燕挑了下眉,似未料到她竟这般回应。手中力道稍松,枪势缓了几分,正待再言,忽闻前方传来一阵嘶鸣与蹄声。 待车辙刹住,却是个朴实车夫坐在车头,扬声问道:“哪位姑娘飞鸽约的车?申时三刻太衡山脚?” 司徒燕蹙眉,目光转向青衣丫鬟,“你喊的车?” “是我。” 羽霜冷声答道,伸手去拨那枪尖,却拨不动。 司徒燕与她暗中较劲一番,终是主动卸了劲,呼啦一声将枪划了个弧度,且收回身边杵着。 “如此赤诚忠心,倒甚是难得。”高大的女子扯嘴一笑,“那行吧,咱们就此别过。不过,我有种预感——我们定会再见的,小丫鬟。” 羽霜抚了抚衣襟,冷然道:“你不会希望再见到我。” 她不再多言,往前到马车边与车夫交谈了几句,递过几枚银钱,利落地上了马车。 司徒燕目送着马车疾驰而去,又笑一句:“装得还挺像的……呵。” 将枪背身后,便折返回山上去了。 山上,有黄鹂轻巧地停在长廊翘起的檐角处。 下方窸窣的步声惊动了它,翅羽一震,飞掠远去。 凌司辰拉着姜小满,转过那走廊尽头的转角,一路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他一路压抑的情绪似再克制不住,弯身将她轻轻一带,顺势抵向墙边。 少年俯身便贴上她的唇瓣,吻如细雨,自上而下,滑至颈侧,逐寸掠过。气息交织,绵长如绸,直至姜小满微微侧头喘息,才稍作停顿。 正此时,转角处隐约传来几道低语声,应是其他宗主也出来了。 少女眸光一斜,压低声音:“我爹就在那边呢。” 凌司辰却不以为意,指腹在她下唇轻轻一抚,凑近道:“你不知道,这三个月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姜小满眉眼一弯,左右探看一眼,忽地从他的怀里滑出,拉住他的手,俏皮道:“过来。” 她带着他朝旁边又行数步,身子微微一撤,推开一扇无光的旧木门,探了探头,果然是间空屋。屋内布置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个香台,看着是间陈旧的会客房。 她迅速拉他进去,动作灵敏地掩上门。 转过身时,却见少年端然立于身后,身形笔挺,手背在身后,唇角挂着一抹神秘莫测的笑意。 “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姜小满一怔,眨了眨眼,“什么呀?” 凌司辰并未多言,双手忽地自背后伸出,掌中赫然托着一只精致的木雕。 姜小满一时间愣住,目光落在木雕上,凌司辰索性握住她的手,将木雕轻轻放入她掌心。 少女捧起那小物,细细端详,“这是什么?” 凌司辰道:“是……月儿。” 姜小满先是睁大眼睛,旋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你不说,我当是个刺猬呢!” 凌司辰听着脸颊微红,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手挠着脸颊,目光有些游移,“每天刻的时候手都发酸,老是刻歪……不过心意是真的,你别嫌弃。” 姜小满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又轻笑了一声。 “喜欢吗?”凌司辰探过头来,小心翼翼地问。 “嗯。”姜小满点头,又似想起什么般,“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说着她便在对方殷切视线中,悄然从衣包中摸出一枚素白的铁符,捏在指间,小心地递到他面前。 凌司辰接过,倒是一眼认了出来,“陨铁白符,你去神龙庙了?” “嗯,谁叫你一直没消息。” 少年细细摩挲着铁符,指尖描过符上的纹路,一双眉眼逐渐舒展,喜意溢满脸颊。 他忽地一伸手,托上她的腰,身子一倾,便要靠近。 姜小满却迅速手起一挡,推开了他几分距离,故作认真:“等一下,一码归一码,我还有问题要问呢。” “什么问题?”凌司辰一愣。 姜小满将那木雕小心收好,又将人拉过来,郑重其事地将他摁在桌前的椅子上坐好,自己则拉过另一张椅子坐在他旁边,与他正对,神情也严肃了几分。 “现在开始,每一个问题,都不许骗我。” 凌司辰抬眼看她,目光清澈如水,答得毫不迟疑:“好。” 姜小满双手支颐,盯着他不放,“你说每天都手发酸,这段时间到底跑哪儿去了?” “我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修炼。”凌司辰答得正儿八经。 “修炼?” 少年还是一本正经:“嗯,我不能再让任何人伤害你、欺负你。我要保护你,让你永远平安、顺遂。” 这话说得猝不及防,姜小满眼神躲闪了一下。 少女捏着衣角,“比起这些,我更想让你在我身边……” 凌司辰注意到她的神情,有些责难、有些不满。他垂下眼眸,语气更轻柔了些:“我知道这段时间没告诉你,让你担心了,抱歉。” 他说着,带了几分试探,伸手想触碰姜小满的指尖示好。姜小满瞧了他一眼,倒也不躲,反翻手一握,紧紧攥住他温热的指尖。 “你都和谁在一起呀?”少女面带微笑。 凌司辰一瞬愣住,那指尖似抽动了一下,旋即展颜一笑,“放心吧,都是男的。” 他见姜小满目光灼灼,又补了一句:“皆是些奇怪的人,两个还不错,算得上是‘良师益友’;至于其他,要么是疯子,要么脑子不正常。” 姜小满听着他的调侃,心里却暗暗盘算了一圈,已然能猜出他说的是些什么人了。良师益友大概能猜出来,至于疯子——是挺疯的,尤其那只疯鸟,一想起来便让她夜不能寐。 “那地方……在哪里呀,能带我去吗?” 凌司辰一瞬微微蹙眉,“一个又破败又荒僻的地方,你当真想去?” 姜小满愣了愣,眸光盈盈,“当然……不想!你也真是,怎会去那种地方修炼呀。” 她紧了紧握住他的手,双目挂上忧色,“总之,你没受伤就好。” 凌司辰闻言一笑,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划过她微凉的肌肤,“我怎会受伤?倒是你,还好那些天神没有为难你,否则,我定不饶他们。” 姜小满眨了眨眼,看着他,挤出一个俏皮笑容来,也不说话,目光却转了几圈。 忽然,她一把抓起面颊旁的手,低头狠狠地咬了下去。 这一口咬得够狠,竟咬出些血沫来。凌司辰猝不及防,“嘶啊——” “叫你三个月杳无音讯,连个平安都不报!” 少年紧闭双眼面露苦状,手指一时发颤却未挣开,反而任由鲜血沁出,他待姜小满咬完喊完才睁开眼睛,看向少女气鼓鼓的面颊,却是伸出另一只手,拭去她唇角沾染的血迹。 “解气了吗?若还不够,这只手也给你咬。” “凌司辰,你还嘚瑟上了是吧,信不信我真咬!” “别别,口下留情,这手还得拿剑呢……” 两人这般你来我往,气氛略微松缓,姜小满才似终于撒完了气,一把将他的手拿过来,翻开手腕仔细端详。 “疼不疼?”她语气仍淡淡的。 “疼。”少年委屈地应了一声。 “活该!” 说完,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丝帕,细细地擦拭那白皙的手腕。丝帕染上点点嫣红,在指间晕开,宛若开在素帕上的碎花。 正擦着呢,人就又凑了过来,枕着她的后颈,炙热的呼吸贴近耳畔。 姜小满抬眸一笑,却并未躲开,任由对方缠绵。 “马上便是宗主了,能不能成熟点?” “不喜欢吗?” 他松开她,却是缱绻地看着她的眸子。 “喜不喜欢,有什么用?”姜小满些许哀伤地侧头,捧起他的脸,“岳山这般动荡,你回去后会特别忙吧,我还能来找你吗?” 凌司辰闻言,却是身子微僵,随即缓缓坐了回去。半晌,他换上一副轻松的神情道:“勿要想那么多,我权且是个代理罢了,等兄长一回来,便轻松了。” 他语气轻快了几分,眼角染笑:“到那时,我便天天来涂州找你。带你诛魔,踏遍中原十六郡,随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你若想再去一次幽州也未尝不可——” 第223章 “再去?”姜小满忽地打断,目光深幽盯住他,“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幽州?” 凌司辰霎时哑声。 他一边飞速思索,一边暗自心惊,姜小满如今怎的这般警觉了?和刚认识的时候,他怎么敷衍她都深信不疑的单纯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但这个问题一时间又实在不好解释。 他只能连猜带蒙,神色却波澜不惊:“上太衡山的路上碰见了姜家弟子,他们告诉我的。” “哪个弟子呀?”姜小满眨着眼睛。 “高高瘦瘦,灰白袖袍,我没问名字。”凌司辰面不改色,不卑不亢。 姜小满点点头,抿唇一笑,也不计较,便主动凑上前去,伸出双臂环住凌司辰的脖子,贴在他硬实的胸膛上,去蹭着他的颈窝。 语气带着些依恋:“那行,你说的啊,下次我要坐雪驼花车!” “好。”凌司辰也揽过她,宠溺地应道。 少年怀中的少女眼珠不动,心绪却在转动。 姜家弟子…… 姜家根本没人知道她去了幽州。 若说是从城门守卫打听,她还信几分……但这般说来—— 是从归尘那儿探得的?飓衍之约,归尘知晓不奇怪,但凌司辰与北渊的人相处,竟这般融洽,无话不谈? 他在归尘手里这些时日,到底经历了什么? 姜小满这般想着,却温顺地依偎在凌司辰怀中。左手轻轻落下,环紧他的腰身,右手则悄无声息地一滑,将那方染血的丝帕轻巧地收进了袖中。 第186章 你天生就是我的女儿 姜小满前脚刚踏进家门,就被一群师姐凑上来团团围住,“宗主夫人”“宗主夫人”地叫着。她拗不过她们叽叽喳喳,勉强挤出几分笑意来。 也不是不喜欢这称呼,只是她比谁都清楚,所谓“修侣夫妻、相知相守”,于她不过是个恍如梦境的泡沫罢了。倒不如说,如今让凌司辰做“东渊夫人”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此时,一声怒喝冷不丁自旁边传来,把她惊得怵住。 “给我过来!” 姜小满甫一抬头,只见姜清竹黑着一张脸,气得胡须都在发抖。 那些本来还嘻嘻笑的师姐们一个个冻住,见势不妙,纷纷缩着脖子溜了个干净。前方空出一条路,露出姜宗主难得不苟言笑的面容。 他怒气冲冲地走过来,二话不说抓住女儿的手,几乎是把她硬拉进了房间里。 书房沉重得像戒堂。 姜小满在下边跪着,跪坐在软垫上,低头抿唇,偶尔抬眼偷偷瞧一下。 姜清竹在上边坐着,一手拍着案几,一手捏成拳头放膝盖上,手背的青筋鼓起。 他身后的书架上多了个精雕细刻的石匣,周身荧光氤氲,法阵符纹暗涌。 先前从未看到过此物,应是才放上去的。 ——是神元。 “我且问你,”姜清竹忽然开口,把姜小满从飘走的思绪中拽了回来,“你当真想好了?” 姜小满果断道:“没想好。” “没想好?”姜清竹声音拔高,“没想好,你就跟那小子两个在那里,在那里……啊?他还没来提亲呢!” “您看见了?”姜小满抬眸,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眨。 “我没看见!”姜清竹一拍桌,茶杯都晃了一晃,怒目圆瞪,“但玄阳宗的人看见了!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传出去,传出去……你让我怎么办,你让你自己怎么办?” 姜小满不知道说啥好,目光落在自己膝上,也不吭声了。 那时隐隐就觉长廊外草堆里有人,原来竟是那些闲得无聊的玄阳宗弟子,掩藏气息也要偷窥……真是防不胜防。 老宗主越想越气,吹着胡子瞪着眼,抓起一旁的茶杯就闷头喝了几口。完了又把茶杯往旁边重重一放,面上怒色未消,连叹了几声。 他重重地抹了把脸,脸是又红又涨的,跟喝了酒一样。半晌,那声音才放得柔下来:“满儿,你可知,爹此生只盼两个愿望。第一个,是你这身病能好……这桩,已经实现了。” 他顿了顿,又道:“这第二个,便是盼着有朝一日,能看你穿上那亮敞敞的嫁衣,风风光光地嫁给你心悦之人!” 姜清竹说着,目光悠悠落在案上的茶盏,茶水尚温,袅袅蒸气已渐散去。他低声喃喃:“可若真到了那一天……爹怕是又舍不得了。” “爹爹……”姜小满听着听着,一瞬有些恍惚了。 她看着姜清竹,他那副模样又像是生气又像是宠溺,竟让她心头一阵酸涩难言。其实,她要是一直是姜小满,该多好啊。 可偏偏,她知道自己不是。 这样的期冀、这样沉厚的爱,像是照进梦中的暖阳,越温暖,越让她觉得不真实。 毕竟,她的出生,便是个谎言。 思及此处,双眼蓦然一红,一眨就模糊了,她连忙抬手去抹,却越抹越多。 姜清竹一瞧,这可吓了一跳:“满儿,怎么回事,怎么哭啦?是不是那姓凌的小子欺负你了?我跟你说,就算他当了宗主,爹也能治他!我现在就去岳山——” 说着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姜小满连忙起身扑过去,一把把他按回了太师椅上。 “不是的!”姜小满连连摇头,声音哽咽着,“爹爹,我……我只是觉得,能做您的女儿,能在姜家长大,实在是太好了……” “你这叫什么话!”姜清竹重重一拍膝盖,嗓音如洪钟般响彻书房:“什么叫‘做我的女儿’!你天生就是我的女儿,命里注定的!” 这般喊完,他眉眼霎时柔和下来,先前的气竟全消了。他抱过女儿,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我告诉你,爹爹要给你争这世上最好的,吃最好的,穿最好的,让你一辈子活得比谁都快意!” 姜小满连连点头“嗯”着,把脸埋进中年男人宽厚温暖的怀抱,撒娇似的蹭了蹭,就像小时候那样。泪珠都还挂在翘睫上,眼角却挤成一团。 在这怀抱中,她不想做霖光,也不想去回忆过往,只想做姜小满,卸去一身的担子,尽情享受父亲的疼爱与呵护。 谁料,姜清竹话锋却又一转,“至于夫婿嘛——那必须也是这世上最好的!” “咦?”姜小满一瞬抬头。 看着女儿愣然的神情,姜清竹倒是笑了,自以为终于哄好了她。 “爹问你,你喜不喜欢凌家那小子?” “……喜欢。”姜小满点点头。 “那便好!这‘宗主夫人’,我们就必须拿下!” “???” 姜小满更愣了,怎么又扯到这个了! 姜清竹自顾自地点头,满面自信:“那小子有勇有谋,资质也算上佳,配得上我家闺女!待我这就飞书与万蠡、围岐他们,让他二人去多多鞭策他。” “爹爹,我还不想嫁人!!!” 姜家书房内欢声笑语,而岳山相比之下却一片肃穆。 此刻,那被远方父女二人挂在嘴边的凌二公子,却是静静跪在凌家祠堂前。 祠堂外空无一人,唯有风穿过檐下,卷起几缕残破的白带轻轻摇曳。那原先堂外挂着的孝带、白条,早已被月鹿真人全数取了,独留祠堂门檐之上寥寥几缕残存,迎风飘飞,衬得祠堂愈发了冷清幽静。 凌司辰端起酒壶,壶口一斜,透明的浊液无声洒下,顺着斑驳的纹路流淌,点点渗入石缝。 久之,低沉的嗓音才从他阖动的口中传出—— “舅母曾言,舅舅生前曾为母亲在雪地里跪求十日十夜,那时的您,分明是世间最温柔之人。” 他语声微顿,喉间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哽塞,却终是未能出口,只将酒壶紧了紧。 “外甥心中明了,母亲出走,外翁殒命,皆让您从此心如铁石,峻严冷厉,即便如此,您待我,仍不乏迁就包容之意。若非当年蒙您收留,外甥早已冻毙街头,何来今日之命,何来修习仙法、除魔卫道之机?” 良久,他抬起头来,那双平日清亮的眸子此刻染了些红意。他仰望祠堂正中悬挂的灵位,金漆描刻的“六十三代宗主凌问天”几个字苍劲有力,笔锋中隐透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您且安去,凌司辰此生纵是粉身碎骨,亦必斩杀魔头,为您与舅母讨回血仇!至于兄长,我亦必穷尽全力,将他寻回,扶助其位,重振凌家门风,让岳山再不受邪魔侵扰!” 说罢,他又端起酒壶,将残酒一饮而尽,任辛辣酒液从唇角滴滴滑落,浸湿衣襟,恍若未觉。 旋即再次伏身,郑重叩首,额心抵于石板之上,久久未起。 —— 凌司辰一步步走出来的时候,正值白日当头。 他走出几步便愣住——祠堂外竟簇拥了一圈人,静静候在不远处,似早已等候多时。 数十双熟悉的眼眸,或殷切,或惶然,或带希冀,或藏迷惘,俱在此刻汇聚于一人身上。 第224章 “阿辰……”荆一鸣也在其中,他眼神飘忽,咬着下唇,满面愧意。但他话还未出口,就被人从后挤开了。 是魏笛。 他膝前还护着个七八岁的小童。那孩子挣脱护持,撒开腿直扑过来,泣不成声:“二哥!” 凌北照只到凌司辰腰间,双臂缠住他的腰,攥着他的衣襟声声啜泣,“他们把我关在好黑的地方,还不给饭吃!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凌司辰蹲了下去,双掌按着小童的肩头,用了些力度。 “北照,莫怕,二哥在。”他眸光深沉,话语在唇边磨了半晌才又道,“大哥也会回来的,不怕啊。” “当真?”小童抽噎着抬头,“我还以为大哥不要我们了……” “怎么会呢?他外出诛魔了,会回来的。”凌司辰说罢站起身来,与魏笛对一眼,嘱咐着,“把小公子带回迎雪峰,妥善照看,我稍后便至。” “是。”魏笛将凌北照抱起,躬身应道。 小童伏在魏笛肩头,仍回首不舍地望向凌司辰,泪痕未干,却努力挤出一丝笑意:“只要二哥在,我便不怕,大家都不怕了!” 短短数语,竟令凌司辰心头一滞,百感交集。 魏笛刚携小童离去,荆一鸣欲上前,却再次被人挤开。 这回是掌管账务的女修宋渺,一脸急切,匆匆上前,把一堆物什强塞到凌司辰手上,“宗主!这些是过去几月积存的账目、丹药与法器库存!月鹿真人曾数次试图劫掠,幸而在下拼死护住,如今全都交由您手中!” 凌司辰才从祠堂跪了半日,腿脚尚有些酸软乏力,加上日头曝晒,头脑昏昏沉沉,猛地被她这般推搡递交,一时间接也不是,拒也不是。 他略定神,将杂物勉强托稳,沉声应道:“有劳了,都放去主殿吧。” 宋渺应诺完还未走,又见一人从侧旁迈步而来,腮边黄须三分,身着靛蓝长袍,腰缠履带,别着一柄银刀。 他到得近前便抱拳颔首,声音浑厚:“宗主!掌印老夫已经寻回来了,现放在枕书堂里,只等您去开匣!” 这“枕书堂”,乃岳山重地,依门规唯有宗主与十二真人可入内。 凌司辰这一看,忙不迭扶住对方,“万蠡前辈,真是折煞我也。晚辈实在不确定是否能胜任,不若再等兄长归来……” “哎!”万蠡真人抬手一拦,“他要能回来,不早回来了?” 凌司辰一时语塞,垂眸半晌不言。 稍顿,他才抬首问:“那师父呢,还没有消息吗?” 万蠡真人摇了摇头,“古木啊,自随那二位神君去了昆仑,便杳无音信。噢,期间好像听说回来过一次,但老夫未曾亲见,却也不知是真是假。” 凌司辰点了点头,重叹一声,“多谢前辈告知。” 万蠡真人摆了摆手,又拍拍少年的臂膀,颇为郑重地叮嘱道:“你且记住,凌家不能一日无主。若你真有心守护宗门,就去取了掌印。我等会联名上书昆仑,请玉清门早日定下接任大典,如此,才能给其他宗门一个交代。”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凌司辰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先勉力把这边搪塞过去。 待万蠡真人离去后,他又把围的一圈人逐一安顿妥当,方才拖着疲惫的步子,往青霄峰方向行去。 少年满面愁容,一步步走得缓慢。 行至半途,忽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未回头,便听有人大声喊道:“宗主!宗主!” 他转身看去,却是颜浚,满面汗水,看着是一路疾奔上来的。 凌司辰止步道:“不是说了,先别叫我宗主吗?” 颜浚也不改口,急促喘气几下,又往山下指,“有好消息!我回来时听山下有人道,说是见到个人,好像……是大公子!” 凌司辰眼睛倏然一瞪。 “在哪里!” “就在岳阳城郊,十里坡!” 第187章 我凌北风不需要施舍之物! 凌司辰一路疾奔,又驱剑而起,直追至岳阳城郊的十里坡。此地空空荡荡,冷风掠过,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颜浚才气喘吁吁赶到,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直,抹了把脸上的汗:“就是这儿!早先有个背竹篓的老翁,与我说瞧见了个人,很像是大公子!” 凌司辰眉宇一凝,“人呢?” 颜浚愣着,左右张望,“我让他在这等来着,莫不是回去了?” 凌司辰道:“找找看。” 颜浚点头应了,转身匆匆寻人,凌司辰也跟着到处找,却低声自语:“他来这里做什么?” 正思忖间,颜浚忽然眼睛一亮,抬手扒拉拍他肩膀,语气里压不住的惊喜:“来了来了!就那人!” 凌司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却见一老翁背着个暗青篓子,肩头搭着毛巾,穿着件朴素简衫。春寒料峭,他却满头是汗,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哎呀是二公子!您果真回来啦!”老翁一眼瞧见凌司辰,连忙迎了上来。又对颜浚道,“哎呀小兄弟,抱歉啊,趁空档又去整了点儿。” 凌司辰拱手作礼,急声问:“蔡伯,是您看见我兄长了吗?” 他认得此人。十里坡盛产烛火草,草性烈可引火,在北方尤受欢迎。蔡伯与那边草铺有长年合作,采草多年,熟谙草药生长时节与采摘之法。 老翁略一沉吟,随即点头:“俺今早上山采草时,确实碰见个高大的男人,也在那儿割烛火草。俺喊了几声,他没应声,看着约莫有些像大公子,这返回路上遇见这位凌家修士嘛,便将这事与他说了。” 颜浚跟着点了点头。 “他采烛火草干甚么……”凌司辰低言,又转向老翁问:“您确定是他?” 这一问老翁倒原地认真思索了一番。 “嗯……依稀那人身形魁梧,头发散乱,腰间鱼鳞铠,肩上锁魔甲,确实特别像大公子。只是戴了个毡笠,也没回头,俺便也不敢确定。” 蔡伯顿了顿,皱紧眉头,“还有一点很奇怪,他肩上背的仿佛是一把玉柄白刀。大公子不是向来用那黑刀吗?是不是俺认错了?” 颜浚脱口而出:“是四象灵刀,就是他!” 蔡伯一叹,满面愧色:“真是?可惜了!大公子神通广大,这一晃眼便不见踪影,再找也找不着了……” 凌司辰转身与颜浚道:“我们现在就去找。” 老人却连忙拉住他,“二公子!烛火草只萌发三个时辰,这会儿早过了,料是寻不着人了。” 见凌司辰满面愁容,老翁又宽慰道:“您莫急。三日、五日、七日后,都会再有大片烛火草生长,兴许大公子还会来,到时候再去寻也不迟。” 三天、五天,凌司辰皆如约来到十里坡,哪怕蔡伯说的只是“兴许”,他也不愿放过一丝机会。 白日他忙于宗门事务,一有空暇,便来这十里坡山道蹲守。蔡伯说烛火草萌发的日子,他便一片山坡一片山坡地搜寻;即便草期未到,他也时常在山间徘徊,四处探索。 这般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晃眼六天就过去。他没怎么好好休息,也未曾好好进食养身,待反应过来时,竟有些沾染风寒发烧了。但修者健体,他用灵气稍稍抵御,也没当回事。 至第七日,天还未亮,凌司辰又驱剑去了十里坡。 这一次,他刚落到坡道上,就发现不对了。那坡道上有个人影,戴着毡笠,把一包鼓鼓的麻袋倒腾在路边石头上,躬身挑拣着上面摆开的一排火红的花草。 ——正是刚采的烛火草。 凌司辰一眼认出那熟悉的身形,心头猛然一紧,疾步奔去。 足音惊动了那人,他缓缓直起身,朝这边瞥来。 凌司辰蓦地止步,目光死死盯着那毡笠下的面孔,双目圆睁,几乎不敢相信,“兄长,果真是你……” 清晨霞光洒落,日头初升,正映着黑袍男子硬朗的面容。 凌北风双目涣散,神色漠然而冰冷,仿若未曾听见一般。他不急不缓,将手中一抓烛火草塞回麻袋,转身便要离去。 “兄长!”凌司辰立刻追了过去。 他几步便追上,连声发问: “这段时间你去哪了?为什么都到这里了,却不回岳山!?” “如今神君降世,伐魔在即,所有人都在等你回来主持大局!你现在便跟我回去。” 凌北风根本不搭理,步履如旧,扛着鼓鼓一包麻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凌司辰眼中浮现怒火,疾步上前,猛地伸手抓住凌北风的肩膀。 “兄长!!!” 一声怒喝贯耳,加上被死死扣着肩,黑袍男子这才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他低头看了看凌司辰按在他肩上的手,神色淡漠如水。 “不是有你吗?”凌北风语气平静,却冷得让人发寒。 “什么?”凌司辰愣了一下。 第225章 凌北风微微抬起头,直视着他,“我听说了,你回来做了宗主,不是挺好?既能继承前宗主遗志,又能照顾北照。” 凌司辰一时不敢置信,怔在原地。随即,胸腔涌上一阵难以遏制的愤怒,嗓音或因风寒有些沙哑:“前宗主遗志?舅舅一直把你当作下任宗主你岂会不知?不,不只是他……所有人!现在正是岳山最困难的时期,你怎能说走就走!” 凌北风那双漆黑的瞳仁泛着些雾气,久久未散。 最终,他将凌司辰抓在他肩上的手推开,淡淡吐出一句: “他已经死了。” 这句话如一道炸雷,在凌司辰耳边轰然作响,他只觉手脚冻结,血液凝结,几乎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 看着眼前青年再次转身抬步,少年眼中怒火燃起,怒意再难遏制,倏地拔出剑来。那剑光唰然闪过,在凌北风漆黑披风上掠过一线寒芒。 他厉声大喝:“今日我就算绑,也要把你绑回去!” 剑锋直指前方,携着一道激荡的炼气直取前方背影。 剑刃逼近时,凌北风扔下手中麻袋,猛地拔出背后的刀。那刀金白交映,刀锋荧芒夺目,裹挟着一道沉猛的气劲迎上寒星剑。霎时间,两刃交击,金光与寒芒在清晨的薄雾中迸射而出,刀剑撞击的声音铿然响彻十里坡。 凌北风大刀沉猛,凌司辰身形轻灵,刀光剑影间,两人交手如疾风骤雨。炼气翻涌激荡,剑光刀芒交织的余劲,将凌北风头上那顶毡笠吹飞了去,将地上的落叶与砂石震得四散乱扬。 凌司辰甚至未动烈气心诀,仅凭满身灵气和数月修行增强的剑法,便已逼得黑衣修士步步后退。 他心中一动,难掩疑惑:兄长的力量怎会如此薄弱?还是说,这几月自己的修为竟真有如此精进? 那句“绑回去”原只是威吓,没想到眼下竟真的可能成真。 凌北风依旧沉默,刀势却渐缓,凌司辰看准时机,剑光如横斜而过,凌北风刀锋抬起应对,却终是避无可避,被剑锋逼得退到坡道尽头。脚下细沙滑动,他险些失了平衡。 凌司辰见状,手中剑气一收,后退半步,“兄长,我不想和你兵戎相见,更不愿伤你分毫,随我回去吧!” 凌北风低头看着手中刀柄,手指微微颤抖,指节已发白。他垂眸静默片刻,忽然讪笑一声,那笑中竟带着些许凄凉。 “没了那东西,我竟连你都打不过了么?” 凌司辰闻言,眉头微蹙:“那东西?” 凌北风抬眸,眼角闪出一丝寒意。 倏尔,他猛地一扯掉肩甲,伸手一拉,衣襟敞开,露出半边胸膛。 凌司辰眼前一震,却见那胸膛上竟是一个骇人的血窟窿,四周布满斑驳的血痂与伤疤,疤痕间依稀还能见到些微烙印般的痕迹。 白衣少年目瞪口呆,握剑的手不禁一抖,刚要发问,却听凌北风先沉声开口:“你可知,这里曾经是何物?” “何物……?” 黑衣青年勾起一抹凄冷的笑意。 “你不是想知道,我这段时间去哪了吗?”他语中冰冷,又兀自答道,“我遇见了个疯婆娘,虽失了忆,却能道出旁人一生也无法知晓的秘密。我顺着她的指引,去了遗迹禁地、大漠魔窟,兼玉城。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凌司辰脑中轰然炸响。“兼玉城”——他记得这个名字,岩玦曾经提过,但他此时却说不出话,喉间微动,眼睛一直盯着凌北风。 凌北风见他瞠目结舌的模样,倒又是冷笑一声。 “那曾是蓬莱囚禁北魔君归尘的地方。虽然如今已然坍毁,却残留着无数秘术与咒法的痕迹。在那里,我也终于……明白了我这副身体的秘密。” 他伸手按在胸膛的窟窿上,眸光阴沉,“这个窟窿之处,曾生长着一枚名为‘血果’的东西。” 凌北风自顾自讲了起来。 “我十一岁那年,遭魔袭身负致命伤,奄奄一息之际,被人带入魔窟废墟。那时,血果刚被剥离而濒临凋零,是云海施术让它及时与我结合,我和它,都得到了苟延残喘。” 他缓缓闭目,似在回顾过往,再睁眼时,却添了些狠绝:“本应是天赐神力,助我突破极限,成就战神之体……可你道为何,这么多年,我始终无法更进一步?” 他抬眼逼视着眼前少年。 凌司辰屏息半晌,终是低声问:“为何?” 凌北风声如死灰:“只因这枚血果,本就不是我的东西,而是属于你的母亲。” 凌司辰瞳孔骤缩,心中惊涛骇浪,却强作镇定,已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凌北风继续道:“它吸收了我的气脉,与我同增修为,原本并非属于我的力量,却让我误以为那是自己苦修所得,妄自尊大。最终,又因并非它的初始主人而无法获得全部力量,亦无法突破最后一道瓶颈,也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战神。” 他的声音幽幽而沉,仿佛自深渊涌出,却听得白衣少年一愣一愣。 凌司辰想起了岩玦所说,母亲从小体内被种血果之事。 母亲失去的血果,竟然辗转到了兄长身上?那是在母亲被风鹰封印之时摘去的?还是……在她死后?那母亲的死——不,现在并非思索过往的时机,他必须专注眼前。 “兄长,血果之力至关重要,乃护你经脉之根本——你不要命了!?” 凌司辰心知肚明,血果之力帮他承载烈气,自然也能助凌北风扛下常人难以承受的种种——譬如魔伤,譬如磅礴灵气,强行剥离,等于将生机连根拔除。他已无法想象,凌北风从摘除血果到看似无事地出现在这里,究竟又经历了些什么。 可黑衣修士的眼神却骤然变得阴鸷而孤绝。 “我凌北风不需要施舍之物!!!”他暴喝一声,声震四野,目中尽是愤恨与滔天怒火,“我要的强大,须是独属于我的东西!” 他刀锋横指,再发声,却如坠入冰窟的森寒: “斩尽天下魔物也好,飞升成神也罢,我——绝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第188章 一个窝囊死了,一群废物活着 凌司辰被凌北风这番话弄得一时思绪混乱。 所以兄长所求的,是更纯粹、不假外物的力量…… 可这与回岳山执掌宗门又有何冲突?便是这段时间去探究真相,如今血果已摘,心结已解,他为何还不肯回来? 凌司辰心中烦乱不已,根本不想与凌北风争个对错。他只想着,先尽快把人带回岳山,再慢慢厘清一切。 深吸一口气,他强迫自己语调冷静,字字分明:“便是如此,兄长不更应该回来?如今各宗门同心协力,与神元共修,兄长亦可借此恢复功体,早日飞升,岂不两全其美?” 他纳剑入鞘,见凌北风没有回应,便更近一步,“在岳山,宗门上下皆仰仗于兄长,崇敬的是你的能力与胆魄,从未有人将你视作替代品!兄长之名早已威震四方,根本无须再证明什么。” 听到这话,凌北风却是冷笑了一声,眼底泛起一抹刺骨的寒意。 他先将衣袍穿好,遮住了胸口那渗人的窟窿,又扣紧肩甲,将那柄白玉长刀稳负于身后。这才抬起眼眸,淡然道:“仰仗……有何用?” “什么?”凌司辰没听懂。 凌北风的语气毫无起伏:“魔物来袭时,他们也曾仰仗凌问天,也仰仗我。可结果呢?便是得了血果相助,我也弱得像一滩烂泥……那时候,我本该死在魔君的刀下。” 凌司辰怔了一瞬。 他立时明白凌北风所指——西魔君千炀。 那一战之惨烈,他虽未亲见,却从颜浚口中听了几遍。火红的魔君挥刀而下,凌北风的玄刀断成两截,紧接着魔头又一脚将他踢得撞穿三面墙,爬起来时站都站不稳了。 所见者无不悲恸胆战,所闻者无不唏嘘哀叹。“狂影刀”之威名所传,便是碾压所有魔物,那一战凌司辰当时听着,便如同听一出荒唐的编戏一般。 可却又是明晃晃的事实。 凌北风声音微顿,话头轻飘飘一转:“——但我活下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凌司辰低声问。 黑袍男子的眼神骤然一暗,沉如黑夜。 “是乞讨,是凌问天的乞讨!他就像一条软弱又无能的狗,用尽卑躬屈膝的姿态,求得我这条不值一文的命!” 那双原本冷静的眼睛周围,此刻红得如一匹要撕咬的狼。 凌司辰觉得他约摸已经丧失理智了,才这样说自己父亲。 “兄长,那一战……” 他刚开口,凌北风竟一步上前,猛然抓住了他的衣领,狠狠往前一拽,几乎将他揪了过来。 黑袍男子冷静不再,似触到那段焰般灼心的记忆,冲他大喝道:“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死吗?为什么在魔君面前连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只能用乞怜的方式换取岳山的苟活?——因为他把过多的心思,都浪费在了你们身上!” 第226章 凌司辰双眼一缩,“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不去精进修为,不去杀魔,只知道死守那些所谓的宗门规矩,整天教养一群注定是废物的蠢材!这就是他的败因!” 凌司辰听到这里,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声音几近颤抖,一字一句:“你是说,我们所有人,都是累赘?” 他一把扣住凌北风抓他衣领的手腕,奋力想掰开。 凌北风双目冷冽如冰,就着衣领狠狠将他往后一推。 “没错!”他的声音犹如霜雪劈面,目光冰冷刺骨,“你们!所有人!他就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你们身上,到头来连魔气将至都嗅不出来,不布防、不警觉,最后才跟个废物一样死去!” 凌司辰被他推得趔趄几步,又被这话再度震住,血丝爬上了眼白。 “兄长……请你收回这话。”他眼睛失了神,牙齿却在磨动。 凌北风冷冷扫了他一眼,目中尽是厌倦与倨傲,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他摇了摇头,弯腰去拾脚边的麻袋,准备离去。 未等他碰到麻袋,凌司辰已经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扬手就是一拳,狠狠砸在凌北风脸侧。 黑衣青年没有躲避,吐出一口血,却神色都未变一分。 而白衣少年再也压不住怒火,咬牙切齿,声嘶力竭地大喝:“舅舅为了宗门尽心尽责,呕心沥血,你竟然这般想他!你口中所谓的‘废物’们,哪个不是为宗门而战?哪个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在与魔头交战?” 凌北风不动声色揩去唇边血渍,眼中寒光森冷,目色阴郁得可怕。 “那又如何,一个窝囊死了,一群废物活着,奈何不了魔物半点。” 他淡然道出这句话,便将凌司辰的手狠狠甩开,力道之重,将少年震得连退数步。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捡起地上的麻袋,转身离去。 凌司辰思绪一团乱麻,可能是风寒发作,又可能是接连冲击,脑袋竟开始有些发热晕眩。 他不知道凌北风为何会变成这样,心道一定是他中了邪术,或者是与他提到的“疯婆娘”或大漠遗迹兼玉城有关,反正得把他带回去治治……无论如何,必须把他带回去! 未及思索,凌司辰已再次冲上去,“你给我站住!你真是失心疯了!” 这次凌北风回过身来,拎着麻袋猛然拨开来抓他肩侧的手。凌司辰另一手顺势抬掌,凌北风未曾闪避,硬生生受了他一掌,竟结结实实打在右胸口上。 黑袍青年身形晃动,脚步退了一步,鼻角抽搐了一下,额间青筋抖动,显然疼得不轻。 凌司辰一怔,意识到自己打在了那血窟窿位置,登时手力一卸,迟疑一瞬。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凌北风眼中寒光骤现,右拳灵气聚集,猛然挥出,径直轰向少年的胸膛! 凌司辰防御不及,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打得连退数步,喉中一股温热上涌,血沫子不受控制地淌进嘴里,又顺着唇角蜿蜒而下。 寒星剑从他手中滑落,铿然坠地。 少年单膝跪地,胸膛剧烈起伏。却听见耳畔曾经最尊敬的声音扔下一句:“你记着,在这个世间,没有力量,屁都不是。” 黑衣修士收回拳头,转过身时,又道: “我会证明,便是没有血果,我也会比任何人都强。……任、何、人。” 言罢,便不再理睬跪地之人,迈开步子,衣袍被风卷起,绝然离去。 —— “站住!” 凌司辰顾不得疼痛,竭力撑起身子就追了上去,脚步踉跄,步履蹒跚。 嘴角的血一滴滴落在衣襟上,又洒在地面上,融进了尘土里。 凌北风步伐很快,走过十里坡,进了白桦林,身形在林中穿梭。凌司辰扶着树干,一棵换一棵地扶,强迫自己跟上。 他追着追着,胸膛里的伤口像被撕扯开一般,疼痛蔓延,愈发炽烈。 刚才那一拳,像是将他运起来抵御风寒的灵气尽数打散,不适感随之也冲上头脑。他开始发烧,昏昏沉沉,摇摇欲坠,终于一个不支,“砰”地跪倒在地。 头沉得像是灌了铅,他手没撑住,直接扑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兄长……”少年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断断续续,细若游丝,“别走……岳山……需要你……” 前方,凌北风听得动静,脚步微顿。 他缓缓回头,冷冽的目光落在那瘫倒在地的身影上,眼神深沉而难测,似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久久凝视。 那双冰冷锋利的眉眼微微松弛了一瞬。 黑袍青年没走过去,而是抬手结印,自封印中唤出一只羽翼如墨的乌鸠,停在他抬起的臂间。 他凑近着鸟儿道:“回去报给凌家的人,就说宗主受伤了,在城郊白桦林中,速来救援。去吧,你也不用回来了。” 凌司辰迷迷糊糊间,睁着半只眼睛,微弱地喘息着。 ——兄长懒得写信,故是一贯以灵鸟传音为媒,他再熟悉不过。 却见凌北风吩咐完,手一抬,乌鸠展羽,带着一声清鸣,振翅而去。 凌北风再往他这边看去一眼,终究还是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风阵阵,卷起几片初开的花瓣,掩去地上的点点血痕。 少年难捱疼痛,视野一黑,晕了过去。 “嗙——” 重物坠地,震得洞壁轻颤,灰尘簌簌而落。 这是一座隐秘于涂州西北三百里外的荒山洞窟,幽暗潮湿,洞道曲折,内里却豁然开朗,显露出一个宽广的石室。火光跃动,照亮了地上那具庞然怪物的身影。 尖牙,利齿,天灵盖上粗长木角似是枯枝盘结。 琴溪拍了拍手,长吁一口气。 这黑象蛹怪蛰伏于这片阴山中,不知吞噬了多少山中行旅。好不容易被她寻到,殊不知闻到她的烈气拔腿就跑,幸而被她眼疾手快一记气刃击中后脑打晕。要不然,这石洞它熟悉的很,往深处潜去估计就没影了。 没过多久,洞外便传来回声般的脚步声。 两道身影徐徐步入,红衣如焰,紫衣妖媚。 琴溪微微俯身,行礼后扬手一指地上的蛹怪,带些得意:“君上,如今仙门诛魔得紧,土属蛹物可真不好找,看看这个,还行吧?” “没问题。”姜小满目光掠过黑象蛹怪,给琴溪一个甜甜的微笑。 少女将那条染血的丝帕摸了出来。 “那,我们开始吧。” 第189章 磐元之力 麻花辫女子颔首。 随之便催动术法,轻拍在那土属蛹物身上。 一下,两下。 琴溪的祝福技唤作“浮梦沉眠”,她惯常先以催眠术扰敌心神,再以快刀斩首致命。中术者短时间内唯令是从,心神完全被掌控。 很快,那蛹物原本金黄的双目渐渐暗淡,又在琴溪的低声咏语下,缓缓张开了嘴。 嘴巴黑黑的,连牙齿都像是凝结成岩的石头。 伴随着一阵咕噜噜的低鸣,那黑口中忽然喷射出锋利的泥石流。 吟涛迎着石流站了过去,勾动手指,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泡泡在她周身升起,看似柔弱无力,却硬生生挡住了喷涌而来的石流。 但眠咒还在生效,喷射未停。 姜小满见差不多了,将丝帕搓成球,往当中一掷。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那石流触及丝帕瞬间,竟变得迅猛无匹,霎时就把吟涛的泡泡全部冲破! 不仅如此,吟涛一时反应不及,术光瞬间被压制,眼见那猛烈的石流已近在咫尺,似要将紫衣女子整个吞没。 危急时刻,姜小满一步上前,指尖一弹,打了个响指。 “啪。” 一道水雾屏障凭空升起,罩住了吟涛,将所有石流尽数拦下。 少女看得清楚,心中明了,面上却沉重如霜。 她转身对琴溪道:“够了,让它睡吧。” 麻花辫姑娘颔首,掌心烈气凝起一道芒,又拍了蛹怪两下。这下土怪抽搐片刻,身形便缓缓僵直,陷入了深眠之中。 泥石流也停了。 丝帕掉在了地上,沾满了泥,黑乎乎的看不见血了。 姜小满解了水罩,刚想挪个步子竟然腿一时发软,险些栽倒,幸而吟涛及时扶住了她。少女这才发现,原来全程她都绷紧了身体。 如果可能,她多么希望自己的感知是错误的,但偏偏最糟糕的预感总能成真。 她低叹一声:“果然没错……是磐元之力。” 磐元之力同她的黑水之力一样,是瀚渊至纯的四象脉力。它与同属的烈气结合,能够瞬间压制所有其他的烈气,哪怕是天罡将的力量也难以抗衡。这种力量的存在,正是为何渊主之间的战斗旁人绝不能插手的原因。 因为就算插手,也毫无意义。只要渊主动用脉力,便可将所有非渊主的气力尽数扼制,使其毫无还手之力。 第227章 四象脉力是渊主独有的力量——这亦是常识。 故是麻花辫女子和紫衣女子无不骇然。 “原来归尘失去的磐元之力,却到了凌司辰身上?这算怎么回事?”琴溪捻起裙角擦了擦手中泥垢,秀眉却拧成一团。 吟涛亦面露疑色:“可从没听说过,磐元之力还可以转移呀?” “更何况是转移到一具凡躯上,竟能承受得住?”琴溪凝眉思道,“难道是菩提用万木之身术做了什么手脚?” “菩提?”吟涛摇头,不以为然,“不太可能吧,他哪有那种本事。” 两个下属叽叽喳喳,姜小满却闭着眼,静静调息,竭力平复心绪。 她牙齿咬住下唇。 咬得太重,下唇已隐隐泛红,皱了一道细痕。 在此之前,她打从心底希望他远离这一切,永远与瀚渊毫无瓜葛。 那样,她和他在一起时,便能彻底放下霖光的身份,只是姜小满,仅仅是姜小满,与他共度每一刻。 轻松,甜蜜,开心,幸福。 可这张丝帕无情地打碎了这一切。 少女弯腰将丝帕拾起,抖落沾染的泥土,又摊开在手中凝视了半晌。猝然间,她幽幽道:“若要说原因,我倒想到一个可能……” 两个下属立时停下议论,看了过来。 姜小满缓缓吐出一句话:“会不会不是‘转移’,而是——‘继承’。” “继承?”琴溪怔神。 鬼使神差的,姜小满又问:“瀚渊人……能有子嗣吗?” “绝无可能。”吟涛脱口而出。这不仅是她最笃定的事实,更是她曾无数次求索而不得的遗憾。 姜小满自然也清楚这点。 瀚渊人心识不全,体魄特异,其心魄皆由瀚渊四相之气铸就,身躯乃天地所塑,与天外人通过血脉传承子嗣之法大相径庭。 可要说归尘如今的异状…… “寻常情况确实无可能,”姜小满抬眸,“可若是像我这样,换了副凡躯呢?” 吟涛被这句话震得睁大眼睛,声音竟有些飘忽:“那……倒是有可能的,毕竟这是几乎不可能重现的极端情况。” 不可能重现,现在却已经有两条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了。 姜小满目光沉了一瞬,似在回想,复又道:“还有一事,我与凌司辰初逢之时,他是霖光施下的禁言诅咒唯一未生效的‘天外人’——这又当如何解释呢?” 这一问,倒让两人陷入沉默。 姜小满低声自语,似在将纷乱的线索逐一理清:“我曾试图说服自己,那是诅咒疏漏……可如今看来,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 她声音慢下来,一字一句道:“在那个时候,霖光的心魄就没把他判作‘天外人’。” “也就是说……凌司辰从一开始,就有烈气。” “君上的意思,”吟涛怔愣道,“凌司辰是北尊主的子嗣?” 琴溪也瞪大了眼睛。 姜小满点了点头,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她伸手搭在琴溪的肩上,掌心收紧了些,似刻意用了力度,吩咐道:“琴溪,你人脉广,去查一下……归尘这些年里,有没有与一个叫凌蝶衣的女子有过接触。我这边,也会找找其他线索和证据。” 琴溪点头应诺。 紫衣女子却面露担忧之色:“君上……万一您的猜测都是真的,您打算怎么做?” 她仍然记得,寻欢楼上,那天真又恣意的红衣少女,与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少年为少女系上紫色丝带时,眉眼间尽是温柔,而她则满是依存的眷恋。 那一刻,整座楼阁的眷侣仿佛都成了陪衬——毕竟,那场鸳鸯宴本就是为他们二人而设。 红衣少女沉默不语。 良久,她道:“那么,我便可以毫无顾忌地诛杀归尘了。” 磐元之力是土脉复苏的根源之力。 如今归尘结丹,生命岌岌可危,原以为他死了土脉必亡,可现在既然凌司辰体内也有此力,那就还有得救。 换句话说,归尘可以马上去死了。 “可那也意味着……您要杀的,是他的生身父亲。”紫衣女子道。 姜小满看了她一眼。 “那又如何?诛杀归尘,不仅能报同族之仇,还能阻止飓衍的血月计划。四渊之力是驱动神器的必要条件,只要飓衍不知道土脉已易主,四象缺土,他的计划便不可能成功……所以归尘非死不可。” 她的声音虽冷静,唇齿却有一些颤抖,但被她竭力压住了。 吟涛不再说话。 姜小满抬手抚了一把面颊,轻叹了一声。 这一叹里,有烦乱,有无措,也有她无法开口的千般思绪。 她当然清楚,眼下最重要的事便是求证这个猜想。 可要如何求证?是否得去一趟岳山?若去了,又该用什么理由面对凌司辰,如何开口提及这一切呢? 想想就头大。 正这时,一阵嗡鸣将她从思绪中惊醒。 是羽霜的俱鸣传音。 【“怎么了”】姜小满以心念回应。 此刻羽霜应还在涂州,姜小满离开时特地留她驻守,便是防范家中突生变故。 心底深处,鸾鸟道:【“君上,姜家刚有凌家的使者来,说一定要见您,姜宗主已经派人四处找您了。属下现在来接您?”】 姜小满抬眉:“嗯?” 还真是说谁来谁。 凌司辰这次醒得很疲惫,眼睛周围一圈还胀痛。 视线聚焦处的摆设陌生得很,耳畔朦朦胧胧听见万蠡真人的声音:“必须得让宗主按时把药吃了,听到了吗?” 接连不断的“诶,诶”声随即响起,听来似是两个人——他勉强辨得,是颜浚和荆一鸣。 他这边撑着身子坐起,那边三人就听见响动把头转了过来,万蠡粗粗呼气,似是些许生气,朝他行了个礼便告退了。 凌司辰晃眼四周,才明白过来为何陌生,原来他躺的地方不是自己白崖峰的老房子,而是青霄峰宗主的居室——以前,他也就是照顾身怀六甲的舅母的时候进来过几次。 一想到这个,浑身就不舒服。 颜浚和荆一鸣两个一左一右凑了过来。 “阿辰!” “宗主,您没事吧?” 凌司辰摇摇头,他脑袋晕乎乎的,按着太阳穴勉强回忆了一番。 记忆甫一清晰,他脸色猛地一变,呼吸也急促起来。 “凌北风呢?” 颜浚与荆一鸣对视一眼。 荆一鸣道:“阿辰你睡糊涂了吧?他都失踪快半年了!” 破天荒的,凌司辰没称凌北风“兄长”,而是直呼其名,他颇感意外。 颜浚挠挠头道:“宗主,莫非您找到大公子了?” 凌司辰盯着他俩没说话,心底暗道:难道他二人不知道凌北风现身之事?那凌北风的乌鸠是还没回岳山? 他便问:“谁把我带回来的?” 第190章 要离开凌家,是我个人的决意 这一问,荆一鸣瞪起眼睛,故作神秘地凑近低声说道:“阿辰,说出来连我都不敢信……是向鼎把你给背回来的。” 凌司辰侧头:“啊?” 再一想,倒也不算全然不可思议,毕竟,凌北风的乌鸠也就认几个人。 颜浚这一听,也点了点头,“确实是向师兄。不过,他把您送到青霄峰就扔地上不管了,还是周师姐她们几个把您搬到屋里的。” 荆一鸣满脸不屑:“哼,狗腿能安什么好心。我还当是他把你打伤的呢!” 颜浚初入门,尚不晓得他们之间的过节,只笑道:“向师兄虽然脾气是有点冲,但其实人不坏的……哦对了!我刚才好像看到他背着个行囊下山去了,许是有什么急事吧?” “他能有什么事,”荆一鸣嗤笑一声,话头却一转,“不过阿辰,我跟你说,你可得好好准备,不然一会儿人来了——” “人?什么人?”颜浚一脸懵。 “你小孩儿不懂,别瞎掺和。” 凌司辰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本来没什么表情,倒是有些意外向鼎还能亲自去把他背回来。再加上那日在太衡山所见,难道此人当真洗心革面、不与自己作对了? 等等,下山? 他似意识到了什么,忽地失声喊了一句“糟了!” 也顾不上身上的伤,猛地翻身下床,穿上靴子就往外跑。 留后面两个声音急切在喊: “喂,阿辰!你听我说完呐!” “宗主,药还没吃呢!” 凌司辰一直追到山脚,所幸,终于是赶上了那个背着包袱、插两把黑白剑的花袍人影。 向鼎在门坊处顿住脚步,扫了他一眼,呼出一口气,“不过是还个太衡山的人情,道谢就不必了。” 凌司辰气息未定,也不想绕弯子,沉声问:“这么着急离开,是因为兄长的乌鸠?” 第228章 向鼎懒懒笑了笑,依旧不看他,“是啊,本来已经放弃了。不论是在凌家还是做散修,我追随的人始终不会变。现在归你管岳山了,我退了咱俩都更舒服,不是吗?” 凌司辰一路疾奔,还没从喘息中平复,却拧着眉头,紧了紧拳,“神元修行在即,如今凌家战力稀缺,你就不能留下?” 向鼎这才将目光转向他,却是冷冷地一笑,“留下?作甚啊,给你当手下?做你那劳什子的‘十二真人’?” 花袍男子眼神和话语都带了讽刺。 凌司辰一时无言,他真是把脸皮搁一边了才说出这话,对方还不领情。 他压抑了半晌,艰涩开口:“我知道你我素来不和,但现在是岳山的非常时期,我尚且能放下过往,不计个人私怨,你就不能——” 未及说完,却被向鼎猛然打断:“你怎么就不懂呢?这根本不是私怨!” 凌司辰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隐有困惑。 向鼎几乎是龇着牙,一字一句带着刺:“我这人不计私怨,我针对你,纯粹是因为看不惯你!” 不等凌司辰开口,他又继续道:“小时候,大家一起闯祸,唯独你一个人不受罚;论功行赏,银钱一样,偏偏你多得了颗灵丹;再后来比武论试,好几个真人……连北风都来给你开小灶。” 凌司辰沉默半晌,从回忆中努力挖掘。 若是向鼎不提,他都忘记这些事了。明明芝麻大点小事,竟被向鼎记到现在? 原来他一直处处针对自己,是因为这点无足轻重的小事? 白衣少年点点头,认真道:“若是那枚灵丹,我后来还回去了。” 可向鼎却再次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所以我说你懂个屁,重点是那颗灵丹吗?” “那便是比试了?我寻求指导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后来赢你哪次不是凭实力?你为何总抓着——” “停!” 向鼎抬起手掌猛地打断,非常用力地“啧”了一声。 “凌司辰,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就是这点,分明得了所有的好处,却还要装出一副‘这些都是我自己努力得来的’模样!是,你很努力,可谁不努力?凭什么最后你得的优待比谁都多?你扪心自问,机遇、资源、名声,哪个不是先落你头上!” 凌司辰舌头在口中动了一圈,却又阖上,话都憋了回去。 花袍男子还在继续道:“我知道这些也不是你的错,但这就是结果,那么与之而来的偏见和不满你也得承担,这些都不是能随着时间而淡去的。如此浅显的道理,你这般头脑,怎么就从来想不明白呢?” 话至此,他见凌司辰那边脸僵得不行,终是没有再咄咄逼问。 却是长叹了一声,语气稍缓:“现在你已经很强了,担得起宗主这个位置,我服。但要离开凌家,是我个人的决意。我向鼎为凌家奋战十七载,出生入死,自认对得起宗门,此行愿脱离而出,还望宗主成全。” 说完,花袍男子抱拳深深一礼。 凌司辰觉得唇干舌燥,喉咙像被堵住一般。 他沉默许久,唇间也动了许多次,却未发一言。很奇怪,往常他能说会道,能轻松找到一百种方法反驳向鼎,但此时,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向鼎未等他回复,从躬身礼中直起身来,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那背双剑的身影越来越远,终是一点点消失在道路尽头。 凌司辰立在原地,喉间倏然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痉挛。他开始咳嗽,捂着胸口,咳了许久才勉强止住。 却在下一瞬,牙关猛地一咬,抬手一拳狠狠砸在牌坊的石柱上。 白衣少年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青霄峰。 头晕,发热,脑胀。 曾经熟悉的一路山路都有点陌生,张牙舞爪的,似有旧景与眼前交织。 他驻足一下。 旁边的白石亭很熟悉。 他记得,三岁那年普头陀把他带来的时候,他就在那里等凌问天。 那时候,他问普头陀这里是什么地方时,普头陀告诉他,这里是仙门,是能让他安全的地方。 【 ——“此乃维护天下和平与安宁的地方!” 那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伴随而来的是眉目威厉的男人,灰白衣裳,披风漫卷,腰间别着一柄镶玉长剑。 威严,却又不乏掺一丝和蔼与柔情。 这威严男人蹲下来扣着他小小的双肩,眼角还有泪花未尽,“也是个能让你变得很厉害的地方,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 十八载修行,求仙问道,斩邪除魔。 凌司辰从未后悔过每一个决定。 再走几步,上到青霄峰。 他攀住门坊的柱子些微喘息着。 阳光太烈,刺得睁不开眼。 而眼前阳光照射下,又是一幢幢熟悉又陌生的楼阁,似经过疮痍后重新建起,但墙上、柱子上,都有烧焦的痕迹,黑一片灰一片的,怎么也盖不过去。 【 “你那个舅舅啊,厉害得紧,这岳山上十二真人,有好几个,都是当年被你外祖父斥走,又被他亲自去求回来的。”古木真人曾这般告诉他。 小凌司辰不服:“兄长能做得更好……毕竟,所有人都服他!” “呵呵,也许吧,”古木真人笑道,“但所谓宗主,不单单是看实力。实力是重要的一部分,但更重要的,是留得住人心,肩上能扛住风雨的考验。” 小凌司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彼时他以为,便是有一天凌北风做了宗主,他依然可以做那个逍遥自在的岳山二公子。只要摆脱那桩烦人的婚约,余生便无拘无束,一边诛魔,一边享受他人敬仰赞美的目光。 可一切都变了。 舅舅没了,兄长也走了。 整个岳山都落在了他肩头。 且不说他能不能做到,他一个魔物之后,他配吗? 凌司辰想起那天从祠堂出来,四周满是期冀的目光——这些目光,终有一天也会染上失望吗? 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风吹过,人晃动。抓紧柱子的手指用力得泛白。 百花村三个月的修炼,他自以为已强过许多人,强到可以无所畏惧。 可似乎并没有因此改变什么。 少年眼前似浮现出了自己的影子——扎着马尾,自觉意气风发,仿佛一切皆在掌握。 像个小丑,徒增可笑。 他的手缓缓抬起,摸向头顶的发带。 轻轻一扯,那条束了多年的发带便脱落下来,黑发垂散,随着风张狂地舞动。 他只看了一眼,手便一松,就让那条发带被风带走,不知何处去了。 凌司辰去廊下水缸边洗了把脸。 舀起冰凉的水往脸上泼去,试图让烧得通红的脸冷却下来。水滑过脸颊时,他的手不由自主停顿了一瞬,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 朦胧的水面里,披散的黑发滑落肩旁,几根翘发立在颅顶,有些凌乱。 有那么一瞬,倒有点像凌北风了。 他怔了片刻,随后又剧烈咳嗽起来。 风寒深入肺腑,脸烧得通红,喉中又涩又痛,呼吸一阵急促紊乱。少年垂头捂着胸口,艰难地喘息着。 却不料,一抹熟悉的赤红裙裾慢慢出现在眼底。 未及抬头,绒软的暖意倏地环上了他的脖颈,小心地绕了一圈,直到喉结前停住,又被一双纤手温柔地轻轻拢了拢。 凌司辰一怔,抬头时,目光从刚环上来的一条毛绒围脖,到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含笑望着他。 姜小满手从那围脖上抬高,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唇角则扬起一个俏皮的弧度。 “都生病了,能不能好好休息呀,宗主大人?” 第191章 你一定可以的,你会是凌家最好的宗主! “你的发带呢?” 姜小满发现了什么。 凌司辰将她紧紧拥住,好久才放开。 他那长发松散下来,披在肩上,乌黑如墨,倒是更衬托出那熟悉的漂亮五官,白皙得像琉璃盏。 让她一时间恍惚回到了云岭雅舍那间房里。 “我扔了。这样不好看吗?”少年抬眼看她。 “好看,就是有点乱。” 姜小满微微一笑,抬起手帮他整理头发。 指尖触碰到发梢时,沾了些未干的水珠,凉凉的。 他怎样都好看。 只是,她还没看习惯。 凌司辰拉着姜小满的手,带她往居室走去。一路上被不少人看见,他一概不理,也不避讳。 他先进屋,利索地收拾了一张宽大的紫檀椅出来。指尖轻挥,灵气生起,拂去椅子上的尘垢。 抬头时,他瞧见姜小满站在门口,眉头微蹙,眼神不住在殿内扫视,便问:“怎么,不喜欢这里?” 少女进来后左瞧右望,见那红木雕栏、黑檀几案、珍珠帘幔,处处精雕细琢,一片庄严肃穆之派。 第229章 她咂了咂嘴:“太堂皇了,感觉不是你的风格。” 凌司辰点点头:“无碍,我过几天找人换成白崖峰的装潢。” 姜小满的脸泛起些红晕。怎么说得好像她要住进来似的。 她别开目光,理了理衣袖,“是你住,还是按你自己的喜好来吧。” 凌司辰笑了笑,不置可否。 又走过来轻握住她的手,引她在那张紫檀椅上坐下。 他立于身前,双臂撑在椅背两侧,俯身贴近来,似要将她整个人装进眼底。 “怎么想起来岳山了?” 窗棂洒下的光被他尽数遮住了,让姜小满只能看见一双澄澈眸子和一张白净面庞。 姜小满眨了眨眼,双手捧起那张脸。一碰还烫烫的,带着风寒沾染的热度。 “还不是你们凌家昨天派了人来,说你不好好吃药,还说只有我能劝得动你。我能怎么办?只好来了呗。” 少女说完才放开,作无奈状,俏生生一笑。 被她这番话加上突然的接触,少年体内有些燥热,随之又咳嗽起来,捂着胸口气息紊乱得很。 姜小满神色一变,立刻站起,探过去给他渡灵气:“你看看你,灵气护体都不顶用了?” 她边说边抬手拢紧他衣襟,将那毛绒围领整理好。 凌司辰缓过气来,薄唇轻换气息,眼中却倏然闪过一丝别样之色,手掌覆上她拢他领口的手腕:“等等……你说‘昨天’,但你今天就到了?” 姜小满咯噔一下。 完了,忘记按照御剑的速度来算了,都怪羽霜飞得太快。 她眼神微飘,飞快扯了个借口:“噢,我……在云州玩啊,不在涂州,你家修士正好半道休憩碰上我的。” 少年眉头动了一下,“云州玩?你一个人?” “不是啊。” “那是和谁,男的女的?” 姜小满蹙眉看他一眼,“女的,都是女的!” 吟涛,琴溪,羽霜,确实都是女的。 凌司辰将信将疑,欲再问,脸色又变,侧过身子捂唇咳了两声。 这时,门外忽传来几声叩叩的敲门声。伴随着一声亮堂堂的:“宗主,我送药来了!” 凌司辰道了句“进来”,眼中疑云也散去了,倒有几分别扭,好像更在意的是姜小满随口扯的理由。 门一响,颜浚端了碗浓黑的药汤步入,未及走近,姜小满已快步迎上接过,“我来吧。” 说着她顺势将凌司辰往椅上一摁,让他乖乖坐好。 凌司辰愣了一瞬,却也没反抗。 颜浚走时朝他家被摁着的宗主挤眉弄眼,凌司辰使眼神让他赶紧滚。 于是小修“欸”了一声便退下了,随手带上了门。 姜小满捧着那药碗,手中瓷勺边搅动药汤,又缓缓吹去浮面热气。 她目光微凝,似在出神,而抬眸时,神色已然清朗。 她舀了一勺,给座上的人送去唇边。 “来。” “我自己来吧。”凌司辰说着要去接碗过来。 “来!” 少女柳眉一竖,目光一瞪,不容置疑。 凌司辰被她这一声滞了一下,只得张口,把那勺药接过咽下。 姜小满这才满意一笑,又舀一勺来。 不多时,她嫌站着喂腰酸,遂脚一勾带了条凳子过来。坐在他面前,一勺一勺细细喂。 凌司辰也一口一口接,偶尔那澄澈杏眸瞟她几眼,笑得竟是有几分开心。 一勺又一勺,很快见了底。 凌司辰抹了抹唇角,神色却有些迟疑又有些凝重, “小满……”他只开了个头,似欲言又止。 姜小满把空碗带着瓷勺收在一边,侧过头来,“嗯?” 谁知少年一个起身,拉过她的手,把她狠狠揽进怀中,又往后一倒坐回椅子上。姜小满只觉一股力道将她拉得坐在了他腿上,双脚支在椅子扶手外。 凌司辰一手紧紧扣住她的腰,额头却钻进她的肩侧。呼吸缠绵在少女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颈窝。 “凌司辰,好痒啊!”姜小满试图挣动,却被他牢牢圈住。 姜小满被他圈得动不得,又被他蹭得直痒痒。 但她很快觉得不对劲。 他的动作在她颈侧停了,身形僵住一动不动。她往下看,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垂落的睫毛轻颤。他浑身的气息,似一片凝结的深潭。 “怎么了?”她关心地问。 “让我……靠一会儿,”少年的声音低沉,夹杂着一丝沙哑,“抱歉……” 姜小满蹙眉,低下头看他。 却只能瞧见他微垂的黑发,以及紧抿的唇角隐隐泛着白。 “抱歉什么?”她问。 “我先前答应你的,要带你游山玩水,踏遍十六郡……短期内,怕是难以成行了。” “……” 姜小满没有回话。她其实还在想,怎么开口问他烈气与土脉之力的事。 可她找不到时机,更不愿打搅此刻的宁静。 此刻,她肩上的头却更沉了些。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 凌司辰的声线很低,就像沉眠中偶尔发出的呓语。 很沉,很重,很压抑。 姜小满听着,一时没明白他说的是谁。 凌司辰继续道:“我原以为自己很了解他,可我现在不懂了。所有人都景仰他,我曾也希望成为他那样的人……可他那样的人,为什么会弃所有人而去?分明站在最耀眼的顶端,却能若无其事地说出那般混账话。” 直到这句话落下,姜小满才知道他说的是凌北风。 她不喜欢凌北风,更不觉得他耀眼,此人做出什么她都不奇怪。 但凌司辰不同,无论是初见还是后来,他每次提到“兄长”二字之时,眼中总是隐隐有星光。 “我做不到……小满。”他声音低沉。 “这岳山上,他们崇拜的是他,不是我。想要的宗主也是他。他们最终,一个个都会离去。” 姜小满一时无言,只觉凌司辰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额顶的碎发软软地挠着她的下颌。 她忽然心一动,扭动身子,伸手把他的脸捧了起来。 “不是这样的!” 少女一字一顿:“凌司辰,你听好。别的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在太衡山的时候,凌家所有人看着的都是你,不是狂影刀。” 少年半搭的眼眸逐渐睁大,那眼底的灰暗一时被怔愣取代。 凌司辰的脸捧在手中暖暖的,他一直是这样,骨头很硬,血却很温热。 姜小满喜欢捧他的脸。 她又不客气地揉搓了几下,一字一句道: “你一定可以的,你能做得比他更好,你会是凌家最好的宗主!” 她看到凌司辰那双墨色眼眸重新泛起了星光。 不再是提到兄长时的星光,而是独属于她的星光。 很快,少年唇角些微上勾,那热热的脸贴过来,在她额头飞快亲了一下。 “好的夫人。” “???喂谁是你夫人!” 她溶进他臂弯中,他紧紧抱着她不放。 可姜小满的心却一点也不平静。 她终究还是没办法开口。 和他在一起时,她能卸下一切重担与锋芒。如果可以,她真的想把所有秘密都说出来。她不想这么累,更不想瞒着他。 但不行。她身后,是万千族人的性命,她担不起这个险。 不经意地,少女悄悄叹了口气。 凌司辰何其敏锐,听到她这一声叹息,目光倏地看向她。 “怎么了?” 他眼神里有些慌乱与不安,仿佛一只受惊的鹿。 “没有啦,”姜小满漾开笑意,离开他的肩,伸手点点他的鼻尖,“我就是在想,凌大宗主现在抱病在身,打算怎么在三个月内完成任务呢?” 凌司辰望着她,眼底那点凝滞渐渐散开。 “不用那么久。”他笑着,轻柔地摸着她的腰间,“次月便是继任大典。到那时……我会亲自向你爹提亲。” 姜小满怔住,眸子睁得圆圆。愣了好久,才眨了眨眼:“喂,我问的是神元的任务!” 话虽如此,她耳尖却悄然泛红。 凌司辰将她揽得更紧,低头时,有缱绻的温热。 “待完成这两件事后,我便着手带领全宗神元修行。待至初秋功成,便与云海战神、玄阳宗一同加入对西魔君的总攻。”他说得平静,目光却掠过她的眉眼,“西魔君与岳山有深仇大恨……这颗魔首,无论如何,也会由凌家亲手斩下。” “……” 姜小满看着他悠然自得地放出一串狠话。 果然还得是凌二公子,情话狠话夹着一起说都毫不别扭的。 不过,这看着,不是当得挺好的吗?即便是代理宗主,也把计划安排得满满当当。 第230章 就是,有点操之过急了。 “你打不过他的。”她撑着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道,“你打不过西魔君的。” 凌司辰眨了眨眼,面上神色没什么变化,却忽地一笑。 他动作迅捷,一瞬起身,将她轻轻放倒在椅子上,而后俯身压下,双臂撑在她身侧。 “对我就这么没信心?我可是比以前厉害很多了,夫人。” 姜小满抬手就推他:“都说了别这么叫了!” 停下来后,姜小满看着他,嘴上气鼓鼓,心里却是微叹。 火克土啊,笨蛋。 更别提千炀力沉如山、专克速度快的招式,连飓衍都能轻松制住。你去对付他,怕不是活靶子。 当然,这话她只在心里腹诽,没说出来。 她蹭着椅子支起来,只是抱住他,在他耳边低语: “不信你去试试就知道了。” 当然,不会让你去试的。 姜小满好不容易才把倔强又嘴硬的凌宗主劝回床上休息。 方一迈出房门,分明应该轻松几分,可走出去的每一个脚步都沉甸甸的。 想问的话,一句也没能问出口。只要对上凌司辰那张脸,所有话便卡在喉间。 她想将霖光的一切都抛诸脑后,稍微想起一点浑身都又紧又累。 ——可她又终究抛不下。 且不说之后进攻赤焰宫,就说一个月后,他真提亲了怎么办? 她现在根本没法做他的夫人,但要说拒绝,她又多少舍不得。 红裙姑娘闷闷不乐地踢了脚边一块小石子,石子“咔”地一声滚进草丛。 传音羽霜几次皆是毫无动静,却也不知这鸟儿跑哪儿去了。 姜小满心头乱成一团,烦闷不已,转身便往山道下走。 可行出几步,忽听身后有人唤她。 姜小满回过头去,却见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眉眼带着温厚的笑意。 “表哥?” 敦厚少年站在几步外,眸色清亮,嘴角弯起和煦的弧度:“满妹妹,你……从阿辰那儿出来啦?” “嗯。”姜小满点了点头。 看着荆一鸣的笑脸,却觉得仿佛有点僵硬。 许久不见,上次见他还是先前被月鹿挟持,也不知他现在过得是如何了。 正待发问,却猝不及防,荆一鸣猛地踏前一步。 手起如电,直将什么东西扎进了她的颈侧。 一阵尖锐刺痛传来,伴随着浓烈的气息冲进体内。 姜小满双眸猛然一睁,身形疾退数步远,手往颈侧一捂,掌心所触却是一阵剧痛。 刺痛还未褪去,她余光扫到荆一鸣手中所握之物—— 那是一朵雪白的奇花,浓烈的花蜜气息伴随着烈气升腾氤氲,刺得鼻端微麻。 有点熟悉——是菩提的烈气? 她霎时瞳孔骤缩。 “表,表哥?你……” 话未说完,只觉得浑身似有怪虫攀爬,头脑一阵铺天盖地的酥麻。 不对,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做出反应,压制着她的灵气反抗…… 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似乎听见耳畔是少年慌张之音: “对不起啊,满妹妹。我不这么做,他会杀了我的……真的,对不起……” 第192章 你就是我的亲姑奶奶 羽霜头顶上的翅膀动了动。 她伫立在岳阳城远郊的一处矮山坡上,这里地势稍高,正好能一眼望见远处的岳山。 抬眸望去,但见林海如涛,云雾深深,浮动的仙气将整座山体笼在一片出尘的静谧之中。 她有些担心主君,但转念又一想——虽说是仙家之地,但主君如今毫无烈气,怎么看都与寻常天外人无异,能有什么事呢?她果然是太过多虑了。 不过换言之,君上对岳山的事未免也太上心了些。 那个姓凌的修士到底使了什么妖术,随随便便派个人来送个口信,竟让主君急得叫上她连夜赶去……羽霜眸色微沉,不禁又忆起灾凤曾经提过的告诫—— 彼时的她,嗤之以鼻。 可如今,她竟生出了几分说不清的警觉,指尖也不禁攥得紧了些。 若那人胆敢妨碍主君拯救族人,那她便宁愿当个恶人,染血沾罪,也要亲手除掉他。 正这般想着,羽霜忽然嗅到一缕别样的气息。 交手这么多次,她倒是一瞬就辨出了那熟悉的灵气来,犹如缠绵在颈侧的一缕柔情,却又冷冽似刀锋。 只不过,这次的灵息似乎羸弱不堪,还在滴滴落血。 而且,很近。 她先想,不会吧,还真是冤家路窄。 又转念,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看看。就算要打一场,她也不怕他。 —— 桦林。 鸾鸟循着气味,奔进了一片半高的桦林里。林木稀疏,枝叶间透着光影,地面潮湿,弥漫着泥草芬芳。 她循着地上错乱交叠的一深一浅脚印,穿梭于密林间。 那些脚印拖拽着,步伐凌乱而沉重,其间翻起的泥土里似乎还盖着些什么。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软泥,触到一片细密的暗红色花瓣。 花瓣微卷,纤长一根似火芯。凑近细嗅,还有一股炽辣的香气。 “这是……烛火草?” 此草甚烈,炽热如火,若非急需入药,鲜有人会采摘。 若说凌北风采它有什么用,羽霜脑中闪过一个可能——便是克制体内阴毒。 是他受了伤?还是……又毒发了? 她一瞬竟有些慌,步子也不觉变快了些。 树影摇曳掠过,耳畔风声萦绕,地面上的脚印逐渐浅了,直到彻底没入乱草深处。 再往深处走,林隙间竟隐约见得个人影。 羽霜几步上去,那人也听见动静蓦地回过头来—— 两人目光撞上。 转过来的人耳目横阔,一身花袍招展,腰侧斜拴着个鼓囊囊的包袱,身后交叉插着两柄双剑,手中还抱着一只乌鸦似的黑羽鸟。 见她眉目一瞪,低声道:“雀儿?不对……你这魔物!” 羽霜也一眼认出他来,太衡山一面后她便记下了。 她平静道:“你也是来找他的?” 向鼎单手抱鸟,抽了一只手去拔身后的剑,眼睛却死死盯着她,“难怪北风被你迷得神魂颠倒,这一看确实是个绝色大美人儿。可惜了,偏是个魔物。” 羽霜却沉默无言,半晌轻吐一口气,“他怎么了?” 说着再近一步。 “别过来!”向鼎厉声喝道,脚步却不自觉后退一步,眼中警惕又憎恶,“你这魔物,少在这假惺惺装模作样!” “魔物果真没有心!北风他相信你,才把你留在身边——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害他!” 羽霜无法反驳。 但若对方真的要动手,她也不会退让和手软。 两人正紧张对峙。 忽听“嘭咚——”一声,像是什么重物从高处滑落,撞在树上,发出一阵沉闷的闷响。 向鼎明显一惊,却又不敢动,羽霜使了个眼神示意。 两人目光一对,竟同时收了杀气,一前一后迅速往那声响处奔去。 穿过乱草,入目便是一道狼藉的身影,黑衣修士满面泥土仰躺着,似从山坡上滑下,连撞几棵树,已昏迷不醒。 双手死死攥着几株的烛火草。 “北风!”向鼎急急扶起他。 羽霜则俯下身,指尖搭上他的颈脉。 倏忽,面色骤变,低声道:“糟了,他丹羽之毒复发了!” —— 向鼎把昏厥的黑衣男人背在身后,带着羽霜走过几弯,竟在山林间见一木屋,搭得简陋粗糙,衬得四周寂静阴森。 他一面走过去一面解释:“北风四处诛魔换地方勤,我们常带着许多魔丹不好存放,后来干脆在这里搭了个木屋,专门存这些邪物,也不必担心为害人迹……” 说着,他下意识瞟了羽霜一眼,似在试探她的反应。 羽霜神色淡然,静静听着,波澜不惊,只随口一问:“所以你才会来这里找他?” “是啊。”向鼎说着,推开了那扇黢黑的木门。 羽霜迟疑一瞬,还是跟了进去。 屋内冷清简陋,地上杂乱堆放着许多卷轴,窗边孤零零立着一盏旧油灯,角落处有一个长台,除此之外,竟连把椅子都没有。 向鼎进去后轻车熟路施燃火术生了油灯,又将凌北风小心放在那长台上。 他顺势手往凌北风鼻下一贴,眉头骤然一蹙,叫道:“不好,他气息越来越弱了!” 神色慌乱,向羽霜投去求助的眼神。 羽霜一惊:“怎会这样!?” 她分明记得当初已用翡羽化去血中的寒毒,按理不该如此虚弱。可如今这人的脸色竟比那时还要惨白,嘴唇干裂,气色像干枯之井,反倒更严重了。 第231章 青衣女子忽然意识到什么,上前猛地扯开凌北风的衣襟。 只见右胸膛赫然呈现一个血淋淋的洞口,触目惊心。 向鼎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这是什么?!” 羽霜面色铁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竟然自己把血果摘了?!没了血果当然抵御不住骨髓之毒,他这不是找死吗!” 难怪要去采摘烛火草。可就凭这点草药之效,根本是杯水车薪,只能缓一时之舒、治标不治本罢了。 向鼎听不懂,连连发问:“什么血果,什么骨髓之毒?” 羽霜没心思给他解释,咬着下唇,眉头紧锁一时间脑中飞速转动,试图理出一个解决之法。思索良久,额角沁出薄汗,眉间才略微一动。 “我有一个办法……不一定可行,但只能试一试了。” “什么办法?!”向鼎急得心火上窜。 羽霜抬起眼眸,语气肃然:“你把他架好,封住他的灵气别四处窜,我这边试着与他心脉相连,如此方能冻住他骨髓里的毒气。然施术之际,我既听不见外声,也无法动弹……我能相信你吗?” 向鼎闻言,猛地一拍胸口,当即表态:“姑奶奶!你要是能救北风,你就是我的亲姑奶奶!我绝不伤你,真的!” 看着羽霜还是不信他的模样,他又急道:“我都退了凌家了,真退了!现在就一散修!我发誓,绝不伤你!” 羽霜看着他的模样,眸光微动。 眼前这人不强,就算她封心锁魄,他也不定是她对手。 何况现下,她确实想救凌北风……她欠他的。 欠他的仙途,欠他的信任。 鸾鸟轻轻叹息一声,“去把门关上。” 呼啦—— 狂风猛卷,吹得破旧的木门“砰”地一声狠狠撞上,惊醒了昏睡的少女。 姜小满睁开眼时,四肢却动弹不得。 她勉力抬起脖颈一瞧,却是被漆黑的藤条死死捆缚,层层缠绕如锁链,灵息尽被封住。 身下嶙峋粗糙,骨骼几乎被硌得生疼,竟是一根斑驳的木桩。 加上缠绕不散的烈气,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姜小满环视四周,视线渐渐清明,才看清这破败得近乎坍塌的所在。 半截断裂的朱漆梁柱,摇摇欲坠的斑驳屋檐,风中轻晃的枯旧油灯,加上一尊黯淡到几近褪色的古铜神像,似是一处破庙。 神像前,安静跪伏着一道背影,长马尾垂至腰际,灯影晃动人不动。 姜小满注视着那身影,道了一句: “滚过来。” 跪伏在地的人似一震,片刻后缓缓起身。衣袍轻拂,脚步平稳地朝她走来。 眉间一点朱砂,两道优柔的分叉眉,清隽的五官此刻却仿佛罩了一层寒霜。 他在她身前站定,目光中却掩着一丝迟疑。 姜小满眸光微敛,看到眼前这脸,却瞬间便明白了。 “原来如此,亢宿就是你啊。” 虽与瀚渊记忆中的模样略有出入,却与岳山半腰那见过一眼的道人对上了。 再加上数月前“仙炉掌者身死”的传言,倒不难猜。 “是。”菩提的声音却不急不缓。 姜小满冷哼一声。 霖光记忆中,第一次见到菩提,是在擢选十杰将的比试上。 黑发青年接连对阵吟涛与赤狐,却都是主动弃权认输,只因两人均在前一战受了重伤。 “我的术法,只救人于危难,绝不与受伤之人搏斗。”——那个温润如玉,儒雅从容的北渊医士这般道。分明有不俗实力,却甘居十杰之末,从无怨言。 也是那时,霖光对他刮目相看。感叹着北渊能容刺鸮这种让她恶心得作呕的混账东西,却也能有如此仁善谦和的医士之才,当真是块神奇的地方。 想到这里,姜小满微微仰头,勾起一抹讥讽的笑:“真没想到,昔日救死扶伤的‘万木之花’,却成为如今焚毁族人丹魄的刽子手。” 她目光直刺对方,“你该死啊,菩提。” 第193章 人质 闻言,分叉眉道人无言反对,只是默默垂首。神色被阴影掩去,如将倾的孤木。 他眉头紧蹙,似挣扎许久,才堪堪挤出一句: “得罪,东尊主。” 说着,手中悄然凝现出一枝纯白的花,细长的花蕊半掩于层层花瓣之间,外缘透出暗黄的蜜痕,香气危险得令人发颤。 姜小满盯了他半晌,看着他迫近的动作。 却勾起一抹浅笑,语气恬淡:“让我猜猜,你控制了荆一鸣,费尽心机把我掳到这里,不会只是向我认罪吧?归尘他又想干什么?” “……” 菩提唇角抿得死紧,却一字未吐。 他不言,姜小满继续道:“归尘藏在哪儿?” 菩提仍旧沉默不言,那两道眉却拧得越来越深刻。 空气如冰,寂静无声。 姜小满轻嗤一声: “还是这般忠心耿耿?那你为他屠戮同族,我也不奇怪了。真是近墨者黑,亏我曾经还觉得你忠于瀚渊、心怀大义呢。” “在下……”菩提微微动了动唇,却未说下去。 姜小满盯着他掌中的白花,语调一沉:“那我换个问法。” 少女收敛笑容,声线骤然冷厉:“凌司辰和归尘是什么关系?” 玄袍道人闻言,目中却是显露一丝错愕。 姜小满紧盯着他,步步逼问:“你们掳走他,非但治好了他的伤,还陪他修炼……他对你们,不止是‘威胁我’这点利用价值吧?” 菩提猛然抬眼,神色间有一瞬的震动。他缓缓握紧手中的花,仿佛要将它捏碎般用力。 片刻后,他却陡然一笑,语气带着薄凉的嘲讽:“他是对付您的利器,是您不舍得下手之人,自然要磨成锋利的刀。” 姜小满笑:“思路真别致。可无论怎么磨,难道真能让一个凡人得到磐元之力吗?” 菩提脸色微变,眼中惊诧一闪而过,却迅速恢复平静。 “他只是个‘人质’,东尊主何必过多揣测?”菩提的语气骤然沉下,“更何况,您也不用再想了。很快,您将只会是姜家之女姜小满,生活安宁,无忧无虑,无愁无恨——” 他说着直将白花举至她额前,花枝倒刺森冷,暗黄的蜜痕渗透而出,香气浓烈刺鼻,竟冲得姜小满头一阵晕眩,好似被无形的蛛丝紧紧缠绕。 她闷哼一声,却暗自强忍住,只化为低低一笑。 笑声起初微不可闻,转而越发清晰,最终竟成了一阵放肆的大笑。 这笑声让菩提顿住,正要将白花刺下去的手不由停在半空。 姜小满仰头,笑得破碎而寒冷:“我明白了……原来这就是归尘的目的。编织一个虚妄的幻境,欺骗所有人,族人,同僚,下属,甚至包括他自己?” ——只会是姜小满? 她何尝不想只做姜小满。 可这绝不是由他人来替她实现的梦。 越是被人强加的所谓安宁,她对自己的使命便越发刻骨铭心。 使命未竞,“霖光”便永远不会消失。 姜小满看到菩提举在她额前的那枝白花在微微颤抖。 言至此,她眸光陡然凌厉,破喝一声: “可惜,谎言再美,也终将破灭!所行之恶,掩藏再久,也终将受到制裁,不论是你,还是归尘!” 少女之声如隐于云中的惊雷,震得菩提身形一颤,脚步本能地微退。 刚退出半步,背后一只手猝然袭来,猛地攫住他的肩膀! 玄袍道人转身,来不及施术,就被闷头套进一团巨大的水泡中,视野一片模糊。 他慌忙结印,周身隐隐有黑藤破土而出,然未等黑藤成形,他隔着泡沫便见一道模糊紫衣身影疾冲而至,钳制住他施术的手腕,二人顿时扭打缠斗在一起。 菩提这边气力一虚,绑缚姜小满四肢的藤条瞬时松软,少女勉力催动灵气,驱走了脑部麻意,几下便挣脱开来。 随即,她手一挥,套在菩提头上的泡沫悉数破碎,转而化成冰链子,死死绞住他的脖子,将他一步拽一步直拖到那神像下。 玄袍道人挣扎着,黑荆棘在地上疯狂窜生。吟涛见势,再唤出一对泡泡,姜小满就势手掌一挥,将它们全部化作冰链子,一道箍一道,黑水之力层层渗出,终将菩提缠得气力尽竭,荆棘藤蔓都尽数消失。 方才一番打斗,夜风吹得这破庙的木门几度开合,这时才终于停了下来,一切归于寂静。 菩提伏在地上动弹不得,冰链子在他身上捆了好几层。 紫衣女子拍了拍衣裙上扭打留下的褶皱,微微屈身,“属下来迟,君上受惊了。” “不迟,刚好。” 姜小满缓缓舒展四肢,长舒一口气,眉间却依然紧锁,“我身体里被种了什么东西,被菩提那花蜜控住气脉,甚至脑部……”她闭上双目仔细感受,催动灵气在经络里搜寻。 第232章 吟涛从弓身中站起,目中带着些担忧,“什么东西?” “还不清楚。” 姜小满倚靠在她刚挣脱出来的那木桩上,闭着眼,缓缓运转灵气。 良久,目光蓦然一睁,隐隐有异物沿着气脉逆行,激得她猛地咳嗽—— “呃咳!” 伴随咳嗽声,一条青绿的虫影从她口中飞出,跌落地面,在咳出的唾液中剧烈扭动,虫体已被灵气灼伤,遍体焦痕。 吟涛脸色顿变,一抬手,唤起一团水泡浮空,将那虫体困于其中。 “怎么会?菩提何时会施这等邪术?” “应该不是菩提的术。”姜小满审视着那虫子,思考一番后道,“把它收起来,之后让琴溪查清这是什么蛊。” 吟涛应诺,袖袍一挥将虫子连带泡沫收进封印。 这边处理完,姜小满便转身,朝那被冰链死死锁在神像下的玄袍道人走去。 菩提本来跪伏着,听到脚步声渐近,艰难撑起身子,冰链“咔咔”作响地绷紧,勒得他喉间一滞。 姜小满在他跟前停步,俯视着被锁囚禁的北渊天罡将,声音平静却锐利如锋:“本尊也是堕落了,差点因为心软误了正事。还得谢谢你这一遭,把我泼得透醒……从现在起,无论是谁,都再不能阻止我的脚步。” 北渊将喘息着,脖颈被冰链紧锁,呼吸有些脱力。他慢慢抬起头,嘴角却扯出一抹疲惫的讪笑,“魔丹皆是在下所毁,在下亦心知罪孽深重。东尊主要杀要剐,曾无怨言。” 姜小满闻言却也不恼,反倒是缓缓蹲下身。 “我是想杀你,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弄清楚。” 北渊将抬眸,目光沉沉。 姜小满继续道:“凌司辰曾提过,你们之中,有人待他如‘良师益友’。他说的……是你吧?”她眯了眯眼,勾起一丝讥讽,“你这人素来装得善良无害,他若把你当好人,也不奇怪。” 接下来一句更为冷寒,“告诉我,凌司辰……是不是归尘的子嗣?” 菩提神色凝滞一瞬,却虚脱一般笑着摇头掩去,几多脆弱无力:“子嗣?您真的想多了。他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质,仅此而已。” 红衣女子目光一冷。 嘴可真硬。 她伸手抚上道人头上枯枝般的犄角,手指轻轻摩挲, “人质?” 骤然,她手指猛地一扣,“咔嚓”一声脆响,那犄角竟被她硬生生掰断! “呃啊——!!!” 菩提瞳孔骤缩,发出凄厉痛嚎,声音回荡在破败的庙宇中。 瀚渊人犄角连着心脉,那哭嚎里仿佛带着血,听得吟涛都侧过头去,紧抿双唇。 姜小满却站起身来,面上毫无怜悯,只有来自霖光记忆深处的寒怒。 ——比起被灰飞烟灭的万千族人丹魄,这点疼痛,算得了什么? 她俯视着地上因疼痛而不住蜷缩,却因手脚捆缚连挣扎都不能的玄袍道人,语调冰冷:“他是你们的人质还是座上宾,我自有方法验证。” 说着,又转向一边,“吟涛,拿纸笔来!” “咚——” 书堂的门被撞开。 凌司辰正伏于书案处理宗门要务。 他醒来之时已过酉时,荆一鸣来说姜小满已入客宅歇下,他也不便再打扰。 少年将侧发巧束于镂空玉冠,其余发丝披散于肩,与一身白袍相称倒比以往更为贵气了些。 门撞开时他执笔方欲落字,笔锋在宣纸上差点印出一个深痕。 他抬眼看去,便见颜浚气喘吁吁地奔了进来,面上带着慌乱。 “何事如此慌张?” 颜浚三步并两步过来,翻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急道:“方才好强力一道穿透术法,将这个直直插在青霄峰门柱上!我取下一看,上面写的是‘凌宗主亲启’,这便急着送过来了!” 凌司辰闻言蹙眉,将手中毛笔规整地放回砚台,旋即起身,沉稳地走到颜浚跟前。 他伸手接过那封信,指腹轻触,狐疑地打量一番,那信封看着却非常普通,就是驿站常卖的一文钱信封。 少年不动声色,手指微一用力,将封口拆开。 结果这不拆不打紧,一拆开,就是扑面的魔气,在室内弥散开来,吹得烛火簌簌响,给颜浚惊得连退好几步,腰间佩剑攥得死紧。 凌司辰却未退半步,神色瞬间变得冷冽。 这不是寻常魔气——仅一瞬,他便认了出来,这是菩提的烈气。 不祥的预感攫住心头,他不敢迟疑,立刻将信封里的东西倒出。 信封中滑落出一张叠好的信笺,隐约似还裹着个东西。展开后,那凸起竟是个漆黑短枝丫,其上竟开着一朵不凋的白花,花瓣洁白如雪,边缘泛着幽光。 烈气全是此物传出。 颜浚悄悄探个头也瞧见了,疑惑道:“这是啥,木枝?” 凌司辰没出声,手指微微收紧。 这不是木枝,这是菩提的角。 他迅速将信笺展开。 那信笺字迹歪歪扭扭,墨迹干涩斑驳,第一反应这人字真丑,但那内容却让他眉头紧蹙。 颜浚好奇地凑上前来看,小声念出: 【“不想人死的话,独自来古松山。”】 他皱眉看向凌司辰,“宗主,啥意思?” 第194章 只要你答错一个,本尊就杀了他 凌司辰抬手将信纸朝小修抖了抖,“你觉得普通人的字迹能丑成这样吗?” 颜浚摇头。 凌司辰眸色沉凝,若有所思:“倒像是故意写丑的……不对。” 他疾步走到书案前,抄起案上的笔,比划了几下,道:“这是——左手写的字。” “左手?”颜浚错愕,“故意用左手?为何,难道是为了掩人耳目?” “有这个可能。” “可上头既没名号,又未署身份,只寄来一截满是魔气的树枝……什么意思?” 凌司辰却知道那信里什么意思。 他不语,直将信纸揉成一团,似要狠狠扔出,但手却在半空僵住。 有时候他非常希望自己是个冷血无情之人,可惜他这人偏记得每一份恩义,无论深浅。 半晌,他咬牙低骂了一句:“好端端藏着不够,出来找死做什么!” 说罢便抄起挂在门边的长剑,转身就要推门而去。 颜浚还沉浸在思考中一时未反应过来,见他要走,扯着脖子喊了声:“咦,宗主!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凌司辰似想到什么又折回来,取过那椅背上的白绒围脖,利落缠在颈间,转而对颜浚道:“我出去一趟,信的事千万别跟任何人提起。对了,戌时的晚间议事你去做下主持。” 颜浚张了张嘴,但看他一脸严肃的样子,便应道:“噢……是”。 古松山离岳山仅百里路,凌司辰一路御剑行得快,半个时辰便到了。夜幕浓郁,林间偶有虫鸣,古松斑斑驳驳,带着几分荒凉。 他施术燃了火光照明,降落后沿着小径快步而行。走了半里,忽觉树上有些异样,细看之下,却见树干间隐约刻着暗纹,一棵接一棵,似是给他指路的记号。 沿着标记行进,凌司辰心中疑虑却是更深。 是谁如此明目张胆,是猎魔散修?菩提实力非凡,谁又有这个能耐拿住他?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会把信寄给他,是对方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吗? 渐行至后山密林,隐约间竟传来一股炽烈陌生的烈气。 ——对方是魔。凌司辰心中暗暗有了定数,却是加快了脚步。 穿过密林,他骤然止步。 远处树影婆娑间,一抹紫色身影立于林隙之中,身段婀娜,马面紫裙,云髻高挽,看着是个女子模样。 走近才见眼尾姹紫,眉目带笑,那脸却是旧人面孔。 凌司辰惊讶不已。 何其熟悉的身影,一瞬间将记忆带回那欢腾的楼阁中,少女簇拥下的雍容妇人。而此时这道身影却更加凝重,衣裙没那么厚重繁琐,倒显得她整个人干练不少。 紫珠夫人见到他却是俯身一揖,“久违了,凌宗主。” 凌司辰目光冷厉,审视般将她从头打量一番,惊疑被压在低沉语调里:“原来如此。紫衣浓妆,泡沫幻术,你是地级魔第八,吟涛。” 顿了顿,他兀自讪笑,“你们魔物装人,都是如此招摇吗?富贵之都,众星拱月,当真不怕暴露身份?” 紫衣女子掩唇轻语:“留于浮世,身不由己。倒是公子,就跟在寻欢楼时一样,不仅仪表隽秀,还是这般伶牙俐齿,怪不得如此讨姑娘喜欢。” 凌司辰不理她调侃,恢复冷面:“大摇大摆送信至仙门,你们胆子倒是不小。” 吟涛笑着回道:“事关惩处逆贼,君上自是得准备周全。倒是您,没想到竟然真的来赴约了,着实令人刮目相看呢。” 第233章 君上? 凌司辰心里暗惊。 地级魔吟涛的君上,分明是指东魔君霖光。 此前岩玦提及此魔出界之事,未料竟是她擒下了菩提?此魔意欲何为? 念及此,少年眉宇却愈发冷肃,吐出几字:“少废话,带路。” 紫衣女子笑意不改,手却向前一伸,秀丽的五指摊开,修长甲片泛着莹润的紫色光泽。指尖勾了勾,眸光示意他的剑。 凌司辰眼神一沉,“什么意思?” “我家君上行事严谨,邀您前来只为和谈问话,并不欲起争端。凌宗主,配合一下吧。” “笑话,你们是魔物,卸去了我武器,如何和谈?” 吟涛艳唇一扬,手仍然抬着,“凌宗主不也是为魔物而来么?当知我家君上并非无情寡义之辈,既邀请,必诚待。” 末了,又意味深长道,“再者……我家君上最是爱惜同族,只除叛徒,从不滥伤无辜。” 这话里深意,让凌司辰眉头一跳。 见他仍是犹豫,吟涛便收了手,再含蓄一叹:“当然,凌宗主也可以选择不去。本来就是惩处逆贼而已,这场戏……您大可不看。” 凌司辰双眼迸出寒芒,指尖攥紧剑鞘。 听对方口气,像是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一般,可却还没挑明。 短暂的沉默后,他终是解下寒星剑,往前一推, “拿去。” 吟涛将寒星剑用挂在山下一棵树梢上,随后便带着白衣剑修踏上曲折山道。 凌司辰边走边观察。山路蜿蜒,杂草丛生,山腰古木密林深处,却见一座破庙赫然伫立。乍看一片白茫茫的有些怪,走近才见,原来到处都铺满了白冰,倒映着古庙前跳动的灯火。 横梁与纹饰在冰雪中沉默,蛛网与苔藓竟结成剔透的雕饰,皎月之下俨然如一座寒霜铸就的囚笼。 似乎无不昭示着这是瀚渊水脉之主霖光的领地。 却是如同卷宗所讲,霖光在五百年前大战时期,就好以废弃的庙宇为根据地。身为魔物,偏偏喜欢占据古神的祭祀之地,倒是颇为讽刺。 不仅如此,周围隐隐还有雾气环身。 同寻欢楼那时一样,是方才接触时紫珠夫人施展的雾阵之术,用来迷惑他的五感。 少年竭力调整体内气息,烈气在外,灵气敛内,用来抵御术阵。 到了庙堂正中,却见那根冰霜裹满的横梁下,吊着一个人。 浑身染血,双手被反绑吊在房梁之上,脖颈间缠绕着一条森白色的冰链,将他的脖子死死勒住,迫使他只能艰难地仰起头,根本无法说话也无法睁眼,断角上的血迹干涸在脸上,看着奄奄一息。 还是缭绕不去的烈气,才让凌司辰认出那是菩提。 他稍稍蹙眉,心思菩提那模样怕是坚持不了太久,得赶紧想办法救他…… 正想着,余光却见下方有什么一动。 凌司辰立时紧绷,放眼望去,却见那破庙敞开,中央一张破旧木椅,冰棱覆在上面倒像王座,其上稳稳端坐着一人。 那人见他过来,却不紧不慢把腿翘了起来,手肘撑在扶手上,掌着额角。 吟涛把白衣修士领到庙前空地,座上人正好对着他。 凌司辰便打量起来。 庙堂两边的火盆跳动,刚好能映出此人大致面貌——身披绀青长袍,戴着青面獠牙的傩面具,面具上伸出两只巨大的角,恍惚一眼像是头上长出,细看才知连的是面具。 他心道,此人便是东魔君? 面具把人脸遮得死死的,看不出容貌,因为坐着,连身形都看不出来。 但看那魔物的坐姿,手阔气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有一阵无一阵地敲着,倒是一股狠戾之气不言而喻。 凌司辰端立于下,死死盯着那座中之人,正斟酌话语。 却在此时,那面具人缓缓发声,带着令人不安的从容与压迫感: “久仰了,凌宗主。” 凌司辰微微蹙眉。 那女声非常沙哑,有点不像寻常之音,倒像是喉间卡着什么,导致声色沉闷狭促。 有些怪异。 但对方是东魔君,自然什么都不为怪。 还有一点不寻常,座中之人并无卷宗中记载的“惊天魔威”,周身似乎没有铺天盖地的魔气。所见所感,全是这冰封庙内,来自吟涛与菩提的气息。 这般想着,凌司辰又极快地掠过那被冰链缚于梁上的玄袍道人。 即便血迹斑斑,奄奄一息,但那气息独特至极,确实是菩提不会有假。 他已开始搜索破局之法。倏忽回归平静,压下所有情绪,沉冷开口道:“东魔君邀凌某来,不会只是想让我观摩一场自相残杀的好戏吧?” “当然不是。”座上那青面獠牙之人答得却也果断,抬起一只手,作出个邀请的手势,“因为这场戏的主角——是你。” 凌司辰闻言略微诧异,面上却仍静立不语。 因手上没了剑,他浑身都在竭力凝聚灵盾,以防对方突然做什么。 僵持间,那座上的东魔君再度开口:“凌司辰,你为何来此?” 底下的剑修以为听错了,“什么?” “本尊只是试探,你竟然真的来了……为什么?”那人一句落下,下一句竟多了几丝压抑不住的怒意,“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来?” 语中隐含的情绪竟似恼似怨。 凌司辰听得一头雾水,分明是邀约方,如今却反责赴约之人? 他冷笑一声,讥讽道:“你在说什么?是你莫名寄来一封污秽不堪的魔信,全是恶臭魔气,我当然得来看看——” 话音未落,却见那傩面具之人手腕一扬,五指如钩,指尖术光骤然大盛。 “嗖——!” 缠在菩提脖子上那冰链勒得紧了几分,吊在梁上的玄袍道人发出痛苦呜咽,脖颈被强行上扯,仿佛下一瞬便会被生生勒断! “住手!”凌司辰赶紧喝道,也不试探了,“此人于我有恩,曾救我性命,我不能让你杀他!” “你终于说实话了,很好。”那座中之人换了副语气,原先的怒意不再,此刻冰冷无匹,“凌宗主,从现在开始,本尊提问,你来回答,只要你答错一个……本尊就杀了他。” 第195章 凌宗主是不打算守信,要拼个你死我活吗? “吟涛,给客人搬张椅子坐。” 台阶上,破庙前,端坐在冰霜王座上的魔君微抬手。 “是。” 于是紫衣女子搬来了椅子,搁在正下方。 凌司辰也不跟她俩客气,撩衣摆就落座,却始终不移开盯着上方之人的视线。 姜小满也隔着面具静静看着,心绪百转千回。 说真的,她平日与凌司辰相处,早已习惯了他那双温润似桃花的眼眸,透着款款深情,似能融化千载寒霜。 可如今,这目光里满是冷冽与锋芒,如蛰伏中的虎狼,杀意深藏——这般眼神,她从未见过。 熟悉的面孔,此刻却陌生得令人心悸。 直到视线下落,落在白衣修士环在脖颈间的毛绒围脖时,才似醒神一般。 他挂念的女子是姜小满。可现在戴着面具的自己,却不是姜小满。 她有必须要完成的事,容不得丝毫犹豫。 少女强迫自己闭上双眼,调整心绪。 两人就这般无声对峙。 一旁的吟涛忍不住悄悄侧目,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 早些时候,她还在调扰灵香时,姜小满静坐一旁,手中摆弄着那张傩面具。 那面具狰狞诡异,纹路错综,獠牙外突,顶端连着两根弯曲巨角,透着渗人的凶煞之气。此乃民间匠人描摹东魔君形象的面具,本是吟涛自黑市中购得,常年珍藏于寻欢楼,后来奔逃时又携带了出来。 姜小满摩挲着面具,刚换的一身厚重的袍服垂落,掩去清瘦身影,她低声叹了一句:“他要是不来就好了。” 吟涛在那边点燃了扰灵香,又开始着手施术,听闻这话转过头,“可他若是来了呢?” 姜小满抚摩面具的手微顿,抬头看了看她。 却是答非所问:“寒星剑是他的同修之剑,剑护灵盾,威不可轻。你且先想办法将之卸下,再引他入阵。” “是。”吟涛一边应道,一边也停下了动作,“君上还是担心他会认出您来?” 姜小满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拂过面具冰冷的边缘,“你还记得寻欢楼之时吗?便是戴上面具,依旧骗不过他……就像我也能认出他来一样。” 吟涛垂首不语。忽然听见“噗呲”一声闷响,她迅速看去,竟见姜小满忽然抬手,猛点自己喉口。 “君上!”她吃了一惊。 “现在怎么样?”姜小满顿了顿,再度开口,“我不能冒任何……被他认出来的风险,不能。” 冰零之气扎入喉间,后面那几个字陡然变了声音,更低,更沉。 第234章 吟涛沉吟不语。 她何尝不懂姜小满的忧虑与踌躇,但其实最难的,从来不是外貌和声音。 是她对他的深情,那道厚重如铅的心理包袱。 紫衣女子方开口:“君上,即便他认不出您来了……可说话、做事的依旧是您,您真的下得去手吗?” 喉间冰气刺激,姜小满咳嗽几声,却是自嘲般地反问:“不弄清楚真相,我就能跟他若无其事相处下去了吗?” “再说,如今除了他,我们还有别的突破口吗?”说完又是几声咳嗽。 吟涛沉默,无言以答。 姜小满再度开口时,终于适应了那冰气,此刻的声音低沉里却透着坚毅:“我说过……为了瀚渊,我能放弃一切。即便是他,也不例外。” 】 姜小满缓缓睁开眼,从面具的双孔中迎接光明。 映入眼帘的却是凌司辰寒潭般的目光,直直盯着她,不含一丝温度。 “问吧。”他道。 她也不再犹豫。 “你知道亢宿就是菩提?” “知道。”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便是他在昆仑“失踪”的那一天。 到目前为止,他说的都是实话。 她压低声音又问:“你于仙门失踪半载,却与北渊之人同在,包括归尘?” “是。”下方的人答得干脆简练,波澜不兴。 姜小满的心弦倏然绷紧,终是吐出那个最不愿面对的问题。 “你可知……归尘为什么带走你?” “知道。” 姜小满眉目一震,“为什么?” 这次,凌司辰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眉目微垂,神色一瞬被阴影笼罩,似在思索,又似不愿启齿。 “快说。”姜小满逼了一下。 良久,才听见他低沉的声音: “我是他的子嗣,与他血脉相连。” 这几个字仿若惊雷劈下。 姜小满瞳孔微缩,指尖一颤。 她本来期许,他不知情,是被归尘蒙在鼓里的棋子,需要她用计探知真相。 可他竟然早已知晓。 沉默蔓延,空气冷凝如冰。 面具下,少女的眼眸静如一汪潭水。就像早就快漾出海面的礁石,终于在潮水褪去后,露出了真实的棱角。 而下方,端坐在椅中的少年却没太多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隐瞒,仿佛这秘密于他而言早已变得无足轻重。 他只是漠然看着她,仿佛等待她下一个问题般。 片刻后,面具下的少女却是忍冰气缠绕喉间,笑得低沉而阴祟:“很好,你还真是归尘之子?不仅继承了他的烈气,还夺走了他的磐元之力……很好!” 很好,她终于能毫无顾忌地杀掉叛徒了。 到头来,那拼命想护起来的柔软之处,也未能逃过这些恩怨的纠葛。 少女顿了顿,却将破碎的笑容化作咬牙的低语:“快说,归尘的藏身之地在哪里?” 凌司辰眼皮上抬,眸光骤冷地看向她。 “这才是你的目的吧?”他语调平静,勾起一抹冷笑,“我可以告诉你,但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你得到答案之后,便即刻放人。” 姜小满冷声道:“你先说。” 凌司辰目光微沉,片刻后仍是不语。 姜小满这边已然抬手,掌心对准吊挂着的道人,未曾用力,却分明带着威慑之意。 终于,凌司辰的声音沉静地响起: “沧州以西,莽山以南,后接一处荒岭,山峦高耸,杂草丛生。其间有一座无名村落,约百亩地,村口隐于坊内。归尘便藏身于此,至少我离开时如此……至于现在,便不得而知。” 姜小满听了进去,将信息牢牢记下,大概有些数。 但她仍是不放心,便命令道:“画出来。” 说罢,便招手示意吟涛取来纸笔。 凌司辰扫她一眼,似对她连这些都记不住略无语,却终究不情不愿地接过纸笔。宣纸铺在膝上,笔尖蘸墨,略一思索,便挥毫作画。 几笔潦草,勾勒出一张地图,手腕轻转,于关键之处标下圆圈。 画毕,他搁下笔。 姜小满又一招手,示意吟涛前去取图。 紫衣女子便颔首,走了过去。 凌司辰正巧也起身了,抖了抖画好的地图晾干墨迹。随后将笔墨递还,吟涛伸手接过收于法阵内,旋即又去取地图。 她捏住纸边,凌司辰那边却并不放手。 吟涛拽了两下,见对方攥着不放,便警觉地抬起眼眸来。 少年却面色淡漠,不置一词。 说时迟那时快,白衣修士手腕一翻,瞬间便借力反制,动作行云流水,一个旋身便转到吟涛身后。 两人身形交错,紫衣女子单臂被反掰扣住,凌司辰隔着那宣纸捉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制于身前。一把石刃短刀不知何时已抵在她的喉间,森冷如冰,寒意透骨。 整个动作之快,无论是吟涛,还是高坐在上的姜小满,竟全未反应过来。 姜小满陡然起身。 哪来的刀?! 吟涛也懊恼不已。大意了,以为卸了凌司辰武器,却没想他能在那么快的时间造出一把石刃,还是说,画地图的时候,就已经在酝酿了? “别动。” 吟涛手边烈气初凝,却被刀锋更近几分,执刀之人冷冷道。 凛冽的磐元之力自刀尖逼入,竟生生截断了她的气息流转,一身烈气竟似溃散冰消,无从施展。 “放人。”少年目如寒星,刀锋逼紧。 凌司辰对魔物下手能有多狠姜小满比谁都清楚。 她不愿让吟涛受伤,更不想事态失控,便手腕轻挥。 却听旁边“噗”地一声响,那禁锢菩提的冰链顿时化作水雾消散,玄袍道人自横梁重重摔落在地面。 菩提挣扎欲起,奈何伤势过重,难以支撑,他拼尽气力艰难抬头,目光焦灼地望向台阶下的凌司辰,示意他别管自己赶紧走。 凌司辰只是冷静和他对了个眼神,微微点头。 “人我放了,”姜小满轻勾指尖,“你也该放人了。” “太远了,把他弄下来。” 面具后,少女的眉心一跳。 凌司辰不当队友当对手时,真是比她想的还要棘手。 他行事滴水不漏,每一句话,每一个条件,她都要去斟酌背后是否藏着陷阱,仿佛这场生死对峙,他才是真正的猎手。 但无奈,现在她是被动的一方。 于是姜小满再次抬手,数片冰晶浮现,化作一道寒流,推着菩提自台阶上滚落而下,狠狠摔在下方,瘫得起不了身。 他离制住吟涛的白衣修士仅数步远,触手可及。 可凌司辰却仍未松手。 姜小满蹙了蹙眉,强压下焦急,便迈开步子,缓缓走下一阶台阶。 “别动。”凌司辰道。 “君上……”吟涛被他制住,挣扎着欲结护身泡沫,却被磐元之力压制,动弹不得。 姜小满停住脚步,面具中透出的语气带着寒意:“凌宗主是不打算守信,要拼个你死我活吗?” “非也。我让你放人,可没说这是我最后的条件,正如你先前得到地图也不打算放人一样。”白衣修士神色平静道。 姜小满也不反驳。 “那你想要什么?” “我再开一个条件。我也需要一个问题的答案,若东魔君肯相告,我便放了她,并且双手奉上地图。” 第196章 凌司辰,你混蛋啊 问题? 姜小满心跳了一频。 是他发现自己身份了? 再看凌司辰冷如寒霜的眼神,才觉得应是多心了。 那他莫不是想故意报复自己刁难,以牙还牙——但他又能问什么? “好,你问。”台阶之上的魔君悠悠道。 凌司辰仍挟持着紫衣女子。 见对方答得爽快,眸中狠戾稍缓,便开口道:“东渊之中,可曾有魔物之角,颀长澄金,形若倒挂钩镰?” 他一问,姜小满便明白,他问的是那日雪地中杀害凌蝶衣的魔物。 她继承记忆之初,早便自己探寻过一番了,可答案却是—— “没有。” “你确定?” “确定。东渊兵将的犄角本尊几乎都认得,凡者短,祝福者长,但倒挂钩镰状的金黄之角,却是从未见过。” 凌司辰目中闪过一丝失望。 “那便是蛹怪了……”他轻声喃喃,复而抬头,“十八年前,东南淮河山脉,曾有水属魔物出没,袭击了一女子。此物能唤风引雪,其角与此描述无异。我知那时你尚未出界,但以你的能力,一定能查到是哪头蛹怪。我想和你做个交易——你若能寻得此怪,我便供你差遣一日。” 姜小满听前半句,先是意外凌司辰竟连化蛹之事都知道了,归尘是给他开了个讲堂吗? 第235章 待听到最后一句,却是些微一愣。 “供本尊差遣?” “没错,一日之内,只要不背常理、不违人伦,我对你言听计从,如何?” 姜小满沉默了。 倒不如说,他竟然说出这般话语…… 拿自己供人差遣作筹码,这等无由头的条件,霖光只会嗤之以鼻——换做其他人,她一定嗤之以鼻,可这话从凌司辰口中说出,她笑不出来。 隐隐中,她甚至有些不爽。 再怎么威武霸气,霖光也是个女子!竟然背着自己,去给另一个女人听凭差遣? 凌司辰,你混蛋啊。 面具中的目光轻转,落在那条她亲手织的毛绒围脖处。 “凌宗主,你开出这等条件,可曾为钟情你的女子想过?”语气平静,却带着些刺。 少年语气冷然,“你说什么?” 他又瞥了眼挟持着的紫珠夫人,道:“此事与她无关,休要将她牵扯进来。” 说着,还不自觉拢紧了那围脖。 姜小满轻哂一声。 “罢了……成交。”她抬起手招了招,“放人,把地图给我。” 凌司辰眸中似有满意的笑意一闪而过。 下一刻,他猛然发力,强势一推,将吟涛狠狠推开数步。 紫衣女子脚下一踉跄,几乎失衡。就在她失力的一瞬,凌司辰将手中宣纸揉成团,掌心灵气涌动,岩土裹附于纸,顷刻化作坚硬的石球。 他手腕一扬,石球如流星般朝远方投掷而去! “吟涛!”姜小满见势不妙,扯着嗓子喊了声。 失衡中的紫衣女子稳住身形,转身便追向那岩球。 就在二人分神刹那,白衣修士调转脚步,便往地上重伤之人奔去。 姜小满见他来夺人,及时反应过来,唤起一道冰剑持握手中。 伴随绀青袍子飞舞,她脚步一跃,刹那间飞掠而下。 “铮——” 一声清越鸣响,剑刃交击,冰寒与坚岩相碰,瞬间迸射出冰屑与碎石! 面具魔君一步跳下来正好拦在菩提之前,与那白衣修士正面交锋。 二人迅速过招。 姜小满过往只从旁观摩还不觉得,真交手时才发现邀月剑法竟如此凌厉狠绝。疾风骤雨般压迫而至,每一招都又快、准、狠,且衔接紧密,前一招未尽,后一招已然递出,难以预测,几无破绽。 而且这还是现捏的土刃不是寒星剑,那剑势威压竟就这般猛烈。 无论是姜小满还是霖光都不谙近身攻法和剑技,这几下纯粹照猫画虎,几招就快扛不住了,只听几声脆响,她的冰剑就被凌司辰的土刃挑飞开去。 凌司辰却不给她喘息之机,手腕一转,横劈一招直取咽喉! 姜小满心头一凛,忙侧身闪避,同时两条冰链如蛇般呼啸而出,直锁凌司辰双腕。 少年却神色不变,反手一转,土刃连挥,两道冰链应声而断,碎成冰屑。 姜小满一击落空,还未变招便觉劲风袭来—— 凌司辰身形一晃,俯身横扫,下盘攻势凶猛至极。 少女躲避之刻,未料此招竟是虚晃,他竟一个身法闪到她身后,抬手就将土刃劈下。 她猝不及防,避无可避,“喀”地一声,土刃擦面而过,重重斩在面具上,锋利之劲竟破开一条长长的裂缝。 姜小满瞳孔微缩,足尖一点,连退数步,轻灵地跃上台阶,急急捂住面具,不让其彻底崩裂。 面具裂缝里,隐隐见到少女戒备的眼眸微动。 凌司辰一时也有些奇怪。 卷宗所读,东魔君是纯粹的远身攻法……这算什么,直接跑来跟他近战? 不仅如此,卷宗所述,东魔君身高七尺,角长九尺,可眼前这人看起来却远没有描述般高大。 此人到底是不是东魔君? 但眼下情势紧迫,他顾不得多想,便趁东魔君退开的间隙,迅速一把将重伤的菩提扯过来。将他一条臂扛在肩上,跌跌撞撞地朝庙外逃离。 吟涛眼尖,刚拾起岩球,见势便捏出了泡沫欲加阻拦。 凌司辰感受到烈气波动,猛然回身,手中土刃如疾风般掷出! 那土刃呼啸而过,正好擦过紫衣女子手心,将她刚聚起的泡沫扎破,又去势未歇,深深嵌入后方地面中。 台阶上的两人俱是一惊。 少年背负重伤道人,眼中怒火未散。 “还望东魔君守信,既得图纸,便放我二人离去。” 姜小满仍扶着面具,裂痕中的眼瞳微眯。 “好啊,但凌宗主狡诈多谋,本尊需得确认一下。”她往旁边招了招手,示意吟涛把土球拿过来。 岩球入手,姜小满掌心灵力暗涌,喀拉一声,土球应声碎裂,露出揉成一团的图纸。 她拎起纸团一角,示意吟涛展开,目光微扫一眼,确认是方才凌司辰画的地图。 “可以了吗?”那边的少年问。 “你走吧,凌宗主。”东魔君捂着面具,声音缓缓流出,“且记着,本尊今日是给你一个面子,才放过菩提一命。但他此生所负罪孽,以及北渊罪人手中背负的同族亡魂,早已刻入碑冢,无从消散……如若他敢再犯,本尊定要北渊所有人一五一十地偿还。” 凌司辰却是冷淡扫去一眼。 “你与归尘的纠葛我不管,你要取他性命也任你……但你若敢伤无辜之人,我绝不会放过你。” 少年同样丢下狠话,语调中亦有不容置疑的决绝。 双方再度对视一眼。 这一刻,冷若冰霜,似欲将这寒冰破庙封成死地。 最终,凌司辰带着负伤之人,缓步离去。 而破庙台阶之上,姜小满久久伫立,目光深锁,直至那抹白衣消失无踪,她才取下手来。 任那面具碎片剥落,露出她一张明婉的脸庞,却覆着不散的愁云。 吟涛看到主君攥紧的拳头,她一时无言,唯有静立原地,默默陪伴。 许久,她才过去替姜小满收好残破的面具,接过她脱下来那罩在身上的厚衣袍,那衣袍被土刃划破得破破烂烂,边缘满是裂痕。 “君上,凌家修士素以近身战法见长,您为何以己之短对彼之长,与他硬拼?”吟涛抚着裂痕满布的袍角。 脱下大外袍的少女露出一身贴身的赤色衣裙,她整理着自己的袖口,低哑地回道:“我的远程术法他见过,我不能冒这个险……不能……” 她说得一字咬一字,一字比一字轻。 到最后一字落下时,她竟脚下一软,骤然失去力气般一晃,几乎摔倒。 吟涛眼疾手快,急忙上前扶住,将少女牢牢搂入怀中。 姜小满死死攥住紫衣女子的手臂。 “吟涛……我不得不这样做。” “属下明白。” 紫衣女子轻轻拍着她安慰。 “我做错了吗?” “君上没有错。”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痛?”她的话语像是对吟涛,又像是对自己,“我明明已经做好了所有觉悟,可欺骗他,看到他愤恨的眼神,还是会难过。即便他憎恶的对象不是姜小满……” 她闭上眼,睫毛带着一点颤动,“这颗心明明是霖光的心,为什么会难受?” “我究竟是姜小满,还是霖光?” 她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自恢复记忆以来,所有的迷惘、错乱、纠葛此刻一齐涌出,决意与相斥的情感拉扯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到底是谁?她到底该做哪边? 紫衣女子什么都明了,默不作声,只是任她依偎。 “君上若想哭,便尽情哭在属下怀中。那些苦难中的姑娘们,也都是哭一场便好受多了。” 她的声音柔和似水,比起下属,此刻倒更似一位慈爱的母亲。 搂着怀中少女也不似主君,仿佛只是宠着一个纠结的孩子。 姜小满却固执地摇头,“我不能哭。作为霖光,我的泪,早已为东渊的族人流尽。” 她的语气冷静而绝决,眼睛发红,却干涩得没有一滴水光。 吟涛静静听着,心里也难受。 沉默片刻,她低声道:“君上若觉得不确定,或心生悔意,可以随时收手。我等皆会遵从您的意愿,您不必有负担。” 姜小满垂下眼帘,松开紧绷的指节,随即却又握紧。 攥紧的,是那张来之不易的地图。 “我不能收手……” 少女的声音添上几分让人心悸的冷静,也从吟涛的怀抱里挣脱。 “五百年前,归尘私自议和致瀚渊兵败;五百年后,他又屠戮族人,背弃故乡。如今只有他死了,我这颗心,才能寻得安宁。” 语落,冰雪在她脚下悄然消融,灯火映在眼瞳中无声跳动。 第197章 给你脑子摔坏了? 朝霞破开沉沉黑夜,第一缕曙光投入了岳阳城中。 第236章 一间药馆内,一伙计刚支开店铺。 早上生意清淡,他昨夜也没睡好,正趴在柜台边脸枕着手打盹。 “砰!” 一声门扉猛撞的巨响,将伙计从半梦半醒中震得弹身而起。 他瞪大眼望向门口,便见初升日辉中有两道身影踉跄而入——确切地说,是一人肩扶着另一人,几乎半拖半抱地跌进了门槛。 等看清其中一人,那药铺伙计更是惊讶。 “凌宗主?” 宗主继任大典未至,但整个岳阳城都听说了下任宗主是凌二公子之事。 这仙家大公子鲜少踏足城中,且高冷不近人;但二公子不同,不仅常来城中办事,还常常问候帮忙,一点儿架子都没有,故是寻常百姓都更亲近二公子些。得知他任宗主,都欢喜得不得了,一传一十传十,很快便人尽皆知了。 这伙计亦然,忙不迭迎上前,帮凌司辰一同把人平放到铺内的躺椅上。 他这才看清,那人头破血流,额角两侧各有一个明晃晃的洞,深得瘆人,血已染透前襟。 凌司辰看到那如注血流也倒吸凉气。他刚费劲帮菩提把犄角收回去,怎料他已力竭至此,竟无法催动肉/身再生,额头上生生留下两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那东魔君下手可真狠。 那伙计却不知内情,急得伸手便要去捂伤口。 凌司辰上前,按住伙计的手,“不碍事,这点伤能愈合。他现在危急的是筋骨俱断,你去拿三两赤元草,半斤龙纹藤,再加一颗玉灵花,慢火熬制,催生灵气给他滋补。” “催……催生灵气就够?”伙计被他一连串药材名弄得头皮发麻,半晌才反应过来,咽了口唾沫,忍不住确认。 “够了。”凌司辰点头,眼神示意他快去。 这方子乃仙门常用的草木灵气配方,他自幼灵气不足,古木真人常让他这般去配了自用。 至于灵气能补魔族之伤,仙门中人亦皆知。故是伤得越重的魔越要吃人、吸人灵气修复体魄,譬如诡音当初便急于食人。其实这般灵材所熬之气,因其纯粹且稳定,甚至比人体灵气更具疗伤之效。 药铺伙计连连应声,去柜台那边抓药去。 这边折腾的哐啷响惊动了在后屋守诊的老郎中,他掀开布帘出来,瞥见浑身是血的人躺着,站着的又是那新任仙家宗主,忙不迭跑过来帮忙。 老郎中一面嘱咐着伙计,末了又向凌司辰多嘴问了句:“可是仙家阁下,渡气的话,仙门的丹药可比咱这儿强上百倍呀?” 凌司辰目光微动,“他……是仙门的逃犯,我不能带他上山。但他不是坏人,你若信得过我,便让他留在你这儿治疗罢。” “原来如此,”老郎中点头,“那行,老夫便尽力一试。” 本该是仙凡互不相涉,但奈何凌二公子人缘太好。 药铺伙计捧来几根助灵香,点燃后,轻轻将袅袅白烟朝菩提面额熏去。 道人那满头血才终于止住了些,喘息也不再猛烈,面部也略微恢复了血色。 凌司辰看在眼里,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轻吐一口气。 既然菩提已渡过险关,他便打算留人在这儿休养,自己返回岳山。 转身之际,却听身后发出虚浮断续的声音:“多谢……少主……救命之恩。” 回过头,见菩提微弱地扬了扬手。 凌司辰扫了那重伤之人一眼,“行了,别废话了,我也算还清先前的人情了。” 伤号又面露焦急,“可是少主……那张地图……” “这个你也别操心了。”凌司辰低声道,“我不会让普头陀有事的。” 他说的是岩玦,却并没提其他人。 菩提怔了半晌。 “少主,难道你给东尊主的……” 不待伤号继续问,凌司辰过去拍了拍他,“等伤好了,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回去藏好,别再被人抓去当肉剐了。” 玄袍道人那边沉凝许久,却是挤出不相干的一句:“东尊主……她人其实挺好的,爱惜同族,快意恩仇……你千万不能与她敌对。” 纵然伤痕累累,一双分叉眉下的眼眸中却格外认真。 凌司辰嘲笑出声:“她都要把你大卸八块了,你还觉得挺好?你是不是傻子?” “不不,是在下背弃同族在先,便是挨刀子,也是活该……她真的挺好的,尤其是你,一定要觉得她好。” 凌司辰一脸匪夷所思:“给你脑子摔坏了,一直为敌人说话?” 说着也不再看那重伤之人,转身朝药铺内的郎中摆了摆手:“多泡点药汤,他脑子坏得不轻。” 老郎中点头答应着,他听不懂二人交谈时话里的“东尊主”“同族”啊是为何意,只当是仙门的秘语了。 凌司辰想起离开岳山时姜小满还在歇息,心道今早她该是醒了,可不能又让她担心。这边手头终于安顿好,又嘱咐完几句,便急不可耐地离开药馆折返岳山了。 —— 然而回到岳山后,客宅院落空空,到处也寻不见姜小满的影子。 他穿过客院往回走,满腹疑虑,迎面匆匆而来一人,却是颜浚。 “宗主,您回来啦!好早啊。” 凌司辰停住脚步,目光沉了沉,“姜小满呢?” 颜浚神色一顿,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我正要与您说呢。姜姑娘……她,她差人送了这封信过来,说是有急事要回涂州,未及等您回来便走了。” 凌司辰一瞬愣住,“走了?” 颜浚被他神色慑住,不敢再多言,只是恭敬地将信递上,“就在您回来之前半个时辰不到……只说有急事,并未详述。” 凌司辰怔然地接过那封信,指尖微微收紧。他顿了片刻,才将信抽出,展开。 信上寥寥几行,带着熟悉的温度,却是落笔潦草,看似仓促急迫。 语中之意浮于表面,意在告别而非解释。 “是吗。”两个字轻轻落下,连他自己都觉出口时有些生涩。 少年黯然神伤,信纸在掌中轻轻卷曲。 从前她的笑容是天下最纯真的,也最好懂,让他觉得只要随便说些什么便能让她开心好久。 那笑容能破开一切,也能驱散他心中所有的阴霾。 而现在,那笑容却好似罩了层迷雾般,让他再也看不破。 但他又想,罢了,她可能真的有急事吧。 他还没娶她过来,她仍是涂州的小公主,他又怎能自私地要求她留在岳山。 凌司辰将那信重新铺展,又小心翼翼折好,收进怀中。 她的东西,他都当珍宝一般对待,即便是一封潦草的辞别信。 在岳山不远的一座无名山顶上,阳光穿透云雾,刺啦啦地洒在两道身影之上。 一紫一红。 撑着白伞的紫衣女子颇高一些,立在前方。 那油纸伞不是为了挡雨,也不是为了遮风,而是为了遮住这世间刺目的艳阳。 而红衣少女静静地立在伞下。 霖光的记忆里,瀚渊没有这样的阳光。从那同样黯淡的破庙出来一路到这里,它刺眼得有些不真实。 她们在等人。 “羽霜竟然也有断联的时候,不可思议。”吟涛感叹了一句。 千年来最最忠诚的东渊青鸾,竟然也有不回主君召唤的时候。 姜小满轻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她昨日怎么回事,传音不回,确实是两千年头一遭。直到今天早上才终于回了音,我让她顺带联系了其余人,来这里接应我们。” 吟涛点点头,“希望这一趟能顺利。” 她想了想,还有一事不放心,“按照轮回传承的规则,前一体的脉力完全终结,新生体便能继承所有的脉力……等到凌公子继承了完整的土脉之力,君上会带他回瀚渊吗?” 姜小满望向远方,过了一会儿才道:“若是天岛留下的秘道还在的话。” “秘道?” 姜小满目光微沉。 远处,金光伴着云烟,山川树海连绵。 旧忆里,蓬莱仙岛之上眺望的人间之景比这更美。——没错,霖光其实去过天岛,第一次,是以和平的异界来客身份踏足上去的。 “一千年前,那时你还未出生,霖光曾去过天外。但那次,她并未通过天劫返回,而是从蓬莱仙岛的一条秘道,直接回到了瀚渊神山之顶。” 吟涛听得眉头微皱,眼中却透出几分惊奇,“天劫,并不是两界唯一的通道?” “是啊。”姜小满点了点头,“不过,那条秘道的存在理由,我至今也没想明白。” “原来如此,属下以前听故事时还疑惑过,龙骨怎能在短时间内再启,原来是另有通道……” “不过那也是一千年前的事了,如今尚不确定当年的秘道是否还在。” 至少五百年前,霖光未能再度踏足天岛去验证这个答案,她死在了南天门前。 第237章 换了一种痛苦的方式回到瀚渊——每一次轮回,都是前世身心的彻底磨灭,伴随的是心魄的损耗与肉骨的重生。每一次,都在加剧水脉的负担。 而且她有预感,再多一次,心魄也将不堪承受,这并非永无止境的回往之法。 “若是……不在呢?”紫衣女子终究试探着问。 姜小满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浅浅呼出一气,气息向着远方飘走。 “那我只能杀了他,赌他能轮回。” 语调如风过寒潭,却透着一种压抑的决然。 吟涛被她忽然冷下来的态度一震,恍惚看到了旧昔主君之影——冷酷而果断,眼底藏着不可触碰的冰锋。 说来,姜小满毫不犹豫打断菩提浑身筋骨的时候,她就有这种感觉。 那位主君又回来了。 正这般想着,头顶的阳光忽然被什么遮住,投下一片暗影。 二人刚抬起头,便见一对巨爪破云而降,夹杂着劲风簌簌而落,未等反应过来,便各自被一爪精准抓住! 巨爪将她们猛地一甩,二人只觉身形在空中停滞了刹那,紧接着便重重坠下。 但落下的并非坚硬的地面,而是一片柔软温暖的毛绒。 “羽霜!”姜小满坐起身,抬眼一看,正是熟悉的青鸾羽翼。 那庞大的鸟形在阳光下光彩熠熠,散发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威压。 大鸟扭头看了她一眼,眸光温润如水,略带歉意。 “君上,属下来迟了。” 第198章 三个月后,我还要见到你 两人面朝着鸟背,被突如其来的温热包裹,紧接着又是直冲头顶的高速气流。 姜小满脱口而出:“你去哪儿了?” 吟涛落在那背上,先是摸了摸,疏忽觉得不对,“羽霜,你好烫啊。” 姜小满一摸,还真是,毛毛都热热的,跟以前浑身冰凉好像不太一样。 下方的鸾鸟稳稳驰翔于云间,语调平静:“属下因私欲耽搁,错过了俱鸣传音,还请君上恕罪。” 姜小满与吟涛皆是一愣,几分诧异。 “什么私欲?”姜小满又问。 羽霜也会有私欲了? 底下的鸾鸟先是安静了一阵。 良久她才开口: “他快死了,我便耗了点时间去救他。他竟自行断了续命之物,危在旦夕,若不施救,恐撑不过月圆……我曾亏欠于他,若不偿还,余生难安。” 这一连通乍听之下没听懂、再一听不得了的话让鸟背上的两人再吃一惊。 “……他?” “他是谁?” 姜小满倏然反应过来:“是不是那个时候你说的那个人!?” 吟涛歪头疑惑中,“谁?” 底下的鸾鸟道:“是。” 短短的一个字,让姜小满眼睛亮了,早先的烦恼一扫而空,只剩下熊熊燃起的八卦之心。 “快!再多讲讲!” 羽霜有些迟疑:“讲……什么?” “譬如,那人长什么样?好不好看?”姜小满眨着眼睛,手不由自主地薅着鸟背上的羽毛,软软的,舒舒服服的。 她家霜儿鸟形毛绒绒,人形玉骨冰肌出尘脱俗,这不管是谁若长得不好看,她可不会同意! 羽霜顿了顿,认真禀报:“是。他有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 “……”姜小满愣住。 吟涛强忍笑意,帮腔追问:“那形象呢?整体气质呢?” 羽霜认真补充:“站不起来、走不得路,解手也要他跟班搀扶着。” 鸟背上的两人又惊一下。 “这么惨?”姜小满咂舌。 “身,身残志坚也挺好!”吟涛打着圆场。 羽霜顿了一下,解释: “他没残疾,只是伤势未愈,暂时行动不便。”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姜小满低声道:“真好啊……” 无情无欲的残缺心魄也能懂情爱吗? 或许不懂其为何物,但人与人之间互相依恋的情感却不会骗人。 底下的大鸟并未察觉主君的思绪起伏,语气忽而低了几分,自言自语般轻声道: “但我想,应该不会再与他见面了吧。” 姜小满抬首:“为什么?” 鸾鸟的眼睛微微一转,却并未立刻作答。 与之一同在云层里穿梭的,是早先的点点滴滴。 【 那时,青衣女子纤腰玉腕,在那长台上置了一小瓶。她弯着腰,用指甲在白皙的腕上划开一道细口,任殷红的血一滴滴滑落,尽数汇入手中晦暗的小瓶中。 待快满满一瓶了,她才施术凝住血。又取了瓶塞紧紧封好。 摇了摇,估摸这量够凌北风喝好几年了。 她这才将瓶子递给一旁坐在长台上的男子。 青年面色惨白如纸,颌骨映着室内烛台跳动的暗光,深邃的眼窝下青痕隐现。他气息格外微弱,看着似刚发了一通火,又似连再发火都难。 他身上也未着那常穿的黑色紧服,而是随意披了一件单薄的米白色外衫。 外衫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胸肌间赫然镶着一个深深的血洞,已经干凝,在外衫的半遮半掩下却更加渗人。 羽霜瞥去一眼,又指了指瓶子。 “我已暂时冻结了你血液中的丹羽之毒,但毒已深入骨髓,每三个月必然复发。每次毒发前,用我的血压住毒气……喝一小口即可,别浪费。” 凌北风接过瓶子,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瓶身,却是低垂眼帘,一言不发。 还是旁边给他收拾绷带的花袍男子插话来问: “三个月复始,以后都要如此下去吗?” 羽霜收着东西,点头:“嗯。” “就没有办法根除这毒吗?” “毒已入骨,侵蚀髓海,除非脱胎换骨,便会伴随他的一生。” 向鼎哑声,动动嘴皮也说不出话来了,只是脸色煞白地望着凌北风。 坐着的青年却忽地扯了扯嘴角,低低地笑了两声。 那笑声沙哑低沉,甚至有些阴寒。 羽霜也停了动作向他看去。 只见凌北风抬眼,漆黑如夜的眸光直视着她。 “我不喜欢欠人情。” 青衣女子眸色未动,“你不欠我什么。” 确实不欠。 她只是偿还愧意罢了。 以及有那么一点点,想来看他而已。 男人又道:“我要杀尽天下邪魔,你也不怕吗?” 羽霜垂眸继续收拾物什,答得依旧平静:“你我已然两清,便是兵戎相见,各自为道,也无可厚非。” 这话听得凌北风剑眉微蹙,目中寒光更甚。 猝然,他猛地支起颤巍巍的身子,一把抓住羽霜的手腕,将她拉将到身前。 “我不会杀你,”他勉力稳住身子,却强硬地凑近她耳畔,几乎是咬着她的耳廓道,“我要将你绑在身边,戴上锁镣,让你从今只为我一人而飞。” 气息擦过耳际,带着一丝灼热。 羽霜蓦地一凛,身体下意识地绷紧,随即手腕一翻,毫不留情地将他猛力推开。力道过猛,凌北风重重跌坐回去,身形飘忽,险些摔倒。 她怔然地看着他,胸膛起伏,目光震惊,甚至带了些愤怒。 “你……”她张口,却一时无语。 而凌北风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得骇人,冷冽又带点攻击性。 一旁的向鼎瞠目结舌,既不敢插嘴,更不敢靠近。 直到“噗嗤——” 清脆的破裂声响起。 却是瓶子被直接攥碎,碎片掉落在地,发出啪啪脆响。 鸾鸟冰凉的血液顺着他的指缝淋漓而下,染红了整个掌心,那手像刚掏了心窝一般血红。 他却仰头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 “既然你喜欢救我这条命……那三个月后,我还要见到你——” “亲、眼、见、到。” 】 此刻,天上的青鸾目中却多了层寒意。 那时,她怒气冲冲地夺门而出,再不回头。 至今回想,仍感到几分不可理喻。 她叹了一声,“也许,我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吟涛何其敏锐,她与羽霜相识千年,除了君上,也没见她对其他谁上心过,更别提今日这般感叹。 她想,那人在羽霜心中,定有非比寻常的地位。 她曾期冀这般感情,百年未遇,唯有失望。那些总围在她身边的人,或是凡夫俗子,庸碌无趣,或是贪图她姿色的轻薄之徒。 自己所置鸳鸯宴,只是为妄图理解天外真情一二,却从未真正领悟过那传说中的情感究竟为何物。 而羽霜的叹息,却令她生出几分感慨。 这等情感,竟真是命中注定,既不可强求,也无从躲避。 姜小满倒是更好奇,偏要追问:“所以,他到底是谁呀?” 第238章 吟涛心里也疑惑,想着这人能让冷若冰霜的羽霜动了“私欲”,八成是个什么多情风流的公子。 正要猜测几分,却听羽霜语气平静道:“是黑阎罗。” 紫衣女子的嘴张成了“口”字,合不上了。 姜小满喷了出来:“啊?!凌北风???” “嗯。”鸾鸟道。 “开什么玩笑!不行!坚决不行!那是个自大狂,不对,是屠魔狂啊!你看上他哪一点?”姜小满急得语无伦次。 她本是反问,没想到羽霜却答得一本正经:“他长得好看,身体也很好。” “身体?”吟涛眨眨眼。 “哪里好?”姜小满急了,噼里啪啦地继续数落,“披头散发邋里邋遢,能不能好好扎起来?眼神凶得像欠他钱,哪有我家凌——” 她还没说完,被紫衣女子抱住捂住嘴,少女“呜呜呜”地还想说。 “君上,您先别激动。”紫衣女子劝解完,又转头问,“羽霜,你真想跟他在一起?” “不想。只是觉得他身体很好。”鸾鸟声音平静如常。 “这样。”紫衣女子挂上温婉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姜小满也安静下来,歪了歪头,没怎么听懂,倒是抓住了“不想”二字,心里小小欢喜了一下。 吟涛刚放开她,旁边呼啦啦又是一阵猛扇翅膀的声音。 二人侧头一看,火焰般的赤色大鸟从天而降。 鸟背上坐着个麻花辫姑娘,规规矩矩地坐着,脸上是如坐针毡的拘谨。 “琴溪!”吟涛开心出声,瞥见火鸾又立刻变得恭敬,“灾凤殿下,您也来了?” 灾凤在瀚渊地位可不一般,脾气也是出了名的爆。 寻常瀚渊人可不敢跟她直接对话,故是用词说话都得小心好几倍。 火鸾嗤嗤笑几声,“二妹传音,围剿归尘这种大事,不能不来凑热闹呀?”待到她和羽霜并排齐飞,那眸子又转向姜小满,“东尊主,归尘有子嗣一事可是真事?” 姜小满淡然看她一眼。 目光也从刚才的散漫轻松中收敛回来,罩上些冷意。 与其说灾凤是来帮忙,不如说是来看哪边会赢的吧。 这西渊火鸾行事,总是这般圆滑谨慎,不过既然她来了,倒是可以利用起来。 红衣少女看破不说破:“原先只是猜测,如今算是证实了本尊的猜想。”又问:“千炀呢?” “自从上次幽州一行,君上可按捺不住。前些天又跟着那文家小丫头乔装去了凡间,说是再玩一玩。” 姜小满愣住。 最近神元之事羽霜应该也跟他们说了,他还有这闲心,真是毫无危机感,不愧是千炀。 “他可别乱来。” “放心,幽荧跟着呢。” “行吧,你们来了就好。”姜小满迅速进入状态,一丝不苟安排道,“羽霜和琴溪牵制岩玦,灾凤你对付刺鸮,吟涛负责其他人。归尘由本尊来解决,没问题吧?” 她把刺鸮这种无差别攻击的疯魔扔给了灾凤。 就算这只消极鸾鸟再怎么怠慢,料是也不得不全力以赴。 东渊的下属齐声应诺。 “没问题。”火鸾也答道。 第199章 你是一条狐狸吧 ——凌司辰!你是一条狐狸吧! 少女狠狠想着。 伴随之的,是她手中纸张被揉成一团的“沙沙”声。 瞧瞧这周围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别说人烟,就连个废弃屋舍都见不到。 哪有村落?哪有门坊? 描述得栩栩如生,嘴里叭叭跟真的似的! 一张假地图还装模作样欲拒还迎,演得跟真的似的! 姜小满简直气不打一出来,将那团纸猛地掷在地上,踩进土里。 其他几个女子也纷纷落地,四下张望。 发现这地方除了树林就是树林,完全没有被开垦的痕迹。鸟兽不少,村落却是不可能有的。 “东尊主,会不会是咱们走错路了?”灾凤地打了个呵欠,眼神懒懒扫过四周。 话里话外还有些调侃意味。 “不可能,我是按照地图指引的路走的,不会有错。”羽霜以为是在质疑她,语气中满是笃定。 姜小满无力地摆摆手,一巴掌拍自己脸上,盖住眼睛。 “就应该把菩提抓过来……是我太大意了。” 说完,手从脸上滑下来,像洗了一把脸一样。 她一边抹脸,一边又反思着—— 他怎么就肯定自己一定会放人走,竟敢给假地图? 再说,自己怎么就对他画的便是真的如此深信不疑? 姜小满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 仔细回想,当初放那两人走时,她只是瞥了一眼地图,看到所画确实是荒山。 而凌司辰曾经提过是个偏僻地,二者结合,让她下意识认定地图无误。 姜小满沉思,难道这正是他的计谋?从一开始,他便旁敲侧击,试图引导她形成某种错误的印象。 她立刻转头问:“吟涛,他第一句话,是怎么描述的,你还记得吗?” 吟涛略一思索,开口复述:“沧州以西,莽山以南,后接一处荒岭……” 姜小满低头看着脚下,这确实是莽山南边的岭地。 莽山太过偏远,偏到一般人根本不知道是何地,若说稍微有地标价值的,就是此地毗邻淮河。 淮河…… 她似想起什么,连忙追问:“我记得他是不是也提过淮河?” 吟涛微皱眉头,思考一阵。 “没错。他问过您,东南淮河山脉一带有没有长钩角的东渊人。” “就是这个!”姜小满眼睛骤然一亮,“他是刻意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的。因为从一开始,他两次所提指向的地方,都是这里——” 身边其他几个女子面面相觑,不知姜小满所言为何意。 姜小满却未多作解释,左右张望了一圈后,忽而转身朝一条隐蔽的荒道快步奔去。 几人虽然不明所以,却只能紧随其后,穿过浓密的林丛,碎枝被踩断的声音在静谧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荒地映入眼帘。 这片地势低洼,四周杂草疯长,荒芜破败。草间蚊虫乱舞,空气中透着隐隐的湿腐气息。 唯一特别的,四周的茂密树林环绕成一圈,这里却平坦得诡异,寸木不生。 “难怪我就说,怎会如此熟悉……”姜小满目光在荒地上游移,不知不觉脚步往那荒地间行去。 “这里,是凌蝶衣死的地方。” 吟涛听了半个明白,“君上,您的意思是……” 姜小满在荒地里踱步,脚下踩过杂乱的荒草,脚边蝇虫乱飞。 她却浑然不觉,目光低垂,陷入深思中。 “他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要把我们引到这里,帮他找到害母的凶手。所以那时他才说,如果找到目标,便任我差遣……实则他的话中之意是,当我们发现地图是假的时,他便以此为筹码,要我们用那头魔物来换取真正的情报。” 她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四处打量、探索。 没错,确实没错。 因为记忆太过深刻,故是她对这片地非常熟悉。 不同的,只是时节。 那时是冬日,枯枝秃立,漫天大雪覆地,银白凄寒。 如今却是夏日,绿意盎然,野草疯长,阳光透过林间洒下斑驳的光影。 但无论季节如何更替,这片荒地的轮廓与气息,却分毫不差。 羽霜、琴溪、灾凤三人不明觉厉,便也不接话。 吟涛听得明白,啧啧感叹:“虽然在寻欢楼时,我便觉着这凌公子心思深沉,但没想到,他竟能工于心计到这般地步。分明是处于被动,居然还能进行反算计……此人实在太可怕了。” 姜小满顿住脚步,却是回过头来乐道:“是这样的,不愧是他。” 不经意间,少女的唇角扬起一个毫无遮掩的盈盈笑意。 琴溪道:“君上,您看着还挺高兴。” 羽霜仍沉浸在吟涛方才的话语中,似是无意识地说了句:“此人甚为阴险,当初就是用这般诡计打败月谣的。” 此言一出,姜小满的目光一顿,原本明朗的神色敛去几分。 “不……月谣遭难,也有我的一份。那个时候非生即死,若要论对错,皆是我的错。” 姜小满这么说,其他几个,吟涛也好,羽霜也罢,皆哀伤地垂下眼眸。 鸾鸟低下头,“属下失言……” 姜小满摇摇头,似也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往前走去了。 灾凤在旁边看热闹般,掩袖低笑了几声,又向妹妹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羽霜怼她一眼。随之却悄悄攥了攥拳头。 姜小满顺着荒草间一条似有似无的路往前走。 远远的,深处一片杂草掩盖下,隐约露出一块深黑的轮廓。 第239章 ——那是!? 她目光一凝,脚下步伐瞬间加快。 待靠近时,她低头一看, 没错,是一处石碑。 姜小满蹲下身,徒手拨开遮掩的杂草,露出那石碑的全貌。 石碑通体由上好的大理石雕成,似是精挑细选后树立于此处,又经过风吹雨打、阳光曝晒,棱角被磨平,表面生了青苔,也变得晦暗而斑驳。 再仔细一看,石碑上竟刻满了歪歪斜斜的印记。最上面的已有些浅淡了,下方的还较为清晰。 一横接着一横,每划满四道便加上一竖,一组为五道。 从上至下,共有三组。 最下方,单独刻着三条横。 恰好十八道。 十八年…… 在镜潭旧忆中,她看到过这里。 凌司辰每年都会来这里,沿着这条小道,一步一个足迹。 杂草越来越高,他的身影也越来越长。 从被人陪伴着的小小个子,到孤身一人站在这片荒草间,蹲下来,决然地刻下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少女葱白指段掠过碑面,细细摩挲着那些刻痕。 终是叹了一声:“既然来都来了,那便帮凌大宗主寻一下吧。” 凌司辰的思路确实没错。 凡东渊的蛹物,皆能在凝冰的作用下无所遁形,而神器凝冰,唯有霖光的“黑水之力”方能驱动。 姜小满抬起双手,十指灵活翻转,结了个复杂的法印。 封印阵随之亮起,光芒自阵纹间涌出,如水波般扩散开来。 一道澄澈的冰晶虚影在辉光中凝聚,最终化为实体,落在她掌心。 姜小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体内灵气随之涌动,仿佛水流般注入冰晶。心魄的力量源源不断地驱动黑水之力,便是没有以前四象之躯的强力,驱动凝冰也足够了。 其他几个女子看她动作,自是也知道她要做什么,纷纷退后一步,让出足够的空间。 只见少女双脚缓缓离地,身影被阵光托起,浮于半空。她低声默念下,手中的冰晶迸发出强烈辉光。 随之,荒地之上,冰晶纹路浮现,如同蛛网,密密匝匝地蔓延开来。迅速穿过了其他几位女子的脚下,覆盖了周围每一寸土地。 水之力深入地底,掘地三尺,贯通古今。 然而许久后,姜小满缓缓睁开眼,神情却有些凝重。 她降落于地面,手中的凝冰逐渐失去光泽,地面的冰晶纹路也悄然消失。 少女将黯淡的凝冰收回了法阵内,一时低头不语。 羽霜快步上前,略带担忧:“君上?” 姜小满抬起头,先看了她一眼,又环视了周围的其他人。 “没有。”她缓缓摇头,“这里,百年内都没有任何水属蛹物出现过。” 吟涛与琴溪对望一眼,灾凤则又打了个呵欠。 姜小满抿了一下唇,左右吩咐:“也可能是我的水脉之力太弱,凝冰不好使……你们几个,都在附近查探一下,看看有没有蛹物的踪迹。” 事实上,她心中清楚,凝冰探不出来,答案已然显而易见,但她又实在心有不甘。 这是凌司辰的心结与夙愿,或与霖光无关,但对姜小满却是非常重要之事。这次就算是借霖光之力,来达成私愿吧。 其他几人便也领命,各自散开寻找线索。 “我没有水之力,就不凑这个热闹了。”灾凤摆了摆手,转身正待离去,却被姜小满拉住。 “兴许不是水属蛹物呢?” 灾凤一滞,隐约感到姜小满带着些许强硬。她奉君上之命来相助,没打成架却来找人,纵然不情不愿,却也只能咬牙顺从。 其他人各自散开后,姜小满站在原地,扫眼一圈。 她晃了晃神,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种感觉从一开始便隐隐萦绕在心头,但此时,却变得愈发强烈了。 这片荒地的地形是不是……太圆了些? 一圈树木排列得规规整整,不是大概的圆形,也不是椭圆,而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圆,精确得诡异。 鬼使神差的,她有一个想法。 “羽霜,过来!” 姜小满唤来羽霜,纵身飞天而起。 自高空俯瞰而下,果不其然,那片空地正如姜小满所料,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完美圆形地貌。 且除这片空地外,四周皆是连绵百里的荒林。这片空地孤零零地嵌在密林之中,格外突兀,倒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开辟出来的。 姜小满目光沉凝,到底是是什么样的招数,才能将这片地上的树木连根尽毁,留下如此一片死寂的空地? 思索间,她又猝然感到一丝异样。 在圆形地貌的边缘处,似有一道翠绿的影子。那影子极淡极快,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从一棵树快速移动到另一棵树。 她的肉眼几乎看不到。 ——但霖光的心魄却捕捉到了。 她手指一扬,“羽霜,那边!” 青鸾瞬时俯冲而下,速度如流星坠地。 还未到地面,姜小满已纵身跃下,从高空直扑那绿影而去。 绿影似有所觉,身形一晃便想躲闪,但姜小满手中术光一闪,一道道冰晶横生而出。清脆的断木声随之响起,几棵树干被冰刺贯穿,形成一道冰墙,将那道身影牢牢拦住。 姜小满身姿轻盈,落地瞬间便单膝一抵,将那道慌乱的身影即刻压在地面上。 那人想挣扎,但姜小满手腕一翻,将对方的手反扣在背后按住。 底下之人发出嗷嗷叫声,那是少女甜婉银铃般的声音。 “好疼好疼好疼,我只是路过,饶命呀!” 第200章 子桑一族 “秋叶,你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身下是个玲珑娇小的少女,姜小满拿住她毫不吃力。 羽霜也化了人形过来帮忙,很快,绿帛荷叶裙的少女便被结结实实地捆在了树上。 姜小满双臂环抱站在一旁,冷眼瞧着。 秋叶却始终缄口不言,双髻下的大眼睛若无其事地眨巴着,任羽霜的双手在自己身上摸索。 许久,鸾鸟终于从她腰间摸出一个布袋,被封印术严密封住。 “君上。”羽霜将布袋递给姜小满。 姜小满抬手一握,黑水之力透出,封印术应声而破。 秋叶翻了个白眼,却是依旧不吭声。 抖开布袋,几块碎骨从中掉出,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还有两张叠好的纸。 姜小满拿起一张,另一张给了羽霜。 展开细看,羊皮纸的表面泛着微黄,触感粗糙,上面是一堆杂乱无章的线条,像是随意勾勒的涂鸦,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 唯一显眼的,是中央一个留白处,清晰地画着一个符号—— 三角形内嵌一只眼,外接一个正圆。 虽然简单,却有些邪门,是那种看一眼就很难忘记的图案。 姜小满盯着那符号看了半晌,觉得又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看过。 “君上。”羽霜的声音传来,她展开了另一张纸,看了一会儿递过来,“看着就是些毫无章法的乱涂乱画,您看看?” 姜小满接过,目光扫过纸上。 同她手中的一样,全是错乱的线条,唯一的区别是这张没有那个诡异的符号。 她把自己的那张递给羽霜,指着那个符号,“这图腾你认得吗?” 羽霜仔细看后摇了摇头,“不认得。” 姜小满蹙眉。羽霜不认得,那应该不是东渊的东西。 那会是什么呢? 正这时,其余几个女子也结束了搜索,朝这里过来了。 秋叶本来还满不在乎,在看到灾凤走近时,瞬间变了脸色。 姜小满余光瞟见不对劲,眼疾手快,转身“霍”直接将手伸入秋叶的嘴中,正好截住了她欲咬破舌头施术的动作。 秋叶狠狠咬住她的手指,指骨几乎要被咬碎。 钻心的疼痛袭来,姜小满却纹丝不动,冷笑一声,“想晕过去?还真是机灵,怕是本尊也叫不醒你了吧?” 秋叶那边没得逞,眼中尽是愤怒。眼神一转,又惶恐地看着已经走过来的灾凤,拼命摇头,却被姜小满将下颌卡得死死的。 姜小满手上催动术法,给她结了冰块塞满她的嘴,才把手取出来。 火红的女子笑意盈盈过来。 姜小满一个眼神她就知道该干什么了,眼底一抹猩红光芒浮上,直直盯住被绑的少女。 随即,她便将对方脑中言语尽数说了出来:“该死,她们难道已经知道风鹰哥哥留下的东西了?是来这里找寻线索的?” 姜小满与羽霜对视一眼,皆愣了片刻。 姜小满问:“风鹰留下的东西?在这种地方?” 秋叶闭紧了眼睛,不理不睬。 姜小满又看向灾凤。 灾凤继续面无表情:“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都怪那个女人死在这里,那东西才会不见。” 第240章 姜小满蹙眉,“那个女人?是凌蝶衣吗?” 灾凤:“她果然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别读了,该死的灾凤。” 本应是起起伏伏的强烈语气,被她说得波澜不惊,平淡如水。 “呜呜呜呜!”秋叶拼命磨着嘴里的冰块,嘎吱作响,脸色愈加难看。 这黑水之力的寒冰冻得她浑身烈气无法运转,分外难受。 姜小满:“看来凌蝶衣的死也牵涉到风鹰?到底怎么回事?” 灾凤:“就不说就不说就不说,能不能尊重一下少女的隐私,君上万岁,君上完美,君上万岁,君上完美……”火红的女子顿了顿,侧过头来,“东尊主,还读么?” 姜小满摆了摆手。她手一招,把秋叶咬的那块冰化掉了。 绿帛少女猛地咳嗽。 “看来你更想自己说,那便说吧。”姜小满审视着她。 待平复后,秋叶一扬眉毛,扫清先前的愤怒,换上一副天真无邪的狡黠笑容,“原来东尊主什么都不知道,却来这种荒凉的地方?您不是来找线索的?” 姜小满微微俯身,手指挑起她的下巴,“那你同本尊讲讲呗。就从画上的符号开始,那是什么?” 秋叶眸珠一转,声音拖得悠长:“呵呵呵呵……那个呀?告诉您也无妨,毕竟也不算什么机密。” 她的神色一转,眼眸渐渐暗沉下来。 “那是——上古时代,子桑一族的族纹。” 姜小满脑袋啪嚓一声。 那熟悉的感觉,终于对上了来处。 【 一千年前,霖光第一次跨越天劫、踏上天外之土时,是同归尘一起。 天山之巅,迎接他们二人的是一对天外的夫妻,浑身散发着耀眼的金光。 而那诡异的图案,便出现在那对夫妻中女子的额头上。 女子一身纤巧的白裙勾勒出优雅,盘起的长发高高束起。 那符号就深深烙印在她的额头中心,异常清晰,难以忽视——所以霖光当时便特地多看了一眼。 先开口的是那对夫妻中的男子。他身材魁梧,声音洪亮而平和,向二人行了一礼后开口道: “你们果然来了。上次匆匆一别,这次总算有机会正式相见。我姓凌,单名一个朔字。不过飞升之后得了个仙号……你们也可以叫我焚冲。” 那盘发女子也随之盈盈作揖,她看起来甜美可人,声音轻柔如絮: “我名为子桑怜,同阿朔一样也是五仙祖之一,仙号飞廉。” 子桑怜……子桑!? 霖光双眼陡睁,脚步未及停稳便冲了过去,双手一把攥住那女子的肩膀。 她的手颤抖,“你说……你叫子桑?” 本是普通的寒暄见礼,但这姓氏于她而言却还有别的意义。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另两人都吓了一跳。 焚冲本能地往前一步,似要护住子桑怜,然而却被娇俏女子抬手示意退后。 她神情安然,颔首道:“是。这是先代传承下来的姓氏,我是子桑家第六代当家,也是……最后一代。” 说到这里,女子抬眸,带着些许疑惑,“霖光,你知道子桑家?” 霖光也才终于从一时激动中缓和,她松开了对方,点了点头,“我在神山之顶听过这个名字。预言告诉我,要去寻找子桑氏族……只有找到了,才能拯救族人。” “预言?”夫妻皆有些怔然。 “没错。是在瀚渊雷火之顶,触摸到焚骨角时我听见的幻音。” 霖光攥紧拳头,目光微垂。 她苦寻千载,皆无所获,那便只能在天外——更未曾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其人正是天外的迎接者。 归尘在一旁轻咳了一声,低声提醒:“霖光。” 霖光便顿住,不再多言。 子桑怜却笑了起来,轻柔却透着一丝怅然。 她张开手臂,摊手道:“你现在找到我了。但很遗憾,我并无神力,也不通医术,没有所谓拯救你们族人的能力。” 这回轮到归尘和霖光愣住了。 两人眼瞳齐齐睁大,一时僵住。 霖光:“你……不会医术?” 女子摇头。 “也许不是你呢?兴许是别的子桑族人。”霖光不甘道。 女子再度摇了摇头,笑容未减:“子桑族,只剩下我了。” 这话出来,两个瀚渊人的脸色霎时铁青。 霖光一时凝噎,“怎么会……可是,预言明明是这般说的呀!找到子桑氏族,他们,他们便有办法治好罹寒,挽救族人命运……” 归尘在一旁冷冷听着,眉头越蹙越紧,低声自语:“所以……预言就是个笑话,整个瀚渊,就是一个谎言。” 霖光浑身僵立,半晌不言,最后才堪堪自言自语:“不可能……一定,一定有别的意义。” 那一刻,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那曾是黑暗中唯一的一簇光明,冰天雪地里仅存的一块炭火。 从神山下来后,这就是霖光怀着的丁点希望。再多血泪,都不能阻止她到天外去寻找子桑一族。 等了三千年,终于踏足了天外,最终得来的,却是一盆迎头而来的冷水。 三月后,离别之时。 霖光仍然魂不守舍,对天外万物皆兴趣怏怏。 子桑怜看着,不忍之情溢于言表,终于开口:“如果说,预言所指的并非是子桑族人,而是子桑族的使命呢?” 霖光蓦然抬首,晦暗的眼睛亮了些,“什么意思?” 子桑怜道:“我子桑一族,是上古时代侍奉神龙的奴仆,守护神龙,与之对话,将福祉传递于世间,这便是子桑族人代代相传的使命。” “九曲神龙!?”归尘脱口而出,惊愕不已。 那是传说中开天辟地的原始神,是万物初始的缔造者。 “可九曲神龙不是已经失踪了吗?”霖光追问道。 子桑怜摇头,带了些庄重:“神龙并未失踪,而是沉眠在蓬莱岛的中心——天神池之中。五百年后,我会去争得与之对话的机会。如果是神龙的话,也许能实现你们的愿望。” 这话若一缕破晓的曙光,让霖光和归尘都怔在原地。 长角的女子握紧了拳头。 如果是缔造万物的原始神,说不定真的可以。 不仅如此,瀚渊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存在——这一切纠缠多年的疑问,都有可能迎来答案。 “如果是这样,那五百年后,本尊一定赴约!”她这般铿锵道。 “我也一定到。”归尘也格外认真。 那时,一旁的凌朔轻轻握住了子桑怜的手,神色颇为担忧,“怜儿,你确定吗?” 子桑怜回望着他,白衣如雪,脉脉眼眸中又带着坚定不移。 “不用担心,阿朔……况且,这也是你的夙愿,不是吗?” 当希望之火被扑灭后,竟然于灰烬中又燃起了一簇火苗,足以撑过寒冬,度过漫长无边的又一个五百年。 可惜,等到这次天外之人背负龙骨打开天劫,迎接他们的不是如约而至的子桑怜,而是一身是血的焚冲仙祖。 “救救……怜儿……”他嘴角还在不停涌出的血沫,染红了他的仙袍。 归尘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怎么回事!?” “神龙,神龙呢!”霖光根本不关心他的死活,双手狠狠揪住他的衣襟,眼中尽是急切与愤怒,“子桑怜呢!神龙在哪里!” 焚冲被她摇得又是连连喷血。 归尘想来阻止她,可哪里阻止得了已然失控的霖光。 她双眼泛红,像失控的野兽般恶狠狠地盯着焚冲,质问着,嘶吼着。 伤痕累累的男子没辙,看着她,微弱吐了一句:“神龙,神龙它,长明……” 还没说完,又是一大口鲜血涌出,溅在霖光脸上。 血雾中,霖光睁开眼睛。 她看到焚冲挣扎着抬起一只手,颤巍巍地在空中比划着什么。 可根本看不出他那是什么。 是一个无法辨认的符号,或者根本没有意义的动作。 下一刻,男子就彻底断了气,手也垂了下去。 死去的神仙,竟然同蛹怪一样,在烈日之下化成了灰。只不过,他们是散着金光的银灰,也没有任何丹魄留下,蒸发一般,彻底杳无了踪迹。 而金辉之下,却是红了眼的白发女子。 “骗子……叛徒……叛徒!!!!!!!” ——“背叛”的怒火已经蒙蔽了她的双眼,只剩下愤怒的声声咆哮。 最终,因为天外人的“不守信”与“背叛”,瀚渊四君集结百万兵将,向天外发起了征讨之战。 他们要的不只是吸取天外的灵气来延缓罹寒,更要攻破天岛,找到神龙。 因为只有找到神龙,才能寻得解救之法。 至少,那个时候,霖光仍然坚信着这一点。 可如今呢? 第241章 】 绿帛少女却不知姜小满心中飞快闪过的旧忆,仍是认真解释着:“子桑一族曾是侍奉神龙的圣族……只可惜,上古时代就已经全数覆灭了。可毕竟是唯一与造物神接触过的存在,他们的遗留物中,却可能藏有能改变世间命运的瑰宝。” 其他几人都听得专心致志。 唯有姜小满轻微叹了一句: “可神龙……终究只是个传说吧。” 第201章 九曲神龙 说到九曲神龙,可谓是凡间话本必有的创世始祖神。大人给小孩讲神仙故事,第一个讲到的一定是九曲神龙开天辟地。 姜家也不例外。 那是姜清竹刚继任宗主的第二年。 涂州正值寒秋,庭中燃着青松枝,烟香氤氲。 当中一老翁,盘腿坐于蒲团上,身前一把古琴,琴身上松木纹理错落。几个稚子围坐,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最年长的不过十四五,最小的才六七岁,皆是刚入宗门。 老翁是前任宗主姜淮鹤,也是姜小满那如今已经过世的阿翁。不过那时他年刚过六旬,身子骨还健朗,慈眉善目,又幽默风趣,所有刚入门稚童不喊他“祖师爷”,都依他要求亲昵地喊他“鹤伯伯”。 姜淮鹤抚着胡须,笑得满面春风,声音清和:“今日,鹤伯伯给你们讲讲九曲神龙的故事。” 那时,才四岁的姜小满也被爹爹带着,乖乖坐在角落里,认真听着。 琴弦微拨,声音如流水般叮咚,姜淮鹤缓缓开口: “相传呐,天地初开时,鸿蒙混沌,万物无生。有一条巨龙诞于虚无之间,啃食瘴气,拨开混沌,让大地开始萌芽,匍匐的巨龙起身缱绻又支撑起了天,吞吐的气息成了天地间的袅袅云雾,而所过之处,那巨足踩过的泥泞则成了世间万物,人,动物,山石,草木……” “传说,巨龙降临世间时,由于躯体太长而蜿蜒盘曲,每一折便是一道山河,总共折了九道,后来的世人便称它为九曲神龙。” 稚童们听得入神,纷纷惊叹,唯有一人发声不同: “可这些不过是传说故事罢了,无论凡间还是仙门的卷宗中,从未有人亲眼见过神龙,不是吗?” 那是个鹤立鸡群般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便是蹲坐着也比所有人更高出一头。 ——那是姜清竹座下首徒莫廉。彼时姜清竹尚未担任宗主,仅收了他一人为徒,故是他比其他孩童年纪都要大些。 姜淮鹤呵呵一笑,抚须道:“这话可不太对。” “怎的不对?” “我且问你,天界圣尊、蓬莱五仙祖,你可知是哪五位上神?” “长明、雉羽、天元、焚冲、飞廉。”少年不假思索答道。 仙门考核必考项目,莫廉自是记得滚瓜烂熟。 “不错。这五仙祖,便是第一批飞升成仙之人,自然也是亲见神龙的人。” 姜淮鹤停顿片刻,目光环视众人,声音稍稍压低,“上古之时,魔族横空出世,祸乱苍生。神龙为对抗邪恶,将自身力量分予五支族系之人——皇族、祭使、工匠、武夫、乐者。他们便是最初的仙者,秉承神龙之志,亘古永恒地守护人间。你说,他们可算见过神龙?” 五个凡人受神龙之骨成为最初的仙人之故事,也是拜门必考项,莫廉自是也记得。 但他仍不甘心:“可是……五仙祖从不下界,神龙也不知去向,还是无人亲见。” 他这般执着,倒惹得老翁大笑,眼底尽是慈爱。 “哈哈哈,小子,你这书看来读得还不扎实啊!依古典所载,那神龙就在蓬莱中心的天神池沉眠,上万年未曾醒来呢!这事你还得等你飞升蓬莱,亲自去天神池看看,方能知晓真假了!” 稚童们听得新奇,忍不住窃窃私语,聊的内容已经转移到了“如何飞升”“还能不能飞升”,没人再关注上古神龙的故事。 毕竟,那实在太遥远了,遥远得不真实。 角落里,不能说话的少女默默听着。 那时,姜小满并没有将整个故事记得十分清楚,牢牢记下的,也仅有一句话——“仙是为抗衡魔而生,对抗魔族、守护苍生乃毕生使命。” 不过,记住这点,也足够了。 “本尊也曾如你这般,天真地相信过神龙的存在,苦苦等待五百年,等来的却是一场空梦、天岛的背叛……所谓神龙,大概不过是天岛编造的神话,用来愚弄世人的罢了。” 如今的少女,忆起模糊的童年故事,也只是稀松平常地摇头感叹。 被捆在树上的秋叶却不以为然:“神龙是真是假无所谓,但子桑一族却是真实存在的。这一点,东尊主总不会否认吧?” 姜小满没答话。 这倒是句实话,当年在神山之巅,预言是让她去寻找子桑氏,而非是神龙。 是子桑怜话语中也提到了神龙,才造就了她一直以为神龙存在于天岛的假象。 绿帛少女继续道:“据说,子桑一族曾侍奉神龙,甚至建造了一座宫宇供奉它。那座宫殿如今埋没在地底,数千年无人寻得。不过……”她顿了顿,故意环顾众人一圈,唇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风鹰哥哥找了整整五百年,才终于寻到它的确切位置。” “地底宫宇?”姜小满蹙眉。 她心中思绪翻涌: 如果秋叶说的是真的,那飓衍的血月计划也与这座宫宇相关吗? 飓衍曾言,他亦在神山之巅听过预言,若非虚言,他所听到的内容和她的会是一样的吗? 不论神龙是否真实,若这座宫宇确实存在,它必然与天地初生、天劫存灭息息相关,绝对非同小可。 秋叶见姜小满沉思,话锋一转:“不过,当年风鹰哥哥将他所有的发现,都封在两件器物里——一为颈链,一为珠钗。这两物,他都交给了那个女人保管。而如今,两件器物皆已流失无踪,唯一留下的线索,只有那个女人的死亡之谜。” “风鹰为何要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凌蝶衣?” “这我便不知了。”狡黠的少女转动脖颈,颇为轻松的神色,“不过我得说一句了,我跟随您来此,原以为这些事儿您都知道,没想到竟一无所知吗?” 姜小满不动声色,眼底却暗藏锋芒。 “颈链和珠钗,长什么样?”她问。 秋叶却不直接回答,而是扬了扬下巴,示意羽霜拿在手里的两张纸。 “喏。” 姜小满接过来,两张都展开再看了看,还是没看出个所以然。唯一奇怪的,是两张背面的开口处的墨迹都特别重,好似生生断隔开来。 “拼起来看看。” 姜小满狐疑地照做。 将两张纸拼合在一起后,竟赫然是一只蝴蝶的图案——模样古怪,翅膀纹路如同游走的迷阵,隐隐透着诡谲的气息。 “颈链与珠钗上的饰品,都是这只蝴蝶。这种蝴蝶乃大漠独有,身体中空如骨骼,世间罕见……其名为‘骨蝶’。” 微弱的烛光跳跃不定,镂空的蝶形在光影中微微晃动。 凌司辰轻拂着精致的银丝颈链,在灯下反复端详。他竭力在这条颈链中寻回些记忆,想象着母亲佩戴它时的音容笑貌。 那日来得突然,甚至家中物什尽数抛弃,凌蝶衣匆匆带着他就离家而去——到出事,也没给他留下任何东西。 如今这条颈链,他自是无比珍视。 少年将颈链翻转过来,细看着上面的蝴蝶装饰,恍惚觉得有什么不太对。 那蝴蝶躯干镂空,隐约里面还有个小球,随着角度微微晃动,又不发出声音,倒像是某种奇特机关。 但指尖试探了许久,却无事发生。让他不禁暗叹,自己是不是太过多心,甚至有些贪心,期望着她能给他留下更多东西。 或许,这只是条普通的颈链而已。 凌司辰对着颈链看了半晌,还是决定收回去。 他暂时能很好地控制烈气,不让眼瞳变金,所以还用不上此物。他也不想让这般珍贵的东西随意暴露在外。 收回怀中时,却好像触碰到另一个熟悉的物件。 凌司辰将它拿了出来。 是一截短小的剑柄,木质的,纹路都有些暗沉了。 是他七岁时第一次随人外出诛魔时用的剑。 彼时他还拿不动寒星剑,只能使一把短剑。一剑斩下时,却被黄级魔的硬壳咯断,只留下了这柄。 魔物最终是被大人们诛灭的。 小小的他握着那剑柄发抖。 一双手覆上来,将他僵硬的五指一根根扣住,将剑柄紧紧握住。 “这是荣光,是你正式成为修士的证明。”那时,黑衣少年这般对他说,“无论何时,都不能放下手中的剑。” 自那以后,这截剑柄便一直随他左右,时不时被他拿出来自我鞭策。 只是…… 那时候,能说出“荣光”二字的凌北风,又为何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第242章 “你的荣光呢,抛弃所有仰赖你的人,也算荣光吗?”凌司辰将剑柄攥紧,喃喃自语。 说来,自那以后他曾派人出去寻过,但岳阳周遭再无凌北风或向鼎的踪迹。 不知道凌北风到底打算做什么,但他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一直缠绕不去。 “叩叩——” 一阵忽然响起的敲门声将凌司辰唤回现实。 他将剑柄和那颈链一同收好,平静地应了声“进来”。 进来是颜浚,领着两个女修。 “宗主,她们二人一定要见您,说有要事禀报。” “我现在很忙,有事晚间议事说。”凌司辰看了一眼就埋头回案上,挥挥手,想将他们打发走。 他现在心情很烦躁,不想听宗门琐事。 其中一个女修扯了一声:“宗主!是……关于姜姑娘的。” 第202章 情敌? 这下白衣修士猛地抬起头来。 他愣了一愣,旋即把纸笔收拾好,认真整理了下衣摆,起了身过来。 凌司辰表现得波澜不惊,在转身时却不小心碰到了砚台,支出来个角险些被带翻。 他回头瞥了一眼没在意,匆匆道:“什么事,说吧。” 颜浚让到一旁。 那两女修却神色略显不安,互相瞧了瞧,又低头推搡。 “你说。” “不要,还是你说。” 凌司辰蹙了蹙眉。 他这才认出她们。依稀记得这两人原是舅舅派去幽州采集灵材的修士,一去数月,直到宗门号令神元共修,她们才返回复命。 此时,其中一人终于抬起头来,嗫嚅道:“那个,宗主……虽然知道议论您的私事不太妥当……” 另一人赶紧接过话头:“可憋在心里,实在憋不住了……” “到底什么事?” 两女修又低头对视,踌躇片刻,似终于鼓足勇气。 一人道:“是这样,三个月前,我们奉前宗主之命,一直留在幽州采灵材……谁想有一日,竟在那里见到了疑似姜姑娘的人。” 凌司辰点点头,他知道姜小满去过幽州,也不算什么意外之事。 但下一句话,却令他神色陡变。 “但她当时,似是去约见另一个男子的……” 少年宗主双目骤睁,那一向幽深的墨瞳中寒气顿生。 “什么?”他声音微哑。 其实,凌司辰这几日都在派人去涂州打听,看看姜家是不是真有什么急事。 可当他听闻姜家一切如常时,心中已然“咯噔”一下。 再得知姜小满根本未曾回家,又“咯噔”了一下。 如今,是“咯噔”第三下。 女修们却没察觉他的异状,还附和着:“没错。当时我们正在品茗阁的露台上小酌,恰见旁边雅间内有人出来,是个眉目俊秀的郎君。我二人闲暇无事,便悄悄议论了几句。” “谁知不过片刻,又有一位姑娘从那房中出来——我俩一眼认出,那便是姜姑娘!” “你确定!?”凌司辰声线都绷紧了。 “当然确定!姜姑娘生得俏丽可爱,我在岳山瞧见一次便记得分明,怎会认错!” “我俩总觉得吧……这事该给宗主您说一声。” 那两个女修说罢,瞥见颜浚的眼色,颔首行了个礼便迅速退了出去。 “你也出去。”凌司辰冰冷僵硬地挤出一句。 颜浚也灰溜溜出去了。 书舍内,只剩少年宗主一人。 他立在原地,目光凝滞,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品茗阁,雅间…… 归尘这混蛋还骗他说她是与女子同游。 像有什么把心拧紧了,连呼吸都觉不顺畅。 难道她不辞而别,也与此人有关? 不可能。 一定是他想多了。 但是……还眉目俊秀? 凌司辰一宿未眠。 翌日天刚亮,他便遣人将昨日的两女修再召至主殿来。 两女修耳听八方,早知昨夜枕书堂灯火彻夜未熄,心道宗主震怒到不眠,定是要治她们乱嚼舌根之罪。进殿时,二人皆战战兢兢,连呼吸都不敢重些。 凌司辰背手立在殿中央,身姿挺拔,看不出疲态。倒是回身时,眼下隐约可见乌青,却让他那双杏眼更显深邃几分。 见二人进来,他眉头又一沉。 两女修心头一紧,暗中交换了个眼色,心道怕是真要挨罚了。 谁知凌司辰走近,冷凝的眸子扫过两人,却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那人,长什么样?” 两女修愣住,“啊?” 凌司辰深吸一口气,低声补问:“很好看吗?与我比……如何?” 此言一出,两人皆愕然。 便是以往,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二公子。 凌司辰生得好看是出了名的,眉目如画,骨若雕琢,堪称大公子柔和精致版。曾经整座岳山上,年轻女修里也没几个不暗中倾慕过。 可他本人却常混在一堆糙汉里,不是私下与人激烈斗殴,就是在练剑场摔打拼杀,半点没有珍惜自己这张脸的意思。常看得旁人揪心挠肺,大呼暴殄天物。 却没想到有一天也能这么问? 二人面面相觑,反倒是:原来他知道自己脸好看啊! “没,当然是宗主您更好看!” “就是就是。” 二人忙谄笑道。 凌司辰神色却未见缓和,眉锋依旧紧蹙,像是在权衡什么。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我记得你画技不错,能把那人的模样画下来吗?” 女修眨了眨眼,点了点头,“倒是……可以。” —— 不久,一张活灵活现的人像已跃然纸上。 画中人长发披肩,俊秀的双眼若柳叶,潇洒与矜贵之气尽显。然而下半张脸却被一副奇异面具遮住,模样掩去大半,只露出眉眼间的从容冷峻。 “此人确实只露了眉目。”见宗主面露疑惑,那女修低声解释。 凌司辰瞧着那画像,胸口的烦躁如无名火烧起。 他怎么可能输给个戴面具的人?想着想着,指尖攥着画像的边角,差点没把纸捏皱。 整整一日,他茶饭不思,手中死攥着那张画像,看了又看,强忍着把它撕成碎片的冲动。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何人……”他喃喃低语,一双冷眼像要杀人。 正巧颜浚来了。 “宗主,您找我?” “来的正好。”凌司辰将画像递了过去,“派一支人,帮我暗中在各大仙门里找这个人。” 颜浚接过画像,看了半晌,忍不住道:“宗主,这人戴着面具,咋找啊?” “看其他特征,”凌司辰指着画像道,“你瞧他这发饰,再看这耳饰,正经人谁戴这种东西?一看就是心怀不轨。” 颜浚听得愣住,就这么一张朴素的画像,竟也能看出这许多门道来,不愧是宗主。 “宗主,您跟他有仇?” “算吧。” “明白了,那我去好好找找。” 颜浚应了一声。 凌司辰摆摆手示意他快去,随后回到案桌前坐下。 继任大典近在咫尺,事务繁杂,既要筹备具细,又需邀请各宗门之人,更要向昆仑上报宗门明细。一桩接一桩,沉沉地压在肩上。 笔都握手里了,却迟迟未能落下,脑中思绪纷乱,难以静下心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清空杂念。 窗外,风吹树叶。 风吹林动,树叶沙沙作响。 秋叶——人如其名,她是在漫天落叶时降生。 然瀚渊天地不同天外,无金黄之叶,唯有因风脉之力牵动,绿叶才会飘落。 因此,只有南渊才有落叶。 便是飘落下来也是碧绿的,就跟双髻少女的发带与罗裙一般。 纵然被结结实实捆在树上,她却毫不慌张,还吹起口哨来。 姜小满不理她,转过头去。 “你确定?归尘也在寻找这两样东西?” 羽霜在旁边拼好纸张,紫衣女子凑近细看,确认道:“没错的,正是大漠骨蝶。我记得清清楚楚,北尊主当初召集所有黑市,聚于芦城,便是在寻与此饰品一般无二之物。” “他找到了吗?” “至少我尚在寻欢楼时,还未听闻有所得。后来便不得而知了。” “连归尘也在找,看来是真有这东西了……”姜小满微微眯起眼,若有所思。片刻后,她抬眸看向绿帛少女,“所以你一路尾随,是想借本尊之手为你寻这些东西?” 秋叶挑眉一笑,“这倒不必。我需要的仅仅是信息,而现在——已经得到了。” “什么信息?” 见她不答,姜小满又咳一声,“你说了,本尊就放了你。” “当真?” 姜小满未置可否。 高位者不需要承诺,给的仅仅是施舍的条件。 第243章 绿帛少女眸子转了一圈,“其实也不算什么说不得的。东尊主,若是我猜的没错——此地并无水属蛹物,对吧?” 姜小满那眼神已然给出了答案,于是她又笑一声:“君上早已查明,此地没有风属蛹物,没有土属蛹物,如今也没有水属蛹物……只差最后一步验证,那这个地方,便从来没有任何蛹物、抑或祝福者来过。” 她慢悠悠地扫了一圈,最后投向灾凤身上。 姜小满也转头看过去。 火红衣袍的女子扶额,优雅又不失礼貌地叹了口气,“明白了,我会让君上来看看的。” “我猜,西尊主的结论也不会有任何不同。”秋叶眉梢微扬,语调轻松,“如此一来,便可断定,那女人的死,与瀚渊毫无干系。” “什么?”姜小满面色微变,“不可能,那钩镰状的犄角若非蛹怪,还能是什么?” 秋叶目光一凝,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她并不知道“钩镰状的犄角”一事,但想来姜小满与凌蝶衣的后嗣往来密切,掌握的情报自有不同,但——这并不能改变结论。 “东尊主,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事实早已摆在面前,您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您看看这一圈空地,荒草丛生,寸木不生。这一击,是从天而降,目的单一,仅为索命,更彻底斩断周围的灵脉……这样的力量,蛹怪可做不到。” 姜小满顺着她言语,又扫视一圈。 早先那些隐隐不安的念头,此刻经秋叶一语点破,愈发清晰,令人窒息。 “你的意思是……” 秋叶在绳索中站直身形,声音不疾不徐。 “东尊主,杀害那女人的,是天岛啊!” 空气瞬间凝固。 姜小满只觉脑中轰然一震。 杀害凌蝶衣的……是蓬莱!? 她第一个反应是——为什么? 第二个反应是—— 凌司辰若知道了,会怎样? 第203章 瀚渊就是个骗局 如果凌司辰知道了会怎么样? 他追了十八年的魔物,到头来却是一场十八年的骗局? 凌司辰如今身负凌家宗主之位不说,蓬莱亦曾是他毕生的信仰。且他刚知晓自己身世,现下应当正是摇摆不定的时候。 姜小满不希望他站在魔族这边,准确说是,不能站在归尘这边。 至少现在还不能让他知道。 姜小满压下内心的纷乱,又问:“仅凭这般从天而降的招式,如何能断定是天岛?” 凌蝶衣是凌家修士,纵然叛逃宗门,也不至于让蓬莱亲手处决。 不过,若说真有什么值得他们动手,那便是——诞下了归尘的子嗣。 可如果天岛早已知晓凌司辰的魔血,为何又容许他存活至今? 姜小满脑海中闪过无数细节,隐约忆起金翎神女那些模棱两可的话语。仿佛一层薄雾遮掩,总觉得其中藏着更深的玄机。 她的思绪飞速转动,而秋叶却浑然不知,只自顾自地接话:“当然不能仅凭这一点。不过,风鹰哥哥曾提到过,那女人与天岛脱不了干系。至少,天岛是在追杀她,她才会去找风鹰哥哥避难。” 避难?姜小满瞥她一眼。 她试图理清头绪,秋叶——或者说飓衍,如今知道的信息有多少? 换句话说,风鹰知道多少? 他知道凌蝶衣与归尘的关系吗?凌蝶衣又是为什么去找他,当真只是避难?这些她统统都没有头绪。 既然不清楚,自然步步为营,绝不能透露给秋叶任何关于凌司辰的信息。 “所以,是风鹰亲口告诉你的,天岛在追杀凌蝶衣?” “那倒也不是。不过,我亲眼看着他探寻这些禁忌,一步步深陷泥沼之中。自从知道了黑阎罗并不是害死他的唯一罪魁祸首之日,我就一直在想,是不是如果他没有触碰那些天岛逆鳞,他就不会死。” “你觉得风鹰的死,也与天岛有关?” 秋叶低下头,短暂的沉默之后抬眸,向旁侧站着的两只鸾鸟看去一眼。 “我知道,羽霜和灾凤都告诉我是北尊主所为,我也曾在那之后几度去探查,可我发现这件事远没有那么简单。” “怎么说?” “凌蝶衣死的那年,风鹰哥哥一直在逃命躲着什么,如果仅仅是仙门,他绝不会害怕成那个样子……后来,他跟我说过一次,他发现北尊主和天岛在密谋什么大事,当时,我还没当一回事。”秋叶顿了顿,目光微微下沉,“不管如何,风鹰哥哥还有凌蝶衣,他们一定是卷入了什么阴谋之中才先后殒命。天岛、北尊主,都脱离不了干系。” 姜小满攥紧拳头。 又是归尘…… 霖光战死后这五百年,归尘究竟做了什么,把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害死? 看来,只有逮住他亲自问,才能得出答案了。 她静静地走近,抬手。 秋叶本能地往后一缩,闭紧眼睛。 “刷”一声,绳索应声而断。 双髻少女感受到身上的束缚消失才睁开眼睛,却有些不敢置信。 “东尊主当真放我?” 其实最开始姜小满这般一说,她还不信。 东渊君心思变幻莫测,行事作范却狠戾果决。对她而言,这场对话从一开始就是命悬一线的博弈,哪敢奢望还能活着离开? 可姜小满却只是微微一笑。 “无论是归尘还是天岛,风鹰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秋叶,五百年你都未曾投奔归尘,这说明你不该是我的敌人……我希望你能与我站在同一阵线。” 如今的声线,不复先前那般冷冽。 用的是“我”,也非东渊君惯常的“本尊”。 这话中的意味,明了至极。 秋叶低垂着头,陷入短暂的沉思。 北渊君残害同僚这么多年她都看在眼里,更别提风鹰的死也与他脱不开干系。 可如今,自家君上明知这些,却依然选择与归尘合盟。她想不通,也不敢问。作为臣子的她,最多心存怨言,却只能选择服从。 有时候,真的希望自家主君也能同东、西二位渊主一样,澄如明镜。 绿帛少女抬起眼眸来,“您想怎么做?” 姜小满答得平静:“寻得其他方法拯救瀚渊,而不是贸然破坏天劫,陷天外于水火。秋叶,你也在天外生活了五百年,当知这里有那么多无辜之人,他们与两界的恩怨无关。再者,如今瀚渊力量疲软,这个节骨眼把天岛逼入绝境,绝非明智之举。” 秋叶并未立刻回话,眼神微动。 半晌,嘴角扬起一抹讪笑,“传言果然不假,如今的您,不仅模样换了,性情也果真不太一样了。”她缓缓摇了摇头,“这样的您,竟然让我又有点相信‘奇迹’的存在了……好,我答应您。” 姜小满眼底浮现出一丝轻松,但未等她说话,秋叶就做了个手势,话锋一转:“可是,如果到了血月,您还没有寻得解决之法……您能屈尊配合君上的计划吗?” 姜小满微微一滞,沉默片刻后,道:“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我会考虑的。” 秋叶眉目稍缓,似终于卸下了一层心防,她点点头,长舒了一口气。 随后又补充了一句:“那,东尊主若有空,也可以去一趟潜风谷。” “潜风谷?” “嗯。谷中有一面残影墙,是风鹰哥哥拼死保护下来的,藏在谷底深处、那片白藤草之后。上面刻着一些他发现的秘密,但……君上和我都不解其意。或许,它能为您提供一些思路。” 这条最后的情报,是她自己加上的,南渊君并没有允许她共享这条情报。 但她并不后悔,这是她作为瀚渊子民,做出的决意。 随即,青绿帛裙的少女躬身蹬地,转瞬间化作一道倩影消失在林中,再不见踪影。 姜小满让琴溪和吟涛去其他地方打听消息,自己和两只鸾鸟回程。 她打算先随灾凤去一趟赤焰宫,找千炀商议。 此刻,心中已有些思路。所有的线索,终究得从风鹰之死那条线追查起。 秋叶回去后,必然会将今日所得的信息告知飓衍。飓衍一旦掌握了新情报,势必会有所行动。 按照霖光对飓衍的了解,他不会孤军奋战,必然会召集自己的北渊盟友。 飓衍知道归尘与风鹰的死有关,却依然选择与归尘结盟,为什么? 他一定是想从归尘身上得到什么…… 无论如何,她至少现在掌握了他的动向,不再一无所知。 找到飓衍,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归尘。 既是这样,那她也得找她的盟友会晤。二对二,这边也不算劣势。 “君上,睡一会儿吧?”底下的鸾鸟出声。 姜小满从沉思中回神,“没事,我不累。” 话虽如此,却也长长吐了口气。 第244章 也不能一直把注意力放在飓衍身上。其实,飓衍还是五百年前那个飓衍,说干就干,不择手段……他一点都没变。 但归尘就不同了。 细细想来,归尘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第一次出天外的时候,他跟霖光一样好奇。但回来之后,就变样了。 ——“瀚渊就是个骗局。”那时,他不停这般喃喃。像是对霖光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似乎一千年前那次天外之行对他的影响比霖光还大。 那个曾经慈祥和蔼,温柔无争的北渊主从此丧气一般,四渊会议不出席了,神山也不维护了。 起初,霖光还以为他只是又病了一场,毕竟他常常生病,没太当回事。 直到那一天到来。 那是约定好的四渊联合出征之日,按约定,四位渊主提早在北渊先见面,商议联军作战主策等。 归尘比所有人都早到,孤零零地站在北渊那座孤塔之顶。 霖光初踏入北渊地境,抬头便见到了他。 墨绿的身影立于冷风中,澄金的散发乱扬。 待他缓缓转身,霖光才看清了那张脸—— 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天劫,劈下的雷光映在他惨白的脸上。就像是在等待救赎一般,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扭曲。 彼时霖光还以为看错了,她从没见过那样的归尘…… 现在想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归尘已经不太对劲了。 再到出征之后几次出尔反尔、和霖光争吵较劲,在到最后擅自议和,引霖光去鸿门宴,都像是一步步在走他的棋一般。 “归尘,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坐在青色大鸟上的少女沉思许久,终是长长叹息一声。 往事就像是下完的棋局,一遍遍过着走棋来往,思考其中深意,却终究再无翻盘重改的可能。 姜小满的思绪渐渐转回当下。 这次去赤焰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先前送回去雷雀还没回来。 想着,不如让璧浪回家报个平安吧。 这么想着,她将颈饰取了下来。 倏忽觉得不对劲,她使了令咒,可封印记号却没亮。 鸟儿被放了出来,姜小满看着它,却是目光陡震。 “羽霜,快,找个地方停一下!” 她声音焦急不堪,羽霜当即警觉。 两只鸾鸟一青一红,一前一后,落在一处山头。姜小满也急匆匆跳下去,接着两只鸾鸟都化成了人形。 “君上,怎么了?”青鸾关心道。 姜小满一直将鹅黄小鸟捧在手心,在那山头找了个石头就一坐。 声音是掩不住的慌张: “羽霜,璧浪的情况很奇怪……” 第204章 那就受着吧 日光洒落,照在少女的手上, 也反射在雀鸟黯淡的羽毛上。 “璧浪,璧浪,”姜小满呼唤着,“你别吓我。” 三日前,她才将璧浪从封印中放出来透气玩耍过,那时的雀鸟还活蹦乱跳。 可此刻,却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静静地趴在她的手心,两个小翅膀都收不紧,呼吸均匀却微弱地起伏。 姜小满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鸟儿的羽毛,毫无反应。她又小心翼翼用灵气探入,顿时脸色骤变,煞白如纸。 “璧浪……在消失。”她喃喃道。 羽霜一惊,走近两步,立在一旁,却不知该怎么办。 “怎么会这样?” 这时,火红衣袍的女子缓步而来,目光落在那雀鸟身上。 “这不是预料之中吗?自他肉身陨灭那一刻,就注定会有消亡的一日。”她的声音平静得令人窒息,“不,自他化蛹的那一时起。” 灾凤只是道出了一个事实。 一个许多瀚渊人不愿承认、更不愿面对的事实。 包括霖光。 当年,飓衍第一个尝试将爱将的丹魄与南渊死去的海怪结合,成功让爱将的意识在海怪体内延续。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找到了挽救生命的方法。 可是,海怪却在一个平静的清晨,化作无声的烟雾,悄然消失。 纵然是天外灵气之体,依旧难逃夙命。 想要逃脱死亡,竟是这般无力。 “丹魄并不是生命的延续,只是不甘与遗憾中残留的一缕余魂。”灾凤叹息道,“璧浪很幸运,能在灵雀身上得以延续多时……而其他人,却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 姜小满咬着下唇,咬得太重,几乎要出血。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但是—— “不应该这么快……不应该在现在……” 便是当年的海怪,也延续了百年光景。 希望总是让人麻痹。 希望灵气之体能延续更久,希望还有时间找到一个扭转的方法。 可最终,她什么都没找到。 她闭上眼睛,手在颤抖。 过了许久,小鸟终于有了反应——它轻轻喘了一口气,扑腾了两下翅膀,微弱的声响让少女猛地睁开眼睛。 “君上……”雀鸟虚弱地开口,声音柔得像一缕风。 “璧浪!你感觉如何?”姜小满立刻问道。 灵雀用力站直身子。 有些勉强与倔强,已不复往日的活泼。它低垂着头,似乎已然明白自己的未来。 “君上,我……到时候了吗?” “你先别说话,别乱想。”姜小满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眼眶却微微泛红,“你只是病了,等治好了病,我带你去见天音……” 璧浪生在东渊与北渊的交界,那片白沙滩曾被称为“无定之地”,按照惯例,任何在那里出生的孩子都需自行选择归属。 他出生时,海潮拍岸,白胖的婴孩只犹豫了片刻,就义无反顾地往东面爬去。抓着咸湿的沙粒与细草,豆子大的眼睛笑得如一条缝。另一边,是同样刚出生的天音,等着他慢慢爬过来,两个小手紧紧握在一起。 即便是最后,姜小满也希望,这个霖光看着长大的孩子,能够在平静与快乐中离去。 不要记得悲伤与痛苦。 这般平静之中,却是灵雀认真而倔强的声音: “君上,不必再骗属下了。我早就知道了……我已经化蛹,死在了战场之上,对吧?” 姜小满愣了一瞬,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灵雀却匍匐下来,用翅膀安慰着她。 “那次,在君上肩侧唱响战曲的时候,我就有所预感……天音,她已经不在了。即便隔着千山万水,我也能感知到她的气息,这世间……已经杳无她的踪迹了。” 姜小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谎言终究是谎言,始终没有办法一直瞒骗下去,若是最后,起码能让对方知晓真相。 她用尽力气开口:“你放心,天音的仇,我一定会报。” 灵雀微微一笑,似终于得以解脱,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 “属下……感到很荣幸,死亡之后……还能有机会再见到君上,成为君上的灵雀受君上驱使……属下,真的很快乐……” 它的翅膀慢慢垂下,最后一缕气息也在这句话中消散。 记忆中,当年黑海浪边,有一个拼命练着气刃的少年。 “璧浪,你天赋太差,这趟就别跟着去送死了。”那声音是霖光,冰冷又傲慢,似刀锋般直刺人心。 可少年却抬起头,眼中亮着不灭的光:“属下要去!属下是东渊子民,属下……也希望能成为一个对君上有用的人!” 它应当早已感知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滴地消逝。但即便如此,它依旧陪着她欢笑、打趣逗乐。 无论疲倦,无论风雨,作为灵雀始终孜孜不倦地往来送信,无怨无尤。 …… 璧浪的丹魄让星儿苟得了半年性命,如今璧浪的灵气不再,星儿也一同消逝了。 灵雀不再动弹,静静的,任羽毛随风而动,就像睡着了一样安静。 姜小满紧紧抱住它,泪水无声滑落,像是将所有的情绪都凝成了泪滴,一滴滴洒在灵雀的羽毛上。 周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灵雀很轻。 但姜小满却觉得它很重。 恍惚一瞬间,就像怀里抱着什么一样。 抱着什么呢…… 就像无数个时候,霖光怀中抱着的人一样。 太多太多, 又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还记得最后一个,是个本该明媚的少女。 她不是祝福者,病变得异常快,钩纹攀上她的全身之时,不过百岁年纪。 纤细的手颤抖着,却逐渐变得僵硬。 那一双白得没有任何血色的唇不住颤抖:“为什么,君上,为什么?我什么错都没有,为什么会有这一天?” “……既然注定要变成怪物,为什么我还要出生?” “……这样的出生,公平吗?” 第245章 少女不停地说,霖光却一言不发。 她已经听过太多次这样的质问,却从未能给出回答。 她只能抱着怀中人,紧紧地抱着,让自己的温度覆过去,试图用这微弱的热度抚平对方的痛苦。 少女的身躯在最后几句几不可闻的呢喃中不再抖了。 越来越沉,也越来越硬,却化作死物般咯着霖光的怀抱。 “噗嗤”一声,化蛹的那一刻,漆黑的肉汁四溅,带着浓稠与腐败的气息。 霖光满身满脸都是,粘稠的液体盖住了她的眉眼,酸涩辣痛让视线变得模糊,分不清是溅入的液体,还是落下的泪水。 就在这模糊中,一双脚步慢慢走近。 墨绿色的衣袍在视野中逐渐清晰。 霖光怀中的蛹物越发轻盈,直至化作一缕青烟,缓缓升向高空。 她抬头,看到眼前的人也仰首。归尘长发飘散,手搭在眉间,往那烟飘散的方向看过去。 “天外又会多一头吃人的怪物了。”他转过头来,那金瞳却似带了些叱责,“我让你提前终结她,你为何不听我的?” 霖光的拳头猛地收紧,声音却又轻又低:“我以为……我能治好她。我加了更多的虎胆草,我以为,这次会有用……” “当然没用了,这是天命,是瀚渊人无法逃离的结局。”回答的声音却愈加冷漠,“生来就注定会有异变之日……他们是向死而生的英魂,亦是不该存在的罪孽。他们,就不应该活着。” 这话,却似点燃了霖光心头一簇干枯的火。 她猛地抬头,那双忍泪的眼睛倏然睁大。 “你说什么?” 她站了起来,就着一身爆裂的泥泞与血污,一把过去揪住眼前的绿袍男子。 “归尘!你好好看清楚,是因为他们活着,才有瀚渊的存在!他们只是病了,而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治好他们!” 霖光身形高大,比归尘要高一些,一对尖角也比归尘的层层分叉的木角更为耸立,带着些压迫。 绿袍男子本就体弱,被她这一拽差点摔倒。 但他却毫不示弱。 “那治啊,找办法啊!”他情绪失控般倾泻,“找不到办法,那活着,难道就是为了等待终有一日变成怪物、吃人害人吗!?” “我们是渊主,我们是永恒,要是我们都放弃希望了,你要他们怎么办!” 霖光这一句震彻天地。 却没有迎来回复,像是重锤砸进棉花。 只剩下归尘那双瞪大的金色眼瞳、以及她自己气到极点起伏的喘息。 许久,绿袍男子低声笑了起来。 像是自嘲又像是悲哀。 “渊主,永恒……”他低声喃喃,抬起眼眸,直直盯了回去,一字一句说得很重:“那就受着吧,这份永无止境的离别之苦,是我们应得的,霖光。” 撇开她后,绿袍身影就这般走远,不再回头。 只留下最后那句话,萦绕在霖光耳畔,永久不散。 “那就受着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姜小满大声破吼,那破碎的声音在山间回荡。 心魄的痛楚好似一把利刃,扎入胸腔又生生撕开,扩散到每一寸神经。 霖光她多么强啊,无所不能的东渊君。 千年、数千年,她孤独地往返在瀚渊无人的地界,禁地、死域。 眼泪流干了,双脚踏破了,可是终究,什么也没能做到。 撕裂般呐喊持续着,直到少女累到停止。随之是缄默、木然。 两只鸾鸟立在一旁,火红的闭上双眼,碧青的满面忧色,抿着唇,却什么都没说。 许久之后,姜小满起身,就在这山间,寻了一处松土,将灵雀好生掩埋了。 手盖好最后一抔土,她缓缓直起了身子。 “羽霜。” “在。”鸾鸟立刻回应,“君上有何吩咐?” 她一直沉默不语,唯恐打乱主君的心绪。 “带我去岳山。” 红衣少女立于山巅,冷风掀动她的衣袂,她的手紧紧捂着胸口。 只要这颗心魄还在跳动,她就有不得不去完成的使命。 第205章 仇家 岳山今日很宁静,没有风,没有云,晴朗无边。 日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染上案上的文书与纸卷。 凌司辰伏案而坐,手中的笔未停片刻。他已将账目核对了六七成,丹药和宝器的清单也整理了大半。稍作停顿,他又埋头把剩下真人及门下弟子逐一做了分配调整。 忙得昏天暗地时,他才真正体会到舅舅当年的不易。 少年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窝,又抬手抹了把脸。 又想到什么,他睁开眼眸。 还有练剑场的机制也要改改,绝对不能给任何人走后门、开小灶…… 仔细反思,他年少时真是气盛又自负,从未思及他人。向鼎恼他并非全无道理,换了谁能接受? 直到后来,羞辱谩骂仇恨升级,在路上相遇都会打起来,已经全然失控。 为什么很多事,总是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才肯认真反思?若是早些解开心结,是不是便能少些遗憾? 他想起了那抹总是冲他展颜而笑的红裙身影。 算来日子,已是四月,过不了几日,便是姜小满的生辰。 她今年……二十了吧? 都说女子二十,正是如花年华。他想到这里,目光不由柔和了几分,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动。 可这柔和中,又夹杂着一丝复杂。他不能再瞒她任何事,包括他的身份。 可他又怕。 他想,待到迎娶她的那一日,再亲口将一切告知——到那时,他定会毫无保留,坦白所有。 她若哭,他便哄;她若怨,他便让;她若责骂,他自认能将她拥入怀中,用尽所有温柔与耐心,化去她的所有不安与愤怒。 在此之前,绝不容许旁人趁虚而入,不论是哪来的野男人。连觊觎都不行。 …… 思绪还在徜徉,忽听见外头传来颜浚的声音:“宗主!宗主!” 凌司辰一瞬抬起头来。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下过命令——没找到那人的消息,不准回来。 这才过去几日? 门被推开,颜浚气喘吁吁跑了进来。 “找到了,找到了!就是这个人!” 小修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画像,急着递过去,话语里还有些亢奋。 凌司辰一把接过。 “这么快?在哪儿?” “不是找到的……”颜浚摇头,语速飞快,“哎,本来没找到,但回来的时候,竟然在山下碰见他了!我一看,就是此人,没错!” “山下?你确定?” “确定!他还让我来通报,说是非要见您一面……” 此话一出,凌司辰眉头沉下,胸中怒火腾地窜了上来。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居然敢主动上门挑衅?找死。” 他一边骂着,抄起案边的剑,推门就要往外冲。临出门时,他脚步顿了顿,回头问了一句:“山下哪儿?” “流石台那片岩地。”颜浚赶紧答道。 凌司辰听罢,脸上杀意昭然,转头便夺门而出。 颜浚看着自家宗主的背影,有些发怔。 他还是头一次见凌司辰双眼狠鸷成这样,也不知到底什么深仇大恨。 小修在后面纳闷,忽而又想起什么,猛地一拍脑袋:“宗主我忘说了!是——” 可人已经没了影。他无奈地将手招了一半,剩下的话只得挤成一声:“是……两个……人啊。” 凌司辰提着剑,赶去颜浚所指之地,却恍惚觉得不对劲。 山上静得没风,可越往山下走,风势竟愈发猛烈。狂风吹得他的鬓发和衣襟乱扬,那围在脖间的毛绒围脖也险些被吹走。他一手将围脖拢紧,另一手挡在额前,勉力看清前方的路。 出了岳山,再往东不过百步,便是一块分道碑。碑下有两条路:左侧是通往十里坡的宽平路道,右侧蜿蜒向上的稀疏山林通往流石台。 流石台地势稍高,因其在天上显眼,常被岳山修士当作回程的落脚点。 这条道平日行人稀少,四下幽静。两旁的春树正值花期,漫山遍野的玉兰开得繁盛,细长的白花瓣被卷得四散纷飞,惹得幽香阵阵,萦绕鼻端。 快到流石台时,远远地,他看到风中有一道修长的身影伫立在岩石地上。一条长长的马尾随风乱舞,在苍灰的天色映衬下格外醒目。 凌司辰认出了分叉眉道人。 他蹙了蹙眉,放慢脚步朝那人走过去,嘴上毫不客气: “你伤好了?还敢四处晃荡……居然晃到岳山附近,找死吗?” 放眼望去,除了菩提好像没看到其他人。 他暗思,莫不是颜浚把菩提认错了? 第246章 不过这也能认错,菩提可没戴面具。 菩提见他走过来,却是招招手,“少主可算来了。正好,在下给你引见一位重要盟友。” 凌司辰顿住,“盟友?” 话未毕,狂风起。 那风带着炽猛的烈气,环绕着白衣剑修乱转。凌司辰下意识握紧剑,另一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警惕着。 菩提站在风外,神色却轻松自如。 正疑惑着,一道矫健的人影从风中袭来。 紧接着是迅猛的拳脚直取面门。 凌司辰剑刚拔出一线,便被一只裹着皮革手套的手狠狠摁住,那剑又被压了回去。来者的拳脚攻势已然逼近,凌司辰无暇拔剑,只能以拳法相迎,臂肘拨开对方的手刀,旋即以掌格挡,再挥拳反击。 眼前之人动得极快,身形飘忽如鬼魅,瞧不见长相,恍惚只有一道苍蓝残影。 几招过后,那人影又藏进了呼啸风里,而凌司辰后退半步,“铿——”剑刃全然出鞘。 竟要和他比速度?真是笑话。 少年冷哼一声,眼珠紧随着风中人影左右快速而动,抓准时机,长剑似银月般劈出,直刺而去。 “铿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似有什么钩住了他的剑刃。 凌司辰微怔,定睛一看,那人也掏了武器。 竟是一对子午鸳鸯钺,正好那镂空咸钩处缠住了他的剑,像蛇一般牢牢咬住。 寒星剑用力旋转,顺势将对方身形整个勾出。 双钺与长剑在两人胸前交错对峙,兵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风声呼啸而过,二人身形贴近,凌司辰这才看清对方的模样—— 长发随着风乱扬,狭长的眉目冷如寒星,下半脸则被一张古怪的面具遮住。 那模样,与画像分毫不差。 颜浚并没有认错。 “是你!” 怒火瞬间冲上凌司辰的胸膛,他用了猛力将眼前之人撞开,顺势抽回长剑,直指对方。 “你约姜小满做什么?” 对方连退数步才止住,手中轻微一划,那双钺优雅地垂在身侧。 风也停息了。 面具上的眉目看着却一头雾水。 “你说什么?” “少装蒜!”凌司辰将剑锋指得更紧,“幽州,品茗阁!你约见了一个女子,她是我未来的妻子!” 面具男子眉头微挑,侧头望向菩提。 道人瞪了瞪眼,给了个很捉摸不透的眼神。 “原来如此。”相比于凌司辰的激动,面具男子却依旧淡然无波,眼睛却眯了眯,“你很想知道吗?打过我,我就告诉你。” “喂,不是让你这么说的……”菩提惊道。 可他还没说完,便见凌司辰似迅猛白电就直冲而去。 “宰了你!” 杀意在少年眼底燃烧,脚下步伐快若流星,一剑如撕裂长空之雷,直取对方心口。 那面具男子却不慌不忙,双钺在手中一旋,精准挡下了这一剑。金属交鸣,火花迸溅。 凌司辰也心中微惊,头一次有人能在半月天成形前就拦下。 而且此人依旧沉静如常,动作干净利落。 此人的速度,不在他之下! 很快,两人你来我往,一招紧接一招。 剑刃舞动如游龙,双钺变幻似流火。兵器相撞,疾风与气浪四起,四周树叶卷得翻飞。 攻守之间,凌司辰不知不觉解开了浑身的烈气,那翻腾的金黄尽显于眼眸。 就在他准备再度进攻时,面具男子身形一闪,虚晃一招,退了数步远。 横钺在身前防御,双眸中绿芒闪烁。 “拳似岩,剑如电,传言果然没错。你,是神龙之血与瀚渊土脉的结合。” 凌司辰剑光横在身侧,银芒直指前方不歇,眼中敌意依旧不减。 绿眸男子却敛去了锋芒,收了双钺,似轻舒一口气般, “幽州那日,我约见了许多人——仙门、瀚渊、凡界。你说的那个女子,兴许是其中一个,我不记得了。” 凌司辰闻言微怔。 思道:难道姜小满是与她师姐一道? 若如此,归尘所说她与两名女子同行,也并非谎言。 他面上的敌意不减,冷声问道:“当真?不是单独约见?” 目光扫向一旁的菩提,只见玄袍道人仍在旁边立着,双手交叠,对这面具男子显然极为尊敬。 凌司辰倒更好奇眼前之人的身份了。 虽然此人面具遮面,收敛了犄角掩去身份,但那磅礴的魔气却无从掩饰。 他是瀚渊人不奇怪,但这般迅猛无匹的招数,却不像是北渊的路数。 “你若听过我的名声,便知我从不说谎。”那男子淡然开口,声音冷而静,从面具中传出自带一股闷音。 凌司辰扬了扬下颌,眸光似冷刃:“我如何知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眉眼微抬,弧度上翘勾出一抹倨傲, “南渊君,飓衍。” 第206章 结盟 此言一出,凌司辰的神色骤变,即刻紧握住刚入鞘的剑柄,青筋隐现。 身躯绷得笔直,剑未出鞘,气势却已如锋刃般外泄。 所有卷宗里皆无南魔君飓衍的记载,其相貌、能力皆为未知。即便是其名字,也是从五百年前俘获的魔将处得知。 传说中那个如谜般的魔君,竟在此时现身于他面前…… 迟疑片刻,凌司辰终是没有拔剑,目光冰冷地转向菩提, “你是认真的?带魔君来见我?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现在的身份意味着什么?” 玄袍道人低眉敛目,躬身行礼,“少主,南尊主此行并非要与仙门为敌。我与他说了你的立场,他和我想法一致,都认为少主的存在,是奇迹,也是终结悲剧的桥梁……或许,您不妨听听他的意见。” 这话却再度点燃了凌司辰心底炽烈怒意。 这些日子,凄凉的岳山、萧条的太衡山、离散的修士、涣散的人心,一幕幕呈现在眼前。 奇迹?桥梁? 他猛地上前,一把揪住菩提的衣襟。 “魔物刚血洗岳山,我宗门满目疮痍,你却来与我谈终结悲剧?!” “谁缔造的悲剧,又如何终结!” 菩提并未反抗,仍是垂眸而立,面容沉寂中透着悲戚。 “若少主对魔族恨意难尽,可以现在就杀了我。” 飓衍在一旁静静看着,面具上的双眸没有一丝波动,也没有任何动作。 过了一会儿,凌司辰手上力道才渐渐松懈,将菩提放开。 “你若害人,我一定杀你。” 他说罢,又冷冷扫了一眼那位南渊君,只觉得不可理喻。 更不可理喻的是自己的身份,战也不是,和也不是。 但他有自己行事的底线与原则,若是未害人的魔,他便不杀。 白衣修士别过头,转身就要走。 身后忽然一阵劲风掠起,下一瞬,一抹苍甲之影已拦在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面具男子摊开戴皮革套的手掌来,动了动指头。 “你不愿合作,便把钥匙交出来。” 凌司辰冷眼相对,“什么?” 钥匙? 他哪有什么钥匙? 对方面具下的声音低沉,“骨蝶颈链,那个女人所携之物,归尘交给了你。” 一开始,凌司辰还以为对方又在说什么胡话,但他脑子一转,很快就意识到了所指何物。 他伸手入怀,将那条银质颈链摸了出来,指间拈住,链条缓缓滑出虎口,银光微闪。 “这个?” 飓衍眼神骤亮,身形一闪,苍影便携着风上前。 也是一瞬之间,凌司辰侧身便闪躲而过。 “这是钥匙?” 利落地避开后,少年随手将颈链往半空一抛,链条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光,旋即稳稳落入他掌中。 他悠哉地笑了一声,侧头斜睨飓衍。 飓衍抓了个空,动作僵住,手还维持着伸出去抓的姿势。 他缓缓转头,那双狭长的双眼盯住凌司辰,眉宇微动。 就在这一刹那,他周身气息骤变。 凌司辰一眼看过去,他眼睛好像亮出了绿光,寒意直逼而来。 白衣剑修立刻警觉,立时绷紧,指间触上剑柄。正要拔剑防御,却听得旁边玄袍道人急急喊道:“手下留情,飓衍……你答应了我的!” 菩提的声音有些急,眼神又有些惶恐。 渊主之争,他不能介入,他也没那个实力介入。但他依旧壮着胆子,希望南尊主顾念童年相识之情分,听几分进去。 凌司辰亦是高度紧张,毕竟对方是魔君,他不清楚究竟有多少实力。 虽然之前与所谓“东魔君”的交锋中稍占上风,但那更像是对方的试探。此前的数招交锋,对方同样未见全力。 第247章 但刚才那一瞬间,眼前这个“魔君”爆发出来的威压,显然不太一样。 沉寂片刻,飓衍终是收敛了眼中的绿光,那一瞬浸透的杀气也随之消散。 面具之下传来低沉之音:“那个女人,你的母亲凌蝶衣……你一直在寻找她死亡的真相,对吗?” 凌司辰的眼神陡然凌厉。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倒想起了风鹰的事来。 他攥紧那颈链,直直盯向飓衍,“你这混蛋,知道些什么?” “你想知道吗?”飓衍微微挑眉。 这样的腔调,凌司辰听一次便忍不住愤怒,遑论第二次。 他将烈气聚于掌间,猛然劈出一道手刀,直冲面具男子而去。 飓衍抬手,手中凝聚的清风之力轻松将那手刀挡住。 两人的手腕僵持在空中,力道僵硬到微微颤抖。 凌司辰怒视着对方。 面具男子不慌不忙:“你母亲将她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了我的下属风鹰。但很可惜,我不是风鹰。” “风鹰留下的东西,只有你手中的颈链还有一把失踪的珠钗。你想向千炀复仇也好,想知道你母亲死亡的真相也罢,我都可以帮你。” 他说着,用另一只手指了指,“与之相对,我需要你体内完全的土脉之力,以及你手中之物。” “土脉之力……你不去找归尘,反而来找我?” 白衣修士冷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 飓衍闻言只是微微一顿,面具上的幽绿之眼微眯。旋即竟松开手,任凌司辰的手刀直逼而来,却轻巧地向后一闪,避开了攻击。 他站定,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你那父亲背弃了对我许下的誓言,首鼠两端,早已不是当年可信任之人。” 他这般说着,却是向眼前之人缓缓伸出手来,“你和他最终只需留下一个,菩提向我力荐你,希望我没有选错。” 凌司辰却没有任何动作。他死死盯着对方,眼底满是警惕,丝毫没有接手的意思。 飓衍似乎并不在意,片刻后便收回了手。 “无妨。你可以回去好好考虑,等想明白了,再去找菩提。他会带你来见我。” 不远处,几棵树后又一棵粗壮槐树的阴影下,一道身影动了一动。 是个敦厚少年的身影。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出半只眼睛。 看到那苍蓝的魔物眨眼消失不见,又看到凌司辰收好手里的物件,转而与他最害怕的玄袍道人交谈。 荆一鸣一瞬躲回树后,整个人紧贴着粗壮的树干,捂着嘴巴,汗流如注。 “归尘……的血脉!?” “凌司辰……是魔物!?” 他没有听清楚全部内容,也没有听懂全部内容,但听到了一些关键字眼。加上看到凌司辰和一直迫害他的魔物互动,他已经惊得大喘气。 回来路上无意识地看到凌司辰鬼鬼祟祟往山上去的背影,以为他又是去幽会自家表妹,偷偷跟过去想抓点宗主不检点的把柄,没想到听到了更不得了的东西。 等到凌司辰和那道人从另一条小道离开,荆一鸣才从震惊中缓过一口气。 他的脑袋乱成一团,心跳还在耳边轰鸣,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丝掩不住的窃喜。 他几乎是跳着步子急匆匆离开,想赶紧去把这炸裂消息公之于众。 可没跳几步,忽然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头顶。 很轻很软。 他手一摸,竟摸下来一片黑羽毛,薄得透光,亮得瘆人。 “什么玩意儿?”他皱了皱眉,琢磨了一瞬。 是乌鸦?他没在意,转手就丢了。 正打算继续迈步,头顶却传来一阵低笑。 “哎呀,你听到了好多不得了的东西呀。” 敦厚少年猛然抬头,浑身的血液倏然僵住。 只见一棵粗壮树的枝杈上,蹲着一个人——不,那根本不像人。 一头凌乱的黝黑卷发,浑身都覆盖着黑羽毛,头上、肩膀、手臂,甚至背后都有,随着他微微晃动。 他正低头朝荆一鸣眨眼,嘴角挑着笑,眼睛还闪着了亮幽幽的黄光。 ——魔物! 少年双腿一软,立刻跪倒在地,声音都发了颤:“别,别杀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黑色身影霍地跳了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接着便是一股巨力,一把捏住荆一鸣的圆脸,将他单手提了起来。 “哎哟,还挺沉,”那双泛着黄光的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忽然歪头笑了,“有意思,你体内怎么会有菩提的烈气啊?” 荆一鸣被捏得脸颊变形,双脚离地乱蹬,话都说不清楚:“呜呜……呜呜呜……” 刺鸮靠近了些,尖利的耳朵一动,“你说啥?” “放……开……”少年挤出两个含混的音节。 刺鸮狞笑一声,似乎觉得有趣。再多看了他一眼,才松开手,将他像抛垃圾一样重重丢在地上。 荆一鸣跌坐在地,呛得狂咳不止,又手忙脚乱地磕头,“我、我是你们这边的!那个,亢宿道长给我种了花种,我什么都不会说的!真的!” “哦~原来如此,我就说嘛,之前你怎么乖得像只小狗似的听他的话。” 荆一鸣猛地一颤,“之前?你……也在岳山?” 黑鸾不慌不忙地盘腿蹲下,手肘撑在膝盖上,脸上满是玩味的笑意。 “我的化形能力,在四鸾里可是最厉害的喔。” “四鸾……”荆一鸣瞪大眼睛,声音都抖了,“你是……” 刺鸮笑得更深了:“喂蝼蚁,你想不想挣脱菩提的束缚呀?” 少年脸上满是惊惧和犹豫,但下一刻,他的头点得像捣蒜。 刺鸮又笑,“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又是做事。 那伏地的少年眼中闪过挣扎,但又带着几分畏缩,不敢应声。 刺鸮看他这怂样,啧了一声,转了语气。 “蝼蚁,你很讨厌你家宗主吧?” 荆一鸣怔住,下意识点头,随后又猛地摇头。 “喂,你跟我说实话,刚才你那一路跟踪的眼神,啧啧,别骗我。”刺鸮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我看得清楚。” 荆一鸣低下头,声音低得像蚊子。 “我,我是很讨厌他,他不配,他得到了一切,我想让他死。” 黑鸾哈哈大笑。 “这不是很巧吗?我也讨厌他,我也想让他死。”他凑近些,声音轻得像在耳边吹气,“所以我们的目的一致,是不是该结盟呀?” “你做成这事,我便帮你把那讨厌的花种弄出来。甚至,说不定还能让你讨厌的人消失得干干净净,岂不是两全其美?” 敦厚少年吞了几口唾液,再抬头时,眼神中闪出了贪婪与憎恶之光来。 “您……想让我做什么?” 第207章 我是魔 凌司辰回到岳山时,一眼便瞥见那抹熟悉的红裙,正倚靠在山门前的玉柱旁,静静等着他。 姜小满脸是侧过去的,看不清表情,但那纤细的身影靠在柱上,却是比以往仿佛更瘦削单薄了些。 少年眼中星火倏亮,原本眉间的愁容一扫而光,笑容浮现在他脸上,纯粹得仿佛云开雾散。 他几步迎了上去,张开双臂,“你去哪了?” 可少女却并未如往常一般投入他的怀抱。 她走至他面前,目光微垂,脸上被阴影笼罩着。 姜小满在等凌司辰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决定。 她决定不再瞒他。 所以她说:“我去找我的仇家了。” 一双大眼睛映着日光的金辉,透着些许水润的光。 “仇家?”凌司辰怔了怔。 “嗯。”姜小满点点头,“一个作恶多端的人,曾经害过我和我的朋友。但他不在那里,我便回来了。”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很认真,也没有一丝隐瞒。 凌司辰走上去,双手扶住她的双肩,“这般危险的事,为何不告诉我?” “抱歉,事出紧急。”少女抬头,强撑着挤出一丝微笑,“我现在不是来告诉你了吗?” 她的语气尽量平静,笑容也尽量柔和,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却掩不住忧伤。不知这忧伤来源于何处,却让凌司辰心里猝然一紧。 他目光深沉,转而坚决:“以后,我跟你一起去。” 如今四大魔君他见识了三个,哪个都不是好惹的角色,剩下的一个,更是毁了岳山。 世道太乱,他舍不得她受伤。 他伸出双臂想抱住她,却被姜小满轻轻推开。 她抿了抿唇,却没能开口,只是看着他,微微呼出一口气。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微风轻轻拂过,卷起红裙与白衣的衣角,玉柱下影影绰绰。 沉默中,两人似乎都在酝酿着什么。 第248章 姜小满攥了攥袖子,“我有事告诉你……” 凌司辰也同时出口:“我也有话同你说。” 两人相对一怔。 姜小满眉眼弯弯,“你先说吧。” 凌司辰望着她的笑颜,原本已在唇边的话语竟生了迟疑。他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在那盈盈秋水中寻出答案。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低而温柔:“你能不能……留在岳山,留在我的身边?” “为什么?” “这段时间动荡危险,蓬莱的情报不准确,四个魔君都现世了。个个都残暴、凶狠,已经伤害了我身边的人……我不能再让你受伤了。” 他见过魔族的手段,而今自己已成他们的目标。倘若魔族想再从他身上夺取什么,下次抓的人,恐怕就不是菩提,而是对他更重要的人。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若你能留在岳山,我便哪儿都不去。守着你、护着你就好,从此再和魔族没一点关系。什么南渊同盟,什么北渊少主,什么土脉承扬,全都滚一边去。】 但这些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姜小满依旧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再如平日般澄澈,而是第一次,呈现出凌司辰看不懂的颜色——深邃如棕,又幽暗似墨。 “如果我说不呢?” “小满——” 凌司辰刚要开口,便被她葱白的指尖轻轻抵住了唇瓣。那微凉的触感令他一顿。 “凌司辰,你想好了再说。” 她的声音依旧清灵,却与往常有些不同,“你仔细想想,除了这个,还有别的要告诉我吗?” 凌司辰垂下眼眸,睫毛映着辉光,在下至投下一片暗影。姜小满放开手时,他抿了一下方才她按压的上唇,喉结微动,未尽的言语卡在胸中,最终化作一句低沉的:“没有了。” “真的?” “真的。” 姜小满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里面的光慢慢黯淡下去,像是被什么熄灭了。 她点了点头,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意。 所以到最后,他也没向她坦白。 但这也是意料之中,也算是帮她做了决心。 少女声音缓缓如暗流:“那我也告诉你我要说的事。” 少年认真听着,杏眸一眨不眨。 姜小满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不能做你的修侣。”她抬起头来,神色异常坚决,一字一句,“我不能嫁给你,不能留在岳山,也不能留在你的身边。” 凌司辰一瞬怔住,急道:“为什么?” “我还没想好。”姜小满浅浅一笑,有些勉强,“你先做好宗主吧,等神元修行结束,我再给你答案。” 于是就在少年被劈中一般的失措中,少女拨转衣裙,决然离去。 她果然还是不能说。 她没办法心软。 转身的刹那,天色似也随少女的心绪而变,细雨如银线般点点洒落,没一会儿便化作了大雨。 身后,呆立的人没有撑起灵盾,任雨水淋湿了衣衫。 他的长发因雨水濡湿而微微贴服,不再如往常般蓬松,几缕额发浅浅沾湿,垂落在眉间。 凌司辰一动不动,定格在了雨幕中,唯有那双目光,穿透出去紧随着那渐行渐远的红裙。 心头一时若焚火。 他最害怕的一句话,最无法面对的答复,就这样发生了——甚至没等他问出口,她便说出了答案。 他想去追她,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他没有这个资格,除非他坦坦荡荡,无所愧疚。 雨水顺着少年的手臂滑下,汇聚在拳心。 那拳逐渐握紧。 “我是魔……” 起初低而沙哑,像是挤出的一缕残喘。 随即是一声猛喝。 “我是魔!” 声音撕裂了雨幕,前方离去的红裙陡然一顿,姜小满猛然转过头来。灵盾震开雨珠,溅起一圈圈涟漪,映得她那双棕瞳微微颤动。 那双眼里,有惊愕,亦有一抹不忍。 少年在雨中跪了下来。 膝盖落地的瞬间,泥水四溅。 他的手垂在膝侧,拳头紧握,似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将声音逼出喉咙:“你恨我也好,憎恶我也罢……我只是想说出来让你知道……我体内有魔血,我不配做修士,更不配做岳山的主人。” 姜小满怔愣片刻,眼睑轻微颤动。 她忍住想哭的冲动,却在下一瞬间抬起脚步,猛地向他奔去。 扑到凌司辰身旁的刹那,她俯下身,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正好压在那毛绒围脖上,软软的。她将他的头紧紧按在自己的肩上,额头轻轻触着他的鬓发。 微凉的雨气中,她的面额是温热的。 凌司辰缓缓抬起手,将姜小满缠在他脖间的双臂搂得更紧。 他很奇怪她居然没被吓得跑掉,也没有怒斥他,只是静静抱着他,张开灵盾,弹走了所有的雨珠。 少年的声音低沉而颤抖: “我的父亲是魔君,我也是才知道。我只想让你知道真相……” “我不配做宗主,除了你,我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说到最后,嗓音几近哽咽,“所以,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凌司辰将头埋在姜小满的颈窝间,肩膀微微颤动,像是带着一丝绝望,又带着不知所措的脆弱。 早先淋的雨珠从他垂下的黑发滑落,又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汇进少女的臂弯,将两个人紧紧粘合,连泥水与温热也一并相融。 姜小满听着他的话,手掌抚过他的头发,指尖轻轻,没有言语。 他说了,但是她却说不出口了。 他脆得就像快支离破碎的琉璃瓶,但她不能做那个将它砸下去的人。 她俯下身,两只手掌轻轻托住凌司辰的脸,将他的头引向自己。双手环住他的耳畔,指尖微颤,掌心贴上那张冰凉的侧脸。 “看着我。”姜小满低声开口。 红唇缓缓靠近,在雨水和风声交织中覆上他的唇。 凌司辰紧紧抓住她,攀在她腰上,但很快,手心却缓缓垂落下,任她带着些侵略的深吻。 红蔷薇在雨里也不收敛任何浓艳,用力去握也只能落得满手的血。心口已然被先前的拒绝划出了伤口,疼痛逐渐蔓延开来,于是凌司辰不敢再去握,任由花朵的垂怜。 意识在那一刻清晰又模糊。 他只感觉,她是真的要远去了,而他却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气力去挽留。 许久,姜小满退开些许,唇齿间还残留着湿意。 “对不起。” 她说完这句,松开了手,迟疑了一瞬,红裙终在雨幕中再度一转。 这次离去,姜小满没有停下。 对不起……她不仅是那个“伤害他身边之人”的凶恶魔君,她还要去亲手终结他的血亲。 唯有这个,她不能停。 …… 那抹红裙的身影逐渐隐没在雨幕中,没有再回头。 凌司辰独自跪在雨中,散发披垂,湿漉漉地结成一缕一缕,黏在额角与脸颊。 雨未曾停歇,淅淅沥沥地拍打着他的肩背,浸透了白衣。 他双手撑在湿滑的石板上,泥水从指缝间滴落,汇入雨水的涌流。 那条毛绒围脖早已湿透,被刚才的一番摩擦蹭弄,从少年脖颈滑落,静静躺在青石板上。 湿答答的围脖失去了原本的蓬松与柔软,紧贴在地面上,狼狈不堪。 岳山上人影稀疏,弟子们皆避雨而去。 情绪是看不到的,可悲伤与绝望却化作一缕轻微的波动,似无声的气息,穿透雨幕,飘上了青霄峰。 随风蔓延,缓缓流进了枕书堂。 枕书堂内,书架角落里有只雕工精湛的石匣,隐隐透着些微光。 那缕阴寒的气息无声无息地飘入其中,与匣子里躺着的神元相触。 漾起一丝波纹,如墨染清泉,将洁白勾玉的一角染得漆黑。 第208章 风暴 赤焰宫很热,房间里更是闷。 某个低矮房间里,一张圆桌两把凳。 两把凳上各坐一个少女,两个都满面通红,周围的酒坛全散落地上。 本是给这宫殿主人准备的上百坛好酒,竟被这两个女子喝得七七八八,满屋酒气缭绕。 短发黄袄裙的姑娘趴桌上,手还摇着瓶子。 “姜小满,你少喝点儿……嗝。”一个嗝喷出一阵酒味,“你说,你这般人见人爱的丫头,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旁边的红衣少女抬起头,醉眼迷蒙,嘴里嘟哝着:“我失恋了,不可以喝吗!” 说着又灌一口。 酒入肠道,酸酸辣辣。 有无奈,有不甘,有心痛,有不忍,但唯独却没有后悔。 修士能扛酒,但眼前这一百坛上好的烈酒,再厚的灵盾便也扛不住了。 文梦语甩开酒瓶,脑袋一耷拉靠在桌子边上,声音拖长:“巧了,我也失恋了。” 第249章 姜小满看她一眼,脸红彤彤的全是酒色。 “你何时恋过?我怎么不知道……” “哼,就在幽州……你把我狠心扔下的时候!” “幽州?”姜小满眯着眼,努力回想。 但头实在晕乎乎,想不起来。 文梦语一个激灵,猛然直起身,晃着手指,笑得贼眉鼠眼:“还好我提前醒了,然后,然后我,我就见到了飓衍大人!嘻嘻嘻嘻。” 听她这话,连笑声都不太正常,像是醉得控制不住嘴角了。 “飓衍?”姜小满眼睛一瞪,反应过来,“妈呀,姑奶奶你换个人喜欢吧,你这是自断情路啊。” “为什么啊,我可以死缠烂打,我可以感动他!” “这不是感不感动的问题!”姜小满嗝了一声,忽然坐直,“飓衍,他是渊主,是最纯的瀚渊心魄与四象之躯,他是不可能懂人的情爱的……” 见文梦语还一脸迷茫,姜小满便比着手正儿八经给她解释,“这样,我打个比方吧,就像你不会去吃脚指甲一样,因为是常识无法涉足的领域,是完全不能理解的。” “等等,飓衍大人他吃脚指甲?”文梦语居然真的认真思索了一番,旋即一拍桌子,“便是他吃脚指甲,我也爱他!” 姜小满被呛了一下,睁着眼睛愣在那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我只是打个比方……”她抹了抹眼睛,“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你就这么爱吗?为什么呀,他都不认识你!” 姜小满摇头。搞不懂,根本搞不懂。 文梦语笑得花枝乱颤,挪动椅子靠近她几分,声音带着几分醉意:“你少说我。倒是你,知道你们的问题出在哪儿吗?” “问题?谁?”姜小满迷茫地看着她,红彤彤的脸透着懵懂。 “你和凌司辰呀。我与你说,我跟他认识十多年,他呢,是个会把事情想得复杂的人,我原以为你会简单一些。”文梦语点着桌子,“不对,姜小满本来是简单的,可霖光嘛,真是一点儿也不简单呀。” 姜小满看着她,又咕嘟喝了一口酒。 这次,她没再回话。 脸颊越涨越红,眼帘却低垂着。 文梦语见她不吭声,自己倒是接着说了下去:“这段时间我虽然窝在这里,可你经历的事,我也听灾凤说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酒壶,“姜小满,你其实是一个——特别单纯的人。你妄想着两界和平,并且,让这份单纯,也感染了东渊君。” 她嗤嗤又笑几声。 接下来,短发少女却话锋一转,声音低了几分:“但你的敌人,可真的一点也不单纯呐。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有些人,就是为了制造纷争而生的。” 这话一出口,文梦语的笑容便散了。 姜小满偏头瞥她一眼,只见对方神色已然沉凝下来。文梦语就是这样,前一刻还笑得灿烂如花,下一瞬却能变得冷静而锋锐。 或许这就是行舟客吧,人生如梦,唯醒时格外清醒。 她也看向姜小满,唇角轻勾,抬起手中酒壶, “姜小满,对抗无休止的兵戈的唯一方式,就是如狂风般,将它们卷得一点不剩。”她仰头一饮而尽,酒壶砸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飓衍大人,便是能掀起风暴之人。” 暗道幽长,尽头处是生锈发绀的青铜大门。 菩提在前面走着,长长的马尾随着步伐一甩一甩。 凌司辰则默默跟在后,目光暗沉。他只收了顶发,用一枚玉冠别住,余发散落,垂至肩背,在这不透风的长道里,颈间竟有些闷热。 青铜大门前立着两人。左侧是青绿帛裙的双髻少女,右侧则是一个虎背熊腰的纹袍壮汉。 “秋叶,羌笛。” 菩提停下脚步,向两人一一行礼问候。 两人也略一躬身还礼。 绿帛少女轻移莲步,侧身让开,纹袍壮汉则抬起粗壮的右臂,推向那青铜大门。 “轰隆——” 大门缓缓开启,沉闷的声响在长道中回荡。门内隐约可见一张摆放整齐的琉璃石长桌,桌旁布有椅席,灯火昏黄,将室内映得光影幢幢。 菩提留在了外面。 凌司辰一个人进去了,少年全程眸色沉敛,不发一言。 青铜大门随即在他身后重重合拢,发出低沉的“咔嚓”一声。 …… 屋内灯光摇曳,琉璃石长桌平滑如镜。桌上摆着一盏铜制烛台,一瓶青瓷花器,几只形制古朴的灯笼悬于头顶,将光晕投射在四壁。 一端,戴着铁甲面具的男子端坐,面具之上的眉目安静沉凝。他缓缓抬手,示意来客落座。 凌司辰目光冷淡,拉开另一端的椅子坐下。 两个都不是废话的人,飓衍先打破沉默:“你来此,我可以理解为你同意合盟了?” 凌司辰懒得回答,从怀中摸出那条银链颈饰,将它搁到桌上,又一推,滑向对方。 “你要的东西。”他的声音毫无起伏。 飓衍低头,看着那枚颈链滑至他面前,却未去接。他的目光在颈链上停留片刻,随后抬眸,注视着凌司辰。 对面的少年比之上次,身上的气息愈发沉郁,眼瞳深邃无光。 不知道他是经历了什么,但浑身沉闷压抑,宛如在漆黑的深渊中,孤注一掷地抓寻任何一丝光明。 飓衍却并不关心。 就如同他答应菩提,不去深究霖光的现世身份一样。他不在意,也无所谓。 哪怕这些人的命运最终引发连锁反应,只要不影响他的计划,他就不打算多费心。 南渊君微微靠在椅背上,指尖有节奏地叩击着桌面。 “你的诉求呢?” “找到害死我母亲的魔物,杀了千炀。” 飓衍闭上眼,指尖停下敲击,似在沉思。 “第一件,也是我正在做的事;至于第二件,”他缓缓睁眼,“现在还做不到。但血月之后,我也能帮你。” 凌司辰对这说法显然不甚满意,但他也不愿在此时与对方多做争辩。他的目标很清楚——各取所需,他要的不过是魔族的情报罢了。 他敛眉开口:“‘钥匙’给你了,怎么用?” “用不了,还差一样。” 凌司辰闻言蹙眉,“便是先前说的珠钗?归尘也跟我提过,他一直在寻,可始终未果。如何去找?” “归尘并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它并非一直是珠钗的模样,当然找不到。” “什么意思?” 飓衍未答,转而将那颈链拿了起来。 就在那一瞬,凌司辰些微怔住。 原本精美的银质颈饰,竟在对方皮革手套包裹的手掌中变成了一块粗糙的石头,颜色暗沉如灰,毫无光泽。 飓衍瞥他一眼,语气平静:“这种材料叫念石,极其特殊罕见,能承载许多意识形态的力量——记忆、情感,甚至梦境……” “无论是这颈链还是珠钗,皆是你母亲用念石亲手制成。她有一双巧手,能雕得极其精巧的物件,甚至注入她的灵力,让它随她的意念而变。” 他将那石头放桌上,轻推,滑回了凌司辰那边去。 凌司辰拿起来,在他手指触碰的一瞬间,石头又变回了骨蝶颈链,银光闪闪,栩栩如生。 飓衍波澜不惊:“看来,只有在她信任的人手中,它才会变成该有的模样。” 凌司辰摩挲着手中那精美雕刻的蝴蝶,却百感交集。 巧手、雕刻…… 他忽然想到童年时珍藏的那枚木云景天。在百花村时,他曾旁敲侧击问过归尘此物的来历,却发现归尘对此一无所知。 所以,那枚木云景天,从来都不是归尘留给他的。 一直、一直都是母亲给他的。 仅是为了化解他心中对父亲不在身边的遗憾。 他攥紧了那颈链,心里一股说不上的烦闷感窜上。 飓衍却无察觉,继续说着: “那珠钗也一样。在风鹰留下的示意图中,它呈现为珠钗的形态,但如今,落入他人手中,恐怕早已改变了模样。我称颈链为‘钥匙’,是因为在示意图中,它与珠钗需一对使用,如钥匙与锁,密不可分,缺一不可。” 凌司辰听得疑惑,“你一直提到风鹰留下的示意图,那又是什么?” 飓衍低哼一声,却并未立刻作答。 缓缓地,他站了起来,白衣修士的眼眸锁着他移动。 他行至旁侧,手掌一抬,掌中一缕清风乍起。那风染了色,忽悠悠转,化作一片虚墙之影。 “风鹰曾在潜风谷中留下一面暗墙,其上便有他留下的所有讯息。但很可惜,我并不能解读全部。” “潜风谷?我以为清剿之后,那地方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面具男子敛眉,五指一收,将那清风幻象化为虚无。 “我的风鸾想要留于世间的东西,可不是区区天外蝼蚁能够抹除的。” 第250章 言罢,飓衍又将视线投向座中的白衣修士,“我曾听过神山的预言,让我寻找一人,一个能被称作‘奇迹’之人。唯有找到此人,方能终结一场避无可避的旷世浩劫。而风鹰留下的讯息,竟与此预言不谋而合。” 凌司辰目光一凝,“你是说,预言指的是我?” 飓衍双眸微眯,烛火跳动在他闪着寒光的绿瞳里。 “我也想知道答案。所以你必须去一次潜风谷,为你自己,为你母亲……也为这人间、与瀚渊的命运。” (诛魔大会完) 第209章 兵器 “那只畜生呢?” 从破败的村庄里走出来时,云海脸色悻悻,随口一问。 魔气熏得胸闷欲呕不说,想要的东西更是一无所获,也没受到丝毫像样的招待。他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把这烂摊子收拾干净,好回去能将功折罪。 裘袍男子陪他走到村口就顿住了脚步。 他手中一把折扇悠悠展开,散着闷热的风,浑不在乎,“刺鸮去执行任务了。” “任务?哼。”云海冷哼一声,“你纵任你的鸟胡作非为,迟早有一天,会引火烧身。” “这便不劳战神挂心了。” “你是听不懂吗?你的鸟不该踏足昆仑,更不应杀仙门之人!” 云海此刻已是忿意外露,声音冷厉。 可裘袍男子也毫不示弱,收起折扇,转身与他对视。 纵使语调温和,却压着隐而不发的怒意:“是你的人破坏规矩在先,伤害了我的辰儿。若还有下次,我可不能保证会死多少人。” “你——!” 云海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真的动手。 伤害归尘,是天庭的大罪。 归尘的人间体,必须完好无损,这是长明仙尊下达的严令。 “你都背叛你们魔渊了,还在乎这些?”冷面的银发男子嗤笑一声, 他那张脸很少做出笑的动作,故是笑都有点僵硬,有些冷冽。 “丧家之犬也会护子,战神。”归尘摇着手中纸扇,答得不紧不慢。 银发战神上下打量他几眼,嘴角微微牵动,“罢了。他如今正当着凌家宗主,巩固仙门,没人会动他。我看,他倒不像你的儿子,倒有几分胆识与担当……看来,犬父未必生犬子嘛。” 话里话外,尽是冷嘲与讽刺。 云海想来最看不起的,就是归尘这种软骨头。想来如果换作与他鏖战十天十夜的西魔君,怕是骨头熬化了也不会向敌人低头。 而归尘,不仅主动投降,还接受了那般屈辱的换体计划。 纵使是得利的一方,云海也不齿他。 于是他冷然扫了一眼,算是完成了和谈的任务,便打算离去了。 “凌啸云。” 刚走出一步,背后忽然传来一声。 直呼他昔日的凡名?云海止步,回头时眼中闪过一抹不悦,黝黑的瞳孔冷冷盯了回去。 归尘眼中却有一抹金光一闪而逝,扇子依旧摇着,声音徐徐:“我夫人的骨蝶珠钗,可在你那儿?” 云海瞪他一眼,未作回答。 眼中无波无澜,手已按在腰侧的青罡神剑之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有半盏茶时间。 归尘那双澄金眸子看得清楚——云海并未撒谎。眼前这个神明以直言不讳闻名千古,他不是撒谎之辈。 所以最终,他压下了那丝敌意,端然行了一礼。 而银发战神则甩袖走了。 —— 天神毋须乘剑,云海战神踏风而起,以云为鞍,只想尽快远离这晦气之地。 殊不知行至半途,腰侧浮生镜竟哔哔作响。 他找了个山头停下,袖袍一挥,浮生镜的光影瞬间展开。 镜中对方的面容尚未清晰,焦急的声音已然传来:“怎么样了,还没好吗?” 话毕,对面那赤袍仙君这才悠悠现身。 柏洺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衣饰格外妖冶,凤毛头饰别在鬓间,流苏耳坠随风轻晃,极为夺目。 云海却懒得评价他的穿衣癖好,只回答他的问题:“玄阳宗那边已经开始操练,但岳山和青州尚需时日恢复。神元修炼非一日之功,当初你也认可至少三个月为期,怎的又催?” 浮生镜那边声音急促:“非是我催,宣神殿那边急啊!” 宣神殿……又是雉羽仙祖在催促。 云海沉默,一双白眉越蹙越紧。 可镜中人不罢休:“云海,你想想办法呗!现在是你在下面,成败可全系你一人之手啊!” “你要过河拆桥?” “不是,不是,”柏洺连忙摆手,话锋却一转,带些试探,“其实,不止正面情感……有些别的情绪神元也能吸收,甚至效果更好,比如……猜忌,怀疑,愤怒,悲伤……” “混账!”云海愤然打断他的话,“神元乃成仙之本,承载的便是最纯粹的高洁意志。你竟然妄图用混沌意志污染神元?这与染魔有何分别!” 赤袍仙君急得直跺脚,“你这个死脑筋,都这个时候了——” 话未说完,云海直接掐断了浮生镜的通讯。 蓬莱仙岛之上,赤袍仙君对着暗下来的浮生镜呆立片刻,随后一阵急叱出口。 可对面人早已不在,他只能对着空气无能发火。 渐渐地,他脸上的愠怒被一抹阴郁的神色取代。他撑着额头,五指半掩面容,语气低沉如喃喃自语:“云海……不是我不帮你,是你实在冥顽不化……” 沉思之际,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柏洺抬起头,手拿下的时候,神色瞬间变得温雅明媚,眸中染上惯有的从容笑意:“进来。” 仙侍恭敬地步入,躬身禀报:“长明尊上已经去了宣神殿,雉羽尊上让您赶紧过去。” 柏洺闻言,嘴角微微扬起,站起身来,抖了抖袖袍。 “我……梳妆一下就来。” —— 不多时,他便出现在赶往宣神殿的路上,好一个肤白貌美,衣襟整洁,流苏轻晃的风流俊逸仙君。 当年飞升时,他因弹得一手好琴,被雉羽仙祖召至身边为近侍。凭着俊秀容貌与姜家修习来的才艺,他一时风头无两,俨然蓬莱仙境里最耀眼的存在。 可惜这份宠爱并不长久。纵然他使尽了手段、无数次试图重新夺得仙祖青眼,却换来的只是不冷不热的态度。 如今亦然。 即便召他来了,也是让他在外打杂,帮忙清理庭外的污秽。 柏洺一到庭外,就被一地浓稠的液体恶心得皱了眉。这些液体从宣神殿内缓缓流出,顺着台阶蜿蜒而下,浓烈的魔气缭绕四周,又闷又臭。 这些,显然是那尚不稳定的“兵器”溢出的残渣。 他低头叹了一口气,笑意再挂不住了。 没办法,谁叫他一手“逍遥和弦”能驱散魔气呢?这脏活累活,除了他,没人更合适。 再多怨言,他也只能压下,咬着牙,就着一身精致的衣服开始施术清理。 殿内传出奇异的响声,低沉又断续,像是呜呜的震响,还伴着些许刺耳的尖啸声。 柏洺听得眉头一跳,心底好奇愈生。 左右瞧着无人,他放下手里活计,悄悄踱步到殿前,趴在那门上,往门缝里看去。 殿内亮得不像话,几根粗大的玉柱立在空庭之中,灯火高悬,映得整个空间刺眼白亮。 柏洺的目光扫过去,先是看见了雉羽和长明两道背影。 他倾慕的仙祖衣着昳丽,乌发如瀑,肩披霞纹长衣,举手投足都是那般优雅。而旁边的长明主神则一身金纹大袍曳地,肘间还垂了两条荧光披帛,应是什么特别庄重又神圣的场合,他才会穿这身。 还有两个仙侍,正捧着什么器物站在一旁,垂首而立,神情肃穆。 更往里看,柏洺目光一凝。 最中央的一根玉柱上,竟然绑了个女子。 两只纤细的玉手被数道锁链紧紧缠绕吊起,头无力地垂着,黑发垂下,遮掩了面容。 而那赤裸的身躯却被无数诡异的灵纹缠绕,不似画刻,倒似从肌肤深处生长出来,源源不断地输送着什么。一闪一闪之间还有液体溢出,沿着雪白肌肤淌下,一滴一滴滴在地面,汇成细小的流线,蜿蜒向殿外。 柏洺强忍住呕意,胃里一阵翻腾。 那些液体,就是他要打扫的“污秽”? …… 片刻后,又见长明上前一步,挑起那女子的下巴,让她的脸蛋露了出来。 待到看清她的面容,柏洺神色顿变。 那女子面容绝美,唇瓣微微张开,面色苍白,眼皮低垂,双目空洞无神,犹如一具失了魂魄的傀儡。 但让他震惊的,却是她额间的标记—— 他认得,那是子桑的族徽。 惊愕间,长明低沉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第251章 “阿怜,这次对付那群耗子,又得靠你了。” 这话犹如一道雷,轰得柏洺脑中嗡鸣作响。 他这才确定,他没有认错——那女子,确实就是飞廉仙祖。 柏洺屏住呼吸,心中骇浪翻涌。 自他飞升以来,从未见过飞廉仙祖的容貌。 飞廉仙祖总是缺席各类殿会,唯一的一次,他只远远瞥见一个背影,而那背影却是被长明尊上环着肩头,带入内殿。 而传闻更是众说纷纭——有的说他们夫妻闭关修炼,要万年才能出关;有的说她去了异界征伐,忙碌不得归。 谁能想到,她竟然是被锁在这宣神殿内。 赤身裸体,成了这副模样。 柏洺双腿颤抖,喉间干涩,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身体倚着门板,回过神时,才意识到—— 这就是所谓“兵器”的真相。 失踪近千年的飞廉仙祖,竟被炼制成了人体兵器,囚困于此。除了宣神殿的少数亲信,便是蓬莱所有人,包括天元仙祖,也概不知晓。 “一切皆是为了蓬莱亘古之福。” 失神之际,他听见他最向往、最熟悉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平稳又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噗呲——” 空袤大地上,突兀裂开几道狰狞裂痕,伴随腥风涌出黑影。 那些怪物仿佛剥落了一层人皮,从泥壤中爬出。獠牙森然,尖爪如钩,甫一现身,便仰天狂啸,声震四野。 在它们前方不远处,一把白玉长刀直直插入地面,刀身无暇,刀尖却将干裂的黄土划出一道鲜明的痕迹。 苍凉天幕下,男人立在刀旁,单手掌刀。 那人一袭黑衣裹身,蓬头乱发,皮肤被风沙浸满,身影巍然如山。烈风呼号,卷起满地黄沙,让他颈间的皂巾随风乱舞。 凌北风静静扫过那群嘶吼的怪物,不见半分慌乱。 他缓缓转首,逆着风开口:“是这里吗?” 身后,花袍男子终于推着轮椅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这一路戈壁布满尖锐石子,轮椅一路颠簸,男子早已汗流浃背,步履踉跄。 轮椅上坐着一个干枯如柴的老人,一身不合体的红甲松垮地罩在身上,露出的皮肤满是褶皱,紧贴着骨骼。左边衣袖甚至空荡荡,乍看就像桶里装了根枯萎的萝卜,看不出是男是女,亦看不出是死是活。 追上后,向鼎把轮椅搁一边,弯下腰猛吸几口气。随后又从袖中熟练地摸出一张黄皮纸,展开仔细端详了一阵,又跑到凌北风身旁比给他看。 “按指引来看确实没错,”他语速很快,“你看,这条路通向这里,‘大漠十城、千珏城之遗迹,藏于大漠西北极地,枯荣道向南。外面虽空无一物,然机巧和百屿十样宝器遗留于此,术法残留,魔物肆虐。魔物现身最盛处,即为遗迹所在’……呃,金翎神君的原话。” “再拿给她确认下。”凌北风不耐烦。 “好、好。”向鼎不敢怠慢,又折返到轮椅前,将黄皮纸凑到老人眼前。怕她看不清,还俯身施术,手轻按在她眼角,让那浑浊的老眼撑开,耐心道:“神君,您再看看,这地儿对不对。” 轮椅上的干瘪老人闻声,干裂的唇像一片枯死的树皮颤了几下,发出低沉而断续的呜咽声。 向鼎听不清,只能将耳朵贴近,仔细听。 半晌才抬起头,对凌北风喊道:“她说没错!就是这里!” 凌北风侧头看一眼,冷冷吐出一个字: “好。” 两人的交谈,竟全然无视前方那群面目狰狞的怪物。而就在这一刻,地面裂隙不断扩大,愈发多的黑影从中钻出,怪物的数量成倍增长,迅速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 向鼎一手抽出协应符夹指尖,一手按在背后双剑中的黑剑剑柄上,摆出防御架势。 凌北风却只是冷哼一声,手指微微一勾。 顷刻间,狂风卷起风沙,沙砾间竟有火苗燃起,跳跃着随风而动。 火苗的光点倒映在他浸透凶意的眼里,白玉长刀被他拔起,刀锋横指前方。 “挡我者死。” 话毕,黑影倏地冲入沙尘之间。火焰之光照亮弥漫的沙幕,怪物的嘶吼声和利刃破空声交织在一起,震彻天际。 沙尘中看不见凌北风的影子,唯有“嚓嚓”数声接连响起,伴随着血雾飞散,每一步都带出一个魔物的首级滚落在地。 干瘪老人坐在轮椅里,眼皮搭垂半死不活模样,偏偏就是没有魔物靠近她,但凡靠近,也有一层强力灵盾罩住,将靠近的魔物一一弹飞——纵使已经衰老得不成样子,战神血果还在,就能本能地结出灵盾来。 片刻之后,风止尘落。 沙海中只余一地残骸,尸横遍野,黑血浸透了沙土。 向鼎收剑入鞘,长吁一气。 凌北风则上前数步,直至一处较为平坦的沙地。 他微微一擦脚,地面隐隐显出一块古旧的石碑,碑文早已被风沙掩盖,唯有凌北风脚下灵气扫过时,其上浮现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男人毫不犹豫,白玉长刀直挥而下,刀锋精准地刺入石碑上的几个碑文,一字一字插入,发出沉闷的震响。 刀刃一拔一插之间,石碑开始震颤,地面的石子随之滚动,沙尘再次扬起。 “唰——” 随着最后一刀落下,石碑中间裂开一道缝隙,裂缝愈加扩大,渐渐显露出一条暗道。幽黑的台阶从裂缝中蜿蜒而下,通向未知的地底深处。 凌北风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走。” 第210章 有什么好怕的,干就完了! 姜小满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漆黑的沼泽,湿冷的黏腻感攀附全身,如无数只冰凉的手将她紧紧缠住。脚下泥泞深陷,寸步难行。 而那沼泽中不时冒出的气泡,带着令人窒息的恶臭,一股邪气在空气中氤氲不散。 偏偏在这诡异的静寂中,耳畔响起断断续续的女声,忽远忽近,似喘息,似幽幽低语: “救我……霖光……” 姜小满屏息细听,那声音渐渐清晰,反复低喃: “找到我,救我。” “找到我,救我——” 那声音无处不在,仿佛从四面八方飘来。 她抬头四顾,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再试图挪动脚步,突然,脚尖好像触到了什么硬物。 姜小满低头一看,沼泽深潭中,竟缓缓浮现出一张女子的面庞,洁净如初生婴儿,与四周漆黑的泥沼格格不入。 那面容恬淡,双目紧闭,眉心赫然有一枚三角圆圈与独眼的诡异印记。 她正看着,那眼睛却倏然睁开—— 姜小满骤然惊醒坐起,胸口剧烈起伏。 这并不是她这几日来第一次梦到子桑怜。 不是沼泽,就是无边的黑夜,或者虚无缥缈的空濛之境。 她擦去额上的冷汗,翻身下床,披了件外衣。 屋里很闷,于是她便打算出去透透气。 —— 晚上的赤焰宫就没那么热了,明月高悬,空气里还带了些凉意。 这次出来的时候,外头的小花园并非空无一人。 廊亭之中,文梦语正趴在栏杆上,手枕着下巴,任月光落在脸上,映出一片恬淡的清辉。 她似有所觉,转过头来。 姜小满先开口:“没睡啊?” “睡不着。” “你也会睡不着?”姜小满调侃一声。 短发姑娘轻笑一声,随即转身重新趴回栏杆上,仰头望着月亮。 “想人,想事,想过往。”声音带了些遥远。她的容颜笼在月光下,竟多了一抹不常见的静美。 姜小满走近两步,倚在她身旁的栏杆上。 “想谁,又想飓衍?” 这回轮到文梦语笑出声,笑得很开心,“我倒希望,想飓衍大人的时候是我睡得最香甜的时候。” “那是想谁?” 文梦语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的姐姐……” 她的声音低了些,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原以为我恨透了仙门、文家所有人,但到底……她是我唯一不恨的。” 姜小满背靠着栏杆,感受夜风轻拂。她侧目看了文梦语一眼,“你可以回去呀,文梦瑶现在是文家宗主了。” 短发姑娘却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回不去了。” 姜小满静静地看着她,那抹强自镇定的笑掩盖不了眸底淡淡的忧伤。 文梦语读过百魔记忆,心智当是比同龄姑娘都成熟许多,她平日里的嘻嘻哈哈、仿佛对世事无所挂怀,究竟是苦尽甘来后的真实模样,还是同样是一层面具?这月光下似苦似乐的神情呢,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姜小满思忖着,却没有开口。 文梦语侧头看向她,见她神色微凝,不由轻然一笑,“你呢,你又是为什么睡不着?” 第252章 姜小满沉默片刻。 “关于‘飞廉仙祖’,你知道多少?” “怎么突然问这个?”文梦语愣了一下,略带惊讶地侧头看着她。不过很快释然,毕竟是东渊尊主,问出什么问题都不足为奇。 姜小满神色微凝,“我没记错的话,她是文家的创立者吧?” 文梦语点了点头,“是啊,也是三大氏族仙门里唯一一个不姓本家姓的先祖。飞廉没有任何旁系亲属,文家由她的徒弟文旻承继,从此以‘文氏’为家族姓氏,而她自己的姓氏却在历史中被埋没。” 她顿了顿,添一丝感慨,“不过嘛,子桑一族本就是传说中的姓氏,真假难辨,隐没于上古传说里,或许也算是她的归宿吧。” 姜小满正色道:“可若我告诉你,飞廉已经死了呢?” “什么?”文梦语微微一怔,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那是仙祖,怎么会死……等等,你认真的?怎么死的?” 姜小满的神色却没有半分玩笑。 “不仅是飞廉,还有凌家先祖,焚冲。焚冲死在了霖光眼前,她亲眼所见,飞廉……估计也凶多吉少。梦语,凭你的知识,你觉得发生了什么?” 文梦语听得呆若木鸡,连嘴巴都忘了合上,夜风拂过,她像一尊被风干的雕像。 许久,她才缓过神来,垂下头,陷入深思。 “魔杀?内斗?”她喃喃低语,像是与自己对话般,“人间从未传闻有仙祖阵亡之事……仙祖竟然也会死吗?” “是啊,知道这事的人,也只有霖光和归尘。归尘我不清楚,霖光没有告诉过第二个人。” 文梦语抬头望着她,声音发颤:“所以……五仙祖只剩下三个了?” “不知道。甚至五百年前的仙魔大战,就是以他们的死为引子,他们没有达成给霖光的承诺才让霖光情绪失控。但这其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子桑怜才会失信。” 文梦语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应。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与常识。 姜小满则深吸一口气,“原以为已经是一段埋没于过往的旧事,但却被再次挖了出来,让我觉得……有什么不对,我的心怦怦直跳,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文梦语唇动了几次,却说不出话来。 她侧过去看姜小满好几眼,还是头一次见她有点怕的样子。 短发姑娘同样的,闭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五百年前仙魔大战的场景,她无数次在梦境中亲历,硝烟四起、鲜血蔓延,每一幕都恍如昨日。 东渊君是何等强大,不败之传说,所有瀚渊士兵无不景仰,无论战局多么艰难,只要她现身,就意味着胜利。 直到最后,那些瀚渊的士兵也是这般相信着。 所以,她不该是害怕的样子。 文梦语迈上前,猛地抱住了有些僵硬的姜小满。 “别多想啦!再大的事,也不过是蓬莱打下来不是?到时候是三个还是五个仙祖,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她换上一副笑脸,又退开一步,抬手拍了拍姜小满的肩,“你呢,堂堂东渊君,有什么好怕的,干就完了!” 姜小满被她这一掌拍得微微一愣,旋即忍不住扯嘴一笑。 “干!——什么呀,什么叫‘不过是打下来’?” “干他们!” “打仗这种事,你那么开心?” “干他们!!!!” “喂……” 姜小满彻底没辙了,无奈地抚额,却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与文梦语聊这一会儿,她心底倒是舒坦多了。 回去屋中后,躺在床上,闭上眼,那些缠绕她多日的怪梦也终于消失无踪。 姜小满舒舒服服地睡到了天亮。 天亮之后,果然传来了好消息—— 第二日。 姜小满睁开眼,便听见外头吵吵闹闹的动静,脚步声络绎不绝,还有翅膀呼啦啦扇动的声音。——两种不同的扇动频率,听起来似是两只探情报的鸾鸟都回来了。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翻身不情愿地伸了个懒腰。 没睡够。 但很快就有西渊军士来敲门报讯。 姜小满将传信的小卒支走后,便起床随意梳妆了一番。穿上一身素衣,又披了件红外衫,随手套上鞋便匆匆出了门。 跑到主殿时,日已上三竿。 她抬眼一瞧,所有人都齐了在等她。 围着中间的战略台,左边是千炀和灾凤,右边是羽霜,还有个坐后面翘着腿、磕着瓜籽的文梦语。 连文梦语都已经起了——她昨晚不是还陪自己聊到半夜?不困吗? 姜小满一跨进门,便迫不及待开口:“有消息了?” “君上。”青鸾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份卷轴,恭恭敬敬地颔首,“都查清楚了。潜风谷如今被一伙名为‘晓月帮’的匪寇占据。据传那地方产银曜矿,这伙人必是觊觎已久,趁肃清后便借机占领了去,盘踞整个山谷建成寨子。他们又雇了一批矿工,日夜开采,再将矿石高价售出,以此牟利。” 灾凤在一旁悠然地补充:“如今那地方被这伙人死死守着,一般人可进不去。” 姜小满埋头看着卷轴里的文字,眉头微微蹙起。 “还有这等事?没人去管吗?” 她从没听说过什么晓月帮。 毕竟身在仙门,凡间江湖的琐事与帮派传闻本就鲜少入耳。但看卷轴上记载的行径,这“晓月帮”占地为王,甚至强征平民,明摆着就是匪寇行径。而那矿地,既然产出丰厚,怎会无人问津? 文梦语随手嗑了颗瓜子,懒洋洋接话:“潜风谷出了魔罪的事后,就被正派、官家皆视为晦气之地,避之不及。外界都以为那地方早成废墟,昆仑自然也懒得理会。” 千炀听得不耐烦:“一群蝼蚁罢了,待本王过去全杀了便是!” 姜小满眼睛从卷轴离开,狠狠瞪他一眼。 火红壮汉缄声,改成小声嘀咕:“不,不可以吗?” 文梦语“噗嗤”一笑,起身绕到千炀身侧,抬手拍了拍他健实的胸肌,俏声道:“当然不可!大王您想想啊,为何风鹰藏在谷中的秘密至今未被仙门挖出?还不是因为这些人挡在前头。仙凡互不相涉,您若把他们全杀了,不但会惊动仙门,还可能暴露所有的机密,那不是得不偿失!” 千炀挠了挠头,虽然没听太懂,但还是一本正经地点头:“那就不杀。” 姜小满也附和道:“我同意,这窝匪寇必须保持原样。” 灾凤却在一旁轻笑出声,“道理是如此,可不动匪帮又要进谷,怕是难咯。” 说着她还啧啧叹了一声,素手抚唇,优雅地打了个呵欠,眼神却分明是在看戏。 羽霜扫她一眼,却是上前一步,语气肃然:“这个我也打探清楚了。晓月帮每月初都会招募壮丁入谷开矿。奇怪的是,他们不似寻常匪寇掳人强迫,而是以正经矿工的名义雇佣。矿石挖出来,会给高额奖赏;契期结束,还会给足额银两遣散。因此,每到招工的时候,周边百姓都争相应征。” 姜小满听得有些惊讶:“这么大方?” 这哪里是匪寇挖矿,分明像在行善积德。 “银曜矿本就是稀世难出的矿,表面暗沉,要褪去粗糙的石皮才能见到内里的银光。一般人挖出来也未必认得,给点高额赏银不奇怪。”文梦语嘴里咀嚼着瓜籽,她在黑市见过银曜矿,便给这些没见过的人解释,“我倒觉得,这是个进谷的好机会。” “可人家招矿工,只会招壮丁,咱们这儿君上倒是勉强能混进去,那东尊主怎么办?”灾凤不以为然地摊开手,话里三分调侃。 听到自己被提及,千炀得意地扬起头,咧开嘴,捶了捶自己健壮的胸肌,又秀了秀肱二头肌,一脸自豪模样。 姜小满都不看他,垂眸沉思着。 肯定不能只让千炀去,她一百个不放心,一定要亲自去才行。 可该怎么办呢? 静默中,文梦语忽然一拍手:“啊!有了!” 于是第二日,潜风谷山口。 这里原本青山绿草,如今却被搭建了简陋的木质山门和几座瞭望塔,竹篱遍地,寨墙上每隔十步便竖一座箭楼,上头的守哨喽啰拿着弓弩,穿得五花八门,却个个精悍凶狠得很。 寨门处两根粗大的原木横架而成,上头悬着一块斑驳的木牌,写着“晓月帮”三个大字,墨迹淋漓,却歪歪扭扭,像是随手泼上去的。 门口一旁,有两个背着马刀、头裹白布、胳膊上还缠着绿巾的喽啰,接过千炀递上的信笺后,又上手把眼前这大块头结结实实上下摸了一遍。 “不错!不错!”喽啰啧啧称赞,目露惊喜。 “哇,这体格可真是了得!” “这么高,这身板儿,一人顶仨,这得劲儿!” 两个喽啰相当满意,不停点头。 第253章 他二人不矮,但千炀甚至比他俩高了两个头,肩有二人加起来宽,二人得仰起头,还被投下一片阴影。 其中一人问完,目光落在跟在千炀身后冒出来的红衣少女身上。 “她是谁?” 千炀回头看了一眼,姜小满正站在后面,笑意盈盈。 “她是本大爷的……”高大的壮汉挠着后脑勺,似想起来了什么,咧嘴一笑,朗声道,“夫人!” 第211章 农家夫妇 高大无匹的大汉一步步靠近那两个喽啰,如山压迫感让那俩人情不自禁战栗。 千炀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蝼蚁,你叫一声大王,本大爷就原谅你碰本——” 还没说完,姜小满给他屁股踹上一脚。 【 说来姜小满在出发前,茅房解手出来碰上文梦语,还被她逮住又唠了一顿。 “姜小满~”短发少女眉眼一挑,快步凑上前来,“怎的一副奔赴刑场的表情?” 红衣姑娘在盥洗盆里净了手,又在毛巾上细细擦拭,答得也很认真:“这不是儿戏,潜风谷的机密至关重要,既不能惊动仙门,又要扮作凡间夫妻——” “停!”文梦语摆手打断她,带着狡黠笑意,“你何时变得这般严肃了?早前在岳山,你闯到我房间里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喔?” “那时是那时,那时是打闹,现在不一样了。”姜小满一本正经。 “有什么不一样?”短发少女胳膊一伸揽住她,浑不在意,“姜小满,我来教你一个人生至理——如何活得简单一些。” 姜小满偏头看向她。 文梦语又凑近些,压低了声音:“莫要想得太多。天不会塌,真塌了……塌了再说!你现在想那么多不累吗?想得越多,越是徒劳。” 姜小满嘴张一半,还没出声,文梦语已自顾自说了下去: “说起来,当年我为了做凌问天眼中的完美儿媳,贤淑、听话、端庄,活得可够累吧?——结果呢?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凌二公子根本不喜温文尔雅的,反倒偏爱你这种,楞头楞脑,笑起来连心事都不藏的!” 说着,她还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姜小满几眼。 姜小满被她逗得莞尔,却也只是一笑,旋即垂下眼睑。 她脸上浮起浅浅的苦涩,笑容没能持续片刻,便化作了无奈的摇头。 文梦语看她一眼,话锋却倏忽一转, “姜小满,曾经的你,天真直率,毫无掩饰。如今呢?你……还能这般自在吗?” 姜小满的笑容彻底淡去。她抿了抿唇,沉默地望着文梦语,终究没有回答。 说来,她和凌司辰的初逢,起源于一场闹剧般的话本台词,将即将迈步出门的少年生生挽留住。——虽然最后证明那句话也是文梦语瞎编的。 不过确实是自那时起,他们的缘分便纠缠不清。 曾经的她,捧着话本能看得津津自在,笑得无忧无虑。那是她最真实的模样。 但,自从继承了霖光的记忆,她似乎连装作以前的样子都变得越来越难了…… 】 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文梦语的“谆谆教导”在她脑子里回放。加之,每每到这种身份扮演的戏码,总能忆起梅雪山庄的那些日子来。 她努力不去想那个已不在身边的人。人是她亲手撇下的,她没有资格。 可越是逼自己不想,越是不自觉地模仿起对方的影子。 一脚踹完千炀,姜小满赔上甜甜笑脸,“不好意思,我家这位脑子有点问题。但是,不影响干活的,不影响!” 她特意换了一件打了补丁的红布衣,学琴溪的模样,扎了两条麻花辫绕在脖间。手里端端正正捧着个食盒,汪汪眼眸无害又纯真。 “二位爷,我家最近实在是穷得揭不开锅了。我知道已经过了征用时间,但您看在我们家真困难的份上,行个好,让我家大郎给您们效个力,挣点糊口钱吧!” 姜小满保持着微笑。 两个喽啰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个眯了眯眼,上下打量千炀那块头,不禁咂舌。 “行,这么大的块头也是难得,那他我们就收了!娘子,你便回去吧。” 他一挥手,算是应了。 小喽啰正要领着千炀进去,顺便将门关上。哪料到姜小满急了,忙上前一步抵住门栏, “能不能……让我也跟着进去?” 两个喽啰对视一眼,却是拿不定主意。 姜小满见状,又甜婉一笑,将手中的食盒微微打开,让里面冒出的香气飘散出来,“大郎每日三餐都要吃我做的包子,否则胃会不舒服。” 千炀猛猛点头。 可俩喽啰还是犹豫不决,其中一人摆摆手:“这事儿我们做不了主,你们在这儿等会儿。” 过了许久,二人再回来时,带来个看着像头目的人。 那人面皮紫棠,胡子如飞叉,一双眼睛有一边瞎了。个儿不高,头上戴个毡帽,脖子上缠一圈貂毛,胳膊上也系条绿巾,腿上绑了个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听两个喽啰介绍,才知他是晓月帮的二把手,绰号“瞎猫儿”,喽啰们都尊称他“猫爷”。 猫爷面色凶悍,性子也急,没听完就想赶人走。 “我们这儿包伙食,夫人就不用费心了吧。” 姜小满可不依,“不行!我家大郎只吃我做的包子。” 千炀不耐烦,上前一步,抓起其中一个喽啰,像提小鸡般举到半空。也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傲慢又不屑。 被提起的喽啰吓得脸色发白,脚下乱蹬,看着是真要尿裤子了。 “放……放他们进去吧猫爷!之前不也有过先例嘛!” 猫爷皱眉,低声呵斥:“今儿不一样!今儿有贵客——”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目光移到姜小满的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那张精致小巧的脸蛋怎的不像是农妇模样。 猫爷灵光一闪,倒有了个点子。 “不过今儿爷心情好,”他拖着调子开口,“你,可以进去。” 姜小满被他直勾勾盯着,有些心虚地眨眨眼。听到最后倒是喜出望外,忙拍了拍千炀的手臂,让他将那人放下来。 猫爷挥手示意手下把门打开,亲自相迎,将这对“农家夫妇”引了进去。 从那寨门进去,左右两边皆是嶙峋山地,中央则是一条被填平的山谷河渠,如今铺上了泥土,修成了简陋的通道。 沿道而行,路面渐宽,前方隐现出几排零星的木房。房屋粗糙,但间隔严密,像是筑的墙垣守着什么。 姜小满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往后隐约看是一个大棚子,架得高高的,扯来把天都罩住了。棚下隐约人影攒动,传出低沉的金属撞击声和粗重的号子声,想来应该就是那银曜矿场。 按秋叶所说,那白草藤地应当隐在矿场后头。如此一来,得想方设法潜进去探一探才行。 还没来得及再仔细瞅瞅,两旁喽啰催促,直接将二人带进了木房。 木房内别有洞天,一条长道贯穿其中,将所有房屋串连在一起,墙壁粗糙斑驳,地面经过多年踩踏,压得结结实实。 长道上还有岔道延伸,通向好些房间。房间间隔全是敞开的木门,都用布帘遮掩着。 道中偶有赤裸上身的汉子走过,个个皮肤黝黑,肌肉鼓起。有的靠墙歇息,有的三两聚在一起低声说话,分不清是矿民还是匪帮。 那喽啰把他们带到个没人的角落。 “等会儿劳务分配,看哪个矿点缺人。二位在这儿待着,别乱走。”那喽啰丢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开了。 姜小满目送人影远去,随即转过身来,朝千炀招了招手。 壮汉见状,听话地弯下身子,把耳朵凑到她面前。 少女附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嘱咐:“地形看起来没错,矿区就是从前潜风谷废墟的位置。秋叶说,秘密藏在深处一片白草藤地里。待会儿你抽个空隙去找找看,别耽误。” 千炀一脸听不太明白的样子,却还是乖乖点了点头,“哦,好。” “记住了,不许打人,也不许喊‘蝼蚁’,更不许说‘本王’!名字也不许报出去。遇到事,不知道该怎么说,就答‘夫人让我这么做的’!记住了吗?” “可是他们就是蝼蚁啊,本大爷才不要跟蝼蚁共处。” 姜小满气得一跺脚,忍住没揪他的耳朵, “我不是说了嘛,把他们当作你宫殿里那些训练用的木人。好好练习跟凡人说话的方式,等你练好了,我带你去玩,随便玩什么都行。” 她觉得自己在哄小孩,却又相当无奈。 “噢。”壮汉挠挠头,眼神里透着几分茫然,又带点委屈。 很快,下矿的时辰到了。 姜小满十分不放心地送千炀走了。壮汉收了角后头发特别蓬松,像一团深棕色的杂草。他轻松扛着鹤嘴锄,拎着竹篓,跟在工人群里大步向前,走得气定神闲,好似郊游一般。 第254章 临来之前,她们几个特意手把手教了千炀怎么挖矿,细到怎么控制力道挥锄头、怎么巴结矿头找机会偷溜,应该没事吧? ……便是有事也没办法了。姜小满摆烂似地长叹一声。 少女踱步回来,行至走廊中一块稍显宽阔的地方。有不少汉子都留在此地歇息,地上还摆着几张低矮的木凳和破旧的草垫。 她刚经过,门栏处便有两人坐着闲聊,见姜小满过来,其中一人抬手招呼:“这不是刚来送饭的小娘子嘛,这般愁眉苦脸,是舍不得你家相公吗?” 另一人接话道:“放心,娘子出去打听打听咱晓月帮的名声。来这儿干活的,个个都吵着要来第二次呢!” 两人说罢,哈哈大笑,语气带着几分自得。 “二位爷是晓月帮的?” 姜小满跟着他们微笑,顺道打量起二人。 “没错。”坐在左侧那人应道。见姜小满困惑,他又问:“娘子是分不清我们与雇的外工?” 姜小满点点头。 右侧那人豪爽大笑,往胳膊上拍了拍,“其实要认也简单,娘子若看到这手上系了绿带子的,便是咱晓月帮的人了!” 姜小满了悟般“噢”了声。确实,无论是猫爷还是早先那两个喽啰,胳膊上都系了条绿巾。 原来这便是晓月帮成员的身份象征。 但有一点仍然奇怪,眼前这两人说是晓月帮吧,他们的穿着竟与矿工无异:袖子高高挽起,裤腿宽松,腰间还系着条粗布带。其中一人身旁靠着一把锄头,锄头面沾满泥土,钝得反光都没了。 少女指着锄头,“这是……挖矿用的锄头?” “是啊,”右侧那人点点头,“歇一会儿,咱们也得下矿帮工呢。” 姜小满听得一怔,“晓月帮的人也要下矿吗?”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大笑不止。 左侧那人道:“娘子,莫不是听信了外面的传言,真把咱当成那种山匪土寇了?” 姜小满眨了眨眼,那意思分明在说:不是吗? 右侧那人连连摆手,“真是三人成虎啊!其实呢,咱晓月帮本来不招外人,早些年全是帮内兄弟亲自下矿来的。可几年前,猫爷带人跟真正的匪寇厮杀,折了不少兄弟,人手大减,这才不得不招外工帮忙。” 姜小满听得更好奇了。 真正的匪寇? 还有这晓月帮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么执着于挖矿,真是有些匪夷所思…… 她的疑惑全写在了脸上。 左侧那人瞧见她模样,收了笑容,轻叹一声。 他正色道:“娘子莫要误会了,咱可不是那种无所事事、仗势欺人的匪寇。所有人聚在晓月帮,都是心甘情愿,也都是为了一个愿望——这个地方,曾是我们的信仰。” 信仰? 姜小满眉头一跳,脑中一闪而过某个念头。 “你们……难道是潜风谷的人?” 第212章 你是来……找我的吗? 姜小满原以为,潜风谷的修士在清剿后已消失殆尽。毕竟潜风谷以仙门旁系和散修为主,如今寨中的这些人看着只是普通凡人,她一时间没将二者联系起来。 她随口一问,左边的汉子脸色顿时沉了几分,低着头摆了摆手。 意思很明白:不是,别问。 姜小满只能看向右边那人。 右边的汉子抬手抹了抹鼻子,像是想开口,又迟疑了一下。他见姜小满生得乖巧无害,打扮得也像个寻常农妇,这才放下戒备,低声开口道: “受过卿衍公子恩惠的人,可不止潜风谷的修士……小到举手之劳,大到救命之恩,卿衍公子的恩德,方圆千里谁人不知?仙门做点动作,就能把白的说成黑的?这不可能!” 姜小满听得认真,卿衍公子——狗爷前辈提到过,这是风鹰的凡名。 看来,这些凡人和早年的潜风谷主果然关系匪浅。 左边那汉子忍不住轻咳一声,伸手拍了同伴一下,示意他别多话。那人立刻收声,却仍补了一句:“总之,东西集齐之前,谁也不会停。” “东西?”姜小满蹙眉,想要继续逮着问,却听一阵清脆铃声由远及近。 铃铛叮叮作响,瞬间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力。 姜小满转头一看,一矮个儿汉子正慢悠悠踱步而来。毡帽貂裘,腿上缠铃铛,胳膊绑绿巾——不是别人,正是那绰号“猫爷”的二把手。 两个匪帮汉子连忙站起恭敬行礼。 猫爷脸色一如既往的不好惹,摆了摆手,随口吩咐了几句,便让那二人去矿场复命。 转而,他眯着那只没瞎的眼盯住姜小满,上下打量了一番,紫棠的脸上忽地扯出一抹笑,带了些莫名的意味。 姜小满被他拉到一旁,不知此人想打什么主意。 只见猫爷搓了搓手,颇为尴尬,语调压低了几分:“小娘子啊,今儿个有位贵客从老大那边派来,这就快到了。咱这些糙人不懂那些个礼数规矩,怕怠慢了。小娘子您瞧着面相贵气,像是见过世面的,要不——给咱撑撑场子,陪贵客说说话?” 姜小满眉心微蹙,眸中透出些讶异:“贵客?” 心想这匪帮能有什么贵客? 莫非又是潜风谷相关的故人? 不过猫爷这番动作她倒明白了,原来先前进寨时他那个眼神是这个意思。 猫爷点了点头,“是啊,老大特意交代,这位贵人要好生伺候。不过别担心啊,就是说说话,绝不会委屈了小娘子。咱也是诚心,您就帮个忙,别和那大块头说了就成。” 姜小满脑子转了转,虽有几分不情愿,但眼下正是博取信任、套取情报的时机。这地方山高路远,若不设法接近核心,只怕找不到秋叶所说的地方。 何况,若真是潜风谷相关的故人,说不定还能问些风鹰相关的事来。 少女遂腼腆一笑,“好,我去。” 姜小满又等了许久,耳中忽听得门外人声低语,脚步杂乱。 “到了吗?” “刚到,在堂上歇着呢。脾气可差了,别去惹他。” 她顿觉精神一振,匆忙理了理衣袖,又拢了拢垂落的发丝。 虽说只是应付场面,但听着又难免涌上几分紧张。 果然,没一会儿,猫爷就派了人来带她过去。 领路的小喽啰不过十二三岁,模样还带着些稚嫩。 姜小满随他一路走着,心中更觉奇怪,这般年纪的孩子又怎会入了匪帮? 不过,自进寨以来,她未曾见到这帮人有半分强抢模样,甚至连服侍贵客这事都要征得她的同意,与寻常草莽匪寇太不相同。再加上先前那些人的话语,她越发断定晓月帮藏着什么隐秘。 一路行至一扇拱门前,两室内相隔只挂一块布帘,旁边守着好些个胳膊绑绿巾的匪帮成员。 那小喽啰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一眼,悄悄丢下一句:“大哥哥人其实很好的,姐姐不要怕他。” 说完,也不多言,匆匆跑开。 姜小满朝那孩童跑走的背影眨了眨眼。 怕?她这颗心,还真没怎么怕过。 她撇了撇嘴,掀开布帘便迈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四周陈设极为简朴,一张孤零零的椅子立在中央,旁边的小案几上搁着一盏茶,茶雾袅袅升腾,似是刚刚续上的,却未曾有人动过。 椅上坐着一人。 姜小满站在门口,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大概。 那人长发如墨披散,发间仅束一冠,一袭紧服贴身,衬得宽肩窄腰,半身笔挺。 双手则交叠于膝,也不碰茶。神色掩于阴影之中,面容模糊难辨,浑身笼着一层静默却压抑的气息。 这就是匪帮的“贵客”? 看着那轮廓,竟让姜小满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向前走了几步,脚步声沙沙,刚想再细看,椅子上的人却不见了。 几乎是一瞬间,利刃出鞘之声响起的同时,银白剑身反光晃了眼。姜小满下意识偏头躲闪,霎时寒光擦着脸颊而过,“噗”一声插入身旁的木墙。 她盯着那白刃,手心攥紧,浑身绷紧成弓。 跟前,威胁的低沉嗓音贴近,“我不是说了,别来烦我——” 却戛然而止,断得突然。 这声音让姜小满霎时惊住。 眼角瞥向来袭之人,呼吸也陡然一滞。 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赫然映入眼帘。只消一眼,姜小满的脚便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少女指尖本能反应下生起的蓝光黯淡了下去。 而那双带着刀锋般杀气的眉眼,在看清她的刹那,霎时间变得柔软如水。 姜小满知道自己为何刚才会心跳加快了。 “凌司辰!?” 姜小满小小脑瓜子中生出许多疑问。 首先,凌司辰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其次,他怎么成了晓月帮的贵客? 第255章 分明距离上次与他“断舍”不过短短十日。凌大宗主不在岳山筹备他的继任大典,却跑到潜风谷矿区来,当匪帮的贵客!? 太不像话了。 思绪尚未理清,却被身前轻微的喉间颤音引了去,少年那双眸子睁得太大,眼白都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这一眼,姜小满便怔住了。 他怎会憔悴成这个样子? 眼窝深陷且泛着乌青,神态透着倦意,那张曾经俊秀明朗的脸,如今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认不出昔日鲜衣怒马的少年模样了。 两人四目相对,凌司辰也愣住了。剑还嵌在木墙里,他却像忘了拔出来,手一松,退后了两三步。 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小满,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双深邃的眸子微动,他停顿片刻,又问了一句,“你是来……找我的吗?” 姜小满刚想开口,话未出口,凌司辰忽然一个箭步,猛地上前将她抱住。他将她紧紧往怀里收,好像只要稍一松手她就要跑远似的。 这一抱,太熟悉了。 他的胸膛依旧炙热,力道也执拗如昔。 姜小满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她转头望去才发现几个探头看热闹的喽啰们,挤在门边撑起布帘,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 姜小满尴尬得不行,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连忙挣脱凌司辰的怀抱。 “我不是来找你的。” 凌司辰抬起头,视线转向门边,眉间压着怒意。 “那是他们劫了你?——是谁!” 他这一声喝问,寒意夹杂杀气,直逼得那些喽啰哆嗦僵成一团。 姜小满怔住。 劫? 等等? 她还没说什么,那边的喽啰已经抢先开口:“不,不是,大人,她是……” “也不是!”少女连连摆手,急忙解释,“是我自己来的,你别这样!” 她说完这句话,凌司辰眼瞳里的杀意才褪去,但那周身笼罩的阴郁仍未散尽。 “都给我滚。”他一声冷喝。 那些喽啰如蒙大赦,灰头土脸缩回身子,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 姜小满看向眼前之人,看他“嚓”一声拔出墙板里的剑,收回鞘中。 她心中五味杂陈。 短短十日未见,人竟真的大变样。 记忆里那个桀骜却总带些明朗的少年,怎会变得这般充满戾气?竟让她恍惚间觉得有些陌生。 但这陌生中,却又夹杂着熟悉。 熟悉的是那双眼,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依旧带着往昔的温柔与执着,而不是破庙前的敌意与冷漠。 陌生的却是周身的气息。让她头一次觉得,他是个冷鸷高大又有些危险的男人,而不是那个伴她嬉笑的少年郎了。 姜小满没说话,却被凌司辰一把攥住了手。 “跟我来。” 他的语气低沉而坚定,不容拒绝。 他拉着她,竟旁若无人般直往外走。 通道狭窄,那些喽啰纷纷避之不及,二人沿着来时的通道疾步前行。 “喂,你等等……你要带我去哪!”姜小满忍不住喊了一句。 她试图挣脱,却发现他的力道强硬得不可抗拒。 凌司辰走在前面步伐如风,头也不回,答得沉缓:“带你出去。” “可我不想出去!” “你不明白,这里很危险。” 凌司辰说得严肃,姜小满却听不进去,也不知该怎么解释。 但她又不想真的跟他硬来,于是只能被带着小跑。少女眉头紧锁,暗暗思索对策。 通道间渐宽渐亮,迎面恰好有一批工人扛着锄头和竹篓归来。见到这来势汹汹、一脸怒意的白衣男子,众人都立刻停步,纷纷侧身让道。 凌司辰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拉着姜小满就快步穿行而过。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粗壮有力的手猛地伸出,以雷霆之势推向凌司辰的肩膀! “啪嚓——!” 少年猝不及防,狠狠撞上通道旁的木壁。那木壁有拳头厚,竟被撞得从中裂开,发出刺耳的破裂声。 凌司辰半个身子都嵌了进去,碎木屑哗啦掉一地。 随即,一声震天怒吼响彻通道—— “不许抓我夫人!” 第213章 你也想当夫人吗? 白衣少年被砸进门板里,嵌得死死的,一时竟起不来。他晃了晃头,长剑杵地,正要起身,谁知耳中大汉的一句话,顿令他双目骤睁,立时绷直了身子。 姜小满站在一旁,嘴巴成了个“口”字。 事发突然,她还没反应过来,凌司辰就“砰”一声撞上了墙,自己被他拉着的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动作。 红衣少女只觉脑瓜子嗡嗡作响,左看看,右瞧瞧,一时间竟不知该先拦谁。 她一面担心千炀那爆脾气闹出乱子,一面看着凌司辰的神色愈发阴冷。 少年眼尾泛红,眸子紧紧盯住千炀,眼中几乎冒火。嘴唇微启,齿间却发出咬合的磨砺声,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意。 “你叫她……什么?”凌司辰的声音低哑得像野兽的低吼。 “夫人啊。”千炀答得理所当然,语气自然得好似在说天气。 他的手依旧停在半空没收回去,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满是好奇,看着凌司辰的反应颇有几分兴味。 他话音刚落,凌司辰已然一闪而至,快若鬼魅地扣住他的手腕,狠狠一掰。 同时出鞘的还有修士随身的长剑,锋刃直指壮汉的咽喉。 “住手——!” 姜小满急得大喊,生怕千炀一个控制不住露出魔身。 却没想到,凌司辰因她这一声呼喊险些失控。 他转头看向姜小满,眼底的血丝快倾泄出来,同时还有浸透的悲伤。 他几乎是颤抖着开口,声音微哑:“他……是谁?” “姜小满,他到底是谁!” 那一声“谁”是嘶吼出来的,带着难以抑制的痛楚。 姜小满听得心里一阵乱糟糟,想哭又想笑,连气都喘不匀了,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千炀哪里受得了这般被人拿剑指,他反手一把抓住凌司辰的手腕,力道如铁钳般沉重,骨节发出“咯吱”的响声。 凌司辰被那力道一怔,但很快怒火直窜,手中剑锋一转,下一瞬便要出手。 眼见两人要打起来,姜小满急得不行,连忙一个箭步横在二人之间,用尽全力把凌司辰的手从千炀手中解救出来。 “凌司辰!你误会了!”她满头大汗,话都说不利索,“他,他是我表哥!” 此言一出,场面忽然安静下来。 四周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一个个都站得挺远。猫爷也混在人群中,有几分惊疑,又好像瞧得津津有味。 凌司辰冷冷开口:“你哪有第二个表哥。” “表叔……说错了。”姜小满嘟哝着,拼命朝千炀使眼色,“对不对,表叔?” 千炀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没错!夫人!” 姜小满深吸一口气又呼出,耐心比手势给他解释:“这个时候呢,我就不是你的‘夫人’了。” 千炀思考了一下,好像不明白:“为什么?你说过的,来了这里就必须是我夫人的!” “闭嘴!我没说过!”姜小满狠狠瞪了他一眼。 赶紧环视一圈,好在围观者无人听出端倪。 千炀又想了想,“那我是你夫人。” “也不是,别再叫了……” “不能叫夫人,难道得叫霖——” “唉唉唉!不、不!这个也不行!”姜小满汗流浃背。 凌司辰看着两人这一唱一和,脸越来越难看。长剑再次横起,直接架在千炀的肩上,声音低冷:“滚。” 千炀这下真不高兴了,“你说什么?” “我让你滚。” 千炀脸一沉,手指戳到凌司辰脸上,“你敢再说一遍?” “滚。”凌司辰一字一顿。 “出言不逊的蝼蚁,看本王——” “啊——————————!” 姜小满一声长嚎,打断了千炀的话,硬生生把他的“本王”盖了过去。 这才让两人收回注意力,转头看向她。 “能不能听我说话!都不许打架!”少女气鼓鼓。 凌司辰皱起眉头,“你护着这混蛋?” 姜小满长叹一口气,心里嘀咕:我护着你啊笨蛋。 千炀手指还戳在凌司辰脸上,“这谁啊,也是你的夫人吗?” 姜小满额头青筋直跳,内心崩溃:你今天跟夫人过不去了是吧。 一边是剑架脖子,一边是手指戳脸,这两人针锋相对,场面一时剑拔弩张,杀气腾腾。 这两人僵持中,忽然有一个看戏的喽啰大胆喊了一句: 第256章 “二位大哥!小的,小的有个办法!” 这是一片灯影摇曳的酒舍,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矿尘的混杂气息。 匪帮与矿工在这里相处得倒也和乐,平日里一群大老爷们酒足饭饱后,总喜欢玩些粗犷的游戏。什么划拳、扳手腕,甚至摔跤比力气,成了他们的惯常娱乐,偶尔还借此角出分队长或矿头子的位子。 此刻,在一片兴奋的吆喝声中,酒舍的气氛已被推至高潮。 围观者簇拥下,两条挽起袖子的手臂已然摆上石台,作好对垒姿势。 一条稍显白皙,手腕上还戴着一副雪革护腕,正是来自那眉目凛然的贵客。 另一条则黝黑粗壮,仿佛两倍于对手的粗硕,属于刚上矿不久的大块头,壮得像头蛮牛。 “若我赢了,你立马滚蛋。” “好啊!那你输了就给本大爷擦鞋。” “找死,今日就废了你这手。” “啊哈哈哈哈你这蝼蚁好搞笑!就凭你?” 两人针锋相对,围观者也议论纷纷,兴致高涨: “这么大的块头,我活了半辈子还是头一次见!贵客公子这细皮嫩肉,如何能赢他?” “哎,话可不能说太满!块头再大也是凡身,咱这贵客、这架势可不是凡人。” “啊?贵客是修士?” “是啊,你没听老大说吗?我同你说,修士可不比寻常人,岂能光看模样?” 姜小满也混在人群中听着。 她躲在凌司辰后头,悄悄朝千炀挤嘴型: 【“不许用烈气!”】 千炀探个脑袋,不明所以:“啥?” 【“你小子不许用烈气!”】 凌司辰转过头来。 姜小满立刻换上笑脸,声音甜腻腻:“加油哦!” 心底却忍不住捏了把冷汗。 说来,瀚渊几千年都没人掰手腕掰得过千炀。记得有次,岩玦、飓衍、月谣三个齐上阵,都被千炀单手提了起来,场面可谓壮观。 看他掰手腕挺没意思的,霖光看得直打瞌睡。 但眼下,对手是凌司辰,她哪还打得了瞌睡,整颗心都跟着拧紧了。 可以的话她想赶紧叫停,但看着两人兴致都很高,根本不像能阻止的样子。 裁判把着两人手,两只手都绷得梆紧,随着一声“开始”人群瞬间沸腾,喊声如潮。 “啪——!” 高大壮汉的粗硕手臂猛然发力,将凌司辰的手腕稳稳摁下。 围观人群爆出一声震天喊叫。 姜小满眼睛一抖,却是呼出一口气,心里终于松了些:幸好,千炀没玩脱暴露,结果还算正常。 凌司辰却瞪大了眼,一脸不敢置信。 他明明已凝聚了四成灵力,即便是凌北风,也不可能这么快把他掰倒! “再来!”凌司辰咬牙,眉眼间多了一分倔强。 姜小满想阻止:“不来了吧……” 凌司辰侧头看向她,眼睛里有些不服气的戾气,“刚才我没发挥好。” “不是,你——” 姜小满想的是:你发挥好了也掰不过呀。 她还没说完,千炀就挑了挑眉,颇有兴趣地将手重新搭上石台,嘴角微扬:“来啊,本大爷奉陪到底!” 姜小满:…… —— 第二轮开始,凌司辰眼中陡然金光乍现,烈气隐隐涌动,气势陡然一变。 千炀察觉到这变化,眉头一跳,顿时怔住。 他的感知力本来就弱,凌司辰不把烈气提炼出来他还没感知到。 “你是——”壮汉疑惑地侧头朝姜小满望去。少女立刻投去一个阴冷的眼神,微微摇头。 千炀心中一滞,这才重新集中精神。 然而趁他这一瞬分神,凌司辰手腕猛然发力,硬生生将局势扭转了一些。 这下千炀也咬紧牙关,卯足了劲。但他没有用烈气,单纯用自己四象之躯的蛮力,与浑身烈气灵气双双爆发的凌司辰硬碰硬。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炷香烧了半根,人群的呼喊声却一浪高过一浪。 姜小满本来并不上心,可如今,却随着两人的对垒,她手心也出了汗。 到底谁能赢? 她也开始好奇。 一炷香的时间终于燃尽。 凌司辰的额头满是汗珠,手臂微微颤抖,力量已几近极限。而千炀那边虽也开始喘息,终究凭借着不朽的四象之躯硬生生压过一头。 “啪——!”高大壮汉的手臂猛然发力,将戴着雪革护腕的手腕狠狠摁在了石台上。 酒馆内一片寂静,紧接着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凌司辰喘息不止,脸色铁青,虚软的手垂在一旁。 “你这混蛋……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千炀却笑得格外畅快。 “啊哈哈哈哈!”他站了起来,宣告胜利般双手叉腰,胸膛起伏不止,“你还不错嘛!好!本大爷便允许你当我们的夫人!” 围观众人一片哗然。 姜小满掩面。 凌司辰哑然,“你……到底知道夫人什么意思吗?” 千炀一本正经地点头。 “夫人说,‘夫人’,是值得认可、信赖之人的意思!” 这回终于轮到凌司辰眨眼睛了。 姜小满凑近他,深吸一口气,指了指脑袋,“我都跟你说了,我表叔这里……不好。你干嘛非跟他一般见识……” 第214章 你只想当朋友吗? 没想到,这场闹剧竟让姜小满与匪帮众人相处得意外融洽。 这些大老爷们稀罕这么个小姑娘,瞧她被大块头和贵公子争抢,觉得既稀奇又有趣,给单调枯燥的挖矿日子平添了不少乐趣。大伙儿争着请姜小满吃肉,姜小满也毫不客气,烤肉是一串接着一串,吃得腮帮又油又鼓。 一眼看过去,千炀和凌司辰那边酒气冲天,两人都喝得醉醺醺的,还在掰手腕较劲。原本是单挑,后来竟演变成了七八个人对阵千炀一个。掰完手腕不过瘾,又玩起了扔骰子,叫好声此起彼伏。 姜小满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盯着那边发了会儿呆。 果然,男人一喝酒,神智都不清醒了,连近在眼前的仇敌也辨不出来…… 当然,若是认出来了,那才真是没法收拾了。 千炀的脑子是直的,该打就打,该杀就杀,强者他赞赏,弱者他不屑。 可凌司辰就复杂太多了,宗门的血海深仇他怎么可能抛得下? 迟早,这两人会厮杀到一死一活吧。 无论谁死,姜小满都不愿看到。 …… 起哄声一阵一阵的,人群把他俩淹没得瞧不见了。姜小满索性不再管他俩,专心吃手中的肉,听着几个不喝酒的老人唠嗑。 “我说老李,这场景好久没见过了吧?”对面一个满脸褶子的老人笑得合不拢嘴。 被称作“老李”的人看上去四五十岁,虽然鬓边已有些许白发,但整个人显得很健朗。他抿了口茶,乐呵呵地接话:“你们那城里都是些小毛孩儿,我们可不一样,壮汉多得很!不过像这位老哥——” 他伸手指了指千炀,“这般一人顶七八个的,还真是稀罕。” 你们那城? 姜小满微微一愣,从话里听出了些东西,但她忍住没继续问。 眼下千炀这一闹已够惹眼,加上凌司辰突然“杀”进来,更不宜多言,以免引人生疑,徒生事端。 另一人似是被勾起了话头,接道:“说起来,上一个这般壮实的家伙,还要数当年那位来寻卿衍公子的边关将军了罢,灰白头发的那个。” “哦哦,那个啊。”老李笑了起来,“可没这位壮!不过那一回,卿衍公子可真是喝了不少。他这一喝酒,话匣子就关不住了。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另一人连连点头,脸上也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 二人言语间多是笑意,待谈至深处,却又忽地各自长叹了一声。 姜小满听得入神,忍不住偷偷弯起嘴角,仿佛透过只言片语便能描摹出画面来。 风鹰便是这样一个人啊…… 或滴酒不沾,或一饮便滔滔不绝,六亲不认抓着人便狂说不休。 她记得那次黑水治理后的庆功宴上,他喝得酩酊大醉,扒拉着霖光讲到天明。霖光呢?雕像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可风鹰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进去了。 都说了些什么?从风脉的起源说到南渊主小时候的糗事,听得飓衍脸一黑,过来把风鸾架起扛上肩就走了。谁知风鹰被扛着也不闭嘴,晃着腿继续讲,声音连绵数十里。 悄然地,姜小满也叹了一声。 此间,那老汉说得起了兴致,又似是有些发热,竟一把解下了胳膊上的绿巾。 姜小满无意一瞥,目光顿时凝住。 绿巾之下,赫然露出一道道环绕交叠的疤痕,粗看仿若划痕,再看却一圈套一圈,似是某种咒印的痕迹。 第257章 老汉察觉到姜小满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见已经露了出来,他索性也不避讳,将手臂高高举起。 “小娘子莫害怕。这个,是我们无法忘怀的过去,亦是将我们团结在一起的缘由。” 姜小满放下手中未吃完的肉,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们每个人都有吗?” 另一人则哈哈一笑,也把绿巾取了下来。 “当然!这,便是晓月帮的殊荣!” 听得姜小满对这帮派是越来越好奇了。 这些人看似粗鄙,却有太多共通之处:操着相似的浓厚大漠口音,言谈间显露出多年交情,手臂上还都有怪异的咒印…… 但他们却不是潜风谷覆灭时的罪修,可又为何在那之后集结于此——当真只是为了挖矿? 想不明白,少女只能继续吃肉。 —— 又过了些时辰,酒舍里的匪帮和矿工们终于闹腾够了,喧嚣声才渐渐平息。 坐在姜小满身旁的几个老汉临走时,还特意问要不要带她回客房休息,被她婉言谢绝了。 很快,酒舍里的人一个接一个散尽,整间屋子静了下来。 偏偏酒舍朝南开窗,冷风灌入,吹得桌上烛火跳动,险些熄灭。 姜小满伸手去护烛火,光影跳动间,映出一道人影晃晃悠悠地走近。 她抬眼一看,是凌司辰抱着一坛酒,醉醺醺地踱步而来。 “表叔呢?”姜小满瞄他一眼,随口问。 人都走光了,千炀也不见了。 偌大的酒舍里,就剩下他们两人。 “他划拳输了……”凌司辰醉眼迷蒙,手一挥,“自认罚,倒立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姜小满咂舌。 竟然连划拳都玩上了,那千炀怎么可能赢得过? 凌司辰抱着酒坛,仰头又是一口,酒坛倾斜间,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滑落。他这副模样实在让人看不下去,姜小满赶忙上前一步扶住他,怕他一个不稳摔倒。 谁料他却顺势靠了过来,整个人醉意沉沉。姜小满无奈,只能扶着他,两人一同坐在墙角边堆放的麻袋旁。 见他还想喝,姜小满伸手将酒坛夺了过去。 “别喝了。” “为什么?”凌司辰醉眼半睁,掀起眼皮看她,“是怕我醒了,你又逃走了?” 姜小满也看了他一眼。 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到底是谁怕啊? 她摇摇头。坐的地方有些不平,她想挪动下位置,谁知身旁的手一把抓了过来。 “你不要走。” 姜小满怔了一下,低头瞧了眼,“我就挪动下位置……” 手还是紧紧抓着。 姜小满顿了顿,放缓了语气,“我真不走。” 那手这才慢慢松开。 墙角的风凉飕飕,麻袋堆散着陈年的尘土气。 两人就这么靠坐着,一醉一醒,隔着几寸距离,沉默却如水波般一点点蔓延开来。 许久,凌司辰那醉醺醺的神色逐渐沉凝,混沌的目光中似乎有了清明。 他侧头望着她,声音轻缓平和,不像疑问,更像叙述般开口: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姜小满没有立刻回答,再抬眼瞧过去时,少年眼中的醉意都散了。 她心想,是他调转了灵力,把酒力控住了吧——当然,烈气也有可能。 “早前我就一直想来潜风谷一趟,毕竟狗爷前辈的遗愿还没完成呢。正巧,昆仑怀疑南魔君现世,要人来查潜风谷有没有异常踪迹,爹爹就派我来了。”她答得也坦然。 这借口原是为了应对匪帮不配合,倒是提前派上用场了。 “你爹爹就派你一个人来?带个傻子?” “不行啊!你不在的三个月,我可是一个人完成了好多任务的,如今大师兄都不如我呢。”姜小满扬起眉毛怼他,“再说,表叔可厉害了。” “一个人”三个字被她特意加重,倒让凌司辰愣了一下。 那一瞬,他脸上的神情略显复杂,沉默里添了些自责。 他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轮到姜小满问了。 “你呢,晓月帮贵客是你的暂时身份?你也是冲这个来的?” 她心里猜测,凌司辰大概也是奔着风鹰来的,假身份潜入是他的惯常手段了。 给他个台阶他应该会接吧? 孰料对方却直截了当: “不是。” 凌司辰看向她,目色平静如一弯冷月,声音却格外认真:“我说过,我不会再瞒你任何事。所以,我是来找风鹰留下的一块石碑。那东西与魔界封印有关,也与我的身世……还有我母亲的死有关。” 姜小满嘴巴微张,一时合不拢,没料到他会这么坦率地全盘托出。 凌司辰见她发愣,以为她是被吓到了,遂朝她温和一笑。 “我虽有魔物血脉,但亦与魔物有血海深仇,此生绝不会像他们那般杀人害人,你别担心。” 那抹笑意温和如春风,却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与破庙时那种阴鸷狠戾截然不同。 姜小满看着他,一时间心头恍惚。 她忽然忆起,最初的最初,自己不也是被这样的笑容所吸引吗? 那时的凌司辰,总是那么温柔又可靠。让她觉得,只要能和他待在一起,无论是诛魔、历险,还是见证更多风景,都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曾经的自己,多么容易满足啊……多简单的日子,也能觉得快乐。 姜小满垂下眼,嘴角弯起一抹笑。 “我不担心。”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话虽这样说,心中却有些苦涩。 压抑如山石,压得她窒息。 她真想把一切都说出来,和他一样毫无保留。 这样,会轻松许多吧? 但目光穿过门口,抵达那或许还傻傻倒立着的千炀时,心底又不由一沉。 横亘在眼前的,是岳山的血海深仇。——至少现在,她没办法说出来。 凌司辰未察觉到姜小满的挣扎,听到她的话后,眉眼间稍稍放松了些。似是又想起什么,低声问:“你之前说过,你有一个不杀人的魔物朋友,可还当真?” 姜小满回神,略微一顿,“嗯。” 凌司辰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什么,声音放得更低:“……可以多我一个吗?” 姜小满怔了怔,睫毛轻颤了一下。 抬头看他时,少年眼神里带着点试探,小心翼翼的样子让她心中一动。 少女遂挑起眉头,语气略带揶揄:“你只想当朋友?” 凌司辰眼角眯了眯,熟悉的狡黠从唇边溢出:“还可以当别的吗?” 倒逗得姜小满噗嗤一笑。 “我可以考虑。不过得有条件。” “什么条件?” “带我一起去。”她直视他的眼睛,“你提到的那块石碑,我也想看看。” 她本就在发愁如何接近矿场,如今有了“贵客”相助,行事倒是简单许多。 凌司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要求并不意外。 “好,明日我们一同去。”他答得干脆,目光掠向门口时又顿了一下,“但你那表叔,就不用去了。” 翌日清晨。 “不是说了,你表叔不用去吗?” 凌司辰的脚步一顿,目光又暗了下来。 本来他的黑眼圈就没散干净,一层阴霾铺上真是比阴天还沉。 姜小满却像没听到似的,走在前头,手里抱着个刚出炉的馒头,边走边啃。 “你去跟他说啊。” 第215章 你只能是我的夫人 姜小满手里的馒头软软糯糯,别说,这匪帮的早饭居然挺不错的。 凌司辰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壮汉,冷冷地朝他走去。 “你,留在原地。”他的语气冷硬,“我和她去就够了。” 千炀却全然不理会,抓起手里的馒头一口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既不表态,也不回应。 凌司辰眉心微蹙,狠狠瞪了他一眼,终是转身离开。 不过刚迈出两步,他便听见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像是那壮汉故意踩重的脚步。 凌司辰停下脚,再度回头,脸色更加阴沉,“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聋了?” 千炀捏着最后一口馒头,不慌不忙地塞进嘴里,“本大爷想去哪就去哪。” 凌司辰唇间紧抿,眼底翻涌起冷意,“不识抬举……” “你好烦呐,你这样当不成本大爷的夫人了。” “你说什么?” 凌司辰脸沉得难看,千炀却不以为然,大声笑得直爽,还伸长脖子朝前面的姜小满喊:“对不对,夫人?” 姜小满听得头皮发麻,正要转身说什么,便见凌司辰将手指逼至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壮汉鼻尖,咬牙如低吼:“你再喊一声,我杀了你。” 第258章 谁知眼前壮汉一听,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双眼雪亮,兴致勃勃地挽起袖子露出肌肉,摆出了架势:“唔哦,要打架?来吧!” 姜小满揉了揉太阳穴,叹了一口气。 身后闹得如此喧腾,着实让她脑仁疼。 记得以前的凌司辰,分明不是这样的。怎的如今变得这般易怒,嘴上动辄就要杀人? 她又想,或许这变化与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我们走吧。” 少女冷不丁开口,声音甜得似清泉,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力。 两人揪着领子的动作顿时僵住,齐齐转头看向她。 姜小满不慌不忙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二人微微一笑。 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也不需要说。 凌司辰愣了一瞬,随即松开了手,把千炀往后推开。 满脸写着不情不愿,但还是乖乖过来了。 如今有了“贵客”领路,矿区内外倒是畅行无阻。 凌司辰似已了然路径,脚下轻车熟路,径直带着两人越过矿场,一路朝后方而去。行至矿区尽头,但见一片土坡堆叠如山,绕过土坡尽头,竟现出一个隐秘山洞。 洞口狭窄低矮,被厚厚废墟掩着,若非仔细搜寻,根本难以察觉。 少年伸手拨开挡路的碎石土块,山洞内漆黑一片,唯见地上散落着许多白藤,洞顶亦垂挂着同样的藤蔓,随风轻轻摇曳,微微晃动,透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香。 姜小满暗忖:这应该便是秋叶说的,深处的“白草藤地”了。 这一处地方,实则已脱离了潜风谷的范围。寻常人想寻到此处,怕是要费上一番工夫。 她不由得感叹,幸好有凌司辰同行,若是换成她和千炀两人,只怕还得在矿区兜转好几日。 抬眼望去,但见洞口窄而低矮,约莫不过八尺,凌司辰的身高刚能过,千炀进去怕是会磕着脑袋。 少女转身甜甜一笑:“表叔,你在外面等我们哦。” 千炀听了,豪爽一拍胸膛,“好!” 那手拍着胸膛还未放下,便见凌司辰一步上前,一把牵住姜小满的手,带着她进去了。 洞内阴暗潮湿,垂挂的白藤拂过二人颈间,少年忽然幽幽开口: “他怎么这么听你的?” 姜小满“嗯?”了一声,语气懒懒地随口答:“大概是因为我是大夫人,而你是二夫人吧。” 她语气轻快,似无意间玩笑,哪知话音刚落,便觉身旁气息一沉,脚步也随之顿住。 抬眸一看,白藤之中,少年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不、行。”他咬字极重,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许再说你是他的夫人。” 姜小满忍着笑,“表叔他又不懂夫人是什么意思,你跟他较什么真?” 凌司辰黑着脸走过来,伸手捧起少女的脸,将她的双颊捏得肉嘟嘟的。 “那也不行。你只能是我的夫人。” 姜小满愣了半晌,盯着他看,也不作回应。 “还不放唔……”她含含糊糊地开口,大概是因为凌司辰一直捏着她的脸。 少年这才回神,目光落在少女嘟嘟的脸颊和眨巴的大眼睛上,竟有些看得出神,半晌才松了手。 两人继续朝洞中深处行去。垂挂的白藤草在肩头轻轻拂过,带着酥痒的触感,随风轻摇间透出几分幽静。不消多时,便行至尽头。 姜小满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疑惑道:“咦,这里就是尽头了吗?” 她伸手敲了敲眼前的石壁,声音沉闷,分明是实心石块。从洞口至此,不过百步,竟是如此浅薄的洞子。 ——也没有秋叶说的残影墙啊? 凌司辰站在一旁,眸色微沉。“原来如此,怪不得那些矿匪将这里弃之不顾,原来仅仅几步,便到此为止。” 倏忽他又勾起一笑,“凡人也罢,修士也罢,行至此处,面对的不过是一片荒壁罢了……但倘若是魔物呢?” 姜小满眨眨眼睛,看着少年胸有成竹地抬起手来。 只见他五指缓缓并拢,手中气息瞬息变幻,灵气渐渐隐没,转而涌现出一股狂烈而强悍的气息。 姜小满即刻察觉了出来,那是烈气。 若不是亲眼所见,她还真不敢信。能有躯体同时承载烈气和灵气不说,竟然还能做到如此丝滑顺畅地切换? 她都要羡慕了。 下一刻,尽头的石壁忽然泛起一道亮光,紧接着,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在洞中响起,震动着两人的脚下。 石壁缓缓让开,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里面幽光闪动,深不见底。 “果然,”凌司辰眉梢微挑,扬起一抹得意笑容,还怕姜小满不明白,耐心给她解释:“此处布有以魔气为引的法阵,凡人修士皆无法触发此阵——跟我来。” 旋即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向通道深处走去。 姜小满没有抗拒,脚下随他而行。可走着走着,却不知为何生出几分不自在来。 手腕上是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曾在无数个时刻带给她安稳——镜潭宫,黄土宫,甚至太衡山的长廊上。他拉着她时,总有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与可靠。 可现在不同了。 这次,手腕上传来的不止是熟悉的温暖,还有一股异常强烈、毫不掩饰的土脉之力——那张扬而充满攻击性的力量。 没走几步,姜小满忽然将他的手甩开。 “怎么了?”凌司辰回过头,眼中带着一丝困惑。 “我自己走。”姜小满语气平静,笑容淡然如水。 凌司辰一时微怔,墨色的眼瞳动了动,眉间压下了几分低落。终究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那跟紧我。” 通道蜿蜒而深长,但一路平安无险,直至尽头——一道石壁横亘于前,几乎覆盖了整片墙面。石壁黝黑古旧,虽浸染岁月,但表面却光滑如镜,反射着周边灯火的光芒。 二人靠近时,周围火把燃起的光芒落在石壁上,从上到下皆是一些用风脉烈气刻入的纹样,流转着淡淡的青光。 姜小满举目看去,最上方是一片祥云。 祥云正中,那枚奇特的符号赫然在目——三角形嵌着一只眼,外接圆环。她如今对这个符号记忆深刻,看一眼便识得。 姜小满凝目细看时,耳畔忽然传来凌司辰的声音:“那个符号……” 她转头望去,只见他目光高抬,正对着那枚符号。 “你认得这个符号?”姜小满问。 “嗯。”凌司辰颔首,“是一个早已湮灭的神侍家族,子桑氏的徽记。” 姜小满颇为好奇,“你从卷宗中得知的?” 若她没记错的话,宗门卷宗对子桑族的存在早已抹去,鲜有的提及也只存在于一些民间不入流的野史读物。 凌司辰却摇头,眼中似闪过一丝追忆。 “不是卷宗……是母亲告诉我的。” 姜小满一怔。 凌蝶衣竟然知道子桑族的往事? 她心中虽有疑惑,却并未追问下去。 目光继续向下,石壁中段刻着一片波纹符号,宛如海浪起伏。其上十个小方格分列,而最底部的一个大圆,内中点缀无数小圆。 圆圈顶上,一道蒸腾之气的纹路蜿蜒而上,直指最上方的子桑徽记。 姜小满仔细端详,却看不透其中奥妙,不由偏头转向凌司辰。 少年修士目光凝重,指尖轻触石壁,沿着那些纹样缓缓摩挲。 半晌,他低声喃喃:“大漠……十城。” 姜小满闻言,目光落回石壁。 凌司辰又道:“波纹是沙漠之海,而每一个方格,便是一座城池,总共十座,对吧?” 姜小满数了数,那些小方格恰好十个。 “可箭头与这些大大小小的圆圈,又是什么意思呢?”她问。 凌司辰仰起头,颈线勾出一道冷峭弧度。 “大漠之下,定有某种力量的源头,源源不断地向天输送能量。而天上的东西,则与失落的子桑一族息息相关……这大概就是风鹰想要告诉我们的。” 他指尖一转,指向那些圆圈中央。 那是一道弧形的分割线,将圆圈一分为二,一黑一白,形似太极,却不完全相同。箭头从黑面生出,蔓延向白。 “混元,纯元……箭头代表能量流动,黑白分割则象征混元与纯元。大漠之下藏有的秘密,便是源源不断地将混元力量输送给天上的某物。” “混元、纯元又是什么?” “古宗典籍有云:道生双极,善恶共生,有善生,则恶存。善生纯元,乃至真至阳之物;伴生混元,乃至恶至阴之物。我辈修行者,所求便是提炼纯元,摒弃混元。而此物所指,专门汲取混元之力,显然非善物。” 姜小满蹙眉,“大漠十城如今只剩下芦城。难道风鹰留下的讯息,是说有人在芦城地底做这些邪恶修行?” 第259章 羽霜曾言,归尘五百年来盘踞大漠。 此事,莫非又与归尘有关? 古宗记载,大漠十城因天灾毁灭,自百年前始,逐一湮灭,每座间隔数年至数十年不等。可文梦语却断言,那九城是凌家修士奉蓬莱之命以红云剑阵逐一摧毁…… 孰真孰假?姜小满自是更信文梦语一些。 那么,这也是蓬莱和归尘协作的一环吗?可又是为什么? 凌司辰将指尖点在唇间,目光如炬地盯着石壁,眉间染上深思。 他又凑近,指尖顺着那些箭头逆向滑动。他的动作轻缓而专注,殊不知,就在他手指掠过的刹那,那些暗淡的箭头竟微微亮起。 一抹幽绿光芒从子桑符号处闪烁而出,随后如细流般蜿蜒而下,蔓延至最底部的圆阵。 凌司辰一惊,立时警觉地退后一步。姜小满也不由自主看了过来。 在最底下,所有绿光汇聚成一团,又随着凌司辰指尖离开倏然明亮! “嗡——” 一道低沉的嗡鸣声响彻石室,整个石壁瞬间被点亮,符文浮现,光芒将整片空间照得如同白昼。符文之间,烈气如波涛翻涌,在空中盘旋流转,传出阵阵低沉轰鸣。 姜小满霎时警觉,指尖凝出一道蓝光戒备。 但很快,这蓝光便消了下去。只因她的心魄一瞬间便认出了这股烈气——竟出奇地温煦,犹如春风拂面。 就在这温柔的烈气中,一道微光从虚空中乍现。 那光芒极轻极柔,初时如雾中游丝,渐而凝聚成一道人影,轮廓一点点由模糊变清晰。 那是一个灵体模样的男子,形貌清瘦,衣袂如烟,披散的长发垂落如缎,两侧发间各一纽为一根青丝带束起,末端轻垂脑后。唯有耳畔,竟各生出一对雪白的小翅,收敛在发间,还动了动。 他立在那里,身形如风中竹影,眉目间尽是温润如玉之色。 只听那灵体开口,声如清泉: “你就是……思尘吗?” 凌司辰尚未开口,那幻影又显出几分惊讶, “你都长这么大了……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吗?” 凌司辰凝目而视,“你是?” 那幻影噙着一丝谦和笑意, “小生名为风鹰,是你母亲的旧友。” 第216章 瀚渊不能亡 姜小满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幻象,那般逼真,仿若其人仍在世间。 男子一身云纹秋衫,衬得身形修长。眉目清秀,面若桃李,肤白如净,竟是几分女子相。 他静立不动,唯有眉眼动,远观如一株翩翩青竹,近看却又柔和似水。便连温婉从容四字,也不足以道尽那与生俱来的气韵。 风鹰——好久不见了。 霖光的记忆浮上心头。她最后一次见风鹰,是在征战前夕,自那之后,他便随北军阵出征,再无音讯。 风鹰身为瀚渊最顶尖的协应,其“风引谣”之技仅逊于他家主君。霖光一直想将这般不可多得的战力拉入己方阵营,但奈何,她终究拉不下脸去找飓衍。 何况,当初闹得那般难看,飓衍能将风鹰与神器交出来,已是看在归尘的情面上。 殊不知,那一别竟成永诀。 尤其是——风鹰居然结丹了。他可是四鸾,怎么会结丹呢? 先是四鸾结丹,又是渊主结丹,看来永恒与不灭也是一出笑话罢了。 “这位姑娘是?”耳边响起的声音似春风拂面,细腻温和,又异常熟悉。 姜小满方才回神,看着眼前风鹰的幻象向他们恬然行礼,风姿翩然如旧。 “我叫姜小满,是——”她刚开口,却被身旁之人抢了话头。 “我的修侣……未来的。” 凌司辰说得很认真。 姜小满抿抿唇,没有表示,也没有反对。 风鹰向她颔首。 凌司辰又继续问:“你是旧时的残影,却能看到现下的景象?” 风鹰微笑道:“‘旧梦留影’乃小生的祝福技。小生将自己的梦境化作幻象,封藏于此墙中,加之土脉烈气与神血灵气同时作用的开启条件——也就是说,唯有你,才能将其打开。只是,这意识残存有限,恐难以坚持太久。” 说罢,他抬手一挥,一只沙漏浮现于空中。细沙缓缓流下,时间在悄然消逝。 凌司辰瞥了一眼沙漏,“时间耗尽,你便会彻底消散?” 风鹰点了点头,“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长话短说,石板上的内容,你解读了多少?” —— 暗道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湿的土气,令人胸口隐隐发闷。 然而,这些外在的压迫感,却远不及内心的焦灼来得深切。 凌司辰有太多问题想问,可时间有限,他只能在脑中飞速整理,将最重要的提问压缩到最简洁的措辞里。 二人开始一问一答,姜小满则在一旁默默聆听。 凌司辰先问:“蓬莱在征集混元之力,他们要拿它做什么?” 一来就直逼重点。 风鹰坦然回答:“培养‘兵器’,降下‘天罚’。小生从无数梦境中追溯所得,他们正在筹划一场对瀚渊的总攻,意在彻底诛灭其存在。” 此言一出,姜小满睁大了眼睛,凌司辰眉头也蹙得更紧。 如此震撼的消息,却并非毫无预兆。毕竟,霖光当年亦想毁灭天岛,双方本就仇深似海,欲将对方毁灭并不意外。 只是,为什么需要混元之力? 凌司辰目光一转,落在那石壁顶端的标记上:“此所谓天罚,与子桑氏有关?” 风鹰点了点头。 “曾经,大漠十城的祭天台便以血汇成此标记,此中必有关联。子桑族沐浴神龙之气,其体质早已超越凡人。小生便猜测,蓬莱是借子桑一族的体能特性,来吸收并运用混元之力。而推动天罚的力量却并非普通的混元,而是来自大漠地底,那世间百倍、千倍于凡人的能量。” 凌司辰有点想不通,“混元之力至暗至邪,源自负面情感的积蓄。凡人所携不过寸许之微,而那荒无人烟的大漠地底,却为何能积聚如此庞大的能量?” 风鹰的眉目沉凝,神情变得异常严肃。 “若仅从凡人处积得,确实不太可能。但若是从蛹物处呢?” “你是说……魔丹?” “不错。蛹物以吞噬生灵为食,其丹魄能吸收人们濒死时的挣扎与悲伤。这些负面情感积蓄于丹魄中,远比凡人日常所生的负面情绪要强烈数倍。” 说至此处,风鹰顿了顿,目光沉下几分,“小生后来发现,昆仑仙炉正是用以压解这些混元之力的工具。他们借菩提的木解术,将其中的混元之力尽数提炼抽出。” “菩提?”凌司辰眉头深锁,“所以魔丹送至昆仑,并非销毁,而是提炼!?” 他尾音骤然拔高,语中蕴怒。隐约可见他周身灵力涌动,似难以压抑内心翻腾的情绪。 若这是真的,那便是——十八载欺瞒。 一面假以天下安宁为名收取魔丹,一面暗地炼取至邪之力——如此伪善,荒谬至极! 凌司辰的动作尽数落入姜小满眼底,少女却未开口。 她心中清楚,当初知晓菩提为仙炉掌者时,她便已猜到几分,如今不过是佐证了那早有的推测罢了。 但凌司辰不同,蓬莱之于他,是信仰,是根基,是被坑到冥宫仍然笃信的存在;今日得知此等丑事,只怕这信仰正在一步步瓦解吧。 这般,他若最后得知他母亲死亡的真相,应该也不会太受打击了……也好。 风鹰的幻象察觉不了眼前二人的心绪波动,只继续述说:“每一颗丹魄所携之力,可达凡人数倍。而地底蕴藏的蛹物数量则更远超凡想……但地底之蛹并未食人,如何将这股力量压解成如此磅礴的混元之力,小生也百思不得其解。” “所以你也不知道?” “大漠遗迹错综复杂宛如迷宫,小生曾多次去探查,可惜皆未能进入遗迹中心。其间就像用封禁之术层层困死,不让人窥探,不露出一丝破绽。” 空气沉寂下来,二人皆陷入沉思。 姜小满亦在思索。 风鹰所言不假,地底只有未破蛹的万千蛹气,这些气息虽浑厚充盈,但不足以形成混元之力。毕竟混元之力源自七情六欲中的负面积聚,而蛹物本身残缺心魄,无法累积这种力量。 凌司辰似想到什么。 “曾经兼玉城也是大漠十城之一,加之后来的芦城——这些,是否都与归尘有关?风鹰,潜风谷覆灭是否与你的发现有关?” 姜小满也向幻象看过去,她也想知道答案。 可哪知,纤瘦的幻影却睁大双眸,似被什么击中一般。他怔了片刻,才低声呢喃:“潜风谷……覆灭了?” 声音极轻,却难掩其中痛楚。 “你不知道?”凌司辰问。 幻影缓缓摇头,神情略显恍惚,“留此梦影之时潜风谷尚在。但如今看来,小生的担忧皆成了真。” 第260章 他闭上双目,长长叹了一息,“你们寻至此处读取梦影,想必,小生已不在人世了吧。” 凌司辰和姜小满对视一眼。 姜小满垂下眼帘,掩住了眼中的悲伤。凌司辰则转向风鹰,眉宇间格外认真,“抱歉。” 风鹰却挤出一笑,“毋须道歉。生死有命,命数使然,小生并不惋惜。只是可惜,无法解答你的疑问了。” 凌司辰想开口,被幻象抬手制止。 他稍稍垂眸,睫羽遮住了眸中的深沉。等到再次抬起眼时,那份暗沉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冽锐利的光。 “不过,关于北尊主之事小生倒知晓一二——天岛建造兼玉城,其初衷便是为北尊主准备的某项计划。” “岩玦告诉我,是为了归尘与战神之种接触,促使血果力量觉醒。” “这只是表象罢了,”风鹰神色平静,“岩玦能窥见的,皆是表面;天岛囚禁北尊主,背后还有更隐秘的计划。” 凌司辰问:“更隐秘的计划?” 风鹰点头,“北尊主曾在大漠十城中轮换居住,上至百年,下至十数年,其间的真实目的,便是提炼地底的混元之力……这些,还是她告诉小生的。” “她?”姜小满下意识问。 凌司辰接道:“是母亲?” “没错。若非她发现这些秘密,恐怕真相早已深埋,或酿成不可挽回的劫难。”风鹰顿了顿,目光平静,“你母亲因察觉了天岛的阴谋,才带着你父亲逃出兼玉城。可谁又能料到,你父亲困于兼玉城并非被胁迫,而是心甘情愿参与其中。” 凌司辰愕然,声音骤然拔高:“什么?他……不是被囚禁的?” 风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所有人都这么以为,便是岩玦、菩提、悬沙也这么以为,但只有你母亲知道真相。” “她来寻小生之时,正为躲避你父亲的纠缠。他苦苦哀求她回去,央求她配合天岛的计划。可她拒绝了,也因此受尽追逐,几无容身之地。小生为她提供了藏身之所,我们也借此将一切线索整理成册。” “归尘,他竟然要挟母亲?”凌司辰咬牙切齿,“怎会如此?我一直以为,归尘是为她而受困于芦城。” 少年额间青筋跳动,看来岩玦知道的也不是真相。 归尘……他到底骗了周围的人多少!? 风鹰却垂下眼眸,声音低缓:“也不能完全说是要挟吧。你父母情深意笃,但理念却大相径庭。你的父亲执意协助蓬莱,炼化蛹物为求解之道;而你母亲,却坚定地反对这种方式。她曾对小生说过——” 【瀚渊不能亡。】 …… 那时,还是潜风谷主的男子也曾愣住。 这话从眼前一身凡骨的女子口中说出,让他不敢置信。 可凌蝶衣目光灼灼,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我常常做一个梦。梦中有一个女人,我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她告诉我,瀚渊与凡界,是平衡之所在;一方若亡,另一方也将随之覆灭。我不知道这梦是真是假,但它挥之不去……谷主,你能读取我的梦境吗?” 风鹰沉吟片刻,“小生可一试。” 他唤来几个亲信,协助凌蝶衣在石榻上躺下,又让前玉清门弟子的余庆怀帮忙施下睡眠术。 左右都是些值得信赖的人,所以风鹰也不再顾忌。他优雅转身,抖了抖头发,那一头漆黑如墨的长发竟化作了雪白,头顶生出一对羽翅,通体银光流转,唯颈间一圈羽毛隐隐透着芜青之色。 随后,南渊白鸾行至躺下的女人身侧,颅顶羽翅散发着圣洁之光,他双目微闭,双手结印,将和煦的烈气注入凌蝶衣的额间。 接着是片刻的沉静。 倏然,凌蝶衣额前一缕白光闪过,风鹰骤然睁开双眼,眼底涌现极为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收手,伫立原地不语。 一旁的同僚忍不住上前低声问:“谷主,您看见了什么?” 风鹰面色煞白,似有冷汗从鬓间滑落,良久才喃喃开口:“我……不敢确定。但那是……神龙吗?” 第217章 青山绿水、恬静的风 沙漏漏尽一半。 风鹰目光微敛,眼底浮起一抹恍惚之色,似是透过尘封的岁月,忆起某段沉寂已久的梦境。 “‘毁灭’的号角已然吹响,唯有‘失落之宫’才能与之抗衡。——梦中的预言是这般说的。” “失落之宫?”凌司辰低声问。 姜小满一愣,忍不住接口:“是……子桑一族昔年所建,那座失传的祭祀深宫?” 她忍住了前面,这里实在忍不住了。 “不错。”风鹰点了点头。 凌司辰偏眸看了她一眼。 少女心头一紧,连忙搪塞:“我……我在话本上看到过。” 少年并未深究,复又望向风鹰:“子桑一族早已湮灭,又为何会出现在母亲的梦境里?” “小生猜测,或许与令堂体内的血果有关。彼时,小生曾助她封印血果之力,封印之术需以烈气导引,在此过程中,小生的读梦之力与她的血脉之息交融……或许正因如此,才唤醒了那个存在的现身。” “那个存在?” 短暂的沉默后,风鹰抬眸,轻吐出四字: “九曲神龙。” 此言一出,姜小满与凌司辰皆是一震。 风鹰的幻象行至石碑旁,指向最上方的古老符号。 “此符记,正是梦中那女子眼瞳中显现的印记。”他语调平静,却带着一丝敬畏,“她虽有人形,但绝非凡躯。她给小生的感觉,是超越一切的至高存在。” “你确定吗?”姜小满脱口而出,带着隐隐的急切。 “九曲神龙”这几个字让她的心魄剧烈跳动,似扯出来一般,根本抑制不住。 而这份急意,却让凌司辰目光微动,却没说什么。 风鹰不曾注意,只是笃定地点头:“确定。”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压迫感。她虽身处梦境,却不受梦境束缚。她的力量浩瀚无垠,无论小生如何挣脱梦境的桎梏,她始终主宰着一切。” “她早已知晓小生的到来,也知晓小生会将这一切记下。正因如此,她才现身于梦境,引导小生记录这些讯息。” 言罢,他又转向凌司辰,对他道: “你母亲倾其一生,都在寻找失落之宫,她将无数梦境刻入念石,让小生一同解读。‘平衡’绝不可破坏——这是你母亲始终坚守的信念。为此,她甘愿飞蛾扑火,去挽救瀚渊毁灭的命运。” 凌司辰沉默片刻,似有些零碎的记忆在脑海深处浮现、拼凑。 童年时,母亲总会在枕下放一枚石块。那些石块看似普通,他却从未见她丢弃,反倒小心收拣,晨起便妥善置入一只精巧的匣中。 他曾问过那是什么,母亲总是笑着轻声道:“是祈祷美梦的神物哦。” 可那分明只是寻常的石块,暗沉无光。 如今才知,那竟是承载梦境的念石。 凌司辰的手指收紧。 “那她找到了吗?” 风鹰颔首。 “我们解读了无数梦境,才最终确认它的方位。可惜,她未能亲自前往,便已遭遇不测。而我……”他说到此处苦笑一声,“看来也没能来得及。” 短暂的沉默后,他收敛神色,目光陡然凝重:“不过,我们将位置信息尽数封存于一条颈链之中。” 凌司辰闻言,便自怀中取出了那条骨蝶颈链。 “是这个吗?” 风鹰睁大眼睛,闪过一丝讶然,“不错,就是它。” 姜小满亦怔住,双眼微睁。 ——秋叶曾提及的骨蝶颈链,竟然……一直在凌司辰手上? 她侧首望去,却见少年低头凝视着颈链,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微凉的石面,目色幽深,似沉浸在回忆中。 “这颈链由念石所铸,我研究过多次,却始终未找到开启之法。如何解封?” 风鹰答道:“为防不轨之人觊觎,你母亲在颈链上设下了机关。需配合另一枚珠钗方能开启。” 凌司辰蹙眉,“我知道那枚珠钗,如今下落不明,归尘也在找它。” “下落不明?那就有些棘手了……” “如何棘手?” 风鹰稍顿片刻,“那枚珠钗亦非凡物,你母亲在上面施加了拟态咒,若落入不轨之人手中,它便会自行隐匿,不留一丝踪迹。” “隐匿?”姜小满好奇。 “准确来说,它会在察觉到危险时,自动寻找契机寄生于某一原初物件,与之融为一体呈现拟态。这样,无论是持有者还是旁人,都无法察觉。唯有接触到你母亲设下的可信之人,它才会恢复原状。” 他凝视着凌司辰,伸手一指:“你,便是其中之一。” “……” 这句话落下,凌司辰久久不语。 姜小满听着心绪亦翻涌,一直压抑着的种种情绪,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第261章 “竟做到如此……生为人,却意图拯救魔族,这样的人,真的存在吗?” 不是文梦语那样基于仇恨的看客,而是纯粹的【拯救】。 ——就像霖光的愿望。 可霖光是瀚渊的君主,而凌蝶衣,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甚至和瀚渊算不上有情义的天外女子。 风鹰望向两人,“小生也曾有过同样的疑问。” 他顿了顿,笑道: “但她是那样不凡的女子……” “她曾说,在那些垂死的蛹物眼中,她看到了悲伤与渴望。她不认为它们生来便该沦为牺牲品,不应以如此悲惨的方式死去。” “她是真正想要两界和平的人。” 风鹰抬眸,眸光映着石壁上的符文, “而非如你父亲那般,试图毁灭家乡,换取所谓的安宁。” “母亲……”凌司辰喃喃自语,神色复杂,倏而抬眸,“我会找到珠钗,也找到那宫宇。我倒想去看看,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赔上性命。” 风鹰听他此言,似是松了一口气般,微微一笑。 “你若要进入‘失落宫宇’,还需一人相助。” “谁?” “东渊君,霖光。”风鹰平静道,“她拥有的力量,比所有人都要强大;她为瀚渊的心,比所有人都要赤忱。如果是她,一定能带你进入宫宇,一定有办法实现两界的和睦共存。” 殊不知,凌司辰却冷笑一声,眸光沉寒。 “霖光?我见过她,她差点杀了菩提,还要去杀归尘。她浑身杀意与戾气,绝不是和平的希望。她对瀚渊的执着,更像是一种偏执——五百年前她便几乎毁了人间,这样的魔物,怎么可能想要和平?” 姜小满侧目扫他一眼,又悄然垂下眼帘。 她没什么好说的。霖光做过的,她做过的,以及她将要做的,凌司辰说得都对。 风鹰听罢,却是叹惋一声。 “五百年前,东尊主遭天岛背叛,才对其降下讨伐之灾。她对天岛有恨,对人间有怒,但她并非无端降下毁灭之人。若她能看到如今的世间繁华,感受到世间美好,她一定能明白‘共存’与‘和睦’的意义。” 风鹰一字一句,说得异常认真,“如果是小生所知的东尊主——她一定会帮你。” 姜小满却垂眸不语。 四鸾之中,除却她自家那只鸟儿,霖光与风鹰最为交好。 毕竟,先有风脉,再有南渊。南渊大陆尚未现世之前,风鹰便已寄居东渊,为东渊的座上宾。 那时的霖光,仍怀揣赤诚,满怀希望地等待与子桑怜重逢,相信着能以和平手段拯救瀚渊的谎言。 而正是这一谎言,让南渊的白鸾深陷其中,如痴如醉。 【 那时,霖光与归尘刚结束了天外之行。 归来时,风鹰抱着个丁点儿大的孩童,静静伫立在东渊宫殿的入口处,等候着霖光。 霖光邀他如往常般到自家庭院坐下,点灯燃烛,斟茶倒酒,将此行游历见闻娓娓道来,描述得绘声绘色。 “原来如此,天外竟是这样的呀。”白鸾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微光。 彼时的霖光,正值意气风发的年纪,滔滔不绝能说好久。 “嗯。”霖光神采飞扬,“天外真的很美,阳光洒满四季,海蓝如天,山绿如玉。我常想,若有一日,我们也能迁去那片天地,也许便无需再忍受罹寒之苦,无需再在无尽的痛楚中挣扎。” “可我听说天外人的寿命短暂,不过昙花一现……”风鹰的眼神里透着些向往,却又有些迟疑。 霖光却淡然一笑:“不用变成怪物,不用忍受痛苦,短一点又如何?等待未知审判日那漫长而痛苦的人生,我早已厌倦了……有时候真想眼睛一闭,就不再醒来。” 风鹰垂下他漂亮的眼睫,修长的手指拂过杯沿,并未接话。 反倒是他怀中的幼童忽然冷笑一声,“怂蛋。” 小小一个,角都没长出来,就会这般狂妄的嘲讽,直戳霖光逆鳞。 “小屁孩,你说什么!”霖光气得抓拳。 “东尊主莫要恐吓我家君上啦。”风鹰赶紧将怀中孩童护到一边,柔声劝解。 霖光也不跟这小孩一般见识。 便是未来的南渊君,现在也没有护佑风脉的能力。别说生风了,风不把他卷跑都不错了。和这样的小孩计较,有损她东渊尊主的威名。 她只悻悻摆了摆手,“你就是太护他了。瀚渊都快万年无风了,我还以为再也不会有新的渊主诞生呢。” 似是提及敏感事,风鹰垂下眼眸。 “如今风脉初成,南渊现世。有了风,更多的蛹物能顺风飘出天劫,只怕罹寒发病期也会缩短……瀚渊等不了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轻柔,却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东尊主,我想让大家都好好的,能都平安、健康地,去看看您说的天外世界。看看青山绿水、恬静的风,看看没有病痛的生活是什么模样。哪怕只是短暂的终点,却是安稳、充实的人生。” 霖光闻言,微微一怔。 此时庭院中,没有风,沉寂如死水,偶有怪虫低鸣,间或夹杂着那风主稚子玩石子的清脆声响。 一圈石墙间开了一道洞口,正对着远处的黑海之畔。霖光不觉朝那边望去,庭外波涛涌动,激起漆黑的浪影,映入眼底,心绪微微浮动。 瀚渊的山与水,皆是漆黑,黑得空洞而死寂;瀚渊的风,却是狂暴,裹挟着灼热烈气,灼伤皮骨,令人窒息。 风鹰的祝福技是读梦与造梦,可梦境再美,也终究是梦。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虚幻,而是真实的未来,是触手可及的改变。 片刻后,东渊君面色沉凝下来,语调低缓,却透着决然。 “会有这么一天的。风鹰,会有这么一天的。” 风鹰也不再说话了,却微扬着唇角,露出浅浅的笑。 他安静的时候,美得像一弯秋水,映着天边裂缝偶尔落下的惊雷。 这片静谧中,忽然又响起一声稚嫩的声音。 “哼。” “喂,死小孩你哼什么!揍死你!” “东尊主莫要恐吓我家君上啦……” 】 霖光并不是天生为破坏而生,曾经,她也柔善过。其实,这颗心魄纵经轮回再生,却从未改变。 姜小满的唇微微阖动,那句话已在舌尖打转。 【“我在这里,风鹰。我听得见。”】 她就快把这几个字说出来了。 但—— “找霖光帮忙?风鹰,你永远都是那么天真。” 一句冷冷的嗤笑,带着刺骨的寒意,如风穿破幽深洞穴。 紧接着,“轰——”的一声,石门沉重阖上,震得整个空间微微颤动,尘埃自高处簌簌而落,回音在通道深处绵延不绝。 姜小满心中一惊,将出口的话也咽了回去。 ——守门的可是千炀! 可当那熟悉的嗓音再度响起,她立时明白了来者何人—— “她分不清主次,不知何为联合,冲动鲁莽,决战之时尚且内讧!更何况,如今的她,像个怂货,连人都不敢见!” 凌司辰与姜小满不约而同循声望去。 昏暗的洞窟尽头,一道人影自阴影中显现,脚步声自远及近,沉重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那人身披苍蓝轻甲,长发飘然,耳侧两只尖锐的犄角如刺,面上是冷光熠熠的铁甲面具。仅露出的眉目犹如寒刃,锋锐逼人。 飓衍一步步走入,绿眸映着火光翻涌,声音从面具下透出,愤怒却又低沉:“正因你的天真,你才会死,风鹰!你懂吗?” 凌司辰下意识将姜小满护在了身后。 南渊君主行至两人与幻象之前,绿眸冷冷扫过在场之人。 “天岛逼人太甚,甚至要毁灭瀚渊……霖光若还是曾经那个霖光,她便该主动站到我这一边,而不是事到如今,还躲在阴暗角落,连面都不敢露。” “君上……” 风鹰的幻象却跪了下来,那双虚幻的眸子溢出泪光。 第218章 只为再见你一面 瀚渊白鸾跪地不起。 是愧疚,自责,抑或是不敢直面主君。 【 风鹰留下幻影的时候,是潜风谷遭难的前一个年头。 那时,天劫初显异动,乱象隐现。 秋叶告诉他:“是东尊主……以身渡天劫。” “是吗,那君上呢?”那时,他就这般问了一句。 “君上还没有动作。”秋叶答。少女咬着唇,“卿衍哥哥,君上早就有令,若战败,让你尽早自戕轮回……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风鹰垂下眼帘,良久无言。 轮回,对寻常魂魄意味着完全重塑,记忆消散,可他不同。他依风脉而生,是神山孕育的灵魄,必定能带着记忆与意识重生。这道命令,才只传给了他一人。 第262章 但他却做不到。 许久,他才开口:“我不能回去,秋叶。这天外,凡尘,还有我一定要完成之事。” 那一日,他便施展秘术,将梦境剥离,凝于念石制成的石板之上,将一切记忆与愿景封存其中。 】 未曾想到,在幻象将散之际,竟还能再见那熟悉的身影。 纵使是梦境具现化的幻象,也会有感官与情绪;纵使早已明白自己的消亡已成定局,瀚渊白鸾依旧难掩心绪激荡,泪水如决堤之洪,一涌而下。 这一瞬,他的双肩颤抖,那温雅的身姿因情绪而略显破碎。他跪伏于地,连言语也梗在喉间,无法成声。 飓衍却只淡淡扫他一眼,随即向另两人走去。 凌司辰将姜小满护在身后,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来人。 姜小满以为飓衍是冲她而来,谁知他只是冷冷瞥了一眼,越过她,将目光落在身前的男子身上。 “你做得很好。”飓衍语气平淡如常,“吸收混元之力的兵器、对瀚渊的蓄意总攻——天岛来势汹汹,势在必得,还得多亏了你,才让我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他稍顿,目光更冷,“不过,有个问题你还没问。是忘了,还是不敢?” 姜小满心跳一下,察觉到凌司辰横在她身前的拳头握得更紧了些。 飓衍未等回应,目光转向风鹰幻象:“起来,告诉我——杀害凌蝶衣的,是谁?” 四周一瞬间陷入死寂。 姜小满屏住呼吸,凌司辰迟疑片刻,终是望向风鹰。 就在这三双目光的注视下,风鹰的幻影从跪伏中起身,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沉痛。他开口的声音低沉,每一字都重如千钧: “回君上……是天岛的战神。” 幻象抬头,目中尽是悲凉,“但具体是哪个,我不清楚……因为她逃命的时候,两个战神都在追杀她。” 这句话如同沉雷滚过,震得四周空气仿佛凝滞。 凌司辰虽无太多反应,但姜小满看得分明,他握拳的关节咯吱作响,几乎要刺破掌心的皮肉。其实以他头脑,这答案约莫早在风鹰的叙述中呼之欲出,所以他才迟迟不问。 他怕问出口,便再没有退路。 十多年的拼搏,竟是一出滑稽的谬误。 姜小满心被揪紧。 默默地,她伸手覆上了那颤抖的拳头。 凌司辰愕然回首,正与姜小满不忍的眼神相对,她向他点头。 少年似有许多话要说,但最终只是将拳头松开,翻成掌心,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听到了?”飓衍冷笑,语带讥讽。 凌司辰闭上双眼,深引一息,再度睁眼时,那眸中已添狠鸷之意。 “一定是金翎神女……”他咬牙道。 他握着姜小满的手掌也在些微用力,但不重。 “不管是哪个,都是一笔天岛的血债。”飓衍冷声道,“事到如今,你还要站在仙门那边?你要像你父亲那样,明知真相还要骗自己,自诩贤者?” 凌司辰未答,却是紧锁眉头。 他不答,南渊君冷笑一声,缓缓点头: “好。那我让你亲眼看看,仙门都干了些什么。” 此话落下,苍蓝铠甲的魔君抬手一挥。 一股狂风如龙卷骤起,风刃横扫,瞬间将周围的石块崩裂开来。 凌司辰护住姜小满,结起灵盾,风却透过盾缝钻入,裹挟烈气,吹得两人衣袍飞扬,难以睁眼。 狂风过后,石洞四分五裂,头顶苍穹显露无遗。 两人放下手,视线定格在前方——周围竟密密麻麻站了一圈人。 这些人肩扛锄头,胳膊上都系着绿色的布带,身上沾满矿灰和泥土。衣衫不整,却个个神色激动,目光无一不聚集在那立在石碑前的幻象上。 他们皆是晓月帮的成员。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是卿衍公子!” 那喊声如同引爆闸门,所有人齐齐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公子!是卿衍公子!传说是真的!” “终于见到卿衍公子了!” 沙漏还有半匙左右,合计不过一盏茶时间。 潜风谷主的幻象已显得飘忽不定,余力几乎殆尽。 可他那由幻象凝成的眼眸,却透着无法掩饰的惊愕。 “各位快起来!”他的声音微颤,目光扫过跪地的人群,“为什么……你们早就与潜风谷无关,为什么还要回来?” 眼前这些人,一个个不再是当年的模样。 有人老了,有人秃了,有人瘸了,有人瞎了。可无论容貌如何变,那些神态和眼神,风鹰一眼就能认出来。 是幻象在做梦,还是这群人在做梦?一时间,竟有些分辨不清了。 人群在他的恳求下才缓缓起身。 其中,一个扎双髻、穿青绿帛裙的少女走了出来,胳膊上同样系着绿带。她先朝飓衍俯身一礼,待飓衍点头,才走向风鹰幻象。 “秋叶。”风鹰开口。 “她便是晓月帮的一把手。”凌司辰低声告诉身后的姜小满。 姜小满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 她并不吃惊——秋叶这丫头向来鬼灵精怪,五百年来做过的隐秘之事数不胜数。只是没想到,凡间的晓月帮,竟是由她操控。 可是,图什么呢? 秋叶的目光随意扫过凌司辰和姜小满,却未多停留。 随后,她对风鹰笑道:“卿衍哥哥,当年你给这些孩子讲念石塑梦的故事,你可还记得?” 不待风鹰回答,她已拉出人群中的一个戴毡帽的中年男子,“这个孩子,一直记到了现在。” 姜小满愣住:“猫爷?” 猫爷那满脸黄须乱飞,岁月在他脸上刻下道道深痕,乍一看,分明已至不惑之年。 可在秋叶口中,他仍是个“孩子”。凡人的流年白驹过隙,与那笑靥青涩的绿帛少女对比,显得如此真实又残酷。 风鹰幻象的目光轻转,停在那男人身上。 “灰猫……是你吗?你眼睛怎么了?” 猫爷用力点头,“是我,跟人打架弄瞎的。不过我赢了!” 他不复姜小满初见时那般凶狠的模样,带着些恍如孩童般的执拗。 他说着,还回头牵过一个稚子,“这是我儿子,巧哥儿。” 姜小满一眼认出,是先前带她去找凌司辰的那个孩子。 猫爷轻轻将孩子推到前方,“来,巧哥儿,见过阿爹一直与你提起的大恩人——卿衍公子。” “卿衍公子!”稚嫩的声音怯生生响起。 风鹰幻象伸出手,试图摸那孩子的头,却终究触碰不到。 “公子……您还记得吗,当年您说过,念石是能承载梦境的载体。只要……只要我们找到您留下的那些念石,就能拼凑出您的梦境了!也就……能再见您一次了!” 猫爷的声音哽咽着,几乎说不成完整的话。 姜小满听着,心中百转千回。 她听说过念石,那是稀世的上古之材,表皮暗沉,质地坚硬……倒是和银曜矿相似。 没想到,这些人不惜耗尽年华在此地挖掘,竟是为了—— “对!没错!我们都想再见一次卿衍公子!”此时,其他人也纷纷应和。 猫爷嘴唇抖动,抬手抹泪,却再难说出一句话。 剩下的话,便由秋叶替他说完: “后来,仙门清剿潜风谷,一招从天而降的粉碎术法,将整个谷地碾成尘土……他们以为,那些哥哥你珍藏的念石,也随之埋没到了地底。其实我早告诉过他们,念石都已经不在了,便是有,也是空的,您没有梦境在里面。” “可他们不信。”秋叶抬手,指向那群满身泥灰的众人, “为了那个虚无的梦境,这些孩子自发聚在这里,以晓月帮之名自居,占据此地——‘逃出大漠囚笼时的微光,寄托于天际那抹破晓残月’。表面上说是挖银曜矿谋利,实则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个个把岁月耗在这山谷里……” “只为——再见你一面啊!” 她最后一句已然破音。 那一圈跪地的人笑中带泪,神情既质朴又执拗。 就在这无言的氛围中,却响起了凌司辰低沉的声音: “当年清剿潜风谷的,是我舅舅、文家前宗主、以及玉清门的苍龙七星。他们所用的招数,是红云剑阵、千虫压顶、银龙绞网……单凭任何一招都能毁尽谷中一切,何况三招齐发……” 少年顿了顿,语中沉痛, “不管是什么,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第219章 我在这里啊,风鹰 姜小满想起来了,曾经听过师兄师姐们聊起的往事。 【 那是潜风谷遭清剿过去的第七个年头,也是关押在冥火地牢里的罪修当受刑之年。当时她不过八岁,却依稀记得,那年昆仑也不太平。 据说,凡间竟有一群人胆大包天,竟敢直闹昆仑仙门。他们砸香火,毁神像,往殿门上泼羊血,肆无忌惮,无所不为。最后还是玉清门长老向官府衙门求援,才将这群闹事的人赶走。仙门碍于规矩,不能直接出手,便平白受了这一场羞辱。 第263章 记得当时大师兄听闻后,当场拍案:“凡人闹仙门?胆子也太大了吧!” 消息是小白师兄从外头带回来的。他挠着脑袋解释:“可不是普通凡人。我听说……他们好像都是大漠的旧民。” “大漠的旧民?” “是啊。百年来,大漠天灾频发,城池接连覆灭。这三十年更是噬灵沙肆虐,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这些人,就是从灾难中逃生的难民后裔。” 彼时,师兄师姐们议论得热火朝天: “天灾又不是仙门引起的,凡人发什么疯?” “还偏偏选在魔罪行刑的节骨眼上闹事,真是脑袋被沙子灌满了吧?” “凡人就是这样,有时候根本讲不通道理。” 】 如今再看——原来,竟然就是这些人吗? 此刻,听闻凌司辰的话,四周骤然陷入一片死寂。晓月帮众人面面相觑,竟都说不出话来。 “那我们挖的那些……又是什么?”有人哑声问道。 猫爷抬手招呼,不久便有人推来一辆矿车,车轮滚动,压得地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车上满载着山石,层层堆叠。 猫爷走过去,从车中抓起几块矿石,都是一整块厚重岩石,嵌着几枚拇指大的黑色石子,表面暗沉,泛着冷光。 “这些,是我们挖到后藏起来的,”老汉声音有些发颤,“为了掩人耳目,我们还找了些真正的银曜矿去高价售卖。” 凌司辰接过他手中一块土岩,手指摩挲着嵌在其中的黑石,眉头紧锁,神情专注。 姜小满站于一旁,看着他,并未出声。 片刻后,少年抬起头,沉声道:“这就是银曜矿。” 话音刚落,众人猛然抬头,动作齐整。 “什么?!” “你是说……我们这些年挖的,全都是真的银曜矿?!” “原本是编出来骗人的,怎会真的挖到银曜矿?” 明明是发现了一处产稀世矿物的宝地,明明是意外之喜,却没有一个人露出笑容。 他们低着头,拳头微微攥紧,肩膀发颤。 如果可以,他们宁愿这些全是念石——廉价却承载着希望的念石。 这十数年的辛劳,皆是一场空梦吗? 人群开始叽叽喳喳,一片哗然,却被猫爷厉声一喝—— “安静!” 他目光炙热,一动不动看着风鹰的幻象。 “可我们还是见到了!卿衍公子就在这里!不就在这里吗!” “挖的是什么、方向对不对,都不重要了。”他喉咙哽咽,“重要的是——我们见到了!” 众人纷纷跪地,有人掩面痛哭,有人抬头仰望风鹰幻象,泪水将满脸尘土冲刷出道道痕迹。 姜小满看着他们,却终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本就是局外人,只是,身在局外,也看得一清二楚。 付出了什么、走错了多少路,都已不重要。 这一刻,一切的坚持和努力,终于有了归宿。 沙漏中的细沙还剩半匙,时间所剩无几。 可还有那么多人,都想与他们最爱的卿衍公子告别。 他们排着长队,一个接一个地上前,或轻抚那纤细男子的衣袖,或试图将头靠向他温柔的掌心,如同孩童时那般——可风鹰不过是幻象,触碰的动作皆穿过了虚无,如握进烟云中。 这些人却不在意。啜泣与欢笑交织成一片,他们一遍遍诉说着心中压抑许久的情感。那曾是灾难中唯一伸出的援手,唯一的依靠,亦是唯一的希望。潜风谷的覆灭,亦是他们身为凡人无力改变的无奈。 在这片喧闹中,姜小满拨开人群默默上前,凌司辰跟着她。 他们行至最前时,人群为他们让开一条道,嘈杂声也随之渐歇。十数双眼睛落在他们身上,也包括那铁甲覆面的男人一双刀锋似的眉眼,紧紧盯向她,带着几分警惕。 姜小满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又环顾一圈人群,最终停在风鹰的幻象前。 少女收敛思绪,低缓而肃然地开口: “我有一位恩人,也想向潜风谷主道别。他已经不能来了,但——他希望可以亲口向你说一声……” 她话音未尽,一道坚定的声音忽地从身后传来。 ——“谷主,对不起。” 她一瞬怔住,猛地偏头看去,却见少年上前一步,站在她身旁目光灼灼。 姜小满眼中微动,一时涌动着说不清的情绪。她与他对视一眼,终是心照不宣地一笑。 凌司辰继续开口,声音低沉却铿锵有力:“也是我的恩人。他便是祁云亲王次子,余庆怀。”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炸开了锅。 晓月帮之人包括猫爷在内,竟都交头接耳,议论声渐起。 “余庆怀?哈巴狗?”猫爷讶然。 “哦余庆怀,我记得那小子!胖乎乎一个,心眼子贼多,真话没几句,忒胆小怂包了。倒是蛮有意思的小子!”连秋叶也忍不住插话。 “可是……他不是已经——”众人说到一半,话戛然而止。 “庆怀?”风鹰的目光微微颤动,似在回忆。 “庆怀他还好吗?小生的记忆有限,封存这幻象的时候,才刚数落了他一通。说来,怎没见他人来?” “他——”姜小满刚开口,却被凌司辰截过。 “他很好。”少年这般道。他侧目看向姜小满,微微点头,露出一抹浅笑。随后又转向风鹰,“他说,谷主是他见过世间最好的人,所以……希望你能原谅他。” 四周陷入沉默,无人再出声。 风鹰的幻象静默了许久,嘴唇微张,终是轻轻点头,面容依旧温和如春风:“小生从来没怪过他,也永远不会怪他,无论任何事。” 无论任何事。 即便这抹幻象留存在潜风谷覆灭前。 而凌司辰颔首郑重一礼, “谢谢你,风鹰。守护过母亲,也帮助过余庆怀。” 风鹰亦温和地向他回礼。那一时,四周无言,却庄重而肃穆。 静谧中,有不少人偷偷抹泪。 姜小满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如释重负。 如今这也算,替狗爷前辈完成了心愿吧? 虽然不是风鹰本人,却是他残留在世的最后一缕幻象。 …… 因为提及了余庆怀,晓月帮中好些个人也开始低声交谈,聊起当年的旧事。他们大多是早年离开潜风谷之人,却都清楚记得那个口齿伶俐、能言善辩的少年。 风鹰的幻象静静听着他们畅聊,笑意温暖如昔。 可这抹笑意却蓦地顿住,青竹般的男子眉目颤动,低低发出一声痛楚的冷嘶: “呃啊……” 这声脆弱而急促的轻响,瞬间将所有目光吸引过去。 姜小满转眼看去,幻象的手臂正逐渐模糊,轮廓如同被风蚀的砂石,身形也愈发不稳。 沙漏中的细沙,仅剩最后一丁点了。 风鹰幻象的眉目间掠过一抹急切之色,他的视线在众人间游走,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姜小满忽然意识到,还有一个人没来与风鹰告别。 ——是整个瀚渊,对风鹰最重要的人。 她猛然回头,却见先前安然伫立的苍蓝之影,此刻已不见踪影。 红衣少女焦急地环视四周,直到远处,她终于看到了那逐渐远去的身影——孤绝、冷漠,不带一丝留恋,连回头也没有。 “飓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大喊出声,语中满是愠怒与难以置信,“你这混蛋——给我回来!!!” 姜小满甫一发声,一道白影倏地从她身旁掠过,凌司辰已然动步,朝着那背影疾驰追去,快得如一阵骤风。 与此同时,风鹰的幻象也看到了。 他身形已虚无得近乎透明,半只腿消散于风中,轻飘飘地跪在地上。 “君上,您……还在怪我吗?” 他的声音低哑颤抖,似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这一声哀诉刺入所有人的耳中,围观的晓月帮成员都红了眼,纷纷涌上前,想将他们敬爱的卿衍公子扶起来。 可他们的手却无情地穿过了幻象——无法碰触,无法停留。 姜小满也迅速回过头,蹲了下来。她也没办法触碰到风鹰,偏偏这个时候,那些遥远的记忆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那是瀚渊最温柔的风鸾,从不生怒,从不责人。他一心一意守护着他所深爱的一切,柔风般轻拂而过,却以惊人的韧性护佑着瀚渊。 而这样的风鸾,却终究永远沉寂在了这片尘土中,再也无法回到他眷恋的家乡。 姜小满咬紧牙关,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风鹰……是我,我在这里啊。” 她蹲在地上,用尽全力,让那虚弱得几乎消散的幻象能看见她、听见她的声音: “会实现的……青山绿水,恬风之梦,我一定会实现的。” 第264章 风鹰的半个身子已经没了,上半身也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似乎听见了,缓缓睁大了那双恍惚的眼眸,朝姜小满看去。 那目光里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又似在黑夜中看见了光芒,漂亮的翡翠色漾出了波光。 然后,那双眼睛也慢慢消失了。 姜小满最后看到的,是他残存的唇角扬起,勾出了淡淡的微笑,又很快地阖动了一下。 那分明是—— 【谢谢您,东尊主】。 风鹰的幻象已经消散了。 第220章 道别乃生者的特权 南渊君离去之势快若疾风,然追他的速度亦不逊分毫。 三把土刃骤然拔地而起,横亘在苍蓝的身影面前,锋利的尖刃直指他的胸膛,不容他再迈出一步。 飓衍停住脚步,却并未回头,仅以余光瞥向身后控刃之人。 “懦夫。”凌司辰伸手在前,维持着破土之刃,口中怒斥,“连手下最后一刻的道别都不敢面对吗?” 戴面具的男子终是缓缓回身。铁甲上的双眸冷彻入骨,言辞淡漠如霜:“道别?” “道别,乃生者的特权。我的属下早已身死,与残影道别这种毫无意义的虚伪戏码,我没兴趣。” 凌司辰闻言,目光愈发沉下。 自始至终,他都看不惯此人的态度。 居高临下,冷酷无情,连最浅薄的情义也吝于施予。同为魔族,岩玦与菩提尚知世情冷暖,而此人,仿佛无血无肉,冷漠得令人发指。 岩玦曾言,四鸾与渊主之关系最是亲密,说是君臣,更如骨肉至亲——刺鸮除外。而南渊的风鸾与风主尤为不同,风鸾一手将南渊君抚养成人,集父母之责于一身,恩情重如山海。 风鹰陨落于天外实为悲剧,即便岩玦提及此事,亦感叹:“最哀不过未能见君最后一面。” 可此人呢?分明哺育之恩,然声泪俱下也未能换得他眼中一丝悲戚。 所谓凡人之“不孝”,莫过于此。 什么狗屁渊主,这种货色也能称为君主? “如果能选择,谁不会选择生?”白衣剑修咬牙低语,“你可知,有多少人求神拜佛、夜不能寐,只为有与亡者道别的机会?” 幻象也好,梦境残影也罢,于活着的人而言,若能慰藉心灵、寄托哀思,那便是有意义。 “是吗?”飓衍却轻哼一声,眼中不见丝毫情绪波动,“他本可以不死。我下达过轮回的命令,但他拒绝了。他选择如尘屑般消逝于此,那便没有让我道别的理由。” 掩藏在铁甲下的声音毫无波澜,目光刺骨得让人发寒。 这般冷血的回应,更让凌司辰觉得荒谬至极。 “说得轻松!飓衍,你轮回过吗?”他猛然喝问,“岩玦轮回过两次,每次都撕心裂肺——打散心魄重组,从新生婴孩开始,一次比一次短暂。记忆虽可继承,意识却难以完整延续——你敢说,轮回后,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此言掷地,句句诛心。 飓衍未回应,只是冷冷盯着他。 凌司辰上前一步,手中寒星剑颤动,“生命只有一次。风鹰所愿,是竭尽其命,去成就更多,而不是像你这般,把生死当作一场无谓的游戏——” 话未尽,直觉一道狂风灌耳。 他立时抬臂,格住横扫而来的腕击。反手一扣,试图压制,却不料飓衍抬起另一肘直击他面门。 这次凌司辰没躲掉,生生挨了一击,打到眼窝处金星乱舞的痛。勉强招架几招,对方顶肘直逼喉间,将他死死抵在旁侧的墙壁上。 与之前岳山脚下的试探全然不同,这次南渊君的烈气爆发着怒意。凌司辰心头一震,自己方才的言辞显然触到了对方的逆鳞。 白衣剑修眼瞳中金芒闪现,掌中凝聚起一道金色漩涡,飓衍余光瞥见,立时松手闪开。就在同一瞬间,数道沙尘凝成的圆镖疾射而出,趁飓衍脱手一刻,凌司辰反应极快,寒星剑横斩而出。 飓衍抬肘横挡,铁甲间清风骤起,瞬息间凝出双钺。自下而上袭来,锋利的一角从凌司辰左手肘划至肩侧,割裂了衣袍。 凌司辰眉目一凛,反手调转剑锋,双手并力,将钺刃死死抵住。 二人兵戈紧咬,谁都不肯退让。 飓衍的武器阴狠又迅疾,从刚才划拉直到现在伤口才崩开,疼痛这才传出来。凌司辰余光一瞥,血色正一点点浸透衣袖。 他越用力,伤口越疼,但他却不能松懈半分。 僵持中,南渊君那铁面之上的绿眸微眯,眼尾有些泛红。他忽然冷笑一声,声线低沉:“你这张嘴,真把你父亲那舌灿莲花的本事一脉相承。” 凌司辰咬牙不语,愤怒在瞳中燃烧,寒星剑在掌中颤动。 飓衍闭了闭眼,面具之下的神情无人得见,但再睁眼时,他的目光已沉如渊海,冷意森然。 “——可惜这世道,非是谁能说,谁就能赢到最后。” 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可他话音方落,一道冰锥倏然破空袭来,飓衍瞬时低头,冰锥擦着他头顶疾飞而过,带走几缕发丝。 他目光一偏,见一道红衣身影疾步而来,少女满面怒意。 姜小满甩手凝起第二枚冰棱,二话不说直掷向两人之间,寒意卷过空气,将二人迫得分开。 凌司辰抓住时机,剑光横扫逼退飓衍。苍蓝身形如风,顷刻间退至三丈开外,快得看不清影子。 姜小满匆匆赶到凌司辰身边,目中难掩关切:“你没事吧?” 凌司辰朝她浅浅摇头,反手将她一把拉到身后护着,寒星剑指前方。 姜小满目光一落到他的左臂上,便见血汩汩涌出,绽开的伤口翻卷,鲜红一滴滴落下,触目惊心。 她登时怒不可遏,幽蓝灵气在紧攥的拳中狂涌。 “混蛋!我饶不了你——”少女咬牙切齿,面色涨红,作势就要上前,却被凌司辰竭力拦了回来。他那手还在滴血,姜小满不忍他用力过度,便未再挣脱。 但眼睛依然瞪得发红,死死锁着对面的人。 飓衍却抬眸,目光在二人间淡然扫过。 这个距离,谁都碰不到他。 “无论是天岛的威胁,还是横亘的天劫,我都会亲手摧毁。只有如此,瀚渊才有未来。——这才是风鹰想要的。” “这才不是风鹰想要的!”姜小满厉声驳斥。 风鹰最后那温润的笑容还在她眼前浮现,他的眼神带着的是希望,而不是毁灭。 飓衍,你根本不懂风鹰。 你从来不懂。 姜小满眼眶泛红,“混蛋东西,混账家伙,我行我素,践踏一切……你这般行事,与从前的霖光又有何不同!” 可那南渊君却无视她的表情,只缓缓抬手,掌心微微张开,烈气在他指间涌动。 “不同?当然不同。” “废物霖光将希望寄托于缥缈之物,而我——我只相信自己,只会将一切牢牢掌控在手中。” 他五指忽地一握,竟激得一股劲风上窜。尔后,他又将视线转向凌司辰,“至于你——血月之前,你必须继承全部土脉之力,得到‘圭玉’的承认。倘若你做不到,我便杀了你。到那时,就算是霖光,也救不了你。” 话毕,转身就走,携起一阵风。 那“杀了你”三个字被他轻描淡写说出,却带着透骨的压迫。 姜小满听得懂——那语气,这不是威胁,他是真的会这么做。 怒火霎时涌上心头,她再也忍不住,厉声喝道:“喂,你这混蛋!你杀谁——” 她跨步便要去追,却被凌司辰一把拉住。 “别去。”他拉着她,声音低哑,握住她手的同时,忽地闷哼一声。 姜小满一怔,转回注意力,这才发现他的左臂伤势更重了。血越涌越多,早已将整条手臂染得通红,拉着她的指尖还在不住发颤。 飓衍清风之力所化的鸳鸯钺,割肉不愈,出血不止。 少女心头一紧,连忙蹲下身,用灵气为凌司辰治愈。 她眼神专注,将灵力一丝一丝地渗入。 所幸,伤得不算深。 在灵气作用下,那道绽开的伤口终于止住了血。 再抬眼,南渊君早便走没了影,连烈气都感知不到了。 凌司辰看着姜小满许久,目光复杂,生起的疑虑被他隐了下,唇间动了动像是有许多话想说,却始终保持着沉默。 最终,他垂下眼,只道:“他方才濒临爆发,你若追去,他会与你拼命。” “我才不怕他!”姜小满咬牙。 “但我怕。”少年拉着她的手,“我怕你受伤。” 姜小满听得心中一阵酸涩、一阵难受,下唇被她咬得紧紧的。 飓衍这个死小孩,在威胁谁呢!他敢! 他要是敢,她就先把他杀了! 姜小满脑子里全是狠话,正想说什么时,一道绿影忽然从远处疾掠而来。 第265章 秋叶驻足片刻,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又停留在姜小满身上,轻微点了下头。随后她身形一闪,如风般向飓衍的方向疾追而去。 凌司辰看在眼里,眸光微动,却没有多问什么。 “回去吧。”他道。 两人回到山地时,只见碎石零落满地,原本聚在此处的人不仅未散,反而愈聚愈多,连那些临时来的矿工也纷纷赶来帮忙。 一群人挽起袖子,围在那块风鹰所留的长石碑旁,撬动边沿,动作谨慎如护珍宝。 即便幻象已然消散,这石碑于众人心中却依旧是不可替代的寄托。 碑石四周,有人蹲身细挖土层,有人扶着石体试探着轻抬,生怕碰坏一分一毫。外侧之人则忙于清理散落的碎石,将石块逐一归拢,堆放整齐。 “我们也去帮忙吧。”凌司辰忽然开口。 他说着就要过去,却被姜小满一把拉住。 “你受伤了,我去就行。” 凌司辰听言却是回首一笑,“这点伤就动弹不得了?你是变强了,我又不是变弱了。” 这话倒让姜小满一愣。 待她回过神时,凌司辰已径直走去石碑那边,俯身帮忙去了。 她无奈,只得跟了上去。 —— 众人一直忙到夕阳渐沉,暮色四合,余晖斜映山间,残光泼洒在丘壑之上。 待那石碑被小心翼翼地抬出,山土掩埋复原,碎石归位,四周整修得平整如初。任凭谁来看,都不见半点异样,石碑仿佛从未存在过。 凌司辰全程默然无言,眉目微垂,低头专注忙活。 姜小满时不时瞥他几眼,见他神色平静,不知是在思量何事。 她不免心中忐忑,旋即又自我宽慰:今日风波接连,他未缓过神来也属寻常,倒不一定是因自己而起。 不过要说她早先的过激表现,那可实在是……回想起来都想给自己一巴掌的程度。 丝滑地喊出了魔君的名字不说,还说什么“我才不怕他”……姜小满啊姜小满,枉你话本看了无数,演戏是半分也不会啊。稍微怕上一怕会折你寿数吗?控制下情绪又能如何? 相比之下,文梦语那套手段她实在羡慕不来。 少女暗自长叹一声,满心懊恼不已。 可又不能怪她。 谁叫那死小孩嘴巴毒得很,天天翻他那个死鱼眼,逮还逮不到——面对飓衍,几乎是来自这颗心魄本能的愤怒,抑制不住,根本抑制不住。 正兀自思忖间,忽闻远处传来细碎脚步声,踩着松软泥土,伴着清脆的铃声悠悠而至。 姜小满抬头望去,猫爷似刚忙活完,脸上还沾着灰,却洋溢着轻松的笑意。 “二位怎的也在此处?哎哟,害我找了老半天。若无旁事,便去我那屋坐坐?我正好备得一壶好茶,想请二位赏脸尝尝。” 第221章 十器阵 那排土丘上的小木屋里,小孩儿端来了两杯茶,黑色漆杯装着,浮着几片形状奇特的草叶。 猫爷接过茶盏,顺手拍了拍小孩儿的肩膀,“去外头玩吧。” 随即,他将茶给土炕上坐着的二人一人一杯递去。 “这便是猫爷您口中的好茶?”姜小满接过来看了又看。 “尝尝。”猫爷一笑,神色平和,哪里还有先前的凶悍模样,姜小满一时恍惚。 凌司辰接过茶盏,轻轻啜了一口,眉头微蹙,又低头将茶凑近鼻尖细嗅。 姜小满看他样子,更觉好奇,连忙跟着喝了一口。这一口不得了,香味霎时冲入鼻腔,却并非刺人辛辣,而是那种沁入心脾、直入骨髓的幽香。 “猫爷,这到底是什么茶呀?”她忍不住问道。 凌司辰却似对那味道不太喜欢,又低头闻了一回,眉头依旧蹙着。 猫爷呵呵笑了几声,手指轻轻捻着胡须,语带几分怀念之意:“此茶名唤甲犰草茶,曾是大漠中最负盛名的香茗之一。曾几何时,十城皆以此为贵。如今九城尽毁,外头早已绝迹,也就咱们晓月帮,还能偷偷种些留着自己喝。” 姜小满眨眨眼睛,“猫爷也是大漠十城的人?” 她忆起先前有人提过的“城池”之事,原来便是大漠十城的意思? 凌司辰闻言亦搁下茶盏,好奇地看了过来。 猫爷并未急着作答,只是目光幽幽地落在某处,似乎有无尽的往事在心头翻涌。 他低叹一声,长呼一气,悠悠道来:“是啊,我的故乡便是大漠十城之一的千珏城。少年时,那里仍是一片繁华安宁之地,人心淳朴,日子虽不富贵,却也自在无忧。” 他顿了顿,话锋陡转:“可那一年,一切都变了,变得……不再是我们的城了。” 姜小满一怔:“发生了什么?” 猫爷那浑浊的眼眸中低垂,眉间染上几分苦涩:“天上的神仙来了,占了城,派了天兵驻扎,还建了一座古怪的高塔。起初大家并不在意,只当是仙人自有仙事,可没想到,后来城里便开始抓人,特别是……抓娃儿。” “抓孩子?”姜小满听得愣住。 “不错,凡是十岁以下的娃儿,他们一律带走。初时,只抓那些街上流浪的孤儿,后来连寻常人家的娃儿也不放过。他们出高价钱,给银子、给宝物,哗啦啦地往外撒。你们也知道,大漠之地贫苦,许多家庭怎能抵挡住这般诱惑?最终便是……亲手将子女卖了。我那爹娘也不例外。” 猫爷说到此处,勾起一抹苦笑来,笑意中却含着释然,“不过,我从未怪过他们。” 沉重的压抑中,姜小满闭上眼睛。 缓缓睁开后,似想到什么,“可他们要这些孩子做什么呢?” 轰!—— 一声巨响,一双镶白铁的皮靴重重踩在地面,带起一阵尘土飞扬。 自千尺高处直落而下,凌北风微抬眼眸,环顾四周。这地底深渊果然如传闻般复杂诡异,废墟交错,残符四散,咒力弥漫,混合着一股荒凉肃杀之气。 若非金翎神女一路引路,寻常人怕是早已困死于此,难觅生机。 虽然这般想着,凌北风却并未停步,抬手轻弹,指尖跃起一缕火光,“唰”地一声,昏暗空间瞬时亮起。 这是一座被埋没于地底的废弃孤塔,边缘呈圆形,墙壁龟裂剥落,垮塌的石块堆满角落。 塔中符咒尽毁,符纹残破,歪歪扭扭地贴在墙壁上,有些则失效了掉落下来,已然融入尘土快看不见了。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怪味,夹杂着冰凉的寒气,似有无形之手抚过脊背,令人不寒而栗。 凌北风缓步而行,神情凝重,目光在破败的塔中来回扫动。 “原来如此,”他喃喃低语着,“原来就是这里啊……” 很快,天上那洞口处传来脚步声。 “咔”的一声,向鼎背着金翎神女也落了下来。 他方才立定,喘息几口,随后腾出一只手掏出一张符箓。他没有凌北风那般能耐,施燃火术得借火符。 花袍男子将火符夹在指间一捻,“哗”地燃起火光,与凌北风的火焰交相辉映,昏黄火星跳跃,这片隐秘空间终于显露出全貌。 遗迹并不大,却空旷异常。 正中央,一道诡异的圆形阵法赫然入目,阵内的符纹交错纠缠。更为刺目的,是阵法中涌动的浓稠气体,宛如活物般扭动挣扎,隐隐传来低沉的呜咽之声,直撞人心。 “这是什么,魔气!?”向鼎紧紧盯着那翻滚的黑气。 凌北风未应声,目光冷沉如水。他缓缓上前,指尖燃起的火焰微颤,渐渐逼近阵法中央。当火光接近那滚动的黑气时,忽地一颤,“噗”地熄灭。 他眉头微皱,退后一步,手指轻轻一掐,又重新燃起火术,定定地盯着阵法。 “不是魔气,而是魔物。” “魔物?这——”向鼎闻言骇然。 凌北风眉头紧蹙,声音低缓,却透着一丝冷静的压迫感: “原本我就听闻过,魔物在破土而生前乃是气态,大概,便是这般模样吧。” 说罢,他轻闭双眼,指尖灵力微动,灵气自指间流转,弥散于空气之中。他凝神感知,听着那黑气中的低鸣声,如咆哮的野兽,又似冤魂不散。 多年磨砺而出的感知能力,使他对任何魔物的气息皆能捕捉得一清二楚。 “这些气体如活物一般,被困在阵法中无法离开,四处冲撞,低吼嘶鸣。气流间有完整的命理流动,内蕴巨大的能量……此乃四象之气。” 言及此,黑衣青年倏然睁眼,“这里,是昔日百童渡气的法阵。” 姜小满怔住,“百童渡气?” 这是她从未听闻过的词汇。 “稚子之血乃最纯的承载之体,他们以此法提炼混元之力。”凌司辰冷不丁接过话来。 他说得低缓却字字清晰。 姜小满盯着他,心头莫名松了一口气。自晌午忙碌开始,凌司辰便沉默到现在,姜小满一直隐隐担忧。此刻听他终于开口说话了,她紧绷许久的心弦也稍稍舒缓。 第266章 猫爷点着头,目光沉痛。 “公子说得不错。我虽不通修行,也不懂那些仙门的术法名堂,但我知道,自从被送进那座暗无天日的塔后,我们便已不再是人了。” 他说着,缓缓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疤痕,那些伤痕有深有浅,彼此纠缠,仿若恶咒烙印于皮肉之上。 “隔三差五,他们会把我们带去个诡异阵中,用咒法割开手臂放血。那血流出来后,晶莹剔透,就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似的。”猫爷苦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伤痕,“割得多了,到头来,连身上都只剩下这些记忆了。” 姜小满骇然,这不就是那时酒舍里那两个老汉手臂上也有的疤痕吗? 没想到,这竟是那般残忍手段留下的印记! 凌司辰目不转睛盯着那些伤痕片刻,似心绪翻涌难平,又似在酝酿什么。 少顷,他长叹一声,“炼真法印,无垢之血。” 姜小满侧头看向他,“那是什么?” 凌司辰并未急于作答,而是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将杯盏稳稳放下后,方才开口: “还记得我同你说过吗?混元之力乃由负面情感凝聚而成,是至阴至邪之力。” “嗯。”姜小满点头。 他继续道:“这等力量存于人身时稀薄如尘,但在大地深处,尚有一种东西蕴藏着浩瀚无垠的力量……你可知道是什么?” “是什么?”姜小满装作不懂。 “蛹物。”凌司辰认真解释,“便是魔物未现世前的形态。魔物未降世时,以气态潜伏于地底,弥散出的力量正是魔渊四象之力。蛹物万千,其力浩大无边,然而此力却无法直接为人体五行之躯所用。因此,他们必须找到一种手段,才能将其转化为可被人身承载的混元之力。” 此言一出,猫爷脸色转为煞白,于他而言这亦是未曾料到的信息。 姜小满故作惊讶地点头,又试探着问:“难道,这就是风鹰提到的,‘压解力量’的秘术?” 凌司辰“嗯”了一声。 “我一直在思索此事,没想到却是从老猫这儿得到了答案——这种秘术的关键,便在稚子之血。未染风霜的稚子乃至纯之体,是转化仪式中不可或缺的核心媒介。”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可这样的过程,必然会导致魔物反噬。这,也许正是大漠十城被降灾的真正原因。” 凌司辰说完这些话,目光落向猫爷,静待他的回应。 猫爷的神情也变得愈发凝重,身躯微微颤动,双拳紧握。他重重点了点头,眼底浸满哀伤, “公子说得都对……塔中很快便充满了复苏的魔物,它们逐一吞噬孩童的生命,又借阵法之力冲破禁制,逃窜出高塔,在城中肆虐。” “于是不久,天上便聚起乘剑而来的仙门修士,密密麻麻,红云漫天……接着又是数万剑雨急下,将整座城池连带着高塔、街巷、万千屋舍,尽数毁于虚无。” 他说到此处,长叹一声,语中悲悯而无奈。 “红云剑阵!?”姜小满一惊,目光陡然转向凌司辰,“是凌家修士?” 这一切竟与文梦语所说之事分毫不差——大漠十城之灾非天降灾祸,而是凌家修士亲手葬下。 凌司辰蹙眉道:“可凌家卷宗中却对此事只字未提。想必,当初执行任务的修士,也未能活着离开。” 姜小满愕然,握着杯盏的手攥得更紧。 猫爷轻轻摇头,目光黯然。 “塔破城毁之后,剩下的孩子便被转移至下一城,继续这场残酷的献祭……直到最后,只剩下芦城一地。” “而我们这些孩童的结局,无非两途——要么被放干血液,命绝于此;要么被咒术反噬,沦为魔物之饵……” 凌北风行至外圈石壁,指尖轻拂而过。所触之处,一片漆黑粘稠的物质沾染指尖,他微蹙眉头,将手凑近鼻端轻嗅,旋即抬眸,冷冽的目光直视眼前——那些气体仍在冲撞嘶鸣,却出不来。 “有人用术法从地底深处将这些四象之气拉了出来,囚困于此阵法之中。” 他努力努力复原着场景。 黑腕甲紧缚的手探向地面,拾起那些散落满地的残破器具。粗糙的指尖拂去表面的尘垢,将布满裂纹的宝器翻转察看。那些宝器残片交错,隐约勾连出一座大型阵法的轮廓。 “随后,又用这‘十器阵’炼化这些气体,压解成混元之力,再反供给蓬莱,为他们肆意取用。”他声音愈发低沉,最后一个字落下,唇角竟勾起一抹冷笑。 向鼎背着老人静静地站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 凌北风的头脑平日里时有迷糊,可一旦涉及魔物就变得分外好用。也正因如此,他才得以在世间享有威名——毕竟,绝大多数人都与他截然相反。 此时,黑衣青年的目光变得愈发锐利,手攥成拳头捏得发颤。 “身为仙道正统,清高纯洁之宗,竟以这般污秽之力为基,为什么……” 他那语气,一时听不出是兴奋还是愤怒。 向鼎根本不敢接话。 但凌北风却是自问自答。他猛然睁开双眼,瞳孔中闪过一抹寒光:“因为它强!因为它取之不尽!就像‘你’教我的那样,力量,才是一切,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低沉而嘶哑,透着一丝癫狂。 向鼎下意识后退半步,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凌北风方才所言的“你”究竟是何人? 反正肯定不是自己,他说话的时候压根没看自己。 忽然间,凌北风止住笑声,神色骤然恢复冷静,抬手朝向鼎招了招。 “过来,帮我复原这阵式。” 第222章 黑夜,终将迎来破晓 【 破旧木屋中,灯影摇晃,映得墙角如鬼魅飘忽。 花袍男子夹符于指,轻一捻,“嗤”地火光乍现,将昏暗之处勉强照亮。 老人斜靠在一张藤椅上,赤色布甲垂地,此刻摇头晃脑,口中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向鼎一手压住她肩膀不让乱动,另一手掰开她的眼皮。 眼皮之下,浑浊眼珠如蒙尘玉,然眸中竟隐隐浮动荧荧光斑,如碎星点点。 他凝神盯着火光反照的眼珠半晌,放手后抬头道: “不妙啊,北风。自从给她卸下那条胳膊,老化速度肉眼可见。再这么下去,她怕是得提前入棺材了。” 屋角的凌北风正擦着刀,答得漫不经心: “放心,有血果在,她死不了。” 他语气淡然,连眼也未抬。 “这样真的好吗?”向鼎有些迟疑,“再怎么说,她可是战神啊。” 这般亵渎,这般不敬,难以想象是凌北风这样的仙门翘楚做得出来的事。 凌北风却冷哼一声。 “那条魔臂在蚕食她的身躯,不取下,她才是真得死。” “之前怎么就没事?” “她大约是和人交手,接口裂开,魔气渗透全身,侵蚀了她的意识和肉身,还让血果对魔气产生依赖。” 这话说完,青年擦好了刀,白玉长刀被他纳入鞘中。 向鼎依旧蹙眉,疑虑未消。 “可是……魔气乃四象之气,反噬人体极其猛烈。即便是神也是五行之躯,又怎能利用魔气呢?” 凌北风这才抬眼,眸光微冷,似带几分讥讽。 “这也是我好奇之处。不过看来这异兽之爪确实做到了这点。作为载体,它将魔气转化成人体可用的五行之气。至于具体如何实现——” 他勾了勾手指。 “噗呲”一声,桌上那被卸下的魔臂在无形之力下应声裂开。 顿时,滚滚魔气从断面涌出,气息如黑龙盘绕,室内温度骤降。 向鼎捂住口鼻,凑上前察看。 只见裂开的断臂上,一道道暗紫咒痕盘绕交错,符纹深嵌入肉,诡异至极。 他惊声:“这是什么咒痕?!” 堂堂战神的魔臂,竟沾满如此污秽之力! 静谧的室内,魔气翻滚,气氛凝滞。 忽有青年低低的笑声响起,自淡而狂。 “太有意思了。”凌北风缓步走近,俯身贴向藤椅上的老人,与她干涸的眼瞳正面对视。 “告诉我……这条手臂,是在哪里炼成的?” 藤椅上的老人唇间微动—— 】 于是乎,这便是他们来到此地的始末。 凌北风几乎不笑,但一笑准没好事,包括早前如此,现在亦然。 向鼎悄悄打了个哆嗦。 他将背上的老人安置在角落,又仔细核对了一遍卷轴的内容,确保每一个细节无误,方才匆匆过来协助凌北风修补“十器阵”。 二人弯腰拾起散落满地的宝器,掸去尘土,将那些几乎失效的器物重新归位,再依照卷轴的指引,将符阵中褪色的符文逐一补全。 这阵法复杂,符文如蛛网,稍有纰漏便功亏一篑。向鼎小心翼翼地对照着卷轴,手指沿着符阵的边缘一点一点划过,确认每一笔符文都精准无误。 第267章 斜去一眼,凌北风在这些事上不上心,信不得他,还得靠自己。 等到确认完毕,向鼎才抬头看向凌北风,微微点头。 “开始吧。”凌北风言简意赅。 向鼎深吸一口气,祭起符咒,灵气自掌中涌动而出,符阵随之亮起微光。凌北风抬手施术,几重不同的灵气渡入,让光更盛。 随着术法催动,周围翻涌的气体迅速被阵法牵引,如长河倒灌,被牢牢困于阵中。 就在此刻,阵法中心猛然升起一道刺眼的白光,将浓稠的气体照得纤毫毕现。 向鼎望着那光心头一凛——那光中竟浮现出一道道模糊的人形影子,影子狰狞扭曲,仿佛在无声中凄厉嘶吼,令人毛骨悚然。 他骇然失声:“这些……是什么东西?” 然而异样随之而来。 原本被牢牢禁锢的气体开始剧烈挣脱,符阵的力量逐渐减弱,隐隐传来“滋滋”的漏气声。 “怎么回事?”凌北风抬指继续加灵气,眼眸一凝,侧首质问。 向鼎赶紧卸了力,转身翻开卷轴,一排一排比对着符文,嘴里喃喃:“这个这个……似乎还缺一道关键配方。” “什么配方?” 凌北风眉间紧锁,额上却已隐现薄汗。 向鼎自己看不懂,又匆匆跑去问墙角的干瘪老人。金翎神女形销骨立,说话断断续续模糊不清。无奈之下,他只得在拿出卷轴跟她比对。 “这些都有了……这个也齐了……”向鼎手指一行行滑过卷轴,硬压下慌乱,术法的光映在卷轴上,一块儿紫一块儿绿的。 “快点!”凌北风催促。 花袍男子的手终于停在某行,他豁然抬头。 “有了!需要至纯的童子血作载体——上哪去弄童子血!?” 凌北风双目微敛,眸中似寒芒一闪而逝,咬牙沉声道:“用我的。” “啊?”向鼎愣然。 心道你也不是童子啊?却不敢说出来。 他脑中又飞速思索,童子血最大特点便是纯净,与处子血相近。但处子,凌北风也不是了吧? 向鼎又扫视周围,这里就三个人,金翎神女快变骨架了不说,传说里她也是有子嗣的,而自己呢,几乎月月出入烟柳之地,恐怕得是最不纯的。 左右思量,也唯有凌北风尚可勉力一试。 他默然抿唇,未再反驳。 —— 凌北风也不看向鼎一眼,一步未停,稳稳走入阵中。 男人撩衣摆盘腿就坐。又毫不犹豫撕开衣襟,掌中术刃一闪,脖颈下一道深口裂开,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那血方一流入阵法,便被缠绕的符光牵引纠缠,渐渐转为紫黑,与阵法的光辉交织,远远望去,如一张血丝织就的巨网,将凌北风整个人罩在其中,阴森骇人。 阴风怒号,气流如刃,呼啸过身,渗入骨髓。 凌北风忍受着灼烧与腐蚀,眉间却不禁皱起。 ——力度还不够。 “向鼎!”他厉声喝道,闭目凝神,一字一句透着冷冽,“加强阵法!” 向鼎站在阵外,唇颤如筛糠,冷汗直冒。 “北风,这阵法诡邪得很,你——你确定吗!” 风声大作,他不得不扯破嗓子才能让凌北风听见。 凌北风盘坐如雕像,巍然不动。他没有睁眼,再度怒喝一声:“四象之气一旦炸开,能毁了整个空间!届时你我都得死……快动手!” 被这一喝,向鼎吓得冷汗涔涔,再不敢拖延。 他咬牙,双指并拢,立于阵外,念咒催术,将自己的灵力注入阵法。 然而,仍不够。 阵法光辉摇摇欲坠,血丝网蚕食凌北风的皮肉,气流翻涌如巨浪,疯狂冲撞,眼看就要挣脱束缚。 凌北风忽然想到什么,猛然一撕,将胸膛上的衣襟完全扯开。 裸露的胸膛赫然显出一道恐怖血洞——血果强行剥离,血脉至今未愈,四周的肌肉正被一点点蚕食,滋滋作响,触目惊心。 “用压缩阵!”他骤然睁眼,双目猩红,“把整个阵法嵌到我身体里来!用我的心魄之力去压它!” “你疯了!”向鼎惊呼。 “快点!!!” 那些暴露的血脉,仿佛察觉到某种气息,蠕动着、颤抖着,渴求着、贪婪着。 渴望着如曾经血果一般强横的力量。 “对准这里!”凌北风指着那血洞,喝令。 向鼎面如土色,手抖得厉害,连术印都结不稳。 但已无退路。 “他妈的,你这个疯子,死了别怪我!!!呀啊————————” 他大吼一声,手中术咒骤然落下。 阵中的男人亦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同时伴随着的,还有气体被强力压缩的爆裂般的轰鸣。 ——轰!!! 猫爷的声音沉闷低哑,仿佛堵塞的水流,倒不出去,只能在心口翻涌。 “取血献祭时,咱们被蒙上眼睛,只觉疼痛难忍,什么也看不见。待得眼罩取下,迎来的却是更深的黑暗。囚笼中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微光下,一具具干瘪的尸体往外头倾倒出去。” “那时,只道此生便困于此,终结于此……” 他艰难地吞咽,像要将那些回忆一并咽下。 那独剩的一只眼睛紧紧闭着,指节握紧,关节泛白。 姜小满静静聆听,盈盈的目光深处藏着痛意。凌司辰则沉默无声,茶盏举至唇边却不饮。少年眼底压抑的愤怒,如杯中微漾的茶水,未曾溢出。 过了许久,猫爷才睁眼。 “直到有一次,眼罩被取下,眼前不再是狰狞的阵法,而是……” 他喉头一紧,眼眶微微泛红。 “一个男人。” “一个俊秀的男人。” “他对我们比了个‘嘘’的手势,轻声道——” 【小生带你们偷偷出去,小声点。】 “简直如同……救世主一般。”猫爷低声喃喃,声音颤抖,几不可闻,“那便是卿衍公子。” 他说至情深处,手不自觉抬起,指腹在独眼的眼角抠了抠,似是想拭去什么。带出一点湿意,又像是连同那五十年前的往事一并抹去。 “那时,我是最先被救出来的一批,公子打通了路,就让我带着所有人跑出去。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我怕他们走散,便拿了个铃铛,绑在腿上,让他们能听见铃音,跟着跑。” 他手指拈了拈,“算算时日,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姜小满微怔,“原来……是因为这样,您才一直绑着铃铛?” 猫爷笑了,拍了拍腿间那颗铃铛,铃音清脆,悠然回响。 “是啊。后来,我想取下来,可他们都不肯,说只有听见这个铃声,夜里才能睡得安稳。” 姜小满轻轻点头,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初见猫爷时,只觉此人行走间叮当作响,像个江湖浪客,甚至有些古怪,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往事。 猫爷的声音透着岁月的沉沉回响,带着些微沙哑。 他讲述着那段遥远的往事,如何从暗无天日的囚笼中逃出,被带往一片碧绿幽深的山谷。 “那时的我们,四肢瘦骨嶙峋,神智混沌不清,连活着的意义都不知。” “可卿衍公子用他的造梦术,替我们编织了一个又一个梦境。让我们得以在黑夜中入睡,得以恢复体力、重新开始人生。” 梦中的世界温暖而明亮,映着日光,盛满希望。 “他曾说——” 【无论何时,小生都相信,黑夜,终将迎来破晓。】 “后来,公子说,我们不该再沾染仙门、修士这些东西,便遣散了我们,让我们回归凡尘,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他说到这里,忽然嗤笑了一声,复而摇了摇头。 “可我们哪能忘得掉?” “父母将我们抛弃,他却将我们从绝望中捞起……这等恩情,早已化作烙印,刻在心底、镂在骨中。几十年过去,长大,变老,到头来,却始终抹不去。” 猫爷抬起头,目光幽幽落在虚空,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白衣胜雪的青年。那纤瘦的背影在风中伫立,长发如墨,随风拂动,飘摇间宛如梦境中不曾消散的幻影。 那独眼里,浑浊的眼珠浮起一丝光亮。 第223章 往后可有你受的了 幽闭的空间内,浑浊阴风终于止息,再没有凄厉的咆哮与撕裂之声,只剩余韵在岩壁间回荡,就像一场激烈酣战后寻得的宁静。 空气仍旧滞闷,残存的气息在角落里流转,让人心有余悸,不敢贸然松懈。 向鼎累得瘫坐在地直喘气。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缓了片刻,手撑着地面爬起,摸索到一根火把,火符一点,橘红火光随即亮起。 光线在石壁上拉长影子,照出男人健硕的侧影。 他没死。 第268章 不仅没死,还吞下了整个“十器阵”。 那可是以十样上古神器为基织成的阵法,竟然妄以凡躯承受之——已经不是癫狂能形容了。 但正是这样的癫狂,才让那具被血果喂了二十年、馋得“咕叽咕叽”直响的血脉得以满足。 凌北风盘膝而坐,赤裸的上身布满诡异纹路,黑色脉络自指尖蔓延至臂膀,再至胸膛,交缠如封印烙印在他麦色肌肤上。 他的肉身以骇人速度变化,以胸口为阵眼,一道道纹路随呼吸浮动,时明时暗。 那胸膛中央,曾被血果剥离留下的破损血洞,如今却被一团黄色物质所填补。如活物般嵌入血肉,随他的心跳起伏蠕动着。 向鼎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咂舌:“北风……你竟把四象之气全吸收了?” 凌北风却只是轻哼一声,颇有兴致欣赏着自己浑身的纹路,感受着涌动的力量,唇角浮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原来如此……原来他当年,是想要达成这个。” “他?”向鼎蹙眉。 凌北风却仿佛未听见一般,兀自喃喃低语:“可惜,他只能走到这一步,或者说,他们所有人都只能停在这一步。只能将魔物的气脉化作丹魄,却无法真正吸收——所以当年风鹰的躯体才白白浪费了。” 向鼎闻言一惊:“北风,你杀风鹰时,难道有旁人在场?” 凌北风斩杀风鹰的那一年,向鼎年仅十二,刚能与玄级魔物交手。那时凌北风循雪迹追魔,他并未随行,只听闻后来他大胜而归,单杀风鹰夺得魔丹,成就赫赫战功。 ——如今这话什么意思? 凌北风却不答。 他盯着手臂上的纹路,那些黑色脉络如毒蛇般盘绕,似在血肉中吞噬、扩展。 他忽然笑了,起初只是一声低笑,渐渐地那笑声越来越高,越来越狂,响彻整个空间。 黑衣青年双目微红,语气激动:“原来,这才是完全体!他修炼了五百年,竟然也没能达成……” 他那模样显然沉醉于自己的世界,无暇理会向鼎的疑问。 向鼎却听得背脊生寒。 他再度开口:“北风,你说的‘他’……究竟是谁?” 凌北风闭上眼睛,依旧不理他。 许久,唇间挤出二字。 “云海。” “云,云海战神!?” “云海……有所失才有所得——你们舍不得血果,舍不得那虚伪的表象,所以才无法得到真正无穷无尽的力量……” 这话说着,男人的声音沉了下去,仿佛从胸腔中挤出。忽而,他又猛地抬头,瞳孔中狠戾毕现,声音再度拔高:“可如今,我凌北风做到了!” “就算得不到血果的承认,也不妨碍注定的强大……你们做不到的——便都由我来。” “还有一个人?” 乍听这番言论,凌司辰不觉有些意外。 姜小满也跟着问:“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呢?” 猫爷不疾不徐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才缓缓开口:“首先,卿衍公子非常强,凭他一人之力便能与整座高塔的仙兵对抗。我不信他会如此简单地败在斩太岁的刀下。” 凌司辰接道:“为什么?斩太岁也不弱,何况此事乃世人皆知的事。” 狂影刀独斩风鹰的传闻,十数年早已传遍雪原,至今茶馆酒肆中仍有人津津乐道。 “世人皆知,就一定是真实吗?”猫爷冷笑一声,将茶盏搁回桌上,“我们为了查公子死亡之事,托秋老大四处打探,还重金贿赂了一个雪原猎户。折腾许久,那人才松口——” 他枯指蘸茶在案上画圈,“那些嚷着‘亲见斩太岁诛魔’的,尽是扯谎,唯他一人,才是真正的目击者。” 姜小满问:“真正的目击者?” “那个山谷极为隐蔽,四周雪谷环绕,除了他当时急着追猎物,根本没人能走那么近。他本不敢说,但看我们态度诚恳,这才蒙面遮身,透露了一些线索。” 姜小满急不可耐:“所以他看到了什么?” 猫爷顿了片刻,目光微敛,声音也低了几分:“当时,斩太岁与一个黑氅男子站在雪谷中,似早已等候多时。卿衍公子自空中坠下,像一只断线的纸鸢,摔落在地再也未能动弹……然后,他便被那两人……” 剩下的,他没办法再说下去了。 姜小满睁大眼睛,听得心中一阵发寒。 这和羽霜说的对上了:风鹰那时已经身中刺鸮之毒,力竭如残烛,而凌北风不过是个收尾者。 谁知身旁的少年却听得面色僵硬。 “不可能。”凌司辰倏地一下站起,“你这纯属胡言,兄长怎会是那般趁人之危之徒!” “兄长每年都会去昆仑闭关,每一次归来修为都大有精进。那年他十六岁,玄阳擂台已无人能敌,单独打败风鹰又如何不可能?” 猫爷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冲得一愣,半晌说不出话。 眼前贵客是秋老大派来,只与他说是仙门修士,却未说是那斩太岁的胞弟啊!这下倒让他慌了神。 姜小满咳了一声,悄悄伸手去拉少年的衣角。 这么激动做什么? 凌司辰感受到她的轻拽,这才稍稍冷静了些,重新坐了回去。 “抱歉……我知道风鹰之死让人惋惜,但彼时仙魔势不两立,诛魔之行本就是你死我活。”说着,他又侧身向着身旁少女,“小满,你相信我,兄长光明磊落,绝不会行这般下作之事。” 姜小满“嗯”了一声,面上保持微笑: “我相信你啊,下次别再抱着我哭就行。” 说的是岳山上那次。 她记得可清楚了,某人伏在她肩头,往她脖颈间钻,还不停喃喃“他怎会变成那样”……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 少年一僵,脸唰一下就红了,绯色一路蔓延至耳根。 他垂下眼眸,讪讪地缩了回去,不再吭声。 姜小满又转向眼前,思索一番,郑重地抬起眼眸来。 “猫爷,无论对手是一人还是一双,风鹰的逝去已是既定事实。仙魔之间,本就有太多仇怨横亘,但这些并非凡人可以涉足。我想,风鹰也绝不希望你们为此再牵扯其中。从今往后,便放下吧。” 猫爷闻言,却是抿着嘴皮点点头,良久才长呼一气。 仿佛这口气压了许多年。 “诶,姑娘说的是。” 放下吧……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风鹰的仇人,我会一个不落地找出来。风鹰未能实现的梦想,我也会替他完成。 姜小满这样想着。 她又偷偷侧目看了眼身旁之人。 凌司辰没再说话,少年一双沉静的眸子中却不同往常,竟多了一丝难得的迷惘。 他心里是乱的,她看得出来。 其实姜小满理解他的感受,镜潭宫的幻象尤是历历在目。自幼到大,凌北风就是他的信念与憧憬,是那高山仰止般的存在。 这就像她小时候崇拜大师兄一样——温润儒雅、如山般可靠,总能为她遮风挡雨,陪她走过那些孤独难熬的日子。倘若有人突然告诉她,大师兄曾杀人放火,她第一反应恐怕也是“胡说八道”。 但有一点,她比凌司辰看得更透。 凌北风绝不是善茬。 他身上有一股捉摸不透的气息,就像深潭里的暗流,表面静谧,内里却汹然涌动。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和霖光很像。 霖光是因族人的执念而有着那样的眼神。那凌北风呢?他又是为何? 姜小满想不通答案。 但她可以确定一件事——不论原因为何,这人,都特别危险。 正想着,门“哐”地一声被人推开。 一晓月帮的喽啰匆匆闯入,看得出他很急,甚至顾不上敲门。 “大、大块头醒了!”他结结巴巴,“在发脾气,到处找姑——” 他探头往里瞧了一眼,见姜小满与凌司辰并肩而坐,而那白衣修士面若寒霜,深潭般的目光扫来,让他顿时把话吞了回去。 “姑娘……他在找你。”喽啰小心翼翼才补上后半句。 姜小满喝完最后一口茶,把空茶盏搁下,毫不在意地站起身。 “我去看看。”她侧身又问凌司辰,“你要一起去吗?” 猫爷和喽啰都不约而同朝凌司辰看去。 凌司辰张了张口,话却未出口。 脸上的绯红尚未褪尽,他看着姜小满,心中思绪万千。 早前她手覆上他拳背的触感,仍徘徊未散。 还有她关心他伤势、温声宽慰的模样,一幕幕浮现出来——种种细节,至少说明,她还是在乎他的。 那一刻凌司辰意识到,他实在太想与她并肩同行,但倘若被占有欲迷住了双眼,反倒会将她越推越远。 少年遂轻轻一笑:“你去吧,替我问候表叔。” 第269章 姜小满抿唇点了点头,又向猫爷略一颔首,便转身走出了屋门。 —— 少女离开后,屋内重归寂静。 凌司辰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似将万千思绪压下。 茶香氤氲,方入喉间,猫爷却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看得出来,姑娘相当在意公子啊。” 凌司辰手一抖,茶水险些溢出。 “此话当真?”他放下茶盏,问得格外认真。 “哎呀,当然。”猫爷笑得悠然自得,“公子你每说一句话,姑娘那小表情就变了好几次,不在意怎会如此?你年轻,不懂,我啊,看一眼就能明白。” 凌司辰垂眸,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可是……我求娶她时,她却拒绝了我。” 少年开口得艰难苦涩,又带了点求助的意味。 这话猫爷听得却是有些惊讶。 “拒绝了你?”他摸了摸胡子,旋即陷入沉思模样,“分明那么喜欢你,却还能拒绝你——这姑娘倒真是不简单。有胆识,有谋略,舍得断舍得离,能忍能藏……啧啧,不容易啊。” 他说着说着,眉间堆满褶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不容易,得花心思。往后可有你受的了。” 第224章 陪我 “你怎么回事,怎么让他给放倒了?” 姜小满甫一进门便劈头问道。 千炀坐在榻上,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揉了揉眼睛,满脸困倦地看向她。 还是这晓月帮的人捡到的他。听说当时他横倒在地,像块铁疙瘩,六七个大汉合力才把他抬回来,累得满身汗湿,喘得跟拉风箱似的,直说扛的不是人,是头牛。 “我看见小衍衍来了,还以为是你叫他过来帮忙的,谁知道他上来就动手。还有,你不是叮嘱我不准用烈气吗?”千炀撇着嘴,嘟嘟囔囔地回道,一边伸手摸着额头。 飓衍的“飞风走叶”确实厉害,若不防御,一招拍在额头上就能把人打晕过去。不过也就只能打晕,真要伤到千炀还差得远。 姜小满见他这副样子,没好气地摇了摇头,“你灵活点嘛,这种时候不用烈气,等着挨揍吗?真让他下了杀手,难不成你想去轮回?” 她说完又叹息一声。 印象里,飓衍素来下手又快又狠,杀前无声,杀时一击封喉,连哀嚎都不给人留出机会。 ——正因如此,他比霖光更为莫测。霖光虽也不手软,但她的杀意,往往会带着某种仪式感,像是死亡的钟声敲响之前,故意让你听到最后的回音。若非十恶不赦之徒,她甚至会留下一线生机,赐人最后的救赎。 简单来说,霖光能让人知道死期将至;而飓衍——却是无声无息夺人性命。 虽说要杀千炀对飓衍来说还是太难了些,但谁知道呢,他这个人最是诡计多端。 千炀想了想,摇头,“不想。” 轮回极度痛苦,且每次轮回的时间越来越短。 千炀已经轮回三次了,他自然比任何人都明白其中的折磨与消耗。 姜小满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记着,下次再遇到飓衍,马上控制住他。以你的能力,这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千万别再心软,听到了吗?” “听到了。”千炀点头,忽而又抬头,眼里泛着期待的光,“霖光,我表现得还不错吧?没暴露吧?” 那副“星星眼”直勾勾望着她,活像等着主人赏骨头的小狗。 姜小满想了想,心中确有几分满意。 明明玩到最兴致时,他也谨记她的叮嘱,既没有鲁莽动用烈气,也没有把身份泄露出来。 “嗯。还不错。”她夸了一句。 千炀立刻咧开嘴笑,“那你答应我的事得算话啊!” 姜小满蹙眉,“我答应你什么了?” “带我去玩!” 姜小满回忆了一下,自己好像是有这么说过。 “好啊,等这里的事解决完,我就带——” “我要找云海玩!” “……” 姜小满话都没说完,瞬间语塞。 先是一怔,随即无奈地摊开手,“这,我要怎么给你变个云海出来呢?” “我不管。你带我去找云海玩。”千炀嘟囔着,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本王从出来就惦记着他呢,上次玩得不过瘾,这次非要玩个痛快。” 姜小满额角一跳,心中暗自腹诽:你们那个“玩”,上次便把一座山给夷平了,这次还不得又闹得生灵涂炭? “霖光,你要是说话不算话,本王以后可就不听你的了。”千炀煞有介事地抬高声音。 “算话,算话。”姜小满无奈扶额,有些头大。忽而又似想到什么,招呼千炀,“你过来!” 千炀乖乖凑近,却见她毫不客气地“呲啦”一声扯下他衣襟上的一块布料。 “哇你干嘛!”千炀抱着硕大身躯惊呼。 姜小满白他一眼,冷冷道:“闭嘴。”随后面不改色,指尖燃动蓝光,唰唰几笔在那布料上刻下了灵符般的印记。 这布料可不是普通的衣布,而是火鸾亲手为千炀制作的稀世云绵织布,防护、御寒样样俱全——火鸾确实够宠他的。但姜小满最看重的,是这布料独有的特性——收敛气息,能完美隐藏灵力波动。 她手中的布片不大,但足够用来记录讯息。灵符完成后,她将自身用以俱鸣的灵气注入其中。 “这个呢,是重要情报。”姜小满将布片递给他,“你回去把它交给羽霜,她见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千炀这才松开抱胸的手,挠了挠头,接过布片,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好了,赶紧走,别磨蹭!”姜小满挥挥手催促。 千炀却犹豫着没动,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尖,又抬头看着她:“现在就走?” 姜小满:“不然呢?” 谁知千炀磨磨蹭蹭就是不动。就在此时—— “咕——!” 一声震天动地的肚子叫打破了沉寂。 他这肚子叫可不得了,连窗外的鸟儿都惊飞了几只,怕是整个山谷都听见了。 千炀捂着肚子,委屈巴巴地看着她,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偏偏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吆喝声:“放烟花啦,吃宴席啦——” 又连续叫唤好几声。 姜小满无奈叹气,揉了揉额角,“好吧,吃完饭立刻给我滚,听见没有?” 千炀眼睛一亮,瞬间变得活力满满,笑得像个孩子:“好!” 暮色如血染透残垣时,第一簇琉璃火树在空谷上空炸开。 拆除矿棚后的空谷,如剥开旧伤的疮疤,裸露出被岁月和战火蚕食殆尽的遗迹——半截玉石碑躺在荒土间,“潜风”二字已被仙门之劫碾碎,只剩下深浅不一的凹痕;旁边堆着断裂的锈斧、裂开的石臼,嵌在泥土里,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斑驳的痕迹。 姜小满小跑出来时,正见猫爷背靠虬曲藤树,斑驳树皮与他那身破旧布衣上几乎融为一体。 他正笑呵呵地冲她招手。 “砰!” 又一朵金蛇狂舞的焰火自树梢直窜云霄,炸裂于穹顶之上,将木屋檐角的青铜铃铛映得锃亮——那铃舌早被十八年前的血浸成了锈褐色。 有瘸腿汉子拄着鹤嘴锄大笑,酒葫芦里的浊酒泼了半身;有老汉把褪色的红绸缠在新栽的小树上,枝桠间垂着五颜六色的丝绦,在夜风中摇曳。 姜小满又往远处看。 宴席那头蒸汽缭绕,赤膊汉子们端着青岩凿成的食盘来回奔走;八十老翁们围坐棋枰,枰上却摆着酱蹄与烧鹅。一群老头儿边吃边笑,笑声倒是盖过了焰火爆裂声。 她目光扫过,果然瞧见了那显眼的大块头——千炀早已上座,甚至霸占了一整张桌案,正趴在盘子上狂吃猛咽,酱汁滴落,肉骨飞溅,几乎将整盘子肉扫了个干净。 “喂,你给其他人留点——” 姜小满眉头一皱,正要怒气冲冲过去,猫爷却先一步拦住了她。 “不碍事,由他罢。今儿个也是咱晓月帮的大日子啊。”猫爷摆摆手,语气平静中带着疲惫,却也掺杂着满足,“这么多年的夙愿总算有了个结果,不图别的,这心也能安下来了……还得多谢你们啊。” 他说着转头朝人群大喊:“就冲这个,你们都吃!多吃!今日之后,各奔东西!” 姜小满听到最后一句,心头有些哀伤,“晓月帮要解散了吗?” 猫爷长叹一声,但紧接着,他笑了,目光望着烟花:“从大漠出来时,空无一物,仰头能见的只有天边的残月,于是大家都向着月亮跑。” “晓月帮不会解散,那轮晓月永远在大家心中……只要仙门还有不公之事,只要有人愿意举旗相应,我们必定还会重聚。” 大漠的黑夜比任何地方都漫长、寒冷、寂寥。可就在那无垠的荒野上,一抹残月高悬,冷清却坚定,成了他们唯一的风向标,引领着所有逃亡之人,走向破晓。 第270章 “猫爷……” 姜小满还想说什么,忽见猫爷那独眼一亮,目光越过她,望向她身后。 独眼老汉咧嘴一笑,未多言,只是收回眼神冲她眨眨眼,便悄然退开,往宴席那边去了。 姜小满狐疑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近在咫尺的雪白衣袍。 紧接着,一双温暖的手臂轻柔地环过她的脖颈,触感轻若羽毛,却带着安稳的力量。 肌肤感受到什么冰凉之物贴在颈侧,那凉意如初雪般沁入心底。 自从取下了封印灵雀的颈链,她的脖间一直空空的,故是尤为敏感。 她下意识抬手轻触,指尖碰到那丝丝凉凉的质感,不由得愣住。 抬眸时,那张熟悉的面容正静静望着她,火花辉映在他的眸底,杏眸亮得像夜空中最闪耀的星子。 凌司辰微微低头,白皙的脸颊映着流光,看起来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柔和之意。 “生辰快乐。” 他的声音轻得像夜风,却稳稳落在她的耳畔。 姜小满怔住了,目光闪烁,竟有片刻失神。 ——生辰。 她的生辰。 今日……是她的生辰? 这一刻她才意识到,甚至连自己都快忘了,上一次过生辰是什么时候? 说来,上一次还是在家里——那个小院中。 爹爹、大师兄、诸位师兄师姐都在,每年都是相同的布置,简陋却温馨的宴席,炖得香气四溢的家常菜……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出那熟悉的画面。 所有人都尽力了,尽力逗她开心,她也尽力配合着欢笑。 但今日不同。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外面过生辰。 第一次与姜家以外的人过生辰。 第一次和……喜欢的人一起过。 沉寂了许久的心,竟“噗通”一跳。 跳得突然,跳得她不知所措。 眼角泛起了些微润意,她只得赶紧低头抿住唇,像是在躲藏。 偏偏头顶又是一簇烟花窜起,那灿烂的火光洒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怎么都躲不开。 姜小满顿了顿,低头摩挲起颈链上的蓝色珠子,“这是什么?” 那珠子水润润的,碧色光泽在火光映照下更显清透。 凌司辰温声一笑,“我用凝水之法,做了一枚水兰珠。” “你不是擅使纵水术吗?若没有水怎么办,就用这个。这可不是普通珠子,蕴藏的可有整整一桶水呢。” 姜小满愣了片刻。 水兰珠她是知道的,这种珠子,得以凝水之法炼制七日七夜才能成形,绝不是临时起意才做的。 而随他话语,又勾起了黄土宫时的记忆。 那场鏖战因水源不足,打得异常艰难。还记得凌司辰为了护她,浑身挂满伤口,血一路淌过她的脚边。 姜小满心中有些涩,又有些暖。 总觉得,已经过去好久了。 久到——他们之间,经历了太多事。好像渐行渐远,又好像从未真正拉开距离。许是他始终不肯放手,又许是,她终究逃不开这命定的牵连。 那时,她明明已走得那般决绝,可重逢之际,他眼中竟温柔如初、无怒无怨——就好像那场离别从未存在过。 姜小满低头轻抚着颈链,唇边轻动:“水……” 她想说些什么,似又犹豫,最终却变成了: “……水要是用完了,还能加吗?” 凌司辰一愣,却笑开了:“能。任何时候,只要没了,我便替你添满。” 她抬起眼来看他。 一双眼水盈盈的,还带着未褪的微红。偏他也低下头来,四目相对那一瞬,呼吸间仿佛只隔着一层薄纱,温度交织在一起。 这次,他没有越界的动作,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矜持中透着尊重。 姜小满正想说什么—— “咻——” “啪——” 一道道烟花在头顶炸开。 这次的更加绚烂,火光连成一片,映红了整片天空。 耳畔,那酒足饭饱的壮汉咧着嘴大笑起来,他一拍桌子,嚷得震天响: “好看!看本大爷让这天上的火焰更烈些!” 姜小满浑身一怵,迅速侧目看去。 只见千炀一弹指,“啪啪”几下,前所未有的巨大花簇在夜空中盛放,炸得震天动地。 晓月帮众人喝彩声连连,醉汉们手舞足蹈,嬉笑声此起彼伏。 可姜小满却心头一紧。 不好——烈气! 她再抬眼看向凌司辰,果然,他也看着那边。 少年脸上的温柔已褪去,剑眉深锁,杏眸也冷了下来。他从她身边迈步而出,直向宴席方向走去。 姜小满瞳孔微缩,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前,从背后拦腰抱住了他。 紧紧抱着,不松手。 …… “陪我。”她说,带着些执拗。 她能感受到抱着的人微微一震,停下脚步。 凌司辰不再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回抱住了姜小满。 手轻覆上她的背脊,将她搂得更紧。 就在这样的静谧中,再也不管什么烈气,甚至烟火、喧闹似乎都被隔绝在外。 一束束绚烂的火光窜上天穹绽放,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地上,缠绕成一道模糊而温暖的剪影。 第225章 守护你,与你永世不再分离 夜空中,数朵银蛇炸裂开来,姜小满却听见耳畔传来少年的一声闷哼。 那声音隐在风里,若非近在咫尺,几乎听不见。 她下意识偏头去看,却见凌司辰不易察觉地一动,悄然避开她压在他肩头的重量。 这动作虽不显眼,却让姜小满心里一紧。 莫不是压到他的伤口了? 那道伤痕她记得清楚,沿着肩侧长长延展,正是她方才倚靠之处。 她急忙从他肩上退开,焦急问:“伤口怎么样?” 手指探向他肩头的位置,似能感受衣料下肌肉微微一绷。 凌司辰站在那里,雪白劲装贴身,惯常凌厉的下颌线却绷如弓弦。他没有回答,只轻轻抽回手,按在那处伤口上,嘴角扯出一丝笑。 焰火光影交错,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那笑意若温水涟漪,起了又落。 “若是受伤才能被你这般关心,那我不介意多受几次伤。” 姜小满一怔,随即脸色骤变。 “别胡说。”她抬眼,瞪着他,“不许再说这种话!” 她懒得多费唇舌,一把扯住他的手腕,“你过来。” 扯着他直往旁边的石台走去,急急让他坐下。也不顾什么繁文缛节,三两下拆了他腕甲放台上,又去卷袖子。 凌司辰抬手欲阻,可见姜小满神色强硬,且怒意未消,他只得收回了手,任她摆弄。 袖子被撸高,扎紧在肩头。 果然,伤口又裂开了。 那条未愈的伤痕渗出薄薄的血迹,渗透肌肤,更有一丝清风之力似毒蛇般缠绕在周围,难以消散。 真棘手……姜小满蹙眉。 她手中灵气涌动,一点一点注入他的伤口,像溪水浸润干涸之地,仔细而小心地驱散那股烈气,促使伤口重新愈合。 凌司辰坐在那儿,似是有些不自在,也不知是因疼痛还是别的缘故。偶尔他会侧头瞥她一眼,带着身子微动。 “别动,坐好。”姜小满命令道。 他便不再动了。 姜小满在一旁,一边施术,一边略显心烦。几缕垂落的发丝遮住了视线,她抬手将耳边的碎发撩到耳后,不经意间指尖擦过耳廓,触感滚烫。 自恢复记忆以来,这样的燥热还是头一次——她觉得约莫是生气的。 “好了。” 这次总算把清风之力给化尽了。 姜小满这才长舒一口气,将他扎起的袖子放了下来。凌司辰也配合着,自己动手将腕甲迅速戴好,动作利索,一言不发。 她一面给他系肩带一面道:“魔君的魔气可不是寻常之物,若是侵入你的皮肉……” “不碍事。”凌司辰接过话头,半句不让她多说,“我本就有魔血,虽有些许疼痛,但这点魔气还伤不了我。” 又看她一眼,那眼神似要她放心。 听他这话,姜小满手指一顿,竟愣住了片刻。 凌司辰见她迟疑,索性趁机将手绕到身后,熟练地将肩带系好。 姜小满缓过神来,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你倒是接受得挺快嘛。” 明明数月前,他对魔物还恨得咬牙切齿。如今说起“我本就有魔血”几个字,竟是这般波澜不惊,着实让人咂舌。 凌司辰却笑了笑:“不接受还能怎么办?我又不能挑爹生。比起一直猜测遐想,如今得知了真相,倒也轻松。” 说着,他抬起手,掌间烈气凝聚,光影交错,倏忽之间便捏出一个土疙瘩来。 第271章 他回头将那土疙瘩递给姜小满,“而且,还挺好用的。” 姜小满接过那丑兮兮的土疙瘩,在掌心细细端详一番。虽说模样有些粗糙难看,可其内蕴藏的烈气却是结结实实。 他体内的烈气都那样强了,却在灵气掩藏下竟不泄露出来,真是得天独厚。 她摇了摇头,将那土疙瘩收起。 随后不紧不慢地绕出他身后,悠然自得地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支颐。 “所以呢,凌宗主,话不能说得太死。否则小心被打脸喔?” 姜小满原是调侃,却不想,这话却似无意间戳中了少年的心。 他面上的轻松一寸寸褪去,眉间渐生郁色。 沉默片刻,他才重新换上了郑重模样,缓缓开口:“那时你问我——若成魔,我们之间有过的记忆还在不在,我未能作答……” 他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仿佛砂砾在舌尖碾过,带着粗粝又压抑的痛楚,“我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姜小满微微一怔,心中有涟漪层层荡开。 他说的是冥火宫那时候…… 记忆如潮水,她记得自己当时气得不轻,整整好久不理他,只觉他冷心冷肺。却没想他竟记得这般清楚,连狗爷前辈的事,他也没忘。 凌司辰轻声问:“我现在……还有回答的机会吗?” 姜小满垂下眼眸,未答。她偏过身子,目光落在青砖地上摇曳的影子上。夜空中焰火再度炸响,火光坠落,将她沉静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是记得清楚,可她早已不是那个简简单单的姜小满,又如何能轻易言原谅? 姜小满心思如乱麻,千丝万缕交缠而结。 ——别这么一副无害的表情啊。 你为什么不怀疑我呢? 怀疑我啊,凌司辰。 就在沉默的间隙里,凌司辰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像水面下暗涌的潮流:“我知道,你心中藏着许多事,许多——甚至不愿与我分享之事。你的纵水术,你与魔族的亲密,还有……” 他缓缓抬眸,目光直望向她。 “每当你要说谎时,你从不会看我。” 姜小满触电般抬头,眼睫微颤。 她咬着下唇,唇间一片泛白。 似是看到她这副神情,少年不忍,竟凑上前,按住她的肩膀,稍一用力,扳过她的身子正对着他。 “我曾经太过自大,以为自己能掌控所有的事,后来才明白……”他语气很稳,眼睛紧盯着她,“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不让你从我身边溜走。” “所以你不用说。你不愿说的,我都不问。你与东魔君有关系也好,她教的你纵水术也罢——只要你不说,便不存在。” 他的声音太柔和,惊得姜小满的眼瞳睁得更大。 火光映进她眼底,瞳孔里像有碎金摇曳。 无条件信任她,哪怕她早已破绽重重。 少女忽然抬手,触上眼前那面庞的额角,指尖顺着他温热的脸颊滑下。 “你是有多傻……” 曾经那被所有人都称赞聪慧无双的凌二公子, 怎会说出这般惊世骇俗的傻话? 焰火散尽,夜空重归寂静。 人也陆续散了。招募来的矿工被尽数遣散,晓月帮的众人在猫爷的号令下,各自回房收拾行李,休憩一晚明早就撤离。 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窗影在墙上晃动不定,似是无眠的长夜。 千炀已经走了。按照原定的计划,她本该夺了凌司辰的颈链,然后也走,回赤焰宫筹划接下来的事宜。 可她现在不走了,颈链也不夺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月光洒在地面,给大地铺上一层薄薄的银辉。 凌司辰安静地坐在她身旁,两人间隔着一段无声的距离,彼此的呼吸交错,却安然沉静,像是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之后有什么打算?”姜小满终究没忍住,“还有几天便是继任大典了吧。” 凌大宗主在这外头滞留得够久了,也该回去了罢? 她说完这话才抬眸看他。却见那少年人原本明亮的眼眸霎时暗沉下去,似是掺入了太多沉重的情绪。 听到“继任大典”几个字时,他的神色竟闪过一丝躲闪,并未作答。 凌司辰从怀中取出那枚骨蝶颈链,指尖轻轻摩挲着骨蝶纹饰,动作轻柔,声音也极轻: “‘在哪里做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什么。’——小时候听她说这话,我还不懂是什么意思。” 姜小满眨了眨眼,“是蝶衣前辈说的吗?” 凌司辰看向她,唇角轻轻一弯,却是点了点头,神色温和而宁静。 他终于开口,语声不急不缓,讲起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曾经,母亲为了改掉我一个小毛病,总是重复叮嘱几十遍,直到我改正为止;有一次,我随口说想吃鱼,她便独自出了大山,去了好几天,才弄回一条鱼。她是个有主见的人,也很有决心。” 他说着,抬眸望向夜空,目光深邃而遥远, “可我却不知道,她一直背负了那么多……” 月光轻洒,将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而孤寂的弧线。他抬眼望向姜小满,那目光温柔得叫人心酸。 姜小满没再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他,眼珠子一动不动,凝神聆听。 凌司辰便继续道:“母亲总爱提起父亲,说他们以前形影不离,讲那些过去的点点滴滴,说她有多想念他。所以我一直以为,她是那种被抛弃后假装坚强、内心实则很脆弱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微垂,“如今才知道——抛下父亲,竟是她自己的选择。” 姜小满闻言唇齿微启,复又沉默,静思良久。 目光凝于远处,不知是在看那轮皎月,还是沉在更远的地方。指尖则不自觉地摩挲着脖间那颗水兰珠,触感冰凉,光滑细腻,不消片刻,脖间便适应了它的存在。 “蝶衣前辈与北魔君,分明相爱,却因信念不同而分道扬镳……” 【我们也会如此吗?】 这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旋一圈,终究未能出口。 不问出来,是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不是从凌司辰口中得出的答案,而是自己心里浮现的那个答案。 她害怕。 少年却扬头,月光落在他的侧脸,唇线绷得很直。 “相爱就不该理念不同。若彼此真的相爱,就不会固执己见,相互推开。母亲之所以离开归尘,是因为她根本不爱他。所以……” “所以?”姜小满看向他。 “你不愿嫁给我是你的事。”凌司辰目光回转,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而要守护你,与你永世不再分离,是我的决意。” 他忽然伸手,牢牢扣住她的手腕,手指微凉,带着力道。 “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若你执意要走,我便退出凌家,追随你至天涯海角。” 第226章 你是人,凌司辰 “退……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姜小满面色愠怒,几乎是从石凳上跃起。 即将要继任的宗主说要退出宗门?这是要弃岳山于不顾? 这般不负责的话,是这位自幼恪守家训、骄傲的凌二公子该说出来的吗? 岂料凌司辰却淡然自若,仿佛未觉她怒火,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退出凌家,追随你到天涯海角。” 声音轻缓,语气认真,却又不带丝毫犹豫。 姜小满胸口一窒,直觉不可理喻, “你疯了?你这是在威胁我吗,凌司辰。” 少年弯出一抹苦笑,眼中却没有丝毫戏谑。 “我如今到了这里,你说我疯不疯?继任大典在即,我却与魔族牵扯不清。不是与你说过吗?我体内流着一半魔的血——我本就不配留在凌家。” 他垂下眼,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微,“没了你,我看不到希望,也感觉不到一丝光。” 冷淡的银辉掩不住他此刻的狼狈,俊美的面容覆上一层霜寒。曾经桀骜的少年,此刻就像一块失了温度的碎石,摇摇欲坠。 姜小满看不下去了。 他不该是这样的。 她还记得那个月光下的少年郎,挥剑如风,眼中满是锐意与执着。 那时的他,果敢而坚定,一颦一笑都透着足以令人信赖的力量。 不该是现在这样……卑微又迷惘的模样。 竟然还说出那样的话。 她不喜欢。 姜小满一咬牙,过去猛地捧住凌司辰的脸,指尖陷入他微凉的肌肤。 “你有一半魔的血,那又怎样!你还有一半人的血啊!你是人,凌司辰,你不是魔!” 【你跟魔族不同。】 【你跟我这种魔族不同。】 【我的心,是至纯的魔族——诞生、成长于瀚渊。我才是那个没有退路、亦没有去处的人。】 【既然你还有一半的选择,就好好想清楚,站在哪一边。】 第272章 她这般想着,却是拧巴着脸,气鼓鼓的模样。 “别忘了,岳山上还有那么多人在等着你回去,而魔族根本不需要你!飓衍那家伙说的那些话,你当他放屁好了。他懂什么?蓬莱是蓬莱,仙门是仙门,蝶衣前辈才不会希望看到你现在这样!” 她一激动,便连说了好多。 可即便如此,眼前的少年依旧垂着眼,未曾抬头,也并未回答。 那双眸子暗得像一汪沉水,波澜不显,却透着挣扎。 俄顷,他终究伸出手,覆在她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背上,手掌有些冰凉,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轻颤。 “我不知道……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枯草。 姜小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揪得生疼。 倏忽,她长长地叹了一声。 这一声叹息,似是叹给他听,又似叹给自己听。 “那我陪你回岳山呢?……你回去吗?” 她的声音忽而温柔了几分,眼神不再闪躲,望进他的瞳孔里。像是要透过那片幽暗,找到他尚未熄灭的光。 凌司辰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 许久,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很慢,似一匹受了伤的幼狼,挣扎过、反抗过,却终究还是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倔强。 晚间凉意透骨,约莫四更天。 石台靠着藤树,二人就这般并肩小憩。姜小满倚在凌司辰肩上,肩带的金属片微凉,贴着她的鬓边,有种让人清醒的冰意。 她一点也没睡着。 但她能感觉到,凌司辰睡得很沉。他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气息掠过她的发旋,似散在山风里的细弱蛛丝。 头顶藤树枝叶茂密,摇曳的影子幢幢地罩下来,少年人垂首的弧度恰好承接住滑落的月光,在她鬓边淌出一弯银砂。 他的呼吸温和安宁,似好长时日没睡过安稳觉一般。 姜小满任他依靠,心中却翻涌着千丝万缕的情绪。 无论如何,她都要带他回岳山。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打从心里希望凌司辰能离魔族远远的,离瀚渊那档子事远远的,即便他是归尘的子嗣。 仙门确有黑暗面,可也并非无药可救。 至少在太衡山,凌家上下看向凌司辰的眼神,她记得分明。那眼神里充满了信任与期待,那是他努力多年赢得的尊重与认可。 这样的他,怎能愈行愈远? 至少在她力所能及时,她不想他走远。 —— 山风起时,熟睡少年垂下的几缕发丝挠得姜小满额头痒痒。 她下意识动了动,又很快停下,生怕惊醒他。 姜小满双眸睁得圆圆的,望着远处。 那一排木屋的灯火正逐盏熄灭,像被人掐灭的萤尾,看来大部分人终究是敌不过倦意。 凡人便是如此吧——有执念,却也容易满足。与瀚渊那些动辄千万年无法消散的执念相比,凡人的欲望显得渺小而柔和,甚至带着一种能放下的温暖。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声音被夜风带远。 蓬莱要毁灭瀚渊,飓衍要毁灭天劫。 他们要的皆是消灭一切眼中碍事的存在,像是在棋盘上扫除对手,妄图以毁灭换取结局。 可那些万千无辜的众生呢?或是瀚渊的,或是凡界的,可有谁放在眼里? 夜深后虫鸣也渐渐稀疏,仿佛倦极了,声声跌入远处的深谷里,姜小满默默数着熄灭的灯火。 正数着,眼前倏然一变——月光似乎挪了半寸,洒在地上茸茸的夜苔处,将她和凌司辰依偎的影子钉在那里。 那道影子动了一下。 姜小满立刻警觉,屏住呼吸。 不对,那不是他们的影子——还有一个人的影子。 她没有动,眼睛微微一转,悄然瞥了过去。 忽见一道倩影闪动,少女背着手,悠然站在树荫下。 双眼如两盏隐在林间的绿灯,幽幽地望着她。 “秋叶?”姜小满压低声音,眉头轻蹙,身子微微绷紧,“你还没走?” 秋叶却森森一笑,给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又指了指她的身后。 姜小满眉目一凛。 她飞快转身,动作极轻。一手掌着少年的脑袋,扶稳他的姿势,另一手两指并拢,按在他脖侧,将一道黑水之气缓缓注入他的经脉。 可以的话她不想对他用这招。 但此时此刻,她更不想让他贸然醒来,突生疑问。 凌司辰原本半睡半醒,在那道黑水之气的作用下,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肩膀松弛下去,沉入了彻底的昏睡中,连眼皮都没有掀动。 姜小满小心翼翼地将他靠在树干上,让他枕着粗糙的树皮。夜风轻拂,她伸手将他额前凌乱的发丝捋到一边,又确保他的灵盾还在,能抵御树下寒凉。 她深吸一口气,这才起身,随秋叶去了一边。 到了一处僻静地,近旁便是废墟土坑,四周荒凉无人,连半点灯火都无。 秋叶站在风中,额发被吹乱,轻轻拨到耳后。 “我想到了件事,非得告知东尊主不可。” 姜小满愣了愣,“何事?” 绿帛少女踌躇了片刻,低头看着脚下那片龟裂的地面,似在斟酌措辞。 风吹得她的衣角微微扬起,片刻后,她抬头时目光更加坚定了些。 “那枚凤钗,我们翻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却仍不见踪影。”她顿了顿,“唯一的可能,便是当时它被带走了。所以,君上认为,凤钗已落入杀害凌蝶衣的凶手手中。” 姜小满眉头拧紧,“意思是,要抓那两个战神来问?” 这可不是容易事,稍有差池,这便是向蓬莱直接宣战。 “不止如此,那枚凤钗内铸有念石,念石受凌蝶衣灵力所染,会变化成其他形态。东尊主必须小心谨慎,所见之物未必是真。” “这点风鹰也提到了。那该如何寻找?” 秋叶自袖中掏出一枚青色小球,大小如腕口般,拢在手心正好握住。 “用这个。”她将小球递给姜小满,“这是当年风鹰哥哥留下的。他说,若凤钗失散,便可用此探球去寻。一旦接近凤钗,无论其变化为何形态,探球都会作响,越近越响。” 姜小满接过那小球,手心微微发热。 球中残存着风鹰的烈气,那熟悉而凛冽的气息萦绕于指尖。 斯人已逝,气息犹存,竟还如此用心,叫人感慨万分。 她默然片刻,轻声道:“谢谢你,秋叶。” 这般重要之物未交与飓衍,反而给了她…… 不待秋叶回应,姜小满又道:“你坦诚至此,我也分享一些我知道的吧,子桑一族虽然覆灭,但子桑一族的最后一人却飞升成神。” 秋叶听闻此言,接到:“是神祖飞廉。” 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凡间传言、说书人口中皆屡屡提及。 姜小满点点头,“但飞廉的结局恐非善终。我怀疑,风鹰所发现的天界阴谋,实则与她的殉难脱不了干系。加之羽霜近来来报,飞廉的故乡——青州频频有蛹物无端蒸发的异象,总让人觉得背后是不是有所关联。” “蛹物蒸发?” “嗯,我原本打算前往查探,但眼下……我得先去趟岳山,实在脱不开身。秋叶,你往来如风,抽空走一趟吧,看看能否寻得什么线索。” 秋叶闻言,低头思索片刻,点头应下。 “借一抹东尊主的灵气。” 姜小满抬掌一引,灵光流转,如一泓清泉淌出,汇聚于指尖,交至秋叶手心化作一束脉线。 绿帛少女双手结出繁复印诀,脉线在术印之下凝为一片莹绿的叶片。那叶片晶莹剔透,被她贴在耳边小心地聆听片刻,手指一面微微调节,似在校正烈气的流速。 “气脉传音”乃秋叶的祝福技,一旦调和妥当,她的烈气能贯通天劫,亦能跨越千里。 秋叶感应了一番,确认无误后,将叶片交给了姜小满。又拱手一礼:“我会随时与您联系。” 随之脚下轻踏,身影眨眼消失于夜色之中。 第227章 青州 却说秋叶离了潜风谷,并未径直去寻飓衍。 她家主君快得像阵狂风,一去无踪,连带着过境的风里都充满着难以忽视的讯息——那是风中夹杂着怒意,气势逼人,分明是主君正在火头上。 主君心情很差时,便谁都不想见,十有八九要关在屋中几日不出。自己此时去寻他,岂不是自讨没趣? 既如此,便不如先赶赴青州,正巧潜风谷距青州不过三百里,她御风而行,正是小事一桩。 不消半日,绿帛姑娘就到了青州边沿。 青州城不同于其他地方,天幕之上依稀浮着一层淡红云雾,似血染苍穹,久久不散。 看来数月前西尊主发动魔袭,释放了漫天滂沱的烈气,杀孽横行,让仙门至今未能驱散血云……这般行动,势必导致天岛加快“天罚”的计划,实在是鲁莽之极。 第273章 不过好在,混进城池结界内,对她来说仍旧是小菜一碟。 “东尊主,我到青州了。” 少女轻捻耳边,眸中一抹绿光漾动,声音如丝线缠绕入气脉中。 她这控气之技,不比俱鸣传音那般立时到达,更像是【留言】的形式,传到对方能听见还需些时日。 传音完毕,秋叶又换了一种流速的烈气,重新拨弄耳边印诀。 这一次,她缓缓吸了口气,斟酌半天,轻声:“君上,我现在在……” 刚启齿,却说不下去了。 自家君上的脾气,她再清楚不过。 飓衍自出界起,因她未能劝说风鸾自戕始终心有芥蒂,虽未曾言明,寒意却藏于眉间眼底。早前风鹰幻影重现,又将这份情绪勾扯出来也不一定。 似乎自己现在说什么皆是火上浇油,不如让他静静吧。 少女指尖从耳垂移开,弹指一化,将那刚录入的声音化作青烟般在风中消散无踪。 —— 入得青州城内,秋叶沿街而行,街道异常安宁,偶有行人路过,面色沉凝,似有一股压抑之感弥漫四周。 她略作打听才知,这文家新任宗主打算效仿其他宗门,将宗门院邸迁至城外,以免再遭魔劫波及凡人。眼下新址尚未完工,青州城中文家宗门两边皆已封禁,外人寸步难入。 可惜了,原本她还想去文家宗门里探探风声,如今去不得,只得暂且作罢。 且说除却仙门何处更便于探得消息?自是茶坊酒楼。 正巧街边立有一座雅致茶肆,秋叶信步而入,拣得一隅空座,轻叩桌台,道:“上壶好茶,再配些点心。” 未几,茶水上桌,香气袅袅。 秋叶捧起茶杯,小酌片刻,可惜周围安静的很,众人似无闲谈之意。 她只觉可惜,此时点心也上桌了,便打算吃了走人。 少女轻取一块酥糕入口,未料其软中透脆、甘甜适口;那糖皮嵌有一层果脯,竟带出一抹久违之风味。 她不由得敲桌,直问:“茶头,你这点心何处弄来?” 那茶博士方才侍奉完一桌客人,便咚咚急步趋来,答:“姑娘,这是自家手艺。点心师傅乃自皇都学艺而来。” 秋叶几口吃完点心,又含茶一口,点心香、茶香在舌尖绵延。 皇都…… 她曾居皇都百年,犹记得那时果糕师傅皆如此制糕。只是后来糖皮不流行了,也就没人再这么做了。 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她也在天外生活这么久了啊…… 有时候,连照镜时也忘了犄角该如何舒展,藏久了,恍若真成了个天外之人。天外礼节、交往,她样样学得得心应手。 要不是见着君上——说来也奇怪,见到君上的一瞬间,天外五百年的记忆竟瞬间被抛在脑后,似一阵风卷走灰尘,脑海里唯有南渊的使命。 终归,她本不属于此地。 “姑娘,姑娘?”茶博士看她徜徉不回话,不由得唤出声。 秋叶这才回过神,轻笑:“无事的,你这酥糕好吃,烦请打包些许让我带走。” 那茶博士笑颜展露,“好嘞。” 秋叶想着,君上还没吃过天外的酥糕呢,带回去给他尝尝,说不定就不再生气了呢?毕竟,曾经风鹰哥哥就说过:“美食入口,万事皆休。君上有时不过差人顺个毛而已。” 茶博士差人打点吃食,不多时,几盒点心已包好送来她面前,包裹锦缎,甚是精巧。 秋叶正垂眸细看,忽听邻桌传来脚步声,一群大衫闲汉笑嚷着跨门而入,径直落座。 只见那几人皆是衣衫松垮,吊儿郎当,上座后呼喝叫嚷,摆上茶水与果脯,便大咧咧聊开: “哎!你们听说了么?” “听说什么?” “郊外湖畔,那闹魔物的事儿啊!” 几个熟悉词入耳,绿帛少女眉心微动,不由竖起耳朵,心神集中。 那几人正议论得热火朝天—— “来了三个怪人,把魔物全杀了——不是简单灭杀,也不是寻常化成灰,而是被活生生给吸干了,连个渣都没剩!” “恁的恐怖?” “可不是?我瞧得清楚,那黑袍修士摆下一个怪阵,紫金光芒交错腾起,就像口大锅吞食般,呼啦一下,魔物直接没了影!” 那汉子说到兴处,端起茶碗咕噜一口,还不忘挥手比划。 旁边一人啧啧称奇:“哎呦,有这等高人在,咱们岂不是再也不怕魔物作祟了?” …… 郊外、湖畔、黑袍修士——听得这些词已足够。 秋叶再无心久留,拎起那打包好的点心,利索地抛下几枚铜板在茶桌上,道了声:“茶头,走了。” 茶博士匆匆来捡,还未来得及多问一句,少女的身影已如风般掠出茶馆。 出了城门,一路向西,来到野外。 再往前走出十数里,便是那伙人谈论的湖泊吧。 湖面如玉般平静,水波不兴,岸边的湿土泛着微光,散发着清冷的气息。 秋叶行至湖边,蹲下身,将手指按在岸边湿土上。 她闭上眼,感受着周围气息的波动。 周围确实还残存着些许烈气,但稀薄得像被风吹散的雾,快要消失殆尽。可奇怪的是,除了这些稀薄的烈气,一丝蛹物的影子都不见,甚至没有去向的痕迹,这未免太过反常。 少女眉头轻蹙。 手掌压在地面,气息在她体内逆流,一道绿光忽然涌出如波纹般扩散开来——这是她的探寻秘术“暗流追迹”,在她的感知下,任何变化过的气息皆无所遁形。 很快,地面上浮现出一条细长而扭曲的轨迹,如某种生物在此爬行留下的痕迹。 在秋叶独特视野下,别的残余烈气呈暗绿色,这条则呈红色,更明艳,更强烈,像鲜血溅入黑土般刺目。 这是一股异常怪异的烈气,却不是蛹物的,因为她竟辨别不出它属于哪种属相。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少女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她起了身,毫不犹豫顺着这道轨迹追去。 穿过湖边的空地,踏进一片茂密的林子。脚下的碎枝咔嚓断裂,风在树冠间呼啸而过,头顶的光线被枝叶遮挡,周围透出一股异样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着她。 不久后,前方似有一抹模糊的轮廓隐隐浮现。 ——轮椅? 咦,林中,轮椅? 轮椅上还坐着一个人。那人的头歪着,兜帽遮住了后脑勺,只露出几缕灰白的头发在风中乱飘,看起来像是个老人。 秋叶心中一凛,脚下加快,悄无声息地穿行而去。 待手触到轮椅的木扶手,她猛然绕至前方,去看椅中何人—— “滋滋滋——” 气息传来时断时续。 距离之前那条已经过去两三个时辰,姜小满又收到了秋叶留下的第二条,她拿着叶子在耳边摇晃了好几下,才让气息终于稳住了些,但声音依旧模糊。 “滋滋——东尊主,你猜我,我发现了——谁——滋滋——” 什么? 姜小满眉头紧锁,又摇几下。 “滋滋——是金——金翎——她好像——滋。” 随之便是更混乱的嘈杂之音。气息紊乱得厉害,传音到此为止,再摇也没有了半点声响。 金翎?金翎神女? 姜小满愣愣地立在灵剑上,耳边风声夹在云流中穿过。 她没死啊。 不过仔细想想,那时霖光确实没给她最后一击。只是那一段记忆模糊不清,因为并非清醒的她所为。 只记得最后凌司辰从天上坠下,她便急红了眼,便意识昏沉,潜意识也强行激发了身体的本能。 红蚱蜢的命很顽强嘛,姜小满腹诽着。 这时,耳旁冷不丁响起凌司辰的声音:“怎么了?” 她立刻回神,语气却装作若无其事:“嗯?噢……这个是……” 话未说完便已绞尽脑汁,飞快地思量着如何搪塞过去。 正欲胡编几句,却见凌司辰缓缓从袖中摸出一枚同样的叶片来,举在她眼前晃了晃,“魔气留音,倒挺好用。” ——怎么他也有!? 姜小满一时语塞,这下如何解释?他现在认定她与东魔君有染,说什么都解释不清。 她抿了抿唇,索性不再解释,平静道:“她……去追查魔物异象了,目前尚不知晓是否与风鹰发现的蓬莱异动有关。待有确切消息,我再告诉你吧。” 凌司辰没有追问,也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挪开目光。 那双眸子沉凝,似在思索着别的事。 良久,他道:“你陪我去一趟莽山,好不好?” “莽山?”姜小满眨了眨眼,装出不知情的模样,点头应道:“好。” 第228章 我心我行皆由我意 好消息是,莽山离潜风谷不过数百里,二人半日便抵。 第274章 坏消息是,姜小满明明来过此地,却不得不装作生疏的模样。 那块地依旧荒凉如故,杂草丛生,风卷过时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地上几处浅浅的踏痕犹在,凌司辰扫了一眼神色并无波动。 他不发一语,径直行至那石碑前,手掌贴上冰冷粗糙的碑面,指尖划过那些斑驳的刻痕。 姜小满却在远处停住,未曾跟去,故是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到那股沉沉压在空气中的悲意。 忽地,少年手往旁一伸,凝出一道尖锐的石刃,直刺入碑面,发出“嗤嗤”的摩擦声,他刻得当是缓慢而用力的。 在最下方拉上一笔后,他肩膀松动,长长吐出一口气,指尖轻弹,石刃消散于风中。 凌司辰没有犹豫,双膝伏地,跪在了那碑前,额头又重重叩在泥土上。 “孩儿一定手刃仇人,为母亲报仇雪恨……不论是谁。” 他一字一句说着,声音低而稳。 姜小满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风从山间掠来,吹得她衣袂轻扬,四周寂静无声,唯有草叶轻擦的声响,像是连山林都在屏息。 少女一手拢住垂落的发丝,指尖却有些冰凉。 风鹰的话在她脑海中萦绕,挥之不去: 【“她是真正想要两界和平之人……甘愿飞蛾扑火,挽救瀚渊毁灭的命运。”】 她微微垂首。 【凌蝶衣,本尊向你致以最高敬意。】 她在心里默默道。 晚春的燥热在林间蒸腾,枝影婆娑,光斑错落如碎金。 凌司辰的衣摆扫过荆棘丛,惊起几只蛰伏的草虫。姜小满紧跟其后,瞧见少年肩胛骨在雪白衣料下绷出的僵硬弧度——便是执剑对敌时,都不曾这般紧绷。 行约二里之遥,凌司辰倏然止步,“到了,就是这里。” 姜小满环顾四周,见四下树木虬结,藤萝在枝桠间织成密网,似乎并无甚奇异。 再看时,凌司辰已抬脚踏入几株老树间,踩得草叶轻响。 他轻声道:“当年,母亲便把我藏在这里。” 说着他便弯身拨开层层灌木,那地方似有十数年未曾拨动。灌木下是一块覆满青苔的岩石,甲虫受惊四散,枯枝败叶堆积在四周,那岩石几乎被泥土吞噬殆尽。 少年半跪下身,指腹轻抚石面的厚苔,唇间低语:“她让我藏在这块石下,说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能出去,她会回来接我。” “可她没有告诉我要等多久。” “所以我便等着,一直等……直到……” 语调微涩,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天边传来一声巨响,白光大盛,亮得刺目,照到我藏身的地方。我便觉得不妙,拼命往那边赶去——可越接近,那光越亮,烟尘也越呛,仿佛天地都在阻我前行。” 他声音微颤:“等我赶到时,母亲已经……” 姜小满屏住呼吸,沉默良久。 那一幕她曾在幻境中所见,如今经凌司辰之口再度听闻,竟似光影重叠,恍如眼前——丁点大的孩童,顶着漫天飞雪,踉踉跄跄地跑着,那稚嫩身影透着彻骨的无助。 但她又听出了一丝不寻常之处。 “白光?”她忍不住问,“是天神下凡的惊雷吗?” “不是惊雷。”凌司辰蹙眉,“更像是一道冲击波,混杂着极其浓烈刺鼻的气味。我当时不懂,后来听舅舅和普头陀说,那片地方残留的全是魔气。” “可……战神怎么会有魔气?” “所以我才困惑,不知该信谁。舅舅和普头陀在母亲的事上不会骗我,我信得过他们。” “可风鹰也不会说谎。” 凌司辰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所以,估计只有找到凶手,才能知道真相了。” 无声中,姜小满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 然下一瞬,凌司辰的目光竟陡然凝滞。 他俯下身,伸手探进岩石底部一处微凸的轮廓。苔藓的湿冷渗进指缝,他用力一抠,竟挖出一枚裹满青苔的石球。 姜小满凑近半步:“这是什么?” 少年没有立即回答,他的指节微微发颤。 恍惚间,那张温柔、强压下慌乱的笑颜似乎浮现在眼前——母亲将石球塞进他掌心时,袖口擦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香气。 【“辰儿,拿着这个,害怕的话,它会给你勇气。”】 “是那个时候……母亲给我的。” 他低声喃喃,将石球紧紧攥在掌心。 姜小满见他愣怔不动,便轻轻示意了一下,他便将石球给了她。 她接过,指尖抠动,石面上厚积的尘土和青苔簌簌而落,竟渐渐露出光滑如新的表面。 少女微惊:“不对,这个是……” 凌司辰也凑了过来,目光落在石球上。 当最后一层尘土被抹去时,其上赫然刻着一柄精雕细琢的剑纹,剑身狭长,剑穗垂落,外圈阴阳环绕,内里龙蛇蜿蜒——正是凌家的剑徽。 少年眼眸睁大,唇齿微张,一时间甚至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母亲早已叛离岳山,以为她从未将其视为归宿。所以哪怕祠堂已悬供母亲灵位,然私底下,这块隐在山野、无人知晓的石碑,才是他每年都来祭拜之所在。 却没想到,母亲竟一直……留着凌家的剑徽。 无声中,林间的风缓缓吹动,卷起地上的碎木,沙沙作响。 姜小满缓缓起身,将那颗刻着剑徽的石球递还给凌司辰。 微风拂过,却吹得少女鬓发乱扬,但她的声音却并未埋没在风里。 “蝶衣前辈,当真是个了不起的人,舍生秉志,值得尊敬。” 心系凌家,却能做出断绝之决。 只因心中有剑,有那个她愿为之舍命的目标。 她捏过凌司辰的手,将那石球放在他手心,扣住他微僵的指骨。 少年眼睫微颤,嗓音轻涩:“你……真是这么认为吗?” “嗯。” “即便……她叛逃了凌家?” 姜小满却轻笑了几声,唇角微弯,眸光如春水。 “评人功过当观行止,论其心志须看所为。”她轻声道,“血脉是传承,不是束缚,身份是名号,不是枷锁。” 凌司辰怔住,掌心收拢,却是久久未语。 半晌,才问:“即便你作为仙门宗族,也这么想?” “抉何事,定何断,我心我行皆由我意。无论我是谁,我都这么想。”阳光在少女的发丝间闪烁,她那清澈的眸中映着碎金般的光斑,“无论我是谁。” 少年愕然。 从前所遇之人,无论是谁,只要提及母亲,要么缄默不语,要么恶语相向。 从未有人这样评价过他的母亲,从未有人如此坚定地为她辩护。 这一句话,似一柄利剑,斩断了少年心中缠绕多年的纠葛。他下意识握紧掌中的石球,似要将这份温度嵌入骨血。 许久,他的唇间才溢出一声低语:“谢谢。” “喂,”姜小满调皮地眨了眨眼,打趣道,“我可不是为了你才说这些,我是真这么想的。” “我知道。” 阳光透过树叶洒落在两人身上,林间那点点光影仿佛都染上了温暖。 姜小满心中清楚,无论是风鹰还是凌蝶衣,他们都曾为心中的信念而奋不顾身。 若飞蛾扑火,螳臂当车。 但她不同,她是东魔君,无往不胜,无所畏惧。 他们没能完成的,她来完成。 斑驳树影中,枝叶摇曳如碎语低诉,微风从林间穿过,卷起一阵松香。 四周寂静,仿佛天地间只余下他们二人。 少年缓缓闭上眼,掌心轻轻摩挲着那颗刻有剑徽的石球,微凉的触感似将过往一一铺开。 再睁眼时,迷茫已散,唯有一片清明与坚毅。 “我回岳山,继任宗主。” 姜小满看向他,眨眼:“凌大宗主终于想通了?” “嗯。”凌司辰点头,眸中光芒闪动,“我要以凌家宗主之名,为母亲正名。天理昭昭,不公与不正终将昭告于天下,无论是仙,还是魔。” “小满,你说得对。纵使归属仙门,岳山自与蓬莱不同。惟宗主之位,方可带领宗门归于正途,惩奸除恶,绝不做伤害苍生之事——这亦是凌家之祖训。” 他低头看了眼掌中的剑徽,指尖缓缓摩挲,语声亦沉: “也是……母亲希望我做的。” 姜小满看着他的眼眸,那湖泊般清澈的眸子在阳光下倒映出一片亮色,已然恢复了昔日的光彩。 缓缓地,少女伸出双臂,轻柔地抱住他,将脸靠在他的肩侧。 这才对嘛。 这才是她喜欢的那个少年嘛。 永远那般明晰,透彻,没有迷惘。 她要守护这双眉眼,不让它再染上阴鸷与痛苦。 第275章 凌司辰也抱住她,将她搂到身前来,低下头,呼吸浅浅地落在她发间。他的声音近在耳侧,带着一丝低柔: “可你答应了我,要陪我回岳山,不许反悔。” 姜小满抬头瞧他,这种语气,叫她怎么拒绝? 她退开些许,目光对上他的眼眸, “我可以陪你回去,但你以后不许再说‘我不配留在凌家’这种话了。” “你是凌家最厉害的修士,也会是最好的宗主,你就配!” 少年凝视着她,眼角柔意流淌,忽而唇角微弯,笑意自眼中溢出,仿佛春水荡漾。 “好。” 此时天光正好,蓝天如洗,一直到青州边际,才被点点腥红卷透。 丛林之中,那绿帛少女腰身一旋,身形凌空跃起,衣袂翻飞如柳枝拂风,脚下落叶飞扬。 背后的冷芒已然贴近,耳畔传来刀锋划破空气的锐啸之声。 “锃——” 第229章 赌上南渊的骄傲,我必杀你! “锃——” 绿影一瞬侧身躲过,却仍不免被刀锋划破了衣角,一缕碎发随风飘落。她尚未站稳,侧方寒光又袭,剑势逼近。只是这次的锋芒,却不如方才那般凌厉。 还不足以对她造成威胁。 她眸光微动,未躲之后袭来的双剑。只见她指尖拨动术法,气息调转,劲风回旋,悠悠几下便将那黑白双剑弹开,“铛铛——”两声。 少女后撤数步,足尖轻点,寻了株壮树傍后防身,这才观察起眼前之人。 眼前二人,一左一右呈夹角包围之势,皆是熟悉的面孔——她认得他们,但他们却不认得她。秋叶暗暗感叹,早知如此,便该在大漠边缘结果这二人。 “黑阎罗,”她眼中杀意冒出火星,每字吐出如针刺,“正好了结你,为风鹰哥哥报仇。” —— 左侧黑袍刀修,右侧花袍剑修,步步紧逼。 向鼎被方才那招震退数步,这才持剑站稳,白剑在前,黑剑在后,闻言后瞥了一眼身旁黑衣男子,勾唇戏谑:“北风,这魔物说要了结你啊,是没搞懂谁才是狩猎方吧?” 凌北风却不语,翻起一掌,轮椅被劲力推得滑出丈外,随即升起一道障壁将其牢牢护住。 他这才抬手,淡然抹过刀身。 白玉长刀上,瞬息覆了一层细密灰沙,宛如枯山余烬。 覆土、斩风。 男人只简说一字:“杀。” 一字落下,花袍身影如鹰隼掠地,长剑划破长空,瞬间冲向绿帛少女。却见那女魔手中变出诡异气刃,便与他“叮叮当当”交起手来。 向鼎双剑迅捷多变,秋叶手中凝着烈气所化之刃,招架却是游刃有余。 蓦地,她手边一伸,一把抓到对方挥斩时泄出的灵气,往旁边一拧—— “轰!” 那灵气反噬成冲力,猛然将花袍男子震飞了出去,撞上不远处的大树。“咔嚓”一声,撞得树干震颤,枝叶纷落。 向鼎方才落地,还未来得及爬起,便见几片宛若飞镖的杀器疾射而来。他速结灵盾,险险抵挡住,不料盾面瞬间碎裂,数道锋锐的魔气穿透而入。 定睛一看,原是几片附了魔气的树叶,化作刀锋打到肋骨里来。幸好他结灵盾挡了部分,才不至于瞬间毙命。 不愧是前十的地级大魔,近身战技了得不说,远程杀器亦凶猛如斯。 向鼎急盘腿坐定,默运经脉。自穴位注入灵气以疗伤,吐出几口混杂着淤血的口水,方才逼出那几片染红的树叶。 秋叶将手中气刃灵巧转一圈,眼中杀意起,正欲追击将那花袍男子彻底斩杀,倏忽感到一股凛冽刀意自右侧呼啸逼近——刀风劲猛非常,似千钧雷霆。 她心中一凛,几个闪身连躲数步,退回到方才那棵巨树下。 少女喘息不到片刻,黑影便袭了过来。 她立时弯身低头,头上猛烈气息冲过——那白玉长刀夹杂着土沙般的重力之势,将将擦着她的眼角斩过! 炼气割斩,竟将她身后的巨树一刀两断。 那树足有两人合抱之粗,竟被这一击斩裂。刀气冲破几层远,“嘎吱嘎吱”作响,那擎天巨木轰然倒地,震得整个林子都在抖。 秋叶却没时间感叹,凌北风下一招已然紧逼而来。 少女冷汗涔涔,额间发丝湿透,气息在手中凝出气刃,紧急接了他一招。可哪里承得住对方的力道,气刃迅速破碎,她整个人被击飞了出去。 好在秋叶也不是挨打的主,堂堂十杰将,岂会坐以待毙? 她咬牙压下喉中腥甜,借着撞击之力猛地一个翻身,落在树干上曲弹而起。手中却凝气一捏,“嗤嗤”几声炸响,那黑衣修士周身一圈气团接连爆裂。 “北风!” 向鼎急出声,疗愈才至一半,便急急起身奔向同伴。 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气团紧贴着凌北风躯干炸开,其威力竟不输火药,炸得凌北风袖袍撕裂、血珠翻涌,手臂皮开肉绽。 他退后几步站定,目光杀意凛凛锁着前方。 向鼎匆匆冲至,二话不说替他止血、拔除魔气,道:“此魔擅控周身灵气,甚至能扭转引爆,稍有泄露亦会被它抓住,可莫大意!” “雕虫小技。”凌北风却是冷哼一声。 他迅速抬手点上几处要穴,硬生生稳住伤势,提刀再起。 秋叶却并未急于进攻。 方才试探一轮,她已大致摸清了敌我优劣之势—— 黑阎罗之猛,却是抛弃所有防御,近乎搏命般全力斩敌。破绽尽数暴露,偏又全然不在意,唯有杀意滔天。 实在是疯得彻底。 反观他旁边那个使双剑的,攻击力虽不及、速度却极快,且极为谨慎。不仅能补足黑阎罗的破绽,亦可随时施治,实为桎梏己身的隐患。 ——得先解决此人。 便用那招。 思绪电转间,秋叶忽然抬眸,眼底绿光乍现,气息陡然一变。 下一瞬,只见红光乍起,少女如鬼魅般瞬蹿至高处,步履踏叶无声,身影在几棵树间“唰唰唰”地疾速穿梭。 “是魔踪步!”向鼎喊了一声,皱紧眉头,“不妙!它要结那‘魔刃网’!” 凌北风亦在瞬间抬眸,双足一错,立时与向鼎背靠背而立。双手握刀,目光如鹰隼般紧锁上方。 大魔秋叶的招数在卷宗中早有记载——以极限速度交织气刃,如网般封锁四方,速度、伤害皆为顶级,这招杀过的高手不计其数。 向鼎迅速收剑入鞘,熟练抽出三道速符,分别打入凌北风的右手和双足。随即双手结印,“起!” 一道金光屏障猛然升起,将二人周身笼罩。 凌北风冷哼一声,刀锋微扬,墨瞳却始终紧锁着空中疾驰的红光,不曾移开分毫。 “妙啊,太妙了。” “什么?” 花袍男子一愣。他正专心于维持屏障,听到这话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妙? 凌北风的声音竟透着几分愉悦,那语气让向鼎以为自己听错了。 “看得清楚了……比以前。” 黑衣青年只说这一句,嘴角却不由自主勾起一抹笑意。 那是一抹极其狂傲的笑意,像是野兽在狩猎前舔舐着锋利的爪牙。 紧接着,他催动气息,胳膊上隐隐透出的黄光竟穿透了黑衣,那耀眼的光芒宛如掩藏在尘土之下的地底脉络。 气息实在太浓,在树间飞走布阵的秋叶不禁一凛。 ——竟是烈气! 不,不仅仅是烈气…… 是她早先在湖泊边感应到的那股无相之气! 竟然是从黑阎罗身上发出?!——怎么可能! 未知与超乎常理,总令人心生惧意。少女呼吸猛然一滞,心魄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狠狠攥紧。 逃!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迅速调转脚步,刚欲蹿走,然下一瞬——大地竟猛然震颤,一股极强的气流自底下涌起,若猛兽张开巨口,将她整个人冲得失衡。 织起的气刃网在顷刻间被冲得粉碎,化作漫天飞散的灵光。 恍惚中,绿帛少女向下瞥去。 但见地面之上,那黑阎罗手中的白玉长刀高举,竟数下劈出交错成“十”字的刀气,气芒直冲云霄。 那气息里,不仅有附土之炼气,更裹挟着令人作呕的混沌烈气—— 不是蛹物的烈气,也不是瀚渊的烈气,而是更加混沌、扭曲、违背常理的诡异之力。 “十字诀灭。”但听黑衣修士唇齿阖动。 炽烈刀气贯穿天际,碾碎风声,径直轰在少女的胸膛之上! 秋叶惨呼一声。 霎时筋脉寸断,血如泉涌,如断翅之鸟般飘然坠地。 绿衣坠地一瞬,竟砸得尘土四散,碎叶飘飞。 凄美而残酷,似孤注一掷的凋零。 第276章 …… 秋叶只觉得浑身疼痛,耳畔嗡鸣,视线模糊成一片晕眩的光影。 脚筋断裂,双腿不听使唤,魔踪步也施展不出来了——避开都已是勉强,遑论逃跑? 然少女挣扎着,却是奋力从泥土中站起,手按在胸口那汩汩流血的伤口,指缝间渗出的猩红洇透了地上的叶片。 她的眼中没有恐惧,唯有滔天的愤怒。 她怎会认输? 她怎会向这种东西认输? 她是秋叶,是南渊最骄傲的天罡! 绿帛少女猛然震天一吼,手中凝出一柄烈气所化的巨弓,弓身缠绕着的是那强忍的风相烈气,不屈、自由。 弓弦一拉,六支巨箭成列,自箭尾至箭头,一寸寸凝结而生,绿芒耀目。 这是她的杀招。 五百年未曾动用过的杀招。 原本,是为君上再度开战时准备的杀术,五百年磨炼淬火,已臻至极境。 自上到下,六箭成列: 落英、花影、疾藤、枯蝶、凛风、长青—— 一箭降速,一箭乱阵,一箭缚足,一箭破防,一箭断骨,一箭穿心。 弓弦紧绷,杀机已至,秋叶双目微合,再睁眼时,眸光凌厉如刃。 “黑阎罗,你这样的怪物……绝不能让你活着威胁君上。” 血色从额间涔涔淌下,顺着她的眉骨滑入眼角,与她碧绿色的衣衫相映。 她高声怒喝,声震林间—— “我乃南渊副帅秋叶!赌上南渊之骄傲、赌上同袍之血、赌上君上之名,今日在此,我必杀你!!!” 五百年的沉淀,五百年的压抑,尽数汇聚在这一瞬间。 她的弓弦嗡鸣震颤,六支箭刃气吞风雷,烈气在箭尖上旋转汇聚——不仅是风相烈气,四周所有的气息皆急速向她的巨弓涌去,似要将天地的杀意尽数倾注于此! 向鼎骤然变色,惊道: “北风,小心!这招不一般!快靠后,我现在固盾——北风?” 他恍惚觉得不对。 与魔物无关,而是眼前黑衣青年的气息不对。 凌北风低垂着头,肩膀微颤,黑色衣袍下似有狂暴的力量在沸腾。 他缓缓抬头,嘴角倏地勾起,笑得森冷又蔑然, “吃人害人的东西,也敢言骄傲?” 他嗓音低沉,每一字都如钉锤凿入骨缝。 “……好,那我便先杀你,再杀你的君上。” 男人说话的同时,胸口阵眼处竟腾起一道璀璨黄光,流动如熔金,自血肉深处汩汩渗透,顺着脖颈蜿蜒而上,穿透肩胛,遍布四肢。 所经之处,原本遍布的伤痕竟逐渐愈合,血迹褪去,肌肤复如初生。 向鼎倒吸一口凉气,背脊发寒:“北风……这……是什么?” 但凌北风并未回答。 只见黑衣青年双肩抖动,不知是兴奋,还是在笑。 “这些力量——皆是你那些龌龊同胞的‘贡献’。如今俱为我之奴仆、我之刃锋……” “而我,即为尔等魔孽之‘死神’。” 语落,那黄光沿他臂骨蜿蜒攀附,直至握刀的虎口,竟在指掌间凝成银色护甲。刹那间,四象灵刀与掌心熔为一体,仿若刀由骨中生长而出。 对面,秋叶瞳孔骤缩。 她的骄傲、愤怒、悲恸,在这一刻彻底燃烧,化作灭世之矢! 少女怒吼震彻云霄,双臂拉满巨弓,手中骤然一松—— “咻——!” 六支猩红巨箭吞吐烈气、撕裂长空,携风雷之势直取前方黑衣身影——而彼端,黑衣青年静立原地,金光流淌,刀锋持立,目光幽寒似野兽伏狩。 瞬息之间,轰然相撞。 第230章 成何体统! 姜小满忽听得心头“扑棱”一响,直撞得胸口发闷,手心微微渗出汗来。一阵恍惚袭来,像是有什么不好的预感盘桓心头,挥之不散。 “小姐……小姐?”羽霜轻声唤她,方将她从那纷乱思绪中拉回。 鸾鸟朝廊檐方向递了个眼神,姜小满循声望去,见凌司辰正缓步而来。少年宗主一袭玄白礼服,缠枝纹在阳光下蜿蜒如河。 他面色清润,日光在眉间泻下一片淡金暖意,柔和却不刺目。 走近后,凌司辰左右一瞥,似欲言又止。未曾开口,便已伸手握住少女的手腕,将她引走。 羽霜本能地欲跟上,姜小满却微微抬手,示意她留步。 繁花荫下,影影绰绰,微风拨开枝叶,送来一缕不知名的花香。 “怎么了?”姜小满问。 凌司辰目光微敛,低声:“你那丫鬟……为何总是一副要杀了我的模样?” 姜小满一怔,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映入眼帘的却是羽霜温温静静的面容,唇角轻抿,浮着一丝恬淡的微笑。 她回过头,眨眨眼:“没有啊,这不是挺好吗?” 凌司辰再次朝廊下望去。 “刚才可不是这样的。”他拍拍姜小满,示意她再看。 少女顺着他的手势再度回头。 只见羽霜依旧含笑而立,眸光清润如初。 “?” 姜小满回过脸,歪头。 这一回,凌司辰有些懵了。 “奇了,每次你看,她便是这副笑盈盈的模样。可我只要一瞥,她就像要把我剁了似的——你从哪寻来的丫鬟,没什么问题吧?” 他压低了声音,姜小满却“噗呲”一声笑出来。 “没问题,她是世上最好的霜儿。” ——就是和你有点仇。 她心中轻叹一声。 虽说彼时无可奈何,但仇怨也不是因为不知就能化解。 少女敛起笑意,“可能……她有点害羞吧,毕竟跟你不熟。” “害羞?” 凌司辰觉得不可理喻,害羞是那种杀人的眼神? 可他没再多言,将这事抛开不提,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 他沉了沉神,双手按住姜小满肩膀,“一会儿我就进焚香堂了,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给我吗?” 姜小满便开始冥思苦想。 她是做过功课的。 按凌家古训,新任宗主继任前日须入焚香堂,以蓬莱秘制熏香沐身三个时辰,净心去垢;接着,入凌家祠堂静候九个时辰,真人诵经,亲诵祖训; 出祠堂时,会在其手中种下剑藤咒文,以剑藤攀入血肉为印记,待大典时引蓬莱圣水浇灌洗净,使剑纹融入骨髓,以示誓言与传承——此剑纹不褪,直至进棺,抑或飞升脱胎换骨。 整套流程,她都了解了个明明白白。 少女这便上前,替这新宗主拢好外衫,瞧着他仍站着不动,又捻了捻衣袖边角,把他一身弄齐整了才满意地收手。 “去吧,闻香叶的时候别睡着,种剑纹时手别抖。” 她语带调侃,眸底笑意浅浅。 凌司辰一时竟愣住。先是受宠若惊,后又觉脸上燥热,他嘴角微微扬起,似要压下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可他到底是新宗主,还是努力装得从容,任她打理一番。 “嗯,待大典结束,我便来找你。”他说着,“至于外面的事……” 姜小满抬眸,清亮的眼闪光,“放心,答应你的我定做到。你且去,都交给我吧。” 送走凌司辰,姜小满独自一人折回原地,羽霜立在花树下等她。 少女走入斑驳的光影中,眉目微垂,权衡思量才开口:“霜儿,你还是下山去吧。” 今日是迎宾之日,毕竟这是岳山结界内,人多了她心中总觉不踏实。再加上秋叶那未说完的传音,仿佛悬在喉间的一根刺,怎么都拔不尽。 于是便将那片叶递与羽霜,让她循着气息去找找。 羽霜素来听她命令,未多言,略一躬身便依言而去。 目送她远去,姜小满吁了口气,可那份压在心头的不安依旧难散。 —— 正此时,耳边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姜小满抬眼望去,只见一道敦实的身影穿林而来。步履匆匆,额间汗水滚落,四下张望,似在寻人。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荆一鸣。 “满、满妹妹!阿辰带你回来啦?” 他应是才回到岳山——早前姜小满找他时,他却不在。 姜小满却无甚情绪波动,面色如常,仅淡淡回道:“嗯。” 荆一鸣听了,嘴角勉强牵出一丝笑,然那笑意不达眼底,反倒僵在嘴边。 “我就说嘛,阿辰这继任大典上怎少得了满妹妹随行。他……他人呢?” “他已经进焚香堂了。表哥找他有事?” “也——也不算什么大事,哈哈。没事没事,来看看你嘛。” “这样。” 见小满答得寡淡,脸上又没甚好颜色,荆一鸣立时变得窘迫。他抠着后脑勺,语气磕磕绊绊: “上、上次……对不起啊。我其实、其实……那道人他、他说了,不会伤害你的……” 第277章 他约莫太紧张,竟说得语无伦次。 姜小满点点头。 心里暗道:是不会伤害,不过是想将我炼成个傀儡罢了。 她走近一步,抬手伸过去,谁知荆一鸣忽地闭眼,身子一闪,竟本能地往旁边瑟缩开去。 那样子,倒让姜小满有些怜惜了。 她收回手,语气稍稍温和了些:“我是想看看,那道人用来威胁表哥的东西还在不在……你还好吗,表哥?” 荆一鸣身子微颤,看着腿都要软了。 他抖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挺直身子,双眼无辜地耷拉下来。 “没、没关系的……满妹妹平安无事,我、我便什么都好了!我已经没事了。” 他嘴上说着没事,嘴角却强行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姜小满盯着荆一鸣,眉头轻蹙。一段时间不见,荆一鸣明显清瘦了许多:面色苍白得像霜打的茄子,像是没吃好饭,或是受了接连的惊吓。 她心中暗自叹息,虽说表哥先前曾出手对付她,可也是被逼无奈。终究,他并非那等颠倒黑白、害人性命的小人。 再者,怂又有什么不好?狗爷前辈不也怂吗?人身脆弱,怂乃常事。 想到这里,她遂一笑:“没事就好。” 话音刚落,忽听得身后传来稀稀拉拉的脚步声,草木间有衣袂拂动之音。 伴随着这声响,还有一阵爽朗的笑声远远传来。 “哎呀,满儿!一鸣!” 熟悉的声音入耳,姜小满身形一震,猛然回头,眼中倏地亮起光彩。 “爹爹!” 时辰确实到了。 只见姜清竹领着一行人迎面而来,衣覆尘土,风尘仆仆。走在侧旁的,正是姜榕,却没见大师兄和雪茗师姐。 姜小满心中暗道,八成是大师兄此番留守家中,雪茗师姐自是寸步不离。 荆一鸣忙迎上一步,躬身作揖,“姑父好。” 姜清竹随意摸了摸荆一鸣的脑袋,随即目光一转,落在姜小满身上。他先不开口,抬起手指,“啪”地一下,直直戳向她额头。 “你这丫头!赖在岳山不肯下山,是不是?” 语中有责备,眼底却尽是疼爱。 姜小满陪着呵呵笑。 她心中清楚:当初雷雀传信报平安,那已是大半个月前的事了。 “往常还知道两只鸟交替着回来报信,现在连星儿也不稀得送回来啦?”姜清竹一叹,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些,“你且不知道,家里人有多担心你?” 他说着,却觉姜小满神色有些不对。 “怎么了?”姜清竹心生疑虑,眉头也蹙起。 姜小满垂下眼眸,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哀意: “星儿……已经走了。” “走了?” 姜清竹愣住,随即眼睛瞪得滚圆,语气猛地拔高一截,“什么叫‘走了’?” 姜榕却从姜小满的神色间已然明了。 “清竹!”她赶紧咳了一声,示意他闭嘴,个不识气氛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往姜小满身边走了两步,抬手揉了揉她的肩,柔声宽慰: “满儿,知你最爱灵宠,但生死有命,星儿能再活那么久已是奇迹了不是?往好处想,它能多陪你,便是你们之间多出来的缘分。莫要太过难过,啊。” 姜小满抿唇,目光中闪过几分悲伤,却仍点头应道:“谢谢大姑。” 谈话间未过多时,又见几拨宾客相继赶到。 玉清门来了的皆是陌生面孔,带着一对黑白相间的礼客,缓缓步入青霄峰;另一边,文家宾客也来了。 姜小满本以为会见到文梦瑶,谁料竟未见其身影——还真与大师兄有几分默契?来人却是那陨星道人,不对,如今脱了玉清门,该称本名罗允禾才是。 那罗允禾一身明黄广袖,腰系金丝玉带,身后跟着一队身穿大红绣凤袍的文家子弟,倒是气势不小,看来文家近时新纳弟子,恢复得不错。 到得门坊处,各路宾客稍作歇息,也顺势与姜清竹一行人寒暄问好。 姜清竹扫一眼,随口问道:“瑶姑娘怎的没来?” 罗允禾拱手赔笑,“瑶儿有些宗门杂务未清,实在走不开——再说,在下来一样的嘛。” “这倒是。下次,可就是你家的继任大典了!可得好好办啊。” “必须的、必须的。” 一时人声喧闹,宾客云集。 姜小满晃眼看去,这场面竟与那时太衡山颇为相似——唯独不同的是,那次是吊唁,山上山下一片素白,肃杀之气如冰霜笼罩;而此番是宗主大典之贺,宾客多着红紫之衣,烁烁生辉,好一派热闹祥和之景。 正瞅着,玉清门那群人中忽有人抱怨:“这岳山规矩如何?竟不见接待来客!” 声音不小,听得在场众人皆回头相望。 红衣姑娘却并不急躁,闻言只是一笑, “我便是来接待诸位的。” 那人登时一怔,随行众人也暗暗交头接耳。 如今姜小满可是个热闹人儿,自太衡山吊唁后,仙门中到处都在议她的事。说她“病是治好了”,说她和凌家新宗主情意难明,几句闲言碎语被人嚼得津津有味,哪家私下不谈? 正处这风尖浪,今日又见她大摇大摆立在岳山上,还说这话,这下连姜清竹也气得脸红耳赤。 “这,这成何体统!?”这姜宗主脸色一变,“满儿,你怎能算岳山的人呢?” 姜榕、罗允禾等人亦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然姜小满倒是冷静如常,抬手轻轻拂过衣袖,淡然道: “凌宗主已入焚香堂准备仪典,十二真人各回其峰整备。如今,我是岳山的客卿,论资格,自当由我接待诸位宾客。” 此话一出,荆一鸣险些惊掉下巴。 “客卿?你?!”那玉清门修士亦是目瞪口呆,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难以置信。 ——岳山客卿之位何等金贵?每年只授三人,此乃座上宾之尊,可自由出入岳山,享无上礼遇。往年得此殊荣者,非奇才异士,便是世间难求之人。 众人无一不诧异,姜小满却十分淡定。 昨日凌司辰提出此事时,他那什么意思还不明显?她一旦受封,便算半个岳山人,婚嫁之事自该禀报宗主,若私自决定,必遭其他宗门非议。 【 “我不能娶你,也不能让别人娶走你。” 这句话,他当时说得倒是很坦白。 “我爹爹会骂你的。”她那时笑道。 “自然。但是他也会知道——你也是愿意的。” 姜小满轻哼一声,“我答应做客卿,可不代表答应嫁给你。” “我明白。”凌司辰缓步上前,“但我会等,等到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 姜小满也没再说什么。 毕竟这客卿之位,对她而言亦是好事——爹爹奈何不了她,往后无论去赤焰宫,还是做其他事,都更方便找借口。 】 姜清竹现下却激动非常,额间青筋横跳。 “他、他都还不是宗主呢,凭什么敢擅授客卿!?” “他明日便会宣布了。”姜小满微微笑道,朝前轻施一礼,“请吧,爹爹,各位。” 姜榕在旁看得津津有味——岳山客卿可是大殊荣,落在自家大侄女头上,倒也没什么不好。 可姜清竹偏偏不这么想,气得手都发抖,嘴里直念叨: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第231章 天光剑影 不多时,太衡山的队伍也到了。 此次仍是司徒燕与她那秃头师尊领行。似乎凡是外出赴会的事皆落在这二人身上,那银狮尊者却是常年不离山门,倒成了惯例。 “燕姐姐!”姜小满见到司徒燕也喜上眉梢。 红莲枪依旧那般俊俏潇洒,着一袭金甲鱼鳞铠,脖间火红佩巾轻扬,远观宛若朱雀踏云。 只是打完招呼后,她的目光却在姜家一行人中环顾了一圈,开口问:“那位……丫鬟姑娘呢?” 姜小满反应了一瞬,才回道:“嗯?噢,我让她下山办些私事去了。” 话说完,她下意识地直视进司徒燕的眼睛。自从凌司辰那句话后,她便养成了个习惯,凡是说话必得看着对方眼睛。——但其实,这次,她说的确实是实话。 司徒燕点点头,也不继续问。 待众人到齐,姜小满以岳山客卿之名,将诸派修士分引至各自的客院安置妥当。随后,她便留在姜家客院中,陪伴自家人小叙了一晚上。 反正凌司辰那边,她也无甚可担心的。 就这样,时光推移,转眼已至翌日清晨。 这一日之岳山,风景大不相同。 只因今日乃宗主继任大典,亦因今日,有九五至尊的贵客降临。 天色未明,玉清门的房宿道长早已守在青霄峰门坊前,双手拢袖,挺胸抬头,活似门神般伫立不动。姜小满梳洗完毕赶来时,那人仍站得笔直,已等得有些发僵,却仍是满脸殷勤的模样。 第278章 未几,天际微光破晓,房宿突然咳嗽三声,惊得坊角的青铜铃微颤。 “来了。”他不紧不慢地道。 话音未落,云端便裂开一道金红豁口,一束亮光随着晨钟之韵,自天穹直透结界而下。 光芒耀眼,姜小满抬手遮住半边脸,待光势渐渐敛去,才看清那金辉之中立着三道人影。 为首之人,身披鎏金锁子甲,甲面九曜浮动,金光粼粼。其人身形壮硕魁梧,银发飘飘,不是旁人,正是云海战神。 其后两人紧随左右,皆戴金盔甲胄,一个护心镜里镶牛头,一个肩甲带里嵌马面。这二人姜小满在太衡山时便见过,皆是战神的随身仙侍。 姜小满暗叹:好大的威势,不愧是神仙,护山结界竟如虚设,说穿就穿。 她目光紧紧盯着云海战神,手指捏动了一下,袖中探球滚落在掌心。 可她低头一看,那探球却毫无反应。 少女眼底闪过一丝迟疑:难道珠钗……不在此人身上? 无论如何,此时绝非动手之机,唯有等到大典结束再行计议。 思及此,她松开指尖、收起探球,面上堆起浅淡笑意。 有岳山修士跟着她,言辞恭谨地介绍了她的身份。然云海战神却目不斜视,不发一言,直往内里走。房宿忙不迭地跟过去,点头哈腰谄媚奉承一路,途中还用手肘将姜小满挤到一旁。 姜小满翻了个白眼,默默跟在后头。 —— 及至登上云海峰,才见岳山与彼时不同的面貌: 昨夜还寂静如眠的十九峰,此刻每道悬廊上皆悬挂金莲灯,灯芯内跳动的乃蓬莱长明火,火光氤氲,将整片山脉照得仿若仙境。 峰顶那紫霄殿前,十二面夔皮大鼓林立,鼓旁站着十二真人,踏着由凶兽脊骨制成的浮阶矗立,手中捧着香炉与法器,将殿前渲染出一片云蒸霞蔚的仙气。 众宾客抬眸远望,只见各峰之顶,神光与法阵交织凝结,幻成刀剑之影盘旋于云际。剑影忽隐忽现,若游龙凌空,峥嵘而不散。 这便是那传承之日方可得一见的“天光剑影”之盛景。 姜小满看着,记忆一时回溯。 上一次见到如此恢宏的大典还是在涂州,爹爹继任宗主之日。 那时宽阔的平原之上,爹爹一身赤袍脚踏百雀,徜徉云际宛如神明。青铜鼎喷涌的不是青烟,而是凝成凤凰形的离火,百鸟拖着焰尾掠过时,空气里满是焦灼的檀香味。 她那时小小一个,追着那“凤凰”跑了好久,直到大姑抱起她,脚下踏着饕餮腾空而起,才终于摸到了凤尾尖端的光焰。 少女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微笑。 思绪尚未飘远,却被旁边那讨嫌的道人打断: “神君,如今岳山这‘天光剑影’所用之材料,皆为我玉清门特制幻彩明符。比起旧时喷洒灵丹所成的幻象虽不尽相同,但在华彩上更胜一筹。神君可有耳目一新之感?” 他虽不敢直提神明的凡尘过往,却暗搓搓想邀功自夸。 然而云海战神连眼神都懒得施舍,甩袖便往峰顶而去,口中只淡淡吐出一句:“表面铺张,尽是浮夸。” 房宿愣了愣,随后讪笑,连连作揖。 姜小满在后面差点没笑出声。不过,这云海峰之名本就来源于眼前之人,得见“云海战神造访云海峰”,倒真是别有一番趣味。 俄顷,时辰已至。 紫霄殿大门敞开,金玉铺地,银发战神径自迈入殿中。 待得日头高悬,其他客院的宾客也陆续醒来,个个盛装华服,自各峰客院赶来,云集于紫霄殿前。 随着岳山山脉十九峰同时响起编钟声,每一声都震得天际翻出金边,也正式为这“继任大典”拉开宏宏帷幕。 姜小满甫一踏入殿门,便瞧见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躲在那里,怯生生地朝她挥手。 那稚童不过七八岁,脸蛋圆圆,皮肤白净透红,瞧着倒像个剥了壳的熟鸡蛋般嫩生生的。眉目倒是清俊,双眸如星,眼尾上挑,如削出的剑锋。 她认出来那是凌北照。 说来,虽在寿宴上远远见过,她却从未与这位岳山小公子说过话呢,他找自己却是甚么事? 殿中宾客熙熙攘攘,来往之人步履匆匆。姜小满左右确认一番,见确实是在叫自己,这才快步绕过人群,跑到那孩童跟前。 “公子找我?”她俯身低声问。 凌北照乖乖点头,小手伸过来,悄悄拽住她衣角,拉了拉,“姐姐,跟我来。” 姜小满微蹙眉心。 按理说,继任大典的十二道工序有严格规制,此刻不该有她这个迎宾客卿什么事才对。 可凌北照二话不说,拉着她衣角,直往侧门走,姜小满也只能跟着。 门一合上,她才定睛望去,霎时间怔住。 凌司辰就站在那里。 他头戴琉璃璇玑冠,身着庄重华贵的宗主礼服,比昨日更显威仪。 冠带垂至双肩,长发披散如墨瀑般倾落,发尾处隐隐泛着淡淡金光——那是沐浴焚香后,宗门秘制的香木余韵所留,温润如玉,灵光萦绕。 再看那身礼服,乃蓬莱仙布裁制而成,通体织有繁复金丝勾纹,肩上披着祥云披帛,薄如蝉翼,灿若流霞。腰束七宝玉带,扣镶赤金狻猊,每一步,绸缎与金饰交相辉映,宛若御风而行。 他眉眼本就好看,此时更是映衬得如画中人。 任谁见了,恐怕都要暗暗咂舌。 姜小满就看得恍恍惚惚,一时竟回不过神来,真有种“被勾了魂”的感觉。 直到耳边传来凌司辰的声音—— “怎么样?应付得过来吗?” 她这才回神,急忙将思绪收拢,故作生气地上前拍了他一下。手掌落在那金丝纹的仙布上,竟滑溜溜、凉飕飕的。 “你怎地溜出来了?这沐浴焚香、种剑藤后可不能见外人,你忘了?” 这是凌家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规矩,继任宗主在大典前需闭门安神,除了凌家宗族的人外都不得私见,以防心神扰乱。 凌司辰却眉眼含笑,“我想你了,不见到你不踏实。” 姜小满抬眼望他,“我又不会跑。” “你都跑两次了。”少年道。 姜小满一噎,嘴角不服地扯了扯,偏又找不到反驳之辞,只好嘟囔着:“这次不跑了还不行?” 话音刚落,她面色却倏然一凝。目光微微扫动,借着靠近的动作,轻声道: “云海战神到了。”语调压得极低。 凌司辰闻言,眉目微沉,眼神瞬间变得锋锐。 拳头陡然收紧,衣袖下传来骨节轻响之声。 姜小满望着他,唇动了动,却终究未将“珠钗不在他身上”这话说出口。她知道若真说了,凌司辰必定追问她如何得知……有些事,还不到摊开的时候。 她抬手轻捋他肩上的祥云披帛,只道:“你安心准备仪式,我帮你看着。他……兴许不是你要找的人。” 凌司辰沉默半晌,拳头才缓缓松了开,终是点了点头。 ——“二哥,差不多时候了。” 一道软糯的童音插了进来。 姜小满循声望去,便见凌北照立在一旁,离得不远,正挠着头,眼神时不时朝虚掩的门缝瞄。 那门直通殿后堂,应是新宗主此刻该待的地方。 编钟声渐急,催促着时辰将至。 她不待凌司辰开口,便连推带搡,把他往门里送去:“宗主大人快进去吧,若是让人撞见你在这儿私会客卿,莫说你了,我爹爹准撕了我!” 她嘴上絮絮叨叨,手上却用力得很。她可不想做这“害新宗主破坏祖宗规矩”的罪人。 凌司辰却好整以暇,唇角轻挑:“礼毕之时,我会当众宣示你为凌家客卿——往后岳山,你想来便来,再无人敢阻拦。包括你爹。” “好好好你说了算,”姜小满又是一把猛推,“赶紧进去!” 红衣姑娘从原先的小门出来,正好步入殿堂中央。 但见大殿之内金光灿然,正中一条悬空玉阶自后堂蜿蜒而出,直通大殿中央的浮空阔台。玉阶两侧仙雾缥缈,皆自台上玉鼎中氤氲而起,缠绕阶间。阔台四角,各镇一尊螭吻雕像,有四五个玉清门道童皆衣玄白,分立台上,手捧各色仙器恭候。 姜小满看得出奇。 没记错的话,卷宗上说:凌家的继任大典,新宗主当自后堂祥云中步步而出,踏玉阶而上,登临阔台。 这一仪轨被唤作—— 【登梯侍龙】。 据说,这是为了纪念上古时期那传世工匠焚冲仙祖登临天山,为神龙修剪指甲。 一想到焚冲,姜小满便觉得这一幕极为讽刺。 她摇摇头。 收回思绪,再看殿内。 悬空阔台之下,座列层叠,各家宾客皆已入席。席上铺设精致绢锦,果脯香茗俱全。 第279章 整座大殿,围坐四方,左右依次排开,左席玄阳宗、玉清门修士,右席文家、姜家诸位,而凌家十二真人与高位弟子皆环绕阔台,坐于前方,静候宗主到来。 四座皆满,编钟声、瑶琴声交织,欢声笑语不绝,热闹非凡。 姜小满扫眼一圈,忽见人群中有一人朝她招手。 定睛一看,却是大姑。 姜榕招呼她过去,给她留了个位置在身旁,姜小满便乖乖地穿过人群,在她旁边落座。大姑宠她,桌上给她留的尽是上等肉干。 姜小满同大姑撒了会儿娇,却没怎么吃东西,反倒听着周围宾客的攀谈。 ——“这凌家新宗主年纪轻轻,怕是史上最年轻的吧?” 聊的是凌司辰,姜小满便下意识专心倾听。 “也不尽然。”另一人慢悠悠道,“八百年前凌小宛继任时不过十八,虽说凌二公子二十一,但放眼仙门,也是少见的年轻宗主了。” “何止是年轻?你们可知晓太衡山那事?” “知道知道,我在场的。他一招便制住月鹿真人,啧,委实惊人。” “这等实力……便是狂影刀恐怕也不能如此轻易打翻月鹿吧?这凌二公子,怎的修为这般突飞猛进?” 却听那人压低了嗓音:“该不会是使了什么禁术……” 这话入耳,姜小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正欲过去反驳,大姑却已先一步拽住她的手腕。 “质疑声,你是反驳不完的。”姜榕笑意温和,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旁人未来如何评说,还得凌宗主自己去证明才行啊。” 姜小满垂眸,终是乖乖坐了回去。 她伸手去拿桌上肉干。 指尖才触到食盘,心底忽地一震,黑水之力的灵气紧攥着心口猛蹿了几下。 她立时一凛。 ——是俱鸣传音。 耳畔的嘈杂声在一瞬间模糊,若一层无形的水幕将她笼罩,只剩心神深处鸾鸟低缓的声音: 【君上,出事了。】 姜小满指尖悄然一紧,不动声色地回应: 【何事?】 可鸾鸟却并未立时答复。 羽霜沉默了好一阵,声音才极其低沉,极其悲伤地传来—— 【是秋叶……她死了。】 第232章 回答我,千炀! “啪——” 指尖一用力,竟把食盘给摁翻过来,肉干散落,瓷碟在桌上打了个旋。 姜榕一惊,忙扶住侄女手臂:“满儿,怎么了?” 姜小满怔了一瞬,急忙俯身收拾,将吃食一一拾回盘中,笑道:“没事。” 声音稳着,可那苍白的面色却掩不住,连指尖都透着微凉。 收拾妥当后,她端起茶盏,佯装随意地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却像寒风灌进心口。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她心头一遍遍重复着,思绪乱成一团。 秋叶最后一次传音是什么时候? 不对啊,她只是去青州调查蛹物失踪事件啊,说好了要随时回报消息,自己甚至还在等着她的回音呢。 可现在……怎么会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手心一片湿冷,胸口像压了块大石,沉闷得透不过气。 羽霜的传音却再度响起: 【君上,属下已到岳山脚下。详细情况是现在就告知您,还是……】 【不用!】 姜小满打断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缓了一口气,压抑住情绪,【我马上下来。】 她不能留在这儿。 岳山内结界森严,烈气若过度涌入,必会引来探查。而且……她绝对无法在此刻、在凌司辰的继任大典上听下去。 她怕一旦听了,便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 姜小满起身,向姜榕寻了个借口:“大姑,我……去趟茅房。” 姜榕一怔:“现在?” 她眼神示意那边,姜小满顺着看过去,殿堂内欢呼声正起,所有目光皆落在那浮空玉阶之始端。 后堂殿门氤氲仙雾弥漫,云雾缭绕间,一道身影渐渐浮现——那新宗主披着锦帛仙袍,缓步踏出云雾,衣带翻飞,光华流溢。 这般庄重圣洁,如谪仙降世,令人屏息。 整座大殿仿佛都随之静止,众人皆屏息凝神,唯独姜小满,心思早已不在此处。 她本应是最专注的那一个,可如今,她完全看不进去——也可能,是因为她已经看过了。 姜小满望向前方席位,姜清竹坐在正中,目不转睛,偶尔与身旁那文家宗主相公凑近低语几句。 她又扫了眼云海战神。 那人端坐主位,神情冷肃,目光紧锁高台,宛如雕塑,纹丝不动。 此刻不止他,整座殿堂,所有人的心神皆被这场盛典牵引,无一人分心。 正是她离开的最好时机。 “不行啊大姑,真急。” “那你尽快回来。” 姜小满轻轻颔首,悄然从座席撤退。 及至门栏,她不自觉回头一望。 目光落在正步出烟云、登上玉阶的新宗主身上。 仙乐悠扬,霞光万丈,凌司辰伫立在辉光之中,衣袍曳地,云光缭绕。 他在台阶上缓步而行,衣袂翻飞间,宛若天光所塑,连每一缕发丝都沾染着辉煌之色。 这个角度,姜小满只能看清他的轮廓,看不见他的脸——他被玉阶遮住的神情是怎样的,她不知道。 但这样便好。 他或许在找自己,或许没有。 可她却不能停,也不能去看他的脸,怕看见他眼中一丝失望,自己便走不了了。 ——我只去一会儿,一会儿就回来,我保证。 她对自己说道。 红衣姑娘抬手拂过衣襟,压下所有情绪,可就在将将要跨过门槛的刹那,脚步又忽然顿住。 那一瞬间,胸口骤然紧缩,有尖锐的痛感袭来,似有无形之力攫住心脏,狠狠一拧。 姜小满低头,呆呆地盯着脚尖,愣了一瞬。 一股难言的目眩与窒息感——好像她一迈出去,便再也无法回来了一般。不祥之感像冷雨浸透的帘布,沉重、湿黏,裹在她周身。 姜小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肩上的担子,比这目眩更沉重。 族人的血债、秋叶的死因,时间如悬在头顶的刀,容不得她有一丝迟疑。 总不能因为这点目眩就畏缩不前吧? 她步伐一迈,已然跨了出去。 —— 姜小满寻到羽霜时,她正独坐在岳山脚下分道碑旁的廊亭里。 廊檐上垂落的藤蔓轻轻摇曳,投下一片阴影,盖住了青鸾冷若冰霜的鼻翼。她向来冷静自持,此刻侧颜显得极静,静得近乎萧索。 羽霜和秋叶的关系谈不上亲近,也算不上疏远。 她常年因公往来南渊,南渊君待她甚厚,南渊的天罡将亦敬她三分。但羽霜行事有分寸,从不与南渊人深交——这是她对霖光许下的忠诚。 可今日,她面上那股哀伤却如何都掩不住。 至少,姜小满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她露出这样的神情,目光空茫,似坠入深渊。 她直直望着远方,连姜小满走近了也未曾发觉。 红衣姑娘轻咳一声。 羽霜这才猛然回神,像是从梦魇中挣脱,立时站起,“君上!” 鸾鸟磕磕绊绊过来,神色间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失措,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如针刺咽喉,竟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姜小满伸手扶住她,指尖触及羽霜的掌心,只觉一片冰凉。 那微不可察的颤抖,顺着指尖传来,沁入骨里。 “羽霜。” 姜小满紧紧攥住她的手,“到底……怎么回事?” 青州城郊,雨下得绵密无声。 无风,雨线直直落下,如银针刺入泥地。 火红的鸾鸟自天而降,双翅轻振,烈焰尚未散尽便稳稳落地。那魁伟的主君身姿矫健,翻身跃下,随即鸾鸟也羽翅一收,倏然化作妖冶女子,步履急促地跟在主君身后。 脚步踩进松软的泥泞里,溅起斑斑泥水,淋湿的袍角贴在腿上。 灾凤步子一顿,觉得似乎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瞥,脚下竟是些已被踏碎的点心,黑泥裹着糖皮,烂成一团,早已分不清形状。 是她踩碎的?好像没感觉,应该是早就碎掉了吧。 这地原本是片茂密的树林,如今却只余一个巨大的土坑。坑中积水横流,水洼遍布,倒映着摇晃的雨丝。 幽荧来报,探知结界在此剧烈波动,他们才赶来查看,未料竟见如此惨状。 坑沿树木或连根倒伏,或焦黑残断,泥地翻开焦土,隐有血水渗出。 一看便知,方才此地经历了一场极为激烈的恶战。 土坑正中,跪伏着一抹苍蓝身影。 第280章 男人单膝陷入尘土,发丝垂落在侧颈,雨水沿着甲胄的棱角滑落。 从背面看,只能瞧见他微弓的背脊、起伏的双肩,以及躺在他怀中的少女。 少女的身躯被飓衍的身影挡住大半,露出的头颅浸满血渍,乌黑的发丝被雨水冲刷得贴在面颊上。她的双眸直勾勾地睁着,凝望着灰蒙的天幕,任凭雨珠打进,也一动不动。 “秋叶……” 火鸾语中不忍,双眼中也透着悲恸。 她那主君却走了过去,每一步都沉重如铁锤砸地,雨水落在他宽厚的肩上,衣袍尽湿。 就在此时,那苍蓝之影动了。 他缓缓站起,怀中仍抱着那具少女的遗体,无声地转过身来—— 西渊的二人皆睁大双眼。 “我并未亲见,皆是灾凤口头与我形容。据说……开膛破肚,手段凶残之极。” 这些话语艰难地从羽霜唇齿碾过,“伤口自喉间贯至腹下,胸腔被生生撕裂。她的心……竟被活剜而出,胸口空荡荡一个窟窿,凉风直灌……” 话未说完,便被姜小满拍手打断。 红衣姑娘脸色煞白,倒吸一口凉气,阖上眼睛。 “别说了。” 听得太多,便忍不住去脑中拼凑那画面——那残破的身躯、那窟窿间的阴风,仿佛一幅恶梦直压心头,让她几乎喘不上气。 羽霜默然了许久,终是压低声音补充:“即便如此,尸身却未灰化,僵硬如死肉,纹丝不动。” 姜小满猛然睁眼。 心魄若亡,肉身必化为灰烬,乃是瀚渊四象之躯的常理。 可如今尸身未灰化,这意味着——心魄尚未彻底泯灭,竟是被人活生生剜出! 这手段……简直令人发指! 到底是什么人,能狠毒至此?活挖心魄,又是为了什么? 姜小满咬牙,齿间摩擦得轻响,连下颌都绷出了线条。 她又似想起什么,“飓衍……他怎么样?” 羽霜垂下眼帘,睫羽的阴影在下至绽开一片寒意。 片刻,她才轻吐出几字: “南尊主他……” 那时,雨下得正紧,淅淅沥沥,天地间如被一层湿漉漉的帘幕笼罩。 四下破败不堪,焦土遍地,泥泞中满是碎枝残叶。 南渊君孤身一人,怀中抱着少女尸首,自那破碎的土坑中一步步走出,每一步似都带着千钧之痛。 那一头披散的长发湿答答贴在他身上,雨水顺着他的额角、铁面具与肩甲滑落,又汇入怀中少女僵直的唇瓣,无声,肃穆。 飓衍行至西渊二人跟前,声音低沉若雨中沉钟,自那冰冷的铁面盔中缓缓传出: “秋叶最后的传音,是给霖光。” “她没有遵循我的指示回来复命,也没有告诉我她去了青州,更没有将传音同步给我……她只传给了霖光。你道是为何?” 分明是疑问句,但眼前火红的君主并未作答。 他只静静地看着飓衍,眼眸中浮现出深深的痛楚与迷茫,像是被雨幕蒙住了眼,也像是不知如何回答,最终沉默以对。 这片沉默让飓衍的声音显得更加孤寂而凄凉。 “因为她和你一样,被霖光的花言巧语所惑,被她洗脑,为她跳进火坑,为她送命……” 他说着,将怀中少女的尸首拢得更紧,缓缓蹲下身。 少女的身体早已冰冷僵硬,苍白如纸,宛若冬雪覆盖的枯叶,凋零无声。 飓衍的手轻轻一动,指尖结印。碧绿色的光束升腾,沿着泥泞之地铺展开来,化作一道传送阵。 传送阵的光芒犹如碧草生长般,将秋叶的尸体一点点吞噬。 自双腿开始,绿光缓缓爬上,所过之处,尸身如被阵法蚕食,逐渐消融。 当光芒蔓延至秋叶那冰冷的脸时,正好穿过她圆睁的双眼——空洞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灰蒙的天际,死不瞑目。 飓衍静静地看着她被彻底传走,却始终没有为她阖上双眼。 许是为了让这双不瞑之目,见证他接下来的每一步所行。 待那尸首传走消失,飓衍才起身。 这次的起身,与方才截然不同,他浑身凛冽,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让千炀身后的火鸾不由浑身一震,纵使是她,也多少有点忌惮南渊君的怒气。 说时迟那时快,那苍蓝的魔君忽地伸手,快若疾风,一把便揪住千炀锁甲上的革带,将那火红的壮汉狠狠扯到面前。 “君上!”灾凤见势不妙,急急唤了一声。 却被她那高大的主君抬手制止。 千炀并未挣脱,反倒目光沉稳,不闪不避,直视面前这双盛怒之下的眼瞳。 飓衍的身形不高,只堪堪到千炀的脖颈处。但那双瞪圆的眼眸如烈火燃烧,仿佛要将千炀的胸膛刺穿。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跟着霖光,嘻嘻哈哈、玩玩乐乐,你当是来郊游吗?浑浑噩噩、步步堕落,然后让天岛与仙门将我们屠尽,你便满意了吗!这就是你追寻的结果吗?” 南渊主一声怒喝,连带着雨幕震颤, “回答我,千炀!” 第233章 七蛊阵 “飓衍……” 千炀怔在原地。 他那双眼中却早已盛满苦痛,若被暴风雨洗刷一般苍凉。 灾凤立于后方,看着他的背影,心头一阵发酸。 她家君上向来是刀枪不入的主,皮糙肉厚,嘴上还爱笑,像是什么事都能一笑带过。可偏偏这样的言语,却能穿透皮肉,割伤他那颗至纯的心灵。 别看西渊君主平日大大咧咧,实则对这等情感一向敏锐,他比任何人都懂悲痛,只是向来不说罢了。 于是火鸾不忍,低声道:“南尊主,您伤着君上了。君上前世奋战至身首异处,血染湖湘,他为瀚渊之志您岂能不知?您怎能说出这种……” 她话音未落,骤然一阵劲风劈开雨幕,直往她袭去—— 女人眉目一凛,惊得踉跄后退。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巍峨的身影骤然挡在她身前,宽厚的臂膀横展,硬生生截下了那道袭来的掌风。 清风烈气撞上千炀的胸膛,衣袍作响,细雨横溅。他站得笔直,双足钉在地上,掌风在他身前溃散成无形,仿佛一把利刃狠狠撞上铜墙铁壁。 “怪我可以,不可以伤害灾凤。”千炀一字一句,不容置疑。 飓衍眯了眯眼,眼中冷光闪过,手腕一震,随即松了五指。 劲风至此止息。 铁甲掩着他下半张脸,令人看不清神情,唯有长长的呼吸声透过甲隙回响。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千炀,你舍得灾凤死吗?” 千炀愣了一瞬。 随即,眼神却变得凌厉。 “不舍得。” 飓衍哂笑一声,“不舍得?可若你继续跟着霖光虚耗,秋叶之殇,便是灾凤明日之劫。” 他目光微敛,冷得似寒夜孤星, “霖光……她早已不是昔日的霖光,如今活在天外,空存虚愿,满口妄言。” “你是选择随她,静待身边之人一一死去,还是随我,叫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懂得何为守矩?” 言语冷戾,似剑气划过耳旁,锋利得令人心寒。 高大的红发男人双目陡然收紧,赤瞳微颤,瞳孔中映着纷纷夜雨。一瞬间,他竟然有些恍惚。 他回过头,望向身后的火鸾。 灾凤静静立于风雨之中,唇齿微启,却并未出声。她未似往昔那般替他做决定,这次,她只是将一切决断尽数交予他。 傲慢的西渊君素来无所畏惧,可若说这世间唯一令他动摇之事—— 便是火鸾有个万一。 这也是当年决战之前,他拼了命要让灾凤离开的缘由。 然方才,秋叶冰冷的尸身已烙印在他眼底,挥之不去。 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躺在那里的是灾凤…… 无所畏惧的西渊君恐怕第一次畏惧了。 千炀眉宇低垂,目色微黯,许久未言。 久之,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再抬眸时,眼底已然不复方才的犹疑迷茫。 “好。你打算如何?” 遥远之地,昆仑。 青州的雨幕到不了这里,浮山上结界层层笼罩,玉清门弟子穿梭其间。 门中留守者众,房宿、尾宿二长老不过带了一小批弟子前往岳山贺礼,权当给凌家几分颜面——毕竟玉清门对此事并不甚高兴。 本是与月鹿谈妥条件,许诺扶他上位以换取每月丹贡,可如今凌二那小子横空继任,计划全盘泡汤——然战神已表态,他们纵有怨言也不好再开口。 心中只暗道,凌家之人终归只护自家血脉。 此时,万花岛上那座仙炉观倒热闹不少。 殿外人影攒动,众弟子围了一圈在外头驻足探望。 有人在问什么情况,有人在喊——“文家新宗主和狂影刀来了!” 第281章 “狂影刀?那个失踪的狂影刀?” “是他!还有那文大姑娘,带了一堆上等仙器灵丹过来,心宿师尊亲自引路,我看得可清楚!” “这狂影刀倒有趣,弟弟继任宗主,他竟连岳山都不去瞧上一眼,反倒跑咱们这儿作甚?” “他果真对宗主之位全无兴趣?真是奇人!” 疑问与感叹此起彼伏。 他们也只能在外头聊天了,毕竟观前早已拉起一层禁制结界,不允任何人擅入。 众人议论正酣,忽听得结界之内一声低咒破开,一道花袍身影仓皇冲出,步履踉跄竟似逃难一般。 破开的裂隙又在他身后迅速合拢,重归寂然。 那身影快得惊人,竟无人看清究竟是谁。 “刚刚是谁?” “好像是……岳山那‘阴阳剑’?” “你瞧他跑得那模样,还捂着嘴,满脸扭曲得像是见了鬼似的!” 众弟子交头接耳一番,已是哄堂大笑。 —— 而此刻,观内。 仙炉观不大。殿前立着仙炉,如今亢宿不在了,炉身些微黯淡,然内里依旧腾起幽幽红光。那火非凡物,乃是从焚狱岛引来的上古冥火,吞魂噬魄,常人不可近身。 殿中则是乾象台,以稀世玄材锻造,其上镶嵌明盘,专供绘制禁咒符阵。 此时,一苍衣女子便伏案而作,手执灵笔,在明盘上勾勒阵法。 女子水袖蛾眉,衣饰华贵,一袭大气的淡蓝长裙,头戴金虫冠,举手投足间自有风华。非是别人,正是那人道“傲姿月容,徒手摘星”的文家大小姐文梦瑶。 她画的阵可不一般,那阵眼有一黑物,细看却是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那颗心犹在搏动,新鲜至极,魔气熏天。 随着笔锋游走,符纹一寸寸勾连,血迹缓缓渗入纹路,交错缠绕,最终凝成一圈扭曲的咒印,似锁链般缚住心脏,勒得“滋滋”作响。 文梦瑶正绘至关键处,忽听见咚咚步声与撞门而出的哗啦声。她停下动作,恍惚一眼,只瞧得个夺路而出的背影。 她略微蹙眉。 那不是一直跟着凌北风的剑修?按理说也是身经百战,怎地这就受不了了? 她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他……没事吧?” 殿侧黑袍男子闻声,漫不经心地偏头看了眼门口。 “别管他。多愁善感,为表面所惑,成不了气候。”凌北风嗤笑一声,视线又落回文梦瑶,“你就比他出色太多。” 文梦瑶不置可否。 她自幼习蛊,受父亲之命研修虫术,各种腥膻秽毒见得多了,奇毒诡蛊、腐尸秽血皆不曾眨眼。更遑论区区一颗心脏? 还是魔物的心。 便是捣碎,她也不会皱眉头。 苍衣女子也不再理会,手法稳准,不疾不徐,将余下符纹一一落定。 这诡谲阵法共有七个角,七角各置一只琉璃瓶。内中封蛊,细窥之下,可见其中虫影缓慢爬行,翅翼半透明,腹部流光澄黄宛若琥珀。 待符纹尽落,文梦瑶站起身,指尖飞速结印。她念咒一引,将那仙炉中跳动的冥火陡然吸出,化作一缕火流,蜿蜒没入阵法之中。 刹那间,阵中火光爆裂,红橙黄绿四光交替闪烁,随后又渐渐敛去,归于游走的金芒,裹住阵中沉浮的魔心。 文梦瑶这才松了手印,拂去掌心薄汗,轻舒一口气。 “这便是文家先祖留下的‘七蛊阵’,七样蛊、七芒纹、外加……昆仑仙炉明火,按阁下所需,尽数在此。” 目光对上凌北风的眼,文梦瑶微微一顿,终究还是问出声: “不过,狂影刀阁下,你确定吗?不说地级魔心魄乃传说之物,且这上古法阵失传已久,至少数百年无人试过……若有差池,恐怕……” 她不敢说完。 黑衣青年却不语,信步走入阵前,才淡漠启唇:“试试便知。” 他结印抬手,掌心一道阵符浮现,冥火霎时升腾狂烧,竟将那颗心脏撕咬溶化——且见那心脏一点一点瓦解,血丝崩裂,竟化作黑色魔气翻腾而起! “这是……四象之气?”文梦瑶瞳孔骤缩。 “不错。” 凌北风掌心更近一寸,却见那黑色气体似被牵引般,通通往他的掌心聚去。 他那手臂可不一般,胳膊上游走的黄光隔着衣布都能看见。 文梦瑶沁出些冷汗。 那黑气浑浊沉重,恶臭扑鼻,纵使她早已结印护身,仍觉难以忍受,不得不后退数步。 —— 吸收的过程漫长且煎熬。 观内气氛冷肃,只有黑气被吞噬的“滋滋”声回荡。 文梦瑶一直心思翻涌,终究按捺不住。 她清咳一声,打破沉寂: “重振文家,少不了蓬莱相助。曾经文伯远的靠山倒了,如今……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狂影刀。” 凌北风是兵行险招的人,她又何尝不是?身负没落宗门、父辈旧事秘辛,她没得选。 黑衣青年右手仍维持着吞噬魔气的动作,却微微偏头,黑发随肩滑落,“你要什么来着,神树仙根?” “是。”文梦瑶不假思索,“七星神丹与金蝉蛊都离不开神树之根做引,此乃我文家基业,万不可废。” 凌北风移走眼神,沉吟片刻,却是冷哼一声,“好,待我飞升,你想要多少都行。” 这话无论听多少遍,文梦瑶都觉荒谬至极。 她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依旧透着惊疑,“犯下弥天大罪,你竟仍觉得自己能成神?” “当然,为什么不?” 凌北风说得轻描淡写,面色也没什么起伏,似乎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成神应是功绩使然,岂容小事决断,我的价值,又焉是鼠辈所能妄评?” “倘若天界不愿承认,那我便超越神,以凡躯立于巅峰,成就他们所不能达成的伟业。” 黑气缠绕于他指尖,燃烧、吞噬、溶解。光焰忽明忽暗,映得那张脸愈发深邃。 男人唇角轻勾,“届时,他们只会求着我成神。” 再说向鼎跑出去时,不看路也不看人,沿途还撞倒几个小道士。 那几个小道士被撞得七倒八歪,正欲爬起来怒斥,抬眼却见那花袍身影已跑得远了。 向鼎一路奔至浮岛边沿的长廊尽头,终是扶住一根廊柱,身子猛然一弯,狂吐而出。 胃里翻江倒海,早先吃的面啊、喝的粥啊尽数吐了出来,呕得他眼眶发红,连腰都直不起来。 凉风一过,花袍男子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死死攀住廊柱,虚汗涔涔。 “北风……是我变了,还是你变了……”唇齿带着腥咸打颤。 手也在发抖。 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温热。 是——脏腑的温度…… 他胃中再次痉挛,又是一阵干呕。 第234章 不安 【 “去,把它的心挖了。” 那时,向鼎领了命过去,白剑抽了出来在手中握紧,原该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 可当他俯身看向那少女的脸,那柄剑竟停在了半空。 少女身躯被撕裂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淋漓,内脏翻涌。 可她却还未死去,那双染满血丝的瞳仁狠狠盯着他,像要在意识散尽之前把他吃掉一般。 剑锋微颤。 他终究问出了口:“杀了它便罢,为何……为何非要活着挖心?” 声音带着些许干涩,仿佛卡在喉间未曾化开。 凌北风正低头擦刀,答得不带丝毫温度:“它是未结丹的地级魔,气脉完整无缺——心魄乃魔气缔造之源,自是最好的材料。” 向鼎喉结微动,咬紧牙,“可这只魔物……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女。” 身后的黑衣青年似被这话逗笑,冷嗤了一声,手中拭刀却未停。 “你与我一同宰了多少魔物了,怎还能说出这种话?” 他嗓音淡漠,带着嘲弄的意味,“这都是表象,忘了?” 孰料他话音刚落,花袍男子竟一瞬回头,睁大眼睛喝了一声:“那雀儿姑娘呢?” “……她,她救了你,她,她也是魔物。” 声音却是越来越低。 向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厚实的腮帮子竟一时咬得死紧。像要把什么都吞进喉中,再也吐不出来。 可凌北风却只是冷冷瞥他一眼。 “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凌北风一手抹过去,将白玉长刀上的血渍擦了个干净。 随即收刀入鞘。 这时,他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向鼎身上,清冷的眼眸里,带着几分轻蔑、几分警告。 “你怎变得这般婆婆妈妈?快挖,若这点小事都干不了,便给我滚。” 此言落下,一时寂刹。 第282章 黑衣青年立于暗影之中,刀未出鞘,却自有一股睥睨之势。眼中没有一丝怜悯与迟疑,冷得令人窒息。 向鼎蹲伏在地,连续换了几次呼吸,才勉强稳住心绪。 他到底还是怂。 已经退了岳山,若是再离开凌北风,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嘛。 花袍男子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肌肉抽动着,却是终于握紧了白剑。他咬紧牙关,不去看少女的眼睛,嘴唇用力抿成一条直线。 “啊啊啊啊啊——!” 他蓦地怒吼出声,似是拼了命才借来勇气,一剑“噗嗤”朝少女心口捅了去。 】 此刻,向鼎扶着柱子,胸口剧烈起伏。胃里翻江倒海,胆汁混着酸水沿着唇角蜿蜒,苦得喉咙发麻。 他喘着粗气,目光茫然地落在地上水洼里自己的影子上。 ——到底是谁变了? 也许凌北风说得没错,他是变了吧。 自从再见到雀儿之后。 雀儿救凌北风的时候,她就是人。 当时的她,仍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目光沉静,言语不多。 可他向鼎阅人无数,如何察觉不到?她善良,她温柔,她有悲悯之心,有慈悲之念——哪怕冒着封锁心脉的危险,也毫不犹豫,只是为了救凌北风。 一个极有可能醒来后便会反手杀她、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的男人。 他被教导了二十多年的“魔物残暴无心无情”,可那不是心,那不是情,还能是什么? 雀儿和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 向鼎觉得憋闷,觉得难受,仿佛被丢进一团彻骨冰冷的迷雾里。 他想不明白,也得不出结论。 但自己此刻的软弱、迟疑、无力却是清晰的,让他感到耻辱。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忽然咬牙,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立身为人,执剑为骨,勇破三千迷障,心证八荒正道。三大律令即吾脊梁。一禁:不涉凡事;二禁:不修邪气;三禁:不近魔族……” 岳山云海峰紫霄殿,那浮空玉台之上,身披勋礼华袍的万蠡真人扬了扬眉,说到中途缓缓停下,许是瞧见眼前人离散缥缈的神情,“宗主?” 半跪在地受礼的年轻宗主这才回过神。 “抱歉。”凌司辰视线重新凝聚,朝那宣读的道者点头。 按照规矩,他此刻本该摆出受礼的手势,然而方才分神,竟然忘了。 于是他回过神后缓缓抬手,那厚重华袍丝绸一般滑动,双掌举于眉心,躬身行礼。 万蠡真人见状,微一点头,继而肃声言道:“此礼乃天鉴之礼,以剑纹为誓,涤魂洗魄,刻骨铭心;以剑承志,传扬宗门,至死方休。” 言罢,掌中灵光骤起,封印阵内寒芒四溢,符文之中,一柄通体霜雪的灵剑腾然而出。剑柄素白透光,缠绕千年冰蚕丝织就的绶带,剑身流转星辰纹路,此乃凌家历代宗主所承之灵剑。 少年跪地中,接剑杵地。那灵符剑身触碰浮空玉台时,化作一道气光注入台面,整座紫霄殿穹顶的十二星宿图骤然亮起,星光如瀑垂落在他肩头。 凌司辰低头垂眸,一字一句重复: “剑心昭道,斩业护生;以吾之剑,承吾之志;传承宗门,至死方休。” 台下众人屏息而观。或有人抬头观者穹顶星图,咂舌惊叹,迟迟挪不开眼;或有人默然颔首,暗道新宗主气度非凡;或有人交头接耳,议论不绝。 正此时,玉台上奉礼道童振袖而出,九节竹丝拂尘甩动,朗声高呼:“请圣水,铸滕纹!” 圣水铸纹,乃天鉴之礼十二大工序最后一环,此礼既成,新宗主之位遂定。 编钟声声悠扬,殿宇间铜鹤灯盏次第燃起,照彻玉阶两侧。 凌司辰微微转首,目光向阶下望去。 但见玉阶始端,氤氲气息里,走出的一人手捧金玉长壶,却是此番供奉圣水的使者。 少年身形敦厚,素色兜帽严实裹住头颅,广袖鼓动如帆,一步步踏上玉阶而来—— 咚咚、咚咚…… 是步声,亦或是心跳声—— 姜小满胸口蓦然一闷,脚步不稳,有些虚晃。 羽霜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君上……” 姜小满稳住身形,拍了拍她,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呢?”她压下胸口的不适,继续问道。 羽霜顿了顿,“之后的讯息,灾凤便拒绝告诉属下。” 姜小满闻言,眉心微蹙,沉吟不语。 羽霜停顿片刻,又补充道:“不过,灾凤其实还说了一个细节,她只提了一句,但属下却很在意。” 姜小满抬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青鸾便继续道:“据灾凤所言,那周围同时散布着灵气与烈气,灵气至深,而烈气……却辨不出四象。” 姜小满心头一跳,神色陡然凝重, “无属相之气!?那不就是铜虎尊者那个时候……” 尤记得当初在太衡山时,铜虎尊者尸身周围同样残留着许多这般辨不出属相的烈气。 当时她便觉得异样,只是未曾细查,如今竟又在秋叶身上重现? “没错。铜虎之死,仙门皆疑‘魔族’所为,然‘魔族’绝不会伤害秋叶……如此看来,当日出手者,既非仙门,亦非我族。” 羽霜语气沉肃,语中推敲,“彼时满地皆是灵气与烈气,众人皆认定灵气乃铜虎所遗,却从未细思另一种可能——无论灵气烈气,皆是凶手所留下。” 这句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姜小满心头。 羽霜话里之意也很明确,但姜小满立时否决:“不可能,这几日凌司辰都和我在一起。” “自然不是他。”羽霜打消她的疑虑,“他的烈气属相明确。但君上可曾想过,也许不止他一人——还有人也同时掌控烈气与灵气?” 姜小满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羽霜唇瓣微动,似有犹豫,终究未说出口。 非是不愿说,只是不愿在主君情绪不稳之时,凭借未证实的推测便贸然言明。 她记得,先前在凌北风身上,也隐隐察觉到无属相的烈气。 彼时她当作感知有误,如今回想,却愈发觉得不对劲。 但……不到一个月前,凌北风还虚弱成那样,短短月余,怎可能会是秋叶的对手? 更何况,那股气息仍有细微差别…… 羽霜按捺住心绪,最终只是道:“此事尚有疑点,属下须得再确认一番。” 姜小满也未再追问。羽霜行事向来谨慎,她自然信得过。 然而心中的不安却未曾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她的预感一向准,一定还有什么…… 红衣少女深吸一口气,看向身旁青鸾:“你能确定灾凤的位置吗?” 羽霜稍作感应,随即点头,“应该可以,君上有何打算?” “咱们现在立刻赶去,希望他们还在一起。不管飓衍要做什么,我都必须阻止他……他这个人冲动起来,势态抑制不住。” 羽霜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是。” —— 疾风骤起,青鸾展翅高升,扶摇直上。 鸾鸟驮着红衣少女,羽翼搅动云层,眼珠微微上转。映着苍穹的碧色瞳孔中,流露出一丝探询的光。 她感受到主君此刻心绪不定,终是忍不住问道: “君上,您确定吗?” 声音很轻,随风飘散。 姜小满沉默片刻,未曾立刻作答。 她回首,望向岳山。 平静无波的云雾之巅,层层金辉笼罩的碧色山顶,静谧如昔。 那金辉之下,继任大典已近尾声了吗?最后的工序,可已完成? 他——已经成为宗主了吗? 少女眼中掠过一抹隐忧,但仅仅一瞬,便被坚定所取代。 “绝不能让飓衍在这个时候做出任何冲动之举,导致不可挽回的局面。”她轻声自语,“如果是凌司辰,他一定能理解我的。” 语罢,抬手轻抚青鸾背上的羽毛。 羽霜不再多言,羽翼一振,正欲冲破云层,疾飞而去。 然而,就在此时—— “轰隆——!” 骤然间,天幕震颤,一声惊雷般的巨响自身后轰然炸开! 第235章 让我进去 一声巨响如雷霆炸响,震得空气中卷起汹涌的气波,青鸾翅膀一晃,险些失去平衡。 她迅速悬停,翅尖微收。 姜小满手掌扣住羽背,亦急急回头。 只见岳山之上,一阵彤红的光芒骤然冲天而起,直直撕裂了原本的结界,如烈焰席卷四方,扩大整整一圈才停,炽热的气浪在空中翻涌不息。 那彤红结界仿佛血光覆盖苍穹,带着不祥的气息,压迫得四周的空气都扭曲发烫。 姜小满心跳骤然加速,呼吸微促:“发生了什么!?怎会突然变成这样!” 第283章 羽霜心知主君所忧,未再多言,猛然振翅调头,迅疾朝岳山脚下俯冲而去。 —— 等姜小满赶到分界碑时,结界已然成形。 方才那彤红的屏障自天而降,层叠铺展如莲花绽放,将岳山和分地碑一并囊括在内,内外彻底隔绝开来。高空之上,几个道人脚踏灵剑,手持法器,结阵维持封禁,身上玄袍黑白分明,正是玉清门弟子。 “万物莫入莫处——莲生结界。”姜小满喃喃出声。 此界她认得,五百年前霖光曾“有幸”遇见一次。 彼时北军阵联合围攻,玉清门以此困敌,以无咒无解换取绝对的坚韧,便是当时的归尘也未能轻松破解。 到底是什么东西,竟需动用这等封禁? 她心头猛跳,隐隐生出不祥预感。 行至碑石之前,光幕已将去路彻底封死。 姜小满远远便瞧见一道青袍身影伏在结界前,抬手猛砸,还扯着嗓子大喊:“放我进去!” 她一眼认出那人来——便是那个总屁颠屁颠跟在凌司辰身后的小修颜浚。 他怎会在此? 姜小满几步上前逮住他的衣袖,沉声便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颜浚回头见是姜小满,先是一怔,“姜姑娘?” 旋即转为焦灼,摇摇头,“我……我也不知道!宗主让我全程跟着你,可我不小心跟丢了……对不起,姜姑娘。但等我想回来时,就变成这样了。” 姜小满未再追问,心思没有空余去理会先前的事,只想弄清楚眼下的局势。 这时,结界内里的高处缓缓落下一个道士,法器在手,脚下灵剑浮动,看那衣着纹样像是玉清门高位弟子。 他不耐烦地望向下方,见颜浚砸结界砸得起劲,不免呵斥出声:“唉唉,干嘛呢?现在里头闹了魔灾,谁都不许进!老老实实等着。” “魔灾!?”姜小满和颜浚对视一眼。 颜浚脸色涨红,一百个不信:“今日可是我们宗主的继任大典,怎么会闹出魔灾?你休要胡说!” “哪来的魔?”姜小满问。 谁知那玉清门道人却嗤笑一声,眼中带着不屑,自高处俯视下来, “还问哪来的魔?你们那新宗主不就是魔么!可笑。” 这话一出,颜浚先是愣住,随即怒火冲顶,冲上去便死抠着那结界,声嘶力竭:“你胡说什么!?” 他没注意到,旁边的红衣姑娘瞳孔骤缩,指尖微微发颤。 那道人却轻飘飘瞥他一眼,继续冷嗤:“你们宗主魔角都露出来了,还能有假?却不知是魔扮的——还是一直都是!” 颜浚更急,涨红了脸,拳头死死砸在结界上, “一派胡言,宗主怎会是魔!快放我进去!” 道人连眼皮都不抬,手中法诀一捏,结界之上莲生符印陡然亮起,红光涌动。颜浚登时被一股无形巨力弹得连退数步,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幸而被姜小满一把扶住。 “战神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如今你们宗主已被拿下,不日便要处决,凡与他关系密切之人,皆已遭到控制。你若不想连坐,便乖乖待在外头。” “处决!?”颜浚瞪大眼睛,再度上前一把攀着结界叫唤:“放我进去!” 他刚喊两声,忽然身边响起一声—— “让我进去。” 声音低沉,却带着无形的压迫力,竟让颜浚猛然一震。 少年愣愣向旁边看去。 只见姜小满静静站在那里,脸色冷得可怕,眼神阴郁如锋刃。 她再次开口,语气缓慢,却每个字都不容拒绝: “让、我、进、去。” 半空那守阵的玉清门修士一怔,愕然半晌,似是认出了姜小满,顿时噗嗤一笑,满是轻慢:“哟?你不是那个、那个大家都在谈论的,那魔物宗主的相好姜——” 话未落音。 “嘭——!!!” 一声爆响,宛如金石崩裂。 莲生结界剧震,光幕寸寸裂开,符印如狂风席卷,竟将半空道人冲得倒飞而出,跌滚数尺,四脚朝天撞在地上,立时晕厥不醒。 颜浚修为低微,也被余波掀得趔趄,眼看便要摔飞出去,忽觉肩上一沉,被一只手稳稳按住。 他仰头一看,桃花般妍丽的脸庞映入眼帘,他认得,是一直跟着姜小满的丫鬟双儿。 颜浚呆愣愣又把视线放平。 待震耳欲聋的余波之后,烟尘滚滚之中,却见一道红影傲立风中,衣袂飘扬,炽烈如燃。 姜小满单手抬起,指尖尚缭绕未散的灵气,眸色冷然。 莲生结界的确厉害。 困得住归尘,却困不住霖光。 五百年前,霖光弹指破阵,顷刻间屠尽数千修士。 她如今仍有肌肉记忆——但做不到弹指破阵,只能倾尽全力,好在终究破了。 天上那些玉清门修士亦被余波震得东倒西歪,符文残片飘零如雪,人影纷纷自半空坠落。 姜小满却无暇去管。 她本已心思纷乱,胸中一团火气未解,如今已不想再循规蹈矩——更何况,方才那道人寥寥几字,早已把她的理智冲得七零八散。 少女收回手,抬脚迈过一地破碎符印,径直向前。 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之前都好好的……凌司辰的灵力完全能压住烈气一点不泄露出来,他也答应了自己今日会好好继任的,怎会暴露魔血呢? 姜小满想不明白,只想快些赶上岳山,快些赶过去。 羽霜低头看了颜浚一眼,小少年呆若木鸡,大气不敢喘。 她索性将他搁在一边,快步紧跟主君而去。 —— 姜小满步履生风,速度极快,未几已至岳山门坊之前。岳山原本的护山结界还在,她正思索要不要一并拆掉时,忽闻空中传来破风之声。 “砰砰”两声! 两道金光坠地,稳稳落在结界之前。 金盔耀目,披帛翻飞,浑身流光溢彩,唯恐旁人不知他二人乃天界神将。 姜小满立足不动,目光微微一斜,先往左看。 左边那人护心镜上映着狰狞牛首,想是云海的左仙侍——庚丑。此人横眉怒目,昂声喝道:“何人胆敢毁莲生结界!” 姜小满不答,又往右看。 右边那人护甲缝隙间隐映马面纹理,料便是右仙侍——壬午。此人沉默不言,只见腕间灵光骤闪,锃然一声,双锤已然在手。 见眼前少女沉默不语,庚丑冷哼一声,又喝道:“是你做的?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姜小满只觉好笑。 见过一面,这二人竟对她毫无印象。不愧是天神,根本不屑记凡人面孔——好吧,那便让他俩好生记一记。 她正要抬手,又听背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略一回头,竟是颜浚。 小修气息尚未平复,却强撑着站稳,鼓足勇气挨至她身侧,急声道: “姜姑娘……姜姑娘小心啊,这二人是天神!我知道你心急,但一定不要冲动啊,宗主……宗主不会希望你有事的!” 姜小满微微一怔。 她眸中冷意褪去,竟露出一丝微笑,言语清轻: “我知道。我也不会让他有事的。” 少女招了招手,跟在身后的鸾鸟纤臂环绕,生起一道羽盾将那小少年护住。 颜浚还想说什么,对面那牛纹神将早已按捺不住。 “小小女娃,也敢在此撒野?”他目光轻蔑,语带讥讽,“敢破莲生结界,当与魔物同罪,还不快速速跪下受擒,尚能留你一条性命!” 五百年前那场大战庚丑压根不在,所以对“破莲生结界”是何种功力全然无概念。 可壬午却在。马面仙侍是个哑巴,虽不言语,双锤却已然高举,他不敢懈怠,威压震动,地面微微颤抖。 姜小满却是面不改色,缓缓抬起手, “啪——”双指一弹。 刹那间,寒意骤凝,灵力翻涌! 便见两道玄冰锁链自水洼中暴起,如两条银龙,转眼便缠上二仙侍手腕,死死拉住! 庚丑、壬午脸色剧变,猛地发力欲挣脱,岂知姜小满腕间轻转,那冰链竟瞬息蒸腾,化作漫天霜霰直冲而出。 “轰——!” 寒流狂卷,两人那一身神纹遍布的灵盾竟“哗啦”被冲碎,脸都被冲变形,脚也踩不住,硬生生被震离地面,弹飞数丈。 二人狠狠砸上门坊石柱,金盔铛然作响,壬午那双锤都被震脱手,翻滚两圈后,直直砸进山石之中,溅起一片碎屑。二人落地后皆狼狈翻滚几圈,四肢抽搐,竟一时爬不起来。 这下可把颜浚看傻眼。 少年膝下一软,噗通一声跪坐在地,也不敢去碰姜小满了。 姜小满却懒得看眼前倒地呻吟的两人,径直迈步往前。 救凌司辰要紧。 她手臂横抬,对着结界豁口,正欲发招—— 第284章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天幕震颤,一道雷光撕裂苍穹。 那光如天罚降临,挟风雷怒涛,直劈而下! 那气浪裹挟无边威势,猛然砸入她身前,激得狂风乱荡。 姜小满瞬间收回手臂格挡,衣袂鼓荡,足下竟被迫向后滑开半步。 她冷眼抬眸,低语:“没完没了了。” 这么大阵仗,还能是谁? 光华渐散,露出立于天光中的健硕身影。 银发战神一手提起一个仙侍,将他二人扶起来立于石柱旁。掌心一抹,灵力渡入,使二人脸色稍霁。 做完这一切,那双威严无波的眼瞳才终是投向姜小满。 “我记得你,你是姜家之女……” 他开口,语气平静,目光如炬,“你从何学来这等纵水邪术?” 姜小满觉得不可思议。 云海竟没认出她来,是因为她不带烈气? 有没有搞错,她把俩仙侍揍得人仰马翻,云海居然没认出她? 其实,姜小满半点不在乎云海是否发现她身份。 战神是什么?蓬莱养的狗,黑白颠倒、虚仁假义、道貌岸然。 在他面前,她根本不屑隐藏。 ——那便来一记“冰龙狂啸”,看他还认不认得! 霖光从不与天岛之犬多言,她亦不欲浪费口舌。 少女掌心寒霜凝结,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刹那之间,便要出手。 忽然,异动突起。 “噗嗤噗嗤——” 地面骤然龟裂,黄土翻滚,泥石飞溅,破裂的缝隙间,三道枯藤猛地暴起! 一条直取姜小满,那藤蔓粗逾手臂,似一条毒蟒,眨眼便将她拦腰缠住。 姜小满一时惊愣,还未反应过来,又听得背后响动。 回头一看,羽霜竟也被一条藤蔓缚住。鸾鸟停伫原地未曾发力,头发依旧黑色,似在等她的指令。 而第三条则盘旋而上,将颜浚裹成粽子卷在半空。小修胡乱蹬着腿,失措叫喊着。 对面,云海战神原本执剑在手,方欲迎敌,未料竟生此突变。 战神主侍三人亦是眉头紧皱,目露惊疑,半分不敢懈怠。 姜小满正要施招解决这藤蔓,猝然,心魄捕捉到一丝极熟悉的烈气。那烈气带着安抚,隐隐似还有讯息传递。 她眼神一变,登时收势。 藤蔓之上,竟开始泛起滚滚气泡。 初时不过细微点点,随即越滚越大,浑浊翻腾,如流水般沿着枯藤蜿蜒而上——姜小满眉间踌躇一瞬,目光掠过云海战神一眼。 少女怒意翻涌,却终是按捺未发。 她只是缓缓启唇,阖动嘴唇,留下了一句话。 随后,气泡膨胀,将三人无声吞没。 啪! 啪! 啪! 三声脆响,泡影破裂,消失于无痕。 待得烟尘落定,场间寂静无声,只余战神主侍眼睁睁望着。庚丑与壬午亦同时踏前一步,然视线所及,已不见三人踪影。 ——竟连人带藤,全然不见了! 第236章 地络花 庚丑大惊:“什么情况!?” 气息虽已消散,余波仍未平息。藤蔓褪去后,地面尚残留浅浅裂痕,犹如刚破土的旧伤。 云海战神迈步向前,蹲身一拂掌,指尖沾了点残留的泥泞,轻轻一捻,眉宇微敛, “转移阵法,人已经传走了。” 壬午默不作声,目光游走四周观察着。 庚丑却不似他二人沉稳,嗅了嗅气息,眼神骤变: “魔气……是被魔物传走的?” 云海瞄他一眼。 壬午赶紧手势比划一下,那意思是:【都强破结界了,自是与魔物勾连。】 云海看在眼里,却平稳又威严地道:“被魔物掳走、或是自行传走无可否认,但是否与之合污尚无定论。言语定罪,非同小可,慎言。” 二人得了批评,皆垂首不语。 庚丑忍了许久,却终是问出那个刚才就想问的问题:“大人言之有理……可您不觉得,那小妮子的招数,真有几分像那东——” 话没说完,云海骤然回头瞪他一眼。 庚丑登时一凛,立时噤声。 他迟疑一瞬,才压低声音试探:“已经不能提了?难道……上面开始了?” 云海垂眸,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开始了。” 气息一滞,庚丑倒吸一口凉气,也不再作声。 静默片刻,云海似是想到什么,忽而抬眼,“方才,那姜家之女被传走前说的话,你们可听见了?” 庚丑、壬午对视一眼,神情顿时肃然。 “‘不许伤他’。”庚丑道。 那是姜小满被气泡吞没前,留在风中的最后一句话。短短四字,却字字带着戾气,既是警告,亦似威胁。 银发战神倏尔勾唇,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他一甩袖袍,金光乍起,覆身如甲,亦遮眸如幕。 “有意思。走,先回岳山。” 语落,金光“咻咻咻”三声,三道金柱贯天而起,直奔岳山之巅。 藤蔓无声无息,沿着地脉潜行。 直至穿过荒丘乱石,隐入一片幽深荒林。 待行至林中一间木屋中,摸到地板预留的破洞处,那枯藤方才悄然钻出。青褐色的枝蔓舒展,卷裹的气泡轻轻炸裂开来,将三人平滑送出。 颜浚方才经历了一场天翻地覆的疾速转移,出来时已是面如死灰。小修瘫倒在地,翻来覆去地呕吐,口中连连哀嚎。 姜小满脚尖刚落地,甫一抬眼,便见前方静候的两道身影。 她神色虽无太多意外,眼底却泛起一层冷意,手一指, “拿住他。” 话音落下,碧色衣影已然掠出,直取其中一人。 沉闷一声响,被袭之人猝不及防,重重撞上身后石台。腰背一震,衣袖翻飞,整个人被压仰在上,光滑锋锐的羽尖横在他的喉结处。 男人面容横仰不敢妄动,清俊的五官却未见半点惊慌,唯眉心朱砂鲜红,冷色衣袍衬得愈发分明。 菩提换了一身白袍,袍裾垂落于地,任由羽霜以羽刃抵住咽喉,却默然不语,亦不曾挣扎。 “羽霜,别伤他!” 紫衣女人这才回神,神色骤变,忙不迭上前一步。 她急坏了,径直跪伏在姜小满面前,双手叠于膝上,恭恭敬敬地行礼,“君上,是我带他来的,他这次不是敌人!” 姜小满眉毛动了动。 她又怎会不知道?这“藤涡水遁”乃是此二人共修之术。 昔年四渊学堂,吟涛与菩提何等亲密无间,同行同修,直至学成之日…… 可那已是旧事。 若没记错,二人决裂也挺久了。至少上次在破庙里,吟涛与菩提动手就没半分手软。 如今,见他俩仍能合技如昔、默契依然,竟似一切未曾改变,这倒是有些意思了。 姜小满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吟涛,语气似是调侃:“怎么,又和好了?当年他背叛你的事,你忘得干干净净了?” 话虽如此,她却勾动手指,示意羽霜放人。 羽霜冷冷看了菩提一眼,终是松开羽簇。又抓着他的衣襟拽起,随即一推,推得长袍男子连退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菩提旧伤未愈,方才那一撞更是牵动伤口,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满面苦色。 吟涛过去把他扶住,让他在一条木凳上坐下,却是守在他身边抿唇不语。 姜小满见状,啧了一声,却也懒得多说。 “罢了,你们之间恩恩怨怨、分分合合我不关心。但正逢岳山生变,你们却把我弄到这儿来,最好给我个解释。”她倏然抬目,手直指菩提,声音虽不高,却透着逼人的压迫感,“若是凌司辰有个三长两短,我第一个宰了你。” 长袍男子恭敬一俯身,低眉敛目, “我自不会让少主有事,东尊主是知道的。” 他这么说了,姜小满却仍不放心,目光盯着他不放。 吟涛见气氛僵持,趁机缓声开口:“君上莫急,凌二公子不会有事。……而且,将君上转移过来,是我的主意。” 她说得小心翼翼,见姜小满眼神挪向自己,便继续认真道:“如今各宗门之人皆被控制在岳山,君上可曾想过,若是您此刻暴露身份,您让姜宗主怎么办?让姜家众人怎么办?” 此言一出,姜小满沉默了。 仙门律令中,与魔族勾结乃是死罪。早先那道人的话犹在耳边——“与你家宗主来往密切者,皆已被控制。” 她当时满腔怒火,竟未细思此事。若她身份暴露,那姜家的人当然也逃不过。 一念至此,她指尖微微收紧,心头沉沉。 理智压下怒气,思索渐渐清明。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终是冷静下来。 ——如今看来,倒还得谢谢云海的迟钝了。 第285章 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 颜浚是吐得差不多了,但听他们对话也吓得差不多了。十六岁的小少年,瞧着竟像是快要哭出来——所幸羽霜照看着他。 再看吟涛与菩提,这两人神色就有意思了,不慌张不说,倒像是有难言之隐,显然知道内情。姜小满现在最关心的,便是这“内情”。 于是她问:“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紫衣女子听了,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身旁的长袍男子。 菩提向她颔首,斟酌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言辞沉稳: “此事,还要从在下的‘焚心昙’失效说起。当时,在下察觉情况不对,便担心少主安危,于是又暗中埋下一株‘地络花’,悄然探入岳山,这才看到所发生的一切——” 结界是渗透进地脉的,然地脉却被土象烈气的地络花牢牢牵住。 菩提这株奇花可融入稀松泥土,根须如丝,见缝插针,终于在结界细微的缝隙间撕开一道口子,悄无声息地潜入岳山。 于是乎,地络花自地底蔓延,根须盘绕,蜿蜒曲折,一路攀至山巅。终于穿入云海峰,又从紫霄殿的一角探出,拱破石砖,在那无人察觉的角落,静悄悄绽开一朵花苞。 殿内情形,尽收眼底。 紫霄殿中,青玉台上,诸般典仪尚未完毕,却已是一片狼藉。 玉瓶坠碎,丹盏倾翻,金酒自悬空台面跌坠而下。琉璃壶滚出几圈,所盛圣水倾泻,在大殿中央洇出一滩湿痕。 台下宾客尽皆失色,侍奉仪典的道童更是惊惶得瘫坐地上,脸色煞白,不知所措。 可此刻,没人去管他们。 所有人的目光皆一眨不眨、系于那浮台之上。 众目聚焦之处,两道人影交叠。 新任宗主一身金丝仙袍本应端重威仪,此刻却被圣水泼湿,衣襟粘腻不堪,披帛凌乱垂落。 可这些尚不足为惧—— 最骇人的是那一抹鲜红。 腰腹的暗金云纹被鲜红晕染,血珠沿着衣角滴滴坠落,落在青玉台上,其上斑驳如墨渍浸透宣纸。 而在他身前,那敦厚少年此刻褪下兜帽,露出一张已然扭曲的面孔。 荆一鸣的神情与昔日判若两人,嘴角牵起一抹诡笑。双膝紧绷,脚掌钉死在地,与凌司辰的双掌交缠,却并非扶持,而是将手中的利器一点一点刺入他的脏腑。 他握着的根本不是寻常的匕首——那东西正在他掌心蠕动,像是活物。 细看却是半截脊椎骨,末端突着森白刃口,嶙峋骨节间竟渗出粘稠黑液,顺着凌司辰腹部钻入他的伤口。 “你……”凌司辰双目圆睁,震怒交加。 按仪轨,本该由最亲近的同门弟子担任圣水使者,执壶引水。昨夜,荆一鸣便主动请缨,阐述自己与宗主情谊深厚,自当亲承此职。 万蠡、围岐等真人知他确与凌司辰交好,遂无异议。 谁料,今日他端起圣水步入青玉台时,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蓦然弃壶,反手便是一刀! 凌司辰虽惊觉不对,第一时间伸手抵挡,可谁知气息竟忽然紊乱——浑身力道如泥牛入海,纵使竭尽全力,也止不住那锋锐脊骨一寸寸刺入腹腔。 这不是寻常的刀刃。 刀身所蕴之力竟牵引着他体内的烈气,令他的血脉疯狂倒涌,一时竟无法调息,连抬掌反击都做不到。 他抬头直视眼前之人,目光悲愤,艰难地挤出一句:“为什么……” 荆一鸣的狞笑在他耳边炸开,透着癫狂的快意。 “为什么?” “你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吗?” 他猛然一声暴喝,脊骨再度深入一分—— “凌司辰——你给我去死啊!” 第237章 魔相毕露 凌司辰想不通。 为什么? 这一刀,为什么会是他捅的? 从小到大,他护着荆一鸣,帮着荆一鸣。 他仍记得幼时,自己尚且手无缚鸡之力,被人讥笑“罪女之子”、孤立欺辱,唯有荆一鸣愿意和他玩。 荆一鸣年岁与他相仿,亦是宗族旁亲,两个孩童自然结伴而行。 凌司辰一向不喜欠人情,他受过的好,便要加倍偿还。 所以,纵然后来他变得强大,身旁簇拥者日益增多,凌司辰也未曾疏远他。 荆一鸣被向鼎痛揍,他会在比试场上,帮忙把人揍回来。 荆一鸣被所有人冷落,他便想法子,教他协应心诀,将他带入同门的圈子。 荆一鸣被嫌拖后腿,无人愿意与他组队时,也是他亲自带上了他,哪怕明知此人帮不了自己半点忙。 扪心自问,他从未亏待过荆一鸣。 那么这一刀,为什么会捅向自己? 脑海深处的戾气翻涌着,凌司辰咬着牙,强撑着吐出几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 荆一鸣笑了。 嘴角的弧度一点点裂开,似是憋了许久的快意终于尽情释放,似是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 “你真不明白?”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在咫尺的两人能听见,“那你还记得十四岁那年吗?我们第一次出任务,食火魔?” 凌司辰的瞳孔微缩,意识恍惚了一瞬。 十四岁。食火魔。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雨夜——食火魔半夜来袭,洪水突决,村落危在旦夕。他竭尽全力施术,引流洪水,才堪堪保住村庄,尔后拔剑斩魔,救下被食火魔追杀的荆一鸣。 那是他第一次立功,并且荆一鸣后来也常说,若不是他,他早就死了。 荆一鸣又道:“那场泄洪,是我开的闸。” 凌司辰愕然。 “……什么?” 荆一鸣眼神里透着疯意,语气却仍是那副怯懦又带着几分讨好的姿态,像是这些年来装得太久,此刻仍未完全摆脱那种唯唯诺诺的习惯。 “我花了三个月……三个月啊,凌司辰。我不是你,我能有这么一个诛魔机会很难的,我为此做了那么多准备,研究了它的弱点……水能克火,我才借着雨季,提前泄洪,等它被洪水冲垮,我再亲手杀了它……” “你……居然为了那点功绩,拿百条人命去换?” “那又如何!” 荆一鸣却大喝。他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那就该是我的荣耀!该是我被宗主看重,被师父器重的机会!可你呢?你偏要多管闲事,还自以为做了好事……” “从那之后,宗门里再没有一个人瞧得起我!甚至……甚至连我娘都说,若不是你,我狗屁都不是!” “谁要你的施舍?你越风光,我就越像个笑话!” “我也是大公子的表弟,可你能唤他‘兄长’,而我连‘表兄’都不能叫……我才是宗夫人的亲侄,可她生病的时候叫你都不叫我!你比我好在哪里?你的血都不干净!” 他的声音近乎嘶哑,眼中布满红血丝,像是多年压抑的自卑与怨恨终于决堤。 凌司辰一怔。 微微张开的唇,缓缓阖上。 原来如此。 原来他所珍视的这段友谊,竟抵不过那点嫉妒与虚荣。 他从未察觉,甚至从未去看——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殊不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某些人的执念已生根发芽,悄然腐朽成锈。 凌司辰还想说什么,可却使不上力。 身躯被荆一鸣连刀带人狠狠推向后方,撞翻沿路的器皿,砰然一声,背脊狠狠抵上了后方的玉鼎。 玉鼎震颤,其上铭文竟因他的血迹浸染而浮现暗金光辉。刹那间,符文竟爬上他的胳膊,如锁链般将他牢牢困缚、动弹不得。 凌司辰喉间一窒,体内那股被他压制已久的烈气,再也压不住了。 双瞳陡然收缩,眼底一点金芒炸开。头部剧痛袭来,他痛吼一声,恍若有什么东西正从头顶破出—— “咔嚓——”一声脆响。 如破土之声。 殿中众人纷纷变色,定睛一看,却见凌司辰额间一道裂痕赫然浮现。裂痕周边血痕蔓延,逐渐张开,破裂之处,竟缓缓钻出两只扭曲的犄角! 起初细若嫩芽,仅露出白色的骨茬,可不过片刻,便一寸寸探出头颅。 那枝角白玉般莹润,映着微光,却缠绕着腾腾魔气。 荆一鸣目睹此景癫狂大笑,转而又朝外大喝: “大家看啊!——他是魔物!他是魔物!!” 他甚至双手离开骨刃,双臂高举,巴不得所有视线都聚焦自己身上。宛如梦中无数个时刻那般,万众景仰: “看,是我把魔物揪出来的,我才是诛魔英雄!都来称赞我,都来称赞我啊!” 敦厚少年徜徉着,享受着。 他等了好久好久。等到这继任大典,等到众宾齐聚之刻,一切的一切皆是为此刻的高潮作引——那玉鼎上是他早就布下的法阵,捅的骨刃则是那黑鸾给的。黑鸾说,这怪异骨刃能让凌司辰现形并弱化,待他魔血爆发、全然失控,当着所有人的面暴露魔相—— 第286章 便是他荆一鸣的成名时刻! 此景之下,殿内众人皆惊骇失色。 前排的岳山高位弟子不敢置信,后排的宾客亦纷纷站起。有人倒退半步,竟险些撞翻桌席。 “宗主……宗主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们看他头上!那是什么东西!” “邪魔之相!他是魔物!!!” 姜清竹、罗允禾等人面色骤变,神色不安地望向殿中正座。 按规矩,魔相毕露,云海战神当是那个下令诛魔之人,若无他首肯,任何人擅自出手,是为对战神之不敬。 可众人望去,却见那战神仍是端坐不动,身披鎏金锁甲,魁梧身形稳如山岳,连护腕上的鳞甲都未有一丝颤动。 唯有眉峰微皱,眸光冷冷投向台上,静观其变。 如此态度,竟令殿中修士皆拿不定主意,只能干看着。 此时,凌司辰周身魔血翻涌,皮肉之下,血管暴起。黑色的咒符缠绕少年宗主雪白的金丝华袍,将那袍线勒紧、盘缠。 痛楚侵骨,蚀入神魂。 可他却死死闭眼,似拼尽最后一丝意志,强行压制住那股翻涌的狂乱。 荆一鸣见状,却啧了一声,暗道:居然还能忍? 这不合他的意,他要他再失控点,彻底爆发,彻底堕落。 但没关系,他知道怎么激怒他。 他凑近他,低语:“你知道吗?我给满妹妹种了恶蛊,我可以用花蜜轻易摧毁她的意志——我要将她变成我的傀儡,在你面前,狠狠折磨她。” 凌司辰猛然睁眼。 金色瞳仁乍现,发丝铺上金辉,魔气狂暴翻涌! —— 这一刻,怒火撕裂了少年最后一丝理智。 周身金光暴涨,衣袍无风自扬,烈气瞬间挣脱阵法禁制,整个玉台发出“轰”然巨响,符文寸寸崩裂。 荆一鸣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胸口一闷,紧接着便被一股狂猛无匹的掌风击中,整个人如断线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 他鼻梁撞歪,翻滚几圈, “怎、怎么可能……”他呜咽着,嘴巴贴地上,鼻涕糊了出来。 这和那黑鸟说的不一样啊! 凌司辰不仅毫无颓势,反而更强了! 白衣宗主缓缓垂眸,看向插在自己腹部的骨刃。血迹犹自浸满刀身,他却神色未变,徒手一寸寸将其拔出,随手掷于地上,刀刃翻滚几圈才停。 荆一鸣则趁机爬起半个身子,屁滚尿流,吭哧吭哧后退。 凌司辰向他睨去,目光森冷得可怕。 也不言语,掌中烈气翻涌,倏地聚出一把金光凛凛的土刃。 他足下一踏,身形倏忽掠出,刃锋凌厉无匹,直刺荆一鸣心口—— 那敦厚少年涕泗横流,吓得浑身瘫软,抬手胡乱挥动欲抵挡。 刃光乍现,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红光自殿中破空而来,如雷霆贯日,狠狠掷向玉台! “铿——” 却是一柄红缨枪,枪锋不歪不斜,直直钉入荆一鸣双腿之间,竟生生拦住了凌司辰袭来的刃锋。 凌司辰瞳孔微缩,那枪杆灵力缠绕,迫得他后退了两步。 一道金红身影自殿堂腾步掠来,稳稳落在红缨枪旁边。 赤巾轻扬,金甲映光,司徒燕落地后顺势抄起长枪,旋转一圈扛在肩头。 她姿态随性,手还摸了把鼻子,背影挡在荆一鸣身前,与凌司辰几步距离对峙。 “都不动?等着看人死?” 高大的女子扫眼看了一眼台下众宾客,最终落在云海战神身上。 那位战神仍旧端坐,无动于衷,唯有眼眸微眯。 司徒燕冷嗤一声,回过头来,光重新落在眼前那已然狂暴的白衣宗主身上。 她稳蹙眉头,“你是辰弟弟吧,还是不是?” 金枪一扬,枪锋直指凌司辰眉心。 “给我滚开……”那边的魔物却是沉吟低吼。 似乎无法再沟通,也看不见为人的理智了。 因为有司徒燕挡着,荆一鸣爬起来就往台下跑,凌司辰想要追上去,却被司徒燕枪势将去路彻底封死。 变为魔物的宗主瞳孔是明晃晃的金,满眼只有杀意。 司徒燕闭眼,呼出一气。 她与凌司辰并无深交,过去只当他是凌北风的弟弟。但对方年轻有为、正气凛然,能承宗主之位,她自是刮目相看。 可今日,怎会变得这般模样? 但事已至此,便是其他人无动于衷,她不能袖手旁观。 再睁眼,眼神中不复往日的友善,而是多了一丝敌意—— 那是猎杀魔物时,才会露出的凌厉战意。 “算了,你以前是什么无所谓了。既然是魔……那就当诛!” 第238章 少爷,快让我看看你实力全开的样子! 岳山之上有黑影盘旋而过。 庞大的身形在云层间滑翔,振翅间带起一股幽冷的风。 黑鸾越过那分道碑时,目光扫过两道身影——自家胞姐正与那赤衣少女并肩而立,似是在交谈。 他若有所思眯眯眼,却并未停留,而是落向另一座峰头。 此处地势孤高,他立足于高峰的树巅,恰好能眺望云海峰。 黑鸾收翅,翼骨化作人形的脊柱,锋利的喙蜷缩成带笑的人脸,黑羽则收成比夜还黑的紧服。 他手中随意地转着一根竹签,签上串着一根血淋淋的手指。送入口中一咬,骨节崩断,灵气涌入口腔,让黑鸾感觉异常舒爽。 刺鸮一边咯吱咯吱嚼着,还一边点头。他视线何其好,金色的瞳仁透过层层笼罩的封印,好似还能通过穹顶看见殿堂内里。 “还不错。”他舔去唇角的血迹,将竹签在指尖轻敲两下,“我这也算‘教会了他用犄角补充烈气’吧?啊哈哈哈!我可真是天才。” 忽而金瞳震颤,兴奋之色从眼底狂涌而出, “少爷,快让我看看你实力全开的样子!” 殿中,战斗一瞬即开。 金甲女子大喝一声,长枪在手中旋转,枪影呼啸,旋得宛如一团烈焰。 枪势定住的刹那,她手腕微翻,灵力如水波涌动,枪尖似游龙疾走,直刺凌司辰眉心—— 可那边年轻宗主却站立不动,紧闭双眼。 枪尖迫近之际,他倏然睁眼,双瞳中闪烁着凶煞之光。他跨前一步似如岩石破土,抬手轻轻一捉,竟稳稳擒住了袭来的枪锋! 金枪在他掌中剧烈颤抖,火光顺着枪身翻涌不休,映得他眉眼深邃。 司徒燕大骇,双手猛地用力想将枪抽回,可那枪竟似嵌入磐石之中,无论她如何使力,竟是纹丝不动。 她立时吃了一惊,双眼圆睁。 论力道,她不是没和凌司辰打过,他不是她的对手。可如今这单手钳枪的劲道,竟叫她半分掰扯不得。 这股力量到底是怎么回事? 与她交战过的所有魔物皆不同。 不是一般的等级…… 甚至超越地级! 金甲女子心念电转,立时咬牙,两指并拢点向枪尾,厉喝:“红莲火,生!” 刹那间,火焰狂涌,顺着枪杆爬过去,将整杆金枪烧得滚烫炽红。凌司辰掌心猛然一颤,被烫得立刻松手。 司徒燕抓住机会,枪势横扫,一记力劈了过去! 凌司辰立时身形一伏,避开锋芒,双手在地面一按,指尖捏土成形。那些碎石到凌司辰手中握住,竟凝作数道细小暗器,随他手腕转动直掷而出。 红缨枪在司徒燕掌中狂旋,只听“叮、叮、叮”三声脆响,所有暗器尽数被挑开,化作尘埃四散。金甲女子咳嗽几声,暗自心惊:好快的暗器。 下一瞬,凌司辰脚步一错,近身牢牢扣住红缨枪杆。 司徒燕暗道不妙,正要抽枪后撤,却见凌司辰指尖轻点,“簌簌”几声就生起丛丛土刺,沿着精钢枪杆迅疾蔓延而上,直逼她的手腕。 这些土刺魔气凛冽,司徒燕心中一凛,急机弃枪腾跃。几乎同时,凌司辰猛然甩臂,红缨枪在他手中犹如利箭脱弦,狠狠掷出,轰然钉入大殿另一侧的墙壁。 枪尾犹自颤动,金缨微扬,竟生生砸裂一面墙体,震得满堂皆惊。 台下众人尽皆倒吸冷气,视线纷纷被那枪引去。 可司徒燕岂容迟疑? 她足尖一点,腾空翻跃,竟瞬间绕至凌司辰背后,双掌猛然扣住他的双肩。凌司辰刚转过身,她便猛一冲,额头直撞凌司辰的额心! 这一记头槌生猛,凌司辰被震得踉跄后退数步,险些站不住脚。 可司徒燕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双拳骤然疾出,寸劲透骨,流星赶月,对着对方胸膛就是连环猛打。 玄阳弟子可不是只靠武器的废物,那红莲枪不过锦上添花,手里总得拿点重物,日常才算修炼。她真正骄傲的武器,从来都是她钢铁般的双拳。 第287章 凌司辰还未稳住便已挨了数拳,打得他身形摇曳。他猛地一咬牙,后撤数步,嗤嗤在眼前结了一层土盾。 司徒燕方才停住,她迈开步子,双臂微曲,摆出斗步之姿。 她深呼吸,呼出一气,“收手吧。关进地牢,总比横尸此处的好。” 然而此时的凌司辰,眼中血丝翻涌,魔气缠身,已完全听不进话。 司徒燕话音刚落,肩头却忽觉一阵刺痛,她目光一斜,面色微变。只见肩膀被硬生生割开了一道血口,血线沿着手肘蜿蜒而下。 她猛地扭回头,死死盯住凌司辰。 ——方才他后撤之时,竟随手土刃一划,若非她动作快,恐怕这一剑能直接割开她的肩骨。 何等敏捷之力,竟让她防不胜防。 这下铁豹尊者坐不住了,“大胆魔孽,敢伤我徒儿!” 秃头尊者拍案而起,脚下一蹬,直接跃上玉台,管不得云海战神如何,他不等了! “我们也来!” 铁豹上去后,房宿、尾宿亦随之掠起,直往台上去。 姜清竹正欲动,却被姜榕按住,后者冲他微微摇头。 姜清竹紧绷的身躯方才软下来,眉宇间的忧色却未散去。他先是回头张望,寻了好几圈却不见女儿身影。最终也只能收回目光,望向玉台之上,神色愈发凝重。 玉台上,铁豹尊者、司徒燕一左一右在前,房宿、尾宿紧贴在后,围杀之势已成,严严实实封住了凌司辰的去路。 而台下,荆一鸣趁乱佝偻着身子,贴着墙根往殿门挪。 不想脚才跨出门槛,忽觉后颈寒气森森,战战兢兢回头一瞧,魂都差点吓飞。只见凌司辰双眸金光灼灼,愣是越过那四人的阵线朝他这边锁来。 荆一鸣哪里还顾得上许多,连滚带爬跌出殿去。 台上气氛登时炸开。凌司辰五指一收,掌中土刃倏然消散。 司徒燕见状,双目一凝,“他把剑收了?” 铁豹尊者低吼道:“不是消了,是吸了进去!他在蓄势!” 秃头尊者不及多想,翻腕拔锏,便待抢攻。岂料脚下忽地一震,四人齐齐低头,便见那坚固青砖竟层层龟裂,裂缝间尘沙翻涌,乱石腾空。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凌司辰双手探出,将飞散的碎石握成两柄锋刃,比先前的土刃更短更尖。脚下一踏,刀光一闪,已然杀至。 他掠过司徒燕和铁豹,直取后排两道人,左一划右一劈,房宿、尾宿连哼都未及发出,便被生生劈飞出去,砸落在殿柱与石阶之上。 所幸这俩怕死,结的灵盾又厚又重,虽被震裂破碎,倒还留得性命,一时半会儿却是爬不起来了。 铁豹尊者一惊,立刻回神,翻腕拔锏,大吼道:“魔孽受死!” 可叹昔时还是相惜的长者与晚辈,多年交情,竟在此时一点不剩。 凌司辰也不跟他废话,单刀格住锏势,另一刀顺势抡起,直取他侧身。 铁豹察觉不对,急忙撤步,哪知凌司辰步法紧逼,膝盖一顶,狠狠撞上他的腹部,浑身烈气聚于腿间,直把这秃头尊者给踢了出去。 铁豹身形倒飞,双锏脱手,近身斗士结盾薄,他内伤不小,吐出几口血,也动弹不得了。 “师尊!”司徒燕大惊,手腕一扬,却是急急把红缨枪收了回来。刚要迎战,凌司辰却已反手扬起尘沙,刹那间黄雾弥漫,让她睁不开眼,只能勉强跳开数步保持距离。 瞬息,那围杀之局已然破碎,台下众人惊骇,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便在此刻,无人关注的云海坐席侧,那牛首镜纹的仙侍不知何时闪出,俯身凑至战神耳畔低语几句。 战神听罢,却是缓缓闭上眼睛,攥紧了拳头,似在极力压制汹涌的情绪。 终究,他微一点头,仙侍无声退去。 台上,凌司辰横扫三人,唯有司徒燕仍苦苦支撑。此刻她尚在烟尘之中拨挡碎石,露出数处破绽。 凌司辰眸光一厉,一个瞬身步法便直冲而上,要将司徒燕一击击溃。 说时迟那时快,半空金光乍现,神威浩荡,璀璨得叫人睁不开眼。待光芒一敛,银发战神卓然而立,手中长剑温润如玉,透着莹莹神泽,正是神剑“青罡”出鞘。 “小子休要太狂,我便教你见识一下真正的‘凌家剑法’。” “青罡”在战神手中转了个圈,紧紧握住。 另一边的少年魔物却咬紧牙关,说不了话,只能喉间发出嘶嘶低吼。理智虽失,战斗意识却清明如旧,不同人,不同战法。 只见他双掌一合,两柄短刃竟瞬息合并,再度化为长刃,剑锋凝沙,金光浮动,竟与真剑无异。 以剑,对剑。 下一瞬,他猛地蹬地,飞身杀至。 银发战神不慌不忙应战,一剑横出,竟将那魔气四溢的土刃硬生生卡住。凌司辰冷哼一声,随即弃了土刃,抬臂召来一把悬浮的碎石刃,抄起便向云海侧方怒劈而去。 战神双目一凛,长剑轻挑,将他先前的土刃荡飞,旋即回身迎上。锋刃交错,招式碰撞,二人你来我往,以刃对刃,以招抵招。 云海一面出剑,一面暗自惊叹: 好纯熟的剑法!根基虽是凌家剑路,却又融入了自己独创的变招。他云海坐镇天界八百载,看了快千年的岳山,也从未见过这等剑速与变化兼备之人,此剑道之妙,可谓青出于蓝胜于蓝! 只是可惜,竟带一身魔血,否则必是凌家翘楚,他日飞升或不在话下。 可惜,可惜! 论剑法,云海乃是此道宗师,便是凌司辰招式迅捷,变化无穷,他也能寻隙破招。 只见他稍作退让,故意露出破绽,待凌司辰土刃疾刺而至,战神猛然抬臂,青罡长剑翻腕一绞,竟将对方剑锋死死卡住。另一掌灵力凝聚,直袭凌司辰咽喉,将其禁锢制住。 “给我冷静!你想死在这里吗?”战神冷喝。 然而凌司辰双目灼灼金光,口中低低咆哮,哪里听得进去?纵然战神手刀已然横抵他颈间,他亦毫不在乎,偏要拼个鱼死网破。 云海眼神一沉,肘下一扣,将他牢牢夹住,旋即贴近他耳畔低声: “你死就罢了,可岳山呢?你想把岳山的人都害死吗!” 魔血沸腾,能扰乱理智,可战神之音带着神力,却能劈开这层纷乱,直抵心神深处。 这一喝问,倒让凌司辰蓦地怔住,眼中疯狂之色猛然一敛。 知而藏匿魔物、或与魔物同流合污——皆乃仙门大罪。他若是死了,岳山众生才是永无依靠、百口难辩,莫非也要步入万劫不复之境? 数桩血案在前,岳山又怎能成为第二个潜风谷? “二哥——”在这样的恍惚中,忽听一声稚童惊呼。 声音带着不安,亦透着颤抖,却撕开了迷障,唤回一丝清明。 少年手中力道松了一瞬。 战神哪会错过这等破绽?趁机探掌,一招擒拿直取脉门,反手便是一记敲击。 “梆——!” 当场便将这化魔的“新宗主”打晕在地。 场中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第239章 我回不去了,东尊主 “停!”姜小满陡然一凛,“依你这么说,他岂不是很危险吗?” 少女腾地一下站起身来。 眼前这北渊人还在慢条斯理叙述,她却已然心急如焚,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到指尖。 菩提正待开口回答,却被另一道急促的声音抢了先。 “那个玉清门的人说要处决宗主,我……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从前听他们讲潜风谷,真的好恐怖的……” 声音微颤,竟是颜浚。 经过一轮心理调节亦或是妥协,小少年已全盘接受了“眼前是一堆魔”的事实。魔又如何?双儿姐姐两只玉手搭在他肩上,他竟有前所未有的安稳之感,甚至心头微热,脸颊隐隐发红。 再说宗主,宗主是魔又如何?凌司辰待他极好,每一回练剑,他学不会的招式,唯有凌司辰愿意不厌其烦地教他,从不嫌他笨。 他都记得。 没有人可以伤害这样好的宗主! 若这些人要伤害宗主,那他便要站在魔这一边! 颜浚越想越激动,猛地往前一挪,扯着嗓子:“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宗主!” 众人闻言,皆向他望去。 羽霜轻轻按住他肩膀,似在安抚,小修果然立刻安静下来,甚是乖巧。 姜小满向他微微点头。 小修看到她神情立马便冷静了。 不知为何,在这群人之中,分明那紫衣女子与白袍道人年纪皆长,然姜姑娘立于此间,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她言之所出,颜浚便信,心中竟觉无比安稳。 菩提收回目光,接着回答先前姜小满的问题:“我见少主被他们带走,亦是心急如焚,本欲硬闯结界救人。却不想,留在岳山的‘地络花’却见到了另一幕……” 第288章 “另一幕?” 菩提抬起眼眸来,“是普头陀。他竟也上山了,还是被战神仙侍亲迎而入。” 姜小满骤然一惊:“岩玦!?” 那素袍头陀步履稳健,一手持骷髅念珠,另一手杵着一根黑铁禅杖。杖上别锡环,环上挂宝珠,随他每走一步便发出叮叮之声。 普头陀面容不变,却似喘着粗气,一步步走得沉重。 岳山他来过许多次,可此地,却是头一遭踏足。 原来那封刀楼垮塌之后,竟露出一扇掩埋已久的暗门。如今楼宇残迹已尽数清理,暗门赫然显现。 那缄默不言的马面仙侍便引他至此,又与门前伫立已久的两道身影打了招呼。 门前两人皆着真人褐袍,乃一男一女。男人便是岳山威名远扬的围岐真人,女人则是他的胞妹,法号奉钦。 两人神色淡然,并不多言,见普头陀至,略一拱手,便即侧身而立。不急不缓双指掐诀,低声吟咒,却见暗铁门嘎吱嘎吱缓缓开启,一条深幽通道显现。 “请。” 奉钦真人侧身示意,围岐真人则率先而行,领着普头陀踏入其中。 围岐倒与普头陀相熟已久,从前凌问天宴请这位僧人时他也总陪个场。不过得知他大魔身份,却也是数个时辰前——初时极惊,尔后倒感后脊背发凉。 但战神之令不可违,纵使浑身不自在,他也不得不做这个引路人。 走在这条阴暗幽道里,僧人声音又沉又低: “他怎么样?” 围岐没有回头,只照问题答得平淡: “心障全开,魔血爆发。如今理智是回来了,却谁也不愿见,也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普头陀闻言,念珠不由得在掌心收紧,骨珠与骨珠相碰,发出细微的磕碰声。他沉默片刻,终是叹了一口气。 “真是胡来。”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尽是无奈。 他此行带着主君之令,比起揪心,更觉愁苦。 良久,两人行至尽头,一扇八卦太极门立于前方。门上十二道封印交错纵横,符文泛起微弱荧光,看得出来施封之人心存畏惧,所下封印极重。 普头陀驻足,目光扫过封印。他抬手指了指:“打开吧。” “岩玦上山,那便说明此次少主失控并不是单纯的意外,而是被人操控所为。其背后主导者,恐怕是……君上。” 堂中气氛沉凝,众人屏息而听,唯闻菩提低缓的话音。 姜小满闻言微怔。 竟然是归尘让凌司辰魔血失控?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此暴露自己儿子的血脉,对他究竟有何好处?” “他要让少主摆脱下界牵绊,让他被仙门摒弃,被世间所不容,如此一来,他便能……安心去蓬莱。” “什么?” 这番走向,完全出乎姜小满意料。 众人皆神色微变,菩提仍旧沉稳地继续道: “其实自一开始,这就是君上开出的条件,只是那时,蓬莱一直未有首肯——因君上要的,是战神的起誓,不得对少主造成任何伤害,护他在天界安然无恙。” 姜小满听到此处,不禁垂眸思索。 她自幼听闻战神之誓决不可违,一旦立下,便无更改余地。 思及潜风谷风鹰所言,归尘在大漠中的秘密行事,她心念微转,故意抛出一问:“那你可知,归尘与蓬莱缔结的契约?” 菩提神色一正,郑重点头:“大漠之中,有一事唯君上可为,因此蓬莱对他极为依仗,恩威并施,软硬兼用,让君上心甘情愿为其所用。” 姜小满目光不变,淡然道:“催化蛹物,压解混元之力。” “您知道?”菩提怔愣一瞬,但很快恢复,“但自君上遇见夫人后,便不再愿受控。蓬莱以夫人、少主安危相挟,君上虽勉强应下,却迟迟不愿再行……直到夫人死于蛹物袭杀,君上恨极瀚渊,他方才再度与蓬莱联手。” 姜小满看了菩提一眼。 听他这话,看来还不知道凌蝶衣之死,本就是蓬莱的手笔。 菩提并未察觉她眼中微妙的意味,仍旧说道:“君上唯一的要求,始终是少主安危。蓬莱迟不应允,局势维持着微妙的平衡——直到……” “直到金翎神女袭击了我们。”姜小满接道。 “没错。”菩提似在回忆,眉目间透出几分疲色。那次他被云海不由分说押下,尔后又是金翎神女擅作主张,乱局横生,一发不可收拾。 “君上自那日便离开了芦城,以示抗议。可蓬莱岂肯善罢甘休?我料定,他们必是再度谈妥了条件,否则,怎会重启合作?” “蓬莱的灭世兵器会诛尽下界瀚渊血脉,少主亦在其列……君上可以牺牲所有人,包括自己……唯独不能牺牲少主。” “如今,少主要与凌家缔结宗主契约,君上定是打算借暴露其半魔身份,切断一切羁绊。让他心甘情愿离开,方才能避开那灭世兵器的总攻。” 姜小满问:“心甘情愿,还是心如死灰?” “无所谓。君上从不在乎少主如何想,他只在意,少主过的是他安排的生活,自以为是地让他‘幸福’。” 菩提说到此处忽然顿住,过了片刻,方才幽幽开口:“包括当初要求在下对您下手……他只是想让您成为一个无知无觉、安稳陪伴少主的‘妻子’。” 姜小满闻言,眉心微蹙,未曾作声,静静垂眸。 归尘的控制欲,果然如昔年一般不曾改变。 曾经,他牢牢操控北渊所有人的人生,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今,竟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愿放手。 当他儿子也是倒了血霉了。 不过换个思路来说,若归尘已同云海协作,那凌司辰倒不至于有什么性命之忧。 归尘要害所有人不得安生,唯独不会害凌司辰,天岛既需要他办事,自然也不会辜负他的要求。 姜小满暗暗松了口气。 可不知怎的,心头却仍觉不适,像是某些事仍未能理清。 她沉思片刻,忽地想起一事,目光微凝:“菩提,你乃北渊之人,为何他们再度和谈,岩玦前来,你竟毫不知情?” 菩提闻言,竟轻轻一笑,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东尊主有所不知,自从我擅自与南尊主沟通,让他接见少主之后,君上便切断了我与他的联系……也不再赐予我土脉之力护佑……” 他说着,嘴唇轻颤,似是难再启齿。 随即,却是缓缓抬手,将额前一簇长发撩开。 姜小满微微一怔。 菩提额角早先一直被那抹长发遮掩,故而她从未察觉,如今拨开,方才瞧得清楚—— 男人的眼角,竟生出了一道钩纹。 极细,然在他那白皙的脸上,却又格外醒目。 “我已经……结丹了,东尊主。” 菩提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近蚊蚋,手却微微发抖, “我回不去了……君上会杀了我的。” 屋中一片沉寂。 吟涛缓步上前,伸手握住他的指尖,紫衣女子目露不忍。 菩提一惊,抬眼看她,那褐色眼眸却是颤了颤。 这下姜小满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内心几经波动,半晌,终是轻轻叹了一声。 “咚,咚。” 素袍头陀杵着黑铁禅杖,一步步踏入牢室。 四壁深嵌符咒,时明时暗,似是活物般游走。脚下刻满禁咒,层层叠叠,牢牢封死了此地气息。房内燃着摇曳的烛火,将那被锁在架上的人影映得摇晃不清。 早先还是宗主的少年此刻却被厚重的铁链束缚,那些缠着符纸的寒铁正勒进他的腕骨,磨出暗红血痕。乌黑凌乱的发丝松散地落在肩上,竟添出几分病态的冷白。 那对寸长的骨角已然收起,魔气尽敛,唯有浑身缠绕的封印咒术泛着微光,将他牢牢锁在原地,仿佛生怕他再次失控。 他也不动了,仰靠在囚架之上,似是睡着了,睫毛轻垂。脸上毫无血色,唯有薄汗浸湿鬓角,显出几分煞白的疲态。 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凌司辰指尖微微蜷缩,眼珠轻轻动了动。那双失神的眼里本无半点光彩,然而在对上头陀的身影时,竟浮起一丝微弱的意识。 “……你怎么来了?” 喉结滚动牵动锁骨处咒印,声音低哑无力,几乎听不见。 “少主。”头陀眉目肃然,神色沉沉如海,“接下来我与您说的话,还请少主仔细聆听,切莫激动。” 第240章 疯子 岳山魔灾方歇,苍穹阴沉沉的,像是连老天也对这一场变故不甚满意。 按战神之令,凌家除十二真人外,所有弟子皆须回各自居所,三日不出。玉清门与仙侍将逐一考察“染魔”程度,定夺去留。 这下谁能舒服? 一众弟子疲惫散去,脸色比天色还难看。 荆一鸣在人群中穿梭,神色急切,目光四处扫视,像是在等着什么。 第289章 他猛地抓住一人的衣袖,抬头就道:“快称赞我啊!” 对方皱眉,一把扯回衣袖,甩了他一个嫌弃的眼神。 荆一鸣不甘心,又拦住另一人,声音拔高了几分: “喂,为什么不夸我呢?” “我揪出了魔物啊!我表现得最好不是吗!” 那人却连看都不看,直接绕开,快步离去。 他急了,转身又拽住一个路过的修士,几乎是吼出来:“我是诛魔英雄,你不能不理我!你知不知道,我娘是云微真人次女,我爹是——” 这次他还没说完,人家就百般厌弃地挣脱开走了。 荆一鸣呆了一瞬,脚步踉跄了一下,像是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力气。 他不懂。 他瞪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眼神空洞得像是丢了魂,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 他明明立了大功,他把魔物揪了出来!可为什么这些人看他的眼神还是一样? 没有变化,没有敬仰,没有崇拜,为什么没有人像看凌司辰那样看他? 明明他才是那个应当被仰望的人,才是应该被敬重的人! 他用力揉着头发,手指在发间乱抓,一下,两下,直到发冠散落,乌发凌乱如乱鸡窝。指甲抠进皮肤,鲜血渗出,他却浑然未觉。 “啊啊啊啊——” 他猛地大吼,嘶声裂肺,声音在空旷的山道回荡。可是吼着吼着,便变了调,狂乱的嘶喊转作啜泣,眼泪鼻涕一齐流下。 人都走光了。 偌大的殿前,唯有万蠡真人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终是叹了口气。 随手丢了一块帕子过去,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荆一鸣跌跌撞撞,行至一片荒林。夜风微冷,雾气渐生,稀薄的白雾缭绕在枝桠间,笼住整片林地,寂静得透不进一点声息,仿佛连风也不愿停留。 但他不在乎。 他的每一步都像丢了魂,步履沉重,脚下踉跄,鞋底碾过枯枝,脆响不时撕破死寂。 ——这是按约定,归还骨刃的地方。 远远地,忽然传来羽翼舞动的声音。 头顶阴影掠过,一抹黑色遮盖了昏暗的夜空,几片黑羽随风飘落,落在他的肩头。 前方,薄雾涌动,一个高瘦的身影站立其中。 卷发男人负手而立,嘴角仍是那诡异而恒久不变的微笑,金瞳穿透夜色,如雾中黄灯,森冷瘆人。 荆一鸣直接冲了上去,那一刻,竟是他这辈子最勇敢的时刻。 他从未在魔物面前如此勇过。 可他扑过去,不是为了战斗,而是绝望地扯住黑鸾的衣襟,歇斯底里地大喊: “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他根本没有弱化!!!啊啊啊啊——” 涕泗横流,哭得狼狈不堪,活像一条濒死的野狗。 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他失去了灵魂,失去了目的,失去了未来……甚至连唯一眷顾他的“朋友”也没有了。 剩下的,只有那些挥之不去的鄙夷和厌弃的目光,像无尽深渊般将他吞没。 然而黑鸾只是狞然一笑,带着无所谓的散漫,甚至带着点揶揄的意味。 “哦?是吗?” 他似笑非笑,慢悠悠地抬起一根手指点在唇上,装模作样地思考,“我想想……嗯?我当初是怎么说的来着?” 金色的眼瞳微微一翻,目光下沉。 下一瞬,另一只手骤然抬起—— “嚓——” 一声横切而过,锋锐划破空气。 速度太快,快得血甚至只来得及沾一滴在他黑色的指甲上。 “咦?” 荆一鸣嘴里只吐出这一个音节。 他茫然地睁大眼睛,像是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 他觉得脖颈好像凉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可他感觉不到了。 下一瞬,少年头颅离身而落,带着他尚未闭合的双眼,滚到地上。 脖颈断口平整,鲜血如泉涌,带着热度的血液泼洒在满地落叶之上,接着是身躯软倒在地的沉闷响声。 林中无人言语,亦无人关心。 “想不起来了。”黑鸾咂咂嘴。 无月的夜晚黑得深沉,黑得漫长。这其间,能发生许多事。 譬如昆仑,万花岛高悬夜空,远离尘世,此时一片沉寂。 算算时日,那前往岳山的尾宿、房宿二人,怕也到了该返程的时候了。 丹炉观内亦是一片安宁,结界封锁多日,外头再无人前来窥探。反正也进不去,众修士都该干嘛干嘛去了。 观殿中央,“七蛊阵”仍在运转,阵中光影扭曲,映得壁柱上的纹路如水波荡漾,明灭不定。然这光影却已渐渐暗淡,若一场旷日持久的炼化,终要迎来尾声。 殿柱之侧,轮椅靠着柱子,干枯老人耷着脑袋,而花袍男子盘膝而坐靠着轮椅。二人皆睡得沉沉,竟打着相同节奏的鼾声。 直到一声巨响,猛然炸开—— “什么动静?!”向鼎倏然惊醒,手脚乱挥。 干枯老人却没醒,只动了两下干裂的唇,继续睡去了。 向鼎定睛一看,立时醒神: 阵心,那颗魔心已然消失了。 唯余地上一摊黑血,浓稠暗沉,似渗透进地面纹路。方才那声巨响,应是最后无法吸收的残渣轰然崩裂的声响。 一颗魔心,竟整整耗了七日七夜,方才彻底炼化。 而阵中,黑衣男子依旧静立未动。 缠绕于他周身的白雾此刻已然尽数收拢,汇入他胸口的阵纹之中,与那道黄色符印交织缠绕。 向鼎目光微凝。却见凌北风的右臂浮现出异样的光泽,似某种力量正在重塑。先前那些不定流转的黄色光泽,此刻全数收束,自腕而上,沿着肌肉脉络盘旋直至肘间,竟凝结成一副暗绿色手甲。 那手甲生满倒钩,刃口薄如蝉翼,色泽竟与那魔物的瞳孔一般无二。如新生的鳞片,贴附在凌北风血肉之上。 向鼎怔然,忍不住起身。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还有—— 凌北风的发丝,也起了变化。 一缕白色,自发尖渗透而出,浅浅晕开,如墨色之中陡然掺入了一抹寒霜。 虽不过一丝,却那般显眼。 此刻,冷不防一声“嘎吱”响起,大门推开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向鼎一怔,抬眼看去,却是水色大袖的女人飘然入殿。 便是深夜,文梦瑶也衣冠整肃,发髻簪玉无丝毫凌乱。 “结束了?”她步履轻缓,声音清清淡淡。 凌北风迈步出阵,眼眸微阖,指尖拂过手臂上新生的绿甲,唇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像是在欣赏,又像是在感受某种全新的力量。 倏地,他随手一伸,两指微夹,竟自空气中夹出一片青叶。 未见如何运力,便信手一甩。 “唰——” 青叶破空而出,带着极轻极薄的风声。 一瞬之间,殿内一尊青铜雕像竟被拦腰斩断。铜质断面平滑如镜,崩裂的雕像猛然倾倒,发出一声当啷的坠响。 向鼎僵在原地,背脊一片冰凉, 这……这不是早先那魔物的招数吗? 可如今,凌北风竟使得分毫不差,这又是怎的回事? 文梦瑶却并未如向鼎那般惊色毕露,也未因青铜器被毁而露怒色。 她只是波澜不惊地看着凌北风,倏尔轻轻拍起手来。 掌声极轻,却在沉寂的大殿里分外清晰。 “幻魔甲……原本只在古典中听过传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她语调温淡,倒像述起典籍中的内容来,“昔日,文家先祖文濛为其师尊制得此阵,以‘七蛊阵’辅以‘十器阵’相成,炼化百魔为甲,以焚魔血、炼魔髓、聚魔骨、承魔力……原来竟是这般功效。” 凌北风方才收回试招的手,眼尾微敛,扫了文梦瑶一眼。 他并未急着答话,反倒弯了弯手臂。须臾,手甲竟随他意志褪去,鳞片层层收拢,化作流动的黄色光泽,最终没入胸口跃动的压缩阵纹中。 男人不急不慢,反倒叙述起往事来: “小时候,父亲曾对我说过……天地初开之时,魔先于仙而生。” 他仰首,目光似能穿透藻井的雕纹,落向幽沉的夜幕,“所以,四象之力,实则乃天地间最原初的力量,无穷无尽,变幻莫测。而最古时的力量,便是——驭魔为兵,以敌为刃。” 文梦瑶眸色沉敛,跟着重复一遍:“驭魔为兵,以敌为刃。” 她思绪还有些未定。 眼前这个男人,她过往只当他是斩魔狂人,而今竟把十器阵嵌于体内,还亲眼见他吸收了一颗完整的地级魔心魄——那可是四象之气的极致精华,若无匹配的炼化阵法,寻常修士早就被撕成齑粉。 第290章 而他……竟然撑住了,还彻底吸收了?! 这比他屠魔更让人惊叹。 凌北风忽而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继续道: “十一岁,我第一次见到战神。” “他告诉我,魔物之力阴邪诡异,绝不可染指,此乃仙门律令。” 他说得随意,像是在谈论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可他们自己呢?” “他们亲手炼制四象之气,封入阵法,锻入法器,甚至融入肉身,私下用得心安理得。” 言至此,男人眯起眼,嗓音却低沉磁性: “这究竟是知法犯法,还是手握强大力量却不愿分享?” “你觉得是哪一个呢,文宗主?” 凌北风连番逼问,文梦瑶并未作答。 她指尖轻轻按住腕间玉镯,神色凝重,未发一言。 文梦瑶初识狂影刀,是在十五年前,太衡山的斗魔擂台之上。 那一年,擂台前汇聚了几乎所有仙门新秀。 她年仅十三,带着六岁的堂妹,本也只是来看个热闹。毕竟玄阳斗魔擂台一年一度,台上所斗者皆为玄级魔物,少年们登台不过是历练磨砺,真正能斩下魔首的,往往还是那些成名已久的仙门长者。 可那一年,不一样。 擂台中央,少年黑衣如墨,风中独立,手持一柄沉黑长刀。 玄刀似电,刀风呼啸。 蚀火魔、风哭狼、青岩龟——火、风、土三象魔气交错翻涌,煞气横生,寻常修士连靠近都难,可在这少年面前却宛如纸糊。 刀锋过处,血光四溅,三颗魔首咕噜噜滚落,残躯轰然倒塌,渐渐化为灰烬。 台下众人先是死一般的静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在这沸腾之中,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脱颖而出—— “兄长好棒!兄长是最强的!” 文梦瑶循声望去,人群中,一个六七岁的孩童兴奋地拍着手。虽是稚童,眉目却异常清秀,生得极好。 而抱着那孩童的高大中年男人她亦认得,不是别人,正是凌家宗主。 那一瞬她才知晓,台上那个满身魔血、刀锋未敛的少年是谁—— 凌家大公子,凌北风。 分明只比她年长一岁,却已独步群雄。 彼时,他是所有人眼中的“神话”。是天神之下最耀眼的刀锋,是无数仙门弟子仰望的对象。 无人问他的过往,只在乎他的勇武与战绩。 可多年后,那个“神话”却在飞升仪典上,犯下了所有仙门不齿的重罪—— 与魔族同污。 但他却丝毫不以为意。不悔、不惧,理所当然,甚至从未觉得自己有错。 是天生如此,还是…… 文梦瑶轻轻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目。 她仍然记得,前些日子凌北风找上她时的情景。 他带着个老化衰败的战神,满口对天界的不屑与不齿,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意与野心。 ——他要以凡人之躯超越天神,屠尽天下魔物。 这个男人,早已不能单用“疯”来形容了…… 烛影微晃,水色长裙的美人缓缓睁眼,眸色深沉如潭。 “你想要何种力量,我不关心,我只关心你答应我的事。”她语气冷淡,波澜不惊,“狂影刀,光凭这手甲,你确定便能与魔君对垒?” 凌北风淡然扫她一眼,却扯出一抹笑来, “不试试如何知道?” 他摩挲着腕间,指尖直滑至胸口,抓得衣襟皱起,“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一副魔君之心做的铠甲了。” (潜风谷完) 第241章 剑拔弩张 飓衍停住脚步,天地间死一般寂静,只有身后的叶片簌簌落下。 他能感觉到—— 秋叶的躯体,已经消散了。 那是与蛹变者死亡相同的消散,连一丝残息都不曾留下。 她彻彻底底死去了。 南渊君没有眼泪,只是紧紧闭上双眼。 今日气候干燥得厉害,地皮开裂,一点风都没有,空气闷得叫人发慌。 在苍影之前是一棵古树,树皮粗砺斑驳,嶙峋的枝杈如同张开的利爪。 可在那树上,却钉着一个黄衣修士,血迹将他的衣襟浸得湿透,浑身都在颤抖,就连舌头都在打着颤。 “我……我真的什么都说了……” “这……这真的与我文家无关……求魔君明鉴……” 他喉咙发干,强撑着抬头,额上冷汗直冒。 “自幽州您与大小姐缔交契约后,我们已按您的方法驱散魔物,再未斩杀过一头魔,更不敢动人形魔物……” “不是我们的人……真的不是啊……” 他的语声断断续续,每吐出一个字,牙齿都止不住地磕着舌尖,显得可怜至极。 但闭眼的魔君并未作答。 南渊之人从来不信誓言,只信血债。 他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手掌一扬。 那黄衣修士尚未反应,只听“喀嚓”一声闷响,脖颈竟被无形巨力生生扭断。尸体仍钉在树上,双目暴凸,青紫交错,像被一阵凭空刮起的恶风扭断了颈骨,唇间犹欲惊呼,然已无声。 可南渊君,仍未解气。焚天烁地,也未必能浇熄。 若要血洗宗门,也无不可。然文家人素来顺从,如今宗门凋零,元气未复,又有几人可杀? 他望着树皮上溅染的血色,五指缓缓收拢。 眼神沉幽,深不见底。 忽地,背后的灌木丛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有野兽潜行。惊得草叶轻颤,几只寒鸦从枝头扑棱棱飞起,发出凄厉的叫声。 灌木丛中,走出一人。 虎皮裹身,虎背熊腰,每踏一步,泥土下仿佛隐隐震颤。他双目微眯,眼底绿光游离,如夜行野兽。 肩头,一只松鼠沿着手臂疾窜而上,伏在他耳侧,啮齿轻动。 壮汉抬首,目中绿芒渐敛,拱手沉声道:“君上,查到了。” 飓衍微微侧首,示意他继续。 那男子便道:“当时进入这片密林的修者唯二人,其一……乃岳山之黑阎罗。” 此言一出,飓衍静默片刻,面色未变,唯有那双翡翠般的眼瞳微微一眨,杀机已然透骨。 “黑阎罗……凌北风。” 他低低重复,语气森冷,似夜风穿林。 意外,倒也不意外。风鹰之仇,本与此人脱不了干系,早就该除掉他。放任他不管,倒让其作威作福至今。此番,定要取下此人皮肉骨血,以祭南渊英魂。 魔君微抬右手,半指皮革甲拂出一阵风。 刹那间,身后铁甲齐鸣,脚步沉稳。兵戈抖动,寒光映夜。 漆黑林间,隐约可见重甲死士,旌旗漫卷,有风穿过的飒飒声响。 万千死士,皆是秋叶五百年中招募而来。 而地底下,沉沉烈气正随着魔君掌心那片微光羽毛而抖动。 地面震颤,似有万兽哀号。 另一边。 岳山魔乱余波未平,似有无形阴霾笼罩。 宗门上下人心惶惶,空荡大殿内,只余烛火孤悬。有人闭门不出,在屋子里喝得酩酊大醉;有人心生疑念,怀疑宗门的未来,怀疑自身的道途,甚至怀疑仙门的信仰。 更多的,则是退却者。 那些惜命又有真才实学的修士,早便递了辞章,如今又借云海默许,纷纷抽身而去。多是与新宗主交情疏远之人,趁着局势未稳,早早脱身。 昔年凌问天统御宗门时,岳山弟子三千,威仪赫赫,一派鼎盛。可自西魔君袭宗,岳山大乱,死者无数,逃者更甚。战后残存不足两千人,如今又接连折损、离散,竟只余千人左右。 人去楼空,山门衰败,宗门岌岌可危。 虽未倾覆,但剩下的这些弟子,个个神色茫然,终日不知所措。 岳山上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之气。 悲伤、无措、动摇、徘徊、忧惧…… 如层层黑雾,盘踞在这片曾经辉煌的仙门圣地。 —— 枕书堂一如既往的沉静。 仙檀木书架静立堂中,古色沉稳,檀香暗浮。 一人立于书架前,负一手于身后,另一手于身前不知在做什么。 魁梧身躯笼罩在柔和光影之下,银发如霜,盔甲耀金。 他望着眼前这排排书架,目光淡然,却似有些疏离。 八百年了…… 岳山沧海桑田,旧人零落,新面孔层出不穷,昔日雕梁画栋早已换了模样。唯独这书架,竟仍如当年般矗立,连纹路都未曾改变。 不愧是仙檀木所制,经得起岁月之考。 直到堂外有人敲门,这人方才缓缓转过身来。 金属摩擦轻响,盔甲微晃,战神手中浮着的,是一枚散发幽幽光芒的勾玉。 ——神元。 可这枚勾玉原本该是透白之色,眼下却已然染成漆黑,只有顶端残留一点乳白,仿若枯海中未曾彻底淹没的一抹星光。 第291章 仙侍步入殿内,方一抬眼,便骤然止步,神色大变。 “大人,这黑色……莫非……” 庚丑自飞升以来,便久居天元的赤金营。直至前任庚丑战殁,他接替职位便一直追随云海。 他曾听闻神元之力,然神元池禁严,非二品以上神官不得入内。故此,他纵有耳闻却未曾亲见。 如今得见,却是这副模样。 “这就是神元,取自人心之愿。善意、拼搏积攒数年也不一定能成型,然负面情感哪怕一点一滴,都能被捕捉凝炼。更何况如今是上千人的……真是作孽。” 云海摇头叹息,将那神元握在手中,看得出来掌间在发力。 在他不稳的神力波动下,掌间的勾玉竟“滋滋”作响。黑色灵光翻腾不休,似有无数细小光柱冲天而起,又似联通了某个阴暗空间,邪气几欲溢出掌心。 庚丑屏息,能感觉到,这股阴秽之气正被传往别处…… 他小心翼翼:“大人,您不是一向反对凝炼负面情感吗?” 云海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沉沉。 “你也看到了,那小魔种的实力。”似是叹息,又似思量,“他不过承继了归尘三成不到的土脉之力,便能轻易压倒玄阳尊者级修士。若是不加快上面那玩意儿的进度,再次开战,谁担得起?” 庚丑不语。 书堂之中,神元之黑光浮浮沉沉,黑雾缠绕着云海指尖。 “但愿,所有牺牲,皆是换来光明的代价吧……” 战神说着,缓缓抬首,望向苍穹。 天窗外,风云沉郁。 —— 然远方仙岛,天界却一片金色的光辉。 南天门钟声悠远,苍茫震耳。巍峨宫阙层叠,祥云弥漫,天河瀑布穿宫而过。 有婀娜背影正沿着小道前行。一袭凤翎流云裙尾曳地,裙下是赤裸的玉足,轻点在铺满碎软金沼叶的路上。 雉羽仙子今日并未待在宣神殿,而是难得一见地,亲自来了一趟神元池。 待走近池边,前方朦胧雾气之中勾勒出一道身影。 那人蜷膝而坐,手肘支在膝上,指尖抵颐,似是陷入沉思。 一身暗金铠甲轮廓分明,透过白雾闪耀出森寒金芒。 雉羽轻轻一笑,眼底流光微转。她走近了些,才瞥见天元掌中那枚悬浮的勾玉。 勾玉通体漆黑,黑雾缠绕进白雾里,渗出丝丝诡异气息。 神元互通,这勾玉之力必是经由云海传来。 雉羽看一眼,便了然于心。 “哟,不让我挪用神元,倒让云海下去搞这些不三不四的动作。”文神至尊扯着嘴笑侃一声,似娇嗔,又惯常地辣耳,“你啊,总是这样,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 天元闻言才从凝思中抬眉,眸色冷沉,穿透白雾。 “什么‘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这不也是你建议的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让你那条狐狸明里暗里给云海施压。” 狐狸,说的自然是柏洺。 “哟,被发现啦?果然逃不过你的眼睛。”雉羽仙子抬袖掩唇,嗤笑一声,“我真不明白,这同样是混元之力,辛辛苦苦去提炼人心之念,哪有魔物现成的快?” 这话一出,雾里的武神至尊豁然站起,对着女人便是怒声呵斥: “当然不同!人之悲念亦是天地正物;而魔物之力,污秽不堪,怎可触碰神元!”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对。”雉羽翻了个白眼。她踱步上前,仰头,朱唇轻启,“无妨,只要能达成最终目的,我自是无所谓手段。 末了,微笑婉转,纤指轻轻搭上天元的唇瓣,眼尾弯弯,“你看,阿遂,其实我们不是不能互相理解。” 武神至尊眉头皱了又松,神色几番变幻,终究未将她推开。反而顺势将她揽入怀中,手掌轻抚她肩臂,叹息一声。 二人明明方才还剑拔弩张,此刻却又这般缠绵,亲昵之间,竟似从无纷争。 本是夫妻,争吵倒更像是情趣。 半晌,天元语气也缓了下来: “婉儿,你确定……‘兵器’,真的能达成我们的夙愿?” 雉羽那张鹅蛋般秀丽面容绽开微笑, “自然。忘了?我的兵器……可是不败之神话。” 第242章 锁灵咒 岩玦一席话落,换来的却是凌司辰的哂笑。 “我当真这般卑贱,连自己的人生都做不得主?” “要我配合归尘的计划,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少主,君上他也是为了——” “快闭嘴吧,我不想听。” 笑意未退,少年眼底却是萧索一片,越发凉薄,越发苦涩。 一切,宛如一场梦。 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分明不久前,他还是风光无两的大典之主,千人仰望,目光殷切。可不过须臾,那些目光都变了—— 畏惧、愤怒、怀疑,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他最怕的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来了,也不过如此。 好像也没什么? 习惯了。 从三岁那场噩梦开始,人生仿佛一个永无休止的玩笑。 每一次,他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什么,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拼尽全力,总想着能换来些什么。可下一刻,命运便毫不留情地泼下一盆冰水,将所有希冀无情浇灭。 就像他如今这副模样,枷锁缠身,沦为罪孽的恶物。 真是好不滑稽。 他有些困了,眼皮沉沉下垂,四肢如坠冰窟。 疲惫催促着他就此阖眼,再不挣扎。可心中却总有一处悬空,像是有什么未尽之事,强行牵住他的意识,渡来一丝气息。 就在此时,有光照在心头。睫毛微微一颤,指尖无意识地蜷起。 ——除了她。 那是他人生里唯一,能在极致疲惫中,令他重新睁开眼的存在。 如极夜中的一点微光。 很小,很小。 可就是那么耀眼,那么无法忽视。 所以,他不能死在这里。 还不能死。 “姜小满……”凌司辰嗓音嘶哑,喉咙里像是被灌满沙砾,干涩得发不出声,却还是勉强咬着字:“她……怎么样了?她还在岳山吗?” 岩玦一怔,回道:“姜姑娘无碍,她不在岳山。” “找到她,让她走,回涂州去。” 至少,不能让她沾染“与魔物同流合污”的罪名。 锁骨上的咒痕紧紧勒着,他说不出更多的话,连呼吸都支离破碎。 这一句话,像是从命运的桎梏中挣扎出来的低喃。 “少主……” —— 普头陀看着囚架上的少年。 脖颈被咒纹缠绕,面色苍白,双唇无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掐住。 他深吸一口气,掐诀施法,掌中光芒流转,试图破去那锁骨上的咒术。 可解了数次,却毫无作用。 头陀的目光不由一凛。 不可能! 他自问世间少有术法能比他的“慈悲诀”解咒更快,可此咒竟纹丝不动。 除非…… 除非,这咒术之上,藏有他无法抗衡的力量。譬如磐元之力。 普头陀心头一震,猛然抬眼, “少主……这咒,是您自己上的?” 凌司辰默然不语,眼睫轻垂,双眸微阖。 不回答,便是默认。 普头陀见状,心头是五内俱焚。万万料不到这孩子竟为不伤害他人,狠得自己下咒封禁自身。 悲痛未平,他胸中怒火又陡然升腾。双手擎起铁砂禅杖,猛然向地上一杵!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地面险些裂开,整座地牢剧烈震动,牢门顶上的石灰簌簌落下。 普头陀声如雷霆,震彻牢狱:“围岐,进来!” 话落,厚重的牢门“呜呜”一声被推开,进来的正是围岐真人。原来他一直奉命守在门口,普头陀自是知道这点。 见他进来,普头陀把禅杖握起指过去: “他身上的锁灵咒,你可解得了?” 围岐定睛一看,还真是锁灵咒。 “能是能,可这咒法……” 真人眉头紧锁,目光复杂。锁灵咒是岳山的独门咒法,唯有宗族与真人方可施展,可他不记得战神曾有令下此咒啊? 战神确曾有令:牢狱之事,听凭普头陀处置。只是眼下要解去此咒,他一人之力也不一定能行…… 普头陀见围岐真人迟疑不决,缓缓将禅杖收回,转身深深一揖,沉声道:“你莫担心,这锁灵咒是他自己上的,他并无意逃走;且即便解了,有贫僧在,他亦无法逃脱。” 围岐真人望向凌司辰,见他被封咒锁身,形容憔悴,气息衰微,然眉宇间依旧透出一股倔强与不屈,无半分哀求与软弱。 这一眼,竟叫围岐心头百感交集,思绪不由飘回往昔。 第292章 彼时凌司辰刚被接入山门时,围岐也刚刚出关,练成了一手白菱剑法,风光正劲。 凌蝶衣乃他的旧识,故而他对这娃娃的身世来历素来不以为意,反倒因其目光炯炯,锐气逼人,心中生出几分喜爱,认定他日必成大器。 为此,他曾多次恳求凌问天让自己收他为徒。 可最后呢? 天降了个谁也不识的古木真人,还是什么剑都不会使的怪人,竟成了这娃娃的师父,当年可真是把围岐气个倒仰,只道如此良材美质恐要就此埋没。 然谁曾料,这娃娃竟自学成才,勤学苦修,日渐精进,多年以后终于名扬天下。这些年来的种种,围岐真人无不看在眼里。 可悲可叹今日这局面,围岐真人当真愤懑难抑。 可他若能做什么,那便是…… 围岐指尖微微收紧,终是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去将座下得意弟子叫来,共同解咒。” 幽深的林子,枝影交错,阴风怒号。 素袍头陀立在林中,灰色衣襟乱摆,身子却稳如磐石,动也不动。 许是风太大,道人一步一个脚印,走得东倒西歪。 这地方,有些不对劲。 菩提心头疑窦重重,“老岩?” 他终于走到头陀身后,四下张望,“君上呢?” 可普头陀既不回头,亦无言,仿佛根本未曾听见。 菩提眨了眨眼,心头莫名发紧,忍不住再上前一步:“我没收到任何君上的讯息啊,他还好吗?” 然而,素袍头陀依旧一语不发。 越走近,寒意越浓。 菩提脚步沉重,胸口压抑,明明离头陀不过数步远,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冷的泥沼里,黏滞而无尽。 太不对劲了。 “他……他一直身体都不好的,我早前从昆仑拿回来的那些丹药也不知道有效没有……”菩提说一半忽然噎住,“老岩?” 空气里透着一股诡异的寒意,缠绕四肢百骸。 “他不会见你了。” 普头陀终于开口。 声音幽沉如铁石碾过砂砾,未曾回头,亦未停步。 衣摆飘曳,已然迈步离去。 道人一怔,心头更慌。 “老岩!你什么意思?!”他大惊失色,急步去追。 可前方灰影步伐陡然加快,灰袍翻飞,如鬼魅一般,终至消失于幽暗林海。 菩提只能原地喘息,无可奈何。 可未等他回神,身后忽地传来一阵阴森至极的声音,带着笑意—— “迷路了吗?小白花。” 菩提后脊柱都凉了。 那声音他认得。 心脏几乎骤停,他猛地回头,目光惊惧如针。 但见高空树梢上,是一对黄灯一样的眼睛,透过枝叶间的缝隙,弯弯笑着。倏尔一抹血色微微绽开,勾勒出弧度,一张薄薄的血唇轻轻舔过手中锃亮的钩爪。 那双漆黑的钩爪映着冷月光芒,似乎还能看见上面残存的无数的血印。 菩提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脸色骤变,一瞬惨白如纸! 他知道刺鸮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他见过太多次了。 菩提猛地后退,腿脚却仿佛已不听使唤,霎时间跪倒在地。 动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黑色羽翼扑飞而下,看着那双吃人的金瞳和血唇、钩爪越来越近—— “别……别过来……” “别过来!!!!!” “别过来!” 道人一声吼,猛地坐起。浑身冷汗浸透衣襟,心跳如擂鼓。 他喘了几口气,抬手抹去额上的汗珠,神情恍惚了一瞬,眼底仍残存着惊悸。 原来是个梦。 还好是个梦。 可惜是个梦。 看来,他……还死不了。 他沉沉吐出一口浊气,抬眼看向桌上的香台。 檀香已燃尽,但似乎还有未散的烟雾袅袅。他睡了多久? “做噩梦了?”冷不丁身边熟悉的女子之声,有些散漫。 菩提视线挪过去,紫衣女子在一边收他那件白外衫。 “喂,你别动我东西……” “我拿去给你洗了,穿多少天了?也不嫌脏。” “我昨天才换的啊……” 菩提神情无辜,微微张嘴,正欲辩解,便见吟涛已是眉梢微挑。 那眼神竟让他噤了声。 忽然,外间叮叮叮响起清越的门铃声,声声敲入耳畔。 吟涛一个眼神支使过去,菩提骤然一惊,猛地掀开被褥,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翻身下床。 “糟了,到时辰了!”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提气敛神,甩去梦魇残影,衣袖一拂,便是急匆匆大步出了门去。 剩下吟涛望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多少年了,还是老样子。” —— 隔壁另一间屋子里。 红衣姑娘静坐桌旁,低眉敛目,正削着一枚青果。 刀锋划过果皮,卷起薄薄的弧度,如同少女的思绪般踌躇未定,担忧与急迫交织。 皮落在盘中,削得参差不齐,有些丑。 一不留神,锋刃偏了寸许,细细划破指腹。 一道鲜红,迅速浮现。 姜小满动作一滞,垂眸望着指尖那点殷红,怔然片刻。 指尖的痛楚,她竟全然未觉。 少女眼珠只微微一动,那点血色便缓缓隐去,悄然融回血脉之中,指尖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受伤。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响。 “咚咚咚。” 敲得很轻。 姜小满猛然回神。 门扉轻启,分叉眉道人一手掌着门,探出个头来。 他一眼瞧见姜小满微红的眼眶,眉间浮起一丝迟疑,“在下可以稍后再来。” “不用。” 姜小满轻轻吸了口气,压下鼻间的酸涩。她飞快拭去眼角湿意,唇角扬起一丝笑,“人到了吗?” 菩提收敛神色,点了点头。 “到了。” “那进来吧。” 第243章 师尊在哪方,我们便在哪方 岳山周边,有一处房舍半掩山林之间。 早先菩提伤势痊愈后,那药店郎中便将此处借与他暂住,说是曾是侄孙的旧居,因闹过鬼荒废已久,人都搬走了。 现下菩提又将众人带来,一则避开岳山周边捕魔,二则好纠集人手,商议应对之策。 魔倒是从不怕鬼的。 毕竟,一个是真,一个是假。 可初至此地时,院中积叶许久未扫,房梁上蛛网交织,阴风飒飒,倒让姜小满本就不安的心更浇得冷彻。 直到现在也没恢复。 门扉吱呀一声,菩提跨步而入,身后还跟着两个少年。 两人不过十六七岁,皆是玉清门修士的装束。菩提将两人引至屋内,略微侧身,给他俩介绍姜小满: “丰星,永星。这位是尊主,切不可怠慢。” 那两个少年抬眼,目光掠过姜小满,眸底似有一丝意外,却极快敛去。 “是,师尊。见过尊主。” 声音不疾不徐,字正腔圆,行礼亦是半点不苟。 姜小满点点头,细细打量二人。 二人发髻高束,道冠规整,腰间挂着铜铃玉佩,浑身素雅,气息恬然,不见半点炫饰。和玉清门那些个哪怕穿着朴实道服,头上耳边总要贴金缀珠彰显不凡之辈截然不同。 听他俩这称呼,似是菩提还是亢宿时期所收的弟子。 如今身份已变,他们却仍旧恭称他为“师尊”,毫无迟疑与疏远,倒让姜小满颇感兴趣。 看来菩提在玉清门还混得挺有威望,居然这样了都还有人跟他,且不是旁门散修,而是根正苗红的玉清门弟子。 菩提随手关了门,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先坐。” 姜小满也点头示意,丰星、永星二人便依言坐下。此地偏远,二人一路行来,虽是修士,亦难免口渴。 菩提走至桌前,取壶倒水,瓷壶中清水微微荡漾,顺着壶嘴倾入青瓷盏中。 待水满,他将水盏放至二人面前。 丰星、永星皆道谢,端起水盏,仰头便是咕嘟咕嘟几大口,一滴不剩。喝完后一抹嘴,神色方才舒展几分。 姜小满坐在一旁,目不转睛,静静地看着。 待二人喝得舒坦,她才终于开口,语声不轻不重,带着些威压: “说罢,现下是什么情况?” 想必事情菩提都交代了,她便也无须多言。只翘腿而坐,双手交叠在膝,指尖轻点着膝盖。 丰星放下茶盏,略微看了眼师尊,菩提点头后他才道: “凌宗主……凌二公子已被锁了魔血带走,如今岳山诸弟子皆被限制行动,而其余宗门宾客则须在明日内全部撤离岳山。” 第293章 “神君派人将二公子关进了凌家的地牢,但地牢所在何处,如何进去,我们不曾探得——因严令封锁,不许旁人接近,也不许打探。” 言至此处,他顿了顿。 姜小满眉宇微蹙,眼神未动,继续点着膝盖,却点得更急促了些。 丰星便看向旁边的永星。永星低声接过:“我去找了房宿师尊,想办法打听了一些秘密消息。” “据他说,他们本欲将二公子押去昆仑,但云海神君拦下此事。说是不急,先封锁消息,处理岳山内部之事,他来安排。” 言至此处,他抬眼看了姜小满一眼,声音更低了些,“看着不像是单纯的拘押魔物,倒像是……别有打算。” 屋内一时寂静。 菩提点头,“辛苦了。” 他与姜小满目光一触,不言自明。 这事果然与他们预料丝毫不差。云海这番举动,怕是想寻机将人送往天界? 若真如此,形势比想象中更为棘手,必须抢在他行动之前救人。 姜小满又问:“云海现下何处,在做什么?” 丰星想了想道:“我们离开时,神君人在青霄峰,亲自加固岳山结界。像是……知道会有人前去抢人一样。” 菩提拧眉,沉吟不语。 过了会儿,他忽然问道:“不提这个,东西到手了吗?” 永星点头,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嗯,这里。” 那是一只雕工不错的木筒,筒身雕刻着旋花纹,最上方嵌着一道金环,封口处极为紧密,底部则刻有一道八卦纹路。 永星熟练地拧开木筒,筒口看去,内藏有一卷厚纸,被一条黑色丝绦束着。 “师尊,您猜得一点没错。” 他将那纸筒递给菩提,“岳山的山石确实有好几面不沾泥尘。我和永星便按师尊所嘱,将沾了泥尘的、未沾的分别记录,具体的山石走向与纹路,我们也一一绘制了出来。” “十九峰之中,有好几座峰都有这样的情况。师尊交代过,必须每一座峰都查探清楚,我们不敢疏漏。不过……” 他看向永星。 永星接话:“黑云峰与白崖峰看守最为严密,我们趁那牛头马面不在,才得以偷偷进去查探。” 少年神情认真,脸上透着一抹兴奋的红光,带着些少年人独有的骄傲。 菩提脸上洋溢出慈爱笑容,那分叉眉都平缓下来,他一手收着纸筒,一手却去拍了拍两人的头。 “干得不错。看来我没亏待你们啊。” 二人被拍得一愣,随即低下头,翘起唇角,眼中藏不住喜悦。 菩提收起笑意,赶紧就把里面的纸卷抽出来,随手将木筒放在一旁,指尖一扯便解开丝绦,将纸卷展开。 目光落在纸上,他神情立刻变得凝重。 他一边盯着图纸,一边迈步走向堂侧木椅,缓缓坐下,眉头皱得越发深沉,手指缓缓滑过图纸,看得很是认真。 姜小满静静看着他。 菩提是在昆仑待了快三四十年的长老,对于仙门阵法研究自是比她娴熟很多。他看图纸,她到底也帮不上忙,便索性沉住气,转过视线,看向眼前这两个拘谨不安的少年道士。 她这番倒是来了些兴味,语气带着些许玩味: “你们师尊如今是魔,你们可知道?” 二人闻言,脸上的拘谨顿时消散,反而齐齐正色,语调毫不迟疑:“自是知道的。” “但我二人性命皆为师尊所救。师尊在哪方,我们便在哪方。” 姜小满微微一怔, “你们是玉清门弟子,他还能救你们性命?” 她心中暗忖,玉清门的弟子,哪一个不是出身显赫,非富即贵? 再者,玉清门弟子大多出自皇都,皇都由玉清门朱雀七星重镇,历来鲜少有魔灾,就算偶有魔乱也定会立刻平息。如此门庭,二人竟言“性命为救”? 二人相视一眼,脸上皆带着几分郑重之色。 永星缓缓道:“我们其实是先皇的遗腹子。” “辛正门事变后父皇身死,我们便遭人追杀。幸得师尊相救,将我二人收留于宗门,我们才有今日。此恩重如山,莫不敢忘。” 二人言辞铿锵,姜小满眼神微动,却未发一言。 菩提虽埋首于纸卷,但耳旁的对话却丝毫不漏。这俩孩子也算是他拉扯大的,曾经满脸血污担惊受怕,如今倒这般能干勇敢,记忆回转,不禁百感交集。 此刻屋内寂然没人出声,他便咳了一声, “这番干得不错,一会儿师尊带你们去吃包子。” “好诶!” 两道兴奋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二人原本规矩坐着,闻言眼睛一亮,但紧接着, “咕——”肚子却极不争气地响了。 丰星、永星顿时涨红了脸。 菩提则嘴角抽了一下,有些尴尬。毕竟二人长途奔波肯定饿了,但这间屋舍内也没备什么炊食。 他正要放下纸卷,心里想着索性带他们去吃了再回来。 话未出口,姜小满却瞥了他一眼,冷然道:“你不许去。” 又对两个修士:“你们师尊得留在这儿,我另外差个人带你们去。” 说完,她轻轻拍了拍手,语声不疾不徐:“吟涛,你进来吧。” 紫衣女子早已依令守在门外,此刻听命推门而入,“君上。” 姜小满道:“带他们去吃包子吧。” “是。”吟涛垂首,温声应下。 两个原本正襟危坐的小道一见她进来,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猛然瞪大了眼,异口同声喊道: “你!你是师娘!” “啊?”吟涛一脸错愕。 菩提猝然抬头,白皙面庞唰地一下涨得通红,手里的纸卷都差点落了。 “休、休要胡言!” 两个小道士却不依不饶,嘟嘟囔囔道: “师尊从前在炉观里总拿一幅画反复看,那上面画的就是这位娘子啊!” 姜小满左瞧瞧,又右看看,眨了眨眼。 原本满腔的焦躁,竟似被这一出戏打散了几分,就像刺破的气泡,心头的郁结也随之舒缓了些许。 她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静观菩提的处理。 “喂!你两个小兔崽子,什么时候偷看我画了!” 当事人急得脸更红,分叉眉下的眼睛一时瞪了起来,又无处发作。 吟涛一开始微愣,但很快便恢复如常,温和一笑,云淡风轻道:“你们师尊是我的故交,我们都认识几百年啦。” “哇塞!” “当真?!” 姜小满嘴唇扯动一下,轻哼了一声。 何止?学堂三百年,一同去西渊出任务两百年,后来那事发生又过了几百年……加起来快千年了吧。 不过如今可没时间给他们叙旧。 “好了,快去吧。”少女抬手,示意他们快些离开。 二人这才收敛了八卦的心思,老老实实地跟着吟涛准备出门。 临走前,吟涛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姜小满,“要不……让我把西屋那孩子也带上吧?他闷了一整天了。” 她说的,自是颜浚。 姜小满想了想,这种颠覆性打击不是谁都能立刻接受,怎么说也是屁颠儿跟着凌司辰的小修,她也得负责不是,带他出去散散心也好。便点头应道:“嗯,也带他去吧。” 吟涛便笑着应了声,带着那两个小道士转身出了门。 屋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 姜小满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斜睨着菩提,挑起眉毛,“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画像。” 分叉眉男子低眉沉吟,半晌才道:“在下……愧对吟涛,心中一直未能释怀。但在下保证,此事了结之后——” “行了。”姜小满不耐烦地抬手,直接打断,“帮我把人救出来,我帮你找机会。” 菩提习惯性张嘴想解释,却话未出口,唇张了一半又合拢,最终只化作一个苦笑。 “看来我也在天外待得太久,慢慢变成天外人了。” 生了许多不该有的情感。 姜小满嗤地一笑,“又不是什么坏事。” 吟涛柔和内敛,最会关心照顾人,菩提同样脾性温和,还会一手无双医术。 两人站在一起时,倒有种双倍的沉稳感……也不错。 她随手一挥,将茶盏搁回桌上,伸个懒腰:“来吧,忙正事。” 第244章 九重困穹 图纸摊于案上,二人埋首推演阵势,伏案良久,连香烛燃尽亦未曾察觉。 直到灯火换了三盏,方才依山石布置推测出大致阵型,以墨线勾勒阵眼与三道机关门之所在,勉强算是理清了脉络。 菩提甫一搁笔,便以笔杆倒指那些弯曲错落的线条与三个墨圈,神色微凝。 第294章 “东尊主请看。从白崖峰起,山势逐渐低伏,直至黑云峰。这些山石原该立于高处,方能稳固镇势,如今却被人为移至低洼,显然是为契合卦象布局。” “此地石脉交错,呈盘旋之势,若只看走向,仿若无序,但若以‘混天浑象’推衍,此局实乃‘幽沉困龙’之阵。” 姜小满微微颔首,目光在图纸上扫过,“幽沉困龙?” “不错。”菩提点头,语气凝重:“此阵乃上古秘阵,专为镇封地底牢狱所设。‘幽沉’者,隐匿无踪;‘困龙’者,封锁不出。此阵借地势为引,暗藏奇门八阵变化,表象虽乱实则环环相扣,一步错,则步步皆错。” 姜小满闻言,微微眯眼,指尖在那墨线交错之处一点:“如此说来,这块石头便是……” “十之八九,便是阵眼所在。”菩提道,指尖顺势移至阵图,“三个入口,两假一真。真实入口,正处阵眼之上,亦是全阵运转之枢纽。” 姜小满盯着那墨圈,啧了一声:“设计得这般精巧,岳山竟有如此人物?” 菩提神色收敛,目光微沉:“不足为奇。因建造这座地牢者,正是少主在岳山的师父。” 姜小满闻言睁大眼睛,惊讶一瞬,又想到了早先在昆仑金翎神女所言。 “古木真人……” 菩提点了点头,“他的真实身份是蓬莱的机巧仙君,司机关、秘宝、阵法,所制神宫迷阵千万。这道‘幽沉困龙’阵法所掩,便是岳山之中更为盘根错节的地牢,其名为——‘九重困穹’。” “九重困穹?”姜小满凝眉,“我好像在话本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九重困穹’并非什么秘闻,东尊主听说过也不奇怪。”菩提顿了顿,目光微微一凝,“但您可知此地牢的来历?” 姜小满摇摇头。 菩提便抿抿唇,理了理思绪,缓缓道来: “这‘九重困穹’地牢,乃是机巧仙君奉凌家四十八代宗主凌象之所托而建,为困封当时作乱人间的五头魔兽。那凌象之,乃是机巧仙君凡间旧友。机巧仙君成仙之后受令建此地牢,既为困绝凶兽,亦是其斩断因果的最后一礼。” “后来魔兽尽数既灭于牢中,已有六百年余。其中机关诡阵交错,若无天神相助,凡人莫说踏入,便是窥探一角亦不可得。久而久之,便也被世人遗忘了。” “不过在昆仑卷宗上倒是还有些记载。在下看过一点,依稀记得内有九重诡狱:戾风狱,火相狱,幻水狱,冥土狱,伏兽狱,白象狱,阴阳狱,傀儡狱,噬金炼狱——即为终阵。” 姜小满听得极认真,眉头深锁,拳头不自觉地抵在唇边思索。 菩提语气稍缓:“前几狱在下倒是研究过,这种普通五行诡阵在下尚能解。但自‘伏兽狱’之后,恐怕只能仰仗东尊主之力了。” “交给我吧。”姜小满抬眸,语气果断。 她目光冷冽,言辞如刀,丝毫不曾犹豫。 此番既已决意,断无回头之理。区区天岛仙君,蝼蚁之技,如何能奈何得了她? 天岛就是天岛,霖光的仇恨情绪直冲心底,即便古木真人亲至,她也不会因过往留半点情。 菩提见她神色坚决,便不再多言。只是长舒一口气,放下笔,又将卷轴细细卷好。 说得口干舌燥,他揉了揉眉心,转身去倒了盏水。 姜小满招手,示意给自己也来一杯。 茶水入喉,微微温热,驱散了些许疲惫,心底的烦躁却未曾消散半分。 就这样饮水的沉凝中,姜小满手指不自觉地轻扣桌面,目光低垂,眼底的阴翳却逐渐加深。 岳山,牢狱。 尤记得最后一眼,紫霄殿中,玉台之上的华袍身影。 她一遍又一遍地自责。 她为什么没能陪在他身边? 凌司辰明明不愿回去,但却是她亲口劝他归宗。 是她,亲手将他送回宗门。 是她,将他推向火坑的吗? 她以为给他的是光,却不料,那竟是囚笼,是黑暗。 哪怕在她眼里,他就是人,是那个正义光明的少年郎。 可在旁人眼里,他却始终不是同类。 她……做错了吗? “我不能让云海带走他,菩提。” 少女突然开口,嗓音低哑。 菩提微微一怔,转过头去。 姜小满眼神冷冽,指尖微微蜷紧,因用力过度而轻颤, “我不相信蓬莱。他们道貌岸然,以护卫苍生之名,行了太多不堪之事。归尘怎敢将他交到这些虎狼之辈手上?” “东尊主……” 菩提刚发声,少女忽而狠狠咬牙,深呼吸一口, “只要凌司辰还在其中,我便一定要闯,哪怕踏破这座什么‘九重困穹’,也要将人带出来!” 这句话掷地有声,字字铿锵,竟似连烛火都微微一颤。 菩提未曾打断,只是垂眸静听。 而姜小满却像是越说越急,眼底却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惶然,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声音渐渐发颤。 “我不要他离开我。” “没有人能从我身边夺走他——哪怕是归尘,也不行。” 话音落地,四下寂静。 这句话,说得毫不掩饰。 倔强,生气,甚至带着几分执拗得近乎孩子气的坚持。 菩提望着她,沉默良久。终是道:“在下明白,在下……也会用命来保护少主。” 烛火幽幽,映着两人的眉眼,半明半灭。 夜色沉沉,没过多时,外面响起了窸窸窣窣脚步声。 是吟涛带着喝得醉醺醺的颜浚回来了。 她一进门,便随手把披风解下,“那两个玉清门的小修道已经回去了,免得其他长老起疑。” 姜小满随意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颜浚身上。 也不知这四人到底干了什么——说是去吃包子,可瞧这模样,怕是后面又折腾出什么花样来了。颜浚喝得东倒西歪,一身酒气,脚步虚浮,活像个刚进赌坊的少年郎,没赌几把就被灌趴了。 不过“紫珠夫人”嘛,向来深谙各类娱乐,带他们三个去做什么都不奇怪。 姜小满一阵恶寒,别给人带坏了。 吟涛倒没察觉,先扶颜浚回他房间休息,片刻后她才折回来。 紫衣女子坐回桌前,神色凝重:“怎么样了?” 姜小满冲她点点头,“多亏那二人带来的情报,总算找到办法了。” 菩提接道:“明日一早,岳山会开界让其余宗门的人离开,而我们的机会,也就只有那么短暂一瞬。” 吟涛神色一变,“从正面闯!?” 菩提点头,“那云海战神狡猾,岳山换了新结界,没有口诀可破,开界之隙是唯一的机会。” 此话一出,吟涛沉默了,握着茶盏的指尖略微收紧。 “倘若被发现了呢?” “倘若被发现,势必会惊动所有人。虽说战斗起来我方不虚,但若是让他们趁乱将人转移走,便更棘手了。”菩提眉头微皱,声音沉稳。 姜小满在一旁接道:“所以,时机非常重要。” 她微微抬手,示意菩提继续,“将计划详细说给吟涛听。” —— 菩提阐述得极为仔细,吟涛则垂眸静听,指尖轻轻叩着桌沿,目光微敛。 待到菩提讲完,紫衣女子方才抬首,目光落在姜小满身上,眼底有些犹疑:“君上,姜宗主那边……当真无妨吗?我听丰星说,他找你可是找疯了。” 此言一出,姜小满神色微滞,沉默了一会儿,呼出一口气, “没事,我让羽霜去与爹爹解释了……就说我倍受打击,心绪堵塞,已去幽州散心。勿扰,别来。” “一点都不像假的。”菩提听罢,多嘴一句。 “总比回家一哭二闹三上吊好。”姜小满却是自嘲般一笑,“爹爹会理解的。” 语气虽轻松,然指尖却摩挲着腕间。 腕上戴着的是一串紫石珠链,那是雷雀的封印。 但为了让谎话更真一点,暂时不能让雷雀传信,得像是真的负气远走一般…… 她忽然有些迟疑。 自己是不是越来越过分了? 可她又没有别的选择。 她既要又要。 既要完成霖光的使命,又要当好姜家独女。 她心头的顾虑,比菩提所说的更深一层。 她不能暴露身份。 若她的魔君之心被认出,那姜家势必会受到波及。 难,太难了。 很快就来到第二日。 四人早早来到计划地点。姜小满、菩提二人躲在入山的主道边的左手灌木丛中,吟涛带着颜浚则藏在右边的小林子里,四人皆以隐形术遮身。 此术原本极好,可六百年前,玉清门特意为防门中弟子作弊,设下反隐灵盾。如今但凡靠近修为高者,隐形术便会失效。 第295章 因此,他们只能藏得远些,耐心伺机而动。 晨曦初透,山风拂过,草叶轻颤,露水悄然滚落。 ——滴答,滴答。 姜小满屏住呼吸,心头无端烦躁。 总算等得久了,山道尽头有几道身影渐行渐近。 待近了,看着却是文家和玉清门的人。 姜小满朝对面二人打手势,不行动。 晨光愈渐明亮,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 终于,玄阳宗的人走后,最后才见到姜家的人影缓缓走出。 姜清竹走在最前,眉宇间忧色未退,显然是寻女无果,心事重重。 他身旁跟着两个岳山真人亦是神情晦暗,交头接耳,一路议论。 姜小满眼眸动了动,呼吸亦些微一滞。 直到她远远瞥见,羽霜低眉敛目,黑发如墨,悄无声息地随在队伍尾端。 她远远便察觉到那熟悉的水脉之力,用俱鸣递了个信号过去。 鸾鸟脚步微顿,瞬间领会,却波澜不惊继续低头跟随。 一步,两步,愈来愈近—— 来了! 姜小满全神贯注,手势猛然打下。 时机稍纵即逝。 颜浚吸了一口气,双手紧握,倏地冲出草丛,直奔那行人而去。 “救命啊!救命啊!” 第245章 黑云峰顶 “救命啊!” 少年声嘶力竭地喊着,跑得趔趄,狼狈扑倒在地。 有随行凌家弟子认出他,看他满身都是伤痕,忙上前搀扶, “颜师弟!?你怎的在此,发生了何事?” 颜浚慌忙抓住对方,眼珠微转,目光悄悄扫过身后。 有一半人已出了结界,另一半人尚在后头缓步而行。霜儿姐姐垂首敛目,稳步跟随,恰好处在最后。 还得再坚持一会儿…… 他连忙又大喊:“我……我被魔物掳走了!” “啊!?”姜清竹亦是吃了一惊,忙过来查看,手中运气替他疗伤,语气安抚道:“小兄弟别急,慢慢说。” 颜浚心头紧张,抓着人衣袖不撒手,嘴里含含糊糊地乱说:“我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就在那边,一直跟着我,那魔物獠牙如刃,差点把我撕成两截啊!” 众弟子闻言面色大变,登时警惕。 便是这短短几息时间,羽霜趁乱退至队伍最后。手指一勾,一缕冰霜悄然攀上结界缝隙,强行稳住那欲合未合的结界。 孰料,结界之上烈焰般的灵力却沿着她的手臂寸寸袭来,竟是将羽霜烫得指尖一颤,蓦然松开。 就这一松,结界就在飞速闭合。 菩提藏于暗处,见势不妙,手中法诀陡然变换。白藤破土而生,刹那卷住姜小满的腰,将她往结界豁口移去。 可人没送进去,反倒被抵在结界前。 姜小满怕影响隐形术,不敢妄动也不敢发声,只能用俱鸣向羽霜示意:开口不够! 羽霜强忍手臂灼痛,再次操控冰霜扯动结界豁口。那豁口加宽数寸,然符文却随即闪烁起来,隐隐有警兆浮现。 菩提认得那警兆,心知结界再撑下去估计就要震颤发声,情急之下法诀连掐,翠绿藤叶倏然攀上白藤,层层交叠,将姜小满与羽霜牢牢裹住,将二人体积压缩到最小。 他自己也一咬牙,脚下一蹬,冲过去借力猛地一推! 结界闭合的瞬间,三人硬生生从缝隙中挤了进去,光华陡然合拢,符文嗡鸣,险些将菩提的衣袖生生撕碎。 好在藤叶裹覆,三人落地无声,一落地顺势便往旁边一闪。 结界前,众人隐约听得身后有异动。正要回头,颜浚指着前方喊着:“魔物!出现了!就在那边!” 众人顺势望去,便见林间雾气翻涌,竟有泡泡浮现,“啪——”逐一破裂,魔气四溢。 “有魔!”有人惊呼,“好强的魔气,真的有魔在那边!” 众人再不犹豫,尽数朝林间奔去。 颜浚留在原地,望着一群远去的身影,这才松了口气。 回头查看结界,已经没人了。连气息和影子都消失了,料是已经进去了吧。 姜小满三人一路隐形术疾行,依着地图所示来到了黑云峰顶。 此峰最出名的便是半峰腰的封刀楼了,过去便因魔刀邪煞遭人避讳,如今楼宇早已倾圮,一直走到峰顶的乱石阵都荒无人迹,只余瓦砾掩路,满目荒凉。 倒是合了姜小满的意。 在这峰顶的乱石阵里,有菩提的玉清门八卦奇门术相助,很快三人就找到了阵眼。 那阵眼处,杂草掩映,一块黑石斜嵌其中。 但又有了新问题。 菩提敲了敲那块阵眼处的石头,又推了推,很快明白端倪。只见他略微施力推向那石头,轰隆隆的闷响自山腹传出,震得乱石微颤,尘土簌簌而落。 姜小满听见响动,疾步跑到峰崖边,俯首望去。 只见那封刀楼遗迹处,土石崩塌,远远看去果真露出了一道山门,孤立在碎石之中。 “阵眼与底下那道山门相连,看来那道便是真正入口了。” 姜小满回头,见菩提手掌仍按在那块黑石之上,眉目紧拧,面色沉重。 “怎么了?”她不由问。 菩提抬眸,“这是压尾阵法。” “什么意思?”姜小满一怔,从未听过这名字。 羽霜亦微蹙眉头,目露疑惑。 “此阵法需一人长时间压住阵眼,才可开启。”菩提解释道,末了又补上一句,“一旦手离开,阵势便会立刻关闭。也就是说,咱们三人,必有一人无法同行。” 意思也很明白了。 沉默间,羽霜已然抢前一步,垂首一礼,“君上,我来吧。” 姜小满和菩提一同向她看去。 鸾鸟温婉一笑,抿了抿唇,“属下虽也很想与您一同前去,但眼下……菩提确实比属下更有用。” 姜小满望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欣慰,深吸一口气,“麻烦你了,霜儿。” 她旋即又叮嘱:“不要用烈气,若有变数,就弃阵离开。” 羽霜颔首应下。随后就来到那阵眼的黑石前,与分叉眉道人交换了位置,素手按上石面,细细感应那阵法的气息流转。 菩提则顺势收了手掌,将阵眼之力渡入羽霜掌心,抽身而退。 他转身,朝姜小满一礼,目光肃然,“走吧,东尊主。” 姜小满点点头,又往山腹方向看去一眼。 ——传闻中的岳山“九重困穹”地牢。 仿佛巨兽张开的狰狞巨口,隐约可见寒风自裂隙间呼啸而出,说不出的诡异与森然。 地牢深处。 普头陀站在囚架前,垂眸看着锁链上半垂着头的少年。 他解不了磐元之力的咒法,仙门之人却能。 不多时,围岐真人便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他座下最得意的两个弟子。 二人青袍白冠,立于囚架前,朝普头陀一礼,随即各自掐诀捏印,手中金光乍现,往凌司辰脖间那锁灵咒纹而去。 符光一触,少年身躯猛地一震,青筋毕现,喉间却溢出低哑的呜咽, “别碰我……走开……” 普头陀目光未动,声音冷硬:“别停下。” 他心中暗叹:真是倔,和他那爹如出一辙的倔。 眼见金光愈亮,符咒层层剥落,锁灵咒纹渐渐暗淡,几近消散。普头陀眼见时机已到,立时上前,抬手欲解去少年手臂上的铁锁。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沉重的锁扣,想先将那副伤残累累的躯体从囚架上解救下来。 可他手指才刚触及少年腕间,铁链忽然一震,“哗啦”一声尽数落地。 凌司辰猛地挣脱出来,反手如猛兽挥爪,带着一股疯狂的劲力,狠狠朝普头陀推离而去。 “我说了别碰我!!!” 声音低哑,裹挟着撕裂般的痛楚。 那模样……分明是挣脱了锁链,却又比被锁住时更痛苦。 那一瞬间,普头陀只觉一股沛然大力袭来,根本无法抗衡。他只来得及横杖抵挡,却仍是身形一晃,竟连退数步,生生撞上石壁。 渊主的磐元之力霸道无匹,纵使他也承受不住。 头陀脸色煞青,气息一时紊乱,显见是中了不小的内伤。 围岐真人与两个弟子见状,皆是目光惊骇,手中术光一断,纷纷后退。 这锁链自六百年前便封印在凌家地牢中,连魔兽都困得纹丝不动,可如今,竟被他们的二公子瞬息崩断? 魔化后的二公子,究竟强到了何种地步? 原来从头到尾,困住他的根本不是这锁链。 他用锁灵咒将自己锁起来,只为压制自己那身魔血,唯恐伤及无辜。 这些修士只能吓得都连连倒退,看着眼前少年眸中金芒流转,森然可怖,却又不住喘息,像是失控之后的奋力压制。 凌司辰抬眼,死死盯着岩玦。 第296章 吞咽数次,喉结上下滚动,气息急促紊乱。 终究,金色眸光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墨瞳里映出的是深深的疲惫与愧疚。 “对不起……我控制不了我的力量。”声音低哑而微弱。 他咬紧下唇,眼尾微红,额角冷汗蜿蜒而下,顺着苍白的脸庞滑入衣襟。 普头陀见他这般模样,心头猛地一紧,五指收拢,“傻孩子……” 他捋平气息,缓步上前,拍了拍凌司辰的肩,手掌却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我做了七千年的魔了,君上做了万年。而您……才做半年不到。” “须知欲速则不达,急中则易乱。只要不负本心,力量迟早会听从于您。” 凌司辰看他一眼,却没说话。 少年魔物方才将锁链扯断,明明几无困缚,但他依旧将手搁在囚架上,不愿离开半步。 直到普头陀拍他,才动了一下。 “我……” 他说不出来话了。 围岐真人站在不远处,面色数变,心中五味杂陈。 方才的惶恐与惊骇未散,如今再看着凌司辰的样子,竟有些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愧疚。 更有怒意。 他攥紧拳头,猛然回首,朝他的那两个得意弟子怒喝: “躲什么!你们在躲什么!这是二公子,不认识了吗!” 那两个弟子被喝得一哆嗦,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师父……您……您也躲了啊……” “闭嘴!”围岐真人老脸一红,尴尬又恼火,胡子都翘起来了,“快,快去把二公子扶下来!” 二人面面相觑,吞了吞喉咙,终究不敢违背师命。只得颤巍巍地上前,扶着凌司辰的胳膊,轻手轻脚地将他从囚架上解下来。 少年脚下一个踉跄,几乎站不住,两个修士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起来架肩上。凌司辰喘息着,显然是耗尽全力压制魔血的后果,连抬眼都显得吃力。 二人克服恐惧已是极限,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愣在原地,面露惶然。 就在这时—— 一道上了年纪、似卡着痰的声音自地牢门口传来,打破了这压抑沉默的气氛: “把他放下来,他不是那般虚弱的人。” 室内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却见走进来个约莫二三十岁的男子,不过七尺上下,眉眼温和。 他一袭烟青色宽袍,袖口绣着玄金云纹,衣角上则勾着几缕细密的雪纹金丝,那衣料一看就不是凡布。 也不待众人反应,他便不疾不徐地走到凌司辰跟前,自袖中掏出一个褐色瓷瓶,拔开瓶塞,将瓶口凑到凌司辰鼻间。 少年微微一怔,几乎是本能地深吸了一口。 那药香入喉,似有股暖流自胸口散开,压住了魔血暴躁的翻涌,连带着那撕裂般的痛楚也缓缓平息。 疲惫感逐渐褪去,虚软的四肢恢复了气力,眼皮也撑得开了,脸庞上透出些血色。 凌司辰轻轻挣脱开扶着他的两人,缓了一口气,这才打量起眼前的人。 分明是陌生模样,但此人的眉眼却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还未及开口询问,便见那人随手将褐瓶塞好,重新收回衣袖,抬眼望来, “辰儿,还认得老夫吗?” 第246章 第一狱 “你是……师父!?”凌司辰惊讶道。 此刻他坐在牢室内的石椅上歇息。 室内独留他和眼前这个矮小的“陌生”男子,普头陀与围岐师徒三人早在此人挤眉弄眼的暗示下知趣地退出去了。 别看这牢室不大,竟机关密布。稍稍踩一脚某处,地砖便轻轻滑开,弹出一个座椅,雕工精细,扶手竟是白云石镶边,摸上去冰凉又光滑。 也就是凌司辰现在坐的地方。 而眼前这矮小男子得意地扬了扬眉,一抖衣袍,展示自身, “如何?旧貌换新颜。” 一句话,倒也算是报了身份。 凌司辰怔怔地看着他,眼中震惊之色丝毫未褪。 如今的古木真人顶多三十出头,浓眉大眼,眉毛黑得发亮,几根短短的络腮胡贴在嘴角四周,显得干练而英气。哪里还有半分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小老头模样? “样子年轻了,好像……也不那么矮了?”凌司辰上下打量。 虽然,似乎只是从四尺多的矮小身量长到了七尺左右。 古木哈哈一笑,拍了拍腿, “这也没办法,老了要缩水的嘛。” 凌司辰也终于笑了笑,眼底的震惊渐渐化作复杂。 有些话,不用问他也明白了。 “所以,师父也是天神?” 世间能这般返老还童的只有那蓬莱仙果,再加上进来时轻车熟路,深谙只有这地牢设计者才知晓的玄机,古木真人的身份、是哪个神仙似也不言自明。 “嗯。”古木真人倒是答得干脆,似乎一点都不避讳。 “一直都是?派来监视我的?” 这话一出口,空气便像是凝滞了一瞬,原本轻松的氛围似也冷了下来。 古木眉梢微垂,唇角的笑意渐敛,沉默片刻,终是长叹一声。 “一直都是。不过……”他抿了抿唇,语气难得地添了些认真,“比起监视,更像是奉命把你带上‘正途’……” “何为正途?” “……就是不让你走歪。你看,时至今日,不也挺成功的嘛?” 凌司辰盯着他,未再作答。 他已不愿再去回想过往。 师父待他,曾比亲父无异。对他悉心耐心,从未强迫过什么,也没有什么过分的期望……他实在不想把些恩情变成蓬莱冷冰冰的任务。 所以他满脑子只有最近的事。 他的魔血因那把怪异匕首刺入而躁动,靠一些咒术和普通休息根本压不下去。 可他更在意的,是那匕首的来历。 此前岩玦提过,惟有四象克土的火脉,才能激发土脉之血。如此看来,那把骨刃,必是火渊主、火鸾,或是右山灵三者之一的骨头所铸。且不说荆一鸣是如何得到这东西的,再说眼前,古木方才拿给他闻的那股怪异气息,竟能在短短一瞬间抚平魔血的躁动。 能有这等功效的,则是与土象无克制的水象之力。 而那瓶中所蕴气息,清澈无瑕,绝非寻常水脉之力。便是蓬莱仙神,又怎会掌握如此纯粹之源? ——蓬莱到底在谋划何事? 他心中戒备悄然加深,却仍旧不动声色。 古木真人也未察觉,在那地面一顿踩。很快石砖滑开,吭哧吭哧又升起一石头座椅来。 他撩袍就坐,腰板挺得笔直,倒是半点不见往日弓腰驼背的模样。坐下后也不急着开口,抿着唇,似在斟酌话语。 凌司辰看着他那模样,只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半年光景,怎的就物是人非……身边亲近之人逐一变化,从人变到神仙,而他自己,倒成了魔。 十几年的恩情,如今倒像是敌人陌路,言语之间竟要互相试探着来。 “师父,有话便直说罢。” 少年叹息一声,“纵使变了容貌,您那些小表情也骗不过我……您下界恐怕也不是为了看望我,是有任务吧?说吧,要拿我做什么?” 古木嘶一声,似是被戳穿了心思,故作夸张地眨眨眼,抬手去抠了抠头发,讪讪笑道: “哎哟,辰儿,别这么直接,为师会伤心的。” 他抠完头又摸摸鼻子,笑意有些挂不住,干巴巴地清了清嗓子,却并不直说,而是拿手指了一圈周围的牢狱,“你可知,这牢狱为何叫‘九重困穹’?” 凌司辰想了想,凌家古宗里有记录“九重困穹”及其建造者,却未讲过名字来历。 “‘困’者,封禁;‘穹’者,天象。若从字面意思来看,莫非是仿照天象九宫,奇门遁甲之法布阵,困天封地之意?” 谁道古木却哈哈大笑:“你这脑子啊,真是一点没变,净往复杂里想!” 他竖起手指摇了摇,眸中笑意微深,“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复杂,这地方啊,原先是用来关押五头连天界都处理不了的魔物。” 古木顿了顿,眼中笑意微敛,神色却多了一丝凝重。 “而其中最凶的那一头,便叫‘黑穹’。” “黑穹?”姜小满眨了眨眼。 从封刀楼残垣的山门进来,沿途石壁光滑冰冷,狭长的石道漆黑幽深。唯有菩提手中一盏幽灯摇曳着微光,映得少女脸上那双眼睛扑闪扑闪。 二人走着,步声在空荡的石道间回响。 “是啊,在下于昆仑藏书阁读过一些,当年,那可是让仙家、蓬莱都头疼不已的魔物。最终,还是因岳山山脉天生寒气,且凌家修炼的气息渗入山石,最适合封印这等魔物,才专门修建了此地牢狱。” 走着走着,菩提停住脚步,“到了。” 姜小满随着顿步,眼前景象却让她一怔。 第297章 眼前竟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囚室,四面石壁环绕,穹顶极高,宛如一座天然巨穴。空气中弥漫着森然寒意,四周石壁上缠满了错综复杂的符文,符文如金线勾勒,遍布石壁,若无数暗金游丝爬满整个囚室。 而那符文竟不是雕刻而成,细看之下,竟似以某种极细的金属丝织成。竟如铁网般交错,封死了整片石壁,直到对面才似留有一道铁门状的缝隙。 菩提将幽灯挂在墙上,手中结印,口中低吟。 随着他一声“起”的低喝,眼前囚室骤然生光。金光一圈圈扩散开去,痕迹一直蔓延到石壁、铁门,符圈的光芒一闪一闪。 姜小满不禁顿住脚步,挪不开眼睛,那些光洒在她的眼底。 “这是……” 菩提站起身来,手指一点,他们脚下的金丝笼打开,内有阵阵阴风怒号。 “这就是第一狱——戾风狱。” “这第一狱呢‘,便是以当年其中一头魔物’戾风‘之名命名。但实际上,这牢狱遍布的却是金咒与金纹,你可知为何?”古木手指轻敲石椅扶手。 凌司辰眸光微转,问:“为何?” 古木哼笑一声,“我问你,昔日为师教过你的,仙门五行与魔界四象的本质区别,你可还记得?” 凌司辰想了想,“五行断金,五角失衡,魔界四象便是缺了金行之力,故而不全。” 古木摇了摇头,“你说的只是表象,实际呢?你可曾想过,为何四象注定不敌五行?” 凌司辰蹙眉不语。 古木呵呵而笑:“五行中,金一属,乃锋刃、乃枢机,赋予其余四行以攻伐之力。换言之,金者,乃五行之剑也。” “赋金之水,可断川灭海;赋金之火,可熔烟熄焰;赋金之木,可化锋成林;赋金之土,可裂山崩岳。而魔界四象,缺的,便是这一柄‘剑’。” 他见凌司辰抬起头来,便也回视他。将单手抬起,聚拢的五指猝然松开, “无金之锋,四象再强,也不过是一堆无用的泥沙,散而不凝。” “而这戾风牢,遍布金纹金咒,便是以金锁风,金咒皆是以昆仑真言驱动。这些符咒不是死物,反倒是狡猾得很,见势不妙便会自动退避,封死所有出入口,绝不会开启牢门半分。” “所以,就算你破了几道符阵也没用。除非你知道口诀,否则啊,便是十条命也填不进去。” 那金纹密布的牢狱中,却有一道身影疾速穿行。 每踏一步,便有暗风呼啸而至,携裹无数细碎暗器,角度刁钻,无缝不入。 可那长袍身影却未见慌乱,只见他单手掐诀,另一手并指施令。指尖所指,墨色如蛇的藤蔓破地而出,翻卷而起,环绕而舞,竟将那些暗风与暗器尽数挡下。 墨蛇藤破土之刻,与地面符文相触,竟发出焦灼刺耳之声。 一时金光与黑气交错,符文竟如活物般,竟是快速退缩而去! 菩提眼神微冷,指诀再变,那墨藤上竟绽开一朵朵白花。花蕊刹那化作细长尖刺,“噌噌”几声,破空而出,将那些欲褪去的符文死死钉在原地。 符文挣扎不止,却在白花尖刺下寸步难移,渐渐不再动了。 暗风也随之消失,整座牢狱静了下来。 菩提却没松懈,口中不断,念了一长串晦涩的口诀。指尖再一点,松了花蕊尖刺。那些符文纷纷顺着他的指向攀附而去,爬上那石壁机关,层层叠叠。 机关发出亮光,随着“嘎吱”一声,那金网所结的门总算缓缓打开,露出对面更深的通道。 站在阵心的分叉眉道人长吁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冷汗。 “啪啪啪。” 此时,却有掌声拍响。 菩提一愣,转身看去。 只见赤衣少女走了进来,眉梢微挑,唇角噙笑, “还不错嘛。” 菩提喘了几口气,勉强笑道:“东尊主说笑了,在下于昆仑待了三十年,也不是白待的。” 姜小满却是啧啧几声,语气懒洋洋:“想不到啊,当年北渊的‘万木之花’只守不攻、以退克进,活脱脱菩萨般柔软;如今不论招数还是杀伐,竟都这般果断狠绝了。” 明里暗里,都在敲打魔丹之事。 菩提被噎了一下,眼角添了些无奈, “东尊主,我以为这事已经翻篇了?”他指了指头顶,“角要再长出来,得百年时间呢。” 方才拼尽全力施法,额顶那对枯枝般的犄角不由自主地伸了出来。只不过一高一低,低的那个只剩个参差不齐的断桩,看着实在狼狈。 姜小满盯着他那断角瞧了半晌,忽地勾唇, “你还有一个角呢,这样可不好看呐。要不,我帮你对称一下?” “放过在下吧……” 少女“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眼波流转, “开个玩笑而已,瞧你吓的。走吧,一口气杀到第五狱去。” 第247章 伏兽狱 有菩提的昆仑口诀傍身,前四狱皆是万变不离其宗,形移而神不变。 纵有机关暗器,也不过是些虚张声势的小伎俩,倒未费什么功夫。 直到二人一路前行,踏入第五狱,菩提却是忽然止步, “自这一狱起,阵式便截然不同了。” “如何不同?”姜小满随口一问。 菩提先不答,而是吟咒结印。 随即指尖一点,一道光芒自他指尖疾驰而出,倏然炸开,映亮了整个囚室。 眼前景象豁然明朗: 这一狱没有铁笼,没有金丝符阵,反而是一个向下凹陷的方形大坑。四壁以玄铜铸成,铜壁上布满细密符文,幽光一闪一闪,映得铜壁惨白如雪。 坑很长,上面全是施加的禁飞咒,看来飞是飞不过去的,还得从下面过去。 而往下看,那大坑中最是阴森骇人的,便是那三尊石像。 分别为虎、狮、豹。两左一右,分列三角,皆以粗大的黑铁锁链相连,姿态僵硬却隐有一股狩猎般的威势。 姜小满站在坑沿,指尖点着唇, “这玩意儿……按经验,踏进去就要活过来的吧?” “在下也没下去过。” “你早先说,自第五狱起,你的昆仑口诀便没用了?那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正是。”菩提苦笑着点头,“因为从这‘伏兽狱’起,符文皆是蓬莱仙文,与后面的四狱皆是用来——喂!东尊主!” 话音未落,便见红色身影已然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菩提倒吸一口冷气:“倒是听人把话说完行不?” 扶额叹了口气。 无奈,只得也跟着跳了下去。 姜小满落地一瞬,那石像便簌簌剥落,露出的竟是以白铁铸就的猛兽。 狮如金鬃,鬃毛尽是锋利钢刀;虎如赤焰,斑纹中竟隐有火光流转;而那豹,遍体黑鳞如刃,寒光毕露。 三兽血眸猩红,竟同时怒吼扑来, 姜小满却只是脚尖一点,赤衣掠影,已轻飘飘落在丈外。 “水兰珠,助我破局。” 纤手一扬,脖间水兰珠幽光流转。 那珠中之水确是够量,足足有几桶之多,此刻凝结成三柄腕口粗的冰针,“唰唰唰”破空而出,直取三兽咽喉—— 可那冰针方才触及,竟被那白铁般的皮肉挡下。只听一阵脆响,冰针竟应声崩裂,星星点点散落一地。 姜小满微惊,手腕一勾。 冰屑瞬间化作水雾卷回,凝成一颗碧蓝水球,悬浮身侧,随时备战。 “有点意思。”她冷哼一声。 这时身后传来衣袂飘忽声,菩提也跳了下来。 落地见此景,男人赶紧拂袖掐诀,四周立时有墨藤破土而出,与再次反攻而来的三兽抵挡一阵。 “东尊主莫冲动啊,这三头乃狮虎豹三铁骑,乃玄阳宗先祖天元仙尊所铸,铸成之日更添了蓬莱引以为傲的烈金之咒……” “废话太多,说重点。” 菩提叹了口气:“就是说……四象之力无效的意思。” 说话间,那黑豹已撕破墨藤,铁爪裹挟烈风便猛扑而来,紧接着狮与虎也左右杀至。 姜小满足尖轻旋,侧身闪躲,与菩提一左一右避开,倒是毫不费力。 而那三只猛兽扑空,狠狠撞在一起,发出铁骨交鸣的巨响。 姜小满手腕一扬,碧蓝水球泼出,瞬间便将撞成一团的三头猛兽冻结成了冰棍。 她能感觉到,这冰封估摸坚持不了太久。三兽挣脱之力出奇猛,冰层在微微龟裂。 姜小满想了想,忽地朝对面扯嗓子喊道: “菩提,你的百合还能开出来吗?” 对面的人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啊?应该……还能的。” “赶紧给我使出来。” 姜小满说完掌心一变,指尖旋动,换了个不同的手势。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那包裹三兽的冰块瞬时瓦解。却未消散,而是化作漫天碎屑,寒气缭绕。 第298章 下一瞬,竟在空中凝成无数细针,密密麻麻,直直笼罩住刚破冰而出的三兽。 菩提瞬时就明白了。 这招,瀚渊无人不识、无人不晓,千针如雨、贯穿一切。 ——正是那威名远扬的“银雨千针”。 而他自是知道这起阵之时,宝贵时间只有一瞬。 捕捉这一瞬,亦是对协应的终极考验。 道人双眸金光乍现,额上两只枝角隐隐抖动,一条细藤自姜小满脚边破土而出,悄无声息地攀上她的脊柱。藤蔓青翠欲滴,将浑厚之气尽数渡入。 “纤尘百合,绽!” 随着菩提话落,那藤上竟接连绽开细小百合,如一串珍珠,又如流苏垂坠,却将气息无限扩大、汇聚。 姜小满感受到体内灵气暴涨,五脏六腑皆似有奔流怒涛般的涌动。 她抓准气息涌至巅峰的那一瞬,指尖一捏。 那万千银针顿时如狂风骤雨,裹挟着碧蓝寒光,破空刺入! “噗噗噗——!” 尖锐刺耳的爆裂声接连响起。 银针刺入白铁,扎穿金咒,撕烂符纹,所到之处无不崩裂粉碎,刺目的金光和铁屑纷飞。 那三头白铁猛兽未及哀嚎,便被刺得千疮百孔,躯壳如破气皮球,变成一堆废铜烂铁。 千针过后,银芒褪去,只见银针尽数化作清冽水流,自那废铁上的成千上万细密孔隙中淅淅沥沥地流出。 姜小满收了手势,冷哼一声。 “也不过如此。” —— 菩提大口喘息,手中细藤收了回来,散落的百合花瓣也化作青光消散。 方才那一瞬,他若是晚一分,必然错失良机。届时不但要吃瘪,估计还得挨上姜小满一顿痛骂。 好久未做协应,一上来便是这般高强度的招式,实在难搞。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没想到…… 烈金克四象,然万物终有极限,一旦超过这个极限,便是所谓“大力出奇迹”。管他什么克制,力量碾压之下,皆无往而不破。而东渊君的黑水之力,再加上他的百合相助,显然已是超过了那极限。 按理说,曾经的东渊君,便是没有他的百合相助,怕也能轻轻松松…… 菩提目光微垂,面上不显,褐色眼珠却悄悄地挪向走过来的姜小满。 如今的姜小满,究竟有几分过去的实力? 脑子思考着,他嘴上却是调侃:“不愧是东尊主,这般气势,看来瞬息可抵终阵啊。” 姜小满倒恢复了轻松神色,唇角勾出俏皮的笑来,“还不错,看来北渊最强协应也并非浪得虚名。就是……” 她顿了顿,故意拉长音调,“比我家霜儿次点儿。” 说着,手腕一勾,地上散落的水流便似有灵性般回旋,尽数凝回她脖间那颗水兰珠中。 冰蓝光芒收敛,竟似从未动过一般。 姜小满轻轻摩挲了一下水兰珠,笑意盈盈,很是宝贝。 菩提却是无奈一叹,扶额摇头, “东尊主,在下是土象,羽霜大人是水脉。同脉相合,让属下如何超越?非要强行超越,也只有南尊主的流云惊鸿‘风引谣’了。” 姜小满却嗤之以鼻:“得了吧,让他作协应?听他一路毒舌,还不如让我死。” “也是,您的实力,确实无需协应。”菩提倒是礼貌,温和回应。 姜小满不语。 少女垂眸,纤白手指微微翻转,看着掌心凝思。 比之前更熟练了,至少恢复了有三成了。 ——这便是霖光的力量。 虽未尽复巅峰,但仅仅三成,三成,便足以打破蓬莱这些自以为是的禁锢。 有这等力量,管他什么神阵鬼阵,统统无法阻挡她前行。 她要救人,谁拦,谁死。 “走吧。” 姜小满拂衣一摆,弓腿微曲,便打算跃上前路。 可就在此时,菩提忽然唤住了她。 “等等。” 姜小满停住,回头看他。 菩提却并不在意她那微凉神色,面色认真道: “虽说东尊主破了阵,但早先在下想说的,还未说完。便是要抵达终牢之阵,有些事,东尊主还是提前知道的好。” 分叉眉道人眼中似有深意。 姜小满略一沉吟,索性转身, “说吧,什么事?” “譬如,当年牢困的魔物共有五头,而这九重困穹,却设有九座牢狱……东尊主就不曾想问,为何少了四头?” “这重要吗?”姜小满语调淡然,眨着大眼睛。 菩提却一笑,摇了摇头。 他也不管了,自顾自就开始解答:“其实尔后的四狱,自这一牢起,皆是为困最终的凶兽所设。因此魔兽面目黢黑,獠牙如当时出名的斩穹剑,故赐了它一名为——‘黑穹’。” 分叉眉道人顿了顿,目光微深,“仙门唤其黑穹,可它未破蛹前,也曾是瀚渊人。后来,我循着卷宗记录一路调查,才终于知道黑穹是谁。” “是谁?”姜小满问。 这次,菩提等了很久才开口。 开口时语调沉缓,似是叹息,微风拂动衣角,卷起尘埃。 “其人乃三千年以前的传说之将,便是我也只是从故事里听过她的威名……” 此言一出,姜小满回眸的目光蓦然睁大。 菩提望着她,缓缓吐出那沉封已久的名字: “东尊主可还记得,当年您率千军征战昆吾死地,感染诅咒而身死的海灵——‘卷雨’吗?” 第248章 海灵卷雨 “师父也知道魔渊之事?” 灯火下,少年眸光微动,有些好奇。 对面的矮小男子却朗声大笑,眼角笑出褶子来。 “哈哈!莫小瞧老夫,老夫潜心钻研魔渊五百年,懂得可不比你爹少!” 他摸着下巴,那儿曾是一把白须,如今却只剩下些短短的络腮胡茬,微微刺手。他目光一转,忽然问道:“我且问你,你那爹可曾跟你提过,四象之脉的吞吐不定?” 凌司辰摇头。 古木真人眯眼沉思了会儿,却未继续深谈,换了个问题:“那你可知,四渊之中,为何唯东渊最为强盛,其他三渊皆俯首?” 凌司辰答:“因东魔君实力强大,乃魔渊不败传说。” 古木点点头,呼出一气,目光却望得幽远。 “霖光呢,确是世上最强的远身术者。但仅凭她一人,要在污兽横行的魔渊立不败传说,仍远远不够。曾经,她所开创的黄金时代,她的身侧尚有一位并肩作战的斗士,气息浑厚霸道,浑猛如刚,与霖光远近互补,真正做到攻守无隙、曾无死角。” 他顿了顿,话音悠长,“她便是水脉孕育的最强造物——海灵‘卷雨’。” “海灵?”凌司辰微微讶异,“岩玦是山灵,那她是与岩玦同等的存在?” “不错。”古木颔首,“魔渊之生灵,生灭轮回,化丹之后归于四脉,而四脉借丹魄之力,孕育出最强的体魄——神山孕土与火,黑海孕水与风。” 古木真人叙述的考据之典,其实大多出自千年前北魔君与东魔君出界时所留的一部游记,书中所载,尽是上古魔渊秘闻。虽不知真假,却早已被蓬莱“知真院”翻阅研习至烂,而“知真院”主簿机巧仙君更是对此熟稔于心,倒背如流。 彼时,瀚渊还没有水的时候,天地之间,唯余连绵不绝的神山。 赤红的山火时而喷涌,便如那终年漆黑的天穹下燃起的万丈烈焰,将整片大地映照得血色漫天。 直至第一滴水自山巅石隙间悄然溢出,清澈如泪,汇入焦灼大地,迸发出一声微弱的回响。 水脉自此滋生,沿岩隙蜿蜒,汇成涓涓细流,又从溪流融成湖泊,湖泊聚成江河,江河扩成了汪洋。 千万年光阴流转,唯一不变的,是那宛若天穹的深邃黑色。 某一日,水脉中央,灵光乍现。 东渊君诞生于水脉之初,幼小的身影在海洋深处凝聚成型。她自黑暗之中睁眼,见到的是无垠的海水与苍穹,尔后孤身一人,踏上未有尽头的长路。 而在她之后,黑海之中,涟漪再度荡开。 海水深处,幽蓝光华如星子般浮动,一道蜷缩的身影渐渐显现,周身环绕着水脉最纯粹的力量。 那便是黑海孕育出的第二个生灵—— 海灵“卷雨”。 姜小满的声音微微发颤,手指缩紧一寸,“你是说……卷儿化蛹之后,散去天外,破蛹而出的,便是‘黑穹’?” “没错。”菩提点点头。继续道,“黑穹之于其他魔兽,最显著的不同便是它那不灭不尽的蒸汽,炽烫危险,能阻断仙门圣火,且不受火符封印影响。如此无以伦比的力量,唯有水脉可供承。而自古以来,体内有水脉之力的……” “本尊和羽霜都未曾化蛹。”姜小满接道。 第299章 “所以只有卷雨阁下了。” 姜小满的目光变得深沉,低眉思索,“可卷儿三千年前便已化蛹。你的意思是,她以蛹物之形态,在天外历经两千多年才破蛹?” 菩提眉头微微蹙紧,似是被这话勾起了某些沉痛的回忆,又或是这件事,在过去禁制之下,他从未能与旁人提及。 “从前,在下尚不能确定时间与力量之间的关系。但如今可见,蛹期越长,所继承的源生力量便越加完整。而继承了如此浑厚磅礴的水脉之力的黑穹,已非仙门所能应对。” 他顿了顿,目光微抬,“当年黑穹对仙门造成的毁灭性打击,才是蓬莱长久以来,钻研对抗瀚渊之力的根本原因。” “海灵……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少年问得好奇。 古木真人挠了挠下巴,似是寻思措辞,“该如何形容呢?她大抵是东魔君的挚友,空茫汪洋之上第一个与她对话之人,亦是——第一个化蛹的东渊人。” “海灵也会化蛹?”凌司辰面上些许不可思议,“岩玦是山灵,得的便是最纯的土脉护佑,不仅自己不会化丹,还能护佑身边之人……譬如菩提,延迟化丹。我以为海灵也是如此。” 对面那矮小男子点点头,是以认可他这种说法。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悠悠一叹:“正常情况下是你说的这样,可若有外力催化呢?” “外力?” “当时东渊征战死地昆吾,卷雨受到死地诅咒身受重伤,这才致使心魄受损,被怪病侵蚀。”古木说着还叹气一声,“不过,那场战争究竟是如何惨烈,恐怕也只有东魔君自己知道了。” 凌司辰听得认真,眉宇紧锁,眼中困惑之色渐浓。 许多疑问纷沓而至,叫他胸中烦躁,而其中最让他无法理解之事,莫过于—— “师父,不对,” 少年忽然抬首,眸中跳着火光,“蓬莱若早已知晓魔渊的真相,知晓他们曾经也是人,甚至明白并非所有魔都嗜杀成性……可这一切,为什么从不告知人界?” 他的眉头紧蹙,情绪压抑,嗓音几乎在胸腔震响: “无论是天界还是魔渊,各种交易、纷争,都在暗中进行,却从未向人界透露丝毫……可最终爆发的战争,却以人界死生为代价……” “这种做法,恕我不能苟同。” 拳头已然紧攥,骨骼在他掌心发出明晰的轻响。 古木真人微微眯眼,眼角细纹拉扯。目光缓缓移至少年紧绷的双肩,继而落在他的拳头上。 待到凌司辰的拳头由攥紧到松弛,视线由愤怒再到迷茫,古木才缓缓探过身去,拍了拍他的肩,长叹一声。 “天界的职责,是守护人界。可这世道,哪能护得每一个人周全?同样,许多机密人界无法理解。既是无法理解,便没必要事事告知,免得曲解,徒增怨声。” “就像现在你能理解,可换作一年前,或更久之前……我若告诉你这些,你能理解吗?你会信吗?” 这话问得凌司辰未能作答,他沉默不言。 古木真人说得合情合理,句句在理,可他心中仍旧难以接受。直觉与情感在胸膛翻涌,令他胸口沉闷,仿佛被沉重的巨石压住,呼吸都微微滞涩。 少年素来遵从本心,眼下却如坐针毡,浑身不适。 古木哼笑几声,也摇了摇头,似叹似怜, “辰儿啊,你若知道当年黑穹现世时,江河倒卷,日月无光。北海的巨浪如何一夜之间覆没青州,七十一座城池化作泽国,白骨堆积如山……你便不会这般想了。” 叙述的声音悠远,仿佛从千年前那无边的水幕与绝望中而来,卷着海风的咸腥与哀戚。 “当年不仅仙门全数出动,连蓬莱都不得不下界,三战神乃至天元仙祖亲自出动,五行锁天,齐齐对之!” “但海灵体内的脉力岂同凡响?便是倾尽全力,连同人界修士千万,阵法漫天,法宝齐出,也收不尽铺天盖地的海潮。所过之处,城池化作汪洋,哭喊与怒潮交织,活人被卷入浪底,满眼都是破碎的兵刃与漂浮的尸首……” 古木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激言愤慨,竟是猛地豁然站起。 凌司辰不由怔了一瞬,朝他望去。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古木这般失态。 那矮小男子又高高抬手,袖袍一甩,做出拱手之态,“于是,蒙尊上信赖,降予鄙人大任,择弥漫风阵的岳山建此地牢。以九重咒灵将黑穹困死,日复一日浇灌至纯之金水,耗费了数百年,才将它整个身体凝成雕像,得以让它彻底死去。至此,人界才算勉强松一口气。” 声音落下,似是千斤重锤,久久不散。 凌司辰不再说话了,眼底的光芒摇曳不定。 古木盯着他几眼,终是哀叹一声。他把双手背于身后,语调也随之悠沉下来: “你父亲归尘……已经化丹了,你可知道?” “……知道。” 古木点点头,便开始在牢室里踱步,说话却不停下: “四象脉力的造物尚且如此可怖,魔君身为脉系本身,若是化为蛹物,届时会是何等强大存在,你可曾想过?” “他能化丹,岩玦呢?烬邪呢?其他魔君呢?若是他们都化为蛹物,最终变为灭世之怪物降临人间,届时又会有多少生灵涂炭?多少城池覆灭?多少人化为枯骨?” “这些,你想过没有?” 他的嗓音回荡在狭窄的牢室之中。 连连发问,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凌厉,凌司辰却无从作答。 “那当如何……”半晌,少年声音压得极低地问。 古木眸光微动,转过身来,终于浮出一丝笑意,像是等这句话已久。 “这就是你父亲与蓬莱的计划。”他字字分明地道,“诛灭所有瀚渊血脉,地底的万千蛹物,魔渊,甚至……他自己。” 凌司辰猛然抬眸,神色陡变。 “但在这场屠戮计划中,你父亲唯有一个要求:你,必须活下去。”古木顿了顿,重新踱步,步履平稳。 他走到那空囚架前,伸出手,手掌覆在冰冷的铁架之上摩挲,沾上些许未干的血迹。 他低头看着指尖,“你体内有一半人之血,蓬莱可助你净化魔血,让你新生,甚至成神也未必不可能。这便是你父亲竭力保你活命的理由,为此,他愿做一切牺牲,而这,亦是为师的夙愿。” “——你应该作为人而生,不应该作为魔而死。” 说到最后,矮小男子收了手,踱步回到凌司辰面前,却是将手伸了过去。正对着少年的愕然,笑容映着火光明明灭灭,带着催眠般的蛊惑。 “所以辰儿,随为师走吧。” “去蓬莱,享永生。凡世的牵挂,皆不过是你漫长人生中可抛弃的一隅,包括……那位姜姑娘。” 第249章 把凌司辰还给我 “这就是……终狱?”前方传来姜小满的惊叹声。 菩提只看到她纤细背影一动不动伫立,赤衣飘动,映着似乎是尽头来自终狱的光芒。 而他自己却已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能半靠在墙上,艰难调息。 这第六狱、七狱、八狱过得可一点也不轻松。 他好久没用协应之技了,这协应之技可比主隐锋的攻击技更耗心神。更何况姜小满的攻势变幻莫测,险象环生,他真是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漏了节奏。 姜小满战完一场,还能活力满满地往前冲,他却只能紧赶慢赶,气息紊乱。 菩提喘着粗气,脚下一软,扶着墙滑坐下来,手捂着胸口, “东尊主……真的不行了,我得歇会儿……” 正要蹲下缓一缓,冷不防步声一近,紧接着衣领被一把揪起。 “唉唉唉!”菩提声音都变调了,手忙脚乱挥舞几下。 瞪眼一看,果然是姜小满。 红衣少女已经折了回来,不由分说地一把将他拽起。 “没时间。”姜小满言语干脆,“过完这个就能见到他所在的暗室了吧?那就赶紧的,别磨蹭。” 菩提无语,嘴角抽搐几下,只能任她拖着走。 二人一路往前,终于到了第九道狱门之前。 这终狱可不一般。 菩提环顾四周,脸色逐渐变得凝重,眼底难掩震惊。 与之前那些阴森压抑、杀机四伏的牢阵截然不同,这终狱竟是富丽堂皇——头顶石顶高耸,雕有金色飞鸟与祥云;脚下则是铺满金沙的地面,灿如白昼;四壁皆是雕梁画栋,奢华至极。 然而最显眼的,莫过于其间一座巍然矗立的巨大金色雕塑。 那雕塑约莫两层楼高,豹形巨兽立于高塔之顶,血盆大口张开,獠牙外露,形态狰狞。金光沿着纹理流淌,竟似被黄金浇筑而成。 “那个……就是……”姜小满张了张口,艰难吐字。 菩提站在她身旁,恢复了肃然:“是卷雨阁下。” 第300章 姜小满目中闪烁,有些说不出话。 她踏入那牢殿,走一步,停住,捏紧拳头,才又走一步。 直至走到那雕像之前。 她抬首仰望,视线紧紧锁着那魔兽之像,眼睛都忘了眨,又干又涩。 霖光的心攥得死紧,那是埋在千年前的记忆,昔日并肩征战的挚友,消逝的誓言与过往。 姜小满低声问:“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菩提沉默少顷,才回道:“九百九十九日纯金灌注,以烈金封住每一寸穴位,彻底闭塞水脉之能。她已然化蛹,没有意识,唯余杀戮……或许,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正此时,只听得雕像之后传来窸窣异响。 二人当即警觉,双双躬身摆出备战姿态。 姜小满素手一扬,将水兰珠的水提炼出来环绕在腕间;菩提则双眸微眯,瞳孔金光灼灼,墨藤之影在脚下游走。 然则那雕像之后,却是缓缓走出一道苍凉人影,伴随着铿锵的铁杖杵地声。 一袭灰袍,金发飘扬,神色却悲悯如秋水,似有千言万语尽数化作无声叹息。 菩提见状,手中印诀一滞,“岩玦……” 金发头陀低低垂首,单掌作揖,向菩提行了一礼,举止谦和如故。 姜小满却只是看着他,神色漠然,言语也冰冷: “把凌司辰还给我。” 岩玦并未答话。他抬首看了一眼高处的雕像,雕像上的金光反射,映得头陀一头金发愈发耀眼。 “卷雨性烈,受尽苦难……她的苦痛铭刻于历史,却不该延续。” 头陀语声低沉,眉宇间是难掩的悲悯,“收手吧,东尊主。” “你错了,岩玦。”少女毫不客气打断,目光盯向高处, “卷儿她是骄傲的战士,直到最后一刻,都未曾放弃战斗。” 她视线回正,语声更是坚定无比: “本尊亦然。不到最后一刻,我绝不会放弃。不论是救回凌司辰,还是阻止你们!” 这一句掷地有声,回荡在这空旷牢狱之中,竟有种说不出的压迫力。 菩提侧目,静静看着那抹红衣,终是默然无言。 岩玦金眸微颤,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半晌方才艰难开口:“东尊主要反抗天命也好,要救赎瀚渊也罢,少主都不该卷入其中,不是吗?” “我不反对您的做法,但我唯一的愿望,便是少主的平安与福祉。让他上蓬莱,远离一切,这难道……不也是您应该希望的吗?” 姜小满眸光却骤然一冷。 又是这样的话语。 说多少遍,不明白的人始终都不会明白。 “何为福祉……你的福祉,还是他的福祉?” 她一步迈出,拳头握得骨节作响,腕间水甲低鸣。 菩提看她模样,知趣后退,一则可以支援,二则尊主发力不由他妨碍。 “是福,抑或是祸,都轮不到你们来决定!混账!” 下一瞬,便见那水珠在少女跟前凝成冰锥,尖锐如锋,竟是毫不留情地朝头陀袭去! 岩玦慌忙后退,五指翻转,厚厚岩盾瞬间浮现,挡于身前。 可区区岩盾如何是那深沉黑水之力的对手?只一触,就崩散为散沙。 头陀面色一变,脚下急退。 禅杖一抹,锡环宝珠尽数退去,黄沙覆棍,在手中飞速旋转。竟是化作一道旋转的圆盾,将冰锥纷纷弹开。 冰锥如雨点般砸在圆盾之上,叮叮叮连声不绝。 可头陀却是暗暗咬牙,额上冷汗涔涔而落。 他的黄沙一触即溃,只能靠那根铁仗勉强抵挡,甚是狼狈。 姜小满却威视更盛,连声呵斥: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想把人带走就带走?你们想他做修士就修士,想他做魔就强行暴露他的身份,他难道不配自己选择人生吗?凭什么!?” 她怒极,声音如雷,回荡在这金光辉映的牢狱之中。 怒意激荡,黑水翻涌。 被岩玦弹开的冰锥竟又被她收回,水光一凝,瞬息间化作更多冰锥,汹涌而至,宛若奔腾不息的怒涛。 “还上天岛?” 姜小满蓦然冷笑,声音森寒彻骨, “是天岛……是天岛杀了凌蝶衣啊!你知道吗!岩玦!” 此话一出,岩玦骤然一惊,掌中沙盾险些破裂。 “——什么!?” 这是他不知道也没料到的。 然惊讶之余,却恢复了镇定。 他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主君不愿说的,他从不追问。他能做的,唯有尽到臣子之职,贯彻主君的意志。 哪怕赴死,也毫不犹豫。 岩玦心一横。他深知这样下去不是对手,虚晃一招,黄沙卷作迷障,掩映其身,趁机急速后撤。 姜小满没跟上,几道冰锥扎入地面,她勉强一停,冷眸扫向那躲至雕像后的暗影。 “出来。”她语声冷厉,毫不留情。 头陀喘息毕,再出来时,扯开了素袍。 他深知,普通的招数奈何不了那深沉黑水之力,土象之力在其面前更是宛如纸糊。 如此,唯有一招。 他唯一生于土脉、受到磐元眷顾的祝福技—— 两条纹路刺青,一左一右。 左臂是那吞噬一切的进攻之技黄沙之蛇; 右臂金光炽烈,一尊金岩钟罩浮于其上。 头陀收起左臂,却是右臂高抬。 姜小满瞳孔骤缩,眼中震怒乍起。 这招,她知道。 岩玦的进攻本不算优异,但他的防守之力,整个瀚渊几乎无出其右。 “岩玦,你大胆!”她怒喝出声,急急抬手招水,誓要先发制人。 可头陀却是叹息一声,神色复杂,“东尊主,得罪了。” 随着他手臂一抖,施术起印,右臂金岩钟罩上,符文一圈圈亮起。瞳孔的色泽也随之泛起金光,竟是与那纹路相连。 不是普通的北渊兵将的金色,而是混着土脉之力,那如花绽开般一丝丝剥开的湛金。 姜小满双手急掐,额间渗汗。 冰蓝色的寒潮宛若怒涛,自掌心奔涌而出,化作一条冰龙而出。 可那金岩钟罩来得太快,几乎就在冰龙成形的瞬间,金光霍然落下,震天动地,竟是将她与身后未及退开的长袍道人一同死死罩在其中! —— 冰龙轰然撞上钟壁,嗡声炸响。龙身崩裂,冰屑飞舞,却是被全数拦下。 那金钟罩里,四下尽被耀眼的金黄所笼罩,刺目光华下,再也看不清他物。 姜小满双拳紧攥,不甘、愤怒,化作滔天寒潮。 她毫不犹豫便再度聚灵施术,冰锥、冰箭、冰刃,纷纷怒啸而出,一招紧接一招——然而,均是徒劳。 灵气不若烈气那般取之不尽,本身就不多,却是越用越稀薄,力度越来越弱。姜小满殚精竭力,终是汗流浃背,猝然跪倒。 都怪她如今灵识衰微,不然就凭这金岩钟罩,从前的霖光也是弹指可破! 可恶,可恶! 姜小满手指死死抠紧冰冷的地面,正要再试,背后却有藤蔓悄然爬上。 带着微微的凉意,游走至肩背之间,让她一惊。 姜小满自然知晓是谁。 可她却猛然转身,斥道:“快住手!这是土脉之力……你若强行对抗,便是真正的北渊叛徒了!” 身后却是菩提的微笑。 “叛徒?非也。”分叉眉道人眼底澄澈,带着难以撼动的决然,“东尊主的一番话醍醐灌顶,在下羡慕您,如此明晰地知晓自己所求。” “土脉如今一分为二,在下已然找到了要追随的那一条。从今往后,少主的愿望,便是在下的愿望。” 姜小满愣愣看着他,微启的唇,终是阖成一抹笑。 “他一定不会想上蓬莱的。” “在下明白。” 少女点头,不多废话。 菩提的烈气源源不断地沿着盛开的百合花注入,就像所有者的决心,温润又不失锋锐。 ——便将这股力量,化作利刃吧! 姜小满再抬手,这次聚起的冰龙不若最开始那般细小,这次的,浑身披覆寒鳞,尖牙利爪,龙须飞扬。 “去吧!” 少女暴喝,冰龙仰天咆哮,直冲那钟罩而去—— 刹那间,冰蓝与金黄两色光芒交织,符文嗡鸣,钟壁颤抖,竟被生生撕裂出一道裂缝。 还不够,罩中两人齐齐怒喝,皆是卯足全力。 一个金瞳璀璨,一个碧瞳盎然,伴随寒潮狂卷,竟是轰然一声,将那金钟罩彻底冲得粉碎! 岩玦只觉耳畔轰鸣,尚未反应过来,伴随着钟罩残片四散,便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掀飞。 可冰龙未曾停下,巨口张开,直奔空中的头陀而去。 那是姜小满翻腾的怒火。 第301章 然而—— 说时迟那时快,便在龙爪即将吞噬金发身影的刹那,虚空中掠过一道白影,携裹着金光,猛地拽住岩玦的肩膀,将他拉落至地。 少年稳稳落地,镀上些金色的长发舞动。落地一刻手则一挥,地上黄沙卷起,与扑咬过来的冰龙对撞在一起。 许是对方收了手,许是两股冲击都太强, 只听轰然巨响中,冰龙崩裂,黄沙四散,冰屑与尘沙交织,宛若繁星,点点洒落。 隔着那碎裂的星芒,姜小满看见凌司辰金色的眸光。 炽烈而纯粹,却又映出她微怔的倒影。 凌司辰的目光从最初的复杂到渐渐柔和下来,长发恢复墨色,瞳孔转为深黑。 他薄唇轻启,声线低缓而温和:“够了,别打了。” 第250章 原来,他真的没问 漫天冰屑与金沙交织,映在姜小满的瞳孔中,那般瑰丽。 那双眸子中,却又映出穿越这些星光的少年,墨发飞扬,神色恬然。 姜小满一时竟慌乱起来。 对话内容,他听见了多少?又该如何解释? 可那份惊讶很快便在她心底化开,仿佛石落深潭,掀起涟漪,却终归平静。 罢了…… 若他问,她便答。 可凌司辰什么也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看着她。 眼里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什么也未曾说出口。 他不说,姜小满便更无从开口。于是两人隔着星芒冰屑,相对无言。 倒是菩提上前几步,唤道:“少主……” 凌司辰这才将视线挪向他,声音亦是波澜不惊: “你怎么来了?” 菩提尚未来得及答话,凌司辰旁边的头陀已先开口,带着些关心问他: “少主怎地出来了?机巧呢?” 姜小满眉头动了动。 机巧……难道古木真人也在此地? 凌司辰却冷嗤一声:“我让他睡着了。说了太多废话,一句也不想听。” 他语气轻描淡写,这下倒把岩玦搞懵了,眼神几番转换,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所有人,除凌司辰外的所有人皆茫然不知所措时,少年却颇有深意地笑了一声。 似冷笑,似讪笑。 接着他迈步,旁若无人地就径直穿过冰雾,一把拉起姜小满的手。 五指微紧,掌心温热。 “走,我们先出去。” 他只说了这一句。 “喂!” 姜小满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住手腕拉着走,也不知道该不该挣脱。 她有些慌乱地回头,看着身后的菩提与岩玦依旧一脸茫然。 姜小满忽然觉得,不能这么下去了。 他若永远不问,就永远装作无事发生? 都现在这个样子了! 于是她没跟几步,心一横,猛然用力一挣,生生甩脱他的手。 “先等一会儿!” 凌司辰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着她。 姜小满深吸一口气,抬眼迎上他,“你,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问你什么?” “当然是——” “问你,是一开始就是,还是最近才是……是不是遇上了什么,有没有人帮你……” 他声音还是那般平静,却让姜小满不敢置信。 没有责怪自己骗他,而是担心自己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依稀记得他说过: 【只要你不说,我就不问。】 原来,他真的没问。 也真的没怪她。 少女的心一颤,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眼眶竟有些发热。 她下意识看向凌司辰,却见他下颌紧绷,后槽牙咬得死紧,甚至微微发颤。 他在忍耐。 凌司辰深吸了一口气,却移开了目光。 先是朝姜小满身后望去,目光扫过菩提又落在普头陀身上,冷得如深潭。 “还是问他们吧。” “一个两个早就知道,却都把我当傻子一样对待……” 那声音不高,甚至透着克制的低哑,可落在耳中,却像是锋刃掠过,透骨生寒。 姜小满看着他这般陡转的态度,一时劝也不是。 他确实在怒头上,而且他有权利愤怒。 所以他如果爆发,她也不会意外。 菩提看着也焦急,没多想便脱口而出:“少主,这件事我可以——” “你给我闭嘴。” 冷冷一句,生生打断。 凌司辰的声音低沉寒凉,仿佛压抑到极致就要爆发,但他没有爆发。 “我让你远离岳山,你说遵从我命令,你就是这般遵从的?……从现在起,你一句话我也不想再听。” 平静。 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菩提的话哽在喉间,脸上神色僵得无措。 凌司辰又转向普头陀,“还有你。” 他盯着对方,语气极淡,偏偏如刀刃一点点剖开血肉, “我的人生,从始至终,就是你和归尘下的一盘棋,是也不是?” “从我出生,到被你带至岳山,再到自作主张救至百花村。现在又要去蓬莱?” “……” 最后一个字尾似乎被颤音吞没,少年顿了一瞬。 他埋下头,眉眼沉入黑暗,似在酝酿,也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期间无人说话,无言的冷肃,只在这短短一瞬绵延得无比漫长。 待凌司辰再度抬眼,盯着岩玦,眸色几乎要渗出血来。 声声用力,一字一顿:“我若不去,你打算如何?你要和我打吗?” 他拳头死死握紧,一地的金沙在悄然翻腾。 姜小满看着他,牙齿轻咬下唇,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听得出,他的心在滴血。 也看得出,他眼底翻涌的金光,比起愤怒,更多的像是止不住的悲伤。 所以,她也难受。 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本来,她是站在他这边,但现在,她也是骗他的一员。 她没有资格劝他。 没人回话,没人动作。 少年冷冷一笑,眼底寒意未散, “不打?那就别拦我。” 他说罢,几步过来,伸手再次扣住姜小满的手腕。 姜小满一怔,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他那股不由分说的力道拽着往前走。 脚步微乱,心底更乱。 她本来来之前准备好了几套说辞,有坦白的,有继续编的,哪知他竟然完全没问…… 但他的举动却又带着明显而剧烈的情绪,不由令她心绪翻腾。 刚走出两步,普头陀也上前一步,欲要开口,然就在此刻—— “轰隆——!” 大地陡然剧震,整个地牢猛地一颤,石壁裂纹蔓延,震得石块崩裂。 凌司辰止步,然手却未松,猛地回头看去。 姜小满亦是一惊,四下环顾,“发生了什么?” 忽觉头顶一沉,有什么细碎的东西落在发间,她抬手一摸,是金沙。 又抬头一看,只见穹顶之上,更多的金沙纷纷洒落,如流沙倾泻。 初时她还以为是地在抖,却不对…… 姜小满望向后方,目光一凝, “是雕像!!!” 四人齐刷刷回首,朝高处那雕像望去。 只见那矗立在后方石柱上的巨大雕像,金色的表皮在簌簌剥落,层层碎裂,金沙如雨坠下,璀璨耀眼。 那雕像,竟是缓缓动了一下。 不是幻觉。 又动了一下! 地面震颤,石砖龟裂,尘沙飞扬,整个地牢都在这震动之下摇摇欲坠。 金皮剥落后,露出的是生满倒刺的皮甲,寒光森然,倒刺如波浪般簇拥,层层叠起。 此形状,竟似昔日女子披散而下的卷发,狂放恣意,不拘天地。 姜小满目光凝滞,一时间旧忆如潮袭来,冲击着当下纷乱的情绪,让她更无措。 “呜嗷——!” 骤然间,一道低沉嘶哑的咆哮自魔兽口中爆发而出。 伴随着金瓦、金墙的剥落,尘沙飞扬。 那声音苍凉、粗哑,声声如战鼓,宛如野兽受尽折磨的哀嚎。 夹杂着疯狂与痛楚,震得耳膜刺痛,竟是让人一瞬心神俱裂。 这一声,恍如昔日之音容。 又好像不一样。 姜小满凝望着那魔兽,低语般喃喃:“卷儿,是你吗?” 可魔兽没有回应,唯有那双幽蓝的眼瞳,冷漠空洞,死死盯着下方三道身影。 它彻底恢复了力量与身姿,似一头弓身待伏击的豹子,但环了一头蓬乱鬃在脖颈处,那倒刺簇拥,像起伏的波浪。 “魔兽黑穹。” 凌司辰压下眉目,眸色冷冽。 他松开拉着姜小满的手,转而凝聚烈气,呼啦一声凝出一把土刃来。脚步微移,横栏在前作备战姿态。 第302章 菩提和岩玦也都不敢置信。 “黑穹竟然没死,怎么会……” “为金封骨,痛入膏肓,竟然是活着,一直承受着吗?” 道人面色苍白,头陀则单手合礼,满目悲怆。 六百年…… 纯金噬骨,钻心之痛,层层封禁,骨髓灼烧。 那头魔兽,竟是在漫长的苦痛中一动不动,直到今日,感受到主君的气息,方才苏醒。 姜小满咬牙,甩开凌司辰的阻挡,径直朝前走去, “卷儿,是我啊!快三千年了……你还在那里面吗?” 她这一甩,倒让身后的少年微微一愣。 凌司辰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掌心残余的体温似乎还在,可身前的人却已走远。 他有些怔怔地看着姜小满的背影。 那道背影分明纤细,却不知从何时起,竟已经变得如此不可撼动。 他还记得从前的她,没过去多久,又好像很遥远了。她总是笑着朝他跑来,对他依赖又信任,为了见他不惜闯入冥宫,一句“我就是想见你嘛”,说得理所当然。 可现在,她把他甩开了。 他该生气的。 她隐瞒了那么多,她的身份她的秘密……她背着他独自往前走了那么久…… 可当他看到姜小满毫不犹豫地踏向那只魔兽时,怒意却忽然变得软了。 像是落进泥地的火星,啪地一下被灭了。 剩下的,只有心头一点点钝痛。 多番念头在心里翻来倒去,最后融成一声叹息。 【她怎么能不告诉我呢?】 【……我还真能和她置气吗?】 姜小满变了,又没变。 她就站在那头魔兽面前,一声声真挚的呼唤,却不退半步。 凌司辰忽然觉得,那些怒火,那些追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的执拗,在这刻都显得太微小。 她总是这样。 一声不响,就走得比他更远。 可他又忍不住想……既然她愿意让他跟上,那就足够了。 哪怕她不再需要他挡风遮雨,他也还想陪她走下去。 魔兽幽暗的双瞳闪着蓝光,毫无半分熟悉的神情。 倏然,一道金色纹路自它下颌浮现,像金色小河,“滋滋滋”地沿着脖颈肌肉线条流遍全身。恍惚一看,宛如一头黑豹披满猛虎般的金色条纹。 “卷儿……” 姜小满声音微颤,心魄连同呼吸一滞。 她还在往前走。 普头陀意识到不对,猛地大喊出声: “东尊主小心!它已经被控制了!” 就在着出声的同时, 那豹兽瞳孔闪着光芒,爪下猛地一踏,已扑身而下—— “小满!” 凌司辰目光一凛,脚步猛地一踏,持着土刃也冲了过去。 白衣与魔兽同时在红衣身影处交接,光影炸开,轰然巨响。 第251章 现在什么都差 【 “霖光,你不屑近身交锋,我便作你的刀斧,你的剑戟。纵然如今的东渊尽是诅咒,我也会为你打下来,开拓属于我们的辉煌。” 比东渊君还高一个头的魁梧女子抖动那一头长发,笑容映着天劫缝隙落下的雷光,眼底满是豪气与无畏, “我是海灵,你是渊主,东渊就由我们来亘古守护,会是四渊最繁荣的存在!” 言罢,拳头狠狠捶在胸口,声音铿锵,豪情万丈。 一贯高傲的主君斜瞥一眼,白发飘扬,唇角却是难得一见地微微扬起。 不是冷笑,不是睨笑,是舒心的笑。 被海风吹拂,欣悦的笑。 “明日要出征的可是无人踏足的死地昆吾……把你的豪气留到打完再说。” 卷发抖动,女子大笑,抬手便是用力拍了拍霖光的肩,声音爽朗: “哈哈哈,好!” …… 】 ——她记得。曾经的她,曾经的她们,笑声爽朗,目光灼灼。 然而现在,往昔的笑声早已湮灭。 余下的只是豹兽狂怒的嘶吼。 巨大的冲击力猛然炸开,凌司辰站立不稳,未等再靠近就被巨力弹飞了出去。 “少主!” 普头陀在后,掌稳他的肩,方才令他止住退势。 凌司辰撇开他,几步蹬地想要再上前。然漫天烟尘带着一股斥力,却仿若无形屏障,将他硬生生隔绝在外。 菩提疾步奔来,张口欲言,凌司辰却冷冷瞥了他一眼, “你别说话。我说过,不想听你说话。” 分叉眉道人登时噎住,嘴巴微张,满脸无辜,终是把话又咽了回去。 岩玦好像也不想理他,他站在后面更冤了,带点委屈,自己抿嘴唇解尴尬。 凌司辰再看普头陀一眼,也没什么好眼色,然此刻他亦无暇再继续和对方算账。 少年的目光,只紧紧锁着前方那片烟尘弥漫之处。 烟尘渐散,风卷而开。 首先露出的,是少女的身影。 风吹着红裙飘扬,姜小满伫立原地,一动不动。 那一双瞳孔中,倒映着一寸之距的锋锐利爪。 魔兽的爪锋寒光凛冽,仅隔咫尺,似可贯穿她的额间,可它却停住了——微微颤抖,亦或是正全力往前使力。 然而终究无法寸进。 那豹兽被巨大冰锁链锁住,四肢绷紧,筋骨暴突。四条锁链另一端一直挂到遥远的周围壁上,已被拉得笔直,震颤不休。 “呜啊——呜啊——” 困兽低吼,声音由嘶哑转为痛苦,咆哮中竟透出几分悲鸣。 风吹起姜小满鬓间的发丝,映得她眼底的哀伤更深。 她望着那利爪,亦望着那双猩红的兽瞳。 倏尔垂下眼眸,掌心缓缓收紧,声音低沉: “卷儿,如果你还有意识与记忆在里面,听我说……对不起。” 话音落下,少女抬起手来,掌心之中,寒气骤然翻涌。 四道锁链瞬息化作寒冰,寸寸凝结,迅速向着魔兽四肢蔓延。坚冰攀附魔兽筋骨,包裹住它的利爪、它的血肉、它的獠牙,封住它的一切挣扎。 魔兽死命挣扎中,嘶吼逐渐封冻为沉寂,力量由衰弱转为停滞…… 姜小满站在冰封的魔兽前,缓缓阖上双眼。 须臾,再度睁眼时,眸色湛蓝如霜。 手中一挥,掌中术光绽放,一道磅礴脉力自指尖迸发。 “嘭——!” 自内而外的爆裂之声,坚冰炸裂,冰屑四散纷飞。 她的黑水之力深沉,这样的脉力作用下,任何蛹物之躯当随冰爆分崩离析。 然下一刻,姜小满的眼神却倏然一凝,瞳孔微缩—— 冰中的魔兽竟毫发无损。 少女当即退了半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见那魔兽静静匍匐,紧闭双目,一动不动,不知是不是受了冰封影响。 可更诡异之事随之而生:冰封过后,魔兽的全身竟悄然覆上了一层金光。金辉游走皮甲之上,似有无数符文腾跃,形如锁链,狰狞不详,令人不寒而栗。 所有人皆望向那冰屑中的魔兽,不知它是死是活。 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后方的头陀。 “是烈金失魂咒!东尊主,快退后!” 岩玦当即震惊,大步迈前,“黑穹已经失去了意志,这些绑在她身上的烈金会赋予它穿透四象脉力的能力……她会以理智和记忆为代价,变得比以往强大数十倍!” 头陀话音未落,巨兽猛然睁眼。 幽蓝之瞳放出光芒,紧接着霍然暴起,利爪横挥,直取姜小满—— 姜小满指尖一凝,瞬间在身前结起一道冰罩。 然爪锋落下,只听“咔嚓”一声,冰罩被豹魔一爪子撕裂,紧接又一爪挥来。 她赶紧闪身避让,足尖一点,迅疾向侧方掠去, 那巨兽便一个旋身,长尾横扫! 近身之战素来乃卷雨之所长,便是霖光也未必能胜她半分,更遑论姜小满。 加上此刻她心绪未稳,没来得及调整身形,便被那硕大的尾巴重重抽中,顿时腾空而出。 恍然间,一袭白影掠空而至。未待她坠地,便被一双有力臂膀稳稳接住。 熟悉的力量,熟悉的扶持,却不同于昔日的庇护,多了一丝并肩而立的默契。 “还好吗?”凌司辰扶着她的肩膀,低声问。 姜小满缓了口气,“还好。” 幸而她被扫中时已架肘护头,虽被震得肉疼,却不至重伤。 凌司辰拉着她的手,轻轻一带将她稳稳拉起,嘴上却揶揄:“上次就挨过一次回身低扫,还不长记性?” 姜小满抬头,怔了一瞬。 说的是那次破庙前,他便对她使出过的这招。 他果然那个时候就已经怀疑了…… 那个时候有面具相隔,此时却是面面相觑。若非眼下战局凶险,她当真不知该如何应对。 第303章 好在此刻战局紧迫,二人皆无暇分心。 凌司辰见她站稳,又问:“近身体术是才变差的,还是一直这么差?” 姜小满答不出话来,只能叹息一声,“现在什么都差。” 她抬手按住自身穴位,缓缓调息,待气息稳固,方才挥手把水招了回来。 目光则定定锁着前方的魔兽。 黑穹并未急于继续进攻。 正如普头陀所言,它虽失去记忆与理智,却仍保有强大的战斗本能与思维,正悄然观察着他们。 岩玦立于两人身前,铁砂棍横在身前,眼神沉稳,维持着一道防御架势。 “那一层覆在她身上的金纹即为烈金甲。此乃蓬莱的秘术,我也仅仅是听说过,潜伏于内,濒死触发,寸金入骨,融入筋脉。”头陀沉声道,目光未曾移开分毫,“天岛用烈金折磨了她六百年,如今竟让她沦为守狱的傀儡。可悲,可叹。” 姜小满攥紧拳头。 她望向黑穹,金色纹路已然爬满豹魔的全身,像是副贴身的铠甲覆住每一寸肌肤。 “那得除掉那一层外甲?”她问。 头陀摇头,“换作六百年前也许可以,如今怕是不行了。烈金已入血脉,与她彻底融为一体。” “只能杀了它。”凌司辰接道。 姜小满垂眸,声音低沉:“卷雨化蛹前便是与霖光平分天下的存在,如今作为蛹物,所承袭的水脉依旧浑厚无匹……可如今我的灵气不如往昔,凝出过往一击都难,恐怕……” “你一人不行,我们四人呢?” 凌司辰望向她,淡然一笑。 姜小满微怔,抬眸看他。 趁她还愣然没说话,凌司辰朝旁边扭头喊: “菩提,滚过来!” 一声喊出,乘机嗖嗖嗖劈了几道剑光过去,普头陀也手起引沙,几道沙刺凝聚穿出。剑光与沙刺交错,生生逼得豹魔退后数步,腾出更多喘息之机。 而道人闻声奔至,却调侃:“欸,少主不是不想和在下说话吗?” 凌司辰懒得理会,直接下令:“白藤辅攻,百合提速,绿藤治疗,你站四角右后协应位。” “好。”菩提也自不废话。 少年又转向头陀:“岩玦,玄石岩障为盾,泥岩引攻,站四角左上铁壁位,保一切猛攻无效。” “没问题。”岩玦点头。 凌司辰目光微沉,继续分析道:“我不清楚魔渊的水脉,但黑穹攻速不高,强在烈金厚甲,攻防一体。其内水脉循环,用以卸力和修复,若不一击致命,它能快速恢复战力。 “它的弱点不在外,而在水脉循环。一旦水脉受阻,它的防御体系便会自行崩解。黑穹依赖外界的水,而此刻牢狱中的水皆在我们手里……虽说如此,小满的冰技难以穿透其甲,因此需先破盾。我已有办法,一会儿你们先……” 少年还在继续说着,姜小满却渐渐听不清了。 她唇齿微启,悄然看着眼前这一幕。 眸光晃动,似有些恍惚。 好熟悉…… 【 ——“衔泷,以你勾蝉化蛊之技,居于后位,辅助本尊的攻速。” “是,君上。”长发女子颔首。 ——“浮青,用你的珍珠暗阵,作隐锋,破敌甲,使敌人防不胜防。” “得令,君上。”短发女子抱拳。 ——“卷雨,以你的深海咆哮,炽烫蒸汽为盾,做铁壁,拦下一切咒火……做得到吗?” “霖光,你以为你在问谁?包我身上便是!”卷发女子大笑,快意万丈。 】 姜小满回过神,眼前的光景重叠在千年之前,竟如此相似。 这不就是曾经的霖光吗? 那时的东渊君才千岁不到,扎着个马尾,少年气十足,张狂而自信。 自以为无所不胜,纵横千军之中,高声命令着自己的十一骑将领。 如今,她眼前所见的,亦是如此。 姜小满微微摇头,甩去脑海中的思绪。 可凌司辰不该是这样的人…… 不行,唯独他,不能做渊主。 思绪尚未定住,耳边已传来熟悉的声音。 “准备好了吗?” 凌司辰已然走近,语声温和地问她。 姜小满回过神来,发现岩玦和菩提都看着她。 少女眨眨眼睛,“嗯?什么?” 她方才思绪飘得太远,完全没听清他们仨在聊什么。 凌司辰本欲耐心再述,可黑穹已然按捺不住。低低的咆哮声自喉间滚出,杀机再现,浑身烈金光纹隐隐腾动,似要再度蓄势袭来。 来不及细说了。 凌司辰眸色一凝,长话短说:“我作你的隐锋位,你为主锋。今次一役,势必破敌……来吧!” 第252章 决意 【 “豹子!” 波浪卷的女人一拍桌子,震得几案上的酒盏微微一颤。 对座银发女人眨了眨眼,她碧蓝的双瞳似幽冥宝石,映着席间烛火微光。方才一场大战,松散的发丝间沾染着海水与泥沙,结成块块痕迹。她却随意一抬手,将其撂至耳后,神态慵懒而带几分倦意。 “为何是豹子?”她抬起眼眸。 虽说这道游戏并不要求一定要找出和自己相像的动物,但豹子——有点意料之外。 卷雨放下酒盏,认真想了想。 “大多时候都在静伏潜行,伺机而动;唯有出击那一瞬,爆发的力量势不可挡。” 旁侧几位东渊将领闻言,纷纷举盏大笑,拱手相敬:“卷雨大人平日里静若渊海,沉思冥想,然战起之时,冲锋陷阵,干劲是我们所有人当中最强的呢!” 霖光闻言不语,唯带浅然笑意,眼底波澜不惊,却自有威仪凛然。 卷雨正对着她,蓦地举起酒盏,朗声道:“獠牙,当然只为主君而用。”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旋即微微溢出。几滴将要落出杯沿,却在霖光目光聚焦之下,竟生生倒回盏中,未曾洒落分毫。 银发君主轻轻一笑,亦举起酒盏。 “啪。” 二人对视,杯盏相碰。 清脆之声,在这满堂欢笑间,响彻长夜。 】 “嘭——!” 猛兽疾冲,一头撞进寒冰巨网。 四周却冻结出细微的霜花,那豹型魔兽四肢皆被紧紧缚住,挣脱不得。 “来!” 凌司辰一声疾喝,双膝微屈,双臂交叠,掌心蓄满力道。 姜小满毫不迟疑,脚尖一点直奔他而去,一个纵身轻盈跃到他交叠的掌心上,整个身子贴着他。少年双臂发力,将全身力道聚于手中,然后猛然一抬,将少女高高送向空中! 姜小满腾空而起,借势悬浮一瞬,正好将困于网中挣扎的猛兽尽收眼底。 与此同时,背后的藤条急速抽动,百合朵朵盛开。 牵引天地灵力,所有寒冰瞬间凝成坚锥,倒挂于穹顶,锋芒森然。 又随少女一阵猛喝,顷刻间千锥齐发! 自高处聚势,所有力量汇于一点,紧接着“唰唰唰”疾速贯穿。 眨眼之间,冰锥已扎入困兽之身,将其连同寒网一同钉入地面。 黑穹挣扎怒吼,尾巴骤然一旋,裹挟蒸汽的金刺四面席卷,尽数朝姜小满反击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黄沙泥罩瞬间凝结于少女身前,然而金刺一触,竟登时破碎。 泥罩碎裂后却又是一道玄岩石盾升起,更厚,更坚,磐元之力盈满。凌司辰的双目澄金,全神贯注。 然而这坚盾亦未能抵挡黑穹的金力,转瞬之间,再次碎裂。 随即,黄沙泥罩再起,与玄岩石盾交替护卫着退后的姜小满。 金发头陀立于后方,额上冷汗淋漓,拳头高举死死握紧。 盾墙重塑不止,一道盾接一道,直到七八道,方才将金刺之力冲散掉。 “就现在——!” 头陀厉喝,随即偏头唤道:“菩提,上双花!” “交给我吧!” 道人袍袖鼓动,手中印诀连变。 霎时间,地脉翻涌,两道藤影窜出,一朵百合如雪,一朵海棠似焰。 飘飞的花瓣之中,一道迅捷的白影已然腾身而起,长剑在手直冲向前,身后是红衣少女凝出的巨大冰龙。 龙躯腾空,载着剑客,直扑刚挣脱寒网的黑兽。 这一击,势在必胜! —— 凌司辰高高跃起,白衣翻飞,土刃自高空挥落。刃锋直直挑开那魔兽金甲,又猛力划拉而下。 少年气力强劲,魔兽周身护纹寸寸分崩离析,顷刻化作漫天飘散的金沙。 姜小满不给它喘息之机,冰龙紧跟着卷势而上,狂猛冲撞,生生撕裂魔兽血肉。 这一击,直击内里,冲破脉数。 金甲既碎,脉络尽毁,魔兽已是强弩之末。 冰龙持续冲击下,黑穹痛苦仰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哀鸣。 第304章 庞大身躯几番挣扎后,终于软绵绵倒地。 凌司辰稳稳落地后,漂亮地收了土刃。 他沉静的目光扫过战场,朝着身后轻轻颔首。 姜小满目色平和,轻勾手指散去冰龙,又长舒一口气。 红色衣裙翻扬,鬓间几缕发丝沾染战后余波,浮动在风中。 完美的合击,四人阵法的圆满收束。 这是她坦然敞开身份,与他合力的第一战,也是他无声的应答。 隔着漫天金沙,二人相视一笑。 金沙散尽,气息沉凝。 普头陀垂眸,掌心沙粒凝结成白布,又被他一圈圈缠好金发。 菩提也收了角,略微喘息,战后的松弛落在分叉眉之间。 奄奄一息的豹魔伏倒于地,腹部起伏不定,最后的命数正缓缓流逝。 姜小满蹲坐在它身旁,指尖轻抚着那残破的皮毛,轻柔而缓慢。 她开始低声吟唱,呢喃出遥远而久违的调子。 歌谣浮起,回荡这空寂的牢狱中。 卷雨伴随着最烈的浪潮降生,她的死,却是东渊黄金时代的终结。 三千年间,足以改变太多。 自那以后,霖光犄角渐长,座下十一骑相继化蛹消散,新的将领崛起,神山生出四鸾,霜鸾为东渊带来福泽。 旧纪元的落幕,新时代的更替,许多重大纪事随之更迭。 祝福之力诞生,延缓了许多瀚渊人的苦痛。 但终究,改变不了一个又一个消散的命运。 东渊君的眼泪,从未停止。 她怀中逝去的族人,她都曾这样轻轻抱紧,在他们离去前,低声吟唱一曲安眠谣。 歌声时常散在黑暗中,带着些许安抚。霖光始终希望,在沉眠之中,苦痛亦能随之淡去。 …… 另外三个男人围站,皆沉默无言。 凌司辰就立在姜小满身旁,目光始终不离她,似无声守候。 菩提则站在另一侧,专注地聆听着。 他出生之时,卷雨早已化蛹近千年,“东有卷雨,北有岩玦”,只存在于街头巷尾孩童传唱的故事之中。 海灵寂灭后并未重生,故是他始终不知道,那东渊的传说之将究竟是怎样的存在。皆言东渊君素来高傲绝世、目中无人,可曾几何时她亦有过唤作挚友之人,甚是不可思议。 而在他身旁的是眉骨紧拧的金发头陀。 头陀不语,可内心的纠葛却写在了脸上。 沉凝的气息之中,是魔兽愈发微弱的呼吸声与姜小满低缓的声音—— 以为见惯离别,以为早已习惯, 但终究,再次见到时,陡然忆起的,是曾经并肩共战的千年。 “安歇吧,卷儿。” 【 “霖光,若有一日我死了,你会为我哀悼吗?”昔年,卷雨曾这般问。 “你希望我哀悼么?”彼时,银发主君只如此漫不经心一瞥。 “当然不希望!”那卷发女子朗声笑道,看过来的眸光灼灼,“你是渊主,哪能在意得过来每个人的离去呢?此间存亡兴衰,唯你一人不可或缺。旁人皆可离去,惟你须亘古长存。” 霖光不语,只是冷哼一声。 彼时,东渊年轻的渊主,意气风发,心中所系唯征战疆场,志在开拓盛世,骄矜不知凡几。她以为海灵亦同她一般,天地虽改,此身不朽。 直至昆吾之役,卷雨重伤而返,病入膏肓,昔年凛然身姿竟化作遍体钩纹、不复往日风采。 亦是霖光平生首次,亲眼目睹归尘所言之“钩纹”—— 那攀附皮肉之咒,曲折缠绕,犹如宿命深刻,不可挣脱。 】 “卷雨……是第一个在霖光怀中化蛹的人。” 姜小满缓缓起身,面对岩玦,手中紧握着一颗丹珠。 丹珠滚烫,炽痛的气息顺着血脉冲击她如今的凡骨,令她筋脉灼烧,可她却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未曾皱起。 她不怕疼。 比起这点疼痛,这颗心魄牵扯出来千年记忆那沉重感似压迫肺腑,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少女看着头陀,目光坚定如炬,语调亦无可动摇, “那是无尽苦难的开始,是永无止境的作别。瀚渊人生来背负诅咒,至少,至少不该在这般悲剧之后,还沦为天岛利用的工具……” “瀚渊病了,无辜的生灵一诞生便遭受苦痛的诅咒。可病了就该死吗?受苦便该被舍弃吗?我不认!我绝不认!” 言至此处,艰难吞咽,似有颤音。 “岩玦,卷雨的咆哮,是她的不甘,是她的哀伤,是她督促我——一定要结束这一切。” “我要拯救所有人,不是沦为怪物害人,更不是被天岛随意践踏……” 少女的鼻息急促,眼眶红得发肿,可目光依旧凌然如炬。除了眼角,一阵刺痒感自睫毛根部扩散开来。 她微微仰头,试图用力眨眼,温热的泪水倏然滑落,沿着面颊滚过下巴。 那不是霖光的眼泪,是姜小满的眼泪。 “你之前问,什么是我所希望的未来……我现在便告诉你——” 姜小满站在光影交错之处,声音不高,却一字咬一字, “这,就是我的决意。” 普头陀垂首不语。 握着铁砂杖的手却悄然收紧五指,有些攥得紧的声音。 无言中,忽闻低沉嗓音缓缓而起:“亦是我的决意。” 另三人视线随之而去,只见凌司辰身姿挺立,一步步行到姜小满身边与她并肩。 “岩玦,”凌司辰沉声道,“昔日在岳山的时候你说过,无论我选择哪条路你都会站在我这边。那话还作数吗?” 普头陀却没有回答他,厚重眼睑里眼珠晦暗,胸膛重重起伏。 凌司辰亦不催促,只继续道: “若还作数,那便听好。我绝不会去蓬莱,也不会离开小满……无论她是谁。” 姜小满闻言怔住,眸光微颤地望向他。 四目相对,凌司辰亦向她颔首点头。 那一刻,少年眼里已无彷徨。 第253章 我真是东魔君 岩玦眼皮阖动,久久不言,心中却在激荡起伏。 距离他上次这般酣畅淋漓地用四角阵法战斗,已经过去多久了? …… 脑海中似有旧声浮现。 【“你多久没战斗过了?岩玦,这般迟钝。”】 那是烬天的声音,曾在某个寂静无声的阴天,带着几分调侃。 彼时,他答不上来。 倒不是不愿作答,而是无法回想。 在北渊时,他是何等骄傲? 金发飞扬,铠甲披身,脚下金钟护罩绽放光辉,掌中黄蛇横扫四方。 他是北渊君最仰赖的盾壁,是战场上最不可撼动的存在。 就如同曾经的卷雨一样。 所以才有“东有卷雨,北有岩玦”这样的传说,脍炙人口,被孩童传唱。 然而,自从来到天外,一切恍若隔世。 似是未过多久,又似是过去了太久太久。 至少,他已不再是当年的岩玦。 他不愿伤族人之命,归尘敬他,亦不逼迫。但自那以后,他便再未参与北渊君的指挥作战了。 他不再是北渊的盾壁,不再是北渊的将帅,而只是担任起了照顾少主的职责。 常常,他只是远远地看着。 看着刺鸮杀人, 看着其他同胞哭喊, 看着……雪白的羽毛翩飞。 【 “君上……为什么要让刺鸮对风鹰下毒?” 头陀站在檐下,攥着拳头。 裘袍男人站在庭院之中,指尖捻起一柄细口银壶,水线缓缓落下,润泽那株雪白的罕见花卉。 他哼着曲,丝毫不理会身后灼灼目光,置身事外般安然。 岩玦紧盯着他,再次沉声:“君上!” 浇水的手顿了顿,裘袍男子这才缓缓回首, “天岛,需要一个四象之脉心魄做提炼的试验品。”他的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却是轻描淡写,“不然让我牺牲你吗?想什么呢,当然不会。” 男人的嗓音带着些许戏谑,甚至哼笑了一声。 完全不以为然。 庭院中静谧得仿佛时间冻结,唯有花叶微颤,露珠从叶尖滑落,碎成一地晶光。 岩玦的目光微颤,盯着那株花。 大漠极难见到这样的花。 那是归尘特意从中原寻来的珍品,精心呵护,谨慎供养,可即便如此,它依旧无法绽放出最本来的模样。 大漠炽热干燥,昼夜温差极大,终究不是它适宜生长的土地。 所以它开得并不好,甚至有些蔫败。花头疲软地耷拉着,似是负担不起自身的重量。 但归尘不在意。 他从未在意它开得如何,只要这花还活着,还能开着,就够了。 】 第305章 山灵无泪,眼角却浑浊。 他从未想过忤逆归尘。 可此刻,面对东渊的君主,他却无法再说一个“不”字。 山灵活了七千年,自神山初生,便已存在。 他为北渊而生,为北渊而战。然而这颗古老的心脏,却不仅仅属于北渊,它亦属于整个瀚渊的苍生。 “天衡既启,万象归元。” 沉寂中,一道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 岩玦一字一句,字字铿然,如山岳崩峦,沉稳不移。 他抬起眼,冷光落在他苍老而坚毅的面容上。不知何时,那不老的肌肤竟生出了细微的褶皱。 天外五百年,胜过北渊七千载。 他的身躯不曾老去,然心魄已随苍生沧桑,历劫而衰。 另外三人微微愣住,不约而同朝他看去。 岩玦抬眸,继续言道:“此乃接引少主登临天岛的令言。东尊主欲解瀚渊之劫,唯有寻得契机,阻止天岛的‘兵器’诞生。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凌司辰闻言凝眉,“‘兵器’是什么?” 岩玦略顿,摇首道:“我亦不知。唯闻君上言,此物拥有摧破万象、覆灭天地之力量,天岛之人称之——‘不败之传说’。” 这五字一出,姜小满瞳孔微缩,眼底掠过一丝震惊之色。 这细微的变动一瞬即逝,却仍被凌司辰敏锐地捕捉住。他侧头问:“怎么了?” 这倒让姜小满神色闪烁了一下,片刻后才垂下眼睫,缓声道:“没……没事。” 凌司辰盯着她,未作言语,但目光仍是未曾收回。 姜小满则不看他,继续问岩玦:“如此说来……天岛在大漠十城修建禁地,提炼混元之力,囚禁归尘夺取四象之躯,以及——” 她目光一转,落在菩提身上,“让菩提压解魔丹,皆是为了铸造这所谓的‘兵器’?” 顿了顿,又问:“他们就不怕,造出来的东西……控制不了吗?” 姜小满最后几字说得有些重,落下后在空旷的牢狱中回响。 她这话虽是问岩玦,然金发头陀却迟迟未作答。 他不知如何回答,也不知姜小满为何忽然问起。 直到—— “万物皆可控制,无非是寻得契机。活物有命数,死物有机关。这座牢狱是这样,蓬莱的兵器亦然。” 一道声音突兀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道身影走得东倒西歪,不得已还只能扶着墙,一边拍着脑袋念叨:“哎哟哟,逆徒下这么重的手,晕了晕了。” 古木真人现身,众人神色陡变。 想法各不相同,但却是普头陀率先行动。 他猛地抡起变出的铁砂棍,横棍一挥,身形如疾风般掠过数步,顷刻间已抵古木身前。 一手扣住对方的肩,一手横棍比向他脖颈。 黑铁棍寒气逼人,沉沉压下,若稍稍用力,便可将对方喉骨压断。 “哎哎哎!石头兄作甚,有话好说!” 矮小男子叫唤着,双手举起,一副投降之态。然而神色却不见慌张,眼角眉梢反透出几分狡黠,目光转而落在岩玦身上, “怎地,连你也跳反了?” “别的事,我依然会照指令去做,可这件事——”普头陀目光如磐石,直视古木,字字冷峻,“机巧,唯有这件事,我不会按君上的意愿行事。若少主不愿登上天界,我便不会强迫他去。” “糊涂啊你这块石头!” 古木真人连连叹息,眉毛拧在一起,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愤恨模样。 “糊不糊涂之后再说,你先送他们出去。” “这……” 矮小男子拉长声音,拖腔带调地叹了口气,模样百般不情愿。 凌司辰缓步上前,沉声道:“放开他,岩玦。” 少年知晓古木真人性情,虽时常玩笑风生,心思多有隐瞒遮掩,但终究无恶意,尤对自己,终归存着几分真情。 且不论如何,他毕竟是自己十余载的师父。 普头陀闻言,眉骨皱起,然最终还是松开了手,黑铁棍亦随之撤回。 古木真人瘫软般靠在墙上,连着深吸几口气,似是捋顺了气息,方才缓缓抬起眼:“岩玦,你要不再想想,就算我真送你们出这座牢狱,那又如何?” “蓬莱的计划不会因此停下,你们终究逃不过去。到那时,死的不过再添一个凌司辰。而你主君这些年来所付出的交易、牺牲、努力,尽皆化为乌有……值得吗?” 普头陀沉默不言。 凌司辰却发话了:“师父,我的生死是我自己的事,你不必问岩玦。更与归尘无关。” 古木真人瞪他:“你又知道了?你根本不懂!”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你!” 师徒争执中,红衣少女自始至终站在最后方, 她默然不语,目光静静地落在古木真人身上。 姜小满从古木真人出来就一直观察他。眼前这人,黑发乌亮,眼眸炯炯,面色容光焕发,唯有举手投足间,尚能窥见几分当日替她诊病施药时那和蔼小老头的影子。 这便是传闻中蓬莱仙果的返老还童之功效吧,亲眼所见,对比之下依旧令人咂舌。 可对瀚渊人而言,却没有“衰老”之说。他们自诞生以来,唯有“存活”与“异变”两种命运。凡人为逃离老去,拼命修仙;瀚渊人为逃离异变,却连半分挣脱之法都无…… 这等已逃离生死轮回的蓬莱,又何来资格去裁夺旁人生死? 沉凝中,姜小满目光凌然,语声如铁:“不会有任何人死,我会阻止蓬莱。” 凌司辰站在她身旁,未等话音落,便低声纠正:“我们。” 他侧目与她对视,目光沉静如水。缓缓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相贴,十指交缠。 “我们会阻止蓬莱。” 此时,古木真人却是眯起眼睛,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怔了一瞬,随即迈出一步。 又迈一步。 停下,揉了揉眼,再次眯起,仔细端详。 “姜姑娘!?你怎的也和魔族一起了?” 古木真人语气透着担忧,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他们都是魔,你……你不害怕?” 姜小满一愣,眨了眨眼睛。 “不是,我是……”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刚欲开口,忽地低头扫了一圈四周—— 凌司辰,菩提,岩玦。 金眸幽幽,烈气萦绕,魔血昭然。 唯独她,肉身凡骨,眸色清亮,浑身上下竟无半点魔气。 少女嘴巴微张,话到了嘴边,却愣是咽了回去。 她怎么看,都是这里最像“人”的一个。 这话该怎么说? 如实说吧。 于是姜小满收回目光,语气认真:“我是东魔君。” 古木真人闻言,愣了愣,旋即哈哈大笑,仰天拍腿,前仰后翻,几乎直不起腰。 “你若是东魔君,那老夫便是九曲神龙!” 姜小满:“……” 她皱了皱眉,语气愈发坚定:“我真是东魔君。” “老夫也真是九曲神龙。” 古木真人仍在笑,半点不当回事。 姜小满也说不出话了,一时无奈又尴尬。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沉寂之中, 忽闻一道清朗嗓音,透着几分少年的笃定与执着: “她是我此生唯一的伴侣。” 话音落下,四周陡然一静。 原本轻松的氛围倏然凝固,古木真人的笑声戛然而止,菩提和岩玦的眼皮猛然一跳,三人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但少年却无视三人的反应。 “此生所觅,终生不负。”他轻声道,语气沉稳而温柔,“无论是凡间夫妻,修侣,亦或魔侣……皆无妨。” 他牵起姜小满的手,另一只手也覆其上,双手紧握。 “待了却心愿与使命,从此永不分离,可好?”他问,神色一片认真。 古木真人、岩玦、菩提三人皆僵住,愣在原地,半晌未曾回神。 岩玦额角青筋直跳,神色紧绷,生怕姜小满被这等“无礼”之言激怒。 若换作从前的霖光,是一定会发怒的。 东渊君何等尊贵,怎敢有人擅自要求她的未来? 可姜小满却只是怔怔地望着凌司辰。 两人四目相对,仿佛天地间再无旁人,唯余彼此。 在这样的凝视之中,少女忽然觉得一身轻松。 往昔的担子,心中的困惑,所有的纠结与挣扎,皆在此刻烟消云散。 他终于都知道了。 他知道了,却也没她想的那么差。 她的唇角微微弯起,轻轻颔首:“好。” “了却这一切后,再也不分离。” 第254章 愚忠 到最后,古木真人才长叹一声,也算是妥协。 按他的话说,他不精武斗,更不倡武斗,打是打不过的。他所做的,只是尽己之力救爱徒,可徒儿想死,更有一众人陪他死,他又有何话可说? 第306章 于是他只得默默到一边去,按照之前答应的,替他们寻出终狱暗藏的传送阵。 此阵当年乃是为自用所设,皆以蓬莱仙咒掩藏,寻常人难以察觉。 然古木身为牢狱设计者,自然是能找到,当初凌司辰也是他这么叮嘱云海送进来的。 现在,小个子男人一边叹气,一边敲敲打打,终究跟他们成了一条绳的蚂蚱。 他偶尔抬眼偷瞥众人。 趁其余人未留意,他轻轻“噗嗞”两声,唤凌司辰过来。 待凌司辰走近,古木真人脸色立刻端正,低声急言:“辰儿,为师是真的想救你。” “我知道。”少年平静作答。 古木真人气得跺脚,压低嗓音,吹胡子瞪眼:“你知道个屁呀!” “师父,文明用语。” “就是屁!你这个屁崽子,你懂个屁!他们——”古木急上脸,一甩手,指向岩玦等人,“他们都不知天高地厚,到时候都得死!你为啥非得跟他们一起死?” 凌司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姜小满正按照岩玦的指示,对黑穹的魔丹施术。据岩玦所言,此术是唯一能延长丹内残存记忆的方式。 少女低着头,神色凝肃,专注地引导灵力,纤细指尖萦绕着淡淡的水光,映得她眉眼愈发柔和。 少年不自觉地笑了笑,眼神里透着几分温和。 “我宁愿跟他们一起死……也不愿意按照归尘的安排苟活。” 他回过头,似轻飘飘,又似下定决心。 古木真人一愣,手中动作都停了。 半晌,他轻轻摇头,叹道:“你还是年轻……只要能活着,什么方式重要吗?” 凌司辰平静地反问:“师父就是怕死,才飞升成仙的?” “逆徒!……怕死又怎样?”古木真人嘟哝,脸色涨红。 “当然不怎样。”凌司辰笑意不减,轻描淡写地答道,“可我不怕死。” 古木真人拿凌司辰没辙,只得摇头叹息,拂袖不语,回头继续捣鼓传送阵。 叮叮当当,光芒陡然亮起,金纹宛如锁链自地底攀爬而出,汇聚于一处。 那传送阵立于角落,金线交缠,盘旋勾勒,四周环绕着蓬莱仙符,符文映着暗光。 而阵基之下,则是层层锁扣的暗藏机关,似连通着整座第九狱的根基。 光芒与震动将另外三人也吸引来了,岩玦率先走近问:“如何了?” 古木真人直起腰,长吁一口气,袖口抹去额上细汗,拍了拍手,朝地上的阵法一指:“搞定。” 他“滋滋”跺了跺脚,脚下阵光顿时更亮了几分,流光蜿蜒而起,符咒回旋。 “按石头兄的要求,三人传送阵。” 岩玦点头,颇为满意。 姜小满却是一怔,“三人?” 岩玦神色如常,道:“我和机巧留在这里,我们可以做现场,这样就能让他们相信少主自行脱逃,且顺势斩杀失控的黑穹。” 他又看向菩提,郑重叮嘱:“菩提,你护少主和东尊主离开。且谨记,永远不要再靠近大漠。你已感染罹寒,刺鸮拿到的名单上已添了你的名字……万事小心。” “名单?”凌司辰听得疑惑,目光落向菩提。 分叉眉道人脸色煞白,唇角微抿,终是吞咽一口,艰难点头,“……嗯。” 却也不多解释。 凌司辰仍是不放心,目光紧紧盯着普头陀:“那你呢?若归尘发现是你放了我,你怎么办?——你别说他不会发现,你向来对他有问必答,可曾隐瞒过半分?” 菩提在旁边欲言又止,姜小满也看着岩玦。 凌司辰又说:“跟我们走吧。” 岩玦却只是笑了笑,摇了摇头,语气淡然:“少主,我与菩提不同。我乃生于土脉之左山灵,也永远忠于北渊君归尘。” 他顿了顿,双眸沉如磐石,“此番放您离去,不代表来日再见,仍是同路之人。君上的命令于我而言,永远是第一位。您与东尊主且走,余事,我自会安排。” “死脑筋。”古木嘟哝一句,声音却很低。 头陀这一句话,将凌司辰所有的话都噎了回去。他的脸上却浮现出许多复杂的神情,似还想再说什么。 姜小满却拦住他,只道:“岩玦的能力独一无二,归尘不会对他怎么样的,我们走吧。” 少女心下腹诽二字:愚忠。 不过岩玦向来是这样。若非如此,就归尘这三日病两日虚的,北渊江山怎能这般固若金汤?身旁有此等忠臣辅佐,万年星河流转,黄土大地终究坚不可摧,千里不移。 还得是姜小满来劝才管用,凌司辰才终于点点头,不再多言。 岩玦示下,古木真人施法起术,顷刻间术法成阵,光华骤然腾起,传送大阵运转。 阵光中的三人与阵外两人对望,目光凝然不舍。 最终,随光芒收束,三人身影渐被吞没,彻底消失无踪。 三人被传送至一处陌生之地。 四周有雾未散,冷风卷着松枝簌簌作响,眼前是一片深邃的林峦。脚下尽是潮湿的苔藓,微微下陷,踩得触感柔软而阴冷。 “这儿雾太深了,方向难辨。”菩提低声道,蹲下身,掌中变出根藤条,藤条顺着手掌钻入地面。久之,分叉眉道人站起身来,“先走出去,跟着我。” 他当先踏步,行走之间藤条轻扫,拨开枝叶,谨慎探路。 姜小满和凌司辰则跟随其后。 起初,林间只有枯枝被踩断的轻响,气氛沉默得有些诡异。 两人时不时地瞄对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几次三番,像是在等谁先开口。 可到底谁也没有先开口。 半晌,凌司辰抠了抠脸,视线移向别处,低声咕哝:“虽然我的确说过不会问你,但我真的很好奇……” 姜小满眨眨眼,漫不经心,“嗯?” 少年神色格外认真严肃:“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和东魔君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合体了,还是……” 菩提脚步一滞,在前面猛地咳嗽起来。 凌司辰瞪他一眼,“你咳什么?” 姜小满则从愣然眨眼,到唇角微翘,浅浅一笑。 “姜小满还没出生就死了,霖光又活不成了,所以……霖光把活下去的机会让给了姜小满。” 少女语调平静,抬眼看向少年,眸色清澈如湖面微漾的水光,“没有霖光,就没有姜小满。但姜小满不是霖光,也不会是霖光。” 凌司辰略作沉吟,眼底暗色浮动, “如此说来,那日打伤菩提,威胁我的又是谁呢?” 姜小满掀起眼皮,微微翘唇,眉目间带着些娇俏与调皮。 无辜地看着他,却不说话。 ——好家伙,要么不问,要么一问到底。 还得是你啊,凌司辰。 “啊,那个是——” 菩提忽地回过头,面色严肃,正色道:“在下自己摔伤的!” “喂……”凌司辰蔑他一眼。 姜小满轻咳一声,掸了掸袖口,拉回注意力。 少女神色变了,带了些晦涩,又添了些意味不明的狡黠, “先说好,那天说的话,我可不打算收回噢。菩提若再敢回去帮归尘、帮天岛做那些事,我一定杀了他。” 这话威胁的是菩提,话却是对凌司辰说的,谁叫他是北渊少主呢? 前方道人脚步没停,看双肩却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须臾,方才低声叹息,又似自嘲般笑了一下。 凌司辰静默片刻,并未接话。 姜小满却依旧盯着他,疏忽又似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你也是。” 凌司辰并不避她锋锐目光,反倒笑了:“你舍得杀我?” 姜小满瞄了他一眼,语气懒洋洋的:“你若真成了蓬莱的走狗,我留着你过年?” 虽然是开玩笑。 他当然不会变成蓬莱的走狗……她亦不会允许。 于是,二人皆会心一笑。 唯有菩提行于前方,悄悄抹了把额角冷汗。 心中只道:两个都不是好惹的主。 继续走着,姜小满忽又出声:“你之前说的,‘我若寻出杀害蝶衣前辈的凶手,你任我差遣一日’,也不许收回。” 她这话说得随口,语调却带点别扭,眼神也没看他。 凌司辰却轻笑:“好,不收回。” “而且——”他侧过脸,“若是一起找出,也算你的。” 姜小满这才回头,“你说的!” 她心里暗自定下主意。 找出杀害凌蝶衣的真凶,找回那枚失落的骨蝶凤钗, 若真能寻至那传说中的地底宫宇,也许,就能揭开瀚渊的起源之谜。 这是霖光,也是她如今的使命。 密林渐疏,晨雾亦散,稀稀落落的日光斑斓地映入两人眸中。 差不多走出密林了。 第307章 菩提先出来,回头看了眼,等后方二人也出来。 脚下地势渐高,极目远眺,往下能看到零零星星的村庄,炊烟袅袅,点缀天地。 抬首则能见日光破云,照得四野清明,大约能辨出方位来。 三人聚拢,菩提当先开口:“二位接下来有何打算?” 凌司辰目光沉思,“总觉此事有异。蓬莱费尽心力修建此狱,绝非单为诛杀黑穹……师父在说谎。黑穹为何会中烈金术?他们一开始就在想办法控制它,一定是有所图谋。” 菩提亦微蹙眉头,道:“且此事隐于暗处,连昆仑卷宗亦无半字记载。” 姜小满则眸光冷冽,“破蛹之后的卷雨,本该是蓬莱的心腹大患,他们不杀她反而让她活着,让她受尽折磨。蓬莱这番行径,我不能原谅。” 凌司辰正要开口接话,忽然,姜小满眸色骤变,浑身一怔。 旋即她倏然回首,目光远远投向南方天际。 “怎么了?”凌司辰问。 “蛹物……”少女低声喃喃,眸中有些异样的神色。 “蛹物?”菩提面露惊色,他感知不及,觉察不到异样。 凌司辰则隐隐有所察。他脉力初觉醒,能感知到一些似暗潮翻涌的异变。但感知尚不纯熟,只觉胸口闷窒,脉力跳动不安。 见姜小满神色未解,他便未再多言,静静注视着她,耐心等她回应。 此刻,少女眉心忽然一跳。 与此同时,心魄深处忽然响起另一道声息——是俱鸣传音。 她闭上双目,指尖轻抵耳骨,屏息聆听。 【君上,属下找了您好久。料是地牢隔绝传音,不过您可算出来了。】 那头,鸾鸟有些焦急。 姜小满当即传音回应:【羽霜,你现在何处?】 【属下已出了岳山,正随姜宗主一行返回涂州……您还在岳山吗?】 【不在,从地牢传送出来,是个遥远偏僻之地。对了,蛹物异动你感受到了吗?】 【属下正要与您说此事……有些状况不妙。】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姜小满有些急。 羽霜那边顿了一会儿,才郑重道: 【是蛹物袭击。且规模浩大,涂州已被彻底围困。不止涂州,岳山、太衡山亦遭大批蛹物袭击。而且——】 【而且如何?】姜小满更急。 【而且不是单纯的袭扰。此番蛹潮,皆受“飖羽”与“炽火”脉力引导,目标明确,绕过凡人,直袭仙门。攻势凶猛无匹,结界快要挡不住了!】 …… 姜小满陡然睁眼。 第255章 连大老爷们的醋她也吃 霞光自云层倾泻而下,大地披上一层温润暖色。偏偏这般美景,三人却皆无心消受。 远方震颤未歇,霜鸾传来的急报犹在耳畔,似重石压在姜小满心头。 躁动的火、风蛹物,数量何止千计?上万? 必是神器催化已久,方能聚拢如此之多的蛹物。 此举目的究竟为何?围困各大仙门,是要掀起大战为秋叶报仇吗? 蓬莱的动向尚未明朗,飓衍太冲动了……! 姜小满蹙起眉头,指尖不由握紧。 然而比起此事,更令她心急的却是涂州的局势。 “我得回涂州一趟。”她沉声道,神色凝重。 按羽霜的说法,爹爹一行人刚抵达宗门便遭蛹物围困。大姑被偷袭重伤,几位师兄师姐亦皆带伤。 如今宗门已拉起结界,然结界外爬满蛹物,日夜侵蚀岌岌可危,更有外界食水断绝,局势不容乐观。 他们撑不了太久…… 凌司辰却担忧道:“可以你现在的身份——” “现在?”姜小满看向他,语调平静,“我可不是‘现在’,我一直都是。” 说着话锋一转:“倒是你,你怎么办?” 不仅仅是涂州有难,岳山同样不容乐观。 他们在闯地牢的时候,云海就接到命令,带两个仙侍往昆仑去了。如此调虎离山,岳山如今空空荡荡,却遭受了最多的蛹物围攻。 不仅仅是蛹物,围攻岳山的,甚至还有魔将与邪修死士。 如今是逃难的逃难,隐匿的隐匿,剩下不多的修士正在做殊死抵抗。可看局势,不过也是苦苦支撑,随时可能崩溃。 ——“岳山一定与秋叶的死有关,才会让南尊主如此发怒。”羽霜当时这般说。 这些讯息,姜小满自然也传达给了另外二人。 此番疑问,凌司辰却未作言语。 他低头,眼睫眨动几下,神色却罩上一层深思。 姜小满望着他,心绪百转千回。 “你若不愿回去,就随我去涂州。”她这般道。 她何尝看不出他的迷惘? 即便她自称霖光,可终究面貌不改,浑身上下无半点烈气。若非岩玦唤她“东尊主”,她又亲手凝起传说中的冰龙狂啸之技,只怕连凌司辰也不会相信。 但凌司辰不同。 按菩提所讲,他可是明明白白露出了魔角。而那之后岳山还把他当成魔物关着,哪怕他从此脱离宗门她也完全能理解。 所以姜小满再度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跟我走吧,菩提也一起,我让吟涛想个办法安顿你们。” 凌司辰依旧沉默,神情晦暗,似在踌躇,又似在压抑什么。 姜小满静静等待着他。 她其实也心绪复杂。 她一开始就不应该让他回去做宗主。 早先太自以为是,才酿成这样的结局。 所以这般提议他多半会同意吧? 毕竟他已经无处可去。 而且他说过,不想与她分开。 那她便陪着他,无论去往何处,若是他愿意,她便可在任何地方护住他。 菩提没说什么,反而看向凌司辰。 半晌,凌司辰忽然抬头。 霞光映照,衬得少年眉眼清晰而明亮。 他看着远方,语气平静: “我回岳山。” 姜小满怔住。 连菩提也错愕地睁大了眼。 “什么?”姜小满以为听错了。 “我回岳山。”凌司辰一字一顿,又说了一遍。 “早前听师父说,岳山人走得差不多了,留下来的大多毫无战意。而今魔军汹汹来袭,若群龙无首,他们所有人恐性命难保。” 姜小满呼吸一滞,忍不住道:“可是你现在——” “剑心昭道,斩业护生;以吾之剑,承吾之志。” 凌司辰抬起目光来,瞳孔在辉光下幽邃而瑰丽。 他口中念的,是大典上的誓文,一字一句,他当时背了好久,现在也铭刻在脑海中。 “我的体内,剑藤仍在这般燃烧。纵然我已非宗主,可我却无法坐视不理——只要我的剑还在,我就不能让岳山受人欺凌。” 他语声温平,却字字嵌骨,像一柄沉剑入鞘。 那边,红衣少女睁大了双眸,眼底浮起波澜。 凌司辰看着她表情变化,肃穆的面容有些打乱,赶紧再加上一句:“你放心,我只是去解围,解完就走,不会再被他们抓住。” 可少女怔然的神色,倏忽却化作了一抹浅笑。 ——她真是的,都快忘了为什么喜欢他了。 以为这点挫折和打击就能将他击垮,一蹶不振。 姜小满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眼前的少年。 这一温暖的抱,却让凌司辰一时有些无措。 他局促地开口,试图去回抱她,“你……是不是很想我跟你回去?要不然我先——” 怀中的少女却拼命摇头,额头蹭着他的胸膛。 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在笑。 笑他,终究还是她最喜欢的那个他,执剑而立,倔强守护着他想要守护的东西。 但笑着笑着,笑意里却添了几分苦楚。 【不想再与你分开。】 【因为每次分开之后,再见你都好难。】 姜小满心里这般想着,可说出来又如何? 她不能不回涂州救助家人,亦不能自私地要求他放弃岳山。 细细想来,若他真的舍弃了岳山……那才不是她喜欢的凌司辰了。 凌司辰却不知晓姜小满的想法,只觉得她圈住他的胳膊收得紧,又摇头否定了他先前那一句。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只得抬手轻覆于她纤肩,温声应道: “那你等我,待岳山困局得解,我便即刻来寻你。” “不要。”少女仍旧窝在他怀里摇头。 “不要?”少年有些懵。 姜小满倏忽抬头,眼眸亮晶晶地盯着他,一副认真又带点调皮的模样,“我才不要等你来找我,我要来找你!待涂州安定,我就来岳山找你。” 她嘴上则继续嘟嘟哝哝:“我一不看着你,你就会被人抢走。什么归尘,云海……我真纳闷,怎么那么多人要抢你?” 第308章 凌司辰先是一愣。旋即促狭一笑, “可能我比较抢手?”他故意凑近了些,低头看她,“吃醋了?” 姜小满也不反驳,反而直接哼了一声:“吃!” 吃吃吃,这年头,连大老爷们的醋她也大口吃,谁让这群人老跟她抢。 说着,她干脆搂紧他的腰,圈得死死的,“你是我的!谁都抢不走!” 菩提一直在旁边安静看着,没出声打扰。 良久他才开口:“在下跟少主一起去岳山,不会让少主再有危险的。” 姜小满探个头,看向他,“那可说好了,菩提,你要是再让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把他抢走了……我就拧断你另一个角!” 道人嘴角一抽,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礼貌微笑,“是……是……” 凌司辰伸手揉了揉姜小满的头发,“小满,你这模样,真有点可怕。” “你不喜欢吗?”她问。 “喜欢。”他说。 刻不容缓,一番道别后,少女起剑符化灵剑。 脚踩其上,红衣翻飞,乘着朝霞与东风,便往涂州方向飞驰而去。 凌司辰静静目送,直至红衣化作天际的一个红点,再到红点都消失了。 良久,方垂下眼帘,敛去情绪。 菩提在旁边缓缓呼出一口气,出声道:“少主想好怎么回去了吗?” “没有。”凌司辰答得淡然。 菩提开始皱眉了,“没有?在下还是得提醒一句——您现在的身份可是魔物,不管您自己认不认吧,至少岳山那帮人眼下怕都是这般认定了的。” 凌司辰这才收回视线,瞥了他一眼。 语气却不紧不慢:“你好啰嗦啊。回去再说。” 菩提听了只觉一阵头疼,抬手揉着额角,嘴里啧啧连声。 他一想,就能想到好多恶劣的可能性,浑身都不舒服。可凌司辰非要回去,他也没辙。 愁着,却见凌司辰低头翻动着衣襟暗袋,神色专注。 “少主在找啥?” “遁地符。”凌司辰头也不抬,“不然脚程太慢。” “……您御剑不行吗?”菩提狐疑一问。 凌司辰翻了片刻,应该是没找到,半晌才抬起眼, “寒星剑还在岳山。” “那剑符呢?” “我不用。岳山剑修所求人剑合一,仗剑而行,岂能依赖纸符。” 菩提那分叉的眉顿时拧成一团。 亢宿的身份让他可听不得这些,肌肉惯性抽搐。 “您捏的土刃不能御吗?” 他这么一说,凌司辰倒真试了。 只见少年指尖微动,气转凝形,一柄土刃自掌心腾起。 可脚才一踏,咔哒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少年摇头,“烈气做成的东西,好像与御剑的心法天生相冲,踩不起来。” 菩提把脸埋进了手掌里,搓了几下,把五官都抹了一遍。 “站住,别动。” “嗯?” 道人手一勾,一根藤蔓已自他身前破土而出,卷着凌司辰腰间猛然一勒,稳稳束住。 “你做什么?” “喂,混蛋,放我下来——” 菩提根本不理他,手再一勾,那粗藤似蛇游龙,蜿蜒而行,疾速穿林破石,沿着山势已然探出一路脉络,直指岳山方向。 道人自己也踩上一根:“走!” 言落,二人所乘之藤已倏然纵起,挟着风声呼啸而下。 同时还有凌司辰破口大骂的呼喊声,可惜风大,全被吹散了。 第256章 毫不留情……喜欢! 魔兽的咆哮由远及近、高低起伏,烈日下的魔气翻滚不休,熏得天色愈发昏沉,直到天光完全被遮蔽。 幽州素以晴空万里闻名,如此阴沉的天象绝非寻常。 这样的燥热下,本该无风,然有人踏步而来,风却随之震荡。 清风缭乱了发丝,这一次,男人没有收角——耳畔两簇长角是他的骄傲,亦是他此刻无休止的怒意。 他冰冷的视线之所及,地上一宏阵铺展,径约十五丈,符纹缠错,吞吐幽芒。 一片空地被清开出来,身披绿甲的死士围坐其上,正根据指示布阵施法。法光闪烁,层层叠加,最终汇聚于阵法之下。 站在阵法旁边,一道纤小的身影俨然踱步,正指挥着兵士运转术法。 是个短发少女。 她头发俐落,像倒扣过来的蘑菇盖头,手中捧着一本厚重古籍。 那书上密密麻麻,皆是晦涩难懂的符术法阵,纵使是阅历丰富之人也难以在瞬间理解其中奥秘,但她却游刃有余,颇显轻松自得。 “仙城幽州自地下铺设着昆仑阵法,一层套一层。如今我等虽已占领此地,然底下的阵法必须贯通,方能使总阵生效。只有总阵与其他四地的大阵相连,借此渗透地脉,才能起到强化的作用……” 她说得头头是道,旁人听了也不得不佩服。手中除了古籍,少女还拿着一根竹条,不时指引兵士调整手中法光。 文梦语从前随她那死了的爹去昆仑的时候,文伯远和几个玉清门长老喝酒扯淡,一聊就是日日夜夜。她便趁着机会钻进藏书阁,专翻些阵图咒诀、对她未来有帮助的古籍。偏偏她记忆还顶好,过目不忘,久而久之,倒是把各式各样的阵法记得清清楚楚。 此刻,她嘴里念着口诀,心却不老实,时不时就瞄向阵外那一人。 飓衍就站在不远处,左右各立着两个五大三粗、肌肉虬结的壮汉,却把他衬得越发修长。 他面无喜怒,目中清寒,风吹袍动,如远山翠竹。 文梦语偷觑了几眼,只觉心头砰砰跳:高岭之花,喜欢! 又看几眼,见人仍无反应,她才回去继续翻书。 正打算调整法阵的能量分布时,冷不防一抬头,却撞上了那抹冷冽的碧绿眼瞳。 文梦语没回过神,就见飓衍已迈步走来。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依旧淡漠: “你是千炀的……什么人来着?” 文梦语身子一挺,立刻站得笔直,似是早在心里演练过千万遍,酝酿一息,答得高昂又自信: “幕僚军师!嗯……算是吧?” 说到后头却有些迟疑,眼神闪了闪,复又补上一句,声调铿锵、面颊泛红:“阵术、咒诀,平时大王都是交给我来打理的!总之,既然大王让我来辅佐大人,我一定尽心尽责!” 飓衍闻言,只轻一点头,既不称赞也未置否,转身便欲离去。 文梦语怔怔站着,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这都第几次了?他却还是记不得她的名字。 不过也罢。 能站在这儿与他说话,能有这个机会她已经满足了。 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曾经只存在于无数个与魔丹共眠的梦中。 如今终于近在眼前,可以任她美美欣赏。 真是不枉她在千炀那儿熬了那么久,对愣头愣脑的大个子又是哄又是陪玩的……都值了。 这样想着,她抬头准备再多欣赏几眼,飓衍居然已经走了。 一点客套也没有,留下个挺拔的背影。 文梦语想也没想便追了上去, “大人接下来去哪儿?” 飓衍听见她脚步声也停下,扬手招呼那几个随身部下先去。 他略一回首,却不答她的问话,只道: “我要你留在此地,确保咒阵稳妥无误。做得到吗?” 声音,眼神,动作都冷然如旧。 文梦语顿下步子, “可以是可以——但我想跟您一起去!” 少女眸光闪烁,语气认真,满怀期待。 飓衍却不为所动,雕刻般的眸子沉静片刻后,铁面具后传来一句声音清冷得如夜风: “我从不带拖后腿的参战。” 说完他回身便走,衣袍一振,长发与肩间缀带一并扬起,携着一缕幽州的栀子花香。 文梦语怔了一瞬,愣愣地站在原地。 直到那身影已然远去,只留下一缕清风。 她抬手抓了抓自己的短发,低声吐气, “真是……毫不留情。” 和梦境里一模一样,对谁都是一个样,起伏不显,兴味全无。 可这回不是模糊的幻象,也不是遥遥的背影。他就在她眼前,走过她身旁,声线清晰,气息真切。 近在咫尺,近在耳畔。 短发姑娘心头微热,唇角扬起,低低咕哝了一句: ——“好喜欢。” 幽州天际愁云密布,而往涂州方向却并不这般阴沉。 高天澄澈,淡云浮动,其间一抹红衣疾行,映得蓝空分外显眼。 姜小满承灵剑腾风而行,剑身灵气纵横,划出道道水痕般的云裂。纵是已催动至极限,仍觉迟滞。 灵气终非烈气,调御之法亦悬殊,稍有差池便可能碎符掉下去,所以姜小满异常谨慎。 第309章 想来,昔年霖光腾云踩雾如履平地,而今却是困于灵气之制,连操纵云雨助势都力有不逮。 羽霜又不在,纵她心急如焚,也只能勉力而行。一昼一夜奔波,仍未至涂州。 心头焦灼难安,耳畔却再度响起青鸾的俱鸣传音: 【君上,您到哪了?要不要属下前去接您?】 语里透着焦急,已是问了数次。 姜小满仍如往常般应道:【不用,你顾好宗门那边。】话毕,总要多问一句:【如今情况如何了?大姑伤势么样了?】 羽霜一一作答: 【蛹物未退去,结界四周堆压如山,死咬不放,阻断了宗门食水供应。】 【姜榕烈气入体甚深,伤及肺腑,尚在抢救。】 姜小满一瞬静默,将心火压下,续问: 【你那边呢?应付得过来吗?】 【属下这边暂且没问题,皆是蛹物作乱,尚未见南尊主或千炀尊主踪迹。】 羽霜答得如旧,这次多了一句: 【属下又尝试联系灾凤了……但她切断了所有通信与位置信息,我联系不上她。】 姜小满本就神色凝重,听这话眉更是拧起,轻声一言: 【意料之中。】 灾凤行事,一向以千炀为先。 而千炀心性不坚,纵有决策,也是他自以为是的主见,实则屡屡受人摆布。包括不限于五百年前被归尘唆使去攻打青竹湖湘,亦或被霖光当作棋子调度。飓衍本来就鬼话连篇,千炀若被其哄住,也非无可能。 灾凤平时还会把关下意见,斟酌判断,可此番事涉秋叶,怕是连她也难做决断了。 姜小满心乱如麻,望向前方,恨不能加快些灵剑速度。 她终在傍晚前抵达涂州。 到的时候是个阴天,阴云低垂、压着涂州的天幕,好似一口密闭的棺椁,透不出半点光亮。 落入眼帘的涂州城倒是安然。街道上零星有人行走,虽寥落,却并未遭受袭损。酒肆尚有客人,铺子尚有人出入,仿佛一切如常。 然街头巷尾,无论是卖菜的老妪,还是倚门而立的汉子,个个神色凝重。 没有人敢出城。 真如羽霜所说,此番蛹物都是有目标指向明确的袭击。 蛹物纷纷绕过城池,分毫不扰,直奔姜家宗门,倒让这些凡人百姓惶惶不安。 姜小满又往城郊宗门那边落目远望,心头一震。 偌大的结界罩笼于姜家宗门之上,本是金芒环护,此刻却被如潮的蛹物攀附,沉沉压顶如尸山血海。 火象蛹物遍体通红,连体表的甲壳都透着灼人的光;风象蛹物则通体幽蓝,飘忽不定。二者交错之处,有火焰翻涌与狂风呼啸。 姜小满催促灵剑速行,眼睁睁望着蛹物前赴后继,层层压上。结界发出痛苦的“滋滋”脆响,每一道符文都在急速消耗。 根本是在将姜家活活“吞噬”! 少女怒极,未及靠近便收起灵剑,纵身跃下,手中术光骤然绽开。 冰蓝色的灵力涟漪以她为中心扩散,大片蛹物瞬间冻结成冰,猩红与幽蓝皆被覆上一层透明的寒霜,直至彻底僵凝。 冻成冰块的蛹物纷纷落下,余下的感受到来自渊主的脉力,亦不敢再向前。 姜小满立身于冰屑纷飞之中,掌心贴上结界,念动口诀,身形便穿透光幕而入。 红衣少女从天而降。 袍角翻飞,发丝飘扬,直直落地。 落地处正是生宫庭,好多姜家弟子围聚在那里渡气疗伤。 有人才堪堪稳住伤势,便又强撑着重新上阵,去补结界的漏洞;有人尚未痊愈,便已操持乐器、唤上灵宠再上,迎战撕裂结界侵入的蛹怪。 伤者越来越多,一片哀苦连天之声与痛苦之色。 红衣闪落之时,掀起一阵闷热的风。 众弟子怔然抬头,起初错愕,继而惊喜迸发: “是……是小满师妹!” “你可算是回来了!” “太好了……你没事就好!” 姜小满来不及一一应答,只简短颔首,径直穿过众人,直直便往主殿那边去。 “爹爹!” 第257章 幕后黑手 姜清竹正挽起袖子,往臂上贴伤膏。 裸露的手臂布满一道道血痕,魔气透出伤口边缘翻涌不休。 姜小满才一步踏入,竟原地怵住。 她无法再迈进一步。 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眼前之景——整个殿内几乎踏无虚地,满地皆是倒卧疗伤的灵宠,空气中充斥着血与药的味道。 几个擅疗术的修士正在殿中穿梭,为灵宠包扎、渡气,急促低声喊着术名与咒诀。 角落处,爹爹的月泉狐蜷成一团,舔舐着肿胀撕裂的后腿;白松鼠“冬瓜”伏卧地上,腹部一大片伤口,毛发湿透,早已昏迷不醒。 莫廉跪坐在旁,面色凝重,一手护着冬瓜的身子,一手引浅水雀为它渡气。 姜小满眼眶一热,心头一滞,喉间哽咽顿生。 想说话,又一声也发不出来。 直到她进殿的声音惊动了前方之人。 姜清竹缓缓抬起头,一眼望见她,面容都凝固。莫廉也抬眼看她,微露讶色,手中的动作却没停。 “满儿……”老宗主唇齿阖动。 他本想要站起,可方才起了一半,伤腿一软险些栽倒,好在一旁弟子疾步扶住。 姜小满也三步并两步,踮着脚,从满地灵宠空隙间穿跳过来。 “对不起爹爹,女儿不孝,女儿来迟了……” 声音低低的,哽咽含在喉中,涌也涌不出来。 她伏在姜清竹面前就要跪倒,姜清竹却已先一步俯身将她拉起,力道颤巍巍,将她揽坐于自己身旁。 “不怪你。” 他粗糙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老茧与伤痕交错,掌心还残着些许药膏未干的清苦味, “你自幼性子就倔,脾气直,对那凌二公子更是痴心一片。如今听闻他落到这般模样,伤心、走远些,爹爹都能理解……”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眼角一瞬浮现疲态, “唉……可说归说,你与他既已陌路,终归仙魔异途、道殊命分,爹爹还是盼你能放下他。” 姜小满没应声,只默默看着爹爹的手。 手背上新添几道焦黑的魔伤,皮开肉裂,药膏也压不住渗出的血丝。 作为姜小满活着的十九年里,她从未见过这种规模的魔灾,甚至只在书里看到过,五百年前的大战之状莫过如此。 这一次……比想象得更近、更残酷。 姜清竹见女儿久久不语,只当她仍沉浸于方才情绪之中,便去拍她的手, “不过你说你,既然早去了幽州,避着就避着,干嘛偏要回来呢?这些魔物来势汹汹,你让爹爹如何护你?” 他语气重了些,嗓音却带着哽咽的颤。 姜小满忙直起身形,坐得笔直,应道: “姜家有难,女儿怎可坐视不理?” “你呀……”姜清竹还想说很多,但最终咽了回去,只道:“我的满儿真的长大了。” 姜小满依偎爹爹怀里,心绪千转。 她本来就是编的谎话,她就没去幽州。 再说,幽州只怕早就被飓衍拿下了,那地方如今多半已成了他的供补后营,哪还有什么真正的“避风港”? 当然这话她没说出口。 她想了想,从爹爹怀中退出来,问: “爹爹,有魔物与您接触过吗?他们……想要什么?” 这话出口,姜清竹还未及回答,莫廉先皱眉, “小满,你在说什么胡话,魔物能要什么?无非是——” 话未说完,便被姜清竹抬手止住。 姜清竹转过头,紧紧盯着她,眸中多了几分沉重, “满儿,你这话什么意思?莫非——你知道这次魔灾为何而起?” 他这句话一出,周遭原本还低声咛咛的灵宠都似安静了几分,伤员与疗者也纷纷投来视线。 姜小满下意识扫了眼左右,抿了抿唇。 她确实听出了莫廉话里的破绽—— 还没有魔物前来沟通过。 也就是说,飓衍目前只是派蛹物来攻破结界。 她熟悉南魔君的作战方式。这只是第一步,当第一步接近尾声,一定还会有第二步。 “我也不清楚,但……” 姜小满沉了沉声,目光凝然,“这些魔物的目标是摧毁结界。魔物素来是乱杀不辨,如今却能循着宗门结界而来,攻势有节、目标分明——它们一定受了引导。” “所以,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幕后之人,必会现身。” 她说得笃定认真。 莫廉在后方蹙起眉头,神色却愈发复杂,只盯着她看,却终究没有插话。 “幕后黑手……”姜清竹喃喃自语,低声思索。 第310章 “可……怎会有人,能掌控如此之多的魔物?除非——” “受魔君指令。”莫廉忽而接话,面色凝重,“师父,要不弟子加急一封,再派只信鸟去昆仑?若这真是现世魔君所为,那恐怕仙魔大战已成前兆,布防、求援、备战……昆仑那边,总得给个应对吧。” 话音未落,门外却响起一道清淡的女声: “昆仑谕书到了。” 众人一愣,齐齐转头看去。 羽霜踏步而入,手中端捧着金纸信笺。 她身穿一袭素白马面裙,发髻仅以素带束起,唇无脂粉,眸光澄澈,看上去就是寻常人家的清秀侍女。 昔日羽霜扮作舞女时,桃眸如水,神色妩媚动人;可如今换作丫鬟装扮,便将那风情悉数敛去,不着胭脂,连眼中的光亦藏起,唯余一份静柔温驯。 乍看之下,竟真像寻常人家养在内院的乖巧少女。 “霜儿?”姜小满怔了一瞬。 她方才归宗仓促,心里又太挂念爹爹,竟一时忘了先寻羽霜会合。 此时乍然见到,不禁有些恍惚。 倒是姜清竹先回神,笑着唤道: “你不在的时候,双儿可是帮了咱们的大忙。你说她一个凡人丫头,却恁的会调药,宗中伤者,多赖她方稳住伤势。” “可不是,”莫廉也点头附和,“小满,你这小丫鬟,算是捡着宝了。” 羽霜神色恭谨地走至姜小满近前,信笺换到单手,先规规矩矩地向她行礼。 姜小满一时间没说什么,只是浅浅一笑。 她回头看着羽霜。 心里却想:她当然会调药。 青鸾生来感知极强,风火双象烈气如何相斥、如何引导,她心中再清楚不过。 唯一麻烦的只是不能用烈气,否则对羽霜而言只会更容易。 姜清竹又唤:“快,把昆仑传来的谕书拿来,我来看看。” “誓死守护神元?” 从气氛压抑的主殿出来后,姜小满就一直喃喃念叨。 “魔难闹成这样,昆仑竟然只关心神元?” 语中带恚,怒意不掩,但也丝毫不意外就是了。 主殿内有负责治疗的修士奏疗愈灵曲,她帮不上忙反而打扰他们,于是便先出来了。 羽霜跟在一旁,略一沉思,“毕竟是天岛至宝。南尊主估计也知道天岛要用神元提高仙门战力,此番他这般直袭,神元说不定就是他的目标呢?” 姜小满点点头,不置可否。 神元之事她早先托羽霜跟灾凤说过,千炀自然知道。 至于飓衍——若是千炀多说几句,他知道也不奇怪。 千炀耳根子软,飓衍三言两语就能把他绕进去。更何况飓衍那人,满嘴鬼话,偏偏说得一本正经。 姜小满叹了口气,手指抵额。 “对了,大姑的伤到底怎么回事?” 她归途中听说,大姑为护小师弟挡下一击,背脊重伤。蛹爪入体,烈气攻心,命悬一线。 后听爹爹说,这两天是羽霜日夜照拂,才替她堪堪稳住气息。 如今虽脱险,仍在卧床静养。 羽霜点头:“那烈气嵌得极深极顽劣。平常的烈气属下能引出来,但她受的伤不同,就像是被一股很强的咒术缚住,如沉泥积水,藏而不动,属下一时奈何不得。” “但你还是引出来了。” “属下用了翡羽引气,又借了姜家治疗百伤的盘雀调。属下知道姜榕对君上的重要,幸得翡羽与盘雀音律相合,运气不错,才勉强奏效。” “……谢谢你了,霜儿。” 羽霜再次颔首。 姜小满轻吐一口气,刚要放松,忽又神色一变。 “可就算有神器指引……也不该这样啊?而且这几日你不是也说,有好些蛹物身上的烈气都有这样的情况?” “没错。”羽霜道,“所以属下才觉得蹊跷,等您回来指示。” 姜小满沉吟片刻,语气转冷: “守在宗门内也不是法子,得弄清这异状的源头。走,我们出去看看。” —— 二人循着偏门绕入宗门僻角,依口诀轻易而出。她俩气息不一般,蛹物也自觉地让出路来。 出得结界,二人登上高处,俯瞰山川。 护宗结界犹在,外头却是黑潮滚滚,怪物如浪,一波接一波,自地底破土而出,直扑而来。 姜小满面色一变:“怎么又多了这么多?!” 纵是见过一回,再看仍觉震骇。 “就算五百年前也没这么密集。破土之处……你看那边,有咒纹痕迹。” 羽霜顺着主君指的方向看去,却是轻蹙秀眉,头上羽冠警觉地支起。 “已经远超神器所能唤醒的数目……南尊主到底做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不重要,”姜小满目光未动,“关键是——他打算做什么。” 千炀和飓衍联手,且已动用了神器。 这一路雨后春笋般的风火蛹物定是他二人之手,但他俩人呢? 四处观察之时,姜小满忽然捕捉到一抹异光。 一闪而过,细微,却不自然。 “霜儿,你看那边。”她抬手一指,“看到了吗?” 远方崖上有一阵红光腾腾,那地势偏僻,她记得是一处凸起的陡崖。 羽霜道:“看到了,那处属下曾去过。” 说的是上次,凌家兄弟来姜家宗门递寿宴请帖的时候。 那次凌北风探得羽霜气息就是在那里,那处崖上正好可以俯瞰姜家宗门的全貌。 所以这次亦然。 当然不仅如此。 姜小满心底微沉,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感受到了吗?一股很强的烈气。” 霖光的心魄被揪紧。一阵阵异动自远方腾腾升起,像是山腹深处正有东西在燃烧。 霜鸾亦点头,“感受到了。” 姜小满再不迟疑,目光一收: “走,我们过去看看。” 第258章 倘若身份暴露,姜家还愿意认您吗 “啪嗒。” 一脚踏下,法阵顿时被灵气激得青烟直冒。 可脚步一挪,阵纹又迅速复原,毫发无损。 这阵不寻常。 强行破阵无效,脚下有修复的辅阵自地底升起,层层叠叠,看得出底下还连着更深的结构。 初到崖上时,没见到半个人影,但地上的法阵却赫然昭显毫无掩饰。 主阵不灭,从阵不断…… 但主阵——会在哪呢? 姜小满再仔细端凝,那阵上的符线画得勾错缭乱,却有几笔,她看着眼熟得很。 正盯着看,忽有一道柔媚声线倏然传来,语气半带调笑: “东尊主果然来了,瞧着我守这阵子没白费工夫。” 红衣姑娘眉头一皱,还没动,青鸾先行动作。 脚下一点,头发倏然变白,身周青色烈气缭绕,一下子就挡在她前头。 姜小满抬眸,冷声道:“果真是你们在偷偷摸摸搞鬼,灾凤。” 一树之侧,红发女子静倚树身,穿着绣金纹的黑袍子,长裙曳地。 她眸尾勾红,贵态尽显,浑似一朵盛放的火色月季。 “偷偷摸摸谈不上。君上本就未打算掩藏神器气息,您能察觉,也是应有之理。” 她说得慢条斯理,却又带些严肃,与往常那种轻飘飘毫不在乎的神态不太一样,“秋叶之死,不过一根引线,但亦是个提醒,您才是,别再偷偷摸摸下去了。” “注意言辞,灾凤!” 羽霜低喝,脚步上前。每走一步烈气随身而动,宛如战羽立起。 姜小满抬手落在她肩上,止住她动作。她自己上前一步,语气沉稳: “千炀呢?” 灾凤却也不答,还耸了耸肩。 姜小满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今日本尊一定要见到千炀,哪怕毁了此阵,亦或是抓住你。” 她身上气势陡然一变,渊主之威非同凡响,震慑得四野气息凝滞。 灾凤似是怔了怔,终是幽幽叹了一口气,却仍不见惧意,神色从容如旧。 她抬手,指尖点向耳畔,“君上,东尊主在我这里。” —— 未及多时,天光一暗,一道赤影横空而来。 那红发壮汉自天而坠,手中巨刃划出一道灼红, 尚未落地,周围空气便有灼灼烈响。 轰然一声,巨力稳稳着地,踩得地面凹陷,尘沙四散。 千炀立于两人中间,一改昔日憨态,神情变得凝肃。烈气翻腾,甲胄在日光下泛着燃光。 他手中巨刀“焚鬼”不收,却是望向姜小满,眉宇沉沉, “霖光,你来了。” 姜小满亦盯着他,目光毫不退让。 良久,少女眼珠下瞟, “把阵撤了。” 她能感受到阵法下那蠕动不休的火象脉力,浓烈至极。并不只是用以引蛹之阵,其符文布局间,似有暗线牵连他处,比它看起来更庞大错落复杂,一定还有别的功效。 第311章 不论什么功效,必须在它发挥作用之前及早收手止损。 “收了它。”她又说了一遍。 千炀却摇头道:“抱歉,做不到。” “你说什么?”姜小满眉头一跳。 千炀不听她的话了,这可不是好事。 西渊君主虽一身蛮力但性子却较软,没什么主见。能让他这般果断说“不”,那只有一个可能性——定是飓衍说了什么,让他根深蒂固。 果不其然,千炀往下说:“霖光,这个真的不行。这次达成目的之前,我不能收手。” “什么目的?” “也不能说。” “……” 姜小满沉下目光。脑中一边迅速盘算,一边表现得冷静如常。 首先,跟千炀在这里交手是最不明智的。 眼下她方才从地牢里折腾一回出来,又连夜赶了两天一夜,连顿饭都没吃。浑身精力不足,打起来肯定吃亏。 再其次,不打的话,只能靠说服。可若要劝服千炀,他现在不听她的,要说还能听谁的——那就只有灾凤了。 要想办法让灾凤那边开口才行。 待思考完了,姜小满便收起眼里的火气。她不再看千炀,反而视线跳过去看向树下那靠着不动的妖娆女子,语气也平缓下来: “灾凤,飓衍许了你们什么好处?你若愿撤阵,本尊出相等的价码,从此西渊有难,本尊必相助。” 说得轻巧,语调也不高不低,可字字掷地有声,分明是个台阶,也是个警告。 灾凤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其中利害。与其真刀真枪打起来,不如换笔买卖,西渊能得好处,她也能全身而退,岂非上策? 千炀也很识趣,侧开身子,眼神往灾凤那边望去。 火鸾揉揉额角,抬眸时却已没了方才的闲气。 “南尊主没有承诺我们什么,只是道明了当下局势。”她投回来的眼神里有火光游走,“上回东尊主说,想要博得一个和平的结局,让我们先按捺不动,可您看,仙门可并不想要和平呢?” 她意下所指,不言而喻。 “这次是意外。秋叶之死尚未查明,未必是仙门之人所为。况且,”姜小满答得也冷静,“前次大战结果并不理想,这次若再轻动刀兵,怕是仍对我等不利。而不加思索贸然行动,只恐深陷他人谋算,得不偿失。” “这话是不错,可若是对方执意要瀚渊亡呢?坐以待毙,岂不是更被动?” “所以我才让你们给我时间,我会用更稳妥的方式寻得——” “寻得什么?”灾凤语锋忽转,打断姜小满的话头,“您此番现身,究竟是作为东尊主来筹谋划策,还是作为姜家之宗族独女来与我等谈判呢? “你说什么?”姜小满已有不悦。 “您真的有想好了吗?若大战再起,您究竟是站在哪一边?” 火鸾问得认真,眼中有火光飘过。 此话一出,无人回话。 千炀原本如壁立无声,却在灾凤问出这句时,也不禁转首看向姜小满。 那眼神中,几许质疑,几许等待,又似几分……不语的审视。 他身后的烈焰巨刀微微动了一下,反射出荒地间的一线银芒。 羽霜不言,静立主君身侧,指尖却悄然化出羽簇。周身气机沉稳如雪,随时可动。 姜小满唇线紧绷,压低了声音再度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灾凤幽幽一叹,摇了摇头。声音不见半分退让,反而更添一丝苍凉: “我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自古人魔不相容,天外对我等赶尽杀绝,东尊主却要我等与仙门讲和……这怎么不是天方夜谭?” “我只是让你们先别行动,我来想办法——” “您想什么办法?我们不动,最后一个个都像秋叶一样暴尸荒野?” “为什么要这么悲观……我说了我会调解……为什么不信任我呢?” “调解?”灾凤冷嗤一声。 她上前一步,掠过千炀。 女人焰火般的一双眸子翻起,翘睫似月季初绽,艳而不俗, “您如何调解?东尊主可曾扪心自问——您口中所谓的‘和平’,哪一回不是建立在我等掩藏身份、俯首低眉的前提下?” “倘若有一日,您的身份彻底暴露,您觉得,姜家还愿意认您吗?还会庇护您吗?” 这话比剑还锋锐,直戳心坎最软一处。 姜小满本就越说越急,此刻更是被一语钉住喉咙,唇瓣动了动,却没能再发一语。 她的沉默无疑是一个破绽。 唇枪舌剑间,火鸾眸中火光炽盛,她分明未动用任何术法,眼底却早已看破一切。 她再进一步,语声中多了几分凛然: “您说,这种披着和睦外衣的屈从,对我等当真公平么?” 这句话,彻底打翻了局势。 一时却静得连风都仿佛屏息。 气势逆转,却让千炀更有底气,视线是居高临下落向姜小满。 姜小满拳头悄然攥紧,一时竟找不到驳词。 可能,这的确是她一直在回避的问题。 倘若身份揭开,姜家还会接纳她吗? 她……还能做姜小满么? 倒不如说,一直以来,她到底是姜小满,还是霖光? 她答不上来,也不愿深想。 有时候宁愿做那沙海中的鸵鸟,把头埋入温顺的幻梦,假装那风暴不会来临。 直到此刻,被人一语掀开遮蔽,刺骨尘浪竟已扑面而至。 姜小满面色泛白,唇瓣咬得紧,未及言语,却听一道清喝却从旁而起: “灾凤,你闭嘴!” 一直静守身旁的霜鸾眼中寒光暴涨,怒从口处。 羽霜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不敬主君,即便是言语。 这是她的底线,其余任何,都不及主君重要。 灾凤回瞪她,这次分毫不退让。 不仅如此,那壮汉一步遮过,魁伟的身形如山。他一步挡在灾凤身前,横刀指人,焚鬼刀锋映着日光照面,灼热火光直指羽霜。 “你才是注意言辞,小青鸟。” 千炀声音低沉,却带着狂烈之气,“有本王在此,灾凤要说什么,自可畅言无忌。” 西渊君的烈气磅礴浩荡,整个瀚渊中无出其右,随他话音落下宛若山火般朝羽霜压去。 逼得青鸾连退几步,心中也怵。 姜小满赶紧护住她,反掌一挥,沉沉黑水之力遮拦在两人之间,硬生生拦下千炀那一身霸气狂焰。 一时间,两对火红的眸光对上两对湛蓝冰眸, 一边如炼狱之火,一边似玄雪之霜。 气息僵凝,烈日与寒川对峙,各不相让。 就在此刻,却忽地传出一阵怪异的的声响。 “滋滋滋……” 音若蛇吟,若虫蚀枯骨,又仿佛是某种东西在撕裂地脉。 “滋……滋滋……”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仿佛就在脚下。 下一瞬,地面骤然一颤,林叶剧震,沙石乱跳,脚下的地层鼓动。 姜小满迅速低喝一声:“霜儿,退开!” 第259章 我也曾以为,我不懂喜欢是什么 羽霜在姜小满的喝声下疾速跳开。 她们原先立身之地竟浮现一圈异样金纹,纹路一圈圈向外荡漾,似水中涟漪。 地面震颤愈烈,那金纹竟渐渐由金转红,颜色浓得似一锅沸腾的热油。 俄顷从红圈中猛地钻出一头狰狞蛹物,其形似犬,背生赤甲壳,是一头火象犬魔。 但不同于以往的蛹物,它周身缠着数道金色咒印,若枷若锁。 它没像其他破土而出的蛹物那般直扑宗门方向而去,而是在原地停下。扭动脖颈,鼻翼张张,似在嗅闻空气中气息的流向。 那一刻,四人皆止住动作,紧盯着它。 “……不太对。”灾凤近前一步,“它不该在此逗留。‘炽火’之下,它应直攻宗门才对,怎么……命令不起作用了?” 火鸾刚欲回头问千炀,未及开口,就听“嗷呜”一声怪叫,再一回头,那狂躁的蛹物已张口朝姜小满扑咬而去—— 好在姜小满及时抬手,凝出坚冰将它死死冻住。 羽霜怒道:“灾凤!这便是你们的礼节?唤蛹物袭击君上?!” 这一通发问千炀也慌了。 他这次虽不听霖光的,却也不想这般与霖光为敌。 听得羽霜质问,他脸色瞬变,连忙收刀退步,双手急摆: “不是本王!本王没有下这命令!‘炽火’只传令攻击仙门结界,其他一概不理——怎么会这样呢?不该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翻掌起术。 术印浮现,火光中一颗通体赤焰的神石自虚空浮现,落入掌中。 神器“炽火”灼热如烈阳,亦如握火炭,唯千炀手握如常。 第312章 他目光急转,查看符文流转,却半点异常也看不出。 “灾凤!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我也不清楚……” 声音杂乱中,姜小满始终一言不发,只死死盯着地上那团冰冻的蛹物。 那火象犬魔明明被冰封,却仍在剧烈晃动。甲壳崩裂,火焰从缝隙中溢出,带着近乎疯癫的破坏欲。 如此力量,绝非寻常兵士所能化成的蛹物所能拥有。 甚至——连她的黑水之力也镇不住它。 和卷雨那个时候……太像了。 “喀嚓。” “喀……嚓。” 冰封之中,裂痕如蛛网迅速蔓延,破裂之声作响如同骨裂。 西渊两人齐齐止住话声,目光一并被那道道裂痕牵引,无不愕然。 那火象犬魔猛然挣脱而出,焰火狂涌,炽红双眸死死对上姜小满。 电光石火之间,它再次怒扑而来。 这次,少女素手一扬,带着不可遏制的愤怒与凶狠。 寒光暴涨,化作一道如弦月般锋利的蓝芒。 那蛹物尚未落地,便已在空中被切过的冰刃一分为二,血火飞溅,坠地之时,断躯尚在抽搐。 很快就不动了,身上的金纹将遗躯蚕食,似吞没一般。 这让千炀和灾凤都睁大了双眼。 东渊君向来不杀族人。 即便是化蛹之后,只要尚有回转之机,她也会封之、镇之,从不轻言杀戮。 可她这次,出手狠绝,劈其为二,竟是毫不留情。 姜小满收回手中寒光,瞥去一眼,自是知道他二人心中所疑。 也未多解释,只淡声道:“它已中咒术,沦为了傀儡……恢复不了了。” 千炀眸光震颤,懵然:“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姜小满重复了一遍。她倏地回身,一步逼近,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你问我怎么会这样?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咒圈吗!” 千炀被她眼中寒意刺得心头一震,一时竟答不上话来,只本能摇头:“不知道啊。是小衍衍让小蘑菇布的阵法,他说只是让蛹物唤醒得快一些——不是这种……” “他说什么你就信?” 姜小满一声怒喝,几步上前便要拽他衣领。 可千炀身形高大,她伸手扑空,怒极之下,索性一把拽住他胸前交叉的捆甲肩带,将那铁甲绷得一震。 她抬头怒目:“这只是辅阵,说,总阵在哪里!” 千炀被她逼得茫然无措。尚未开口,旁边的灾凤已快步上前。 赤发女人抬手欲解围,连连劝说:“东尊主莫要为难君上。主阵能掌控辅阵的延展与变化,这点您也清楚。主阵,一直由南尊主掌管,我们真的不知情。” “君上所做的,不过是催动‘炽火’,以及护住阵域而已。” 这几句话娓娓劝出,姜小满胸口剧烈起伏。 此刻,背后又有蛹物迫近的叫声。 姜小满未回头,霜鸾飞快已转至她身后,起身施术,冰霜吹卷,将那蛹物冻住。 羽霜震惊于蛹物异变后的巨力,几乎控不住,姜小满回身,催动冰刃一招将刚要挣脱的蛹物斩灭。 少女收了手中寒光,喘了几口气,似欲将胸腔的火压下去。 再抬眼时,狠狠盯住千炀,几番复杂情绪交织, “你到底知不知道……此为何咒?” 千炀喉头一动,面露迷茫,摇了摇头。 灾凤也一脸困惑。 姜小满低声道:“此乃蓬莱的烈金咒。” 岩玦当日所言,她记得清楚。 于是一字一顿,用尽气力稳住每一个音节: “此咒,乃是绞杀理智、控制脉象的咒术。” “飓衍为了达成目的,连同族之命都可当作祭品……你告诉我,他和归尘有什么分别?” “你当真……要与他做一丘之貉?” 姜小满的声音越说越哑,更带出一丝哭腔。 可那并非软弱。 那是将怒与悲尽数压进咽喉之中,才不得不低声吐露——像一口未咽下的血,堵着胸膛,灼着五脏六腑。 千炀垂着头,一语不发。 长久的静默,像夜潮悄无声息地漫上岸来。 直到—— “啪!” 忽然的拍掌声,清响打破沉静,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去。 女人拍完手,动作还僵着,却是看着姜小满道:“烈金咒……我想起来了。文家那个小姑娘,确实是这么唤它的!” “当啷——” 早些时候。 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石桌上散落着数件金器与灵石,全被一只素白修长的手随意甩出,尽数滚到短发少女那头去。 “你要的东西。” “唔哦!”文梦语眼睛一亮,伏上桌台便抓起金器翻来覆去地看,“不愧是灾凤殿下,这东西旁人怕是翻遍三界也找不到,我就知道你能。” 灾凤倚在桌台边上,神情慵懒,眉间透着一抹倦意:“本宫是真不想再回那鬼地方,看到那男人那副狗皮膏药似的脸,就觉得晦气。” ——“那地方”说的是皇宫,昆仑数道最强的屏障护持,若非从内打开,魔物断无可能闯入分毫; 而“那男人”,说的却是当今凡界的皇帝,自是那从内开界的人了。 曾为帝王最宠的贵后,竟是这般冷语断情,毫不回首。 文梦语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只专心摩挲着金器,口中念念有词,似在演算阵式。 南渊君与西渊君此刻皆外出去催化蛹物,眼下空档稍纵即逝,她必须趁他们归来之前将阵布好。 灾凤抱臂看她,忽而伸指点了点下颌,眉梢挑起,语气多了分玩味: “我倒要问问你,你这般兴致勃勃,搞这些皇室藏品做什么?那术金器不过是凡皇观赏之物,竟还能炼阵?” “当然能。” 文梦语头也不抬,笑嘻嘻道:“术金之精,古来皆出蓬莱,除此之外,仅皇宫中存有一批。炼制强化咒阵,术金可是最稳的主材。” “虽然嘛……我也没试过。” 灾凤一挑眉:“没试过你也敢炼?” “只在古籍上看到过记载。”她笑得清浅,目光落在金器纹理之间,“不过应该八九不离十。再说了嘛……试试看,万一成了呢?这可是大事。” 少女说得正儿八经。 灾凤静静看她片刻,忽地又道: “我一直没想明白。你这般天资聪慧,又生于仙门宗族,即便体无灵力,放仙门也是个人才。为何非要站到‘魔族’这边?” 文梦语听了这话抬起头,眨了眨眼:“我说过的呀,我要做南渊君的幕僚。” 灾凤微顿,这句话她在更早的时候便听过了。 彼时不过当作少女玩笑,却不曾想这人竟当真不改初心,一路执着至今。 “本宫是问……为何如此执意?南尊主可不是好相处的主。”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他啦!”文梦语嘻嘻道,将术金一件件包好,转过头来,笑得春花烂漫,“我喜欢他好久好久啦!你说,他那张脸多好看呀,多看一眼都让人心情变好。” 灾凤失笑,轻哼一声:“嗯……南尊主嘛,是有几分姿色。他小的时候捣蛋又阴狠还不觉得,长大后真是越看越顺眼了。” 言语中似回忆起了久远的往事。毕竟西、南渊没有神山黑海相隔,来往也频繁。 文梦语忽然歪头问:“灾凤殿下……有喜欢过哪个男人吗?” 灾凤抬眸,眼角微挑,似是真的认真想了一圈。 “喜欢?那倒算不上。” 她语气轻描淡写,唇角却噙着笑,“本宫可不像你们心魄牵连情丝,没有那种情感。本宫只能分出好看和不好看,与观灯玩物无二——嘘,这话可不能让南尊主听见,大不敬,大不敬。” 说着还懒懒打呵欠。 喜欢对于灾凤是个模糊的词。 凡人的喜欢啊,红烛低垂,泪眼婆娑,她见识过却没体会过。她贪恋的只是肉身交缠间的湿热气息,但即便这样对她依然如同过往云烟。 文梦语却笑着看她,笑得有些出神。 “我也曾以为,我不懂喜欢是什么。” 她把玩着包好的术金器,目光停留在指尖的符线,却不聚焦,像在看另一个世界。 “从小到大,我看谁都一个样,没觉得谁特别……直到那夜,在魔丹的梦里,我第一次见到飓衍大人。” “雁云宫外,南军阵列演练,草地上的风吹得很清。他站在最高处,那双眼睛……真就勾魂似的发着幽光,是那么的……” 灾凤听惯了她这套叨叨,原本已打了半个呵欠,正想拍拍衣角走人。 却在此时,听见身后那少女的声音忽地沉下来。 从未有过的低沉。 不属于她年纪的低沉—— “他说,唯有全力挣脱天命,才是唯一的出路。” 第313章 灾凤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文梦语却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手指缓缓描过术金器的棱角。 “他说,只要天劫在那里,瀚渊人就永远是被锁死在天命里的奴仆。出不去……也解脱不了。” 她轻声,像在自言自语。 “但……人间又何尝不是呢?” 她抬头望来,眸色冷了一瞬,像一口未点燃的火药罐,掩着热,藏着决绝: “只要蓬莱存在、仙门存在,活着的凡人就永远是奴仆。” “……被‘不死’诱惑、扭曲了心性的奴仆。” 第260章 我不能让姜家有任何一人出事 “得不到永生的人活得如蝼蚁,而受长生眷顾的人却自命不凡,结派成宗,肆意操他人生死、安他人命途。仙门如此,蓬莱亦然。” “纵有仁者,也改不了天生优越的骨子。治得了一时,治不了本。” “但……倘若人间再无仙神,人人命数都是一样的短暂,那就不会有人为求一粒仙丹而碎人骨肉,也不会有人宁愿害人也要博一线飞升之机……” 说到此处,少女眉下一缕碎发垂落,落在侧颊上,那双眸却愈发沉寂。 有些遥远,又有些空洞,不见天日。 甚至有点渗人。 灾凤凝视着她,一时竟失了言语,良久才低声问道: “所以……这便是你拿术金器调整阵式的缘由?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文梦语闻言,眼神方才缓缓收回。 也就是这一瞬,她神态又变了,又变回了妙龄少女该有的明媚。 “没什么啦。”她唇角一翘,“不过是改一改阵式罢了,提高些效率。” “提高效率?”灾凤蹙起眉头,“如何提高?” 文梦语没有立即回答,咂了咂嘴,转而小心翼翼将术金器重新裹好。这次裹得严实,收到怀里,才悠悠抬眉。一双眼眸忽地一亮,带着些狡黠, “昆仑阵式大多承蓬莱旧制,共八八六十四式,以五行运转,控四象之力。” 她解释得认真,甚至掰起手指头, “其中‘金’为极,攻防皆锐。然天地真金难寻,故取‘术金’仿之,以炼器阵。术金器所藏,乃阵心化形之金息。” “而融合炼金于阵式,便可百倍加强控制一能,所控四象之体魄、攻击、防盾皆增强百倍……昆仑与蓬莱可是花了五百年去研究这种术法。” 她又问:“殿下可知此术之名?” 火鸾摇摇头。 文梦语前面一通大堆仙门用词的解释她根本听不进去,现在也敷敷衍衍。 少女便神秘一笑,将那最后一句说得轻缓又清晰: “以金控烈气,其名为——” “烈金咒。” “文梦语……”姜小满低声咬牙, “她确实憎恨仙门,可她也曾对我说,她对瀚渊之苦感同身受……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灾凤却语气平静: “人是会说谎的,东尊主。尤其是文家小娘子这种,见识广博,心里又滋生了仇恨之种的。” 姜小满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似是不愿再去翻回那些旧话。半晌后才道: “所以……她到底要做什么?飓衍又有何目的?” 千炀张口欲言,却被灾凤先开了口: “抱歉,东尊主。君上这边只负责破坏结界。” 她瞟了一眼自家主君,“因承您之诺,君上并不同意直接对仙门之人出手。至于其他的,南尊主和文家小娘子想做什么,我与君上皆未追问,也就不得而知了。” 姜小满沉默不言。 她静静地看着灾凤,又平移视线看了眼千炀。 二人目光诚挚,有哀有悔。 终于,她长呼出一口气, “罢了。千炀,你撤阵。我就不与你们计较。” 她步步而前,话锋变得凌厉, “你若不撤,我就当你和他们一样——是我的敌人了。” 姜小满浑身气息骤变,冷意四散,此刻已不想再讲道理。 千炀斟酌再三,道:“我撤。” 蛹物袭击姜小满是既定事实,烈金咒控制蛹物亦明摆在眼前。 可他接着又说:“可涂州周围的辅阵脉络共九百九十九,便是催动‘炽火’一个个撤,也需要一定时间。霖光……” 姜小满听得蹙眉,又晃眼望去。 远崖之下,咒圈源源不断自地脉浮起,一头头狰狞蛹物从地底钻出。借是被烈金操控异变的蛹怪,成千成百地涌向姜家宗门方向,潮水一般,无休无止。 “撑不住的……”她喃喃低语,“结界撑不住的。” 怒火骤然破堤。 她霍然转身,厉声呵斥:“千炀!你最好动作快些!若姜宗主有半分差池——” 她咬牙,狠声逼出最后一句:“我一定把你的角剁下来!” 说完狠狠一瞪。 也不管千炀在后面什么表情了,她唤上羽霜,霜鸾已化为鸟形,振翅展翼,一声清鸣。 姜小满一跃而上,便往宗门方向疾驰而去。 姜家宗门外,漆黑的魔物如潮而至。 这一波蛹物全身冒金火,通体亮得发红,较寻常蛹物更为凶悍数倍。 一只尚且难敌,此刻却是成群结队,齐齐冲撞结界。 姜家修士见势不对,赶忙御术齐发。可惜不中用,那些术法甫一落在蛹物身上,便被那层金焰尽数吞噬,似是水泼进油锅,嗤地一声,全炸没了影。 短短数息,守结界的一线便已溃败,修士纷纷掉下来。 有人被震落高空,有人被蛹物撞得倒飞出去,伤者一片,惨叫连连。 本来这结界还覆着蓬莱咒术,尚能支撑一二,如今却被蛹物身上的烈金咒所压制,光幕节节败退。不止如此,这些蛹物扑到结界上来便是一口一个洞,狠得像是疯了。 姜小满足尖点着青鸾背羽,袖口一扬,从水兰珠中引出水来,瞬间凝出数百支柄箭,光芒寒彻,一齐朝下方射去。 “嗖嗖嗖——”冰箭破空,蛹物被冻成冰坨,摔落成片。 可她尚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冰面之下便已泛出金光。 那是烈金之力自甲壳缝隙中渗出,竟在逐寸将她的冰力蚕食融化。 烈金克四象,她的水脉也不例外。她须得耗费力气维持冻气,但冻住一个,后头立刻又顶上一群。 源源不绝,根本不是尽头。 姜小满心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回身一踏,踩了几个蛹物腾空而起,手中印术变幻凝出一片霜气,要以冰术大范围封敌。 正当此时,忽闻天上传来一阵怪风响,天穹似被撕开。 她猛地回身,瞳孔一缩。 眼前却是一头巨怪,确切的说是一头风象蛹怪,翅膀大张,乘着狂风呼啸而来。 它体型太大,足足覆盖了半边天。通体浑如蝙蝠,毛长似猬,头上顶着金红的冠毛,身上还有三对翅膀、腹下四对尖爪。 怪物从头到尾蔓延着和黑穹那时候一模一样的金痕,只不过纹路不太相同。 迎面而来的还有滂沱的烈气,想来应是上次大战天罡将化的蛹物,才会环绕着这般磅礴之气。 那魔怪低头俯冲,一路卷风带势。 快要接近时,姜小满蹬着底下的蛹物往上一跃,青鸾展翅低飞而过,一掠之间便将她驮起。 二人虽闪身躲过,然那蛹怪却已冲至宗门之上,如山般的身躯带着烈金之势,硬生生将结界撞得粉碎开来。 随着阵光破裂,蛹物如潮水倒灌,从空中倾泻而下,直扑宗门之内。 一时间,整个宗门的天空被蝙蝠巨怪遮蔽,日光不见,如坠黑夜。 而在这片阴影之下,是密密麻麻自天而降的蛹物之雨,和它们所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咆哮。 宗门内的修士方才列阵未稳,猝见天幕破碎,尽皆大惊。 怒喊奔逃,顷刻间便乱作一团。 —— “住手……” “住手,混账!!” 姜小满红着眼。 自鸟背上俯望而下,宗门已是乱作一团。 “君上,怎么办?”青鸾拍着翅膀悬停,静候指令。 姜小满则不言。 少女咬着唇,额间沁出薄汗,强压着焦急,脑中飞快转着。 她终于冷静下来,“羽霜,我们用‘合技’吧。数量太多了,这是唯一的办法。” 青鸾羽冠动了动,眼神上瞟,“现在吗?可属下五百年未用,不太确定还能不能……” “用尽你的全力,好吗?”姜小满手压在青鸾的颈羽上,带着些央求和急切,“我不能让姜家有任何一人出事,任何一人都不行。” 青鸾能感受到背上主君手掌间的颤抖。 也知道当下局势——撤去所有唤醒阵前,蛹物是杀不干净的,用合技“百川霜冻”冻住地脉是唯一的解法。 于是她道:“是,遵命。” 第314章 —— 姜清竹早已冲出殿门,一袭枣红长衣迎风鼓动,莫廉紧随在后,手执长箫,寸步不离师父。 老宗主踏步上前,掀起衣摆,弯腿便架上蛇牙琴。 他素手疾弹,面不改色,临危不惧,一拨又是一拂;莫廉则在后面起箫协助,灵鸟环旋,随音而动。 琴弦震起,音流如怒涛奔涌,转眼便织成一面遍布符文的灵盾,罩住上方整片天幕。 灵盾来得及时,将空中的怪物尽数弹飞。 可那头蝙蝠魔俯冲疾下,阴翼如幡,对着灵盾就是一爪子拍下! “轰”的一声,那力道直砸得灵盾嗡然作响。 下方,姜清竹紧咬后槽牙,胡须倒竖,双手暴起青筋,抚琴更加疾速用力。莫廉亦闭目凝神,全力灌注灵气,箫音与琴音一道苦苦支撑。 灵盾光芒骤暗,符文乱跳,不消一瞬,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便如镜碎地。 余音未散,姜清竹吐出一口鲜血,抚着胸口坐倒,蛇牙琴摔在了地上。 莫廉则暴喝一声,箫音陡然拔高,强行唤起第二重灵盾接上。 此刻,他身后雪白衣裙翩飞,纤手翻动如花,掌心抵住他的后心。 洛雪茗未多言,直将灵力倾注,似冰泉般刚柔并济。 如玉公子,芙蓉美人,一人箫音如怒浪,一人灵印似寒星。 其他弟子也来帮忙,吹笛奏消,弹琴抚筝,灵宠齐齐张口吐法术,飞禽走兽术光一片。 可就是纠集众人之力,仍挡不住那蝙蝠怪的巨力。 又听得“轰隆”一声,灵盾破裂伴随着众人尽数被震飞出去。 莫廉回身揽住洛雪茗,翻身滚地,堪堪避开正面冲击。 蝙蝠怪却不给这些人喘息机会,振翅盘旋,紧跟而下。 一声尖啸,振翼高扬,猛地拍下遮天爪影! 眼看就要将众人拍成血泥—— 忽地,天上一凉,风起雪扬。 蝙蝠怪的巨爪停住了空中。 不是停下,而是已被雪势冻结,半空凝成一块巨大的冰雕。 下一瞬,冰块坠地,砸得粉碎,碎屑四溅,化作漫天雪雨。 在这雪雨之中,一抹红衣飘飞,是那般耀眼。 第261章 我是东魔君,霖光 雪落如絮,天地俱寂。 白茫茫一片之间,唯有一抹红影静静伫立。 红衣少女俯身喘息,膝上搭手,额头冷汗犹未干。 她的脚边有碎冰散落,似是天上落下的一地残星。那一地的冰块黑中带着金纹,皆是被冻成一块一块的魔物。 良久,她才缓缓起身。 而眼前,姜家众人这才缓过神来。 他们赫然惊觉,宗门四野之内,寒霜自少女足下蔓延开来,一条条冷白色符文似流水蜿蜒。流得远了,又化作冰层,将所有落于林石、道墙、沟渠之间的魔物尽数禁锢。 千万魔雨,全数冰封,无一遗漏。 霜雾依旧腾腾直冒,凡有魔物妄图近前者,皆被那源源不断的寒意冻结,连动弹一下也不能。 此时,所有的目光皆聚在姜小满身上。 比起不敢置信,拿恐惧作比更合适。 ——这是什么招数? 不是姜家的招数,亦不像是仙门应有的术。 太强,太邪。 更别提其中,弥漫的全是极其浓重的魔气。 姜小满站在那片雪中,看着那些目光,一瞬有些恍惚。 菩提口中提过的,凌家那些人看凌司辰时的眼神,大概也是这般吧? 她用了与羽霜的合技“百川霜冻”,其伴生的效果,她在决定用的那一刻自也明了——羽霜的烈气会沿着脉络侵染她的每一寸气息,与她自身的灵气浑然难辨。 这与当初地牢中被古木真人错认不同,如今她再无辩口。 可真正面对这一刻,她却惊讶地发现…… 她那颗心,竟意外地平静。 没有畏惧,没有无措,没有退意。 她只静静地站着。 站在血雪交织的冰场中央,眉目无波,神色不动。 而人群中,却有一道枣红色身影踉跄而出,奔得急促又慌张。 姜清竹抬起手,指向熟悉又陌生的女儿,喉中一哽:“满儿……你这术法……你这术法是从哪儿学来的?” 那语音发颤,眉目间更是不可置信。 而他身旁,莫廉也同样接近一步,“小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目齐聚,哑然无声。 姜家上下,俱在等她一个交代。 姜小满却只是垂眸,轻轻抿了抿唇。 良久,她抬起眼眸,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不是学的。” “是我生来便会的,爹爹。” 语气温平如常,却声声清响。 说得很轻,又稀松平常, 但偏偏很锋利,似能穿透冰雪—— “我……是东魔君,霖光。” 姜小满低呼一口气。 说出这句话后,压在心口的重压好似也消散了。 其实,从地牢出来那一刻起,她就不想再编下去了。 先前骗凌司辰,骗家人,日日活在“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虚妄里。如困在一张蛛网中,稍动一线,便要扯痛心神。 真的太累了。 与其终生欺瞒,不如此刻尽数说破。 结局如何虽未可知,至少从今往后,她不必再负这份重担。 结局如何? 却看眼前,姜家众人已是哗然一片。 “霖……霖光?” “东魔君霖光!?你听清楚了吗,她说她是东魔君!” “瞎说,这是小满啊!” “可是……” 惊声四起,交头接耳,人人面上俱是一片煞白。 众目喧哗之中,姜清竹却越听神情越变,眉目间竟多了几分怒气。 “胡说八道!”他怒瞪着女儿,胡子吹起,满脸通红。 一脸根本不信的模样。 “你在说什么胡话?胡闹!”他举掌招手就唤她,“你现在就给我从里面出来!” 他说着,不等人劝阻,脚下已然踏出步子。 口中念诀,掌中凝光,在身前张起一道灵盾,抵御着那呼啸而来的凛冽寒流。 他一步步向女儿走去,步伐极慢极稳,看得出异常吃力却又用尽全力。 雪暴中,姜小满轻轻抬手。 一阵雪浪便如潮汹涌扑去,竟将姜清竹生生逼退数尺,将他沿着方才走过的脚印推离而去。 他吃了一惊,却又咬紧牙关,脚下重新踏地,再次前行。 就在这时,天上一声鸟声清鸣,穿云裂雪。 众人抬首,便见一抹青色巨影“呼啦”一声,掠过人群上空。 速度极快,一晃而过,却又盘旋不离。 翎羽铺展,漫天碧青的羽毛簌簌而落。 风雪在它羽翼搅动中更盛,如惊涛怒浪般肆虐。 “师父!快退!” 莫廉一凛,赶紧把姜清竹拉过来,又和洛雪茗一左一右运术结印,架起一道灵盾护住。 众弟子或避或惧,皆缩于护盾之后不敢再近。 那巨鸟却已降落,爪足一收,便于雪光之中化作一道碧裙人影,静立在红衣少女身侧。 女子冷丽脱俗,桃眸盈盈,面容与那丫鬟双儿极为相似,却早已不再是人族姑娘的模样——却见她银发如瀑,额间一点冰白亮眼,头上羽冠高耸。 一双幽蓝之目扫过众人,寂然无声,却带着似寒刃逼喉的压迫感。 羽霜来到身侧,姜小满这才感到气力衰竭。她开始低声咳嗽,脚步微晃,有些不稳。 “君上。” 霜鸾则迅速以掌心贴着她的肩脊,为她补息。 气息流入。 那颗凡骨里的心魄汲取烈气倒似喝水一般痛快,很快,少女憔悴的面容便渐渐恢复了血色。 “我没事。”姜小满低声又问,“蛹物呢……怎么样了?” 羽霜颔首答:“都冻完了,不会再有新的出来了。” 姜小满点了点头,眼中郁色这才稍解。 —— 此时,雪暴外头的人群之中,又有人不顾风雪冲击,硬是拨开众人,挤到最前面。 姜小满定眼细看,不是别人,却是冯梨儿。 冯梨儿就快要挤出灵盾,好歹才被旁人及时拉回来。 少女一身杏黄长裙,鬓边玉钗斜斜,手上把玉笛攥得紧紧的,眼眶却隐隐有泪。 ——她怎会不认得? 她记得那双碧瞳,记得那杀意滔天的风雪。 记得伤害她挚爱之人的大魔。 难怪,早前在宗门里,几番遇见双儿的时候,她都要驻足打量好久。 ——说不出的熟悉,又说不出的浑身恶寒与不自在。 可她终究不敢往那边去想。 毕竟是小满亲口说的,双儿是她在丰州救下的凡人姑娘。 第315章 小满怎么会说谎呢? 那可是她从小就认识的小满啊! 可事实却摆在了眼前。 冯梨儿牙关死咬,下唇被咬得渗出血痕。 她不再看姜小满,转而死死盯着旁边的魔鸟,唇齿颤抖,声音带着破碎的恨意: “羽霜……那是羽霜!” 她几乎是在尖声喊出这名字,而后忽地转身,面朝众人,猛地嘶吼: “它作恶多端、血债累累,袁姐姐、项允、岳仪都是它杀的!它是姜家的敌人!不可饶恕的敌人!” “你们还等什么?快杀了它啊!!!” 声喊几乎盖过风雪,却又很快被风雪淹没。 她身后的鸾鸟面色淡漠,眼前的众人亦无动于衷。 鸦雀无声。 不仅是冯梨儿认出来了,好几个跟去云州、曾被打得伤残的弟子也认出来了。回过神来时,肌肉上的恐惧记忆蔓延,更是向后踉跄几步; 甚至没去云州的姜榕也认出来了。毕竟那魔鸟的形貌,与百魔卷宗上记载的一模一样。 可此刻眼前所见,在一片旁人无法接近的暴风雪中央,那般恶名昭彰,连狂影刀也奈何不了的强大魔物,却静静侍立红衣少女身侧。姿态恭敬、俯首帖耳。 这旁边的不是东魔君霖光,还能是谁? “她,她是东魔君……她真的是东魔君……” “我们都被骗了!魔物……魔君居然一直就在我们身边!” 俄顷惶然声四起,有人颤着手指向前方,有人已然节节后退。 让腿发软的是书里的故事,而不是眼前所见之真实。 唯有姜清竹看得分明。 少女的眼角依然有一丝压抑,那眸中仍有一线藏不住的失措与无奈——是属于自己女儿的眼神。 所以众人后退,唯独他一步步踏前。 “你……你怎么可能是东魔君呢?我看着你生下来的啊……那么丁点儿一个抱出来,和你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他喃喃着,唇齿哆嗦,语声悲哑。手上还比划着,那尺寸也不大,手便摆胸前,指尖却在发颤。 “打小,还跟你娘一样的脾气,不服输、不听劝、认死理,要去做的事,谁也别想拦。” “就这些年……我也没怎么管你了,你想干嘛就干嘛,可你也不能变个魔君来吓唬我这个当爹的啊……” 他又走了几步。 莫廉也急急跟着,竭力阻止师父再踏入风雪。 他看向前方,声音亦带着焦急:“小满,你是被东魔君做了什么吗?” 姜清竹的另一边,洛雪茗亦忍不住开口:“还是说……满丫头被夺舍了?” “胡说!”姜清竹忽地怒喝,“她就是我的女儿,我女儿的神态,我认得出!” 他回头瞪二人一眼,转而又继续往前,却被两个徒儿死命拉了回来。他只能原地发问:“满儿……告诉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噤声了。 静静等待着姜小满说话。 姜小满却迟迟未语。 其实,她曾为这一日,想过千百种解释。 其中甚至有想得很完满、能自圆其说、却不惊世骇俗的故事, 可此刻,她却忽觉一阵倦意。 倦得不愿再虚伪一字。 所以她只是这般道: “我就是东魔君。” “从始至终,都是。” “姜小满还没出生就死了,是我夺了她的死骨,占了她的名字,再以她的肉身出生、长大,借以恢复力量。” 她抬起眼,看着所有人,看着姜清竹、莫廉、洛雪茗、所有在场者。 “我……从来都不是姜小满。” “对不起。” 第262章 保重 羽霜静立在姜小满身旁,不动声色,但眼底一抹杀意潜藏不去。 她的主君新生后愈发天真,她却素来不信天外人。 若这群人敢在此刻翻脸欲对主君不利,她便会先一步动手。 可这回,姜小满的那番话落下,却不像先前引起惊哗。 一时之间,无人言语。 众人面色紧绷,吞咽声微不可闻; 冯梨儿亦愣愣地立在原地,面色数变,终归沉寂。与众人一道,齐齐望向一个方向。 他们都看着姜清竹。 姜清竹驻足不动,雪落满肩。 他神色复杂,目光若沉浸在极深的思绪之中。 突而一瞬,眼底仿佛有什么念头翻过,他猛然一甩肩膀,竟将拽着自己的两个徒儿一并震开。 洛雪茗、莫廉各自被震得退了一步,尚未反应过来,却见师父已在刹那间唤出了蛇牙琴。 琴架于膝,指扣弦位,动作之快、气势之决。 二人皆不动了。 姜清竹埋头,风雪簌簌打在他鬓角,吹乱那几根斑白的发丝。 “君上!”羽霜登时色变,掌中羽刃已现。 她一步便要上前,但却被姜小满抬手拦下。 少女眉头一动,亦有疑色。 爹爹要动手?……是要杀她么? 可她却未设任何防御,也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眼神也未曾动摇。 羽霜感知到主君手掌那一丝不容抗拒的按压之力,虽满心不安,却终是听令止步。 琴音倏起。 只见姜清竹拂弦而拨,两道毁绝谣音波于一息之间化作无形之刃,自雪中破风而出—— 银芒激荡,挟雪而来。 少女却岿然不动。 直到银芒掠顶而过时,她只眼睛抖了抖,几撮鬓发随风扬起,被音波削去寸许,细碎落雪之上。 “噗嗤、噗嗤!” 两声异响几乎同时而至。 伴随着切割开来的响动和冰块破裂声。 却不是来自她身上,而是从她身后传来。 姜小满猛然回首,羽霜亦霍然转身。 只见那片冰雪碎石之中,竟有两只蛹物半身已挣脱冰封,翻滚抽搐。其口张张合合,似还欲吐出术光来一击。 然却被毁绝谣刃波切入,横断身躯,连着冰块斩作两截。 “这处没冻透吗?竟然还能动。”羽霜语声一沉,抬手挥出一道寒光,迅速将余下几处隐动的冰封之物尽数冻结。 姜小满看了几眼那些化为死寂的蛹物,才再度转首,视线落回父亲身上。 姜清竹已收了蛇牙琴,身前风雪未散,他却伸出手来: “满儿,”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温和非常,“先别说胡话,你先出来。” “有什么难处,慢慢同爹爹讲。” 姜小满的目光先是怔然,再缓缓幽沉。 她原以为自己能冷静到最后,可在姜清竹替她斩去那两只偷袭的蛹物时,心底终究还是……有片刻动摇。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譬如: 【都这个时候了……我说的话,您怎么就听不明白呢?】 【我可是魔啊。】 【人魔殊途,仙门律令昭然,也是您亲口说的。】 【我已经……回不去了。】 可她终究没有说。 风雪兀自吹拂着她的发,雪落在肩上,堆在发尖。 蓦然间,她只觉眼角一阵酥痒。 她略微一眨眼。 那湿意便顺着眼尾轻轻滑落,软软的,痒痒的。 像是飘雪之中意外一颗灼心的火珠,灼也不疼,冷也不凉,只是酸软。 她闭眼,再睁开时,视线已然斑驳。 那模糊中,是众人震惊、不解、畏惧交织的神色。 是姜清竹那只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是洛雪茗咬破了嘴唇,血丝顺着唇角蜿蜒; 是莫廉死死抓住姜清竹另一只手臂,不让他再往前一步; 是冯梨儿喘着粗气,垂下目光,不再去看她。 她眼前一幕幕晃过,忽然记起一些不远的过去—— 【 “小满,你现在老往外跑的,有没有受什么委屈啊?你过往没怎么一个人出去过,都是我陪你出去,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啊?” ——上次回家时,莫廉还这么问过他。 好些师兄师姐围在旁边,问她见闻、问她经历,问这问那的。 那时候,姜小满编了点话,又掺了些真。 莫廉听了半晌,没对她那些“见闻”有太大兴趣,却忽然认真起来,语气带了担心。 “如果有人欺负你,或是让你不高兴了,一定记得告诉大师兄。”他说。 那时,姜小满怔了一怔,刚要说话,眼前一抹白裙蹲下,她被一只纤手一把捏住脸颊。 是雪茗师姐蹲下来,眼神柔和:“满丫头,在外头要是有人敢欺负你,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其他师兄师姐也跟着附和: “对,我们一起。” “管他是谁!凌二公子又怎样?凌宗主又怎样?” “对,就算狂影刀来了,我们也不带怕的!大不了,我们杀上岳山去!” 第316章 她记得那时她被逗笑。 正要说什么,那些喧哗便被一道半嗔怪的声音打断: “杀什么?岳山现在尚处恢复期,打打杀杀的是要做甚哪!”姜清竹拨开人群走进来。 他刚处理完事务过来,说话虽凶,眼神却笑得快开了花。 “回来了啊?”他说,“累了乏了腻了,就回来,岳山有甚好的?冬天冷得要命的,比不得涂州半点。” 宗门事务再累,也掩不住姜清竹眼角的宠溺, “涂州暖些,回来我就差人给你炖你最爱吃的回锅肉汤,炖两盅。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好不好啊?” 】 “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如今听来,却更像一句永远也再听不到的诺言了。 姜小满唇角轻轻一抿。 她眼神微垂,风雪仍旧肆意吹打。 下一瞬,少女缓缓弯下膝,轻轻地,跪了下去。 跪在风雪铺满的白地之上。 都说白日鸣雷、盛夏降雪,乃百年难遇的祥瑞之兆; 可今日弥漫魔气的鹅毛大雪,却冷得直入骨髓,落得人心发颤。 姜小满跪得端正。 她从怀中掏出白玉仙笛,又从腕间褪下雷雀环。 那笛子是她上次回家时,爹爹给铸的一把新仙笛。虽然她不会再用上,但当时也收下了,如今却不必再掩藏了。 接着,她又从袖中取出姜家的宗门令牌,出入结界的诀符,以及玉清门为姜家修士定制的剑符数枚。 一件接一件,她将这些本该象征着“姜家弟子”的物什,全数轻轻地摆在身前的雪地里。 那雪松软轻薄,将符印边角掩去。 羽霜立在她身后,未发一语,只紧紧盯着主君的背影。 而眼前的姜家众人都愣然看着她。 一人未动,一语未出。就连天地间的风,也在这一刻凝滞下来,雪落之声都失了响。 就在这片滞涩的死寂中, “砰。” 少女双掌伏地,第一个头叩入雪泥里。 眉心贴地,额骨没雪,带起几片细碎冰晶,静得能听见心跳。 第二下。 第三下。 三个头沉沉叩毕。 姜小满抬起眼眸,一双明眸安静无声,泪痕沾上雪花,已经干透了。 她站起身,看着眼前,声音很轻:“各位……” “我走了以后,你们要保重。” 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她怕再说多些,眼泪会再次决堤。 她没有再回头。 下一刻,翅羽翻起一阵雪浪。 羽霜化作青鸟腾空,红衣少女轻巧跃上鸟背,扶翎而坐。 一声清鸣,那青色鸾鸟振翅高飞,风雪卷起,直上九霄。 众人皆仰头而望,红衣渐远,天光再现,风霁雪歇。 唯余几缕羽毛缓缓飘落。 其中一根,落在了姜清竹的掌心。 天上有青色鸟影一掠而过,往北边方向去了。 速度很快,却依旧逃不过一双同样敏锐的血色眸子。 底下,倚着树干的华袍女人抬目展望,视线一直随着鸟影远去不见,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 她悠闲地打了个呵欠,搓了搓鼻尖,指间一枚葡萄干送入嘴中,细嚼慢咽。 直到耳畔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壮硕的男人看似忙了好几个时辰,脚步都疲了。 他手中还持着那火光未尽的神器,边走边收,嘴里念叨着: “可真累人,总算收拾完了!” 他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咧嘴一笑。 灾凤看着他,先是将嘴里的葡萄干吞了,这才离开树干朝他走去。 “没想到君上竟真把阵圈给撤干净了啊。”她说着往千炀嘴里塞了把葡萄干。 千炀也很乖地弓下身子张嘴巴接过,嚼得有滋有味,“那是自然。本王答应了霖光的嘛。” 他嚼着嚼着一口咽了下去,转念又问:“对了灾凤,你之前为什么不让我跟霖光说实话啊,我们不是明明知道小衍衍的计划吗?” “你傻啊,什么都跟她说了,她万一又跟仙门说怎么办?”灾凤瞪他一眼,“这阵法日后可是与天岛的决胜之机,在东尊主做好决断之前,我不信任她。” 千炀火红的眸子眨了眨,似捕捉到了什么。忽而一步上前,蓦地一下抓住女人的手腕,把女人带到身前来。 “所以……灾凤你其实早就知道小蘑菇布的阵法功效?” 千炀那般高大,纵使灾凤也不矮,但在他胸膛前却细瘦得跟枚竹签似的。 但女人气势也不虚,仰着头看着自家主君: “知道又如何,只要于我们有利——” “灾凤!” 壮汉猛喝一声,可让这荒崖都震了一下。 女人自是怔住了。 千炀放开她的手,看着她,说得很认真:“本王知你素来忠心,事事为我,为西渊,鞠躬尽瘁……本王很是感激。但——” “霖光曾救过我一命。即便本王要与她为敌,也会光明正大在战场上与她对决。这般……在背地里借蛹物削弱她、偷袭她?这不是本王能做出来、亦非本王能容忍的行为。” 灾凤默然良久,最终轻叹一声: “是,君上。” 气氛略滞,高大的男人又挠了挠头, “那……现在去哪啊?” “君上的想法呢?” “本王也不知道呀……灾凤你帮我拿个主意嘛!” 灾凤看着他,一时竟不知是哭是笑。 明明是瀚渊仅次北渊君与山灵的古老之存在,却又如此……单纯。 前一瞬才话语沉稳,义理分明,教人以为他终要立意自决,独当一面。 怎料下一刻…… 竟又回归了孩童模样。 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谁让她是西渊火鸾,宠着呗。 “君上忘了与南尊主的约定吗?这回姜家的结界也没破干净,得去跟他解释吧。就算不解释,和他合作的第二个行动咱得完成吧。” 千炀“哦”了一声,点点头, “那……走吧?” “急什么?等我吃完这把。鸟形的时候,嘴尖爪钩,可不好抓葡萄干。” 第263章 双煞 赤鸾往东边飞去时,青鸾也悄然落在了涂州以北的一座小城外。 这城不大,很安静。街巷之间落着斜阳黄光,照不出半点烟火气。 加上又是黄昏时分,店铺基本都打烊了,只剩风吹檐角、纸旗抖动。 姜小满进城后,也不看路,随意走着。 她在一间关了门的茶肆门前停下,门没锁,木椅也还搁在屋外。 她没敲门,也没进去。 只是在外头找了张椅子坐下,没茶,也没灯。 她一动不动,静静坐着。 风吹过长街,连椅背也凉,她也不在意。 从黄昏坐到夜深,又从夜深坐到天明。 直到清晨。 晨光从巷尾洒落时,茶肆里响起木门的咿呀声。 “姑娘?姑娘?” 是个茶博士的声音。 姜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趴着睡着了,额边落着几缕乱发,衣角也凉了半晌。 她被拍了拍肩,迷迷糊糊睁开眼。 “你……你一个人啊?” 那是个四五十岁的瘦小中年人,白褂子打着褶,脸上满是皱纹,像是常年不歇的样子。 姜小满点点头,轻声“嗯”了一声。 “来喝茶?” 姜小满又点头。 “哎哟哟……姑娘你这来了也不进来知会我一声。” 茶博士自言自语地把的毛巾往肩上一甩,就过来伸手扶她,“外头风大,快快,进来坐。” —— 灶里火升起来了,茶水热气腾腾,一盏热茶递到她面前。 还放了一盘新洗的果子,红亮带水珠。 姜小满接过,不说话,低头慢慢喝。 一坐,又是一整天。 人来人走,风起又止,茶凉了又添,街角响起又归于寂。 她始终坐在那里,不多言语,也不多动作。 像是忘了时间,也忘了自己要去哪儿。 等到傍晚,店又空了。 茶盏空了,桌前也空了。 她的脑子,也是空空的。 夜幕降临,茶博士回里屋歇了,也没撵她走。再留了些热水与毛毯,把门虚掩上。 姜小满不想动。 她本是打算一路飞北,径直奔去岳山的。 可她心里清楚,凌司辰此刻一定也不好过。 他身边有一摊子事,岳山的危急、他自己的身份……他眼下已有太多要面对。她若这副模样贸然前去,只会让他更加挂心。 她不愿他为自己分神。 更不想用自己的难受,去换来他和她一起难受。 再说,这也解决不了什么。 第317章 于是姜小满就这么坐着,偶尔趴在桌上,发呆,发神。 她想着,现在的她,大约就像一根被风吹落的野草,漂泊无依,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吹到哪去。 她心里还想替自己找个理由,说她是背负着使命才走到这一步。 但那所谓的“使命”……在此刻倒像一根鹅毛。 一拳打进里头去,连一分毫重量都感知不到。 她仰头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迷离,喃喃出声: “霖光……我现在可算明白了,你当初为什么把一切都扔给我,然后自己躲起来了。” “换了我啊,我也不想醒。” 说着她苦笑了一下, “小时候总盼着能早点长大,离家闯荡、到处跑,想着多自在。” “结果真出来了,我又想回家了。” “人怎么能这么奇怪啊……” —— 门“吱呀”一声轻响,有风从门缝钻进来。 她没回头。 直到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才稍稍动了下,抬起头来。 是羽霜来了。 披着夜色入了茶肆,她没开口,径直走到对面坐下。 “岳山怎么样了?”姜小满伏到桌案上,第一时间带些焦急地问。 羽霜解下长羽披风,拂去夜露,认真回答: “属下赶到之时,蛹物尽退,围也解了,便用不着属下出手了。” 姜小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这才轻轻松垮下来些。 她瞥了眼那壶早已凉透的茶,也不管热不热了,执壶斟了一杯递去。 “抱歉啊霜儿,本该我去的事,却派你去。” “君上之命,自当完成。” 羽霜说着,接过茶盏饮尽。 她确实渴了,放下杯后抬手拂去唇角水痕,才一转话锋: “但过程……并不轻松。” 姜小满警觉抬头。 羽霜道:“南渊双煞——羌笛、灰枫,皆到了岳山。” “他们拆了结界,活捉了许多修士,威逼利诱,手段狠厉。若非那凌二公子及时赶到,只怕……岳山已遭灭顶之灾。” 姜小满脸色顿变,一拍桌案,猛地站起:“双煞都过去了?” 意识到里屋茶老板还在歇息,她抿了抿唇,才压下情绪,也坐了回去。 再度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为什么……明明将双煞分头派走更得效用,为何偏要全压在岳山?” 南渊双煞可不是寻常战将。 虽然霖光没见过二人,但曾经南渊都在传:双煞诡谲莫测又分司要职,能力绝对不逊于出征的天罡之列。 单说上次征天之战,飓衍宁愿借出风鹰,也不肯动双煞一人,便约莫能猜到这两人在南渊的份量之重。 羽霜沉默点头,眸光略转,片刻才低声答: “他们所逼问的,只有一样。” “把凌北风交出来!” 一声破喝响彻山巅,竟是从青霄峰上传来。 岳山已不复昔日清朗仙境,护宗结界被撕得七零八落,灵纹残碎不堪。 墨黑魔气从山石缝隙里冒出来,滚滚如烟。 蛹物爬得到处都是,石缝间、林木中、皂阁檐角上。 地上乱七八糟地散着断剑断刀、剑穗剑柄、破旗破布,混着血水糊了一地。蛹物们便抱着那些刀剑残片、以及满地的灵丹仙草,啃噬上头残存的灵气。 青霄峰门坊下,泥土被抓出了层层沟壑,像是有人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倒是没见着尸首,但人,全堆在那儿—— 数百个岳山修士,皆被绑了手脚,被从各殿各阁押到此处,层层叠叠堆在门坊至主殿的台阶上。 穿得讲究的,约莫是高阶弟子与诸位真人,被“规整”地摞在最前排。 后面一堆一堆的,则被赶得东倒西歪、瑟缩成一团,满脸泪痕血迹,脸贴着脸,头挨着头,像极了肉铺案板上被剁碎了的杂肉堆。 这便是此时的岳山。 —— 不远处,一个老修士被拖了出来。 他衣袍破裂,面上青紫交错,分不清是拳痕还是鞋印。 浑身还挨了不少刀痕,左臂脱了骨,只能被架着半吊在地。 有人伸手,扯他发顶将他逼仰起头来。 伸手的是个魔将,身形壮硕宽大,浑身缠着虎纹的袍子。 头上顶着一双锋利漆黑长角,眼如豆子,脸满是钩纹,一道一道像凿子刻出来的,凶戾而乖张。 偏偏这般生猛长相,肩上却趴着一只毛色油亮的松鼠。 那松鼠丝毫不怕满地血气,啮齿一动一动,尾巴撅起,还往魔将脖子上蹭了蹭。魔将一手拽着老修士脑袋,一手却还腾得出来,逗逗那松鼠,像是哄着别急。 逗完了,他才把视线挪到老修士上, “你,就是万蠡真人?是这里级别最高的了?”他说着,嗓音粗哑得像碾石磨砂,满口还喷着沫子。 万蠡闭着眼,额头青筋都被扯得鼓起,血顺着他鬓角流下去,染红了耳根。 他却咬牙不言,装作看不见、听不见。 那魔将嗤笑一声,獠牙外露,“行啊,这也不说?” 伸出手一招,“灰枫,给我拎一个出来。” 话落,他身侧走出另一个魔将。 是个身披灰色熊皮的女魔物,体态丰腴,步伐却沉稳。胳膊粗若石柱,偏生手指还涂了黑色甲油,头上盘一对短而发亮的盘角,像牛角又像锻铁。 她走过去,目光一扫。 俘虏中一阵骚动,几个弟子吓得大哭,拼命往后挤。 灰枫却懒得挑,只是伸出那肥大的爪子,往前排一捞,拽住一个。 “不要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 那修士哭喊着挣扎,四肢乱蹬,但哪里挣脱得出。 尖叫声直灌进万蠡耳中,他眉头止不住地跳,嘴皮却咬得更紧,就是不睁眼。 灰枫将那弟子往地上一丢,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细的牙, “羌笛,你看这个成不?” 羌笛点了点头,灰枫也不再废话,巨掌一转,直一把扣住那修士的脖子。 忽地没声了。 这寂然让万蠡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却是——被掐住的小修憋红了脸,脖子一缩一缩地哆嗦,裤/裆渗出黄水尿一地。 女魔的手本就粗大,几乎能把那修士整个脖颈扣满,看着轻松就能掐断。 羌笛见老修士睁了眼,便吹了个口哨道:“把凌北风交出来,不然,先杀这第一个了。” 第一个,意思便是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我说过了。他不在岳山。他已经退宗了!”万蠡一字一句道。 他眼睛红得骇人,似要浸出血丝来。 “退宗了?”羌笛再嗤一声,“真的假的?凌北风这般鼎鼎大名人物,你们仙门谁人不知?谁人不敬?你跟我说他退宗?” 灰枫也跟着冷笑出声。 万蠡却气得一圈山羊胡子颤动。 羌笛舌头在嘴里滚一圈,又道:“退宗不退宗无所谓了。你只要告诉我,他人在哪。我就放了这只蝼蚁。” “不知道。” “不知道?那可是你们的大公子,你觉得我信?说吧。” “我说了不知道。” ——“快说!!!” 羌笛没了耐心,一声怒喝,拽住万蠡的发顶猛地扯起,头皮似乎都要生扯下来。 灰枫也把那年轻修士脖子捏得紧了。 那弟子顿时像死了一半,瞳孔放大,牙齿咯咯打颤。 万蠡却忽地咧嘴笑了。 牙齿间还带着血丝,他一边笑,一边摇头。 根本是对牛弹琴。 这些魔物压根就听不懂人话。 他这一笑,反倒将两个魔将激得满脸阴煞。 羌笛蓦地抬头,厉声一喝: “宰了他!!” 灰枫双眼瞬时亮起碧绿光芒,五指收紧,已隐隐听见一丝骨骼碎裂声。 所有人,近在咫尺的万蠡、其他俘虏,皆瞳孔收缩,面色紧绷,心提到了嗓子眼。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根青藤自地脉蹿起,势如蛟龙。 那藤条粗如碗口,蜿蜒若蛇,表面青皮泛光,似有生命般直取女魔将, “唰!唰!”两记劲响。 藤条先猛地一绞,将灰枫伸出的小臂死死锁住。接着力道一转,竟将她整条手臂拧到身后。 随后藤条飞舞不止,转瞬缠绕她腰身到勒住脖颈,直将那魁梧女魔死死捆成粽子,倒悬空中。 青藤翻卷之间,扬起大片尘土。 烟尘之中,有声音徐徐,带着些嘲意: “呵,都说南渊双煞不逊征战天罡,可选拔战上都不敢露面的人,又能厉害到哪去?……在下,还真想领教一二。” 话音落时,尘雾渐散。 两道颀长人影浮现,伴着衣袂与长发飘扬。 第318章 第264章 青藤之矛 羌笛一手仍揪着万蠡头发不放,另一手则不停拂着扑面而来的尘沙。 那尘沙沉浊又无孔不入,冲得他鼻中发痒,咳个不停。 他另一只手打了个手势,肩头那只条纹松鼠便跳起,腮帮一鼓,朝空中喷出一股旋风。谁料那旋风才起半分,便如陷泥潭,被那层层尘浪吞噬不见。 羌笛眉头一蹙,隐觉有异,方欲再施术, 却见眼前风沙裂隙中,飞来一物。 只是一粒小石,却势若惊雷,割破沙幕,朝他猛袭而来! 羌笛神色陡变,立刻松手甩开万蠡,松鼠飞窜上臂,瞬息化作一面风盾护住周身。 可没用。 “嘭——!” 仅一声钝响,风盾崩碎。 那枚石子竟强悍如斯,贯穿风盾不减其势,直打进他肩侧。 劲力穿骨入肉,羌笛壮硕的身形竟被生生掀起,撞向身后石柱。 只听一声闷响,魔将倒栽而下。 惊得台阶上的弟子是纷纷避让,虽手足被缚,却仍往边上颤颤挪动,唯恐殃及池鱼。 羌笛自石阶滚落而下,狼狈不堪。 他甫一翻身欲起,眼前倏地又一道幽黄亮光闪过。 那是一柄土象之力凝成的剑,剑芒劈开尘沙刺了过来—— 羌笛赶忙斜身躲避,剑锋堪堪掠过肩头,挑破他的皮甲,带出一道血线。 未及他喘息,剑招又至。 白衣少年如一缕银光,快得如残影。 步法交错游走,剑锋似金月舞动。目标明确,直锁羌笛,丝毫不留喘息之隙。 羌笛节节败退,仓促招架。他着手一扬,手边持的风盾变回小兽模样,几步跳上他肩。 花鼠两颊一鼓,猛吸空气,又霍地连续吐出风团弹! “砰砰砰”几声,风团弹砸在地上,一砸一个坑,石屑乱飞。 凌司辰却不紧不慢,身形如燕穿林,游走其中,一点未被沾身。 直到最后一发风弹飞来,汇聚如一团亮光,径直轰向他面门! 少年剑锋一横,稳挡身前。 这招却正中羌笛下怀。 “轰——!” 那光弹在触剑之刻炸开,竟是那花鼠所化,抑或本来就是羌笛的一部分。 只见它变出鼠身,大口一张,竟死死咬住凌司辰的土剑不放。 甩都甩不掉。 凌司辰却只是淡然一笑。 旋即五指松开,径直弃剑,脚步微屈,灵巧腾地一跃而起! 半空之中,少年右臂高高举起,厉声一喝: “菩提!来!” 另一侧,正与灰枫缠斗的菩提闻声一闪身,卖招跃退,手势一引: “少主,接好!” 一条青藤自道人掌中激射而出,于空中游走,似蛟腾空,又于少年掌中盘绕,顷刻化作一柄乌青长矛。 凌司辰接矛之瞬,金瞳闪耀。衣袂翻飞间,他身形一振,手中利矛狠狠投下! 这一投,便如山川倒压,势贯九霄。 下方,羌笛面色骇然。 他急急将花鼠唤回,再度化作风盾,层层旋转护于身前。 然这一支矛,却带着凌司辰锋利无匹的磐元之力,锐不可当—— 只听得一声巨响,似是整座山岳都震了一下。 一矛落下如青光坠地,直直贯穿魔将之身,将他连同风盾一同钉入石地之中。 尘沙猛卷。 凌司辰轻稳着地之时,菩提那边的战局也已告一段落。 灰枫被藤条缠得严严实实,倒在地上挣不脱也动不得,半张脸贴着泥土。 凌司辰只扫一眼,便转身走向羌笛。 那魔将倒卧血泊,藤矛贯体,口鼻涌血,倒是再也变不出松鼠来了。 凌司辰一手扣住矛柄,稍一用力,“咔”的一声拔出。 血随即猛喷。羌笛剧烈咳嗽几声,尚未昏厥,却也再无反抗之力。 矛身在被拔出来的时候又褪成了藤条,凌司辰手松开,便被菩提收走了。 正好,先前那险些丧命的小修就蜷在旁边,凌司辰瞄他一眼,也不说话,伸手一扯便把他身上锁链拽断下来。 那小修怔了一息,旋即如梦方醒,惊慌连滚带爬退至石柱后头,气也不敢出一声。 凌司辰却没理他。 只垂眸看了看手中的锁链,指间轻抹,将磐元之力封于其上。再转身,拎起半昏的羌笛,连同菩提押来的灰枫一并捆缚,锁阵成印,堆在一处。 这俩肥硕的“南渊双煞”,此刻竟似两只死鱼并卧,毫无气焰。 —— 一通麻利操作,凌司辰方才拍拍掌上的尘灰,目光扫过四周。 偌大青霄峰之顶,却是一片死寂。 那些仍被缚着的修士一个个怔怔看着他,惊惧、迷惘,仍在眉眼间未散。 即便似乎看起来他们得救了——可到底于他们而言,不过亦是魔物间干了场架而已。 凌司辰嘴角扯出一丝笑,似是自嘲。 “少主!” 菩提此时走了过来,问着,“现在怎么说,走吗?” 毕竟临来之前,他记得凌司辰承诺过,解了围便走。 如今看来,这围也的确是解了。 凌司辰却未应声。 他自始至终,只在半空唤矛时吐过一句话,其余时候皆缄默不言。这时候眉心微蹙,目光沉静,神色像是思索。 菩提等着他,也不催促。 就在此刻,一阵压抑的咳声自寂然中突兀响起。 两人循声望去。 只见万蠡真人半伏在地,胸前染血,面色惨白,口中咳出的尽是黑红。 凌司辰眉微动,扬了扬下巴,“先治伤。” 菩提无奈撇了撇嘴,颔首一点。他便走过去,唤白藤缠上老修士伤残的身躯,探入其灵脉将烈气一丝丝拔除,又替他稳住筋脉、疗补血肉。 万蠡早已无力挣扎,只能躺了任他救治。 凌司辰则脚步一转,径直走向门坊之下,逐一为其余修士解开束缚。 他不发一语,也不与任何人对视,只是手上不停。 一条条链子被他斩断,卸得极稳极快。 有的人一得自由,叫着喊着哭着就跑了; 有的仍瑟缩着,一动不敢动,仿佛还困在方才的梦魇里。 再之后,跑的跑了,哭的哭了,几近疯癫的也有,甚至有人失语,跪着不动弹。 等到人散得差不多了,整个青霄峰上还能站稳的,已不足三十人—— 曾经辉煌一时的十二真人,此刻算上万蠡,只剩下四人。 其余留下者,以魏笛为首,多是高位弟子。他们修为尚可,见惯了魔物,心境也沉些、稳些。 再有几个,是往昔曾受凌司辰照拂者,也有几个女修,年岁尚轻,或曾心生憧憬,冲散了些许害怕。 凌司辰一眼看去,尽是旧日熟面孔—— 有曾趁凌问天不在时,悄悄给他指点剑理的; 有曾在练场上与他切磋过数招的; 有曾于雪夜诛魔后,与他围炉共饮的; 也有曾红着脸递来香囊,却又匆匆逃开的; 更有曾壮着胆子要来做他的协应,被他婉言拒却,却年年坚持再问的…… 往事如烟。 这些面孔如今不远不近,没有走,却也没开口,只那般站着, 似想靠近,又终究不敢上前。 山风吹动,拂过肩衣。 也吹乱了少年散下的发丝,青丝随风舞动,遮住半边眉眼。 “你们若要走……那便快走吧。”凌司辰往出山路口那边偏了偏头。 他语声温和,眉眼亦不见锋锐,看起来,好像仍是那个好说话、好相处的二公子模样。 山路敞开,结界早破。他们若想走,随时便可御剑而去。 但众人皆无动作。 半晌,一道声音打破静寂。 “二公子……” 开口的是围岐真人。 他站得最前,面上淌着血,半边胡子染得通红。他眼中未有敌意,只是盯着那少年的手腕。 那雪革护腕下,隐约露出小半截黑色纹痕,清晰地刻进了皮肤里——那是还未浇灌圣水的剑滕。 围岐望着,片刻才继续问:“你……怎么样啊?” 似是这一声,打破了某种隔阂。 余下两个真人,奉钦与拾景,也出声了, “其他人走了任他们走,我们不走。剑在,岳山在,人在。” 几个女修亦走上前来,细柔脸蛋犹有尘痕未拭,唇角有未干血迹, 她们声音都很轻,问得小心翼翼:“二公子……你,还会走吗?” 最后是几个高阶弟子紧跟而至,那眼神像是终于下了决意, “留下来吧,二公子。” “我们都在的。” 他们这般说。 声音不高,落在空茫的岳山之中,又分外清晰。 第319章 凌司辰一时间怔住。 他本是垂眸沉静之姿,听到这些话时,那双清淡如水的瞳仁骤然睁开。 墨黑之中,映着薄日,映着山风,也映着人间一点微光。 少年动了动唇角,似要开口说什么。 可话未出口,忽而一道低咳声从身后响起。 这次是故意的咳嗽,凌司辰听得出是菩提的声音。 于是他便转过头去。 分叉眉道人仍半蹲于侧,袖袍垂地,一手扶着万蠡,一手正将白藤缠往他胸前。 虽专心救人,投过来的眼神却很有深意。 意思大约也明白——“可别在这种时候犹豫啊。” 可他到底没说破。 只是抬了抬下巴,拇指往门坊边轻轻一勾, “少主,先处理那两个罢。” 凌司辰便循着他手势看去。 青石阶旁,被绑作粽子、方才还昏睡不醒的“南渊双煞”皆似隐有苏醒迹象。 男魔将在吐血,女魔将则在那里翻身呻吟,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哼哼叽叽,神情痛苦得颇为滑稽。 凌司辰收回视线,再度转向身后的修士,道:“你们先疗伤,我过去一趟。” 第265章 山中有剑,因人而铸。纵只余一人,岳山也不倒 白衣微扬,凌司辰便朝那两个俘虏迈步而去。 刚行数步,他却忽然顿住。 低头一看,脚踝不知何时缠上一截短藤,牢牢将人拽住。 果然,熟悉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喂,喂,少主——” 菩提把声音压得很低。 他几步快行而至。 凌司辰再往后看一眼,万蠡真人伤势差不多稳了,身上的白藤依旧封着。 少年眉间不见往常的恼意,反而格外平静,只淡声:“作甚?” 菩提行至近前,却是向前边的两俘虏使了眼色,“我们可以把这俩人带走,换个地儿再审再问。总之,先离开这里吧。” 他话里何意,凌司辰又岂会不懂。 但少年却不语。 他抿着唇,看得出心情烦躁至极。 又缓缓回头,目光一扫。 那二十余个岳山修士已各自散开,或盘膝调息,或引息止血,也有扶着失魂未醒者,在一旁为之稳固灵息。 四下有残瓦断石、烟尘未散,却在一片杂乱中,透出一股极深的静。 那是未熄的意志,是败局中的执火。 就像埋在灰烬里的火苗,尚有一点微光,红着,不灭。 凌司辰便静静地望着。 脑海深处却不经意,浮现出一幕旧事: 【 那是许多年前,不过一次随意的散步。 那时还健在的舅舅一边看天色,一边忽然问他: “辰儿,你可知岳山为何而立?” 年方十二的凌司辰几乎是脱口而出,似背诵一般: “山中有剑,因人而铸。纵只余一人,岳山也不倒。” 凌问天眯眼望他,问:“哦?只余一人,也能不倒?” 少年仰头,语声清亮: “心中有正,剑中有义。身在岳山,自当守世;即便不在,执剑之人,也会立到最后。” 其实,那不过是人人都要背诵的古训罢了。 他记得牢、背得快,总比其他人熟。 可凌问天却看着他笑了,眼神柔和: “你和你娘……是真的像啊。” 】 思绪至此,凌司辰收回目光。 “我还不能走。” 说得很轻,偏偏咬字很用力。 菩提是愣怔一瞬,“您说什么?” 凌司辰不立刻答话,只是看着他。 眼神不动,意思很明白,态度也很坚决。 “岳山需要我。”他这般道。 菩提眼睛顿时瞪圆了,也不压声音了,话语像连珠一样吐出来:“你现在的身份你自己不知道?仙门的律令你不知道?” “你才从地牢逃出来,还敢在这里抛头露面——你是打算让蓬莱马上发现你人就在这里是吧?” 分叉眉道人满脸焦躁,凌司辰却异常平静。 他只道:“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找到北照,等岳山稳定下来,我就走。” 菩提听得牙痒,胸中气一口连着一口地倒腾,连叹了好几声,忍不住抬手啪啪拍了两下自己脑门。 他最后还是咬牙,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试着劝一句: “岳山自有它的命数,少主你都给人当魔物抓了,还犯不着你来操这份心啊?” 本以为这话能稍微劝住。 可不曾想,凌司辰忽地抬起眼,一双明眸中却添了一丝浅笑。 “我姓凌。菩提,我姓凌。” 这话让分叉眉道人一时语塞。 他嘴张了张,终是一句没再说出来。 —— 倒是这时,眼前那昏睡的男魔将也醒转了,声声咳嗽艰涩。 凌司辰一抬脚,便“咔咔”几声,轻松将缠绕的藤索尽数崩断。 一步迈将过去,神色挂着的浅笑却没变。 他蹲身在那两个肥硕的魔将面前,眉梢挑起, “菩提来之前便口口声声提什么‘南渊双煞’……怎么,结果就这点实力?” 先前的淡然笑容,此时怎么看都像是毫不掩饰的讥嘲。 羌笛扭动身子坐正,瞥凌司辰一眼,又看一眼他身后的菩提。表情有些怨气也有些不甘,最后只撇嘴咄了一声:“我二人本就不是武斗派。” “打不过,便说自己不是武斗派?” “我们一个厨子,一个管事,专门伺候君上起居饮食。‘双煞’这名号,是我们背的,又不是我们真有多能打。”灰枫也跟着哼哼道,“风鹰殿下都不许我们离开主君身边半步,又如何磨练武技?” “再说我们也不好武斗。”羌笛补充道。 “既如此,那今日为何又出手?” 凌司辰问这话的时候,甚至压着些怒气。 他赶来的时候,见二魔折辱岳山之人,可不像说的那般文弱和气。 虽唯一意外的,便是还未落下人命,若非如此,他约莫也不会如这般冷静从容。 羌笛与灰枫对视一眼,又看向凌司辰与菩提,见二人皆有些茫然。 灰枫便瞪着眼,“你们……当真还不知道?” 凌司辰转眸看向菩提,菩提则摇头。 羌笛方才神色一沉,低声道: “黑阎罗……凌北风,杀了秋叶。” 凌司辰微蹙眉心。 有一丝微妙神色一闪而过。 秋叶他有过一两面之缘,带他去潜风谷的时候,为便联络,还给了他一片树叶。 她外貌寻常,举止安静,却偏偏那双眼里,藏着一抹说不清的狡黠。 凌司辰诛魔十年有余,他识得。 那便是属于魔物的眼神。 “仙门之人屠魔,本也无可厚非。”他缓声道。 “但他不是屠魔。”灰枫忽地冷声接上,“他是将秋叶活活剖心,炼作器胚,截她轮回,破她归途——如此手段,天理难容。他是我等未来的大患,少尊主身上也有瀚渊的血,怎能容这番行径?” 这话掷地铿锵,又一把钝刀,割得人心发凉。 凌司辰却低垂眼睫,不再答话。 忽然起了一阵风。 轻飘飘的,拂过耳畔,吹乱他鬓边的发丝,遮住了眼。凌司辰抬手拂开,视线落在那两个魔将身上。 二人正对视一眼,羌笛眼底一闪而过的神色,有些说不清的古怪。 凌司辰还未开口,被他先道:“对了。少尊主身边的菩提将军,提过我们‘双煞’之名,却不知,可曾告知这名号的由来?” “重要么?” 羌笛被凌司辰这一问似逗笑,笑得嘴角歪斜,脸上的横肉都颤了几分。 他自顾自就答了起来:“我们可不是厉害,而是因为我们身上刻有‘神风符’。此符一动,无论身处何方,君上皆可瞬息降临。” “君威所至,万劫俱灰。——此,乃‘煞’也。”灰枫补道。 菩提听到这话神色立刻就变了。 而凌司辰却不甚在意,只随口: “那他人在哪呢?” 羌笛咧嘴,牙一亮,像是等这句话已久,“——来了。” 呼啦—— 青霄峰上,狂风暴涨。 风卷得天光骤暗。 不止由一处而起,而是自四面八方汇聚,霎时间席卷整个山巅。 打坐中的众修士骤然睁眼,却一时不知所措。只因风来得太急,几乎睁不开眼,连术法都难以凝成。 耳边唯能听见菩提的厉喝声:“都散开!找掩体躲!” 凌司辰一手遮眉,勉力睁开眼,正见万蠡仍半昏半醒,躺在风阵最中心。 眨眼间,风声如厉鬼咆哮,回旋处竟有无数细微黑影随风而起。 起初尚难分辨,再定睛一看不对,赫然是好多数不清的竹叶。 第320章 可这些竹叶并非乱飘,它们旋动飞驰,夹杂着寒芒利气,直直朝风眼方向激射而来。 ——是杀器! 万蠡也在范围内。 凌司辰眼神一敛,身形骤掠而去。 将及之时,他手中已凝出两柄短刃,一左一右,将短刃钉入万蠡肩衣。借势一挑,将那老者整个带离风眼,安然送出阵圈。 下一息,他再凝一把长剑,旋身斩舞。 幽黄剑光连成数环,横扫竹叶破空之势。 碎影飞舞之间,风叶顿时被尽数震碎,剑气荡散出一圈半圆,像护阵般围在他周身。 尚未喘定,眼前忽有绿光倏地闪过, 骤然,绿光之中,有一道人影撕裂风幕,自高空直贯而下。 足尖并拢,似羽毛落下般,轻立于风阵中央。 那人负手而立,长发被风高高扬起,苍蓝衣袍在风中翻舞成残影,浑身佩戴得恰到好处的鳞甲片辉光流转。下半面覆着铁面,只露出一双狭长眼目,瞳光碧绿,冷如霜夜。 他降落的一瞬,空气皆似凝成漩涡,瓦砾崩飞,竹叶翻卷。 叶随人动,旋而不乱,仿若自风中生出,环其周身,似翎羽披挂。 飓衍勾勾手指—— 风阵便停了。 四下俱寂,场间残存也在风停后更加清晰。 原先还藏于乱石与古树后的众人,全都缩在掩体之后不敢妄动。场地正中被风势扫得一片干净,地面呈环形空场,寸物无存。 凌司辰立在空场另一头,二人对立而视,相距不过数步之遥。 第三次见面,不似以往般轻松有余, 今次,对方杀意昭然,极不友善。 故是凌司辰亦不敢怠慢。 他思索一番,便把土刃收了,双掌合于胸前,掌中灵息滚涌。 倏尔,双掌微开,其中一点金芒自掌中乍现。 随着双手分离,金芒由点成线,由线拉长,终化作一柄通体透明的长剑。似光缠丝织,虚实交错,闪烁不定,却凝而不散。 那光照进飓衍的眼睛里,他微眯,却也不动。 此剑非原来的土象之刃,而是五行合土脉所成。 土脉造形,五行生光。 此物成型,昭示着灵气与烈气熟练操纵之极致,亦是使用者实力绝非同日而语的无声宣告。 两道身影,相隔不足十丈,目光相接,不闪不避。 便在这无声对峙之中,猝然,飓衍身后有动静。 两道硕大身影疾奔而至。 “君上!” 一左一右,跪于他身后。 凌司辰定睛一看,顿时心头一震。 原来方才不过短短一瞬,飓衍不仅设下风阵,掷出暗器,还解了磐元锁链,救出部将。 何等速度…… 眼前的魔君却是气定神闲,甚至没回头,只微微侧首, “人没寻见,物亦空手而回。……废物。” 话语从铁面之后传出,不带一丝温度,毫不客气。 “人……凌北风不在岳山。”羌笛说。 “神元……被战神带走了。”灰枫说。 凌司辰听得清楚,亦冷嗤一声:“所以你真正的目标,是神元。” 飓衍将目光转向他,却道:“受人所托之物,并非必须。但——”他顿了顿,语调更为冷冽,“凌北风身负南渊血债,必须偿命。” 他说“受人所托”的时候凌司辰还蹙了一下眉。 但旋即却是一笑,目色里添几分强加的轻松,多少有些少年人的挑衅: “那你怕是白跑一趟了,兄长不在此处。便是他在——他也是岳山的人,岂容你擅取性命?” 他语锋一收,眸色骤冷,“只要有我在,你休想伤害岳山一人。” 飓衍闻言,静立不语,忽而阖目。 片息后再睁眼时,眼底的恨意不再翻涌,只剩一抹清风似的恬然。 “好,那我就毁灭岳山。”他缓声道,“从你开始。” 第266章 你要不要看点没看过的? “阿衍,阿衍,别冲动!别冲动!” “这事真的有误会——” 菩提疾步而至,衣袍卷起细尘。 他方将万蠡真人带去安全处,眼见局势失控,甚至连童年的旧称都搬了出来,妄图唤起对方的一点旧情。 可那双碧绿的眼睛转过来,冷冽又陌生。 那是属于南渊君王的神色——当他下定杀意之时。 菩提从未在飓衍眼中见过这般神情,一时心神俱寒,尚未开口,便听身侧一声低喝: “让开!” 听见的同时,凌司辰一掌已将他推开。 菩提身形踉跄退侧,脚步才稳,便见一道苍青残光贴地划过,擦着他原本站立之处疾驰而过。 地上留下一道弧形焦痕,风压撕开地面碎屑,被气流裹起旋入空中。 那不是术法,是飓衍的身影。 他一瞬间就冲来,移动到后方,奔来带起的风像刀一样锋利。 菩提的衣袂被割破一角,断布翻旋两圈才落地。 凌司辰反应也够快。 推开菩提的同时,脚下一错,身形已然旋转,手中灵金长剑已横起,正面抵挡袭来的锋刃。 “锵——” 刃锋撞上,一声震响。 碧蓝双钺不知何时已现,似怒兽之牙咬住金光灿灿长剑之身。 两人贴身交战,剑钺交错,寸寸逼近。 可这一次,飓衍再无留手的意图,也不想再做无意义的拳脚切磋。 他退后几步,脚尖轻旋。风口骤生,便将他整个人托举而起。 苍甲随风摇动,两缕系绳风铃微响,似与气流同频,助他平衡升空,悬停高空之上。 凌司辰仰头望去,风势扑面,吹乱了他鬓边的额发。 只见飓衍指尖翻转,结了个印诀,眼瞳依旧冷漠如霜。 菩提认了出来,神色大变,失声喊道: “少主,小心!那是‘风螭落’!快退出去——!” 他说着想冲过去,可那双煞偏偏此时拦在他身前。羌笛的松鼠吐出风锁层叠,将他困封在原地,不得寸进。 凌司辰听得清楚,可四下一望, 说是退远……可敌人远在高空,俯瞰之下皆为射程,如何退得去? 他索性不退,反倒屏息收势,静待其势。 天上,风卷云翻。 飓衍动作一收,风声忽然没了。 接着便是一道狂啸之声炸响。 一根粗得像井柱似的风从天而降,轰然砸落。 凌司辰身形一闪,堪堪避过。风柱落地,地面凹陷成坑,碎石乱飞。未及他喘息,又一柱紧接而至。 “轰、轰、轰!”—— 风柱一下接一下,砸落无序却势如雷霆,几乎将整片场地覆盖。 凌司辰步若游鱼,闪转腾挪,转来转去,窜进那一根根风柱缝里。可终究难以全避,数次被狂风撕破衣角,手臂划出血痕。 风声弥漫中,少年身影未曾倒下,仗剑疾走,步步后引,将战场引向空地深处,只为避开人群波及。 双目则死死盯着空中的那道人影。 他忙中取隙,抓准每个空档默数节奏,终于心中断定:下一个风柱尚有一息空隙。 那一瞬,他忽地动了。 长剑在手猛然一扬,灵金剑身忽而软化,化作鞭状,破风而出,直缠飓衍的脚踝。 “滚下来!” 少年一声低吼,臂力蓄足,猛地一扯。 “砰!” 天上的魔君竟被生生扯下,疾坠如星,轰然砸入沙地。地面震颤,烟尘飞扬。 可南渊君又岂是待毙之人? 落地瞬间,他双钺倏地凝出,瞬斩缠身软剑。 又一跃而退,于乱石间立定。 风停沙起,地面满是风柱轰落后的焦痕裂坑,满目疮痍。 飓衍立于其间,披发凌乱,额角泥尘混血,一道猩红沿着颊边蜿蜒而下。 看得出方才那一砸把头都摔破了,可是伤的不浅。 他却只是眼角微动,低头拂了一下,看着手中鲜红,却冷静如常。 “看来,烈气凝形都被你学得融会贯通了。”他只淡声。 他记得清,上次相见时凌司辰尚无法临场凝形,如今却是手到擒来。长剑、短刃、甚至伸缩自如的软剑,土象造物变形的能力被他用得轻松自如 “这点小伎俩,也需要学?”凌司辰冷笑,反唇相讥,“你要不要看点没看过的?” 说着,他剑收于背后,双手握柄,弓身下压。 动作一出,飓衍眼神一紧。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嗖的一声,白影直窜出去,带着金色剑影。 飓衍刚抬起钺,人已经到了眼前。 那身形之快,竟连风都未能先响。 其实凌司辰早便发现,土象可以造物变形,自也可以更改地势。 早前交手时,他便趁着空隙,悄摸着往地上铺了一层细碎尘沙,踩上去没声,还能带力,步步生风,脚底跟装了钩子一样滑顺。 第321章 这般借力加速,他冲到眼前的时候,连那速度天下无双的风脉之主都愣了一瞬。 飓衍连风声都没听全,左肩“哐”一声,护甲飞出去,脖子上的绳子也被一剑斩成两截。 紧随而至,是一记狠踢,正中胸膛,震得他倒退数步,脚下一阵踉跄,堪堪稳住身形。 而在四方观战众修眼中,只见白光与绿影交错飞掠,残影不断,风起尘扬。 谁出招?谁应招?谁胜谁退? 俱看不清。 却看得入迷。 众修士皆探身于掩体之后,呼吸微滞,屏气凝神。 ——极致的速度对决,稍一眨眼,便已错过两招。 连续两轮交锋,皆由凌司辰占尽上风。 躲在掩体后观战的二十余个修士纷纷振臂齐呼,为自家二公子连赢两合、怒杀魔君威风而喝彩不休。 可在那片喧哗之外,菩提却愈发紧张。 他一手催动藤枝,与那双煞纠缠缠斗,可目光始终未离战局半分。 瞥一眼身旁,羌笛与灰枫却根本不慌,甚至眼中带笑,他心中的不安感便愈加强烈。 他望向场中,飓衍已缓步站定,这次未发一语,衣袍亦未动。 但他的气息却变了。 或许是被两次压制,或许是对眼前少年惊人成长的无声回应, 他眼中的绿光变了。 那双原本清冷淡漠的绿瞳,此刻却浓得发暗,仿佛潮水深处的幽火,在风中轻轻一闪一闪。 凌司辰却并未放在心上。 他亦备好了再次出剑之姿。 风起,身动。 少年白衣一晃,人影已然如箭破空,化作一道迅疾流光,直冲飓衍而去。 他仍循着先前布下的尘沙轨迹,借力腾跃。这一次,剑锋撕开风壁,速度更甚以往。 凌司辰全身烈气灵气皆倾尽,势要用这一击结束战局。 可下一瞬,他眼神忽地一凛。 飓衍的身影,在剑势即将逼近之时,轻轻晃动了一下。 不是闪避。 不是挪步。 只是——晃了一下。 那一刻,凌司辰生出一种错觉。 像是风动竹影,虚实难辨。他的剑招明明对准,角度与步位皆合,理应势如破竹,却一剑挥出,落空如击虚影。 第二式紧随而至。 第三式也不曾停顿。 然而每一式、每一招,皆如剑劈影子,根本触碰不到对方衣角分毫。 凌司辰顿感不妙,可他一时却无从知道这种变化的来由。 本能让他身形顿停,立刻往反方向急退,试图拉开距离、重整思路。 可就在他甫一撤步的瞬间,一点青绿从眼前飘过。 那是一片竹叶,随风而至,飘然无声。 他目光微动,只凝神片刻,眼前却骤然蓝影一闪! 胸前一闷,仿佛一记重拳直接砸入胸腔。他来不及看清动作,只觉体内气息翻涌,整个人被硬生生击飞出去。 他强行扭身卸力,堪堪稳住身形,双足拖出一道土痕,才未跌倒。 远处,菩提高声大呼:“少主!是祝福技——他用了祝福技,你小心——” 那一瞬,他竟挣脱风牢,甫一开口,便被迅速补上的风缚再度卷入,话音也被隔绝。 凌司辰眼神顿了顿。 ……祝福技? 好熟悉的词。 【 那时他还在百花村。 “……瀚渊的天罡将,大多受了神山或黑海的庇佑。其中随之孕育而生的,便是独一无二的祝福技之能。有则能借雨布风,有则可化气摄形、以心夺势……总之,皆是万中无一的决胜之技,你日后和他们交手之时可得特别注意了。” 归尘自说自话一大堆,凌司辰那会儿正坐在石凳上擦剑,听得心不在焉,只偶尔点个头。 可听到“祝福技”这个词的时候,少年动作却忽地停下,抬眸看去。 归尘瞧出他动静,自是知道他感兴趣了,便继续说:“不过,渊主的‘祝福技’,又是另一回事了,可远非这些普通‘祝福技’可比。” “如何不同?”凌司辰当时一问。 “天罡将借的是四象之力,尚受规则所限;可渊主不同,渊主乃脉力本源,其‘祝福技’,则是可更改世间法则之能。” “比如——你的‘黄土斥力’吗?” 归尘却笑了,眉梢轻挑, “辰儿,你可没见过‘黄土斥力’真正的样子。渊主的祝福技之诞生和使用,皆依赖完整的脉力。如今我脉力折半,大不如前……” “曾经,便是劈山断海,弹斥万物——可见的、不可见的,尽数驱逐也是轻而易举……” 】 归尘的祝福技是“黄土斥力”,那飓衍的祝福技是什么? 可惜凌司辰那时没能多问一句。 如今局势之下,根本容不得他分心思索。 凌司辰低咳一声,手掌紧捂方才受击之处,强行将一口淤血咽回胸中。 他稳住身形,目光死死盯住前方。 那残影终于归于一体,飓衍的身形重新聚实。 他仍是那一袭苍衣,绿瞳森然。 若细看,便会发现他瞳中似多出一圈又一圈漩涡般的幽纹,在光影与风沙之中,宛若深渊涌动。 但那纹路极细极微,凌司辰看不太清。 飓衍举手一挥,掌边风团簌簌而转。有碎叶裹着风旋疾舞,飞旋而不散,恍似万千细刃,被其随意控御。 他一步步向前逼近,语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沉静的压迫, “我上次便与你说过,认清立场很重要。” “你如今这般,既无明悟于世局之形,也无自识于自身之重。你的一厢情愿,你的自以为是,终将酿成新的悲剧。与其如此……” 风愈卷愈紧,翠光映着铁甲面。 南魔君最后一句压得很低: “不如……让你体内的土脉,回归故乡。” 话音落。 他再次动了。 几乎与先前那一击无异,在他动身的瞬间,瞳中绿光骤盛,身影亦随之晃成残影。 凌司辰心绷得死紧。那种诡异的错觉感再度袭来——明明飓衍已经出手,可视野中却仍见他立于原地;明明动作逼近,可脚下尘沙却毫无扰动。 少年起步,朝左侧一掠,欲躲过飓衍的直袭。 可下一瞬,他便再度感到不对。 看着飓衍明明从右侧过来,但当自己开始动的时候,他又变成是从左侧过来了—— 不是移形换影,也非极速追上。 那一刻,仿佛不是飓衍攻来——而是他自己,正主动撞进对方的招式之中。 风声骤紧。 飓衍单臂一扬,掌中风团疾旋,竹叶簌簌作响,裹着尖啸风刃,横斩而来。 “砰——!” 一声震爆,风团如同锤击般拍实在凌司辰胸侧。 少年身形顿时一折,剑未及挡,整个人便被重重劈翻出去。仿佛断翅之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尚未来得及落地,身后飓衍一步逼近,裹挟另一团风团而至,硬生生将他再度钉入地面! 尘土翻飞,竹叶横卷,地面竟被砸出一道圆形凹痕。 凌司辰胸膛朝下,整个人几乎陷入凹痕之中。 金灵长剑掷落在一旁,剑锋斜斜插地,嗡声未绝。 随着少年倒地,风牢于此同时解除。 菩提被双煞一左一右死死架住,那两张肥硕面庞皆浮着显而易见的得意神色。 可菩提却未挣动,只是怔怔地看着场中。 凌司辰仍俯卧于地。 风团缠绕着他的脖颈,如同一道无形绞索,将他死死按住。少年双臂死撑,手指紧紧扣着那道旋动不休的风圈,连关节都在颤抖。 他不住咳嗽,血气翻涌,额上全是冷汗。 挣不脱,也站不起。 而那南魔君,就立在他身旁。 一言不发。却如同整座山岳般,冷冷俯视。 他身上的威压如潮水般将场中填满,将胜负无言宣告。 风仍在流动,树叶仍在轻轻晃动。 可这片青霄峰顶,却像忽然陷入了一片凝滞的静默之中。 那些掩于乱石、老树之后的修士一个个噤声无语,皆屏息望向场中,脸上写着惊愕与迟疑。 沉重、喘不过气。 然后。 只见那南魔君缓缓抬手。 手中风气一凝,化作双钺之一,幽碧如翠,锋芒内敛。 他一步上前,将一脚踩在凌司辰的背上。 长钺垂落,刃锋向下,停在少年颈后寸许。 那姿势,不容置疑——是处决。 “住手——!住手!飓衍你这混蛋,给我住手!!!” 菩提撕声怒吼,声嘶力竭。 可飓衍连头也未偏,只眼神冷漠。 风钺直刺而下,激起一道剧烈光波,光弧震荡,卷起尘气如浪。 第322章 —— —— 远处,天上。 青鸾正自高空悬飞而停,翅羽振振,碧青的眼睛中映着青霄峰顶一幕。 她不言、不动,只静静俯瞰,眼底多是漠然。 旋即,她扇动羽翼,转身飞离。 只留下一抹淡薄青影,没入渐远的云烟之间。 “所以……凌司辰他还好吗?” 子夜。 小城一隅,茶肆灯火微弱,檐外风声簌簌,少女问得急切又担忧。 对面的青鸾没急着回答,只用指腹慢慢绕着杯沿转了半圈。 “他很好。” 她温和一笑,语气温缓如水,“只是……他说,他不会再来见您了。” 第267章 老张馄饨 这是羽霜第一次对主君说谎。 曾经,她见过灾凤故意欺瞒那位西渊君主,她其实是充满鄙夷的。身为臣属,自当以实情相报,忠直无欺,否则以何颜面称“臣”之名? 可如今,她却说不出实话了。 她最后一眼在青霄峰所见,是那位南渊君主高举风钺,朝那倒地的白衣男子直刺下去。 南尊主的风钺,乃是斩断万物的清风之刃, 一旦出手,纵有岩盾护体,非死即伤。 而那男子,却偏偏是能令主君心神牵动、悲喜浮动之人。 羽霜不知,若自己将实情告知,主君会作何反应。 她只看得见此刻的姜小满,在离开姜家宗门后,神色疲惫,双目昏沉,面上添了肉眼可见的憔悴。 她实在不忍,再添一道悲伤在主君眉心。 所以羽霜说谎了。 压下真相的那一瞬,她心口竟浮过一丝不明不白的轻松。 长远来讲,若那男人……真死了,或许反而是好事。 可姜小满显然不信。 她盯着羽霜,声音轻而空落: “他不见我……什么意思?” 羽霜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只得顺着这线,将话编下去, “魔灾既平,他打算留在岳山,重整宗门。” 她垂下眼,“他说……您只管安心做自己的事,不必为他挂怀。” 青鸾只盼主君能缓一缓。 哪怕将来知晓真相,也不至于像今日这般牵肠挂肚、夜夜难安。 姜小满却仍蹙着眉,喃喃出声:“以半魔之身吗?这是违抗仙门律令的呀,他怎么能这么冲动……” 话说到一半,她声音低了些,“不过……以他的性子,倒也不意外。” “这是他的选择。”羽霜道,“君上,他既然都这般说了,为何不尊重他的决定?岳山魔灾已解,凌公子也安然无恙。您不必再为他分心,也可以专注您自己的事,不是吗?” 姜小满望着羽霜。 她神情一贯的认真,无辜清澈。 鸾鸟并不懂人间情爱,亦不明分离之苦,更不懂什么叫执念难解。 可转念一想,羽霜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 她此刻确实不在状态。 如果凌司辰那边也是同样的呢?他既已选择留下,有岳山那般重担要扛,自己此时贸然赶去,给不了援手,反倒徒添混乱,是不是就太任性了? 或许,也只有她先振作起来,才能再回到他身边吧。 姜小满默了片刻,抿唇点头。 两人又唠嗑了一阵,把那桌上壶里的凉茶喝完了。 夏日里天总亮得早,过不了多时,窗缝间便有一丝丝晨光透入。 姜小满抬眸,看着那道微光,在窗纸上洇出一抹浅白。她起身,将窗轻轻推开,天边一线鱼肚白清晰可见。 少女眼底映着微明的天色,眸光静静一漾, “羽霜,陪我走走吧。” 说是“走走”,可这座小城太小,又太安静。 巷弄交错,路面青石经年被晨露濡湿,走不过几步,就觉脚步声在街角回响,像要打扰这清晨的安宁。 于是羽霜便化了鸟形,带姜小满离了这座小城。 天光未大亮,初阳尚在云后,风从羽翼两侧流过,带着夏晨尚未升温的清凉。 往东不过一炷香光景,雾中一座宏城浮现天际。 那城如一团胭脂云沉落天边,楼宇高耸,飞檐重叠,城墙隐映雾中,远近渐现层次。 街道上已有早市初启,楼阁下人影零星,挑担穿街,一派人气。 姜小满一眼望去,诸多建筑皆熟悉非常。 原来,又到了云州。 —— 待步进城中,远远便看见了寻欢楼。 霞光之下,它依旧是城中最高的一座,楼檐飞起五层,梁柱皆存旧式,如今却正缠着彩绳与布帘,一派重修景象。 既陌生,又熟悉。 再晃眼四周,街上早市已然摆开,锅气升腾,豆香扑鼻,叫卖声也有几道回响。 可人却明显少了许多。 人都去哪了? 姜小满穿行其中,寻了个摊子问了一句。 那摊主头也不抬,手里正撕着豆干,一边道:“姑娘不是本地人吧?也就去年小雪那阵子吧,魔灾一来,整个云州结了层霜,冻得透透的,路上野狗野猫都死绝了……谁还敢待?有钱的早搬走了,没钱的也挤着换了地儿。” 那摊主一边说,还往那修中的高楼望去一眼, “你看那楼——当时就被魔物打了个窟窿,里头塌了一半。现在是运气好,能修回来。可说句实在的,这地方……已经不是什么好地儿了。” 他语调低低,语气却极冲,语毕也不等姜小满回应,便直接挥手赶人:“你二位买不买的?不买别占着地儿,耽误我生意。走走走。” 姜小满也没恼,顺势退到一边。 她转眸看了看羽霜。 鸾鸟垂着眼睫,半点没出声。 眼里也看不见一丝悔意,神色还是那般安定。仿佛外界风浪与她全无关系,只忠于一人,不问情由,也不讲代价。 姜小满继续往前走,前方忽有人声鼎沸,人流簇拥。 一问,才知是新开了家馄饨店,还是从城郊迁过来的。 姜小满挤到近前,一眼便认出了那块招牌。 这店她记得的。 小时候每隔几年随爹爹来云州选雨燕,总会来这家吃上一碗馄饨,那股汤香总能挂在舌尖一整年。没想到如今竟迁到了城中,还换了个新铺面。 姜小满好不容易排了进去,店内不大,却坐得满满当当。 恰巧二楼角落有个靠窗的位置,木窗半掩,晨光洒进来落在桌面上。 坐下后不多时,馄饨端了上来,来的却不是小二。 送汤是个老伯,端着托盘。姜小满一抬眼,便认了出来。 与记忆中一样,店家还是那副模样。个头不高,笑时嘴角往右一歪,操着沧州那边的口音。从前他下馄饨起汤利索得很,打面团的是他坐里屋的媳妇。 姜小满怔了片刻,直到热气腾腾的馄饨上桌,才轻声问了一句: “店家,这条街的铺子都关了不少,你们怎么还搬过来了……不怕吗?” 老伯低着头,把几碟小菜一一摆好,语气却不紧不慢: “丫头,这世上比魔可怕的东西多了去了。贫穷,病痛,世事无常。” “俺家小子病着呢,得吃药、看诊,花销紧。这云州人走得七七八八,郊外的摊子也撑不下去了。正巧这铺子空下来,还是最好地段的,俺们就咬咬牙盘下来了。” 待到小菜也摆好了,他才直起身板,又笑了一下,“再往后嘛,想着攒点钱,去皇都开家分店。到时候,能给俺家小子换副好丹药。” 说完,那店家再看她一眼,像是认出来些什么,又像只是瞧顺眼。没多说什么,就转身下楼去了。 姜小满坐着,望着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汤。 老伯的话仿佛仍在耳边回荡。 这座城,有人害怕魔乱仓皇而去,也有人留下来,悄悄地、固执地,再种一颗希望的籽。 她呢? 上次来这儿,被打得只剩半条命。 那时泡在疗愈泉里,她还恨恨地想,这辈子都不想再来了。 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再来了,还是和差点要她命的魔物一块来的。 缓缓地,少女叹了一声气。 坐在对面的羽霜赶紧问:“君上,怎么了?” 姜小满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又指了指馄饨,“没事。你也尝尝吧,他家馄饨很特别的。” …… 两个姑娘开始吃起了馄饨。 羽霜听了姜小满的话,便吃得格外认真。 先舀起一个,慢慢咬破,任汤汁在齿间流开。她细细品了会儿,抬头道: “吃着……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南方的猪肉馅。” 姜小满颇感惊奇,“你还能吃出来是哪里的肉馅?” 羽霜眨了眨眼,没当玩笑,“南方偏咸,北方偏膻。属下在寒白山那些年常与月谣一同外出,遍寻君上旧部,也就一路走了许多地方。天南海北,各地料理,自也尝过不少。” 第323章 姜小满感叹:“我还说让你多去享受人生呢,原来你都去过这么多地方了呀。” 没说出口的是,不像她,半生蛰居在家……现在出来了,倒没心情到处走了。 倏地,外头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倒远不近的。 姜小满撑开窗,倚了倚。从这里望出去,正好能瞧见重建中的寻欢楼。 工匠们系着头巾,或推着铜雕护栏入位,或立于顶檐拼装镶板,绳索随风轻晃,悬空的吊篮上载着未完工的木梁,金属敲击之声清脆远扬。 她看着那楼有些发怔,嘴里还嚼着未咽下的馄饨肉, “你说,如今吟涛不做紫珠夫人了,寻欢楼……以后会做什么呢?” 羽霜也朝窗外望了一眼,“不知道。楼中所藏奇珍异宝皆被帝王家所收,今后此楼应当会被改建为官吏住所,用来处理地方朝廷事务吧。” 姜小满没应声。 她盯着那高楼看了一会儿,眼神忽而散开,视线有些模糊,又慢慢聚焦回来。 心思仿佛被什么困住。 短短一年不到,真的经历太多了。 有的事情无可奈何,这就是成长吧? 不。 对她来说,这不是成长。 这是注定的。 是命运本来的模样。 比起如今,之前的十九年才像是泡影。 是别人的梦,是欺骗,是她不配拥有的东西。 她终究不是“姜小满”。 …… 姜小满低下头,轻轻地吸了口气,似是想把那点酸楚咽下去。 可那一瞬,汤碗边的一颗葱花随蒸汽微微浮动——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馄饨汤点,爹爹每次都会特地多撒两勺。 这一点极小的熟悉,却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她终于没忍住。 一滴泪落进碗里,溅在那葱花上,微微一晃。 她的肩膀开始发颤,随即缓缓趴下,把脸埋进了折叠的臂弯里。 抽泣没有声音,却一阵一阵,像掩不住的雨丝,连呼吸都变得乱了。 羽霜坐在对座,愣愣看着她。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肩,却又怯生生地收回来,眉心皱起,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楼梯口忽地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和细微的喘息声何曾熟悉,姜小满不由抽泣声一顿,从臂弯中抬起头。 眼眶还酸胀,模糊的视野中却映出两个高大的身影。 一前一后,皆是赤色衣袍。 中年的在前面,年轻的在后面, “可算找到了。‘老张馄饨’?廉儿说你指定在里面,这不果然在嘛!” 中年男人风尘仆仆,一张褶皱的脸上好像也要哭了,但却被他生生压出笑容来。 他回头一喊,“老张,也给我也来一碗!” 第268章 姜家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待那店主闻声匆匆上楼,姜清竹又指着面道,“我女儿被你的东西难吃哭了,这碗不得白送?” 店主刚准备躬身道歉,一看来人,便立刻咧嘴笑开了, “哎哟,姜宗主?您怎亲自来了!这折煞俺也。送送送,本来就没打算收姑娘的钱。” 姜清竹却摆摆手:“说笑,还是要给的。廉儿,给钱。” “诶。”莫廉在身后道。 这老张和姜清竹打了十几年交道了,姜家每年去云岭雅舍,经过城郊“老张馄饨”都得停下吃几碗热馄饨。有时候客多的时候,摊子小,人手紧,姜宗主不愿打扰,常干脆让人在街边张罗几桌,就着树荫与花香,坐在天地间吃汤面。 那时候老张总半玩笑半敬意地感慨:“这才是仙人风骨,哪儿都能落座,哪儿都能吃。” 老张这才认真审视姜小满,原来早先并没有认错。不过姜小满上回来馄饨店都是三四年前了,这许久不见,昔日那丫头倒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不过,姑娘……你那病好了不?方才听你一口气说了那么多,俺还以为是长得像哩,当时心里还琢磨是不是认错了人。” “好了,”姜清竹接过话茬,“现在啊,想说多少都没问题。” 姜小满没开口,姜清竹便替她答了,莫廉也在旁顺手把银子递了过去让别找了。 老张这些日子刚盘下店铺手头紧,这一下得了仙家的照拂,脸上都快开出花来了。几句寒暄后,便一路小跑下楼去准备馄饨,连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二楼窗边一时又安静了些。 姜小满仍怔怔地坐着,手还扶着碗边,心里翻着什么,神色出神。她顾着看姜清竹,听着那熟悉的嗓音,竟一时忘了该起身、甚至是不是该逃掉。 但姜清竹可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她对面那一身青衣、姿容清冷的魔鸟, “魔族……也吃馄饨啊?” 姜小满的眼神闪了闪,斜了一眼羽霜, “霜儿,你去接应琴溪吧。之前托她打听的事,差不多也该有结果了。” “可是君上……” “去吧。” 姜小满语气不重,却带了点强硬。 羽霜沉默片刻,终是应下。 临走前,她还回望姜清竹一眼,目光掠过莫廉,无言地审视了一瞬, 便轻身起步,悄然下了楼。 羽霜离开后,姜清竹和莫廉便一前一后,在她空下的位置坐了下来。 宽条木桌,老榆木长凳,两个大男人并排坐,气氛却不甚轻松。 一时也无言。 姜小满用勺子搅着馄饨汤,还剩两个,浮浮沉沉。 她却不吃了,只平静问了一句:“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姜清竹道:“循着魔气,一点一点找呗。当年爹爹跟着狂影刀他们跑野山捕魔,也不是白走的。” “是啊,”莫廉顺着接道,“四鸾的魔气还是很特别的,虽说你已经极力清除,但总有些残痕,是可以捕捉到的。” “不过具体到这儿,是廉儿猜测的。”姜清竹微一侧头,看莫廉一眼,又转回头来对姜小满笑了一下,“你以前闹脾气的时候啊,总写纸条说,要去小姨丈那儿。我们一算你东行的方向啊,心里就大概有数了。” 姜小满怔一瞬,回忆便涌了上来。 他没说错。 从那小城出来后,她确实没想太多,只是本能地往东。 让羽霜顺着她指的方向飞,并没指明去哪,等回过神来,人就到了云州。 许是习惯。小时候家中气氛不好时,她就总想着逃到这边来,住在小姨丈那儿,吃肉汤面,逗灵雀玩,看满山桃花飘飘, 云州,曾是她幼时为数不多的“能逃离家的地方”。 也是命运的转折点。 她曾在这里与凌司辰并肩作战、生死相托;也是在这里初遇羽霜,开始唤醒一段段记忆,一点一点地将“霖光”的过往拼凑完整。 终于,不再活在诅咒带来的迷惘与混沌中。 所以她不怕。 她甚至感激。 这地方于她而言,并不全是噩梦,而是开始。 “你们……找了我多久?”姜小满忽地开口。 姜清竹想了想,“嗯……三日?” “三日三夜。”莫廉补了一句,纠正道,“师父一眼没合。说是找到你之前,他不会停。” “欸,”姜清竹装作不耐烦,“我还是眯了会儿的,廉儿才是真硬撑。魔气太细微了,不仔细分辨,真追不出来。” 他好像是故意说得轻巧些。 姜小满却听得怔住了。 三日三夜。 也就是说,她从涂州走出的那一日,二人便动身寻她,一路风尘。 她分明说过告别,说得那样决绝。 再不回去,再不修仙,再不做“姜小满”。 少女轻轻垂下头,声音低得像是被风吹散: “为什么……都说了我是魔,为什么你们就是听不懂呢……” 窗外晨色渐明,天边的光一缕缕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碗边浮起一层白雾,亦落在少女垂下的睫毛上,像是替她掩住眼角那点挣扎。 姜清竹沉默了一息,才缓缓开口:“听懂了啊。但……” “你说你不是我的女儿……那我女儿哪去了?总得给我个交代吧。”男人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点执拗,“我女儿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对吧?” 姜小满的睫毛颤了一下,唇动了动,声音却紧得发涩:“但我从来都不是……我说了,那个凡人身躯的姜小满,早在当年就已经死了……” “是你害死的吗?” 姜清竹忽地打断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出奇的认真。 他又问了一遍,眼睛直视她:“我问你,她是你害死的吗?” 姜小满愣住了。 “不是……可、可是……没有她,就不会有我……我是……我是……” 她咽了咽喉咙,已然语无伦次。 第324章 店里有人吆喝、打价、招呼着清早第一锅汤,可在这一刻,她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隔断桌椅的幔布被风吹起一角,又垂落,一如她混乱的心绪。 就在这般寂静里,她却听见姜清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在压抑情绪。 “我只知道,”他看着她,眼中染着晨光,抿着干干的唇,“有一回发烧三天三夜,被我抱着喂水,一睁眼就哇哇哭的,是你吧?” “小时候不能说话,偏偏最黏人,一被人吓了就往我身后钻的,是你吧。” “长大些会撒娇赌气了,非得吃我亲手炖的排骨汤才肯罢休的……也是你吧。” 他嗓音发紧,一句接一句,像怕一停下,那些记忆就会散掉一样。 窗外晨光倾斜,照在他满布细纹的脸上,也照着那泛红的眼眶。 他每一字都像从嗓子深处硬拉出来,嘴角一动,干得几乎裂了口。 “贪玩、爱睡懒觉、不肯起来晨练,却又爱跑来看我修炼的,那个……也是你吧,是也不是啊?” 姜小满猛地抬起头。 呼吸乱了,鼻子又开始啜了,早先压下去的泪花又开始闪了。 莫廉在旁静静坐着,没有插话,却微微偏过头去,叫人看不清他表情。 而姜清竹,慢慢笑了, 那笑带着风霜,也带着些许解脱。 “不是那个死去的骨肉叫姜小满。” “而是那个,会因为一句话笑出声,也会因为我几句责骂就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那个丫头。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是我清清楚楚记得每个习惯、每个神情的那个丫头……才叫姜小满。” “而姜小满,就是我的女儿。” —— —— 一片默然中,静得连楼下锅里馄饨翻滚的声音都能听见。 “也是我的小师妹。”莫廉忽然开口,语气不重,却把这份安静一寸寸拨开,“所以,师父都这样说了,你是不是也该表个态?” 这气氛都到了,姜小满本来眼眶又红一层,听他这话,只吸了吸鼻子,生生被憋了回去。 不过她知道,莫廉是故意的。 大师兄一向看得最准。 知道她什么时候难受,什么时候要哭,也知道姜清竹那根紧绷得像快要断裂的弦,需要人悄悄替他松一松。 气氛短暂凝滞。 但姜小满从被情绪拉扯到重新看清现实,也并没花太久。 她缓了口气,舌尖抵着上颚,手掌放在案边,指节微微一收。 “我……明白爹爹和大师兄的意思。但我不能回去。” 这句话落下,气氛一时又沉了些。 但一句“爹爹”和“大师兄”出口,姜清竹和莫廉的眉眼却都松了几分。 “我还有事要做,”姜小满顿了顿,抬眼看向他们,“做完之前,我不能回去。” 其实她没说完。 她不是不想回,而是不能回。 只是有些规则上的东西,姜清竹是宗主,莫廉是首徒,他们比她更清楚。 姜清竹听完,短暂的沉默里,只是静静地望着她,那眼里有一层旧年的情绪像潮水缓慢褪去。 他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放下了一部分执念。 “好。”他点头,语气柔和下来,“既然你已经有了自己的路,爹爹不拦你。” 他声音顿了顿,像是酝酿许久,才道出后半句: “但你要知道,若你哪一日想回来,姜家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你是我女儿,这件事无论旁人怎么看,都不会变。” 姜小满眼底微动,没说话。 姜清竹看她没接话,反倒笑了笑,像是怕气氛又沉,又换了个轻松的调子:“其实爹爹也知道,你一直在与那凌二查凌蝶衣的事。” “你要真想查,不如与我们一道去趟云岭雅舍。你小姨丈那儿……或许会有你要的线索。” 姜小满猛然抬起头来。 第269章 荆芸 “其实——” 姜清竹开口时,唇角抿了许久,似是反复斟酌, “你可能不知道,你小姨……曾与凌蝶衣情谊深厚。未嫁你姨丈之前,两人常并肩诛魔、游历山川,形影不离。” 这话一出,一旁的莫廉微怔,目光下意识地看过来。 那一丝讶色在他眼底一闪即逝,他很快垂下眼帘,并未作声。 姜小满却像被钉住,一瞬不瞬地望着姜清竹,过了好半晌才开口: “……您说什么?” 小姨与凌蝶衣竟是旧识,甚至曾是挚友? 为什么从未听爹爹提起过? 从未听小姨丈提起过,也从未听宗中任何人提起过。 为什么? 一种莫名的茫然在她心底悄然浮起。 姜清竹像是想再说些什么,却忽听莫廉低声劝道:“师父,这事……别在这儿说。” 他目光扫了一圈馄饨馆中,虽然是清早,可店里人不少。 皆为凡人,但风声入耳,终究不便。 姜清竹张了张口,最终只是看着姜小满,道:“算了,别的……还是让你姨丈亲口与你说罢。” 少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姜清竹话落已起身,衣摆扫过桌边,转身说了句: “走吧。” 她这才缓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随二人出了馄饨馆。 —— 出了馄饨馆,有晨风扑面而来。 像是清晨的雾霾散开了, 又好像是初夏的太阳终于出来了。 不炽烈,还暖洋洋的。 姜清竹行至街边,回身吩咐:“廉儿,把剑符还给满儿吧。” 他用的是“还”,意思再明白不过。 那剑符是她先前掏出来的,他都给她收着呢。 姜小满下意识一摆手,“不用……” 话刚出口,却在看到姜清竹眼中那一瞬的失落后,改了口:“我不用这个,也能飞。” 莫廉正要掏符的手顿了顿,偏头看了她一眼,有些讶异。 姜清竹先是愣了一下, “自古以来,不借剑便能腾云驾雾的……只有天界仙神,还有——” 话未完,他忽而笑开:“也对,我都忘了。‘东魔君’嘛。” 也不再坚持,摆摆手让莫廉不用掏了,话语间夹着一丝打趣:“我怎也没想过,竟有一日能与东魔君同行,还没吓得屁滚尿流。” 寥寥几句,竟将先前那份沉沉之意温柔拨开了。 姜小满也跟着笑了,日头正好照在她额前,照得她那几缕碎发像绒线似的晃啊晃。 风一吹,心头那团闷气,也跟着一块儿散了。 抵达云岭雅舍时,那山中静得很。 晨风穿林过石,拂起些许花瓣轻落阶前。 此番并未提前通禀,裘万里闻声出来时,连袍子都未换,身上只披着件宽大褐衣。头发也未束,松散地披在肩头。 “姐夫,你怎地来了?” 姜清竹却未作解释,只道:“进去再说。” 一行人入了内院。 桃花刚谢,梨花却开得正盛,白花压枝,香雪漫坡。 姜清竹将裘万里唤至廊下一隅,低声细语,不知说了些什么。 姜小满与莫廉立在院中,只远远望见两人交谈,听不清半字。 却见裘万里神色数变,时而面如土色,时而唇动不停,开嘴型似是反复说着“当真”“你确定”之类。 片刻后,他随姜清竹并肩而来,面上神情已敛,却压不住眉间几分深重。 姜清竹侧身道:“满儿,你随姨丈走一趟,我与廉儿在此等你。” “去哪儿?”姜小满睁大眼睛。 “跟他去便是了。”姜清竹只抬手一点。 裘万里亦开口:“小满,跟我来就是。” 这云岭雅舍内长廊交错,曲折如山中藤萝。姜小满自幼来过许多次,至今却仍记不清哪条通往哪间屋。眼见前头小姨丈负手而行,便只管静静跟随而已。 小姨丈个子不高,站在爹爹身边总矮了半截,可看着却比爹爹还要苍老许多,背也挺不太直。 姜小满自小便喜欢小姨丈。 他包的馕馕香得很,她一口能吃仨;他只吹一声口哨,五色灵雀便从林中飞来,绕着她打转,停在她肩头、发顶,把那个不能说话的她逗得咯咯直笑。 可说到底,她对他却并不了解。 长大后,才从长辈口中听来旧事,才知从前小姨丈与阿娘在涂州并称“疗愈二圣”——一个抚琴,一个抚筝,一曲音落,便可化奇疾、封脉止血。 彼时,姜家宗门外求医者如潮,队伍绵延至平原尽头。 传言中,就连那素来冷峻孤傲的玄阳银狮尊者,也曾在小姨丈生辰那日,破天荒送出一柄珍藏多年的宝刀。 据说那白须尊者面色憋红,语气磕绊:“虽然你不玩刀……可本座没别的了,就这东西,还挺值钱。” 第325章 说罢便一股脑将刀塞来,低头快步离去,惹得满座皆惊。 众人皆知,银狮尊者从未赠人半物。只此一事,足见裘万里当年何等风光。 然而正值盛名之时,他却忽然断琴封音,谢绝世事,自此隐居云州郊外。 那时姜小满还小,只听说是小姨病重难治,小姨丈才退了仙门,从此不再施诊外人,只一心疗愈仙侣。 虽然这么说了,可上回魔袭之时,他终究还是出手,救了那个她心悦的少年。 这么一想——他也不过是嘴硬心软罢了。 —— 这般想着,前面的人却忽然出声:“凌司辰的事,姐夫跟我说了。” 裘万里转过半身来,“半魔之身,却连自己也不知……真是苦了这孩子了。” 姜小满抬头,却道:“您好像并不意外。” 裘万里没有立刻回应。 片刻后,他才开口:“其实去年替他疗伤时,我便察觉不对。” “那时他脏腑俱裂、筋骨尽毁,按理说早应无力回天。可他的心脉却无一损伤,且心魄中涌出的灵气竟能反哺血肉,片刻之间便重现生机。……那不是‘人’的身躯能做到的。” “……” “其实自那一刻起我便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一定会有人来问起当年的事。即便想掩盖,也终究掩不住;想躲,也躲不过去。” 裘万里声音慢下来,叹了口气。 这下姜小满有点纳闷了。 这是在说什么? “当年的事”是什么?“掩盖”、“躲”的又是什么? 刚要开口细问,裘万里却已停步,轻道一句:“到了。” 姜小满一愣,视线往前望去。 廊尽处是处紧闭的门扉,这里灯光昏暗下来,两侧灯笼幽幽摇曳,照得四周阵纹浮光游走,犹如水面泛起银色涟漪。 霎时间,少女心头骤然一跳。 竟是这间屋子。 没错,便是这般……走过蜿蜒长廊到尽头,光线愈加昏暗。 她记得的,每一处细节都对得上。 只是方才她分神说话,竟未留意。 记忆仿佛被门缝里渗出的气息勾出,蓦地倾涌而来—— 她其实,是见过小姨的。 彼时年纪尚幼,那一面也不过短短几息。 可她从不曾忘。 【 她只记得,推门一刻,术光便如焰火般迎面扑来,照得整间术室瞬时明目。 角落的冰床覆满符文,淡白的雾气自纹路间缓缓逸出,萦绕不散。 冰床上安静地躺着一个女人。 一身浅葱色的长裙贴身,眉目宁静,面色泛白如雪,似是沉沉入梦。 那个女人便是姜小满的小姨——荆芸。 她头发剃光了,头皮上贴满厚厚一层咒符,每张符上都画着怪圈,包得严严实实的。 那场景太过安静,也太过诡异。 年幼的姜小满只看了一眼,便被小姨丈带走了。 门将合上的刹那,他蹲下身,脸上罕见地露出凝重神色, “带你见过你小姨啦。小满记住咯,整个雅舍就这个房间,以后绝对不能靠近。有很强的咒术……我不在的时候,靠近是很危险的。” 那时候的小姜小满只是点头,听话地应了。 】 那个房间,就是这里。 裘万里站在门前,手掌贴上那扇熟悉的门板,却没推进去。 “你小姨,本是个极爱笑的人。与她姐姐一样,温柔,聪慧,心肠也软。” 他忽然开口。 “可就在某一天,她忽然出事了。回来时,脑后裂着一道血口,神志全乱了,嘴里吐着白沫,疯疯癫癫地喊着。折腾了半晌,忽然一倒……从此,再没醒来。” 门板在他掌下轻轻颤了颤。 他偏头看了姜小满一眼,目光深处有种难以言明的情绪, “那一天,是她去见凌蝶衣的日子。”他缓声道, “也是……凌蝶衣死的同一天。” 姜小满怔然。 瞳孔微颤,心底一瞬空白。 一时间,旧忆、与她得到的信息纠缠而上,纷乱如织。 她从未想过,小姨与凌蝶衣这两条线竟能交汇在一起。 就像两条本不相通的暗河,在地下悄然会合。 本是各自成谜,如今却合成更大的雾团。 “谁……谁做的?” 少女艰难启齿。 “我不知道。”裘万里却摇头,“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她出门前什么都没说。我是后来一点点查证,才知道,她那天是去找凌蝶衣的。” “而她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是一句非常奇怪的话——‘金羊’。” “什么?” 姜小满一时没听懂。 裘万里眼神凝重,一字一句: “她说……‘天上有一头金羊’。” “嘎吱——” 门推开了。 第270章 黑虎,金羊,白猿 屋内很安静, 确实是记忆中的模样。 那术火似乎没有小时候那么刺眼了。 许是当年灵识未开,才会被术光冲得睁不开眼。如今再看,只觉这不过是一间寻常术屋。 墙上嵌着几道红瓷云纹,浮雕状轻轻拱起,构作祥云装饰,下方则绘着几组褪色的祈福图腾。四角挂灯皆熄,只靠术阵本身的流光维持照明,幽微却稳定。 角落是与记忆中一样的冰床。 小姨静卧其上,头顶依旧缠满符纸,额侧浮着淡淡的术痕。 这一回,姜小满看得又更清晰了。 那微阖的眉目,清浅的轮廓,皆与霖光记忆中的娘亲异常相似。 而那些术痕之下,她尚有浅淡几乎快没有的微弱呼吸,她还活着,只是睡得安静无声。 裘万里早已走上前去。 他在床前站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荆芸的脸。 动作很轻,带着些温柔。 手落下的刹那,他眉宇间几度沉凝,似是岁月都未曾能抹尽的思念,又一点一点从心头浮出。 随后,裘万里收回手,转身走向墙角。 他探手在墙面上摸索,手指贴着红瓷祥云滑动,不多时,又在其中一处停下。 稍一用力,便听“嘎”一声轻响。 紧接着,是一阵低沉的石墙滑动声。 那面墙缓缓向旁移开,露出一道暗室门扉。 裘万里回头看了姜小满一眼,微一点头,率先入内。 姜小满紧跟其后。 —— 暗室内光线极暗,几近伸手不见五指。 裘万里抬手施术,指尖一晃,燃起一簇火光,又顺势点亮了墙上烛座。 烛光亮起,室内情状方才显露。 只见满地皆是书册、卷轴,堆叠散落,或铺或卷。地面上刻着数道尚未清除的符阵,线条交错,隐有灵光未散。角落里还留着数件形制奇异的术器,看着像是拿来做过不少奇怪术式。 屋中很安静,只听得裘万里走近那堆书卷,随即是书页翻动、纸张摩挲的窸窣声。 他蹲下身,一本本拨看,取起、又放下,直到最后终于翻出一本旧册。 他抖了抖书上的灰,将那本书拿至桌案,翻开。 “小满,过来。”他扬手招呼。 姜小满小心绕过满地书卷与卷轴,才走至桌前。 过去后,却一时间看不清那书上写了什么——裘万里的笔迹潦草,上面又有不少勾勾点点的记号,排布凌乱。 但他自己却很清楚,翻页之间,手指指着其中几行,语声郑重: “我就着‘金羊’这条线索,翻遍了各种卷宗。不论是昆仑藏书阁的旧籍,还是市井野史,其他宗门的秘谈话典,我都誊来反复对照。整整这些年,时间都耗在这上头。” “那……找到什么了吗?”姜小满问。 裘万里抬头看了她一眼,却道:“我不确定。” 他继续翻着,手指偶尔沾唾,书页哗啦作响,“我把所有有可能、或看着相似的内容都记在上面,又一一排除。到最后,我觉得最像的……就只有这个。” 他翻到一页,将那本书倒转过来,摊在姜小满眼前。 姜小满这才看清楚了。 左右连页上,画着三个古怪的形状。 准确来说,像三只动物。 “老虎,山羊,还有……猴子?” “确切来说,是虎,羊,和猿。”裘万里纠正,他舔了舔唇,像是在组织词句,又问:“你可听说过,神龙三相?” 姜小满摇头。 “也是,无论是仙门课堂还是民间野录,皆未提及九曲神龙尚有三相。其实这三相,并非后人臆造加封,而是源自创世之初。” “那时天地初开,万物未生,连生命都无法萌芽。神龙便以本体之力分化三道法相,引混沌原息注入世间,开化阴阳,流转天地。” 第326章 “而后,这三相遗于世间,未归神体,化为自然三基,掌护天地,养庇苍生。” 裘万里说着伸出手,指头依次点在画上三处。 “左边,为金羊。主天地气候四息:风、云、雷、电,皆受其引动。其力最动最显,常引四时变迁,百象翻涌,最为激发而易失控。” “右边,为黑虎。司五行本源:金木水火土。是诸般术理之基,亦是人间大道之始。五行有序,则生机长存;五行逆乱,则仙道崩倾。” 最后,他指到中间, “而这中间的,是白猿。” “也是三相中最强的法相,司掌的乃是光与暗……此乃天地间最根本、最难驭之两极。一隐一显,看似遥遥不接,实则一念之间,便可主宰万物生灭。” 话音落下,屋内一瞬沉寂。 唯有墙上烛焰忽地跳了跳,发出微响。 良久,姜小满才出声: “你是说……那时现世,杀害蝶衣前辈和打伤小姨的,是神龙三法相之一?” 她一时难以置信,“这么远古的天神,且不说如今是否还存在,又怎会现身,只为了杀死一介凡人?” 裘万里并未立刻作答,只是将眼前那本旧册“啪”地一合,眉头却并未松动。 “不……没那么简单。凌蝶衣可不是一介凡人,而至于那个东西嘛……” 他话音却一转,“这又牵扯到我查到的另一个东西了。” 说罢,他转身又走向那堆书卷中。 这一回找得久些,身影伏在堆里翻检,不时扬起尘灰。 这回转身时,他胳肢窝夹了另一本书册,手中却拿着一张折叠的薄纸, “对,就是这个。” 姜小满仔细一看,薄纸之下还有个信封状的东西,封口有些开裂。 她眨了眨眼,有些迟疑:“这是……一封信?” “没错。”裘万里回到桌边,“你方才问的那个问题,我也百思不得其解。神龙三相为何出现在此世,又为何与凌蝶衣有关,根本查无出处。” “……直到我偶然翻到这个。” 他把胳肢窝的书搁到一边,拇指飞快舔一下,将手中折叠的纸展开,竟然还是两张。 “这两封,都是凌蝶衣当年写给芸儿的信。” 他把纸铺开,按住两角,手指点到其中一封上头。 姜小满凑近了些。 纸页虽旧,字迹却未完全褪去,娟娟行书,隽秀纤巧。 裘万里也给她念了出来:“你看,这一段……‘多谢你来信宽慰,阿芸。只是我心中始终惴惴,总觉自己平庸至极,未有过人之能。’战神‘之名……怎会落到我头上?我想,应是无缘才是。’” “战神!?”姜小满惊奇。 裘万里点点头,手指又落在最左的落款。 “这封信写于焚冲六百七十年。也正是那一年,凌蝶衣前往大漠修行。当时凌家对外所说,皆是苦修远游之事。可谁知,她竟是被送去……参与战神试炼。” 姜小满也默然片刻,眉头拧紧了,低低道:“这我倒有耳闻……蝶衣前辈确实去过十城孤塔。但战神试炼……这我却不知道,她竟是战神候选人?” 裘万里并未回答她的疑问。 他却是将下面那张纸抽出,铺平在上方, “你再看这一封。这一封写于六七五年。那一年,正是凌蝶衣撕毁昆仑婚约、叛逃岳山,被仙门列为罪修、受尽口诛笔伐的一年。” “芸儿那年哭得特别厉害,所以我记得分外清楚。” 他指着信页某一段,缓声念出: “……‘你知道吗阿芸,那日白猿之目动了,它看了我一眼。……我觉得,我恐怕是它所择之人。只是,我心有惧意。若真如此,我或许会违了初誓。如今,我只想带着那人远走,再不受人左右,再不由命定。’……” 姜小满自始至终都眉头紧锁。 听至此处,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 【那人】她已经心知肚明是谁,只是,眼下的重点,显然另有所指。 “白猿……”她下意识轻声重复。 “没错!”裘万里猛地应了一句,咬字极重,“这上面提到了白猿!虽然并不是金羊,但起码有关了,串起来了!” 那松弛又耷拉的眉目笑了,笑得很疲惫,就像重现他当年从千万残卷中翻出这封信时的神色一样。 “会不会是巧合?”姜小满道。 “不,绝对不会。她提到了‘所择之人’,和这个对上了,你看——” 裘万里是越来越激动,这边话音不停,却一把将先前搁置的那本书册抓过来,翻起来。 那书角多已破损,纸页泛黄,封面皱折,他一边翻一边喘,手指颤着翻至书签页,很麻溜干脆地调转过来推到姜小满面前。 “你看,‘唯有同时通过古老试炼,并被神龙选中的人,方可成为战神。’——神龙选中,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被法相选中?” “你再看下一句,‘战神之终极境界,乃是吞噬远古神力,与法相合而为一。’……” 姜小满神色凝住,眉头紧蹙。 她完全不知道裘万里上哪搞来这样一本书,却已被书中内容牵住了思绪。 她本能地伸手,将它抓过来,开始仔细阅读。 而裘万里却已语速渐乱,情绪高涨,甚至透出一丝癫狂: “没错的……三战神,对应三法相!” “古神已逝,法相不灭,如今便依附在天界三位战神之身!我们从来以为,战神是仙祖所选,或靠修为与功绩——” “可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猛地抬头,双目泛红: “不是五仙祖选战神,也不是谁强就能得位——” “而是……只有被法相选中的人,才能成为战神!” 第271章 长康桥之役 烛火轻跳,光影映入少女眼底。 姜小满薄唇微张,神色微颤,似仍沉浸在思索中未曾回神。 忽而,脑中浮现一道模糊旧忆。 那是在劫境冥宫时,她所见的幻象。 彼时大雪封天,烟雾沉沉,视线极暗,而那雾中浮现的,是一双澄黄倒弯的钩角。 她记得那角的位置,九尺?十尺?或许更甚。反正,已高出寻常人的顶冠之上。 若真是羊,那定非寻常羊之形,那应是一头庞然巨物。 那种压迫感,她记得清楚。 不仅如此。当时四周萦绕的,不止是术力或威压,还有一种熟悉又不敢认的气息。 她喃喃着:“真的是战神?可魔气……又当怎么解释呢?” 若只是伪造魔气,以引归尘仇恨同族,也未免太过多此一举。 “魔气?”裘万里听见,微一皱眉。 姜小满这才稍微回神。这段记忆属于凌司辰,她并不愿多说,便轻咳一声,将话转开: “我是说,若真是战神之一……战神有三,究竟哪个才是‘金羊’呢?按理说乾罗武圣已战死,那么就只剩……” 她未再说下去,而是将目光落在桌案上的三幅图像。 黑虎是闭着眼睛的,看着温驯沉静;金羊却是怒目圆睁的,气势倒显躁烈。要说外表,云海更偏清淡一些;可要说脾性,那便是金翎神女更相似些。 琢磨不透,又不由得把视线投向正中。 中间的白猿则睁一眼,闭一眼,神情莫测……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姜小满想不通,头疼,抬手抠了抠额角。 不过早先说到乾罗武圣,脑海里又不由自主浮现另一段记忆来。 【 彼时战云压境,苍冥未启,瀚渊兵锋破前三域,已逼至天岛结界边缘。 琉璃桥的尽头,便是最后一枚封镇天岛屏障的桩钉。 此时结界已半碎,只要破了这枚,瀚渊军便可直攻南天门,此战不可退。 霖光亦是心急如焚。 双方缠斗已久,再拖延下去,只恐战局生变。 她不发一言,手起一式,便是一招“血雨漫天”。 而那桥头另一端,却是三道已经大汗淋漓的身影—— 云海战神银发粘着血水,持剑居左前;金翎神女一身破损赤铠,甩着鞭剑居右前;而立于其后黑布条蒙着眼的、便是施术驰援的乾罗武圣。 此战三战神尽出,不为破敌致胜,仅为拖延一息之力。 只需一息,只要灵阵重构,封桩再生,结界便能再启。 霖光不再拖延,随着印诀勾动,浓如漆的血浆从天而落,翻卷间凝成三枚巨锥,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取桥头三人。 然三锥压下时,前方二人的气息竟陡然一变—— 二人周身皆浮现奇异光芒。 转瞬间,无论是银甲还是赤铠,其皆浮现重重纹印,其形似卵壳,竟凭空裹住全身,堪堪将血锥震阻于外。 但剩下一人却没有发光。 乾罗武圣立于后方,一动未动,披着棕袍的身影微颤, 第327章 云海战神与金翎神女撤去那光甲后,几乎同动冲来,双双拦在乾罗武圣身前,替他共同挡下第三枚血锥。 “乾罗,你没有法相护体,退下!”男战神这般道。 “魔头攻势更猛了,你扛不住的!”女战神这般道。 可身后的人却不退。 那覆着纱布的双眼虽瞎,他却低头死死望着自己的手掌,像是要从其中逼出什么来。 他的唇颤着,喉中发出压抑的咆哮:“我已经献祭了双眼,为什么还不够!为什么,为什么不回应我呢!啊啊啊啊!” 声嘶力竭,嗓音撕裂在血雨间。 在说什么?霖光听不懂,只觉扰耳。 她手一招,一道血光再落,将三人尽数震退。 也就在此时,远处四方钉桩光芒再起,残破的屏障于震荡间再度闭合。 一道耀芒从天而降,生生将霖光与桥尾三人隔绝。 是结界,再生了。 霖光只得咬牙,痛骂一声。眼见云海与金翎一左一右架起乾罗,化光而去,消失在苍云之后。 】 这便是“长康桥之役”。 一场蓬莱引以为傲的防守之战,一场霖光记忆中无法释怀的溃退。 不过,姜小满在意的却是其中一处细节。 那一刻,乾罗武圣所呼唤的,不是敌人,不是仙祖,而是某种他渴求已久、却迟迟未得回应的存在。 而且他用了“献祭”一词。 那莫非就是…… “你说得不错。”裘万里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也恰好应了她方才的疑问,“若我猜的没错,乾罗武圣是弃子,是没能被法相选中的……‘假战神’。” “假战神?”姜小满问。 裘万里倒是不急,翻开眼前案上那本旧册,指节一滑,翻到某页,递至她眼前, “你看这一段——‘力虚,故擅起远程术法迎敌。对阵北魔君兵众尚不能敌,屡次退走。’……可仙门卷宗所载为何?武圣飞升前力能扛鼎,一人可破百骑——你不觉得,这变化未免太古怪了吗?” 姜小满沉默地盯着那行字,眉心缓缓皱起。 乾罗武圣的故事和另外两个战神的一样,是仙门学堂的常课。可现在再一想,昔日凌家那般出色、百里挑一的巨力剑士,按理说成神后之前的优势只会扩大才对,为何飞升后反而只擅术法远攻? “你再看这一段。”裘万里又翻了一页,“‘唯得法相择主,方能承载其神力。若强行匹合,轻则经脉碎裂,重则灵识崩溃,神体俱灭。’……” “你明白了吗?”他抬头看她,“他那副强悍的肉身,恐怕是被拿来强行灌注白猿法相,却因灵契不合,反被反噬。” 一言落下,姜小满指尖微顿,半晌未言。 原来那时的“献祭”竟是这个意思。 “所以……”少女声音低下去,“那些被送进‘魔窟’的人,每隔百年一次,便是蓬莱孜孜不倦地从下界选取‘躯体’……” 她的拳缓缓攥紧。 “白猿那般级别的法相战力,蓬莱自然不愿放弃。乾罗武圣失败了,他们便继续找。找啊找,一直到……找到最接近的那一个。” 裘万里说着,闭了闭眼。 终是长叹一声,没再开口。 这段过往太沉,他不愿再讲。 数百年,甚至更久,才终于出现一个被白猿“看了一眼”的凌蝶衣。 可她却叛逃了。 “所以……他们才要她死。”姜小满低声说。 她拳头拧得极紧,指甲陷入掌心。 可心头压着的,却不止是愤怒。 总是这样,一个谜被解开的时候,伴随而来的却是更深的黑暗。 天岛的黑早不是一天两天,她又毫不意外。可疑点还不止这些,三法相的附身究竟是一种什么形式?为什么神龙会留下这样的东西,它本尊到底去哪儿了呢? 不过最终,都回到那一起的发生点—— 一定,一定与大漠十城有关。 十城孤塔被称作炼器之地,是提取混元之力的兵器源台,但又好像不止是这样。 偏偏把归尘安置在那里,与战神候选人接触,为什么?莫非成为战神也需要混元之力?还是说,三法相本就是通过混元之力寻主之媒? 她脑中那些原本互不相干的线索,此刻似一条条支流,汇成一股主脉。 所有的谜,所有的线,终将在那座塔中汇拢。 她必须去一趟。 找到那塔的遗迹。 也许,她就能知道“金羊”到底是谁; 也许她还能弄清楚,九曲神龙、混元之力、蓬莱兵器之间,藏着怎样的因果联系。 太多谜团要解。 看似豁然开朗的答案近在眼前,又好像仍远得触不到边。 但至少,从小姨丈这里,她终于将许多一直想不通的点串上了。有时候就是这样,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其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所以有时候钻牛角尖也是没用的吧。 姜小满长吁一口气。 “所以,姨父您,”她开口,语声不似方才那般压抑,似沉静下来,“您其实早就怀疑此事与蓬莱有关,所以才一直没有把小姨的事说出来,是吗?” 裘万里此刻正收着拿过来的书和信。 他也冷静了许多,没再如先前那般激动。 他捋平了气息,声音低了些:“我不确定芸儿当时是否在场。她和凌蝶衣,或许并没有碰上。可只要让他们知道,那时还有‘第三个人’,看到了‘金羊’之身,而那个人就是芸儿……” “那她,就真的没活路了。” 姜小满看着他弯下腰,将散落的卷轴一一拾起。 她又问:“那爹爹他们知道此事吗” 裘万里却是摇头,“我一向听你爹的。他说别告诉他,我便不说。” 他顿了顿,似是不愿姜小满误解,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也别怪他,大漠、潜风谷的先例你也知道,还有被迫自戕的凌正晟。杀再多凡界的人对蓬莱来说也无关痛痒。你爹……背着姜家两千条命,他不能赌。他要保住整个宗门,就只能当个‘什么也不知道的人’。” “可爹爹……却让您告诉我。”姜小满轻声道。 裘万里一怔,手中动作一滞。 他把那些书册卷轴一一收进一旁的篓筐里。 旋即,他回过身来,露出一笑。但那笑意转瞬即敛,声音也随之低沉: “他说,只有你可以。” 短短几个字,却落得很稳。 “他也没告诉我具体的缘由。只是说,如今的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是我可以信任、可以托付这些秘密的……那个人,就是你。” 姜小满怔住。 “我……” 话到嘴边,却停住。 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的爹爹,一直是个温和散淡的人。 不苛责,不多求,从不将“责任”二字强压在她身上。 也是知道了她的身份,还愿意认她做女儿的人。 不是忌惮,不是逃离。 而是……更深的倚重。 “当年啊,是他让我退出宗门、隐忍不发。”裘万里继续道,“你爹呢,平日看着云淡风轻,不争不抢,没什么追求,但其实啊,他比谁都看得明白,冷静,睿智,他一直是我最佩服的人。所以我相信他,也相信你。” 说着,他忽又补了一句:“而且啊,刚才来的时候,你也证明了你的实力。” “嗯?”姜小满抬眼,一愣。 裘万里道:“方才来这里的路上,布着十三道咒阵,可全是开启状态。” 姜小满眨了眨眼,“可……可我以为是跟着姨父您才……” “没注意吧?”裘万里笑,“我念的是单人解咒,我一走过去就复原。可你一路踩来,竟毫无阻滞。” 他望着她,神情不再玩笑,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当年,这可是连银狮尊者也能困住的咒阵啊。你……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人庇护的小满了。” “不管你体内这股力量是什么,你比如今仙门所有人都强大。” 第272章 教诲 “变强了,但意味着……责任也更重了。” 裘万里说得很低缓,却又很清晰: “弱小者,享受着被庇护的安然,简单而快乐。但强大者,便要走那无人踏足之路,看到旁人永远无法看见的事。那是条羊肠小径,满是陡崖深渊,一步错,便是粉身碎骨。” 他走到姜小满跟前,稍稍俯身,双手稳稳按住她的双肩。 “可那条路,也唯有他们能走。” 姜小满抿着唇,低头沉思。 半晌,她轻声问: “那走这条路的……若并不是仙,也不是人呢?” “若是魔呢,也无妨吗?” 第328章 裘万里一愣。 随后松开手,直起身子,竟轻轻笑了。 “你这问题问得好。不瞒你说,我已经快十年没和魔打过交道啦。但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望着她,一字一顿:“伤害我的芸儿的,不是魔。” 姜小满微微一震,眼神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 随后,裘万里带她出了那间密室。 出来后,他再次按下墙上的红云机关。 “轰隆——” 沉闷的响动回荡于石壁之间,密室石门重新阖上。 目光落回那张熟悉的冰床。 裘万里走了过去,俯身检查冰阵边沿的术纹。 姜小满静静望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有些佝偻,带着一层肉眼难见的疲惫感。 再看冰床之上,荆芸静静躺着。 那样安然,却也那样寂静,似将所有真相一并带入沉眠。 可她想象中,在小姨丈的描述里,女子曾爱笑,活泼,生机勃勃。 不对…… 还有更久以前的画面…… 脑海深处,有一帧影像,忽地浮起。 那是初生婴儿的视角。 模糊,晃动,但她记得那张笑脸。那张比日光还温暖的笑脸,弯起眼眸的时候,有几缕柔顺的长发垂落,轻扫在她脸颊上,痒酥酥的。 ——“小满,来给小姨笑一个,哎呀,乖~” 那声音温柔极了,像水流过心湖。 姜小满陡然睁大双眼。 那段记忆……她本该不记得的。 可霖光心魄残留的片段,就这么浮了出来,那般真实,那般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定住,透着久违的坚定。 “交给我吧,姨父。” 少女忽而开口,“我一定会让真相大白,也一定,会想办法让小姨醒来。” 裘万里转过身来,怔了片刻。 鼻子一抽,眼眶竟开始红了, 他赶忙抬手,大袖子里伸出大拇指点了两下内眼角,语气微哑:“干嘛呀这是,忽然这么认真……我这老骨头都要给你说得发麻了……” 说不完了,改成一笑,顺手挥了下衣袖:“走吧,出去罢。外头那两人还在等你。” 他们出来时,天色已晚。 庭前梨花下,裘万里和姜清竹商量了下,索性留他们一同用饭,说是正好还有几坛陈年老酒,心头轻快了,便也想借这酒气松一松筋骨。 姜清竹也久未碰杯,便点头应了。 饭设在后院偏亭。 热锅上桌,酒亦温好。 姜小满坐定时,肚子早已饿得咕咕直响,便也顾不得矜持,埋头吃得飞快。 肉香热气腾起,亭中气氛也渐热络,酒过三巡,旧事新谈。自姜淮鹤还在之时说起,一路谈到如今宗门局势风声变幻。 说到后来,裘万里冷不丁出声问:“小满,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 姜清竹与莫廉皆望了过来。 姜小满正嚼着肉,听这话嘴角一顿,含着肉答道:“我想去一趟大漠。……去找找以前的线索。” 语气模糊,含混过去。毕竟有些事爹爹和大师兄皆不知,不宜明言。 莫廉听了只点点头,低下眼去。他心中明白,小满终究是不会回宗门了。 姜清竹也不言语,只缓缓抿了一口酒。 谁知裘万里却皱起眉头,神色较方才认真许多:“我是说,你……不打算去找那位凌二公子吗?” 姜小满一顿,猛地抬头,嘴角尚鼓着半口未嚼完的肉,眼睛怔怔地望了过去。 姜清竹、莫廉又同时看向裘万里。 姜清竹那瞪眼的意思似是:不才和你提了岳山那点事,你倒好,哪壶不开提哪壶。 可裘万里却不当回事,偏偏回头盯着姜清竹,理直气壮道:“我知道啊。可以小满如今的能力,这些都不算难事了吧?她若真想去哪、要做什么,不是更该和心里那个人一起去吗?” 他举起筷子,点了点碟边,又转头看姜小满:“是吧?你去年来雅舍时,不就很喜欢那凌二公子嘛。那时候他还有婚约,你爹还让我——” “咳咳咳咳!”姜清竹一口酒呛得咳了个不停。 莫廉冷嘶一声,赶紧起身给师父拍背。 姜小满目光扫过他们,低下头去,把那块肉艰难咽下。 咽得慢,甚至未曾细嚼。她垂眸片刻,指尖轻轻握住衣角,静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我……是想去找他的。但……我现在这个样子,不太好。我……不知道……” 还得是莫廉,一眼就看出来姜小满心中的结,忙道:“现在岳山有些动荡,小满如今的身份其实不适合——” 可他还没说完就被裘万里狠狠打断了:“小廉啊,你自己那摊子桃花落得乱七八糟还没捋清呢,你做什么狗头军师啊?” 他一句话就把青年脸噎得涨红,说不出话来了。 裘万里才又转过脸,对姜小满语重心长: “其实小满啊,我之前,有个事没跟你说实话。” 他面色有点红,看着是兴致高,酒真的喝了很多。还端着酒盏呢,打了个嗝,继续说: “我之前说,你小姨出事那日,没告诉我她要去干嘛……其实不是她没说,是我,那几天一直在避着她。” 这话一落,姜清竹刚咳完,手才举筷,却顿了下。片刻后,他将筷子缓缓搁回碗边,未出一语,只抬盏饮酒。 莫廉也停住了夹菜的动作,投去视线。 姜小满则更好奇了,眼睛一眨不眨,往前靠了靠身子,听得很认真。 “那阵子,我背上被魔物抓了道伤,那伤极阴极寒,古典上说,若不及时清除,寒毒便会留在骨缝中,一辈子都得泡药泉,连夜里睡觉都不能离炉火半寸。” 裘万里握着酒盏,语声放缓了几分,“但其实啊,治法倒也简单。只需有人贴身相助,以阳气驱寒,我再辅以琴音引疗,自可化解。可我那时,想着芸儿正在修毁绝音法……” 他一边说,一边自嘲似的抿嘴笑了下,“你们也知道那术的,最怕情绪扰动。我不愿她为我分神,也不想她知我带伤,便装作无事,自个儿想了个法子:一手扣在背后取暖,一手弹琴引疗,虽慢些,却也凑合。” “她来问,我便说闭关,让她自己出去玩玩。” 裘万里低下头,轻轻抿了口酒,“谁知……她那一走,便去找了凌蝶衣。” “是后来我才知道,她早与凌蝶衣通信多时。其实那段日子,她常有心事,可我却全然未觉。直到她出门去……那天,她究竟有没有来找我,我竟一点都记不清了。” 说到最后,他苦笑着抬头,眼角似泛起微红。 像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究藏不住,透过酒意与夜色,一点点浮上眼底。 “喀拉——”有凳子被推响的声音。 枣红长袍的男人霍然起身。 姜清竹听不下去了。 他站起身,眸光避着谁也不看,只是喉头一动,低声丢下一句:“……我去趟茅厕。” 走出几步,背影颤了颤。 是被尘封的旧忆击中。 —— 【 那个冬夜,涂州十年一度的漫天飞雪。 姜清竹一路急奔至清音院时,门前的灯笼翻倒在雪地中,火焰已熄,只剩支架在风中发出细碎碰撞声。 院中积雪深没脚踝,他几乎是埋着步子进去的。 一脚踏入中庭,正看到男人跪在地上,抱着女人的身子,哭得撕心裂肺。 “芸儿,醒醒啊,醒醒……” 女人一动不动。 只有后脑勺那道伤痕,似染满金色,血都看不见。 触目惊心。 接下来的几日,裘万里几乎未合眼。 他什么都不肯听,什么也不肯说,只日日在火阵边弹琴。 琴音断续,分明是疗愈之曲,却每一个音节都刺得人肝肠寸断。 火阵以符文围成,火势不炽,却能维系温度,勉强护住荆芸的血脉不绝。那红火在雪地中犹如一盏长明灯,孤独、悲怆,连夜色都显得冷了几分。 再一次赶来时,姜清竹见到的,是裘万里趴伏在琴上,早已没有了力气。 琴弦上覆着一层寒霜,已然冻成冰丝。 他的手指还搭在上面,颤颤地动着,却已无法再奏出哪怕一声。 姜清竹冲上前,将他撑起,解开外袍,才见那背部的旧伤早已崩裂,血与冻痕交错,像是被雪啃噬过的烙印。 原本就已渐愈的伤,此刻却尽数裂开。 功亏一篑。 这一身,再也无法痊愈了。 男人却没有一声哀痛,只是攥着姜清竹的手臂,气息紊乱,一遍又一遍地喃喃: “芸儿……” “芸儿……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第329章 可躺着的女子再也无法回应。 】 亭中的夜风吹得厉害。 灯火抖动,酒意渐散,不知是风吹皱了脸上表情,还是岁月真将人耗老了。 只知道放下酒盏的时候,裘万里睁开的眼中情绪万千,却终在风声中化作低缓的言语: “我一直,一直都在想……若是那时,我没那般自以为是地避着她,哪怕只是多陪她说说话,或许她就会把那些不安、那些计划,都说给我听。那样……我们也许就能一起去面对。” “至少……至少那时候,如果我能问一句,或者陪她一起去,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呢?” 他喃喃着,眼皮微眯,醉意沉沉。 姜小满听得鼻尖酸涩,指间紧紧捻着酒杯边沿。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若真是猜测的那样,便是您去了,也不会改变结果,甚至您也会有危险。” 试图以理性分析相劝,带去一丝宽慰。 但裘万里却摇了摇头,笑了,笑意淡淡, “或许吧……但至少,我不会后悔整整十八年。” 他说着,手在鼻下飞快拂了一下,那一下,好像把眼底涌起的情绪一并扫掉。再抬头时,眸中只剩温柔慈色, “我说这个的意思是,你啊,若是真心喜欢凌家那公子,就别学我这般,以为是理解,以为是呵护,就通通自己藏着。……人最珍贵的感情,就不该搁置太久。若是心里认定了,就不要轻易分离。” “真要相爱啊,不是把最好的一面留给他,是把你最软的一面也交出去,让他陪着你承担。哪怕有苦难有挑战,也能一起走过去,这才是相爱。” 说到这处,他又把酒盏抬了起来,朝姜小满举了举,笑容温柔, “不要像我一样……留下遗憾。嗯?” 说罢便仰头饮尽,酒水落喉如线。 咕咚咕咚。 姜小满却怔在那里,一时不语,眼光闪烁着。 裘万里放下杯盏,笑着砸了砸嘴,又转头对莫廉:“你也是,你那些事我都不想再说了。喜不喜欢的,别吊着人家姑娘太久啊。” 莫廉一直没说话,听此话才抬起头。目光微沉,却郑重其事:“诶,谨遵前辈告诫。” 他站起来,也自执酒盏,仰头饮下,算是赔敬一杯。 —— 月色已浓。等到姜清竹回来的时候,亭中只余残灯昏昏,和两人歪坐其间。 都喝得酩酊大醉,一个趴桌上,一个仰头靠椅背上,桌上没吃完的菜都凉了。 不是吧,就解了个手而已。 老宗主蹙眉上前,摇醒裘万里, “满儿呢?” 那仰头的中年男子慢悠悠睁眼,醉意涣散,眼里却映着漫天星斗。眨了眨,他忽地抬手,拍了拍姜清竹搭在他肩上的手背,咧嘴一笑, “她呀……” “……去寻她的星光去了。” 第273章 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不容你折损这道光 “嗤——” 风钺落下之际,杀意腾腾,连四下空气都被压得绷紧不动。 然刃锋未及底下之人脖颈,忽有一股烈气撞出,直卷得尘雾腾起三尺。尘中“嗖嗖”黑影窜动,竟是数道藤蔓破土而出,缠紧了飓衍执钺之手。 是最强的黑藤,根根粗壮,将他戴甲的手腕牢牢捆住,不容推进。 而被魔君一脚踏住的少年亦在竭力挣扎。 脖颈被风圈勒得发红,血管暴突。凌司辰咬牙强撑,把所有的力量灌入,风圈周缘“滋滋”作响,已有裂纹浮现。 飓衍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瞥向手腕上纠缠的黑藤。 眼中不见怒意,也无波澜。 下一瞬,清风自他指间簌簌流出,似割丝之刃,将那藤蔓一寸寸切作灰飞,随风飘散。 只在此时,却有一道身影自旁扑来,猛然将他撞开。 那只踏在凌司辰背上的脚也被强行带开。 二人霎时缠斗到一边。 菩提怒喝一声,唤起藤蔓如一条条蟒蛇,随着他指挥蜿蜒、攻击。飓衍面甲上的碧绿双瞳泛出幽光,身形却像风一样轻巧,翻手间便将所有袭来的藤枝尽数化成渣。 他寻个破绽,反手一扣,就抓住了菩提手腕。钺锋翻转,便抵上了他喉间。 “怎么,”冰冷之声自铁面下幽幽传出,“昔日那般怕死,为求苟活连族人都能出卖的你,如今却要为了个半吊子,与我拼命?” 风钺微颤,寒芒洒在那枚眼尾的泪痣上,映得青光凛冽。 菩提咬牙撑住,双眼血丝密布。 他声音低哑,却又咬得重:“少主……他救过我的命。” “我曾失过信,也早不信人……可他让我知道,世间真有人肯为信义赴汤蹈火,行得坦荡,立得光明。” 最后,嘶声一吼:“飓衍,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不容你折损这道光!” 飓衍的力量比他强太多,且那清风之力一触即灼,入骨生疼,早已逼得他浑身颤抖。 可菩提仍不退分毫,纵头上只剩半只角,也在拼命凝聚烈气,逼出一道又一道新生藤枝,执意缠住飓衍,不容他再返身伤凌司辰。 飓衍眼睛微微眯了眯, “那你也去死吧。” 话落风起,风钺一刺而入,直贯菩提左胸。 血光四溅。 分叉眉道人被一脚踢出,重重砸入远处碎石堆中,激起又一阵尘沙飞扬。 也是同一时间,“啪嚓”一声清响, 凌司辰终于怒不可遏,一把扯断风圈。 跃身而起,土刃翻手凝成,手起便是一斩,直劈飓衍后背。 飓衍却未回头,只一道影光闪过,绿影飞旋,瞬时消失不见。 凌司辰脚步踉跄,许是刚恢复,许是挣断风圈已经力竭,他动作比以前滞缓得多。 尚未来得及收招,只觉身后风声乍起。 飓衍身影一转,已绕至他背后,手中凝出风团直接砸向他。 少年被当空掀飞,摔入另一边乱石之间。 —— 青霄峰顶的战场,风声簌簌,沙尘翻涌不止。 风眼之中,唯有一人轻盈静立。 南魔君肩披轻铠,腰缠淡色软甲,裁制简净的衣袍随风起伏。 数道苍蓝飘带自身后垂落,与披风同卷,在风声中环身而舞,气势不怒自显。 他扫眼四周。 两边碎石堆各躺一人。 菩提脸朝下趴在土堆上,血流了一地,一动不动了。 凌司辰倒在一旁,胸膛起伏剧烈,身子断断翻动,像是想撑起却始终爬不起来。 再远方,被菩提打晕的双煞也躺着,昏得结结实实。 飓衍没了耐心,抬脚迈步朝凌司辰走去。风声一动,杀意也向前压去。 眼见步步将近,忽听一声疾喝穿风而来—— “魔君!手下留情!” 飓衍顿了一下,眸光微转。 只见烟尘之中,数十道身影疾驰而至,转瞬间于他与少年之间列阵成墙。 约莫二十余人,肩挨肩、步对步,将刚撑起身的凌司辰团团护在中央。 阵中多是年轻修士,男女皆有,两个大块头先把凌司辰扶住,其他的亮了武器,布成防势。 最前一人,却是方才醒转的万蠡真人。 一头灰白发散乱,面上血迹未干,却目光坚凝,毫无动摇。 他左侧是奉钦真人、右侧是围岐真人,皆执剑而立。 虽说三人手都在抖,却无一人退让。 人倒多不多,但在飓衍眼中,却跟一群蝼蚁无异。 他甚至一挥手就能将这些人全吹飞。 他只冷哼一声,足下风势再起。 每走一步,烈风席卷,那些修士被吹得脸皮歪了,几乎都站不稳。 几步之后,他已站到万蠡跟前。 只剩一步。 众人手心全是汗,风刮得眼睛睁不开,气氛沉得能把人压碎。 此时,但听万蠡真人大喝一声:“魔君所求,不过二物。我等愿拿魔君所求之物交换……只求魔君放过宗主一命!” 凌司辰在后面睁大眼睛。 飓衍脚步停住了。 许是有点意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先前羌笛灰枫所说,这些蝼蚁宁死不屈,不在就是不在,没有就是没有,即便杀到最后一人也撬不动半字。 如今怎地,却主动开口? 他声音平静,却颇带趣味:“他是魔物,你们竟唤他为宗主?” 万蠡真人面色不动,声如钟磬:“凌家有训,宗主之选非由血脉,唯赤诚之志、守护之心可立。所谓宗主,当以剑藤为誓,以身护宗,剑在人在,人在山存。” 他抬起眼眸,直视魔君,毫无惧意,“凌司辰身负剑藤,又以身守护岳山,他所为、所行,皆当得起宗主之名。他就是我凌家宗主,值得我们誓死相护!” 字字铿锵,穿透风声。 第330章 少年在后面听着,目光闪烁,唇间颤动,未语成声。 飓衍却没什么表情,冷淡的声音透过铁甲面: “哦?那你们,准备用什么换?” 万蠡垂下眼,手一翻,开始结印。 “神元。”他说,“神元并未被战神取走,实则一直被老夫收在封印阵中……” 掌中符文一圈圈浮起,那光照进飓衍的绿瞳中,像点起了冷火。 身后,凌司辰猛然大喊:“万蠡,住手!” 可万蠡毫不理会。 印法未断,声势愈发坚定:“我等,愿以神元,换宗主一命!” 他回身,“交出神元,你们愿意吗!” “愿意!” 有第一人应声,继而第二人、第三人, “愿意!” “没有宗主,到头是个死,命都没了,拿什么护仙道!愿意!” 转瞬,声声如潮,便在这不大的青霄峰顶回荡:“我等,皆愿以神元换宗主之命!” 众人眼中俱是决意,个个挺得笔直。 可凌司辰却怔了。 他知道神元对于宗门意味着什么。 那诛魔大会上战神说得明白。神元乃蓬莱圣物,乃仙道之基,练气之核,凡各宗门当誓死捍卫,绝不容魔物染指。 已经不单单是律令了,那就是蓬莱的脸面。 “……蠢货。”他喃喃低语,“你们……都别做蠢事……” 他开始挣脱扶着他的两个人,推开后又摇摇晃晃地拨开人群。 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都像要裂开,鲜血自他腰腹浸出,染红衣摆。 看着那勾玉从万蠡手中的封印阵中慢慢成形,就要变出来, 他瞳孔一缩,立刻上前抢夺。 万蠡余光瞥见凌司辰过来,竟不避不阻,只是掏出那枚神元,反手一抛,抛向远空! “住手——!”凌司辰声嘶力竭。 可已来不及。 一道绿光“唰”的一声陡然掠过,南魔君动如疾风,凌司辰哪里追的上。 飓衍身影一晃,就到了那勾玉下头,手一伸,稳稳将神元接在掌中。 凌司辰扑到一半,却只扑了个空。 但伤口却彻底崩了,他陡然咳出一口血,踉跄倒退。幸而万蠡和围岐奔过来,将他扶住。 众人抬头望去。 眼前,只能看到魔君的背影。 长发随风扬起,护甲之下衣袂翻飞,一手负于身后,一手则捏着神元。 他迟迟未转身,似在沉思。 可他周身却仍缠绕着蕴着杀机的烈风,盘旋不定,似在威胁不许人靠近。 也没人敢靠近。 飓衍握着神元,手收得很紧。 手中勾玉状的石头一半黑,一半白。 白的一端,就像水光在流动,亮得刺眼;而黑的一端,却正被那光流缓缓吞没。 那不是灵力,也不是术法。 是一种情绪。 一种,正从神元内部透出的,炽烈而不屈的情绪。 他好像能感觉到。 ——就如很久很久以前。 【 在异界大陆,他被人嘲作“弱小的风”。 因为瀚渊不需要风。 风,只会加速族人的异变,被其他君主所忌讳。 风太轻,它不能载陆,不能镇海,那因风脉而生的南渊之陆,便只能在黑海之底沉眠。 “黑海之水汹涌不定,你那点力量,是劈不开的。……不过没关系,你可以一辈子住在东渊,只要——对本尊俯首称臣。” 那东渊君主曾居高临下,这般告诉他。 那时,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却一句反驳也说不出。 因为他真的太弱。 东渊君只需一勾手指,他就会被冰封,毫无反抗之力。 可偏偏在那时,却有一个人,挡在他身前。 “东尊主不要再这样说啦,这不是个合适的玩笑。” 白鸾不高,身子骨甚至有些单薄,语声也很轻,“有朝一日,君上定会拨开海水,让潮水退去,让南渊现世。未来,君上也定会拥有不逊于您的力量与尊威。” “是么?”东渊君都快笑了,“风鹰,你这个才是笑话吧,哈哈哈。” 小小的南渊君主那时还不及白鸾肩头高,他抬着头,甲面上的绿瞳怔然。 白鸾说话时,分明很温柔,似在笑着。 但那笑里,却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不是笑。 那是信任。 是交托。 是至死不渝的忠诚与跟随。 】 赤胆忠心,甚至跨越了仙与魔之间的仇恨与壁垒。 天下万事,唯有这份矢志不移的追随,不容轻侮,不容玷污。 更何况,他一向言出必行。 等到飓衍终于转过身来时,那双绿瞳里已经没了杀意,只余一层澄澈,如平水不惊。 他手一扬,便将神元收走不见。又看着那被众人簇拥、眼角犹染血丝的少年,静静开口:“有这样一群蝼蚁信你、护你,是你人生之大幸。” “珍惜吧。只愿你,对你选的路,不要后悔。” 话音落下,苍影化作一道疾风。 风在地面一闪而过,瞬间将不远处躺着的双煞卷入其中。 一卷,一掠,便消失于天际。 不留痕迹。 只余尘沙在无风之中,慢慢地落地沉凝。 第274章 二哥别走 凌司辰这才咳了起来,一咳便止不住,满口皆是浓血。 他伤得很重。 先前那道风团直击胸膛,打进肺腑。清风之力太猛烈,几乎咬断他全身筋脉,连磐元之力都挡不住,反倒跟着乱起来了。 万蠡和围岐对了一眼,二话不说,把他扶到旁边一块石头上。 其余修士也纷纷围拢过来。 凌司辰喘着气,抬了抬手,指向远处倒趴的人影, “先去救他,我撑得住。” 众人一怔。 围岐当即点出几人,领头奔向菩提。 他与万蠡则一同留在原地,试图替凌司辰稳住气息,却被他摆摆手阻止。 “魔君的魔气,你们是化不掉的……”凌司辰说着,咳嗽几声,“但我自己能化……给我点时间,先别管我。” 又看了眼万蠡与围岐,往菩提那边再指了一遍,说:“你们也去帮忙吧。飓衍的力量,他扛不住。” 说完就闭上了眼。 运气和催动灵力的同时,少年也在回想。 曾几何时,他只道魔皆是狡诈狠毒之徒。 却未曾想到,有魔为了护他,不顾生死,与根本无法力敌者抗衡。 也曾以为魔无真情,直到他所心爱之人,也负上“东魔君”的名讳。 她却是他见过世上情绪最丰富的人。 魔也不是那样坏。 那魔到底是什么? 他尚无法用言语说清楚,但他从不欠恩情,所以菩提不能死。 万蠡看了眼围岐,头一摆,围岐点头,转身快步去了。 而他自己仍守在凌司辰身边。 看着少年闭眼调息,强撑着压制体内之力,脸色苍白,掌心颤着。 万蠡没有开口,只默默立在一旁,护着他不动。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高喊:“宗主,宗主……他、他伤太重了……气息只剩一丝,快不行了!” 凌司辰陡然睁眼。 那边好几个修士围着,他们刚把菩提翻过身来。却见他鼻子嘴边全是殷红,胸口那一钺下得太狠,那身袍子都血糊住了。 远远望去,触目惊心。 凌司辰没思索,猛地站起身便要奔去。 可他根本站不稳,脚下一软,身形踉跄。好在万蠡眼疾手快,上去一把将他一臂挂在自己脖子后头,搀扶着他走了过去。 老真人心中焦灼,却也忍不住一丝慰意。 方才那声“宗主”喊得响亮——而凌司辰没有反驳。 —— 过去之后,才发现比远处看的还要糟。 菩提身上的血仍在不停涌出,快要把半个身子染红了,流进沙土,染出一片深黑。 魔气熏天,角也收不回去,面色惨白,气息弱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凌司辰蹲身按住他左胸膛上,运起灵力与磐元之力同时镇压。 可那伤口裂得极深,气息灌进去也像石沉大海,怎么也止不住血。 他额上冷汗淋漓,周围众人围拢,个个皆面色焦急,却也无计可施。 直到万蠡低声开口:“不若……先回宗门罢。实在不行,就开‘断铭大阵’,以那阵威力,说不定还能保他一命。” 此言一出,四周一静。 无人言语,却也无人反驳。 那“断铭大阵”封于十九峰最末处古堂之内,自五百年前大战后便再无启封。 彼时宗门折损惨重,伤者浑身魔伤,时任宗主凌瑜携十二真人自断修为,用血画阵,以剑为封,才炼出这么一个命阵——此阵疗力深厚,可驱除魔气、重塑残身。 第331章 “断铭”,既是断掉的伤,也是不愿忘的印,铭旧战、旧人,铭一切不可复续之物。 当时阵一启,伤一愈,凌瑜便下令封阵,再不许人动。 而今日,竟要拿这祭先灵阵,来救一个魔…… 传出去,定是前所未有的荒诞。 众人默然无语,却谁都未出声反对。 此刻他们心中皆知:反正神元都给了,最大的禁忌都破了。再开启一个古阵,又算得了什么? 一双双目光落在凌司辰身上,都带着分明的决意。 凌司辰一言不发,眼神在众人之间掠过。 他有所犹豫。 可终究,人命在前。 沉默片刻,他轻轻点头, “……劳烦了。帮我抬他进去吧。” “断铭”大阵外,乃是那座古堂里接壤的长厅。 菩提还有其他一些伤得比较重的弟子都被抬进去了,设阵的门扉缓缓合上。 石门上有符纹浮动封存,将内外彻底隔绝。 厅中顿时归于沉寂。 凌司辰坐在靠壁一侧的木椅上,整个人安静地一动不动。 他遣走了先前一同送人进阵的弟子,厅中只余他一人。 他眉头紧锁,始终未展。 手掌一紧又一松,烈气混合着灵力在掌间游动,又被他一松散去。就这样反复。 直到外厅门“吱呀”一响。 一缕光透入厅内,顺着门口铺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凌司辰抬起头,却见是万蠡真人。 老真人已将面上的血垢洗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鬓须修整,气息收敛,看起来又恢复了往日那份端肃。 一见他,便行了一礼, “宗主。” 凌司辰赶紧起身扶他。 万蠡语声温和:“找您好久了,怎地在这儿独坐?” 凌司辰沉默了许久,才缓声道: “……万蠡,我想过了,我终究不能做这个宗主。” 万蠡眉梢一挑,没有作声。 凌司辰转眸看他一眼,才接着往下说:“承蒙诸位信任抬爱。但以我现在的身份……我不能留在岳山。” 他顿了一下,补上一句:“不过你们也不必担心,我会先寻到北照,扶他承下此任。等一切交代妥当,我再走。” 这番话,他在心中已经反复酝酿过多次。 既不应下,也不拒绝得直接,但愿彼此都能接受。 可没想到,万蠡却笑了。 “宗主啊,这断铭之阵,可是唯有宗主之命方能启的。” 老真人语气不急不缓,略带几分调侃,“您这倒好,阵先开了,如今却想不认账?” 凌司辰一怔:“我……” 万蠡摆摆手,不让他继续说, “您要不,先随我出去看看吧。” 他转身推门。 —— 夏日的阳光正盛。 映入眼帘的不止是日光,还有一道道熟悉的身影,正整齐地跪在厅外的石阶前,分列两侧,安静无声。 男男女女,大多衣袍不整,有的还包着伤,有的肩上尚缠着血布,但都跪得笔直。 烈阳当空,石上几乎烫脚,他们却自始至终一动不动。 见凌司辰出来,众人纷纷抬起头,齐声开口: “请宗主带领我们,复兴凌家!” 凌司辰还没开口呢,又有一人道:“宗主若要走,我们就不起来!” 原来在万蠡入厅之前,便已将此事悄悄告知了众人。 于是这一切没有任何预演,却极有默契,他们等的只是他从门内走出。 凌司辰静静立着,望着眼前那一张张面庞,心中一阵沉动。 昔日三千弟子,满山剑起,如今跪于此的,却不足三十。 连同那几个抬入阵内的重伤者,也不过五十出头。 岳山何曾如此衰败? 他一时无言。 手指一点点收紧,可攥了半晌,终究松了下来。 凌司辰抬起左手,缓缓摩挲右手手背。 那一道自继任仪式时留下的滕纹,蜿蜒而上,嵌进了肉里。 未曾受圣水灌注,血肉无法闭合凹凸不平,触手可辨。 他轻声喃喃:“……可我,还未走完最后一步。” 这句话不算解释,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可他一抬眸,却见阶前跪着的众人不约而同泛起微笑。 像是不言自明,又像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就在这时,万蠡在他身侧略略侧头, “宗主,您看谁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稚嫩的童声便自身旁响起: “二哥——!!!” 那声音又亮又清,凌司辰一惊,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四五岁的孩童正朝他奔来,穿一身雪白衣衫,发丝梳得齐整,看着一点也没被魔乱侵扰。 孩童怀中抱着一只莹白玉壶,阳光照下来,瓶内灵光氤氲——看那瓶子他就认得,那是圣水壶。 “北照!”凌司辰惊喜一喊,疾步过去一把将他抱起来,又用小臂稳稳托起。 “二哥,你要走吗?”小儿赖在他坚实臂力中,脸却委屈起来,“你也会像大哥一样,丢下我们吗?” 此话一出,凌司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片刻沉默。 “二哥不走。”他再度开口,又问,“你呢,你没事吧?” 小儿这才又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手一指,软声说:“我一直跟颜哥哥在一起。他带我去找一个穿紫衣服的漂亮姐姐,很安全的。” 凌司辰顺着那方向望去,正见颜浚跨过人群走来。 少年修士走得不急,直至台阶之下,朝凌司辰微一点头,继而掀起衣摆,与其他人一同跪下, 抱拳一声:“宗主!” 凌司辰还没开口,凌北照那边扯了扯他的衣领, “二哥,你把手伸出来。” 小儿已经小心翼翼地拧开了玉壶的壶嘴,捧在手里,双眼看着他。 嘴还嘟着,脸上写满了执拗。 凌司辰知道那什么意思。 他原本微扬的笑意缓缓收敛,眸色沉静下来。 又低头,扫了一眼下方。 阶下,那一双双眼睛正望着他,不催不言,却又满含殷切。 好似将熄的火堆,等着一个引燃的火星。 这宗门已是残烬,若无人举火,又要如何再燃? 他又怎能甩手而去? 缓缓地,凌司辰将怀中稚子放了下来。 他理了理衣袍,然后蹲下身来,衣袍拂地。 那一蹲下去,视线与凌北照正好平齐。 凌司辰望着那稚嫩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手中那轻轻晃动的玉壶。 然后,他伸出右手,手背朝上,缓缓举至小儿面前。 滕纹蜿蜒,如一柄长剑直直刻在手背,从正中一直拉到腕骨那截,剑柄纹路嚣张恣意,深黑线条嵌入肌理。 偏偏阳光洒落,略微浮起的边缘又沾点金辉。 “浇筑滕文可是慢工细活,你会吗?” 凌司辰问得认真,又带点长兄的温柔。 凌北照用力点头,眼睛亮亮的:“我会!颜哥哥教过我了!” 说着,便双手举起玉壶,缓缓倾斜。 圣水自瓶中倾注而下,颜色宛如流动的琼浆,半凝不凝,一线一线地坠落。 水珠击落在滕文之上,反而如被吸引般沉入纹理之中。 从手背至腕骨,先是亮了纹边,继而通入线中,那墨黑的剑形纹路在圣水浇筑下,一寸一寸亮了起来,由黑转金。 最终,化成一把炽金锻剑,刻入手背血肉,温热,永不褪色。 光线顺势洒下,映出阶下数十双眼中的微光。 至此,礼成。 等凌司辰安排完大小事务,主殿各处也都点过,已是整整一日过去。 他独自一人回枕书堂时,已是次日黄昏了。 这是魔乱之后,凌司辰第一次回到枕书堂。 门才一推开,便有残留的魔气扑面而来,满目疮痍映入眼帘——书架断两截,椅子翻在地上,墙上破个大洞,更别提一地狼藉。 一眼望去,处处都是打斗与蛹物冲撞过的痕迹。 凌司辰也不皱眉,弯腰就开始收拾。 重新拼好桌几,纸笔拾起来,砚台放正了,书卷、法器都摆好或是收捡入匣。 一套动作干完,他才长出一口气,直起腰来。 正这时,门忽然“哗啦”一声被人推开。 他转过头去。 颜浚还是老样子,不爱敲门,一脸灿烂又无畏的笑。 “宗主,”他神色明朗,手扬了扬,“照您吩咐的,从岳阳城请了修工回来。主殿那边已经接了人,一会儿也会过来看这边。” “怎去了这么久?”凌司辰说完,目光落在他手上,“你手里拿的什么?” 看着是一只长盒子,暗红檀木打的,被颜浚拿着摇两下,里面像是有什么轻轻撞着。 第332章 颜浚嘿嘿一笑,颇有些神秘, “您肯定猜不到我今天见了谁。” 说着,他还往门外回头看了两眼,确认没人,才快步走进来。 脚才站稳,脸色就正了, “她来找您了,宗主。” 第275章 只要他们靠得够近,就什么都不怕 一声脆响,盒盖刚掀开, 凌司辰便一把将盒中之物夺了过去。 搞得颜浚怔了一下,不过宗主有这样的反应,他倒也不意外。 他细细看过去,在凌司辰手中握的是一串漂亮的水色颈链。 珠子略有黯淡,编线却精巧细腻,看得出保养得极好,一直有人细心藏着。 颜浚犹豫片刻,将盒中那张薄纸也一并递出:“这也在里头的。” 凌司辰接过,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三字:“没水了。” 视线在字上停了一息,少年宗主眉间一点点收敛下来。 【“任何时候,只要没水了,我便替你添满。” 犹记得那时,他这样承诺过。】 看来,她也记得。 凌司辰将那珠链紧紧攥入掌心,抬起头来,“她在哪儿?” 颜浚挠了挠头,有些迟疑:“我不是一直寄宿在紫衣大姐姐那儿吗?之前送小公子回来时太急,剑没带上,今日原本是想回去取,结果刚好……就在她那儿碰见了姜姑娘。说起来,你知不知道她其实——” “废话真多。”凌司辰打断了他,“到底在哪儿?” 颜浚一时噎住。 宗主一向冷静沉着,极少出言打断旁人, 可偏生,一提到那位姑娘,他就像变了个人。 他却只好回答:“紫衣大姐姐可有手段,就这几天时间,就把整座银杏楼盘下来了,说是不做表面生意,改做内部运筹。我那几日也借宿在那儿——哎,宗主!” 他话还没说完呢,凌司辰人影已经不见了。 颜浚只好摇摇头,又兀自思考,低头喃喃: “两个人都变了,又好像都没变……所以说,这魔族之间……还真能动情吗?” —— 凌司辰心中有愧意的。 彼时明明说过要去找她,可到头来,却仍是留在了岳山。 宗门重担、复兴之任,身后就是满山焦土。待到稍稍回神,竟再抽不出身来。 可真要见到她,他又该如何开口? 说自己即便身负魔血,也要背负这宗主之位,誓为岳山续脉重光? 她又会怎么想? 她那样强。 身怀魔君之力,又在姜家备受宠爱,她从不缺依靠,也从不需要谁庇护。 ——她或许已经不需要他了吧。 其实也不过是分开几日。 可他这几日一日当作数日用,躲不开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就像脚下一层灰,扫不掉,也踩不实。 越是被事事缠住,越是想她。 太想了,反倒不敢多想。 太想了,才不肯放松。 怕一念起她,整夜都睡不着; 怕一动身,就不肯再回头。 可偏生,就是在他压得最狠的时候,她真的来了。 —— 从岳山到岳阳城,御剑也不过半炷香的路程。 凌司辰落身银杏楼下时,远远地就瞧见了最高处露台上的人影。 鲜红的衣裙,映照在晚霞里。 只消一眼,就能刻进他的脑海中不散。 他也认得那间房。是“荀鹤房”,整座银杏楼中最高、也是唯一一间带露台的房间。 跨进银杏楼门槛那一脚有些急促。 马尾有些乱了,衣摆拍着靴侧,沾着路灰尘土。 他原就肤白,那张本应沉静的俊脸此刻泛着热意和风痕,有些迷蒙。 楼里姑娘无不认识他,想来招呼他,凌司辰却没瞥一眼,径直抬脚往楼上冲去。 被冷落的姑娘还愣着,旁边一个眼尖的拉她衣袖使了个眼色,指了指楼上, “定是来找那位姑娘的。” “哪位?” “早上来的。新老板对她可服帖,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她说着,撇了撇嘴,“两个都不是咱这等人能掺和的。咱们啊,别凑这热闹。” “哗啦——” 门一推开,风便灌了进来。 卷起他一身尘衣,也将露台那抹红影一并带动。 少女背对着他,立于露台边的木栏之前。 风灌得很急,一袭绯红衣裙被层层翻起,连带着她后脑的红色绡带,飞扬如云霞一抹,又像跳动火焰,直扑他眼中。 分明没有多久,可那心念,却像从未停歇。 此时此地,岳阳城最高的楼,最高的露台。 她在风中立着,就那样洒脱随性,不受拘束,叫他挪不开眼。 姜小满听见了门声,便缓缓回过身来。 回眸之际,风撩动她的鬓发与裙角,衬着那明眸皓齿,一双黑珠似的眼眸藏在微卷睫羽之下,扑闪扑闪的。 她唇角一勾,说: “我说过,我解完姜家的围就会来找你。所以我来啦。” 她说得好轻松。说完,就眉眼弯弯地笑了。 那笑像是沉霞掠过水面,波光潋滟,又暖又真,毫无遮掩。 凌司辰站在门口,还在发怔,眼神久久未能从她身上挪开。 才刚要开口,姜小满却已经快步走来。 下一刻,那具熟悉的身躯便扑进了他怀里。 她抱得很紧。 凌司辰下意识低头。 姜小满正仰起脸,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映着屋中烛火,明亮亮的。 他嗓子动了动,低低唤了一句:“小满……” 她却已经踮起了脚,软软的唇就贴了上来。 不由分说的吻。 起初只是轻轻贴着,像是确认他的存在,又像是把风带来的那点凌乱一口气吻散。 可她很快便不满足于此。 姜小满将脸颊倾斜了一点角度,那是再熟悉不过的默契。 她很自然地抬起手,滑过他肩头,往上环上了他脖颈。 凌司辰怔住了一息,下一刻,他手也动了。 他的手探过去,落在她腰间。 起初他的力道还很轻,只是温柔地搂着她。可她的气息一点一点深入,唇齿细细交叠时,他只觉浑身发热,忍不住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人揉进怀里。 心头苦撑的克制,一寸寸烧得塌了。 姜小满也没退让,他的侵略却让她更满足。手从他肩颈一路抚上,最终没入发根深处,扣紧了束发的丝带。 两人唇齿交缠,呼吸炽热。 风从露台掠进屋内,红绡与白衣纠缠翻起,又跌落。 脚尖踮起,发绳散乱,腰被按住,吻被推进。 谁也不说话,谁也不放开。 直到姜小满终于喘了一息,像是有些累了,才缓慢退开半许。 两人额头贴着额头,呼吸都在彼此脸上,一点不散。 耳根热,脸颊烫,连睫毛都在微微颤。 凌司辰看着她,唇微张,很低地呢喃她的名字。 姜小满还带着吻后的余笑,但她却忽地一动,拉过他搂着她的那只手,掌背朝上,举到二人之间。 掌背上黑纹如今已转为一整道清晰的金纹,她的指尖顺着那线纹滑过。 其实她早就看到了,从他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眼。 “岳山金剑滕”她打小就知道,所以那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 只是那时候太想亲他了,便没开口。 此刻倒要好好掰扯清楚。 “你打定主意了?就算魔血被他们知道,也要留在岳山吗?”姜小满问。 所以终究,还是有人抢走了他,被岳山,被一群人。 “嗯。”凌司辰答得很轻。 “那若蓬莱追责呢?” “蓬莱派来的战神原就打算带我走,归尘的协议只要还在,他们便不会动手……我赌这点。” 姜小满不再说话,垂下眼睫,低头看着他的手。 凌司辰就趁这个时候,飞快掏出那串水兰珠颈链,轻轻绕上她脖颈,给她戴上。 姜小满也没拒绝,也没抬头,只低低嘟哝了一句:“水装满了?” “装满了。”他说。 颈链戴好了,他又伸手,摸着她的脸颊,又稍稍托起她下巴,让她抬起头来看他。 夜风与奔波的尘土也遮不住他眉眼的清澈,眼尾挑起来,形状就像初绽的花瓣。唇被亲过一轮后更红润了,却衬得那张脸在黯淡的天光下更加恬然。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问很自私。” 凌司辰低声说。他的指腹从下巴划过姜小满侧脸的轮廓,那动作很轻,“我不想放弃岳山……但我也不想放弃你。如今你来了,我真的不想你再走。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让我——” “好啊。” 姜小满没等他说完,就接了话。 第333章 凌司辰微微一怔。 她却没打算给他反应的机会。 忽而一把揪住他衣领,自己倒退几步,把他一步步拉了过去。 身后是露台围栏,姜小满靠上去,又拉了一下,让凌司辰伏下来,把手撑在她身侧。 她伸手点了点他唇瓣,“我已经离开姜家了。……但不是为了你。” “不过,”说着,又语声一转,“想留在这里、陪你、等你——是我才做的决定。” 露台之外,天色已经暗下了。晚霞褪尽,夜色披上,沉沉地压了下来。 可少女的眼睛却在这片黑里亮了起来。 是在夜里亮着的眼睛,像幽微处最清楚的火光。 凌司辰看着她,有一瞬几乎移不开眼。 “真的?”他问,“你愿意来岳山吗?” “我才不去呢,”她却泼了冷水,话里带点调皮,“你不在意我还怕呢,你可别忘了我是谁。” 凌司辰不说话了,只低头看她。 姜小满又继续说:“再说了……你在岳山忙着整顿宗门,我可没兴趣掺合。索性便留在城里,打听些消息,掌握点局势,筹备我们之后的打算。” 她语气像在斗嘴,眼神却认真,“我会等你,等你忙完,等你有空陪我,去履行你答应过的那件事。” 凌司辰轻声问:“哪件?” 姜小满说:“游历山川啊。我想去好多好多地方,首先嘛,我要去大漠,你得陪我去。” 说着,又捏了捏他衣襟角, “所以啊,你尽管去忙你的。但——” “要是我想你了,差人来找你,你必须,立刻、马上,来这里见我。” “听见了没有?” “嗯。”凌司辰应了一声。 姜小满这才满意地笑了,回头望向露台外。 她轻轻转身,二人贴得极近,她一动,凌司辰便侧身让开了些空间。 他也抬起头来。 月色如洗,夜风微凉,整片天静得像被谁用水打磨过一般。 谁知道下一步会如何呢? 可只要他们靠得够近,就什么都不怕。 ——此时距离血月,还有四个月。 第276章 大漠狂风 大漠辽阔,九城遗迹彼此相隔百里以上。 换句话说,寻着一个,就得跋涉老远去找下一个。 但噬灵沙可不讲情面,一卷过来,灵力尽废,只能赤手空拳地拼命。沙中还混着瘴气,有的地方寸步难行,有的魔兽横行,一扑就是一片。 幸好凌北风和向鼎都不是等闲人物,拳脚过硬,照样能把魔物打得满地找牙。 可再能打,这一路走将近一月,也终归是倦了。 这日晌午,两人在一处绿洲歇脚。 此地在山脊背阴处,地势略高,风少沙停。沿路还有一片野生老槐,枝叶浓密,把整片路都遮得阴凉。 绿洲西隅有一眼泉,水不深,潺潺有声地绕过几间老屋。屋舍都空了许久,四周散着些残瓦落叶,倒也添了几分静意。 向鼎蹲坐在井边,一手展开地图,一手执笔涂涂画画。 纸上圈出了九座遗址方位,五处已打了叉,方才又添上一笔。 “九城走了六处,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花袍男子皱着眉头,“咱是不是被情报坑了?” 凌北风懒懒靠着一株槐树,手里正擦刀,头也不抬。 “玉清老儿不会对我说谎,归尘一定藏在某处,和芦城那次一样……躲在某个空间缝里,照旧替蓬莱做事。” “可要真是受蓬莱控制,我们出手,不会惹恼上头的人吗?” 凌北风没答话。 他擦完了刀,手腕一翻, “锃”的一声响,白光倏闪,石地上已现出一道利痕。 刀气贴着向鼎脚边划过,惊得他叫了一声“我靠”,手一抖,笔都差点掉了。 凌北风却只轻轻抖了抖眉梢,“一把刀,你说是放着它自己动,还是握在手里更踏实?” 向鼎仍心有余悸,握紧了笔,“什、什么刀?” 心里却暗道:这个凌北风,不仅动作越来越毫无征兆,说话也越来越抽象了。 往日只是寡言,如今是纯纯吓人了。 凌北风斜他一眼。 四象灵刀入鞘,衣袍被风掀起半幅,貂毛披风将身影裹得挺拔。风喇喇吹,男人的发丝也豪放地扬动,不怒自威。 “比喻而已。因忌惮而不敢执,只敢远观不敢亵玩。他们握不住的,我能握。” 他伸手按着胸口。衣下那阵印正灼烧着骨血,而他的指尖却像要掐入皮肉里, “便借这‘十器阵’,让魔君之力融入我身,做我的铠甲和锋刃……” 话音刚落,男人的眼尾微动。 远处似有光亮一闪。 他略侧头,盯向绿洲尽头,“那边是不是有什么?” 向鼎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遥远处,有一片断垣残壁伏在地平线尽头。那边气流涌动,天光灰沉,隐约看到些瓦梁残角。 “嗯?哦,那边是一座荒废古镇,百年前人就撤光了。之前我去看过了,啥也没有的。” “我是说现在,那处有人影。” “人影?” 向鼎半信半疑,眯起眼细看,仍觉一无所见,“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到啊?” “……是只有用魔气才能看见?”凌北风喃喃自语。 他又抬头说,“你留在此处,继续查周边是否有残留结界,等我消息。” “噢。”向鼎应了声,干脆一屁股坐下,他正好也不想动。 再一眨眼,凌北风已经不见了。 从大漠一直往东,抵达东海北上千里,便至幽州。 那本是修士的乐土,可自魔乱爆发之后,大宗门的人似乎都撤了。 如今的幽州,比起人潮稀少,更应该说是——诡异。 明明结界符阵完好,白虎七星仍旧镇守在城门上,可就是——静得出奇。 若还有人想进城,城门便会有戴斗笠的死士告知:魔乱,闭城。 若再望得深些,便会看见风中仿佛有衣袂掠影,远处似有人语笑灯影,楼角灯火未灭。 可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此境不显异象,无魔气,无阴邪,然唯有一旦探破这层异象才可见: 城中正心,一群戴斗笠的诡道死士围坐大阵。那阵法形制诡奇,火光将熄不熄,风气浮动不定,却带着逼人的杀意。 好诡异的阵,好凶狠的风。谁能想到,魔乱总阵就藏在这白虎七星镇守之下、毫无异象的幽州城。 而就在这总阵旁,墙边暗影中,盘腿坐着一人。 是个短发小女娘。 分明艳阳高照,她却披了件明黄厚袄裙,扣了顶雪地毡帽。怀里抱着一本书,手上转着一支镶着彩石的笔。 有时转累了,就拿笔尾戳戳太阳穴。 她脚边还伏着一只魔怪,像大猫,又像虎,通体黑毛覆着金纹,四肢伏地不动,呼吸却“呼噜”“呼噜”的,似一座山在低鸣。 —— 有这么一瞬,那阵上的风变了。 少女脚边的黑兽蓦地睁眼,绿瞳竖起,瞳仁一线如刀锋。 所有围坐的死士齐齐收诀,几道印决后,阵光一灭,光芒敛尽。 他们无声伏地,动作整齐如迎接君王归来一般虔诚。 少女也停了笔,抬起头。 清风中,一双修长的腿踏上青石板街,一步一步,稳健清脆。 文梦语看见来人,立刻绽放了笑容,把书合上,笔也收了,迅速站起来。 “南尊主!”她开心地唤了声,带着藏不住的喜意与敬仰。 那金纹魔兽也跟着匍匐致敬。 来人身披苍袍,湛蓝飘带飞扬,步履不停。 人影掠至阵前,却连头都未偏,只是手腕一翻,随手抛出一物。 文梦语“哎呀”一声,双手捧着接过。 待看清了,她神情错愕:“神元?哪家的?是……姜家的?” 神元上缠着魔君特制的隔绝法印,如今就跟个石头一样,便是体无灵力的她也能轻松握住。 说来,法印难道是特地为她加的?少女有些喜滋滋。 嘴角刚翘起来几分,便听飓衍语声淡淡自面具后传来: “岳山的。” 文梦语笑意一滞,顿了半晌,忽地一紧指尖。 “……生死有命,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话轻飘飘地吐出来,含含糊糊,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可她很快稳住了气息,换上平静语气:“有了神元,我可以尝试炼更强的阵。虽然也不能保证成功……不过,若能借此截入天岛的传输命脉,也不算白做。” 飓衍背着手,未言一语。 文梦语则继续道:“但南尊主可别忘了,要破天劫,拿到‘万辞书’仍是不可或缺的一环。那战神如今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已成功被千炀大王他们引去了太衡山,可昆仑结界的缺口最多撑三天,在此期间,咱们必须把那本书拿到手……” 第334章 “南尊主,您有在听吗?” 少女试探着唤了声,见他仍不动,忍不住歪头瞅了瞅。 “南尊主?” 依旧没有反应。 文梦语又小心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飓衍倒也没别的动作,只是垂着眼睫,看着她晃手,眼珠子转过来,淡淡一扫。 这眼神一软,姑娘立时噎着了。 这人啊,眼睛也太好看了,柔和日光下真像翡翠沾了点金辉。就是不爱搭话,高冷得跟那天山白莲挺像。 文梦语有点郁闷,不过也习惯了,一般只有双煞他才会理。 ——说来,那两个胖子呢? 正纳闷着,飓衍那双原本沉静的眼陡地一亮。 那抹绿芒瞬间自眼底一闪而出,亮得惊人,随后迅速收敛,归于平常。 可眼神却变了,他压低了眉毛,压着杀意。 “找到黑阎罗了。”他说。 文梦语眨着眼睛,“嗯?什么什么?” 她手上捧着神元,脑中还在努力把魔族的称号匹配一下,意识到是谁。 然后才意识到双煞和飓衍六识相通。 飓衍却是略微一侧首,“炼阵交给你了,我去杀了黑阎罗。” “不是,大王,您……您不去昆仑拿万辞书了吗?”文梦语猛地往前一步,语速也快了,“那可是您血月计划的核心,斯人已逝,就算杀了凌北风,秋叶副帅也回不来了,咱们还是——” 话没说完呢,就一阵狂风扑面,卷起的风把文梦语的毡帽都吹掉了。 待睁开眼,人已经消失了。 文梦语呆滞一会儿,悻悻然,走过去把帽子捡了回来。 掸掉尘土,低低叹了口气:“行吧,我去拿吧。” 她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手掌还按在檐边。 风没停,袄裙被吹得微幅摆动。 那金纹魔兽走到她身旁蹭她的裙边。 短发少女摸了摸那魔兽,又仰着头,望向天边。 神情一点点收敛,眼神却沉凝了下来。 一瞬,她轻声低语: “魔君无情,可你的情感却是那样丰富……有仇必报,爱憎分明。” “你,一定要平安啊。” 刻在某块皮肤上的“神风符”开始发亮。 微光一闪一闪,在空气里跳动。 风在那一瞬生起。 不带一丝预兆,如龙卷拔地,一声“轰隆”卷开整片废镇。 风,愤怒的风。 那是一道刀锋般的风压,生生从废弃古镇中央横切而过,剖出一道惨白裂缝。 废弃古镇险些被一分为二。 而在这肆掠的风中,一道苍袍人影顺风飞掠而至,速度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他单手掐着一个黑衣人影的脖颈,直把他往墙边撞去—— “咚!”一声巨响。 那黑衣人影被砸进残垣断壁之间,像团破肉摔成两截,碎砖乱石间血肉横飞。 飓衍也随之落地。 落得太重太狠,铁甲靴在地上划出一道丈余长痕,喀喇作响,声如劈骨。 可下一息,他却猛然顿住。 风中碎砖尚未落定,方才撞碎的尸首却逐渐显出真貌: 肥硕的身躯,滚落的头颅,面目早已僵冷,身上缠的虎皮破裂开来。裸露的胸口还刻着熟悉的符纹,尸身上却插满了像钢针般的叶片。 那并不是凌北风。 是羌笛。 更有甚,飓衍抬眼一瞬,右边断墙之上,还有一具尸体高高钉挂: 四肢垂坠,肋骨穿墙,眼睛还睁着,空洞又黯淡。 是灰枫。 方才他抓住的是幻象?还是一瞬逃脱替换了手中之物?还是…… 不重要了。 风开始躁动,整座废镇都开始颤鸣。 飓衍一动不动,双眸渐渐圆睁,眸底绿芒疯蹿。血丝从眼角炸开,眉骨压至极低,连眼角泪痣旁都暴起青筋。 就在这时,头顶之上,却传来一声闲适之声: “你是在找我吗?” 那声音说得缓慢、却带着明晃晃的戏谑。 飓衍抬起头。 柱顶之上,黑袍男人耷拉半腿而坐,裹着一身蓬松貂毛,一头长发随风乱扬。像只黑鹰栖在断柱高枝,背后是天,面上却是笑,偏生在这狂风里坐得纹丝不动。 “飓衍,我听说你到处在找我,早说啊。” “你若早点来送死,这俩废物也不用白死了。”凌北风指了指地下残躯,貂毛蓬松翻起,将头顶日光都遮去半面,“心魄之力弱成这样,连给我做垫底材料都不配,白白浪费我的时间。” 说罢,他从柱上纵身一跃,稳稳着地在前。 一手按着白玉刀柄,另一手却轻巧地一翻,簌簌两声,指间竟夹起一片绿叶。 他将那片叶举至眼前,正对着飓衍,“但你的心魄,我想要。” 那片叶随风颤动,凌北风冷笑着: “就用你下属的招数杀你,给你留作纪念罢。” (地牢营救完) 第277章 开端 寒冬白日, 雪落莽山。 女子着一袭藕色长裙,牵着幼小的稚童,在林间疾行, 步步没入厚雪。 穿过一片积雪的松林,林中有些乱石。 她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 蹲下身来。 她伸手,替稚童理了理散乱的发丝,脸色虽然疲惫,却露出一点温和的笑。 “辰儿乖, 娘亲只走一会儿。你……在这里等娘亲,好不好?” 孩子才两三岁大, 眼睛却澄澈得像天上星星。 脸颊冻得微红,白雪衬着, 看起来晶亮如玉。 他很乖地点头,“嗯。” 藕裙女子便牵着他, 走到一块大石头旁。那儿有一小小的空处,恰好能容他躲身。 她便把他安置进去,低头仔细地理好他的衣襟。 外头风雪愈大, 她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 “记着,不管外头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娘亲会回来接你。” 说着她就要走, 却觉裙角一紧。 回头一看, 石缝中, 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挣扎探出, 紧紧拽住她的衣角不放。 “娘……” 女子赶紧回头, 却是从怀里掏出一物。 那是一块刻有剑纹的圆石头,约如成人拳头大,小儿得用两只小手才能抱住。 她把它塞到稚童的两只手里,又揉了揉他发顶, “辰儿,拿着这个,害怕的话,它会给你勇气。” 稚童抱着那石球,眼里还闪着不舍的光。 女子呼出一气,眼角有些红,或许是冬天太冷了,又或许是…… 她飞快拂了一下,俯下身,在孩子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然后她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小儿则乖乖地缩进石缝里。 最后最后,他从石缝里望出去,是那抹藕色的身影, 在风雪中,一点一点, 慢慢地,慢慢地,消失不见。 只剩下苍茫的林地,雪还在下。 雪还在下,像落不尽的白丝线。 远处,有另一个女子也在跑。身影迅疾,踏雪无痕。 她怀中紧抱着一卷又一卷灵书,皆是密录。 为避耳目,她未御剑,只凭双足奔行。 她一面奔跑,一面喃喃自语: “坚持住啊,蝶衣。” “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不断地这样念着,像是替自己打气,又像是要靠这些话,让自己跑得更快些。 可就在那一刻,天色忽变。 一抹炽白从天而落,照彻林野。 她亦为之一惊,蓦地止步,倚着树干喘息。 她抬头。 天上是…… 金色的羊。 天上为什么会有金羊呢? 她望得出神。 不对!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蝶衣!” 她明明该调头跑的,但她偏偏一头扎了进去。 下一瞬,光劈开了天,带着轰鸣砸下来。 女子避无可避,猛然被震飞,身形撞上树干,力道贯体,后脑似被灼穿。 疼,像火在烧后脑勺。 她想伸手去摸摸,却什么都摸不到了,耳边全是风和光落下的声音。 “万里……” 眼前,是满地书卷,是飞舞的雪,是一片一片淡白的光。 —— 那光太亮了。 躲在石缝里的小孩睁大了眼睛。 “娘……” 他慌了神,急急挣动,想要爬出去。 一使劲,那块被他抱着的石头滑落了,掉进了缝里,再也找不到了。 他也顾不上了, 从石缝里钻出来,先摔了一跤。 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娘——!!!” “下雪了!” 男人仰首,摊开手掌,雪花一颗一颗落下来,凉凉地贴着掌心, 第335章 “真稀罕啊……” 这可是涂州,一年四季都暖,都说瑞雪兆丰年,可是真真十年一度。 他说着,看着手心的雪慢慢化开。 “呜哇——” 一声大哭把他唤回了神。 他低头,看见臂中的婴儿哇哇大哭。 男人忙学着那些带娃的妇人模样,摇晃起怀抱, “满儿不哭啊,不哭……爹爹在呢,爹爹在。” 那哭声慢慢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葡萄似的黑亮。 转而,竟开始学着他刚才的话: “爹……爹……” 可才挤出个字,圆圆的脸便扭曲了,小嘴一抽,猛地咳起来。 咳得太猛,小脸都发紫了,看得人心口发慌。 男人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哎呀,满儿……这、这是怎么了!” 他慌了,扯着嗓子朝屋里喊: “廉儿!你上次怎么让她别说话的?她那病又犯了!” 不一会儿,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冲了出来。 “师父,上次我是折了只纸鸟哄她的,现在没带,怎么办啊!” 少年也慌了,两人一时手足无措。 这时,旁边传来一句喝斥: “你两个笨的!把我乖孙女儿抱来!” 一个老者走过来,手脚麻利地接过孩子,一边轻轻拍着,一边把灵力从掌心送进去。 “满儿,翁翁在呢,别哭了,别怕,乖。” 果然,婴儿不再哭了。 呼吸一深一浅,慢慢地,睡着了。 少年松了口气,轻叹一句:“还是宗主大人厉害。” 老者笑得眉开眼笑,白白的胡子沾了雪,“你们两个啊,好好学着点!” 三人互相看着,都笑了。 笑意,就这么从眼角开始,在雪地里铺开来,暖意悄然弥散。 到处都在落雪。 最是尊贵繁荣的不夜城也不例外。 天寒地冻,偏是皇后寿辰。那位只爱她一人的帝王,为了取悦她,下令点燃整城焰火。 雪夜看烟花,成了全城人的一场盛事。 于是万家灯火齐明,街巷人山人海、有杂耍,有跑跳的孩子,有香气腾腾的糖人摊。 也有两个女子并肩而行。 她们皆着厚衣,不是怕冷,而是为了融于人海。 一人身形偏矮,面上遮一层薄纱,带着一股清冷之意,若淡水白莲。 她抬头看天时,那桃花般眸子忽地泛出一点淡淡的蓝光,落向灰沉的天际。 “今年……好像特别冷。” 旁边的女子身形高挑,束发佩冠,身穿栗黄蟒袍,站在人群里却像个潇洒的少年郎。 她也抬头望了望天,笑着说:“是哦,几百年没遇到过这种雪天了吧,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发生一样。” 面纱女子搓着手,眼神轻轻垂下,带了点哀愁, “不知道君上在瀚渊,过得怎么样呢……” “君上的话,一定会想办法再来天外的。别担心,羽霜。”那高大的女子笑着,像是冬天里吐出的热气,“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她降临时,囤积好兵力,保存好实力!” 面纱女子看了她一眼,轻轻笑了。 她不常笑,但这一笑,薄纱下桃唇若隐若现,很是好看。 偏巧这时候,天上炸了一朵烟花。 好生明亮,就像这生日宴的主人,火红火红的。 高个女子看得眼都亮了,直喊出声: “好家伙,这阵仗,不愧是皇都!烟火都比别处亮三分!哈哈哈!”她转过头来笑着,眼里带着调皮劲儿,像很久以前那样,拇指一勾, “来都来了,不如……咱们去吃点好吃的?” 面纱女子浅浅点头,“嗯。” 又一朵烟火绽放,红得更浓了。 红透了,血,一下子染开在雪地上。 少年握着刀,喘得急,胸膛起伏得厉害。 身边,是一地魔兽尸体。 一具又一具,正慢慢化成灰烬。 可四周,却还有更多。 它们活蹦乱跳、龇牙咧嘴、蓄势待发,等着一口吞了他。 有的身上带火,有的口里冒着黑雾。 一只两只,少年尚能对付, 可这里有近百只。 一圈一圈,围着他,像潮水一样逼近。 这是圈套。 他中了圈套。 重重黑影猛地扑上来,尖牙利齿划过,撕裂了黑色衣袍,也割破了少年的肌肤。 他被掀翻,重重摔进雪里,血飞了出去,溅在雪上,一点点红。 他知道,左腿断了。 肋骨穿透了胸口,手掌被灼得拿不起刀。 那把刀,也已经碎了。 今日,本是他十一岁生辰。 他诞于风中最冷之时,自认是最骄傲的一把刀。 刀,怎能碎掉? “还不够……”他趴在地上,牙咬破了唇,血顺着嘴角流。 “为什么……我的灵力根本跟不上……为什么!” 他想喊,可根本喊不出声。 喉咙里都是血。 他肺破了,连呼吸都越来越艰难。 有只怪物靠近,凑到他跟前闻了闻。 歪了歪头,然后张开了血盆大口。 可他已经看不到了,眼前只剩下一片血红。 然后,是一阵利器割破血肉的声音……却不是他的血肉。 周围,传来一具具怪物倒下的声音,像山在塌。 “凌北风,你想活下去吗?” 随之而来的,是这样冷峻又威严的声音。 失去意识前,少年只是轻轻地、轻轻地, 点了点头。 清澈的瞳孔一怔。 纤长睫毛轻轻一眨,便将新凝的雾气眨散了。 男子生得容貌清秀,肤白似玉,几与女子无别。 他坐在炉火旁,周围暖意充盈,却也潮湿得厉害。 他伸出手,指节分明,修长干净。 火炉就在旁边,手却冰着,甚至微微发颤,热气拂来,指背上结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他看着那只颤动的手,微微蹙眉,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另一只手轻轻覆了上去。 他闭上眼,眼角缓缓有泪滴落。 许久许久,他终于站起身来。 他走去拉开门,走上露台。 “秋叶,我需要你帮我寻一个人,我——” 话刚出口,他便蓦地一顿。 露台上,正飘着雪。 双髻少女像只猫儿般蹲在栏杆上,一手拿着馍馍咬着,另一手贴着耳朵。 那个姿势,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男子知趣地闭了嘴,靠在门栏上默默听着。 少女背对着他,口中呼出的白气,一缕缕化在雪里, “嗯,准备得差不多了,不过天劫还没有动静,还需要一个契机……这个我们来想办法吧,您那边一定要保重啊,君上。” 双髻少女手在耳边又一点。 这才回身,却一怔, “咦,风鹰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一口吃完了馍馍,从栏杆上跳了下来。 男子却苦笑了一下, “君上,又让你传音了?” “嗯。” “他……没有问我什么吗?” 双髻少女抿了抿唇,稍显迟疑, “你知道的,君上一直筹备着破天劫的事,他可能忘了吧。……对了,风鹰哥哥,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男子却摇了摇头。 他抬头,望着天空。 雪,仍在下。 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整个大地都冰封住。 “这个冬天,不太安宁……许是有什么事要来了。” 双髻少女也默默地,来到男子身旁, 她也抬起头,一起看那落下的雪。 “嗯。希望,明年能是一个好的开端吧。” ── 那年,焚冲六八一年冬,雪下了整整一个月。 第278章 祭神节(1) 转眼三月盛暑将尽。 可岳山依旧热得厉害, 这片山地的气候素来极端,冬寒刺骨,夏暑蒸人。 到了这会儿, 岳阳城里人影稀少,家家户户都窝着歇凉。只有偶尔几声吆喝,从卖冰粉、甜枣的小摊那头传来, 为这灼灼日光添几分人气。 而今这岳阳城中最引入注目的,当属那银杏楼——不,如今改名了。 自打四月底新换了掌柜,楼内便不再做旧时那等赔笑玩乐的生意。改而挂上了“杏香楼”的匾额, 改做香囊与调香买卖,兼与皇都“溪渠茶商”搭上了伙计。说是选料新奇, 熏香中掺着少见的上等茶材,香意别致, 愈发引人。 因而开市以来,门前每日都排着长队。 可今儿这排队的, 全被门前伙计拦住了:“今日还没开张。” “缘何不开?今儿是祭神节啊!不应该最热闹吗?” 第336章 伙计笑道:“只是上午歇歇,下午照常开的。这一大早的啊,有溪渠茶商的人来拼货。一切, 也是为了日后做出更上等的茶香包嘛。” 而楼上窗扇微敞, 淡香随风飘散。 紫裙的掌柜正调着一炉新香,隔着香烟,桌对面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正拆开一包茶料, 拈起几撮闻了闻, 笑着嗔她:“你可别说我来添乱, 耽误了你做生意。” 吟涛手上调香, 嘴里却在吃东西, 含糊回道:“你难得来一趟,忙起来我就不能和你说话了,多遗憾。” 桌上摆着瓜籽、点心、零食,皆是晨间伙计送上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边吃边聊边做活。 屋角,还有个红衣少女也坐着,一手抓着肉包一手拿着酥点,吃得投入,没插一句话。 倒是琴溪最认真。 她是皇都“溪渠茶商”的掌柜,做事一向细致。甭管此行是正经拼茶,还是找个借口接头,她既说了要一上午把茶料选出来,便真不会糊弄。 此刻她只笑了一笑,继续低头捻着茶料。 吟涛那边又道:“说起来三月前的光景,那可是蛹物满地,仙门境地一片狼藉。谁都没料到,竟还真熬出了今天这般太平日子。” 她稍顿,又叹道:“尤其是太衡山,那可是千炀尊主带头主攻。我当时就寻思着——玄阳宗怕是保不住了。” 琴溪一边筛着茶料,一边应道:“玄阳宗有神器玄阳铁索护山,亦有神元操练之基,更别提还有天岛战神带队驰援,倒也不意外就是了……” 香炉烟雾缭绕,茶香裹着热意,在室中缓缓游走。 琴溪向来耳听八方。当初银杏楼要改制,她便是吟涛第一个问过意见的人。她虽不住此地,却深知一座楼铺若要稳住局面、探出消息,靠的不是人多,而是人对。 贵客、修士、官家子弟,总得买茶用香。有了这些来路不凡的客人,自然也就有了风声。 吟涛拿了颗瓜子嗑着,又说:“你说,千炀尊主一遇到那天岛战神,交起手动辄数日不休。这要不是我们的君上过去阻止,还真不知——” “嗯?” 角落那头传来一声含糊低响。 听见自己被提及,红衣少女抬起头来。嘴里却还鼓着半只腊肠包,脸颊圆鼓鼓的,像个吃坚果的小花鼠。 ──哪还有半分三月前那般,一身红裳遮面、一招冰封全军拦下西渊君的威武样子? 吟涛不说了,只抿唇一笑。 “没事,君上继续吃。”琴溪也弯了弯眉眼,柔声道。 姜小满环视两人一眼,确定没自己事,就继续吃下一口了。 琴溪复而接话:“不过太衡山一役平定之后,仙门刚松口气,昆仑那边就出事了……听说被人盗了东西。” 吟涛来了兴致,问:“盗的何物?” “万辞书。”琴溪道,“而且啊,我打听到的消息是,玉清弟子曾目睹,有蛹物出没。模样似虎,三尺拉长,通体金纹。但最奇的是,那怪物一被追击,便化作黑色液体,涌入地缝,眨眼不见踪影。” 吟涛吃了一惊:“啊?还有这样的蛹物?” “烈金术困缚的蛹物。” 此番出声的却是姜小满。 她虽未说话,但先前听得可认真。此刻已将口中剩下的包子吞下,语气平静:“是文梦语。” 吟涛和琴溪都一怔,转头看她。 “君上确定?”琴溪问。 姜小满抹了抹嘴角, “两个月前,我曾去伏击过一次飓衍。你们说的这种液态蛹怪,我见过。” 【 那时候,飓衍似是在追人。 姜小满追踪一路,沿路全是血迹。 从大漠方向过来都快到涂州边界了,千里黄土,零落斑斑。血渍浸入干土,风一吹便成了粉尘,但仍可辨出落点方向。 林子深处,树根与土壤间仍藏有未干之血。 姜小满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轻嗅之间便辨出差异: 一种,是蕴着风脉烈气的血,锋利而狂躁; 另一种,却是无属相的烈气,不是瀚渊人的气息,倒像是脱胎于某种诡术残质。 显然,不止飓衍一人。 但那时她管不了那么多。 血路还在,脚印未断,她一路追入林中,终于在转过一个陡弯后,看见那道苍蓝身影。 飓衍步履缓慢,肩背处还渗着血,衣袍散乱不成形。 他沿着地上的斑驳血迹而行,时而驻足凝神,时而俯身察看, 他显然未察觉身后之人。 姜小满藏于暗处,没有出声。 就抬了抬手,往地上一点。 于地面凝出一道细薄冰痕,顺着草缝悄无声息往前爬。 一直贴到飓衍脚下。 “咔啦!” 冰锁破地而出,骤然拽住飓衍脚踝,将他狠狠摔倒在树根下。 南渊君大抵是负伤影响了反应,比往常慢了不止一星半点。 未等他起身,姜小满早已蓄好第二道术式,手上寒光一闪,凝出一道冰刃直抵他咽喉。 然后她才从阴影中走出,步步走近。 面前的男人,铁甲面遮住了半边面容,但那一双幽绿瞳孔死死盯着她。 瞳中没有一丝惊讶,只有愤恨。 飓衍压低了嗓子:“别妨碍我,霖光。” 姜小满眼神一冷。 “妨碍?” 她咬着牙一句句怼出去:“你放出蛹物,伤我姜家那么多人……不止如此,是你打伤了凌司辰,对吗?他身体里现在还有风息未散,他不说,我也知道是你干的。” 说着手腕一翻,寒刃拧成冰索,就着满腔怒气把飓衍甩出去,抽掼在树上。 “砰!”一声闷响。 飓衍撞得肩胛一震,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 可他也非寻常之辈,须臾已调息起身,聚起风气,四周气流全朝他身上卷去。 想跑? 姜小满根本不给他机会,指诀一变。 只听“唰唰”几声,四面寒风涌来,一道道冰棱倏然朝中心收拢,转眼把飓衍困在方寸之间。 那是一方立方冰囚,通体晶莹,寒气密布,坚不可破。 飓衍撞上冰壁,被震回原地。正要再试破阵,便见那囚笼之外的少女,眼眸泛起一圈圈蓝光。 是祝福技。 霖光的祝福技——“白地生水”。 “白地生水”能从任何地方夺水而生,不论是冰、血、雾,甚至是空气本身。 而剥夺水之后的空气,便成了窒息的囚笼。 冰囚之中,飓衍原本沉稳的呼吸开始紊乱。 他撑起身,双掌贴在冰壁上,指节发颤。 水珠悄无声息地在冰壁内侧凝聚,一滴、两滴,渐渐挂满整面囚笼。 那是空气里最后的水分。 空气干涸,肺腑便燥热如炙,风脉之力亦无处施展。 飓衍开始捶打冰壁。 起初是用拳,后来是掌,到最后,只剩双手无力地搭在冰上,发出越来越短的喘息。 姜小满站在外头,看着这一切,心头怒火焚烧,神色却格外平静。 飓衍的术法快、狠、变幻莫测,可他最大的弱点,是不能被控住。 近不得、远不了,困住他的行动,便割去了他八成的锋芒。 霖光跟他交手那么多回,早就摸清了。 就算是有未知的祝福技,若施不出来,就完全不是威胁。 姜小满默默看着“笼中雀鸟”一步步从站立,到靠着冰壁喘息;再到跪下去,胸膛剧烈起伏。 可一双眼睛始终不认输,死死瞪着她。 冰面水珠越来越密,空气中几乎再没有可以呼吸的湿度。 ——这一刻,姜小满是真的动了杀心。 飓衍已死过两次,两次都是霖光亲手杀的。 那这就是第三次。 将他再次送回瀚渊,投进那痛苦的轮回之中。 血月也好,蛹物也罢,飓衍这种人,生来桀骜,太难控、太危险。 留着,终是祸患。 眼看着快要结束,突然—— “嘭!” 一道黑影横冲而来,直接撞上冰囚! 那力道之猛,竟将四面冰棱齐齐撞碎,碎光飞散。再一看那物身上似浮着烈金,冰一触即化,顷刻便将囚笼消得粉碎。 姜小满刚反应过来,便见脱困的南渊君猛地仰首,绿眸一闪, 他一瞬蹿起,化作一道疾风,瞬息就没了影。 “站住!” 姜小满怒喝一声,手势翻转,急切间将碎裂的冰化为锁链飞掠而出。 冰索擦地破风,终究没能抓住飓衍,却扑捉到了那道撞破囚笼的黑物。 是一只兽形蛹物。 模样古怪,毛发不辨,气息污浊。 可就在冰锁扣住它身躯的瞬间,蛹兽死命扑腾,“咕哒”一声,竟然整具身躯溶成了一团黑液。 那液体恶臭难闻,从她的冰锁缝隙中渗出,很快钻到了地底下去。 第337章 姜小满追上几步,只见地面残留着一摊发乌的痕迹。 她蹲下去,用手指小心沾起一点。 是一团粘液。 不是水。因她试着操控了一下,毫无反应。 举到眼前细看, 液体之中,赫然浮动着细密如丝的颗粒,还在动。 她用指尖轻剥开,捏在拇指食指之间,凑近了看, 竟是一只蠕动的小虫,通体湿滑,漆黑透亮。 就在她拈起空档,虫子便扎破了她拇指开始吮血。 是血蛊? 一瞬的惊讶后,姜小满“啪叽”一声便把那虫子捏碎了。 她站起身来,攥紧了拳头。 有的人,她曾当作朋友,却终究一点也没看破。 “文梦语,是你在做这种事吗……操控蛹物,动手袭击仙门的,真的是你吗?” 第279章 祭神节(2) 姜小满回忆一会儿, “那种蛊虫,我曾听大师兄提过……是血蛊没错。” 她抬眼看向两人,“文梦语若真掌握了这类诡阵, 那些未觉醒的蛹物便都能被她直接操控,只差时间而已。” “而飓衍负了伤,暂时构不成威胁。眼下比起等血月来, 当务之急是把文梦语找出来,把她的炼阵毁了……可我却一直找不到她。” 琴溪和吟涛对视一眼,倒像是对“飓衍受伤”这事更为在意。 “到底是谁,竟能将南尊主打伤?”吟涛问。 姜小满摇了下头:“我不知道。” 她顿了一息, “但……他和文梦语用烈金术控制蛹物,为所欲为, 我不会不管。这笔账,我会慢慢跟他们算清。” 说完, 她像是也有些累了,手撑着额角, 眉间皱了皱。 这段时间,姜小满跑了不少地方。 姜家没人把她身份说出来,倒让她行动不受拘束, 省了不少麻烦。 她先是回云岭雅舍找小姨丈, 誊了些关于“法相”与“大漠十城”的资料——虽看似齐全,可实则疏漏处挺多,连凌蝶衣到底去的是哪一城都没说清, 更别提战神试炼和法相之间的必然关系。 于是还得从其他地方找。 昆仑是不太能去, 她便往黑市钻、地方秘宗访, 抄旧卷, 问流人, 寻那自大漠迁出的老人家口述些只言片语。点点线索,如蛛丝攒网,试着拼起一幅完整些的模样来。 她知道,大漠终究是要去的。 可也不能盲目去。 大漠太大,涂州西界那一片,云州至北海那般广袤,风起时遮天蔽日,九座古城早已被埋于风沙之下。若没有方向,纵使走上一两年,也未必能找到真正的关键遗迹。 所以,在动身之前,她必须要画好这张“九城遗迹图”。 这些日子,姜小满将各处所得一一标出,再三比对,如今勉强确定了七处遗址的可能位置,虽仍有两城未定,已远胜于当初的茫然无据。 不过奔波之后,是真的困乏不想动,至少今天是真累了。 “有羽霜消息了叫我一声,我去睡会儿。” 话一落下,她已经站起身,转身便要往里间去。 身后另外两人却蓦地转过头,颇感意外。 吟涛先道:“君上这次回来……不去见凌宗主吗?” 琴溪似也想到什么:“说起来,前阵子昆仑不是正式承认了凌家宗主的身份?倒是桩大事。” 吟涛听着,连忙凑过来,“那不是可喜可贺?诶,君上,怎么不跟他一块庆祝庆祝?” 姜小满回过头来,眨了下眼, “他上次说要闭关,修对付风脉之力的术法,也不知道出关没。……改天吧,今天我是真困了。” 吟涛咬了一口糕,含糊笑道:“可今儿是祭神节呀,街上的花灯都点起来了,热闹得很。我还当君上特地回来,就是想和凌宗主共过佳节呢。” “祭神节?”姜小满微怔。 对哦,今日是八月初五,可不就是北方祭祀神龙的节日么? 南方出身的姜小满对这节日不甚了解,但也听说过很重要。 她想了想道:“那我这就给他送封信,问问他要不要下山。” 甫一说完,人扭头就往楼下跑了,风也似的。 留下两人还坐在桌前,看着那背影一晃而没。 明明才说真困呢? 吟涛吃一半的糕也不嚼了,道:“有时候还真羡慕君上的行动力。” 琴溪点头:“可不是么……” 顿了顿,又回头问,“吟涛,给我讲讲那凌家宗主呗?” “咦,你还没见过他吧?行,我给你慢慢细说——” 这茶香啊,随着风一缕缕地飘, 飘得远了,拨开层云,重现青绿,那就是岳山。 如今的岳山,已不是三月前那满目疮痍的破败宗门了。 主殿重新翻修过一遍,断砖残瓦尽数换下,换上了覆釉如镜的青瓷瓦顶,殿角上还加了悬金铃。破碎的门前石阶加宽了两丈,剥落的雕栏画栋亦重绘了纹样。就连那两尊半毁的护殿剑像也重新铸造矗立,神态威猛,铸工精绝。 诸峰间,亭榭小径也次第修葺,早年山腰那几处弃置的会客房,如今也被凌司辰收拾一新,作接引新弟子之所。他将原本分散在各地的拜门考核统合于岳山,凡资质尚可、心性尚稳者,当场便可留下修行。 这几月间,他也四下走访,遍访那些退门之人。能回来者一概接纳,不问前嫌。其中两位旧日真人归位,加上之前的四个,如今宗门内已有六个真人坐镇。 再加上新拜入的弟子,总计三百余人。 比起以前肯定还是差了点,但现在晨钟暮鼓响彻,练剑场、丹房、藏经阁也都重现了奔跑修习的人影。 宗门之气脉,终归又续了起来。 今日气氛则格外不同。 一是最近昆仑传书,二便是节日——今日乃一年一度的“祭神节”,八月初五,许神拜亲,求功名良缘……怎么说呢,只要想的,心诚则灵,都可以祭给神龙听。 所以啊,今日人人面上都润满红光,想着早日修完门课,去岳阳城玩耍玩耍。 这时,枕书堂前的台阶上,有人影行出。 路过的一群人不由驻足,快步上前行礼, “宗主,您提前出关啦?” “我就说嘛,祭神节这日,您定得出来透口气!” “我们几个正打算下山去酒楼吃顿好的,宗主要不要一块儿?” 堂前,青年闻声抬眸,眉眼澄明,朝他们略一点头,语气温和: “不了,我还有事。你们去吧。” 此时正值午近,阳光正好,从林间漏下几束,正好落在青年的白玉发冠上。 那发冠如雪莹洁,将他一头乌发束得齐整利落。已不见昔日的高马尾,发髻被收得端端正正,垂丝顺肩,仪容端肃。 身上的衣衫也换了。褪去旧日简洁劲装,换上一袭霜白长袍,衣上以金线绣出双鹤翔云,精巧素净,不见浮华。 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 眉如远黛,线条舒朗,眼仍是那双大大的杏眼,黑白分明,光中似映着日辉。只是神情之中少了少年的锋锐,多了一份沉静、笃定的从容。 或许,是肩上挑起了整个岳山的缘故。 凌司辰这般说了,众人便识趣地拱手,笑语着散去。 人群散了之后,却有一人没走,又好像是等众人走了,她才缓步上来。 面上带着些羞赧。 凌司辰认出她,名叫苏娴,是那日魔袭之日就没走的,后来他便将每日宝器借出与入账交由她暂理,每月呈章一次,倒也细致。 只是今日她除了左手持着章书,右手却抱着个桃花圆盒,没盖盖子,里头装满了整整齐齐的酥糕。 凌司辰站在阶前,接过她递来的章书,却没有伸手去碰那一盒糕点,只是道:“辛苦了,你先回去吧。” 苏娴却并未退下。 她扭捏片刻,忽然双手一合,将那桃花盒捧了出来, “这是……我亲手做的。今日是祭神节,想着送宗主一些……” 凌司辰没等她说完,便轻轻叹了一声: “苏娴,你留在岳山,是为什么?” 其实他看她一眼就明白了。 彼时他情窦未开,一心只想着修行诛魔,那时苏娴便偷偷送过他一个香囊,然后转身跑开。他不是不懂,只因那时婚约已让他心烦,他更不愿去深想这些事。如今回想,倒觉得当年太过轻慢。 如今身份已不同,有些话,是时候讲明了。 苏娴听他这般转换问题,被弄得一怔,没立刻作答。 凌司辰便接着道:“我知道你家在皇都,是世代簪缨之家。若是当日退门回去,想必仍可以锦衣玉食、风光不减。” 他略一停顿,目光温和却清明,“岳山如今已非旧时盛景,你若是为宗门而留下,我自心怀感念。但若是因为我……” 第338章 “宗主,我……”苏娴低声开口,脸颊微红。 凌司辰眼神却不避不闪,“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你可知道?” “知道……”少女说着,却又抬起头,“但,宗主不是还没有婚娶嘛!” 昔日敢冒着婚约也要送香囊,如今便是鼓起勇气搏一丝可能。 毕竟有些话,虽明知希望渺茫,但如果不试试,便永远没有机会。 “但我非她不娶。”凌司辰语声平静,却笃定不移。他微一点头,道:“章书我收下了。但糕点你拿走吧。” “宗主,可是……” 苏娴再一抬头,看到的却是凌司辰眼底那抹温柔。 “祭神节的糕点,寓意非同一般。你留着,送给更值得收下的人吧。” 一时静默。 苏娴唇动了动,终是垂下眼睫,“……是。” 她转身时步伐有些空落,神情也微微发怔。 但走出几步又顿住了。 回头时,手把木盒扣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挤出的却是笑容, “其实我等宗主这句话,等了好久了……您是我敬重又憧憬之人,五年不改。今后,也不会变。” “我知道。”凌司辰说道。面上一抹清爽干净的笑容,一如五年前少年的模样。但那时候,那笑带着恣意和锋芒,如今,却带着包容与沉稳,“谢谢你,没有离开岳山。” 苏娴以看不见的弧度浅呼口气,终究没让那滴泪落下, “我不会走的。我会修炼、变强,只为作为骄傲的凌家弟子,亲眼见证宗主的盛业。” 凌司辰点了点头,“好。” —— 苏娴走后,凌司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屋。 她那盒糕点忽然唤起他心中一事。 凌司辰转身回了枕书堂。 一进门,便走至书架前,踮脚取下最上层一只横放的木匣。那匣平日只放文书,却被他留了半格空隙,小心安置着一个帛布包裹的小盒。 打开后也是几个糕点,不过他做的就有些丑了,完全比不得人家姑娘做的精巧好看。 他却看了好一会儿,微微一笑。 又将盒盖合好,取了出来,才松了口气。 就这一会儿,外头忽闻“哇哇”两声鸦雀的啼鸣。 枕书堂门没关,一只通体乌黑的鸠鸟拍翅飞入,落在桌边。 凌司辰一眼便认出是他留给姜小满那只。 他赶紧过去,取下鸠腿上的小信管,抽开信笺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就亮了。 唇边漾出笑意来,怎么也压不住。 他轻轻拍了拍乌鸠的羽背:“回去吧。” 乌鸠“咕哝”一声,振翅而起,带着一阵风扑棱着从门口飞出去。 鸟影掠过廊下,光线晃了一晃。 等凌司辰再一抬头,门边已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长发束后,身量颀长,颈间还缠着绷带。分叉眉扬了扬,倚着门框笑问: “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啊?” 第280章 祭神节(3) 凌司辰抬头看了来人一眼。 菩提的打扮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没穿他那一成不变的玄袍了, 改了身松松垮垮的米白褒衣,外头搭件单薄鹤氅,腰也懒得束, 倒是内里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凌司辰原本还想说他两句,但想到他三个月前那副命悬一线的样子,再看这身还有劲折腾的模样, 倒松了口气。 走过去,胳膊一抡,锤了他一拳, “丹阁那边的事你处理完了?有闲心晃到我这儿。” “哎哟痛痛痛, 少主手下留情!”分叉眉男子抱着肩膀嚷嚷,苦着脸回道, “早处理完了,顺道过来看看。” 这叫得挺惨, 但一看就知道其实恢复得不错。 当初是真个伤到快没命,躺了整整一个月。 可刚能下床他就四处跑, 嘴上说着“欠岳山的,不还不踏实”,上上下下, 累活干了不少。 魔族的体力就是好, 半条命都能顶寻常修士几倍的气力。 凌司辰睨他一眼,扬了扬下巴,“这都几个月了, 还给我装疼?” “少主你打人带着磐元之力, 在下哪扛得住?” “少来, 我收着力了。” 凌司辰这般说, 却不由得又打量了菩提一眼。想起之前他挨那一下, 却默不作声了。 半晌,他才说了句:“不是朋友吗?为什么真对你下杀手?” 说的是飓衍。 也不是第一次提这事了,菩提也跟他说过曾在南渊的旧事。 只见菩提神色一滞,随即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苦。 “南尊主是个比较直的人……” “再直,这是对友人该下的狠手吗?”凌司辰截断他,“若这都叫朋友,那敌人又是什么?” “不过是自小认识罢了,毕竟我跟他地位悬殊。而且南尊主这个人成长很坎坷的,有时候我也摸不清他在想什么,或许……他从来没拿我当过朋友吧。”菩提兀自苦笑。 凌司辰沉默了一息。 许久,才低低叹了一声:“也对。哪怕是从小熟识,有些人长大后,终归是变了模样。” 他收了神色,走回案前,顺手从果盘里拈起一颗红果来, 修长手指转动着果子,神色有些散,似是在回想什么。 菩提看着他,忽而道: “少主这话……可是说的大公子?” 凌司辰垂眸不语。 其实他一时想到的人有二, 一则凌北风,一则荆一鸣。 荆一鸣在那日之后便失了踪迹,大约是离了岳山,回幽州投奔他母亲去了吧。 而凌北风……依旧杳无音讯。 他若真杀了秋叶,飓衍断不会善罢甘休。若是对上,也不知是生是死。 飓衍那般强悍,尤其那招祝福技,凌司辰闭关时反复揣摩、将那次交手在脑中重演了无数遍,终究也参不透那到底是什么招数。 那般诡谲,纵是他那长兄碰上,怕也难保无虞。 况且他上一次见到凌北风,分明弱成那样。 但双煞如果没说谎,那样的凌北风,又是如何杀得了秋叶那样的大魔的?而且双煞所说的,“活着剖心”,如此狠绝的手法,真是他所为? 凌司辰不愿去信。 可心底,却怎么也压不下那一点隐隐的不安。 “少主?”菩提见他出神,低声唤了一句。 凌司辰这才回神,轻摇了摇头, “算了,不说这个。”他靠回桌边,把手里的红果随意一抛一接,似乎想换个气氛,“说到底……飓衍那时候也是真的要杀我。谢了啊,菩提。” 菩提闻言,笑意温和,点头作答: “自困穹地牢那时起……不,确切地说,是从少主自东尊主手中救出在下之日,在下便铭心知恩。” 他顿了顿,又认真道:“在下敬服少主果敢无畏、志义凛然,自那日起,便立誓追随左右。” “追随?”凌司辰手中果子抛起,接住。视线落菩提脸上,“你不跟着归尘了?” “不跟了。” 凌司辰挑眉一笑,“行啊,那我也有话说在前头。我是有北渊血脉不假,你叫我少主我也认了。但……我既然选择了岳山,从今往后,我会与其他魔族划清界限。”但他又低咳一声,“……嗯,小满不算。” “自然。” “既要追随我,那今后不得再伪装身份,不得妄动杀机,所有行动需禀于我,绝不可有隐瞒。你能做到吗?” 这话一出,菩提却是一怔,神色凝住。 凌司辰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怎么了,做不到?” “不是。” 菩提垂下眼,指尖略收,像在踌躇, 半晌后,抬头直视他。 “在下确有一事,须与少主明言。既立誓追随,自当无半分欺瞒,若有所隐,也算不得真心。” 凌司辰:“那你说,我听着。” “在下早年奉君上之命,曾犯过一事。” 凌司辰不以为然笑,指尖又开始转果子, “我知道,销毁魔丹嘛。也不是你的错,毕竟你人在——” “在下要说的不是这个。”菩提纠结了很久,抿了抿唇,深呼吸,眼神才定然,“在下曾背负四条人命……衡婴、道同、乾壁、挪坤四人,是在下所杀。” 话音落下,屋内一瞬死寂。 凌司辰原本举着的果子失手坠地,砰地一声落到地上,又滚几下撞在桌脚,发出沉闷回响。 他怔然站着,眼睛陡然睁大。 偏此刻外头突起一阵风,将那扇未阖的门“嗙”地合上,响声震耳。 风声也没了,整间屋子顿作沉默。 菩提则垂首,不语,也不动。 良久,凌司辰终于眨了下眼睛,似是醒转。 他先弯腰捡起落地的果子,放回桌案上。又拂了拂鼻梁,视线换了一处。 “你说‘杀了’……是什么意思?”他再次确认了一遍,“我记得颜浚告诉我,说那四位前辈是被突袭而来的大魔月谣……” 第339章 “月谣死了。”菩提答。 却依旧没抬头,只低低道,“早就死了,在云州,您那时就杀了她。而岳山那四人——” 他这才抬头,“皆是在下杀的。” 凌司辰一瞬无言,连呼吸都迟了两拍。 他视线反复乱窜,似是脑中翻江倒海。 先是月谣。 原来自己一直以为未能达成耿耿于怀好久的云州一战,是自己赢了?……不重要了。 比起这个,更重的,是岳山血债。 四条人命——衡婴、道同、乾壁、挪坤,此四人皆是刻名入凌家祠堂的真人。 那是四条鲜活而沉重的人命,当初听闻,乃是丧礼上前宗主曾发誓必然要讨还的血债。 凌司辰抬起头,面色绷得又紧又白。 “什么时候?” “就在……少主破出三重结界的时候。” “为什么?” “是……君上的命令。不能让您的身份被发现,他们四人……那时候已经开始怀疑您了。” “那为什么才告诉我?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最后一问,凌司辰骤然提高了音量。 然这话问出口,菩提却蹙着眉头,脸更低。 他嘴唇颤动了许久,才低低磨出一句: “在下那时候……” …… “咚!——” 一声闷响,凌司辰猛地弯身,一拳狠狠砸在桌案上。 桌案剧震,木面顿时碎裂凹陷。那枚果子被震得跳起数寸,又落下,滚动两圈,孤零零地停在桌案一隅。 菩提一惊,慌忙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却没有再说下去的机会,因为凌司辰显然已经不想听了。一双眼底金光迸发,炽烈得仿佛要灼穿空气,映得眉目间全是冷厉。 若非念及眼前人尚在伤后,怕是这一拳早砸他脸上去了。 菩提则跪着,松垮的褒衣垂落地面。他垂首避开那道灼热的目光,眉间的痛楚和自责则愈发深重。 沉默中,凌司辰缓缓侧过脸,不愿再看他。 唇角冷冷勾起,轻飘飘地吐出一句:“你滚吧。” “少主……” “我说——滚出岳山。” 凌司辰忽然转回头来,眼睛瞪着,血丝密布,“我不杀你,就当是我还清你救我的人情了。” 怒气翻滚,他一口气上涌,不肯停歇: “让你进‘断茗阵’,是我对凌家先祖的侮辱,你懂吗?菩提!” “你置那些救你的人何地?你又置我于何地?!” “你就不配待在岳山……你这害人的魔物!” 每一句话都如重锤落地,让菩提胸中痛苦愈甚。 他跪在那里,只觉口中苦涩难言,却也无法回应。 沉寂半晌,凌司辰缓缓吸了几口气,胸膛才终于不再剧烈起伏。 他手压着眉头,最后说了一遍:“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菩提垂眸,神色黯淡至极。 没有辩解,也没有求情。 既然选择了追随,那凌司辰的话自是命令。 他双手抱拳,重重一拜。 “那少主保重。” 说罢,起身离去。 未再说一句,未再回头。 凌司辰手仍压着眉心,低垂着眼。只听得脚步远去,与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 他唇角微动,轻轻扯出一笑,却像是笑给自己的。 笑自己,太天真也太贪心。 到头来,北渊少主和凌家宗主,他终究只能选一个。 他太高看自己了。 也是他,太小看了这世道。 —— 凌司辰还没吃午食,但已经吃不下了。 胸口闷得发堵,一点也不饿。 本想趁着晚上花灯前的空隙,巡察诸峰弟子修炼,不想这一出,什么心思也没了。 脑海中,只余下一人,只余下一事。 他慢慢收回手,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只静静摆着的木盒上。 抬手取了过来,抱在怀中。 他不作停留,气冲冲推开门,便一路下山去了。 第281章 祭神节(4) 凌司辰心情很差, 乘风御剑不停顿,径直便去了杏香楼。 楼外尚未悬出开门的木牌,时辰未到, 香料铺内尚在备制。 他也不等。 抬手一推,门扉应声而开。守门的小伙计上前欲言,却被他一手拨开。 堂内, 一楼香案边几位女娘正忙着拈料分香,闻得动静抬头一望,见是他来,俱都停了手。 一时间, 香气未散,个个盈盈起身, “哎呀,是凌宗主?” “今儿个是来买香, 还是又来寻美人儿的呀?” 俊朗又谦和的凌大宗主谁不认识?只可惜,名花有主。 凌司辰颔首还礼。 他素来记人脸熟, 认得这些姑娘多是昔日寻欢楼的旧面孔。 她们自银杏楼改制后便聚至此处,随那“紫珠夫人”调香制器,他倒不意外。 他便答:“来寻世上最美之人。” 一语落下, 姑娘们笑成一片。 “宗主说的那位呀, 昨儿刚回来呢。”有人往上指了指,“这会儿正等着您呢。” 凌司辰听了这话,眼底便泛起笑意。胸中积郁, 竟似也散了些。 他一手抱着木匣, 一手提着寒星剑, 拾级而上。每走一步, 身后那些缠人的事便抖落几分, 什么菩提啊岳山啊他只想抛诸脑后。 尤其是今日,这些纷扰烦绪通通不能来打搅他。 又因,他收到了她的信——她一定也是因为今日特殊才回来的。 这般想着,凌司辰连脚步都轻快了。 —— 银杏楼经改装后,二楼特设了一道隔门,以防喧扰。 凌司辰登至门前时,脚步顿了一顿。 平日他来时,这门都是开着的,如今却掩着,莫不是她正在歇息? 于是,他将酥糕盒负于身后,提剑的手则伸出两个指头去试推门扉。 “吱呀”一声响,却未开全。 他再推开一寸,探头看入内,见厅中空落,似无人影。 既然没人他也不担心了,便推门大开,迈步而入。 可就在他踏入的一瞬—— 寒光一闪,眼前有银芒倏地划过。 一柄短刀正面袭来,刀身不过两指宽,像是切鱼剖肉的刀子,刀光却锋,直取他眉心。 凌司辰瞳光一闪,脚下一错,灵巧地避开。 那刀擦着他耳边飞过去,然持刀人却顺势折腕,又是一记横斩袭来, 凌司辰便往后下腰,腰身灵活弯如半弓,再次堪堪避过。 他弹起身后翻腕横举,寒星未出鞘,剑鞘便已撞上刀锋,金铁交擦,轻响一记。 又顺势拨转,卸去力道,随即一记前推,将来人迫退数步。 全程,白衣青年只用前臂应对,整套动作却行云流水,轻盈如燕,木盒始终稳稳护在身后。 而对面那人退开两步,却也不乱,半身一侧,刀锋唰地横在胸前。 凌司辰这才抬起眼。 他方才一心应招,如今才有余暇看清持刀者的模样。 原来竟是个女子。 一头黑发细细束成麻花,斜垂在肩头。面容生得干净,不施粉黛、不着珠翠,眉眼始终带着平和的笑意。 她穿一件没有任何杂色的素绿中衣,外罩棉麻色的马面裙,既不繁饰,也无佩物。 看着不过是个极寻常的女子,甚至在街角茶摊中也未必有人多看一眼。 但站在近前,她那刀气未发的沉定气息、干练俐落的身形,还有方才那连贯无滞、出手老练的刀法,却让人无法忽视。 虽然全程未用任何烈气,但若不出意外,当也是魔族。 “身手还不错,反应也挺快的,看来也不像羽霜说的……除了脸一无是处嘛。” 对面那麻花辫女子将刀收回,换出一副笑容,颔了一下首,“第一次见,幸会,归尘之子。” “别叫我这个。”凌司辰却不客气。 女子并不在意,微微扬眉:“难道有错么?瀚渊土脉非旁人可承,你既承其冠,便要担其重。少尊主可懂这道理?” “你想说什么?” “身负土脉之力不说,还揽下岳山宗主之位,现下又同君上亲近——少尊主这野心,可比天还高呢?” 麻花辫女子轻飘飘地说着,脚步一绕,从凌司辰背后掠过,又绕着他转了半圈。 最终停在左侧,仰头凝视着高她一头的白衣青年, “我对你的想法不评,但你若是想做君上的人,那便该按我们东渊的规矩来。你那宗主的身份须得舍下,北渊少主之位也得弃掉。你,能做到么?” “……” 见凌司辰脸色越来越难看,女子不停口,反而嗤了一声,“如若做不到,我劝少尊主趁早断了这念头。长痛不如短痛。” “……” 第340章 这时,内间却忽传来一声打岔:“哎呀好啦好啦。” 紫衣女子笑盈盈地踱步出来,先冲凌司辰眨了下眼,又朝那女子微偏头,“诶,琴溪,你这个样子小心君上的脸色哦。” 凌司辰这才知道眼前的人是地级魔琴溪。 排行十八的大魔,百魔卷上只寥寥几字,说她四百年前曾一人灭过玄阳诛魔小队。炼气为刃,刀法极快,尔后四百年再未现身;可据岩玦所言,此人乃东渊医师,却是说话轻声细语、为人温和良善。 此两种说法完全相冲,他那时便不知该信哪个,如今见着本人,更是不知道了。 琴溪听完吟涛这般一说,眼中锋芒收了收,抿唇一笑, “少尊主,我不若吟涛这般随和,言辞直了些,多有冒犯。” 凌司辰未应,只淡淡挪开目光。 本以为此番便罢,谁料对方又凑近了来,目光不偏不倚地直视他, “但,我可不会收回我说的话哦。少尊主还是好好想想,嗯?” 凌司辰回眸看她一眼,依旧不置一词。 吟涛赶紧把琴溪拉回来,连推带哄地将她支走。 —— 紫衣女子合了门扉,才返回过来。 她拈起瓷壶,斟了盏热茶递来,算赔礼道: “您也别把琴溪的话太当回事,她这个样子惯了,其实没恶意的。……说起来,凌宗主是来找君上的吧?” “嗯。”凌司辰刚才浑身绷紧,这才略松。 他并未伸手去接茶,只抬手轻摇,示意不用。 吟涛便把茶收了回去,依旧笑道: “不过,君上不在楼里哦。” “不在楼里?” 紫衣女子瞥了眼他怀里的木盒,掩口一笑,“本来是想等您的,可惜啊——” 她拉长了语调,眼角一弯,“酥糕太好吃了,她就去吃酥糕了。” 酥糕? 凌司辰蹙了一下眉。 “什么意思?” 吟涛早已踱到窗边,慢条斯理地支开窗扇,偏头示意: “喏,各种口味呢。凌宗主不如也下去排一个?再晚些,君上可就吃饱咯~” 凌司辰面色陡变,脚下便是一动,几步踏到窗前。 他顺着吟涛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见底下支了个小棚子,棚前却排着老长一条队。且清一色皆是男人,个个手里捧着糕盒,笑得那叫一个谄媚,眼巴巴望着前头。 那红衣少女呢,就坐在棚子里头,斜靠椅背,送来一盒她吃一盒。 凌司辰愣了片刻。 帘子虽挡了大半张脸,但那双手的模样,那坐姿,他怎么可能认错。 方才寻她时那点心急与焦躁还未褪尽,如今好不容易寻见,竟是这般光景!? 更别提他心中本就一团郁结 好不容易才将先前的负面情绪通通藏住,急匆匆来见她…… 凌司辰没说话,唇角线条却冷了下来。 心里泛上一点莫名的酸,竟冲得眼底像是失了焦,连呼吸都带了热。 这楼他是不想慢慢下了。 只听窗扇“哗”一声被撑开, 一道白影袖袍一扬,反手一撑窗框,矫健翻了出去。 从那窗下看去,便是这银杏楼的背面。 棚子是晌午时新支的,姜小满早上吃了几样点心,仍觉不饱。好在吟涛给她想了个主意。 这不到半个时辰,人就给他安排上了,井然有序的。只没料到来的人竟这般多,从棚前一路排到了后街。 第一个人上来时,姜小满还挺有兴致。 仔细看看那人,模样老实,头上戴条纶巾,像个商贾子弟。不过嘛,个子矮了点。 那纶巾男子有些羞涩,挠着头,不先递糕点,倒先递上一封信, “这,这个,是想给晚珠姑娘的。自从上月十五见她一面,在下便被她调的香——” “打住打住。”姜小满敲了敲案子,不耐烦,“吃的呢?” “诶、诶——烦请姑娘过目。”男子赶紧拿出木盒。 揭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四个莲花酥,还起了糖皮酥亮,看着挺用心。 姜小满饿极了,抓了一个就咬一口。 “酥糖皮,芝麻馅儿?”少女嚼动着,抬起头来,大眼睛炯炯认真,“这么好的皮,居然包芝麻?怎么不包肉馅儿?不过关,拿走。下一个。” “姑娘?不是、不是……肉馅儿?” 纶巾男子还在叫唤,就被姜小满招呼伙计给他拖走了。 下一个上来的是个大腹便便的胖子,衣着金贵,一看就家底殷实。 他一挥手,身后家丁抬上个榆木盒,油光发亮。 “小娘子你瞧好了,这是哥特地做给你们老板娘的紫金桂花糕!用的是南海紫苏蜜,桂花是天山雪水养的,寻常人想闻一闻都难!” “老板娘?” 姜小满都没听清他后面那一串,光前半句就不太高兴,但还是要吃的。 勉强吃一口,吐了, “不好吃,拿走拿走。” “喂!我说你这小妮子——” 胖男人一句没说完,也被拖走了。 下一个男人上来,小声开口:“我、我是给春枝姑娘的。简单了些,但我们相恋快四年了……劳烦姑娘给个机会。” 姜小满拿起一个,尝了一口,点点头。 “嗯,好吃,情真意切。留下,我一定给她送到。” “谢谢,谢谢姑娘!这封信也一起!” 那人留了糕点和信,欢天喜地走了。 姜小满打了个呵欠,看着队尾还排着老长一溜。 不着急,慢慢吃。 她吃到后面啊,看烦了也看腻了,这些男人都长得千篇一律,来来去去,好没意思。 少女干脆懒得抬头了,眼睛只盯着桌案上的糕点,只管吃吃吃和摆手势。 浑然未觉,一道影子已悄然插进了长队,还蛮横地把其他人赶跑了。 认出那人的都知趣退了几步,不敢惹他。 “下一个。” 姜小满嘴里还嚼着呢,招招手,也不抬头,看着伙计把点心挪走, 然后,一道黑影过来了。 身形比前头几个高出不少,一片阴影罩下来。 她下意识还没反应,只听“啪”的一声,眼前的桌案震了下。 一个木盒被猛地拍上来。 嘿,脾气挺冲。 姜小满却被眼前的酥糕完全吸引了注意力。 因为当真丑。 不知道是做成就是这样,还是被撞坏了,或者是被刚才拍坏的,反正边歪角歪的一塌糊涂。 出于礼貌,她还是伸手捻了一个,打算礼貌尝一口就将人打发走。 可谁知—— 那一口咬下去的瞬间, 少女陡然睁大了眼睛! 第282章 祭神节(5) 肉!松!糖!糕! 竟然能在岳阳城里吃到! 究竟是谁, 这么有品味,是…… 姜小满抬头一看,“凌, 凌司辰?!” 她猛地站起来。 “你怎么……” 还没问出口,那口酥糕已经在喉咙卡住,没得退路。 她只能猛一咽, 结果一时噎着了—— “……嗝。” 打了个饱嗝。 本来不要紧,这一个饱嗝倒让凌司辰脸更铁青难看。 “吃饱了是吧?” “好吃吗?吃够了吗?” 姜小满愣愣眨眼睛,他好像真的生气了。 而且是那种拎不清为什么生气但又不能辩的生气。 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就被凌司辰过来一把抓住手腕, 拽出了那一溜排队的小棚子。 他脸色难看得很,拉着她一路穿巷过街。 姜小满原本就吃得有点胀气, 这一跑,肚子真顶得发紧。 所以, 之前那一口饱嗝还真没办法。 她好不容易稳住肚子里那点气,才出声问:“你怎么现在就来啦?我们不是约的晚上吗?” 心道:亏我还在打发时间等你呢。 白衣青年脚步停了下来。 没回头, 声音带着点赌气似的别扭:“……想你了不行吗?” 姜小满也跟着停了, 她眨巴着眼看他。 眼前那人转过头来。 白玉冠,霜白袍, 金纹鹤绣, 霁月风姿一身清贵。 可那副表情,她一看,就忍不住了。 打扮是成熟了不少, 衣服看着也矜贵气派, 就是脸上怎么还是熟悉的少年气模样。 真是一点儿也没变啊。 姜小满“噗嗤”一声笑了, 就着那涨红的脸调笑一句:“谁家醋坛子翻了呀?” 凌司辰倒也不辩, 盯着她, 正色道:“那能怪我吗?你到底知不知道,‘祭神节的酥糕’象征着什么?” 姜小满一愣,不好意思抠抠鬓角,“吟涛跟我讲了一丢丢……” 她没怎么认真听,只记了个大概。但下一刻却又理直气壮,“而且你误会了,我只是帮忙‘筛选’,那些都是送给楼里姑娘们的。” 第341章 她本是想解释,不想让他多想。 凌司辰神情果然缓了一分。 可下一瞬,又认真了起来,双手按住她的肩,语气不容置疑: “那也不行,你只能吃我的酥糕。” 风吹过,衣角翻起,姜小满愣了一瞬。 倒不是因为话中内容怔住,而是…… 她忽然觉得他这句话……好熟悉啊。 【“那也不行,你只能是我的夫人”】 ……某人是不是以前说过类似的来着? 她低低嘟哝了一声:“你这个,死醋坛子。” 说罢,扭头背过身去。 凌司辰还当她真生气了,正要绕过去哄,就见姜小满忽然抬手、活动手腕,像模像样地做起了拉伸运动。 他一愣,满脸疑惑,“你干嘛?” 姜小满没答,转过脸来,先是冲他咧开嘴嘿嘿一笑。 下一瞬,凌司辰手腕就被她一把给拽住了。 “这次轮到我拉你跑了!” 话音一落,少女脚下一点灵气,整个人飞一般就冲了出去! 凌司辰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得一歪,连步子都没跟上。 他想稳住步伐,奈何力道不均节奏又乱,脚底刚一稳,下一步就又被带得一晃。 “姜、小、满——” 他喊也喊不出一句整话,气都被带散了。 可在这仓皇之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也不急、不恼,甚至——有有些释然。 被她这样拉着跑,是从未有过的感受。 这几个月来,他几乎脚不点地,哪怕是闭眼休息,也在心里排着下一桩事。修缮山门、为宗门奔走……他一日是宗主,一日便要扛起重整之责,一日不敢懈怠。 可此刻,被她拉着跑—— 仿佛牵着他脱出那千钧之压的泥潭,不问宗门,不问职责,只是拉着他,带着风一路往前。 他舍不得她的手,也不愿让她松开。 …… 于是,成了这么个画面: 堂堂岳山宗主,一袭白袍,身高一丈八尺,佩剑束冠,风仪峻峙;却像个不知所措的大纸人一样,被一不过他肩的小姑娘拽着往前狂奔。 风里他的袖袍全翻了,寒星剑一路被拖得“叮当”作响,发冠都歪了半寸,差点撞上沿街酒坊门檐。 等姜小满一顿住脚步,满脸轻松一转身, “到啦!” 凌司辰还在气喘,眼里却带了点无奈, “跑这么快,是故意拉我出丑的?” “那不是你老拉我嘛,”姜小满扬眉,眼睛一弯,“轮着你体验一回。” 她说得理直气壮,步子也轻松。 可这地方明显不只是为了“跑一圈”。 凌司辰这才注意四周不一般。 人山人海,热闹得很。 一大片人都抬着头往高处望——岩壁高耸,节日里挂满了彩灯,层层叠叠,灯影如流星河洒落。 而最上头那一盏,却孤悬绝顶,样式独特,通体金饰红纹,纹着莲纹双凤,宛如桂宫坠落,灼灼生辉。 许多人试图爬上去取灯,却无一得手。 底下百姓都知规矩:谁能取下第一盏灯,才算真正开启祭神节。 “我要那个!”姜小满指着最高的。 “啊?” “你要我只吃你的酥糕,好啊。——那你就得给我摘那个花灯,最高的那个。不许用灵力,不许用烈气,行不行?” 凌司辰眼神动了动,定定地看她一眼, “行。” —— 话落,白衣青年解下佩剑,随手交给她,一抬步便走上前去。 围观人群很快沸腾起来—— “是岳山仙家宗主!” “凌宗主也来攀灯?!” “他不用灵力都能上去吗?” 原本喧哗的街口,刹那间人潮推涌,夹着惊叹与喝彩,竟连旁边的孩童也举着灯笼学着叫嚷:“凌宗主加油啊!” 凌司辰站在岩脚,抬头望了一眼那盏灯,未言一句,手指轻抓住崖石边缘,脚下一蹬。 身姿轻若无骨,雪袍飞起,竟如飞燕一般直上。 他并未用一丝灵气,然而每一步都踩得稳准有力,身法极快,却又轻松至极。偶尔有碎石滑落,他身形不过一转便换了方向,看得满场惊叹连连。 有人感慨:“修士就算不用法力,这矫健身姿也不是咱们能比的!” “可不是嘛!平常哪有这种热闹!他是为姑娘爬的吧?” “可真好看啊……” 少女在人群中,仰着头,眼眸里都是光。 凌司辰攀至顶端,也不过用了一盏茶都不到的时间。 他伸手取下那盏最顶的桂灯,指尖刚触碰,便听得“哧”的一声—— 整面岩壁骤然一亮。 金线符文自他指间牵动,如脉络一般迅速蔓延至整座岩体。 下一刻—— 嗡! 漫山遍野的花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灯火从上至下,一层一层,铺开成霞。 刚好这一刻,天色近暮,云顶渐暗。 而那青年白衣,立于岩顶灯光中央,手中提着那第一盏灯,从高处纵身而下—— 如月下雪落,白衣翻飞。 灯影随他身姿而动,霎那间,满城灯火仿若从他脚下生出。 他一落地,便有微风吹起。 悬挂于崖上的花灯如被牵引,缓缓浮动落下,如无数萤光坠入凡间。 百姓眼见那漫天灯火,纷纷欢呼,孩子奔跑,大人仰头,情侣携手,老者笑语。 人群张开双手,争相去接那一盏盏飘落灯火,仿佛天光落入掌心。 而白衣拂风,灯影落在那霜白鹤袍上,凌司辰一步步过灯火,直到那道红衣倚灯的身影清晰入目。 姜小满仰起脸,对他一笑:“拿到了?” 凌司辰将手中灯轻轻递来,“你要的,第一盏。” 姜小满便把剑还给他,把灯接过来抱在怀里,暖融融的。 凌司辰忽而又问:“你知道祭神节为什么要点第一灯,送酥糕吗?” 姜小满窘迫地小声嘀咕:“吟涛说了一半,但我忘了。” 凌司辰却一笑,戳了她下额头。 少女伸手捂额头,正好顺着凌司辰偏头视野望去,二人看着漫天灯火一点点下落, 凌司辰说得低缓:“很久以前,神龙初次化形下凡。那时天有灾,地无序,他在尘世游了一遭,踏过九州,看遍百姓疾苦。” “那时百姓不知他是谁,只当他是个流浪异客。衣衫褴褛,滴雨不蔽。直到有个女子,在寒夜里给他点了一盏灯,送了一盒糕,说:‘我不知道你是谁,只愿你在这世上不被忘,不被冷。’” “神龙未语,只尝了一口酥糕,便悄然离去。可自那夜起,天光回暖,荒年尽散……” “后人便传,说是神龙记得那一味,神龙尝过的美味,自是永世不会忘记。从此每年此夜,都有人送酥点与点灯,一是谢神护世,二是盼一口酥味也能叫心上人永记不忘。” 姜小满听得出神,半晌,才眨了眨眼。 “所以,才有了这次祭神之典?” “嗯。” “你知道得还真多啊。”她捧着灯,歪着头笑,“不像我,去找个大漠相关的资料都好难好难,看不懂,也听不明白。” 虽然刚才凌司辰说的一大堆她转头也忘了。 她就这脑子,不想记这些典故啊之类的东西,头疼。 凌司辰看着她,勾起唇角,“五千年岁月的东魔君也不懂吗?” 姜小满瞥他一眼,嘟嘟哝哝地转开眼神,“霖光对这些根本没兴趣。像什么《溯源纪》《博学志》啊,讲得零零散散的,翻了半天,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是《博学论》吧。第35页,讲大漠起源。”凌司辰悄悄纠正。 姜小满一时哑舌,眼神转回来,那眼神无辜又丧气。 一会儿才叹一声:“真该抓着你一起去的。” 凌司辰笑出声,眼底温软:“我说让你等我出关,你又不愿意。” “我才不要等呢。”姜小满扭过脸去。 “那我说不闭关陪你,你也不同意。” “那当然啦。你肩上担着那么大一个宗门,又身负北渊的土脉,我哪能整天把你拴在身边。再说,你要是不变强一点,难道以后蓬莱要拿你,都要我来保护你啊……”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意识到说得太快了。 话音落下,气氛忽地静了静。 姜小满顿住,抬眼一看,只见那白衣青年正直直望着她。眸光专注,似有花灯的火光在他的墨瞳里闪闪烁烁。 “怎,怎么了……”她一时语滞。 凌司辰慢慢伸出手,指尖掠过她脸颊。 姜小满下意识一眨眼,却被他轻轻拨开发丝,动作很轻。 “有东西落你头上了。” 好像是刚才漫天花灯带下的一点点光屑,又好像只是青年的错觉。但少女却一时愣神,耳根也有点热,她慌忙伸一只手胡乱刨了刨头发, 第342章 “还有吗?” “没了。” 凌司辰收回手,眸光弯成一弯浅浅的笑意。 尔后,指了指少女怀里的花灯, “许愿吧。” 姜小满低头看去。 花瓣层层叠叠,精巧繁复,比起莲花更似绣球花。 就是灯芯尚未点亮,灯腹中浮动着星光般的暗纹,一闪一闪的。 凌司辰在旁柔声道:“只需心里想着愿望,对着灯芯吹一口气,愿望就会被记下。” 姜小满回忆了一瞬。记得吟涛提过,这节日用的花灯都是幽州特制的仙灯。记下愿望的时候,灯芯也能亮起,灯芯一亮,灯就能升空。 她还隐约看到,里面好像有两个芯。 所以,可以让两个人共同许愿。 姜小满低着头抱紧灯,思索了半晌。 “我的愿望……”她轻声喃喃,“别说,神龙还真能帮我实现。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 “小时候,舅舅跟我说,神龙更像是一种……慰藉。”凌司辰依旧看着她,“你觉得它存在,它就存在。” 姜小满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随后,她闭上眼,一口气轻轻吹去。 下一瞬,灯芯亮了,温柔光芒在她怀中缓缓浮动。 姜小满睁眼,看了一会儿那光,像是终于满意似的,便将那盏灯捧起,递向凌司辰。 “该你了,你来吧。” 凌司辰接过,低头看着灯芯,似是迟疑了一瞬。 随后,他也低头,轻轻吹了一口气。 姜小满悄悄凑过去看了一眼,却见灯芯依旧黯着,没有一丝光亮。 “你……没许愿吗?”她有些意外。 难道他不信这些吗? 凌司辰沉默不言。 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想许的,其实很多。一时不知道该许哪个好。” “到最后我觉得……都不重要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语声低低: “能看着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那一瞬,姜小满怔住了。 她慢慢睁大眼睛,眼神微乱,眸光闪动。好像什么话都卡在心里,说不出来。 凌司辰却没等她回应,只是抬手,将那盏点亮了一半的花灯轻轻托起。 手一松,花灯缓缓升起。灯芯虽只亮了一枚,却也足够让它飞上夜空。 姜小满也跟着抬头望去。 那盏灯渐行渐远,在万千星灯中,亮得格外温柔。 但她心底却不平静—— 我也想啊,看着你在身边,就够了。 但…… 血月还有一个月。 哪怕现在是一池平静湖水, 底下,终归藏着汹涌的暗流。 —— 直到一旁传来急促的奔跑声,才将二人的注意力扭了过去。 麻花辫女子看着很急。这会儿是最中心的花灯场,灯火交叠、人头攒动,除了灯就是人,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找到姜小满。 “怎么了,琴溪?”姜小满看她模样有些不对。 麻花辫的女子气还没喘匀,抬起头便问:“君上,您有看见吟涛吗?” 第283章 旧日之罪(1) “吟涛?她不在楼里吗?” 这一问, 姜小满也愣住了。 琴溪却摇头,神色焦灼。 “没有。我刚才出去一趟补买捆线,回来时她就不见了。楼里姑娘说, 她离开得很匆忙,只丢下一句什么‘他气息都收不住就这么出城,太危险, 不能让他一个人’……” “我总觉得不太妙,所以在到处寻她。” 凌司辰闻言,目光微沉,“他?” “‘他’是谁啊?”姜小满也跟着问。 琴溪眉心紧锁, “能让吟涛挂心的,除了您之外, 我只能想到那个人……” 她说着,把视线移向凌司辰, “少尊主,菩提没和你一同下山吗?” 这一问, 却没听到回应。 琴溪又追问一句:“他现在,还在岳山吗?” 姜小满也望着凌司辰,等他说话。 白衣青年神情复杂, 垂眸敛容片刻, 方才开口:“他已经离开岳山了。” “离开?”琴溪一怔,“去哪?什么意思?” 一提到菩提,凌司辰便来气, 倒也不避, 平静说:“我赶他走了。” “什么?!”这一声, 是琴溪和姜小满异口同声。 “他害过岳山的人。”凌司辰面不改色, 语气冷硬, “衡婴、道同、乾壁、挪坤四位真人,皆是宗门祠堂铭名的先辈。他杀了他们,我不能无视宗门规矩——” “够了。”琴溪打断他,根本不听他说完,向姜小满行了一礼:“不妙……真的不妙。君上,我先去找人了。” “喂——”姜小满才开口,便见琴溪转身匆匆离去,唯留下还未反应过来的二人仍立在原地。 她侧头看向凌司辰,问:“你把菩提赶走了?” 凌司辰自然觉得自己没错,也挺直了脊背应道:“他背负人命,犯的是不可饶恕的大罪。你要我怎么留下他?我念在过往情分不杀他,已是最大宽容了。” 言辞凿凿,语气坦荡,一副“已仁至义尽”的模样。 姜小满一时也不知当说什么。 毕竟这是岳山的事,或者北渊的事,都当和她无关。 本来,菩提死不死也跟她无关,但牵扯进吟涛就是另一回事了。 “先去找人吧。”她声音轻轻。 天快黑了。 镇口早早收摊,摊贩们收拾着烂摊子,胡乱关灯闭门,街上也没几个人了。 风吹得猛,尘土四起,连远处的灯笼也晃得厉害。 这时候,街头晃晃荡荡走来一个人。 菩提一手按着胸口,咳声断断续续,脚步蹒跚,穿过一排排即将闭门的小铺子。离了岳阳城找到这小镇,他不知道能去哪,也不知道该去哪,只是现在忽然饿的发慌,他便想找点吃的。 他走几步便看一眼铺子,可到处贴着驱魔符。 这符倒确实有些用,民间素有沿用,其中混着的几味草药,譬如莨辛、苍木之精,寻常人难以察觉,可蛹物却不喜欢这气味。 本不该对他有太大影响,毕竟他不是蛹物。 可不知为何,他此刻嗅觉异常敏锐,几乎与蛹物无异,一丝味道便似针扎般刺进肺腑。 胸口翻涌,咳得再难抑制。 撑不住了,他干脆避进旁边一条偏僻巷子,蹭着黯淡的墙壁倚下。 可喘息未定,菩提便察觉身体愈发不对劲。 一股莫名的气冲得脑袋发胀,耳中嗡鸣作响,头痛欲裂,胸肺间仿佛被什么堵住,连血气都在筋脉中逆流翻涌,搅得五脏六腑都疼得弯不下腰。 他死死撑着巷墙,指尖将那老旧的砖石都抠出一道痕迹。 眼角钩纹不受控地浮现开来,而本就沉静的瞳仁,也开始泛起近乎妖异的金芒。 饥饿、燥热,逐寸攀上脊背。 他渴望灵气、渴望血肉。 他心里也清楚:罹寒,要发作了。 菩提咬着牙,还在竭力想办法控制,偏生这时,背后忽然有人伸手轻拍了他一下。 “小兄弟,你没事吧?” 菩提猛地转头。 是个老伯,看着不过是好心人,脸上还有几分关切。 但才一对上他那双泛金的瞳孔,整个人顿时面色惨白,魂不附体。踉跄几步便转身夺路而逃,嘴里嘶喊: “魔啊——魔物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嗓子,如投石入湖,瞬间惊破了黄昏下本就将息的街角。 下一刻,街口便炸锅了。 “快跑!有魔物!” “救命啊!” 所有窗户“砰砰”关起,栓上的声音连成一串; 小巷尽头,有孩子哭出声来,被大人抱起仓皇逃窜; 有跑得慢的还被撞翻了,又连滚带爬地继续逃窜; 也有摊主推着车逃命,连锅都顾不上收,几颗热气腾腾的红薯滚出锅沿,噗通掉地,沾了满地灰尘。 菩提站在原地,背靠着墙。 才感觉到自己那一枝独角也伸出来了。 可不吓人吗?他现在。 枯角、金瞳、浑身都透着一股燥意,像是一头匍匐墙角的野兽。 可他只是扬唇一笑,讪讪地,便缓步步了出去。 这主街上干干净净,一个人影都没有,就剩下风呼呼吹了。 他走过去,弯腰,捡了一颗方才掉在地上的红薯,拍了拍灰。 热的,焦的,裂了口的。 一口咬下去,砂糖心化得正好。 能堵住那想杀人吃肉的躁动便好。 吃了几口,确实好多了,至少压下了一股气,能勉强继续走了。 菩提边吃,边继续往前走。 才走了没几步,忽地,身子一顿。 他停住了。 背脊发僵,额角已沁出冷汗。 第343章 不敢再动。 ——有东西在后面。 他呼吸一滞,耳边一片寂静,街巷仿佛死了一般,连风都不吹。 ……不对。 这感觉,不对。 那股逼近的压迫感,就像是夜里有什么脏东西贴着你脊骨,一点点爬上来。 他战战兢兢回头。 此刻日头已没,天色沉得发黑,街角深处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暗影里似乎又有什么在动。 菩提绷紧全身,一步不敢挪。 “唰”一声。 一只黑猫从阴影里跃了出来,落地发出一点轻响。 它“喵呜喵呜”地叫着,小跑着朝他脚边绕过来,蹭了蹭,又仰头看着他,像是闻到吃的。 菩提长出一口气。 “你也想吃啊?” 他蹲下撕下一小块红薯,递给那猫。 黑猫咬住,拖着那点吃的转头跑走了,尾巴一晃就拐进了转角,不见了踪影。 菩提扯嘴角笑笑,低低咳了两声,起身继续往前走。 刚迈出两步,脚下却再度一顿。 ——又来了。 那种寒毛倒竖的直觉,不仅没有消减,反而比方才更盛。像是有什么从他脚后爬了上来,一路冷到颈后。 菩提再次猛地转头。 街口空空荡荡,风穿巷过,纸屑灰尘卷着吹过青石道面。 忽听“咕噜”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巷子阴影处慢慢滚了出来。 顺着石板蹭蹭几下,“咚”的一声,停在了他脚边不远处。 菩提眼神一滞。 竟是一颗猫头! 这时,头上传来一阵嘻嘻的笑,阴冷、诡谲, “我等你出那该死的岳山结界,可等了好久啊,小白花。” 分叉眉男子猛然抬头—— 云幕敛开,露出一轮冷白月光,照见屋脊之上,一道漆黑人影正弯腰俯看。 一双金瞳在暗夜中渗出冷光。 “好久,好久没有天罡将给我杀了,尽是杀一些蝼蚁,杀着都没劲,连让我掉点血都做不到……我真的,浑身难受……” 那道影子倏地就跳下来了,就在他面前,带着一种近乎欢快的癫狂: “如果是杀你,是不是能让我痛快一点?就像杀悬沙那次一样……穿透我的心、肋、肺,再中毒,再疯魔般闯入仙门设的陷阱,被烈焰烧焦,濒死挣扎的模样,真是好耀眼……” 那人影一步步逼近。 菩提挣脱那股几乎要扼死他的恐惧。 “不要过来啊啊啊!!!!——” 他嘶吼出声,骤然拔腿狂奔。 转过街角,冲入幽深的巷子,脚下的石砖飞速倒退,两侧阴影如墨般铺陈开来,空气也似凝滞起来,黏腻而难以喘息。 可越跑越不对劲。 气越发喘不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喉咙。双腿发软,筋脉似被无形之手紧紧扭绞,神识也开始渐渐涣散。 “咚!”他脚下一绊,扑倒在地。 一手撑地,好像抓到了什么,侧头一瞥,手上竟满是墨黑的羽毛。 菩提惊骇欲绝,连忙翻身坐起,不由分说甩了自己一巴掌。 耳边嗡鸣,景象却纹丝不动。 不是梦。 那他就是中毒了…… 可什么时候中的毒? 他喘得更重了,汗水浸透背脊,仿佛整个人都在发烧。 正这时,脚步声响起。 黑鸾踏入巷口,羽翼微展,将月色割裂得支离破碎。那双冰冷的金色瞳孔如灯般在黑暗中点亮,带着几分戏谑的残忍,一步步逼近。 菩提吓得魂飞魄散,大喊一声,藤蔓骤然自地底蹿起,漫无章法地缠绕狂舞,瞬息间几乎要将整个巷子挤满,将刺鸮死死缠住。 然而不过转瞬,伴着“嗤嗤”几声清脆短响,那藤蔓都断成数截,残枝败叶纷纷坠落,铺满一地。 连威胁都构不上,软弱不堪。 他打不过,也逃不掉。 菩提手脚并用地往后挪蹭,直至背脊重重抵在冰凉的墙角,彻底退无可退。 恍惚间,侧方折转的巷口又浮现一道影子,坚实如山石般矗立。 菩提抬头,却正对上金发头陀满目悲戚。 “曾立誓一生忠于君上的你,为何偏要做出这样鲁莽之举?” “得不到庇护与祝福,余生将在恐惧与躲藏中度过,你可曾后悔?” 那语声不似训斥,反而像哀悯,像一柄钝刀,一点点剜心。 而另一头,黑鸾已越逼越近,脚步轻巧,唇角带着嗜血的笑。 “只要你肯回去,按照君上的命令,把少主带上天岛,我倒还可以饶你一命。” “我……不去。” 菩提却咬着牙。他蜷缩在角落,不住地颤抖。 金色的瞳光一明一灭,像是濒死之人的挣扎。 眼看着黑鸾的利爪将近—— 菩提登时闭上眼。 可就在这时,身侧探来一双手,随之是柔软臂弯环抱住他,带着些栀子花的香气。 他的头被轻轻按入那一片软暖的怀中,像撞进一团尚未熄灭的绒火。 菩提这才睁开眼。 温柔的泡沫吹散了可怖的幻象——黑鸟、山灵,在他四周轻盈地涌动,如雾似雪,柔和地将现实隔开。 耳畔女人的声音很轻: “你曾经说过,要带我去看最美的紫色晚霞……怎能蜷缩在这里自暴自弃呢?” 第284章 旧日之罪(2) 菩提感到脸颊上一片温温热热。 那种暖融融的湿意, 轻轻蹭着皮肤。 ……好熟悉啊。 【 就像很久以前,也是这样,温温热热的湿意, 点在他脖颈上。 那时,他驮着受伤的少女,磕磕绊绊穿行在狭窄的山道上。 夜风猎猎, 山路弯曲陡峭,他却小心翼翼地护着背上的人,步步不敢停。 “坚持住啊吟涛……就快到了!” 少女缩在他背上,疼得哼哼唧唧掉眼泪, 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大声喊出来。 她明明那么怕疼,却还是倔强地、独自一人跑去摘那株生在蛇穴边的墨蛇草——只为了帮他修习新的草木术。 结果, 自然被蛇咬了。 晕倒在那片荒芜人迹的白草地里,险些命丧其间。 不过幸好, 被他找到了。 分叉眉少年拼尽全力背着她,一边小声哄着, 一边安慰着:“疼得厉害的话,你就咬我吧。脖子、耳朵,哪里都给你咬。” 背上的人果然抬起头, 重重咬了他一口。 “呜哇——你真咬啊, 轻点啊!” 他惨叫着,却惹得背上的少女含着泪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时,正好圆月升起。 瀚渊没有太阳, 只有月出与月落。 天缝间流淌着紫色的雷光, 映得天地一片微颤的紫芒。 少女趴在少年背上, 迷迷糊糊地呢喃:“紫色……真好看。可惜只有天劫才是这个颜色。” “听说啊, 天外有紫色的霞光呢。”少年稍稍侧过头, 侧脸秀丽,眼睛里映着满天月光与雷泽,“蓝蓝的天,白白的日光,透着一层淡淡的紫霞,可好看了。” “哼。好看有什么用,又看不见。” “能看见的!学堂夫子不是讲过吗?渊主们曾经去过天外,只要我们也努力,就一定能去的。” “真的吗?” “真的!修学完后,我们就一起留在学堂,一起修习变强,总有一天,我们也能出去。到时候,我就带你去看天外最漂亮的紫色霞光!” “你说的!我可记下了喔。” 皎洁月色下,两个少年的影子重叠着,不再有疼痛了。 …… 瀚渊没有四季,只有花开和花落,花开花落为一百年。少男和少女在四渊学堂,一起走过了三个花开花落。 业成之年,分叉眉少年却只敢躲在茂密的灌木丛后,拨开枝叶的一道小缝,悄悄地看。 那时的吟涛,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秀丽女子,头发盘得漂亮,簪着细碎的珠翠。 手里,则紧紧攥着他送的那一枝白花。 一日又一日,她仰头望着花树,等到花落满地,枝叶枯秃,只余影子孤单地在地上徘徊。 她低着头,不知落泪了多少次。 某一日,终于来了另一个人。 是个身披青色羽翼的女子。 “菩提已经回了北渊。他背叛了你,不会再来了。”青鸾声音平稳无波,“你的天赋与才能也不该埋没于此。你是祝福者,吟涛,跟我回东渊吧。” 紫衣女子最后一次,向四周张望。 茫然无措,和最后一点尚未熄灭的期待。 ——直到那最后一点期待也消失了。 …… 没想到再次相见,便是千年后。 在天罡将的选拔战场上,昔日的故人重逢,已再无温情。 泡沫裹挟着烈气破碎,每破一次都伴随着肌肤的灼疼,藤条却不挡,任她灼任她毁。倒在地上,也没有半句怨言。 第344章 可紫衣女子转身便离去,不带任何留恋,不留任何话语。 那句“我会带你去看天外紫色的霞光”,似乎成了再也无法兑现的诺言。 …… 再之后,就是出征。 天外,战后。 亢宿在丹炉仙观的时候,总情不自禁地在想,她约莫已经看过紫色的霞光了吧?与她东渊的战友一起。 她们代替自己,成为了与她最亲近的人。 而他即便到了天外,也被禁锢在主君的命令中,与她见一面也成奢望。 唯一一次相见,却是被归尘派去做说客。 他与她曾经的情谊,也被主君这般榨干得一干二净。 “你来找我,只为了说这个吗?”她问他。 而他则点头,办完了事就打算离去。 背后,她又问:“你没有别的要跟我说吗?” “……” 她见他依旧不语,又说:“我会依照北尊主的命令行事,但绝不会像你那样,做出伤害同族的事。……菩提,为什么,我觉得我不认识你了呢?” 而分叉眉男子只说:“你累了,早点休息。” 他掀开布帘就走了。 留下女子在身后哭得泣不成声。 】 所以,菩提从来没有想过,还能有这么一天。 还能这般躺在吟涛怀里,被她温柔地抱着,被她轻柔地抚摸着。 这样的轻柔,驱走了所有罹寒带来的可怖幻影,他的头脑清醒了些,才用力睁开眼睛看她。 她又哭了, 她还是那么爱哭。 曾经,为了掩盖泪痕,总是抹上厚重的胭脂粉黛,生怕人瞧见。 可一哭起来,终究还是花了。 菩提微微撑起身子,伸手去抚吟涛的脸,他的指尖冰冷,她的脸颊却微热。 他嗓音哑得厉害,却还是勉强扯了个笑,低低道: “你看……妆花了,都不好看了……” 吟涛怔了一下。 然后,反手覆住了他抚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掌心微微发烫。 “很疼吧?罹寒……很疼吧?” “不疼了。” 可刚说完却又咳嗽起来,他连忙把手抽回来,捂着嘴。 吟涛赶紧拢紧怀里的人。 她知道他在骗人。 罹寒发作,唯一能缓解症状的只有灵气,否则寸骨寸肉灼烧,彻日彻夜,不会停止。 可吟涛体内没有半点灵气,所以除了抱紧他,她什么也做不了。 怀中的人咳完了,颤巍巍的,喘得发狠, “吟涛……” “你说,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若是没有归属,还能有存在的意义吗?” 菩提这般问,眼神迷茫而虚弱。 吟涛听着,眼圈一热,却还是抬手,紧紧握住了他的那只手。 “当然。”她笑了,轻声回答,“你曾经说过,你想寻个地方,安静地钻研草木,这就是你的价值……我看得见,也很喜欢。” 菩提也挂上一丝浅浅的笑容,粗粗地呼着气, “那我……为了你,也要活下去。” 吟涛往怀里摸,摸出信号光符,抬手一捏,一道亮光便冲上了昏暗夜空。 不到片刻,便听见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吟涛——!” 麻花辫女子冲进巷子,一眼就看到吟涛怀中虚弱得不行的男人,也看到了他控制不住的枯角、还有眼尾狰狞的钩纹,一看就知道是罹寒发作。 吟涛顾不得多话,抬头便急急问:“刺鸮有没有跟来?” 琴溪摇了摇头,“暂时没发现他的身影。但……菩提的烈气太浓了,我一路寻着残留气味过来,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他寻到。” 吟涛先松了口气,随即道:“我先带他回岳阳城。” 方要动身,却被怀里的人一把抓着手腕。 “我……不能回去。” 菩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分叉眉拧在一起,却死死不放手,也不解释缘由。 吟涛又急又气:“都什么时候了!” 她正想再劝,巷道口又多了两道身影。 一身白衣,一袭红裙,快步走了过来。 吟涛眼睛一亮,连忙唤道:“君上!” 菩提也看到了过来的人。 “少主……” 他挣扎着想起身,却起不来,指尖徒劳抓着地面。 凌司辰瞥了菩提一眼,什么都没问,什么也没说。 白衣翻动,他已快步走来。 行至近前,膝一屈,抬掌覆于菩提胸口,灵气自掌心灌注而入。 转眼黑夜褪去,天色微亮。 这座小城唤作石井城,原是岳阳以东的小镇,因城中央那口清甜的石井得名。地不大,客栈却不少,来来往往多是打尖歇脚的旅人。 既然有姜小满在吟涛也不怕了,索性便找了清静客栈带菩提安歇,让琴溪一人先回了杏香楼。 压制住一次罹寒发作需要的灵气量可不少,凌司辰给菩提灌输了一夜的灵气,脸色是又白又虚。姜小满领着他下楼吃面,一连吃了好几碗。 等他们回客栈时,菩提也醒了。 吟涛守了一夜没阖眼,正坐在床边。 “少主,我……” 菩提气色好了些,罹寒压了下去,便挣扎着要下床。 吟涛急忙过去把他抱着,不让他乱动。 “有那么惨吗?”凌司辰瞟他一眼,嘴上不留情地扔下一句。 这一句出口,却叫菩提脸色更白,竟不顾吟涛阻拦一下跪到地上,膝头撞得木地板“砰”地一声。 “在下身负重罪,还劳少主替我耗费灵气……在下,实在愧疚难当。” 他说着,神色悲切,看着就叫人心酸。 可凌司辰压根不想理他。 姜小满坐在门边,正掰着一个包子吃,听着也不吭声。 吟涛却心疼得眼圈都红了,小声道:“凌宗主,菩提罹寒初醒,让他再跪下去,身子怕是撑不住。” 紫衣女子说着,还向姜小满投去求助的眼神。 这下,连姜小满也皱了眉。 她先前对菩提是有意见,但地牢一役,他拼了命救凌司辰、又背叛了归尘,她都看在眼里。 说到底,这般脱离庇佑染上罹寒,本就是为了谁啊? 少女咀嚼着包子,随意说了一句:“让他起来吧,罹寒发作很难受的。刚压下去,身子骨还是一片虚冷,针扎似的疼。” 凌司辰冷哼一声:“他活该。” 姜小满本来无所谓,可听他这语气,眉头顿时蹙紧了。她把最后两大口的包子一口咬了下去,吞得“咕咚”一声响。 她正式管这事了。 “凌司辰,你非要计较是吗?” 第285章 旧日之罪(3) 一听姜小满这么说, 凌司辰也来气了。 他伸手把她拉到一旁,低声道:“你明知道我的身份……我如今又救他一次,你让我怎么面对凌家先祖?怎么有脸回岳山去面对其他人?” “你别拉我。有事咱们当着他俩面说好吧。”姜小满一甩胳膊, 反而把他推回菩提和吟涛那边。 那俩人哪里敢吭声,一个跪着,一个扶着, 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俩。 气氛登时有些僵,只剩两人争论声在屋中回荡: “你说吧。” “说什么?” “菩提到底犯了什么错,你现在跟仇人似的盯着他?地牢的时候若不是他在,我能救得了你?你现在便在蓬莱给人当鱼肉呢。” “是, 我认了,所以我救了他。” “那你还抱怨什么?” “我不是抱怨, 我——”凌司辰说得有点急,但他又不想跟姜小满那么急, 重重换几下气让自己冷静,“我同你说了, 他背了岳山四条人命……我怎能轻飘飘一句‘过去了’便作罢?我若这都能原谅,我还配做宗主吗?” 这句话出口,白衣青年垂在身侧的手指绷紧, 眼睛睁得很大, 眉间有一股不知所措的委屈。 姜小满望着他,没有立刻回话。 她垂下眼,像是叹了一口气, 又像是轻轻缓了缓气息。 半晌, 她才重新抬起眼看他, 语气平静:“那你说, 那几个人是什么时候死的?” “去年……就是我被关在结界那回。” “那时候他背叛归尘了吗?” “没有。可是——” “既然还没背叛, 就是过去的事了。”姜小满截住他,语气不重,却露出一抹微笑,“过去的,就留在过去吧。” 凌司辰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姜小满看着他表情,却忽而眼睛一眯,像是添了些赌气般又道:“再说了,你自己呢?你抱我、亲我的时候,就没想过你也背着命债?” 说得太直白,菩提和吟涛都有点不好意思听。 也听得凌司辰脸“唰”地一下红了,看他俩一眼,又转回来。 这么私密的事,她就这么直接说出来? 第345章 他红着耳根,瓮声瓮气地说:“我……我背什么命债?” 姜小满抬头直视他,眼睛亮亮,也不避闪,“你忘了?你打伤了天音,你还杀了月谣。她们可都是我最重要的下属。要是把旧账一笔笔算下来——” “你,不也是我的仇人?” “我……” 凌司辰一下噎住了。 他那般头脑,甚至不需要猜接下来的对话。 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姜小满的身份,也不知道自己身份,只知道魔族皆可杀,杀之理所当然,何曾为罪? 姜小满是用过去的他,来类比被归尘摆布的菩提了。 可这能一样吗? 凌司辰到底没再说话,只偏过头去,脸还是红的,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 一瞬寂静。 那边两个还跪着不动。 菩提低着头,眼睫不动。 吟涛则抬头看着姜小满,眼里满是恳求。 姜小满扫了他们一眼,又转头看了看那边置气不吭声的凌司辰。 她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局,可这似乎也是她未来必须去面对的难题。 如何化解,如何终结? 就从这年纪轻轻的岳山宗主开始吧。 红衣少女整理了下思绪,也不去看凌司辰了,自顾自开口道: “其实,说什么把罪留在过去,我也知道,哪有那么容易。……因为我也做不到。” 凌司辰眸光微转,偏回头看她,目光闪烁。 姜小满轻轻苦笑了下。 “因为我也有罪啊,是我亲手害死了信我、护我,忠心耿耿的下属。每每回想,和天音、月谣交手的场面,还在眼前转……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即便当初不知情,罪,终归是罪。折磨,痛楚……烈火焚心。” 吟涛开口:“君上……” 凌司辰眼神一颤,忍不住伸出手,想触碰姜小满。 可姜小满却往前走了。 她走到吟涛身边,扶他起来,但菩提仍然死死跪着不动,吟涛也没松手。 姜小满索性也蹲下。 于是三个人都在地上。 “但我不希望因为过去的错,再添新的遗憾和悔恨。所以比起过去,我想珍惜眼前的人,珍惜眼前的羁绊。” 姜小满抬起眼眸,“凌司辰,我说得对不对?” 凌司辰听得这话,神情间已然泛出几分不宁,目光在菩提与姜小满之间辗转,终究落得一脸复杂。 凌家祖训门规,素来森严:残害同门者、通魔者,皆当逐出山门,或由他亲手清除。他理应恪守不渝,可此刻,却觉心中总有哪里说不出的别扭。 姜小满说的,他句句都认;但那一瞬,心里却“咔”地一声,似是这些年用来判断是非的尺子,突然断了一寸。 说到底,身负魔血的他没被驱逐,反而坐上宗主这个位置,早已讽刺至极。 这般早已亲手违背门规的他,又如何来讲求遵循规则? 他终究没办法彻底与自己魔的那面告别。 他舍不得姜小满。 那这样的他,终究也无法护全那一纸祖训了。 最终,他闷闷叹了口气,朝那边招招手。 吟涛才把菩提拉起来,姜小满也跟着站了起来,终于露出笑容。 凌司辰望着菩提,认真道:“我是让你离开岳山,但只是岳山,不是岳山地界。” “少主……”菩提怔住,眼圈发红。 “基于凌家门规,我不能让你再踏入山门。但……”凌司辰声音低沉,“你可以留在岳阳城,留在银杏楼帮忙。日后若有我需要你做的事,我会联系你。如何?” 一句“我需要你做的事”足矣。 菩提翻身跪地,重重叩首:“多谢少主!” 他这一动,肺中寒气一涌,便剧烈咳嗽起来。 吟涛慌忙扶住他,这次凌司辰也快步走近,亲手将他架住。 屋外,天光已破,晨曦一点点洒了进来,映得众人面上皆是一片清亮。 光焰照着男人半边脸颊,眼角那两道钩纹也愈发清晰,一深一浅,宛若浮雕。一条漆黑如墨,纹路蜿蜒如蛇;而第二道尚淡,钩尾刚现,钩角处微弯,颜色却已渐凝。 姜小满一手举着烛台,一手掰过菩提的脸,目光落在那纹路上细细看了片刻。 “压不下去了,已经显出来了,慢慢就会成形了。”她叹了一声。 霖光对钩纹成形过场已经了熟于心,看一眼就知道这次压掉没有。即便凌司辰连夜给菩提补了灵气,也没能止住这次病发。 姜小满松开手,菩提顺势软倒在吟涛怀里。 他是真的没力气了。没想到罹寒病发能痛苦成这样,后劲比想象中还要凶狠得多。 吟涛声音低哑,透着哀伤:“怎么会这样……才三个月不到,就又病发了。” 姜小满吹灭了烛台,放回桌上去。 “时间不定的,有时候长,有时候短……不过你也别太悲观了,通常至少也要十枚钩纹才会化蛹,而有的甚至更多,三十、四十枚也是有可能的。” 像幽荧那般纹路几乎挂满脸颊的也不是没有,但毕竟少数。也是西渊人生性乐观,心魄像焚炉常燃,化丹也慢许多。 听着这些,吟涛神色依旧沉沉,抱着菩提的臂膀下意识收得更紧了些。菩提感觉到她的用力,便轻轻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一直未出声的凌司辰忽地问道:“所以,是因为离开了归尘的土脉护佑,他才会感染罹寒?” “神山的祝福本就是靠脉力庇护。离开土脉太远,祝福自然会减弱。”姜小满给他解释。 “可这段时间菩提一直跟在我身边。我身上,也算有土脉的力量,没能护住他?” 姜小满走过去,打量他一眼,却是抬手点点他胸膛,“你的土脉还没办法庇佑呢,你祝福技都没开启。” 凌司辰一愣,“要开启了祝福技,才能真正庇护?” “开启了祝福技,脉力才会完全生效。至于庇佑,也只能降低风险,并不能阻止继续发病。” 姜小满说着垂下眼眸,神情像是被旧忆牵绊,陷入片刻的出神。 罹寒,到底是什么? 便是钻研数千年的东渊魔君霖光,得出的答案也依旧模糊如雾,看不清道不明。 少女喃喃着:“东渊第一个发病的是卷雨,而西北二渊应该更早。” “卷雨将军?”吟涛睁大眼睛。 那是古老传说中的人物,她只在故事里听过。东渊民众都知道无敌的卷雨将军死于诅咒,可这诅咒,竟是罹寒? 凌司辰也蹙了蹙眉:“我之前便想问了,卷雨乃海灵,当与岩玦同样有脉力相持,为何仍会感染?” 姜小满从思索中抬头,看了凌司辰一眼,目光却有些悲伤。 “卷雨染的其实不是罹寒,而是死地的诅咒。但其状态和结果却和罹寒几乎一样……其实我一直在想,罹寒是不是,本质上也是一种诅咒?”她深呼吸一口气,“若是诅咒,又是谁下的?为什么会存在?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屋中寂静下来。 连五千年记忆的东魔君都没有答案,那还能有谁知道呢? 半晌,却是吟涛缓缓开口:“君上不在的日子里,没有脉力庇护……同伴们都一个个感染了。一旦发作,她们都忍不住杀人的欲望,仿佛是刻在血肉里的冲动……” 紫衣女子眉目低垂,一手护着菩提,手却慢慢攥紧, “往常在瀚渊时,祝福者通常都能历时几百上千年才染病。可如今,近乎所有出征在外的天罡将都感染了。” “为何会加快这么多?”凌司辰问。 “诱发环境不一样了。”菩提接过,声音低哑中带咳,仍固执道:“至于诱因,有各种各样,譬如杀人太多,或是吃多了带灵气的血肉,都是有可能的。虽然我还无法完全理清其中的关联,但悬沙当初在君上庇护下原本安然无恙,偏偏有一日与人起了冲突,他一时失手杀了人——那一晚,就病发了。” 吟涛听了,自嘲般低笑一声:“这么说的话,若说我与琴溪比之月谣和天音的优势在哪里,大概就是从不杀人吧。” 可那不是幸运,却是猛兽被迫拔掉獠牙。 分明是来出征天外,杀戮却是责惩——这世道,究竟是不是在针对瀚渊人? 姜小满低着头,久久无言。 屋中除了菩提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几乎听不见其他动静。 那种沉重的压抑,似连风声都凝滞了。 过了许久,凌司辰才说了句“所以说”,他挠挠头,看向菩提,“吃肉也可能染病?你才老吃素?” 他这番话,冲淡了些气氛。 菩提也一笑,“其实素食挺好的,在下已经习惯了。” 谁知姜小满忽然抬起头来,看向紫衣女子,一本正经道:“吟涛,你以后也别吃肉了。” 第346章 “啊?君上,我不爱吃素啊……而且屠杀许久的牲畜已经没有灵气了。”吟涛有点委屈。 “万一有呢!我不管,就这么定了。你和琴溪,以后都不能再碰荤腥!” 姜小满理直气壮,一拍胸脯, “有好吃的肉——我来吃就好!” 第286章 祭坛(1) 回到岳阳城时, 祭神节已近尾声。 夜里依旧灯火如昼,万家灯影幢幢;可白日间却显得格外安静。 街上冷冷清清,只有零星醉汉东倒西歪, 有的倚着门板,有的枕着石阶沉睡,倒添了几分久违的安稳来。 分明魔君现世的消息已传遍九州, 但凡尘百姓似乎并不在意——或是太相信仙门,或是……习惯了将未知的危险,交由更高处去抗衡。 总归那最暴戾的东魔君不在了,便不似五百年前那般肆意降灾于人世, 倒是幸事一桩吧。 凌司辰还有事要忙,先一步回了岳山。 菩提则留在了杏香楼。 这事最欢喜的数吟涛, 当即唤了几个姑娘吩咐她们布置雅室,又细细叮咛药膳与休息诸事。 等忙完了, 她才出来,在厅殿里找到了琴溪和姜小满。 三人随意聊了一会儿, 吟涛下去张罗今日的开张了。琴溪则看着时辰,对姜小满道:“君上,我也该回皇都继续执行您交给的任务了。” 她拾掇好行李, 一手提起鲛皮鞘的铜柄腰刀, 另一手把行囊往胳膊上一挂。 姜小满点点头,看她收拾得利落,随口问:“皇都那边怎么样啊?” 琴溪想了想, 道:“还行吧。魔乱之后, 朝廷出资上千金两, 又动用了国库的灵丹储备, 方才换来战神帮忙新设了结界。您看, 岳山尚且不急,皇都就更不会急了。” 姜小满蹙眉,“可血月之期临近,若飓衍真能得手,蛹物皆由天山突入,首当其冲的便是幽州、皇都。” “那能怎么办,南尊主的血月计划只有咱知道,帝王家也不可能因为我去说什么就迁都吧?”琴溪叹了口气,挠了挠后脑勺,苦着脸,“便是迁了,还有五十万百姓呢。” 姜小满思忖一下,脸上正色道:“还有一个月,我来想办法阻止飓衍。” 琴溪瞧着她,眼里带了些担心,又似想起什么,问:“月底朝廷不是召各宗门赴皇都,修补那‘万辞书’么?君上会去么?” “凌司辰会去。我的话……到时候看情况吧。不过我想着,若能在那之前找到文梦语,也许那场会就没必要开了。” 姜小满顿了顿,又交代:“你回皇都后,多替我留意动静。有什么风吹草动,便传信给羽霜。” “好,君上也万事小心。”琴溪应下。她拢了拢肩上行囊,正要提步下楼,却又回头问了一句:“对了,君上最近有收到羽霜传音吗?” 姜小满一怔,摇了摇头,“没有。她执行任务时我一般不打扰她。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琴溪迟疑了下,“前几日我传去的羽信,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姜小满眉头一拧,神色凝了几分。 琴溪见状连忙笑笑:“可能是我多想了。羽霜有时候忘记收信也常有,改日我再送一次便是。” 她说完,微微一礼,麻花辫在肩侧一晃,转身下了楼。 幽州以南,沿着淮水一带,曾有一座旧王府,原属南彰王所居。 后来王族迁徙,他将此府转赠旁支一位侄子,只是这位侄子长年旅居他地,府中只余几位夫人留守。昔日风华不再,满目皆是衰败残痕。 羽霜裹了件丫鬟打扮的粗布衫,背着小身板,顺着偏门钻了进去。 一路脚底没声儿,轻飘飘绕过几条廊道。 后院更荒,塘里水都绿得发黑了,倒影歪歪斜斜。偏生那池塘后头,有一圈灌木修得整整齐齐,格外扎眼。 羽霜眯着眼盯了半晌,蹲下身,拨拉开灌木。 灌木后是一片空地,当中一块黑漆漆的石板有些扎眼,缝里还往外冒凉气。 羽霜便蹲低了身,双手扣住石板边缘,试探着一推。 石板松动不带阻碍,显然是有人出入之地——推开之后果然,内里别有洞天。 洞口逼仄,脚下却是盘旋而下的青石阶梯,灯光稀薄。 羽霜贴壁而行,走了约莫数十步,前方一片微光敛入眼帘。 竟是一个祭祀台。 她抬手一摸,指尖未触到尘灰,反而感到一层常年擦拭的细腻磨痕——看来传言不虚。这南彰王昔年便是某位战神的信徒,早年私设神像、秘密献祭,如今人虽已迁离,这处旧地却似仍有人打理。 她绕到正前,垂眸细看。 祭台上的浮雕古朴嶙峋,多数边角早被风蚀,只剩中间三尊坐姿兽像较为清晰。 “果然如君上所料。”羽霜低声道。 不用想,这便是姜小满与她说过的三法相之兽形。她再看周围那些风化的纹路,勉强还可辨认出数幅连续图案——三尊兽像依序张口,吞下似乎是……一颗颗丹珠?那是炼化后的族人丹魄? 羽霜神色倏沉,指尖顿住,眉间隐约浮现一抹怒意。 天岛所为这般狠毒阴邪,她毫不意外。 再看时,发现三兽的右侧竟有一些断断续续的细线,本似连着什么,如今却仅剩余一块突兀的缺口。石面凹陷,边缘断裂得极不自然,像是曾有人刻意剜去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摩挲那一线缺痕。而那缺口极大,比其他三兽都更高、更宽,说明原本在它们旁边的应是更庞然之物。 会是什么呢? 羽霜凝神细看之际,却发现三兽和那旁边的凹坑下各自刻着一个小字。玉指一点一点描过,逐字摸出: “黑虎为‘噬’,金羊为‘御’,白猿为‘礼’,最后一个……” 她顿了一下,指尖落在那凹陷空格之下,轻触之时,忽然一僵。 “……兵?”羽霜神色微变。 那确实是个“兵”字。 这难道便是传说中的“兵器”?竟是天岛秘藏的第四法相? 似乎天岛的兵器也与君上所提的“三法相”有关,不止如此,还与三法相有一种依存关系,到底是什么? 原来根本不止三相,还有第四。 此“四相”与瀚渊的四象,又会有关吗? 羽霜有些疑惑。 想不明白,忽又见还有细微刻痕从那四个字一直延伸往下,她便绕台而行,拂过石身,在底部触到更多的刻痕。 她蹲身细看,只见其上铭文纵横,线条扭曲怪异,似非人间文字。 正当她欲起身之际,一阵冷意倏然自脊背窜起。 羽霜猛然回头。 甬道黑漆漆的,空无一人,她却总觉得有什么正盯着自己看。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手上羽刃已经凝出,同时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四鸾的听力本就敏锐,果不其然,隐隐约约真听得一阵细微的呼吸声。 轻吸轻吐,缓慢起伏,好似是病弱之人在苟延残喘。 羽霜当即警觉,原来真有人在? 她便循着声音摸过去,竟在墙角发现一扇掩着的暗门。 —— 门未阖紧,羽霜轻轻推门入内。 暗室窄小,陈设极简,中央一方石床。床上卧着一人,皮肤皱缩似树皮,四肢嶙峋如枯枝,唯有一头灰白长发披散下来,将整张面庞遮住。 羽霜近前细看,却见那老妇衣襟敞开,胸骨已然塌陷。然于左肩胛之下,却赫然嵌着一颗发红的圆球,看着倒像果子似的,上头还连着几根细细的管子,一路插进旁边一团黑漆漆、扭来扭去的物体之中。 她伸手拨开老人额前垂发,神色骤然凝住。 ——那张脸,就算枯成这样,她也认得。 主君不惯记人,她便帮她敌人的面孔一一铭记,包括眼前这个。尤其眼尾一抹朱红,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此人是金翎神女。 可她又怎会变成这样的? 羽霜凑近些,手去触碰那红球模样的东西。但还没靠近便有一股强大力量将她震开,连退好几步才稳住。 那气息倒和先前凌北风体内的很像,想必便是传说中血果? 血果暴露出来,心脏般地跳动,细管直插其上,似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某种幽黑物质。 羽霜眉目一凛。 那女人是在吸这东西续命吗?若将细管全部拔掉,她会死吗? 她心下一狠,虽然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变回年轻体,但既然撞见了,不如在这里结果她。 这般想着,便再度走近。 还未碰到细管,却又停了一下。 等等,在那之前,得先确认一下。 羽霜从衣袖中摸出姜小满给她的青色风球,玲珑可人,里头还藏有铃舌。 她将风球轻轻捻住,凑至老妇身畔。 风球静无动静,铃舌不响。 羽霜蹙眉,“难道不在她身上吗?” 第347章 …… “咔啦”。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门扉轻响声。 羽霜一惊,风球迅速收入袖中,四下一瞥,身形轻盈一翻,便悄无声息地藏入了书架之后。 她伏于地上,屏息静守,目光自缝隙中静静注视。 只见一双重靴缓缓踏入石室。 寒光隐隐,银白锻铁之面嵌以金色流纹,似龙鳞又似鹰羽,每一步踏着,皆有低沉的响声。 来者并未急行,只是沉稳地踱至石床之前,驻足良久。 好一会儿,那靴尖似调转了个方向,对着她这边。 随之,一股炽猛灵气如火星炸裂,带着强大的压迫感,逼得空气都仿若凝固。 羽霜额间渗出些冷汗,却听一道声音响起:“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又威严。 羽霜却没动,只收敛了全部气息,静静匍匐着。 姜小满的命令是探得情报回去,如今情报到手,她不能有所闪失,更不能贸然与未知的强敌过手。 所以她决定赌一把,赌对方其实并没有发现自己。 “我数到三,若不出来,便休怪我不客气了。”那声音再度响起。 还是毫无动静。 声音继续: “三——” “二——” “一”字将出口,羽霜也准备动手时,忽然—— 只听石室内另一隅,有人慢悠悠出声,嗓音清朗: “出来了,别叫了。” 羽霜瞬间凝住。 只因这声音她太熟悉,似是能让那原本无波的心激起一圈涟漪。 同时,先前那男人的声音也再度响起:“北风!?你不是在上头休息吗?” 第287章 祭坛(2) 凌北风却抬眼斜睨他一下, “你来得太迟了。怕她死了,便下来看一眼。” 说完四下扫了一眼,才看向对方。 对面, 银发战神神色一顿,自知理亏。原本是他将人约至此地,结果却姗姗来迟。 云海沉默片刻才回:“那你躲着做什么?” “没躲。”凌北风有些不耐烦, “就在隔壁的祠室。” 这辽西南彰王本是金翎神女的信徒,云海下界鲜少来此地,故是这才想起来,这王府地底祭坛确实四通八达, 几间旧殿还堆着古像经卷,凌北风待在那边也不稀奇。 他又问:“方才那动静也是你弄出来的?” 凌北风冷淡瞥他一眼, “算是吧。” 他向来没什么表情,也少言寡语, 自幼如此。云海带他修炼好几个春秋,到现在也参不透这孩子的喜怒哀乐。只是——也罢了, 他这段时间连续经历那么多挫折,至少现在不再轻举妄动、傻傻行事,也算长进了。 云海轻轻叹息一声, 身上激起的一股灵气也随之散去。 他转身走向石床, 掌心泛起一层灵波,覆在老人肩侧那团暴露的血果之上。片刻之后,细管中流速缓缓减弱, 最终停滞, 而血果四周原本枯槁的皮肤, 竟隐隐泛起些微润泽之色。 银发男子目光复杂, 低声道:“多谢你救助金翎。只是就像我与你说的, 她那魔臂尚不成熟,筑成的材料也是次等的魔丹。如今破损,体内的‘法相’得不到满足,便已开始反噬她的血肉。” 凌北风眉头一拧,“所以,血果压根挡不住法相的侵蚀?” 云海摇了摇头,“血果只是让肉身足够强大,让她撑得住成为‘载体’,可控制不了法相本身。” “载体?”凌北风蹙眉,随即像是了然,冷笑了一声,“也就是说,你所谓的强大,到头来只是供养法相的资粮?真是好笑,把自己修得再强也只是个供品?这算哪门子的强大?” 这话说得冷厉,云海却不语也不辩,眼中一抹金光闪过。 银发战神脚下往前一踏,灵气顿起,如山般压了过去。 凌北风神色不变,硬撑不退,终是被这灵威震得喉中翻涌,侧身咳了几声,手撑着胸口。 云海这才收气,走近轻拍他肩膀,唇角微扬:“别太傲气,北风。敌人比你想的更难缠,借助外力并不丢人。” 凌北风咬着牙,眼中闪过怒意,却终究没反驳。 待不咳了,他撑直身子,冷声问:“那现在如何,你要带她回蓬莱?” 云海却摇头笑了,“黑虎本性贪妄,所以她需要的比旁人更多,若得不到满足,带回去也无济于事。这是法相附身时所伴生的‘代价’,得其力,皆需偿其价。” 此话一出,躲在暗处的青衣女子瞳孔一缩。 ——“黑虎”? 书架遮挡着,羽霜看不见那说话者的面貌,但几句对话已然揭示一切。 无疑,他是天岛的另一个战神,也是另一个有主的法相——“金羊”。 这便是君上要她找寻的答案。 无论如何,得将这情报带回去。 而隔着书架,但听凌北风又问:“你呢?你的法相也有吗?” 云海答:“我的法相觉醒得晚些,‘代价’尚未生成。但我得到的‘偿力’,却极为实用。” “偿力?” “譬如——”云海唇角轻勾,“敏锐得无可比拟的嗅觉,从不放过一只狡猾的老鼠。” 话音落下,他掌心金光陡然一闪,猛地朝地面一按! “轰——!” 地面符纹炸裂,一道金光如网般激荡开来,一股巨大的气力将羽霜震了出来! “哗啦”一声,书架崩裂。 羽霜自其中翻滚而出,却在刹那间稳住姿势,轻轻落于角落一隅。她单膝微屈,羽刃执于指间,呼吸压到极静,一身烈气凝结如弓满弦。 凌北风也怔了一瞬,云海出手之速竟连他也没反应过来。 不过看到羽霜的那一刹,他却低声“啧”了一下,也不知是咂的她出现,还是她被发现。 云海笑道:“果不其然,这地方藏着脏东西。” 羽霜并不回应,眼神迅速扫了一圈,入口方向早被云海银甲遮死,那身影如山般横拦在前,威势凛凛,一寸都无缝隙。 看来此战不可免了。 她收回目光,沉声开口:“所以,你就是金羊。” 同时手臂紧绷,烈气沿着她指尖涌起,手上的羽刃发出寒芒。 她自是熟知此人能耐。五百年前的战场上,她倒是与三个战神都交手过。 那司职后排的协应乾罗武圣不提,作为主锋的金翎神女出手虽快、却破绽颇多。唯有眼前这云海战神,身兼铁壁与隐锋双职,却最为难缠——防御厚重,攻势沉猛,是最稳固的前排障壁。 简而言之:攻不破、反击要命。 羽霜并非单点强攻手,与他此时硬碰,不太明智。 “好久不见,青鸾。”云海目光冷冽,手缓缓按上剑柄,“既然你出现在这里,那我可以理解为——霖光派你来的?” 羽霜仍不作答。 眉目低沉,就像被逼至角落的野猫,浑身毛都竖起。 凌北风退至旁侧,他的视线一直锁着羽霜,但羽霜却不曾看他一眼,只死死盯着云海。 三人分处三点,维持一种微妙的僵势。 见对方不答,云海继续自言自语道:“万般没想到,霖光竟已探得如此之深……啧。不过,三法相本身也不算秘密,只是原打算留作决战底牌,如今既被你窥见——只能提前让你回魔界安分待着了。” “待着?”羽霜冷笑,“在轮回之中,等着你们的‘兵器’毁灭瀚渊吗?” 凌北风微眯眼睛,似捕捉到了什么信息,眼底微敛光芒。 云海却眉梢陡挑,叱道:“哦?你竟然连‘兵器’都知道了?那——便更要让你闭嘴了!” 这话一出,羽霜却已先出手。 她素手一扬,指间羽簇“嗖嗖嗖”地飞将出去,如暴雨点般朝着两人打去。 这攻势来得又狠又密,云海侧身闪避,退了两步,拔剑格挡护住要害,周身铠甲被砸得响当当直震。而凌北风也是身子一斜,避至后方。 羽霜趁这短暂的空隙猛地旋身,脚尖一点地面,疾如离弦之箭般朝着甬道出口掠去。 她未曾回头,也不恋战,只想快些脱身回去复命。可甫出数步,背后却是“轰”的一响,余光瞥见一瞬金灿,随后便是一阵巨波冲来,将她整个人往道口掀飞了出去—— 羽霜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那股巨力顺着甬道冲到了外头。 她在半空失了衡——不过倒正合她意。 青鸾不顾后背疼痛,身形一扭,青蓝羽翼便在后背展开,又猛然一振,便向高空激升而去。 此时阳光正亮,府邸全貌尽收眼底。她却无心流连,只想飞得再高一些,再快一些。可就在她调转方向准备疾驰之时,底下骤然响起一阵尖锐异响—— “嗤嗤!” 羽霜陡然一惊,低头一瞅,却见云海和凌北风也出来了。银发战神半点不急,蹲身于地,青光闪耀的神剑插入地面,单手抵着唇沿结着印术。 第348章 自那插剑之处,竟有无数道金线顺着地面延展开来,刹那便如蛛丝纵横。 就在羽霜凝神的须臾,那些金线竟倏然立起,如草原长矛,直刺云空! 她心中一惊,加快了振翅升空的速度。然那金线仿佛活了一般,在空中狂追不舍。前端尖锐呈锥,一道紧随一道,犹如十几支追魂箭,层层叠叠直扑向她! 羽霜边飞边避,那些金线却如影随形,像锁定了她般一根根追击不放。她便只能不断变向闪避,好似在躲捕网的雀鸟,左冲右突。 地面上,云海神情冷峻,仍维持着半蹲结印的姿势,周身灵气却越织越密。 “不会让你逃掉,魔孽。”他浓眉下压,低声自语,浑身灵气迸发,周身一圈金光耀目。 此技名为“裂空金罥”,乃是他在天界最擅的拘灵之术。那漫天金线正是由青罡神剑所引,勾动符纹,一刻不停地从地面腾起。 而凌北风只是站在一侧,仰头不语,唇角却挑着似有若无的弧度,似是在等什么。 高空中,眼见避无可避,羽霜翻掌召出羽簇,一手斩下逼近的两道金线;另一掌迅速凝冰,封住侧面的两条。 然而就在她转身之间,一道金线却从后方悄无声息射来,重重击中她的背脊! “唔……!” 灵力渗入,仿佛铁箭穿体。羽霜顿时身形一晃,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翅膀也随之颤抖不稳。 正是这一下让她破绽尽显,接踵而来的金线如群蛇穿云,纷纷刺入她的翎羽、胸腹、四肢。 “噗呲——” “噗呲——” 骨节震颤,剧痛袭身。 羽霜发出一阵闷哼,接着眼前一暗,只觉天地颠倒,双翅再难撑开。挣扎一瞬后,便如落叶一般,自高空悠悠坠落。 金线自下而起,迅疾如电,朝着她头部逼来,那几乎是要一击封喉的气势。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黑影忽从地面起跃—— 凌北风每一步都精准踏在交错的灵线之上,沿着纹轨迅捷地穿梭往上,脚尖一拨,便踏空而起。 “啪”“啪”“啪”—— 几记指诀打出,将数道杀招金线尽数拨偏。 他伸手,便将裹着翅膀坠落的羽霜轻然接住,揽入怀中。 柔软的躯体连着折叠的羽翼被男人单臂搂住,接着他又身躯一转,将整个背对着所有来势未尽的金线。 云海见状,面色顿变,急忙收诀,那些原本翻卷而起的金线便如潮水倒退,顷刻归于剑底。 下一瞬,黑袍青年抱着晕厥的女子轻然落地,一尘不惊。 收了剑诀的云海纳剑入鞘,脚下金纹尽数散去,怒火却滞在他胸口。 “混账!你做什么?!你还护着这孽畜!”他连斥三声,喝住眼前的黑衣青年。 凌北风背对着云海,也不理睬,只让人看到他挺直的脊背与怀中女子倚靠在他肩头露出的一点银发,以及安静垂落的羽翅和双足。 见他这般态度,云海气得眉毛直跳,“你忘记你受过的惩处了吗?!” 他按着剑,几步要过来,凌北风却展开灵盾,隔开两人之间。 黑衣青年没有转过来,嗓音却低沉: “我没忘,我记得很清楚。我也记得你说过,杀三头地级魔便允我飞升,”他低低笑了几声,“可你食言了。” 这话让云海更生气,但步子顿住,只为怒喝:“那是因你犯了过错!” “但你并未说,所谓‘过错’,连先前的承诺也可以抹除。”男人似仰头,呼出一些气,“罢了,规则都是你们定的,我无所谓。但……唯有她,我不能给你。” “你说什么?” “金翎神女我交给了你——你也好,天界也罢,总要给我一个交换。我不要别的,只要她。” 云海被这话惊得睁大双眼。一时间连呼吸都似慢了,许久未言,又许久才意识到那话中之意。 他是认真的。 浑身张狂的灵盾——他是真的会在这里跟自己拼命。 世人皆知凌啸云幼子早夭,妻女为魔所害,飞升前在坟前哭了七七四十九日。 这孩子,曾是他当作亲子一般的存在。 数个春去秋来,授他刀法,教他天界法则……过往岁月,历历在目。要与他动真格,云海实在做不到。 沉默良久,银发战神终低声道:“你这是在玩火自焚。” 眼眸垂下,按在剑柄上的手终是松落下去。 凌北风却冷冷一哼,并未回话。只稳稳抱着怀中女子径直离去,一步步走得坚定。 那挺拔宽厚的背影愈来愈远,衣袍在风中飘曳,黑发间隐约夹着几缕银丝,映着烈日光芒悄然浮动。 他头也不回,最后只留下一句: “你放心。我会为了玩这一把火,照你之愿去做答应你的事,一件不落、甚至远超你所求。而你,只管好生养你的法相——然后看着我,如何一步步走到你们望尘莫及的地方。” 云海望着他的背影,半晌不语,良久叹出一声:“真是……作孽。” 第288章 祭坛(3) “咔哒。” 一声轻响。 像什么扣合在一起的声音。 羽霜手腕一紧, 丝丝凉凉的触感顺着肌肤爬上意识,她眉头微皱,缓缓睁开了眼。 偏头一看, 却是一盏白琉璃打的枷锁,表面泛着温润发亮的光泽。裹住手腕的内衬却柔滑如羽,细腻得不可思议, 触肤时有沉沉冰意,却察觉不出丝毫束缚的痛感。 ——就像是,生怕她受伤。 再转头看去,身下是陌生的桃木软榻, 床榻很软,身下像铺了绵云。但就在她目光再偏一寸时, 一道熟悉的面孔映入眼中。 凌北风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她。 轮廓仍是记忆中那副俊朗的模样, 眉峰如剑,眼角清寒, 一双墨瞳无风却起波澜,将她的惊疑与愤怒一一照了进去。 羽霜神思飞转,昏厥前的记忆一帧帧回归。她浑身烈气凝聚, 却立马被腕上锁拷压了下去。 再一看, 那锁晶莹的琉璃面上还有一圈金丝水纹浮动——以金制水,分明是为她量身所设。 她咬了咬牙,瞳光冷厉, “你放开我。” 男人却神色未变, 只微抬眼帘, “放了你, 你会留下吗?” 说着, 他俯身靠近,目光一寸寸扫过她,像在看一只被圈在笼中的雀鸟,平静得甚至带了点调侃意味。 “况且,我还救了你。”他语气淡淡,“你非但不谢,反倒一副恨不得与我拼命的样子,未免有点过分了。” 羽霜怔了怔,片刻后,才低头回忆。 云海那招数奇诡,天罗地网般的金线切切实实打中了自己。从天而落时,朦胧之间确有一道黑影飞掠而来,替她挡下最后一击。 她本该逃不掉的。是凌北风救了她。 更别说体内那原本肆虐的灵力,此刻也全数平息,想是他还替她疗了伤。 意识清明之后,羽霜语气也稍缓了几分:“……你我本就是敌人。为何要救我?” 凌北风闻言却笑了笑,声线低沉、从容,带着一股让人摸不透的情绪: “十几年来,天界教我杀魔,他们说,只要杀得够就能飞升。可我杀了,他们却反悔了。所以我现在不照他们的剧本走了,他们让我诛尽天下邪魔,而我,只杀对我有用的。” “至于我在意的……我偏要护着,谁也不能碰。” 羽霜听完,眼神一凝。 这个男人,她实在看不透。 就像上次见面,他一言不发捏碎她递的血瓶,又说些奇奇怪怪充满霸道的发言。此刻再听,更觉他的思路自成一套,脑回路清奇,和常人完全不同。 她心里正乱着,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一下击中了她的心神。 也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惊悚与混乱。 她猛地盯住他,低声问:“秋叶……是你杀的吗?” —— 凌北风眼中有寒光一闪而过。他却没有回避,语气平平:“是。” 羽霜只觉浑身一冷。 “为什么?为什么要用那样的手法……那么残忍……” 男人依旧漠然地回答:“我说过,我只杀对我有用的,也只用对我有用的方式杀。” 一句“对我有用”入耳,如冷风穿骨,仿佛心中唯一的柔软处被不着痕迹地碾过一刀。 羽霜浑身一颤,脸色倏地变得煞白,被拷住的手掌更是一瞬收紧成拳。 “你真不是人……你不是人!!” 这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她恶狠狠骂着,像在咬碎每一个字。 羽霜用尽全身力气挣动,但那琉璃枷锁咒力极重,刚一动,烈气便如被抽空一般彻底泄散。只余下躯体在床褥上蜷曲,喉头发颤,怒意烧灼,却化作难堪的无力。 凌北风却没有动怒,反而低低笑了一声。 “我当然不是人,”他说,“我是未来的神。” 第349章 他慢慢俯身靠近,像是还想触碰她。 “呸!” 羽霜抬头就是一口唾沫,毫不犹豫地吐到他脸上。 唾沫顺着颌骨线滑落,凌北风只是眉微动,伸手擦了擦,没有说话。 也没恼,只是神色淡了些。 他不再靠近,转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平和道: “你的伤才好,先冷静一下吧。” 说完,他甩了衣摆,转身离去。 那之后,一连数日。 一天、两天……这间屋子没窗,只在顶上留了个窄窄的通风口。 羽霜一直被困在这间逼仄的居室里,双手仍被琉璃枷扣在床柱上,只留得手臂稍微能移动一点的余地,让她勉强靠着坐起。 她试过调息,尝试凝聚烈气,可那锁上的金咒极重,几次一动,体内气脉便如被死水压住,动弹不得。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里无光,白与黑混在一块儿,羽霜也早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只靠着身体的疲惫与口干唇裂,去感知时间的流逝。 就在这时,门轻轻开了。 凌北风无声而入,脚步很轻,手里还端着一碗水。那水盛在白瓷碗里,瓷胎薄得透光。 他没有说话,只在床侧坐下,把水碗贴着她的唇边举了过来。 羽霜眼神昏沉,却本能地凑过去,唇刚触到薄细的瓷沿,便下意识一顿。 但她太渴了。理智没撑过一息,就被身体碾了过去。 她一口一口喝得急,温热的水溢了出来,濡湿了下颌。凌北风的手抬了抬,微微倾碗,将碗送得更近了一些,好让她喝得更稳。 他仍旧没开口,神色一如既往的沉静。 不过羽霜暗自庆幸,他不说话是最好。 可她刚刚松下心来,忽觉一只掌心覆上了她的发顶。 缓慢的,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抚触。 她的身体猛地僵住。 下一刻,她骤然惊醒,浑身战栗。 那一口未吞下的水卡在喉头,她蓦地一咬碗沿,身子一歪,用尽全身残力将那只瓷碗狠狠甩开。 “哐啷”一声—— 瓷碗落地翻滚,水溅得满地都是。 凌北风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后退半步。 而羽霜咬牙喘着气,死死瞪着他,唇边还挂着水渍。 “别碰我。”她说。声音几近低哑。 凌北风看着她良久,神情无波。 也依旧无怒意,只沉默地看着她几息,便俯身,将地上的碎碗一片片拾起。 末了依旧一言不发,便那般拎着碎瓷,转身,缓缓而出。 —— 又过了许久。 桌上烛台上了术法,烧尽一盏便自动点亮下一盏。直到第六盏也将尽,羽霜才再次听到门开的声响。 凌北风走进来,手中托着一只白漆食盘,盘中热气腾腾,却是一盘熟牛肉。肉裹着油纸,切成了薄片,撒了些椒盐,外头微焦,内里还带些肉汁——一看便知是刚从城中集市买来。 只是香味一入鼻,羽霜胃里便如针扎般难受起来。 这回凌北风坐得远了些,盘子搁在矮几上,用筷子一片片夹起,送到羽霜唇边。 羽霜本是强撑着不理,眼睛都不抬,可终究饥饿难忍。起初她还有些迟疑,终是咬了第一口。 而一旦开口,便再难停下。 牛肉咸香绵实,越嚼越香,仿佛每一口都在唤回身体深处的求生本能。 凌北风并未多言,只是一筷一筷地喂着,眼神平静,动作克制得近乎温柔。 若不是床上的美人儿手腕仍被锁着,远远看去,倒真像是哪户小夫妻,丈夫在细细照顾生病的妻子用饭。 等最后一片牛肉喂完,凌北风拿出一方雪白帕子,凑过去为她擦拭唇角。 羽霜却忽然抬头,猛地咬了过去—— 却只咬到空处。 凌北风指一收,轻而易举避开了她那一口。 他也不气,反而低低一笑。 羽霜盯着他,忽然问:“你到底怎么才能放了我?” 凌北风看着她,语气不疾不徐:“只要你不跑。” “我不跑。”羽霜低声说。 “我不信。”凌北风目光低垂,“你知道了三法相与‘兵器’的秘密,难道不会回去告诉你的主君?” 羽霜沉默不言,眼神却压低了些。 好将眼底的敌意都藏住。 良久。 凌北风仿佛也没指望她回答,只轻声道:“我只想把你留在身边,做我的贴身神侍、坐骑鸾鸟。只要你肯跟我,没人敢再为难你。” 羽霜却已懒得骂他,懒得再挣,只倚着床柱嗤笑一声。 她靠着床头,眼神却不看他,“你杀了那么多魔物,却要我相信你不杀我?” “当然。”凌北风答得也干脆,随即起身道:“风鹰是我杀的,离火、悬沙、秋叶也都死在我手里,以后还会有更多。” “但若不是我杀,也会有蓬莱的人杀——你可知为何?” 羽霜不答,偏过去的侧脸淡漠,目光始终落在墙壁上。 凌北风并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只因蓬莱的‘诸天法相’与你们的脉象相合。无论是魔心还是魔丹,最后都会落入他们手中,被云海战神、金翎神女、或是其他混蛋炼成战器。你们就像移动的资源库,他们想养‘兵器’,便绝不会放弃掠夺。贪婪、无尽,除非把你们全都屠干净,不然绝不会停手。” 他说得冷然,又补了一句:“这是云海那混蛋亲口与我所说,不会有假。” 羽霜眼角一动,终于将目光缓缓挪了过去。 这些内容似乎都是重要的情报,却被凌北风这样轻飘飘地说了出来,她不由得有些诧异。 凌北风却收了语锋,话头一转:“与其如此,何不交与我?只要我够强,我能废了蓬莱的‘兵器’,能改变腐朽而愚昧的天界制度,能护得住你,也护住你想护的人。” “你只要开口,我可以不动霖光,也不碰东渊的魔族。” 说到最后一句,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如何?” 那语气,竟像是在商量,也像是在试探,竟带着一分竭力的讨好。 羽霜眼里掠过一瞬的怔忡,但很快被她压下去了。她目光中原有的防备也悄悄淡了一些,似是在思量。 凌北风便伸手过去,落在她颊边,掌心灼热如火。 羽霜却没有躲,也没有反抗。 他便得寸进尺,竟弯身靠得更近,低下头,气息贴近她唇边, “一切……都是为了你。” 话音才落,人已欺身而下,俯身试图吻她。 但羽霜眼中骤然掠过一抹锋光。 铁链生响,血肉撕裂,随之便是—— “啪!” 那声音清脆响亮,在静谧的屋中炸裂开。 凌北风整张脸被打偏过去,侧颊迅速浮起一抹彤红。 羽霜气息不稳,喉中带颤。 方才枷锁被她生生扯动,手从其中强行挣出,素腕处皮肉狰狞,鲜血一路沿着指尖滴落在地。 可她连眉都不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神发狠。 “为了我?”她呸了一声,冷笑道,“你只是为了你自己!” 第289章 水脉暴动(1) “说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 到头来不还是为了你自己!你想变强,那你自己修炼啊,杀我们算什么?!就非要我们死, 你才有资格往上爬吗?!” 羽霜的声音近乎嘶哑,一字一句砸在房中,带着连日压抑而来的怒火。 回应她的却是沉默无言。 凌北风被扇得脸偏向一侧, 唇畔隐隐渗出血迹。可眼角余光瞥见羽霜那只滴血的手,指节蜷曲、皮肉翻裂。 一瞬,他眼神竟柔下来,“你的手……” 全然不顾方才的耳光, 身子一倾,便要伸手去碰她。 却不想, 这一举动反而更激怒了羽霜。 左手挣脱之后,她便不再怕第二次了。牙齿紧紧咬着下唇, 猛地使力,另一只手也硬生生地从枷锁中抽了出来。皮肉撕裂处殷红淋漓, 一滴滴坠在地面,就像朵朵盛开的花。 偏这时候,凌北风恰好迎上前来。 羽霜眼神一寒, 突然纵身而起, 刚脱困的双手一齐推在他胸口,将他狠狠扑倒在地——却奇怪地毫不费力,就像推倒一团毫无支撑的棉絮。 她一瞬愣住。 下一刻, 她已跨坐在凌北风紧实的腰腹之上, 手中刚凝出的羽簇直抵他咽喉。 可她迟迟没有刺下去。 太容易了。 以凌北风的身手, 怎会这般轻易被她制住? 羽霜迟疑起来。 原本连着几日的囚禁她就气息羸弱, 本以为此次定是必输的拼命一搏, 却未料到凌北风竟变得如此虚弱。 她这才反应过来,低声道:“你……你受伤了?” 身下的男人却一动不动,仰面躺在地上,任由冰冷的羽簇紧贴着喉间。 第350章 他脸上反而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眼中波澜不兴: “动手吧,杀了我。”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羽霜忽地一震,眼神重新凝定。 手里的羽簇却始终未刺下去,甚至微微颤了起来。 凌北风唇角微扬,趁这片刻犹豫,倏然握住了她染满血红的纤细手腕: “你若想杀,就杀了我。若现在不动手,以后……可再没机会了。” 即便虚弱至此,他握着她手腕的掌心中仍凝起了一丝灵力。那灵力温柔而轻缓,丝丝絮絮地渗入她腕间撕裂的伤口。羽霜手腕上原本血肉模糊处,很快便凝结出几片柔软的薄羽,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着。 可就在此时,凌北风却猛地一用力,竟强硬地拉着羽霜的手将那羽簇抵得更紧,锐利锋刃几乎陷入他的喉肉。 羽霜登时一惊,本能地抬起另一只手迅速反握住他的手,死死压住,不许他再往里用力。 她眼底盛满惊怒与难掩的慌乱, “你这个疯子——受着这么重的伤,还敢惹我?” 凌北风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不闪不避,“因为我想将你留在身边。” 羽霜听到这句话,心底登时如被什么戳了一下,酸软之意漫上心头。 脑中一瞬恍惚,记忆倏地拉回到了昆仑山上——那个单纯又好骗的男人,会轻柔地摸着她腕上留下的齿痕,一脸认真地问:“疼吗?” 即便后来再遇时,明知她骗了自己,他却依然不曾对她兵刃相向。 他不对她动手,如何能平复她的愧意? 一次又一次,他总让她陷入这种恐惧、愤怒、愧疚交织的困境。 偏偏这些复杂情绪深处,还藏着她自己都难以理清的情感。 羽霜瞳光闪烁,紧抿下唇。 凌北风便继续道:“我杀了秋叶不假,也因此被南魔君重创。你所见的伤势,就是三个月前与他相斗时穿透胸口所留下,我险些死去。说到底,所谓仙与魔不就是如此?势若水火,不死不休,无可奈何。” 他说话时眼神淡漠无光,却又嵌入骨子里一般的执着。一只手纠葛在羽霜的两只手间,他便又伸出另一只手,缓缓覆上她微凉的脸庞。 指腹滑过肌肤处,带着一丝热意与轻柔, “但——只要我活着,就决不允许任何人伤你。这是我对你许下的承诺,不论我为人、或成神,都不会改变,永远如此。” ——永远如此。 所杀不悔、所行亦不悔。 偏这样的疯子,却把自己看得这般重要……甚至胜过了对错本身。 这叫眼中从来只有追随主君一条路的青鸾看不懂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昆仑山?还是更早,是在大漠边的那个夜晚?清晨起来小花丛都被碾得歪歪碎碎,那时的凌北风还有些无措,一板一眼正经的脸也藏不住耳根的绯红。 他说他会负责。但她带给他的,却是幻术与更多的欺瞒。 …… 羽霜眼神微颤,手却在轻轻发抖。 她在想,若此刻她真刺下去……羽簇入喉,鲜血迸溅,待那一切归于沉寂——这世间,还有第二个人会这般对她吗? 她咬着唇,声音发哑,几乎是从喉间逼出来的低语:“为什么……” 执着羽簇的手一寸寸松开,松软了下来,又缓缓垂落下去。 “因为我愿意。”凌北风却答得理所当然。 他再度张口,说得很缓: “羽霜,留在我身边。” 皎皎明月之下,笛声悠悠而起。那音调蜿蜒婉转,如水流淙淙,时低时扬。 伴着这笛声,前方一株老梧桐忽有异象。枝干微颤,树皮悄然翕张,露出一层奶白如瓷的木心,光泽温润,恍若被月光洗净的玉髓。 笛音陡然一扬,似泠泠飞瀑从高崖落下,就在那瞬间,玉白木心处竟渗出一滴水珠。 初是一点,细不可察,随音而动,如丝线般滑出枝桠、攀行游走;继而缓缓凝聚,竟在空中悬成一道银线,随风轻舞不绝,晶莹通透。 少女立于树下,静静吹笛,额前沁出细汗,神色凝定。 她循着心魄的感应而行,一寸一寸,以笛音导引沉睡水脉的走向。 寻常术法,她无须奏笛便可引水。唯独“祝福技”不同,牵涉心魄本源,久未施展,如今竟有些生疏。她摸不清水的轨迹,心脉与水脉之间,似有一道薄障。 可姜小满不肯放弃。 她一点点找寻、突破。音起音止皆随心念,正如水势有张有弛,笛音或沉或高,曲折百变亦有同频之理。 她便借着姜家的“妙音心诀”,试图唤醒那已沉眠的水脉之力。每一声音落,都是引脉入神;每一缕水丝剥离,都是力量的回归。 可终究太慢、太弱。 姜小满已觉眉心发胀,手指微颤,薄汗从鬓角浸出。 她回想起之前与飓衍那次短暂交锋。 那一战属她运气好,凭借偷袭将飓衍困住,否则正面交锋,难说胜败。 一旦被他近身,她约莫就不是对手了。 想到这里,姜小满不觉咬牙,心中一遍遍念着:不够,不够。 昔日的霖光,操纵水脉如臂使指,从物体中分离水液唾手可得;如今的她,却像卡在石缝中的,无论如何催动,区区几颗水珠都难以剥离。 留给自己的时间却不多了。 血月是八月十一,今日,已是八月初三。 必须更快…… 就在她几欲再度催力之际,忽然间,心魄间的水脉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那波动轻若游丝,却足以令她猛然睁眼。 “霜儿……?” 姜小满心头倏然一紧。 此前琴溪提了这么一嘴,她又数度传音亦石沉大海。 初时她并没有当一回事,只因羽霜临行前说过一句—— 【“君上,我若需潜入探查之地,为防烈气泄露扰事,可能会自行封禁传音一段时间……等结束后,会再与您联系。”】 这句话她记得清楚。 可“一段时间”是那么久吗?而所谓“主动联系”,也迟迟没有回音。 姜小满心头莫名涌起一阵焦躁。 要去找她吗?但往哪找? 羽霜此番从北海至辽西,所走路线长如蛇脉,沿途所有战神的神社、旧祠、废坛她都可能去了。 难道要寻着这般轨迹去找吗?她可没有羽霜那般一日千里的速度。 还是说信任她、继续干等? 可血月将临,没有羽霜在身边,自己的行进太慢。 姜小满越想,越心慌无措,笛音也乱了调。 “祝福技”本就依着心魄催动,灵气与烈气本源相斥。此刻心神一散,竟有一道异力横冲心口—— 笛声初响起时,有轻盈迈步进入的脚步声。 青年走得极轻,像是不愿惊扰这份难得的夜间安宁。 白日太过繁忙,唯有夜里他们才有空相见。 这是一间岳阳城边角的花圃,这个季节有些秋菊开着,几株矮树叶色转黄,月光一洒,整个院子染上一层温柔的金。 但那金黄中,却有一点红分外醒目。 少女着身海棠红束袖倚在树丛间,笛管横于唇边,眼睫垂下,像是笼了一层轻尘。 她未束发带,只任乌发轻垂肩头,耳畔细长流苏随风轻晃。月色洒落,勾出她眼睫与发丝上细细银光,衬得她整个人干净、明澈。 而她身前,一簇银亮水流正无声旋转,若一条银蛇在穿梭,又似丝缎在低舞缭绕。分明不曾停歇,却无一丝涣散。 好厉害又平稳的招数。凌司辰暗自想着。 记忆中那个初见时连水魔都束手无策的懵懂少女,如今竟能在这月下,将灵力运转如行云流水、从容恣意——真是变得太翻天覆地了。 比从前多了几分利落,也多了一点……孤独感。 可偏偏,就是这份清冷淡远的孤独感,让凌司辰情不自禁想靠近一步,想再走近些。 就在他抬步的一刻—— “砰!” 那一缕银水忽然炸开,细珠四溅,在月色中散作一片水雾。 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 只见红衣一晃,轻轻地、毫无预兆地,直直向地面栽了下去。 凌司辰面色陡变,手中提着的酥点也应声坠地。砸碎在花间,裹了一地的泥尘。 那一瞬,月下有身影疾奔,草叶翻飞,惊起群鸟扑簌簌拍翅而起。 而花圃深处,响起男子一声又一声的低唤。 ——距离血月,还有七日。 第290章 水脉暴动(2) 姜小满睁开眼时, 天幕洒满星光,漫天银河仿若静止,清冷无声。 她却觉身子一阵阵轻轻晃着。 一上一下, 一左一右,像是被什么托着浮在水面,晃得没有规律。 待她看清四周, 才发现自己竟卧在一叶扁舟中。 第351章 舟很狭小,小得她一伸腿便能碰到船舷。乌篷低低罩着,舟身却浮在一片无边的水色之中。四下无岸无山,连一棵草也没有, 唯余水与天光,倒映交融。 头顶银河倾泻, 星星离她很近,好似只要伸手就能掬一捧下来。 她缓缓坐起身来。 这才发现, 船头还有一个人。 那人静静坐着,背影纤瘦, 一袭蓑衣披身,斗笠下垂着一头白发,在风中略略拂动。手中拄着一根竹篙, 却不似真在撑船, 只是闲闲倚着。 是船夫?是个老人? 姜小满微怔,撑着船沿缓缓站了起来。舟身便晃了晃,她赶忙扶住蓬柱, 好容易才稳住。 刚欲开口问什么, 那人便回头了。 月光下一张熟悉的面容缓缓显现—— 姜小满眼睛一下便睁大了。 “霖光?” —— 好久没做梦了。 准确说, 是霖光好久没出现在梦里了。 “我以为你已经消失了。” 姜小满坐回了船篷里, 看着高挑的女子也坐了下来, 解下蓑衣,露出一身鱼白的长裙。 又冲她温和一笑,“我是想消失的,可你一直在唤我啊?” 姜小满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 “那是因为……”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缩了缩,动了动,有点僵,“我想要你的力量,但我掌握不好。我做不到你那般强悍。” 她的语气低低的。 手也僵得发麻,几乎撑不开。许是梦境的缘故,体内灵气也凝滞成一团,怎么都调不动。 坐在对面的东渊君微微眯了下眼,“为什么一定要像我一般强呢?” 姜小满喃喃答:“因为,因为没有你的力量,我就阻止不了飓衍,我也阻止不了天岛,更拯救不了瀚渊的族人……” 她这般越说越不自信,对面女子却忽地轻轻笑了一声。 霖光那样沉静,笑的时候也是将手微微搭在唇边,遮了些笑意。那般从容优雅,自带一种天生的威压。 这些,是自己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姜小满暗暗想着。 “小满,我已经失败了。”霖光看着她,语声低缓,“就像我说过的那样,我曾以为自己强到无所不能,结果却栽了个狠狠的跟头。到头来,不但没打下天岛,反倒像只撞墙的苍蝇,什么都没找着,什么都不知道。” “而你比我,已经领先太多了不是吗?” 姜小满眨了眨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是说——三法相的秘密吗?还是说神龙?我其实也只是随便听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还全然分不清真假……” “你看,这就是你比我厉害太多的地方。我从来没有那般耐心,也懒得探究什么细节。”霖光平静说着,眼神却不带一丝嘲弄,“于我而言,只有胜与败,破与毁。我从未试图理解天外的规则,也毫不关心天岛的秘密。可你不同——” 她说到这里,原本凝视于远方的视线收了回来,落在姜小满脸上,多了一份罕有的温柔,“你能看到我看不到的细节。而拯救瀚渊的秘密,或许,就藏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里。” “可是……” “瀚渊需要的,不是破坏一切的蛮力,也不是对异界的血战征伐。你不必把自己逼成谁,也别为了所谓使命,忽略了真正重要之物。” 霖光笑了一下,那笑容带了些自嘲的意味,“就像我当初一样。直到最后一战时,我才发现——身边,竟一个人也没有了。” 姜小满蹙了蹙眉头,“霖光……” 霖光点了点头,轻声道:“好好想想吧,小满,在你脑子清醒了之后。” “想想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想想你身边的人,他们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 “身边的人……”姜小满喃喃着,蓦然睁大了眼。 她匆忙看向对面的白发女子,几乎是冲口而出:“霜儿——羽霜她,她到现在也没有回我的传音,我……我好担心她!我该怎么办?” 她好急,心一下悬起来,下意识伸手要去抓住霖光的手臂,想问、想求。 可她一触及,却惊觉: 霖光的身影正一点点透明下去。 像是被风吹散的水中月影,轻盈却不可挽留。 就和风鹰离开时一样…… 星点光斑从霖光身上浮起,似雪、似光,带着那抹看向她定定的笑容与无言的回应,缓缓消失。 等姜小满反应过来时,这一叶扁舟里,只剩她一人了。 脑子“嗡”了一下。 紧接着,是混沌中的一瞬清明。 姜小满觉得自己好像在睁眼,但又不确定是不是。 眼前有光。不是明亮那种,而是一层迷雾般的亮斑,从某个角度斜斜透进来,浮浮沉沉晃在眼皮上。 姜小满终于确切地意识到:她是真的睁开了眼。 可脑子就像被蒸了一通,滚烫发胀,连思绪都慢了一拍。 她想动一动眼睛,像是挪开点光,可一动便觉脑中翻腾,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直往上涌。 勉强掀了眼皮一条缝,入目的尽是模糊的色块,亮光也东一块西一块地乱晃。 头好晕。 好难受。 “我这是……怎么了……” 她虚虚地喘了口气,喉咙干涩发烫,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想抬手,却发现手臂轻飘飘的,软得像不是自己的,只能在空气中胡乱探着,像在水中摸索。偏生底下好像还摇晃不稳,就像梦里在小船里一样,左右摇摆,有些颠簸。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侧面伸了过来。 掌心宽厚而有力,指节线条分明,一把将她无力的手牢牢包裹住。 那一刻,像是将她从悬空的坠落中稳稳地托住了。 两只手交叠,握得很紧,温热顺着皮肤一寸一寸沁了上来。 耳畔随即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你忽然晕倒了,我带你去寻人看看,现在咱们在马车上。”凌司辰将声音压得又低又轻,“你先好好躺着,别说话。” —— 他虽这般说着,努力让语气沉静些,不叫她心中生乱,却终归压不住那一丝难掩的焦躁。 甚至连换气都频了几分。 凌司辰只能先过去,给姜小满先换一下在她枕头边布好的风符。 “水脉暴动”——大魔吟涛是这般说的。 姜小满体内水脉失衡,六识受阻,内息运转不畅——若不及时解开,后果难料。 可偏偏能压住这暴动水脉的,唯有风脉之力。 【 “绝无可能。”凌司辰那时回得斩钉截铁,“我不可能带她去找飓衍。” 且不说飓衍踪迹难觅,再说此人那般危险又不可预测,前脚才将他和菩提重伤,避之唯恐不及,哪还可能主动去寻? “那便很难办了……”一旁紫衣女子拧着眉头,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来。 一筹莫展之际,楼梯口那边传来一句:“要不,去找赤狐吧?他说不定能有办法。” 菩提刚从楼下帮完工上来,袖子还半撸着,抬眼朝这边看过来,语气却意外地认真。 他在杏香楼待了不到两天就变了不少,现在长袍也不穿了,穿得跟楼里伙计一样。换了件浅灰的短衣,发挽得利落,两缕长鬓垂在耳边。 只是那张精致过头的脸,倒怎么看也不像寻常伙计。 “赤狐?”凌司辰转头问。 吟涛应道:“是西渊的巫祭。” “巫祭?” 菩提跟着接话:“算是一类诡术师。他的‘祝福技’很特殊,能在短暂时间内模拟四象脉力。远征之时,寻常士兵不会四象技法,他便以此术临时替他们附加风火水土之力,或附于兵刃,或引入血脉。也正因这能力,君上当年才特地保下他,就是为了凡身调脉时能随叫随应。” 凌司辰不及思索,赶紧问:“那人在何处?” 菩提与吟涛对视一眼,道了二字: “皇都。” 】 “调理……水脉?” 姜小满声音虚弱,几乎是一点点喘出来的,颊边像烧着似的,一呼一吸都烫。 眼前依旧模糊,但有个身影靠近,为她拉了拉被子,顺了顺她乱掉的鬓发。耳边传来轻微的“簌簌”声,像是有什么被撕掉又贴上。动作很轻,又一丝不苟。 姜小满只凭那几个模模糊糊的色块,便能一眼把凌司辰认出来。 一瞬的温热从胸口漫开,她情不自禁就轻轻笑了笑。 却刚一动唇角,半边脸立刻牵扯出一阵刺痛,疼得她忍不住皱眉低喘。 “我好疼啊,凌司辰……”像是积压多时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那边,凌司辰正在换风符。他手法熟练,可再怎么贴,这些微弱的风符都压不住姜小满体内那股翻涌的水脉。 他蹙了蹙眉,只能回身握住她的手,慢慢地、用力地,像是想替她稳住一点气息。 第352章 他的手很暖,手掌又宽又厚,一下一下包住她那只颤得厉害的手。两只手这样交叠着,他的拇指来回摩挲她掌心,像在轻轻哄她。 “要不,你掐我吧?”他说得像玩笑,可语气里藏着认真。 “我没力气……”姜小满喃喃着。 她真的没力气了。额头都渗出了汗珠,睫毛也湿了。 凌司辰便拿帕子一点点替她擦。水盆里已经泡了好几块湿帕了,可他手一直没停。 车厢不大,挂着速符,在修士专走的快道上疾驰。 他就坐在她枕边,一刻没离开过。 “听紫珠夫人说,你每天都在往外跑,夜里也不歇,别再这么折腾了。” 凌司辰揉着那双白嫩的手,语气轻轻的,带着不忍心,“有我在呢,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可以告诉我,我来。我什么都可以替你做。” 姜小满缓缓转了转眼珠,还有些迷蒙。 她也回得轻轻的:“那现在,可以多陪陪我吗?” 凌司辰怔了怔,随即道:“嗯,我一直都在。” 他的手还握着她,灵气却悄然送入。是柔和的眠术,一缕缕,贴着她脉息流淌。 就在这股温软的灵气中,姜小满晕晕地,意识一点点散了下去。 “快睡吧,”最后,她听见他低声说,“等醒来,就不疼了。” 第291章 水脉暴动(3) 等姜小满再度醒来时, 只觉像是沉沉地睡了好长一觉。浑身那种积压许久的疲倦与滞闷一并褪去,苏醒得格外清透。 胸口那团积郁不散的水气也终于散去了,疼痛消退了, 连呼吸都轻快许多。 她动了动手指,撑着床沿缓缓坐起。 入目的却是一间陌生的房室。 屋子颇为宽敞,四壁漆着柔和的月白, 到处都是雕花浮纹的装饰。纱罩灯笼罩着淡金色光晕,屋角搁着镂空木雕的书架,几案上还插着一瓶缠枝海棠。 这一切铺陈得既华丽又不失雅致,细节讲究得近乎苛刻。 不像是岳阳城或涂州城会有的装潢风格。 这是哪里? 屋里静悄悄的, 看不见人影。 姜小满一边扯着脖子瞧,一边余光又瞟到了什么不对。 她低头一看, 身上的衣服竟也换了,不是原来的那件, 而是贴身的丝绒薄衫。颜色轻浅,料子滑润, 紧贴着肌肤。 她一下紧张起来,忙摸了摸被褥,再摸着身上那件衣裳。 “东尊主放心。” 就在此时, 一道中性偏低的声音自后方飘来, 带点儿轻佻的笑意,“衣裳是楼里的姑娘们换的,您的玉体, 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看呢。” 那人说着, 挪着步子从帘后绕了出来。手中还攥着个细长的银烟斗, 嘴里吐出一缕缕雪白的烟雾。 姜小满一抬眼, 便愣住了。 眼前那人穿着一袭绣满月季的长裙, 红紫交叠,堆到胸口,肩头却香艳外露。头发高高盘起,用几根细簪和一支斜插的花枝稳住,点缀几枚红玉小坠。眉眼描得颇深,眼线向后挑去几分,衬得那双眼睛又媚又锐,唇上还点着玫色唇脂,一笑时风情自来。 这身打扮像极了哪家擅舞的女伎,带着点风尘味,却收得住分寸,颜色热烈,姿态却冷静。 但让姜小满愣住的,却不是这身妆扮。 而是她知道,眼前的是个男人。 “赤狐!?你……你有这爱好?” 关于西渊这位大名鼎鼎的巫祭,霖光虽未与之深交,却也识得个几面。 赤狐此人之所以扬名,全仗着他那门罕有的“拟脉术”。明明不具四象脉力,却能借祝福技短时模拟出四象脉力,从而让那些未得祝福的寻常人短暂体验一把虚构的“祝福感”。 那感觉仿若空中楼阁,却又极度强烈,令人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故而每逢四渊会议,西渊驿馆前总是排满求试“祝福幻感”的人,长龙三匝,队伍不散。 而千炀每次带着赤狐现身,也总是一副神气得不行的样子,跟带了什么镇国之宝似的。 然而,幻终是幻。 霖光一向不喜此等以虚假感官诱人之术,每见便多一分厌。可偏偏又因为碍眼,每逢见着时她都忍不住多瞅几眼。 所以姜小满很笃定,赤狐就是个男的。 可如今眼前这人,一袭剪裁贴身的长裙,腰束窄窄、行止从容,一眼看去倒真有几分女伎风姿。 只是这“女伎”颌骨分明、胸前平坦,甚至喉结清晰。 怎么看,还是个男的。 好好一个十杰将,在瀚渊时穿衣不是很正常吗?怎么来一趟天外,就添了这癖好? 姜小满不理解。但眼下也顾不得追问,只见赤狐正端丽地坐在旁侧,一手搭在她的脉上,一手挑着烟斗,烟雾缭绕间,神情却格外安静。 良久,才见他抬起头来,眉眼弯弯,“还好,东尊主心魄之力强大,我只用了一点风脉压住,就能自己慢慢退了。” 说着收了手,起身时裙角拖地,踩出窸窣一声。 姜小满也悄悄缩回了手,含糊应了声“谢谢”。颇不好意思,这算欠了千炀一个人情? 那妖娆男子却抿唇一笑,“谢倒不必,不过——”他就着烟斗吸了一口,吐出几个白圈,“我说东尊主啊,您怎么还会犯水脉倒涌这种低级错误呢?这可不太像您的风格啊。还是说,换了身子,连脉力也一块换了?” 他说得漫不经心,染着红脂的眼尾却微微一挑,带着点狐狸似的狡黠。 “没有的事!”姜小满忙摆手反驳。本来被带到这里就非她所愿,可不能让自己的弱势被西渊人逮住当成把柄。“我就是……一时没运转过来而已。本来休息几天就好,谁想被带到你这儿来了——” 话没说完,她忽地顿住,一下子坐直,皱眉张望: “咦,凌司辰呢,他人在哪里?” 赤狐歪了歪头,一脸疑惑。 姜小满怕他没听明白,又急急补了一句:“就是那个将我送来的男子,高高的,浓眉大眼,鼻梁可好看了,还有嘴唇——” “行啦行啦,东尊主不必描得这么细,我知道是谁。”赤狐优雅地抬了抬手,烟斗一转,懒洋洋地指了指门口,“他呀,见您气息稳了便走了,前脚刚走没多久。” “走了?”姜小满一愣,嘴里轻轻嘟哝,“又走了……” 说好的要陪着自己呢? 骗子,死骗子。 不过她这情绪刚起,才闷闷了几息,就听赤狐悠悠笑了笑,接道:“他本就不喜欢这里,知道了我是西渊人后更带了些敌意。岳山之难人人皆知,我这西渊旧将的身份,自然也不便多留。” 他又吸了口烟,白雾缓缓自唇间散出,缠着语气一并飘了出来,“再说,小凌宗主着急赶去皇宫,是为了马上到来的‘补书大会’吧。走前还特地交代我,说若您醒来,就告诉您他晚上会来接您,让您白天先养身子。东尊主啊,也莫要怪他了。” “嗯?”这话一出,姜小满猛地抬头。 皇宫?补书大会? “这里……难道是……” 她脑子还没转过来,眼睛却已经睁大。正要再问什么,便见赤狐唇角一勾,过去一把拉开帷幔,又顺势推开了那扇连着露台的朱漆绣窗门。 晨光倏然涌入,暖金洒在朱木地板上。露台外是高处风景,鸽群掠空而过,羽翼泛着金白光晕,远处宫阙连绵,一片金碧辉煌在天色下如画卷铺陈。 “欢迎来到皇都,东尊主。”赤狐靠在窗门边,捻着烟斗悠悠道。 姜小满目瞪口呆。 短短时间,给自己干皇都来了。 皇都。 这座中原最庄严、也最神圣的城市,姜小满自幼便常听人提起。 据说凡人欲入此地,需检三代户籍、层层文牒方可通关;便是仙门弟子,也须持玉清门所发之印信方可进城。 那重重结界,从城门到宫墙一层叠一层,不下于幽州。然幽州只防魔物,皇都却兼防魔与人,谓之人间天阙,诚不虚也。 城中最中枢的乃是“紫承宫”,也就是皇宫。 内有帝王亲诰的国师镇守,身后还领着一众从各大仙门中招下的退门仙师,个个本事不输仙门精英;而宫墙之外,还有三道直通昆仑顶的镇钟,一旦敲响,便能唤来诸仙门最强的援军。 如此防守森严的皇都,五百年来仅仅爆发过三次魔灾,每次都未超过半日,便被迅速平定。 这么一座神圣之地,姜小满原以为,哪天她也要穿得漂漂亮亮、风风光光地踏进去——结果谁想,糊里糊涂一觉睡醒,人已经在这儿了。 一想到这儿,姜小满顿觉泄气,哀叹一声,又缩回了绣被之中。 …… 房里很静。 日光透过方才大敞的露台窗门照了进来,落下一抹温柔光晕。 方才问赤狐才知道,今天已是八月初八—— 第353章 也就是说,距离血月,已不足五日。 五日啊…… 姜小满指尖微动,缓缓收紧拳头。 偏偏在这时候晕倒……真不是时候。 好在这里毕竟是皇都,离天山总比岳阳城近些。 还有几日时间观察和准备, 还来得及。 姜小满仰面躺着,眼睛睁着,没眨一下。 赤狐方才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可她脑子仍静不下来。 她望着那一角随风微晃的罗帷,脑中却回到了先前那个游离的梦境—— 霖光最后那句话,清清楚楚地浮了出来。 “身边的人……” 像一根细线,从心口悄悄牵了出去。 姜小满原本眯着的眼,倏忽睁大。 “羽霜……!” 几乎是一瞬,她整个人坐了起来。 什么也没犹豫,第一反应便是伸手摸向耳后,调动体内灵气,驱动俱鸣顺着水脉去寻熟悉的另一端。 “霜儿,霜儿……”姜小满低声呼唤着,眼里逐渐闪出一点亮光。 ——连上了。 就在那一刻,她心头一松,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羽霜没事。 只要还活着,水脉便能回应。 可还没等这份喜悦彻底展开,水脉却骤然断开。 姜小满心中一颤,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羽霜……掐断了传音? 为什么? 从前不管她在忙什么,只要听见她的呼唤,必是第一时间回话,从未有一次例外。如今却主动掐断了传音? 姜小满眉心紧皱,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浮起,像阴影一样落在心头不散。 就在这时,门边响起几声“咚咚咚”的敲门声。 她下意识转过头,道了声:“进来。” 门吱呀一响,先钻进来的是一头花髻,随后,是那张雌雄莫辨的脸。 赤狐眉眼带笑:“东尊主快起床了,我带了一个人来哦。” “谁啊?”姜小满心绪还未平,便不耐烦道。 “她本来便在我这儿养伤呢,听说您来了,立马就要来见您。”赤狐说着,回身一推门扉,让出了一侧身位。 门开得更大了些,有另一人的脚步声挪近了。 姜小满狐疑地抬头,直到一眼瞥见那抹熟悉的碧色,眼睛“唰”就雪亮了。 “霜儿——!!” 第292章 皇都(1) 走进来的青衣女子身上装束与往日略有不同。 不再是她惯穿的那袭浅青长裙, 而是换上了一身素灰棉衣,衣料厚实,领口高高包至颈侧。垂落的衣摆色调更为素淡, 整个人看上去清减许多。 她发髻松松挽起,墨发披下一缕搭在肩头,衬得她面色苍白憔悴。 姜小满立马从床上翻起, 几乎是扑了上去,眸光灼灼:“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传音连不上?” 她一边急切地问着,一边伸手去握羽霜的手。 羽霜的手却颤了一下,唇瓣阖动, 语气低低的:“我……” 她神色里有犹疑,下唇微咬, 模样像是在斟酌话语。 赤狐轻咳一声,笑着替她打了圆场:“东尊主也莫怪羽霜大人了。她体内水脉紊乱, 不想让您担心,这才直接来找我。” “你的脉象也乱了?” 姜小满更担忧, 凑近了才发现,羽霜的脖子上还缠了绷带。 那身高领衣衫遮掩彻底,不是凑近了是看不到的。领口之下一圈圈淡白, 压得肌肤失了血色。 “怎么回事, 怎么还受伤了?”少女声音透着焦灼。 羽霜似是怔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讶然。 她本以为姜小满会先责问自己失联的缘由,会问情报情况, 却没想到第一句话竟是关心她的伤势。 一点也不像从前的君上了。 鸾鸟心头有些暖, 又有些不知所措。 “属下原本是想等伤好了再来见您的……”她低声道, 眉眼一垂, “只是没想到, 君上也来了皇都。” 姜小满却有些生气:“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伤的你?” 羽霜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她眼神一偏,朝赤狐那边瞄了一眼。 赤狐是个机敏人,立马会意,拱手一礼笑道:“我去给二位大人斟些茶点,好聊些轻松的。” 说罢,他轻巧一转身,便施施然出了门去。 —— 待赤狐阖上门,裙裾拖地的步声渐远,室内又静了下来。 羽霜站在原地,眉眼垂落,一时没动。直到窗帘轻晃、光线在地面游移了几寸,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神情也在光影中慢慢敛去。 她走上前来,倚着床柱而立。语声平稳,字字清晰,将一路所见、尤其是在南彰王府祭坛中的发现一五一十叙来。 但只讲到了与战神触发战斗为止,以及提了凌北风的一些话。 “果然,云海就是金羊。” 姜小满坐在床沿,听得认真,“可那个时候在岳山上,靠近他的风球却没响。难道珠钗不在他身上?” “也不在金翎神女身上。”羽霜接道,“但她的右臂溃烂得厉害,却是因为未能吸收足够能量,反受法相之力所伤。” “能量……”姜小满若有所思,“没想到红蚱蜢所持的山甲兽臂,原来是引炼丹魄中混元之力的媒介。也就是说,要触发法相的力量,就必须借助混元之力?” “从图腾的描绘与反应上看,应该是这个意思。”羽霜答得平静。 她略一顿,又补充:“云海还提过天岛‘诸天法相’与我等四象之体脉象相合一事。属下因此推测,那‘四大法相’极有可能正好对应瀚渊四象。” “脉象相同?还有这种说法?”姜小满眉头皱得更紧,“可那第四法相从何而来?我查遍各地资料都未曾见过记载。传说中神龙化身的明明只有三大法相,从没说还有第四个。” “这属下便不知了。” 姜小满看了羽霜一眼,心里仍在打转,想不出缘由,便索性转了话头:“对了,你的脉象又是怎么回事,是和云海、凌北风交手时乱掉的吗?” 羽霜微微一怔,像是刚意识到她在问这个,眼神悄悄避开半寸,才开口道:“凌北风体内有一种烈气干扰了我的水脉。他把一种古老的仪式阵术嵌在了身体里,每吸一枚丹魄,就会转化成一种无相的纯净之气。属下虽不明白这仪式和法相之间的具体联系,但它……确实很不寻常。” 姜小满目光渐沉:“那之前杀了铜虎尊者和秋叶的,也是他吗?” 羽霜垂着眼帘:“铜虎是否是他下的手我不敢断言,但秋叶确实是被他所杀。” 姜小满凝眉,面色很不舒服。 ——凌北风。 怎么说他也是凌司辰从小敬重的长兄,如果可以,她是不愿直接将其划为敌人的。 可秋叶的死,她无法接受。 她拳头攥紧了些,下意识低声喃喃:“他离开岳山之后便四处屠戮魔物,蛹物也就算了,连未化丹的心魄也不放过……他到底想做什么?” 话至此,她眼神忽然一动,抬头望向羽霜,语气骤紧:“霜儿,你和他之间,到底——” 还没说完,门外传来“咚咚”两声轻响。打断了姜小满的追问,也掩去了羽霜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姜小满应了一声,赤狐便推门进来,笑盈盈地托着一只描金漆盘,裙摆下的步子轻得像是飘进来的, “东尊主,赶得正巧。来看看这个,这可是我们楼里每日仅做一盘的醉香玉兔包,专为上上贵客所备,今日啊全给您尝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揭开盘上的丝帕。 只见帕下搭着半只蒸笼,当中摆着六只小点。每一只都捏成兔子模样,团团地卧着,耳朵翘起,眼角点了朱砂。皮面晶亮,整齐排在木制底托上,看起来就像软乎乎地窝在蒸笼中打盹。 姜小满看得眼睛一亮,“哇”了一声,过去捏起一只便咬下。 外皮柔韧中带点糯,内馅是切细的腊肉、豆干与糯米,咸香之间透着梅酿酒香,一口下去汤馅四溢。 “嗯,好吃。”姜小满嘴里含着馅,语气都有点松懒下来。先前问一半的话便彻底抛诸脑后了,伸手往盘子里又挑第二个。 赤狐在一旁笑而不语,神情饶有兴味。这份兴味中,他又抽了一隙向青鸾扫去一眼。 羽霜却迅速躲开眼神。 姜小满没有注意到二人的神情,只边吃边嘟囔:“这兔子还挺像真的,做得真好。” “那是自然。”赤狐笑得温温,“我们千香楼之物,素来是皇都锦巷之上头等的牌面。” 姜小满正要咬第三个,忽而一顿,抬头盯着他:“……你说这地方叫什么?” “千香楼啊。”赤狐笑答。 姜小满一口馅差点没咽住,“千……千香楼?!” 【 “千香楼,千香楼,红帘深处不回头。 第354章 绣鞋脱了不穿走,姐姐进门戴花钿,哥哥出门走路抖。” 小时候,这支从幽州传来的童谣曲儿,连涂州的孩子都会哼。冯梨儿最爱唱,走哪儿唱哪儿,带着后头一群跟着的孩童欢成一片。 有一回在鸣羽庭被莫廉逮着了,把她连同那几个爱唱曲儿的孩童拎在一块儿训。 “这歌啊,不许再唱了!” “为什么呀?为什么呀?”孩童们你一嘴我一嘴,叽叽喳喳地问。 姜小满也在,就躲在她老蹲的那块石墩后头,吃着手指头,远远的看着。 少年莫廉双手叉腰地站在一群孩子中间,俨然像个小大人。 “听好了。整个中原有三个地方,小孩子、好孩子绝不能去的。” “哪三个呀?”有孩童眨着大眼睛问。 莫廉扫他们一眼,语气故作神秘:“香骨巷,忘归赌坊,还有一个——就是你们唱的这歌里的‘千香楼’。” “为啥不能去?”又有孩童问。 莫廉瞥他们一眼,慢悠悠地答:“香骨巷走一趟,会抽掉魂;忘归赌坊输了钱,就会去跳河;至于千香楼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进去容易,出来就认不得自己了,半生痴人,半生空壳。” “所以,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许唱了!” 大师兄说得一本正经,听得一惊一乍,个个不吭声了,乖乖站好。 姜小满那时年纪还小,听是听了,倒也没真听懂。 等后来大了些,偷偷看了不少乱七八糟的话本,才慢慢明白过来,那个“千香楼”到底是哪种地方。 】 可真的来了,又不一样了。 姜小满这一趟昏睡,前脚才进皇都,后脚就被拽进了千香楼。这可真是相当刺激了。 赤狐看姜小满的表情,笑眯眯地歪过头来:“怎么,东尊主对咱们千香楼感兴趣?” 千香楼的确不同凡响。 三人才从一道雕花朱门穿出来,眼前便是座高阔的楼阁中庭。四方皆是连绵回转的贴壁内廊,一层叠一层,自下而上密密排开,雕栏画栋,朱红阑檐层层挑起。 中央竟是彻底挑空,足有七八层楼高,成百上千条彩缎自穹顶垂落,在灯光下若流霞回旋,红得刺眼。 姜小满仰头望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句:“……真大。” 她见过的高楼不算少,岳阳城的银杏楼讲究排场,如今改作香坊后多了几分肃然;云州的寻欢楼名气虽盛,但紫珠夫人坐镇,规矩森严,客人言行都有分寸,姑娘们虽艳丽也不失分礼。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太热,太吵,太近。 耳边是四面八方传来的丝竹与人声,嘻笑哄笑不断;走廊中行人来往频繁,脚步杂沓。不时有胭脂香扑面,混着焚香、汗味、与酽酒,在这不透气的回廊中搅成一团,熏得人头皮发胀,耳根发热。 下方客人拥簇,肩并肩斜倚栏杆;楼上回廊间,时有浓妆女子探出身来,娇声唤人、眉眼抛洒,语调软得似糖浆滴落。 但凡看见赤狐经过,那些女子立刻换了脸色,眉目一收竟换了副端庄之态;反倒是那些与她们搂搂抱抱的男客,却像避瘟神般避让。 赤狐也不在意,拂着裙摆一路闲闲地给姜小满和羽霜讲着楼内陈设与各层用处。 羽霜不动声色地听着,只偶尔点头应一句。 姜小满却自始至终未曾出声。等逛到一处站定,她将手搭在栏杆上,抬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顶上那盏最大的雕花灯,半点没听清赤狐在说什么。 她不喜欢这个地方。 倒不仅仅是这种奇怪的浑浊气氛,而是这些姑娘,总觉得有种莫名的压抑。 直到一刹,有个姑娘从侧廊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整个人猝不及防撞进赤狐怀里。 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妙龄花骨,偏偏打扮得花枝招展:半边肩头都裸着,耳坠晃得飞起,妆容浓得几乎掩了脸型。 “狐仙姐姐,狐仙姐姐……”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扯住赤狐的袖,“翠娥、翠娥她,喝了药后怪怪的……” 这句话姜小满听清了,从雕栏上转过身来。 狐仙姐姐? 却见赤狐原本飘飘然的神情一凛,眉头霎时皱紧,语气也变了:“什么?快带我去看看!” 他神情骤变,也不顾另外二人,甩袖就跟着那姑娘快步而去。 姜小满与羽霜对视一眼,虽未明所以,也立刻跟了上去。 第293章 皇都(2) 沿着回廊一路下行, 层层转道,直到她们被带到最下层,拐进最一间隐蔽的房间里。 进门前, 姜小满略一迟疑,视线落在门框上那一圈若隐若现的咒纹。确实是阻息结界,不是错觉, 她才迈步而入。 眼前景象却叫她一下呆住了。 屋里阴暗,光线稀薄,墙角的油灯摇摇欲坠,照不清整个房间。 和外头灯红酒绿的世界不同, 这里没有胭脂、没有灯红、没有笑声。只有剥落的墙面、木梁上悬挂的旧衣,褪色案几上翻倒的瓶瓶罐罐、还有角落里堆着破旧的木匣。 空气里飘着一缕混着药气的粉香, 气味不浓,却沉得慌。 几个浓妆乱了的女子簇拥着一架小破床, 神情焦灼。那床上躺着个姑娘,衣衫不整, 发丝蓬乱,朱钗都快掉了,面色也惨白如纸, 蜷缩着翻来覆去。 “翠娥……翠娥你怎么样了!”有姑娘哑着嗓子喊。 赤狐一进门脸色立变, 丝毫不顾衣袍繁重,袖子一卷就走了过去。 “摁住她。”他说得冷利。 两个姑娘压住床上女子的手,两个摁住她的小腿。赤狐则闭上了眼, 抬掌覆在女子心口, 掌间隐隐泛起一团柔光。 温煦的烈气, 缠绕了一丝火脉之力, 将那体内打了结的火象烈气一点点稀释出。 原本呻吟不断的翠娥渐渐变得安静, 挣扎的肢体也松了下来,呼吸渐趋平稳,眉眼间的痛苦慢慢退去。 赤狐这才缓缓收掌,轻吐一口气,退至一旁。 留了个姑娘给翠娥擦拭面颊,其他几个则一下围了上来,团团把赤狐围在中央。她们比他矮一截,但妆容却差不多,晃眼看去,倒像花丛里立了一株狗尾巴草。 “狐仙姐姐,她到底是怎么了呀?” “第一次见到这种反应,吓死我了。” “咱们日后不会也那样吧?” 赤狐笑着擦了擦额角,粉黛被抹去了一半,“她体内灵气太盛,正好与我的术法冲相才会这样。这种情况百人中难有一例,你们不必惊慌。” 他眼神一扫,语气松了些,“而且最多是痛一点儿,药效是不会失的,放心吧。” “药效?”姜小满站在一旁,听得眉头微蹙。 姑娘们这才放下心,互相安慰几句,草草抹了口脂、理了理鬓发,便前前后后急匆匆离去,像是还要赶什么事。 自始至终,她们没跟另外两人打过招呼,仿佛根本不曾看见姜小满和羽霜。 但姜小满却对方才赤狐说的内容更在意。 她看着赤狐走向案几前,拾起半翻的青色药瓶,将残液倒在掌中嗅了嗅,又凝神查看,指腹间缓慢揉搓,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之前来知会他们几个的那小姑娘还没走,赤狐转头吩咐她一句:“去,把之前冻着那盒拿过来。” 刚说完,又补了句:“烟斗也别忘了。” 待那小姑娘也走后,他才略略松了口气,抬头便见姜小满靠了过来。 “这到底是什么药?”少女问。 赤狐晃了晃手中的青瓶子,眸光一转,笑得狡黠:“东尊主好奇么?” 姜小满点了点头。 笑意却在赤狐眼里缓缓褪下。 他将瓶子放回桌上,语气也冷了几分, “去胎药。” “去胎药?!” 姜小满一惊,和羽霜对视一眼。 对面,赤狐刚把药瓶的塞子重新盖上,低声笑了笑:“不然呢,这里可是千香楼,中原最大的青楼,东尊主当是什么世外桃源么?” 姜小满一时噎住。 正好这时候,方才最后一个走的小姑娘折返回来了。她脚步轻悄,将一只朱红描金的匣子放到案几上,又将烟斗给赤狐递过去。 浓妆男子笑着接过,道了声:“辛苦。” 那小姑娘神色微赧,悄悄瞥了姜小满和羽霜一眼,转头便离开了。 赤狐不急着开匣,先袖口一掠,火石一擦,抬手点了烟斗。银杆升出一缕轻烟,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半空晕出一圈淡白。 末了,待烟气散尽,他才把烟斗搁在一旁,翻手打开药匣。 “二位知道吗?这便是这里姑娘们日日都需依赖的东西。”赤狐语声平静。 姜小满便凑近了细看。 只见药匣分层而制,内中嵌着四列瓷瓶,三列白釉素净,余下一列青釉泛光,四列排得整整齐齐。 第355章 “这些都是……?” 赤狐指了指白瓶,“这个,是为避子。”又指了指青瓶,“这个,是为去胎。” 姜小满怔住。 “避子”、“去胎”…… 不知道为什么,就简简单单四个字,却仿佛钝钝一击撞在她心口。 羽霜不作声,只是默默注视。 又见赤狐从中取出一只白瓶,拔去瓶塞,又低头细嗅。他虽妆容艳丽,做起事来却分外认真,动作也极其熟练。 “普通的避子药,多是寒性入骨,缩宫止孕,却也蚀血伤髓。吃得多了,月信紊乱气血也亏损,身子就这么一点点地坏掉。等到真想要个孩子时,却再没机会了。” 他将白瓶搁下,又拈起一只青瓶,指尖摩挲,嗓音微低:“而去胎药呢?就算是高价从仙门买来的丹丸,多的是姑娘一口下去,疼得整夜在床上打滚。更别提凡间的偏方,艾灰藤根、蜈蚣酒,一碗灌下去,比起药更像是毒。” “这究竟是去子,还是折命?” 言至此,他话头一顿,将两瓶都紧紧握在掌心里。 手臂从绸袍袖底露出一段,肌肤如雪,干净得仿佛不染尘世烟火。 下一瞬,赤狐微吸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忽然安静下来。 倏忽,他抬起手来,浑身烈气在迸发——眸光一时金黄,一时蔚蓝,一时碧绿,变幻莫测。 西渊最强“巫祭”发动了祝福技,正借四脉之力灌注其中。 “风脉断源,切去命理;土脉镇息,稳宫守巢;水脉滋和,润气护体;火脉温流,养血调息。” “用得好时,连疼痛都不会有。除非是灵力极强的体质会反冲,否则一丸入腹,既了无声息,也无后患。” 术力收定,他缓缓摊开手。 那瓶身多了一层光晕,有淡淡的烈气缠绕,但尽数都浸入了瓶身里。 赤狐这才呼出一口气来,颇为满意。把那两只瓶子放回去,又依次取出其余数瓶,逐一注术。 姜小满听得胸口滞闷,一句话也不想说。 直到赤狐将最后一瓶药放回匣中,端着扣好盖子。转过头来笑一声,像是在沉默和压抑中缓和气氛: “想不到吧?在天外夺命于瞬息的瀚渊四象,在此处,却还能有这等用处。” 姜小满受这氛围影响一直拉着脸,嘴里却低低嘟哝出声:“可这依然是夺命啊。” 她就是好不容易夺得新生的死骨。 她那素未谋面的娘亲更是以命换命,才将她带来人世。 可这一瓶瓶堕胎药,就这样带走一个个尚未成型的生命。 这到底是…… 思绪压着话没落下,却见赤狐抿唇一笑,手一招, “二位,跟我来吧。” —— 他领着两人回到长廊,又是几道回转,绕入深处。 沿途不时有女子行来,见着赤狐,都温婉打招呼;几个正带客满楼巡游的鸨母见了他,只简单点头,神色虽不疏离,却也说不上热络。 反倒是那些男客人,看见他这身男不男女不女的打扮,目光都透出些嫌恶与警惕,仿佛见了瘟神。有的压根不敢正眼看他,有的嘴角抽动着呸了一声,却被羽霜一扫而过的冷厉眼神震住,讪讪躲到一旁。 赤狐依旧不在意,等绕到一层临窗的阁间他才停下。 似是一处歇脚的休息间,窗槛阔大,铺着竹席与凉席,几张小几上摆着残茶果盘。便是临窗,仍有一股混着脂粉与汗味的闷热气扑面而来。 十来个姑娘散坐在室中,有的倚墙打盹,有的靠窗望外,无一人说话,整个屋子沉得像个封闭的水缸。 她们身上衣裳多半敞着,有的干脆只围着抹胸,披件松衫就算过了;有人裙子掖到膝盖以上,腿光光地搭在矮凳上,赤着脚趾;有人头发湿着未干,像是刚洗过,又像刚被谁压过,衣带散着,却也不系。 她们看见赤狐进来,又见他身后跟着人,倒也没人惊讶,一个个只是眼皮抬了抬。 赤狐也没多话,走到中间的案前,将那只朱红药匣放下,一只只取出白釉小瓶。 他逐一分发给姑娘们,她们也都面无表情接过就是喝下,一句话都没多说,浑如丧失灵魂的空壳。 发完后,赤狐招了招手,又带着姜小满和羽霜绕进了休息室后头的内间。 那处小屋隔着一道帘布,进去还转了个弯。 室内局促,靠墙设了洗盆与妆台,气味混着铜锈。 屋中还有三个姑娘。 一个正伏在洗盆前,身子弓着,脸色蜡黄;另两个坐在一旁,低声说着话,互相握着手。 见赤狐进来,坐着的二人立刻站起。 赤狐只是看了她们一眼,便问:“用我的法子测过了么?” “测过了。”左边那个姑娘应道,声音发紧,“而且我月事也三月没来了。” 旁边那个也急道:“我也是,姐姐给的法子都试过了,全中了。怎么会这样呢?我都有按时服药的呀……” 伏在洗盆前的姑娘这时也捂着小腹站了起来,眼角发青,额角挂着汗,看得出是刚吐过,整个人显得有些脱力。 赤狐没说别的,只打开药匣,从中抽出三只青釉瓶,一一递给她们。随后他看着她们饮下,叮嘱道:“记住,开瓶后分饮六次,三日内饮尽,每次间隔两个时辰以上,可记清楚了?” “记清楚了。”三个姑娘几乎同时点头。 赤狐又留了一会儿,确认那三人服药后并无异常,这才起身离开。 之后又上楼去了另一处与之前几乎无异的歇息间,依旧是分药、嘱咐,随后再往上。 姜小满一路跟着,一直没说话。 她不说话羽霜也不说话,两人就像影子般沉默地跟在赤狐身后。 不是姜小满不想说,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路看下来,说什么都像是多余,说什么都好像不对。 直到几层皆走遍,药也差不多发尽了,才随赤狐折回那间最初的术室。 桌上的烟斗还在熏烟,屋中却已空荡荡的——翠娥应该在这期间醒了,已经离开了。 赤狐进屋后,先将那空空的药匣放进角落一只木柜里,抬手打了个术印,封住柜门。 随后,他转过头来,轻轻一笑:“东尊主看着她们的模样,还觉得是在夺命吗?” 姜小满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不知道。” 赤狐倒也不意外,垂下眼睫,低声道:“身子,是早就被卖出去的东西;子嗣,却是她们最不需要的。若连最起码的照拂都给不起,与其让那一点血脉降世受苦,不如一开始就……斩了。听着冷,却是她们一个个自己作出的选择,就算是夺命,那也是她们最有资格夺的一命。” 说完这句他不复多言,只随手拾起桌上的烟斗抽了两口,烟气氤氲,将面上的妆容衬得更显浮光掠影。 末了,他随手整了整耳边的发钗,便俯身将地上散落的旧帘、绣巾一一拾起,又将方才翠娥躺过的床席也拂过一遍,连带着床边褶皱也抹得平整,一丝不苟。 其间,羽霜忽然问:“此处一共多少女子?” 这是青鸾一路跟来第一次开口。 赤狐停下来,想了想,“近一千吧。” “一千?!”姜小满脱口而出,神色变了,“这么多?她们有些人,看着年纪比我还小……” 她说着,语调低了下去。 楼一层接一层,这么多男客,看着送走一轮赶紧又翻牌子,下一轮紧接着便来了——她们就这般不停地笑,不停地投怀送抱,不停地…… 她记得那药匣,明明装了十几只青瓶,一路下来竟也全空了。 胸口越发发闷,抬头又问:“一千个姑娘,就只有你一个男人?” 赤狐吸一口烟,咂着嘴想了想,“这千香楼里,除去掌柜的仨老板,我算是唯一留在楼中的男手。本来嘛,这种地方就是为了招揽男客,留男子在内多少遭人忌讳。” 姜小满暗思:这话倒没错,哪怕穿了一身女装,赤狐一路上仍招不得什么好脸色。 她又想到什么,“那你为什么还能留下?” “嗯?哦,这事还得从当年说起,”赤狐笑答,转了转眼珠似是回忆,“我刚来这儿的时候,不过是作为殿下的贴身侍从。可后来殿下进了紫承宫,那些千香楼背后的权贵想巴结她,便执意留我下来充门面。到如今,名分没变,职事也未动。” 此事姜小满倒听羽霜提过。灾凤本性张扬,又喜美男子环伺,之前把幽荧还有另外几个都叫去过,赤狐也不过是其中之一。只是…… “如今灾凤早已离开皇都,你却还留在这里?” 赤狐听了这话,沉默片刻,低头敲了敲烟斗,吐了口烟:“起初我也没想要留太久。只是一晃几百年,我一直被人索求的都是这手稳脉的法子,而昔日战时杀人的活计,倒是忘得差不多了。” 第356章 “君上差人来找过我几次,我想了想还是没去。本来嘛,我这‘祝福技’原就不适合杀伐,堪堪夺得个十杰将的位置,不过仗着能摹一门脉术罢了。” 说到这儿,他又轻笑了一下,扯得脂粉浓厚的眼角也挑着, “在瀚渊,总有人说我不过是仿渊主技艺的拙劣赝品,只能赐人虚妄之快,却不能赐真正的祝福。比起‘巫祭’,我时常觉得自己只是渊主们的影子。” “可是在这里,”他抬头看了姜小满一眼,“我才真正明白,原来模仿的东西也能救人,也真有人在需要我。” “……” —— “怎么,还活在自个儿的感动里呢?臊狐狸。” 话音倏然而至,一道慵懒女声自门边传来。 三人齐齐望去。只见门边倚着一位裘毛黑裙的女子,盘发高束,神情倦懒。 她打着呵欠,似方从睡眠中醒来,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势。 “灾凤?”姜小满一眼认出。 “殿下!你怎么来了?”赤狐更是面露惊色,但他还没挪裙子,就被灾凤抬手止住。 灾凤此番打扮,较之往昔风姿收敛许多,虽仍着红妆却少了三分浮艳,一身黑裙贴身颇显干练。她朝姜小满与羽霜点点头,算是礼数过场。 可当目光落到赤狐身上时,她眼神忽地一冷。 “先说好,本宫不是来重游旧地的,只是奉命传话。” 一双血瞳似凝霜霰,语气也愈加淡漠,“血月将临,君上说,你若再执迷不归,便不必再归……只能处决你了。” 话落,却听“啪”一声脆响。 是赤狐手中烟斗坠地之声。 第294章 皇都(3) “处决?”姜小满眉头一皱。 那女人倚着门栏站得松散, 语气却毫不含糊:“赤狐的技艺特殊,本就是西渊的瑰宝。如今却落到这尘土飞扬的青楼,谁来都肯施术——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守。君上能容, 本宫却不能。” 她眼角扫来,眸光冷凝:“东尊主,是打算插手西渊的事吗?” 姜小满与羽霜对视一眼, 没答话,但脸色却已透出不悦。 虽说按理她确实不好干预西渊内事,可眼下血月将近,西渊不想办法阻止飓衍, 反而将矛头对准自己人? 赤狐站在一旁,眼眸颤了颤, 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头侧过脸去, 似是躲避那道灼人的目光。 “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吗?” 他嗓音低哑,妆面失了色, 粉白面颊仿佛一层纸,一碰就会碎。 门边的女人却只是冷眼一瞥。 “啧,”她冷笑一声, “成, 那本宫就给你点时间,等你的答复。” 她转身欲走,脚步才动半寸, 却被姜小满抢前一步, 一掌撑在门边, 拦住了她去路。 “灾凤, 我倒正好有话问你。飓衍的血月计划你们究竟参与了多少?” 姜小满语声不高, 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不说,别想离开这里。” 灾凤闻言似是怔了下,旋即像听了什么笑话般,勾唇一笑。 “东尊主倒真是好兴致。”她眼神一转,语气带着点凉意,“瞧您这模样……一脸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却偏误打误撞来了皇都?” 说着,女人还还闲闲翻了个手腕,腕上的银镯叮当作响。 看着姜小满困惑又不满的样子,灾凤倒不急,慢悠悠把她挡着的手掰开,又抬眼环视了一圈所有人,懒懒道:“罢了,要聊要问,换老地方说吧。这破屋子狗都不待,闷得人喘不过气。” 说完扬扬手,便转出门了。 “老地方?”姜小满转眸看向赤狐。 赤狐正低头拾起那只坠地的银烟斗,轻弹指尖,回身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就在楼里,二位请随我来罢。” —— 等赤狐带姜小满她们也出去时,灾凤已不见踪影,似凭空消失一般。 赤狐便带两人绕了另一条旋廊,其间顺手取了茶具与热水,皆端在手中,步子平稳如常。 沿路渐高,楼下还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但越往上便越静。 他们转入最顶层的一间旧房。 此处四周皆空,廊道寂寥,墙角挂满尘灰,显然是许久未曾启用之地。 门一推开,一股闷气扑面而来——像封闭多年的旧匣,一打开便泄出沉积的旧味。 但灾凤却已端坐在其中。她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一身火红的头发披散开来,整个人懒懒倚在黑木塌上。姿态不失优雅,漠然中又添一丝不经意的艳媚。 四下沉灰未扫,屋中静如死地,可偏偏她坐在那儿,却显得光影恰好,就像这屋子本就是为她而留。 看似有人,却又似无人来过。 三人走进屋来,门关上的一刹那,四下的喧哗彻底隔断,屋里静得能听见茶盏晃动的声音。 灾凤没起身,只微微一点下方矮桌,示意三人就坐。 赤狐手上施术,将矮桌旁的坐垫清理完灰尘。姜小满和羽霜屈身落座,赤狐又摆好茶具给三人斟茶,一丝不苟。 其间都沉默着,气氛又有些僵凝,似乎都在等谁先开口。 灾凤悠悠接过茶水,就在榻上喝着,随机一瞟,“我说,我走之后,这间屋子就一直空着?” 她只浅浅喝了一口便将茶盏扬了扬,赤狐赶紧过去恭恭敬敬接下,动作娴熟得如旧日奴仆服侍主位。 姜小满在一旁看着,心里忍不住暗道:这火鸾把身边男人都调教成什么样了?赤狐如此,幽荧也好不到哪去,连千炀都快成她豢养的狗了。 “是啊。”赤狐那边轻声应着,一边收着茶盏,一边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毕竟上头的意思,是想再寻一个……‘能超越殿下’的存在。” “呵,那是不可能的。”灾凤闻言轻笑,捂着嘴角。 “超越的存在?”姜小满疑声问。 “朱厌花魁。”一旁静静喝茶的羽霜只轻轻吐出四字。 姜小满看向她,依旧不解。 赤狐则笑吟吟地答:“这还得从三十年前那次花魁游街说起。当时殿下撩起一角珠帘,恰被微服出巡的太子撞了正着。那时他便一眼倾心,非要将殿下迎入东宫不可。自那日起,香楼跃入天阶,殿下入宫、封妃、册后,一步登天。” 他手中边斟茶边说,“那时的千香楼,可谓飞黄腾达,风头无两。幕后各路权贵也都得了实惠,或升迁,或发财,吃惯了甜头,至今还想着再养出一个‘朱厌花魁’呢。” 灾凤听着,眼中闪现点点旧忆,轻声笑道:“那时的陛下,还只是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呢。” 姜小满低头沉思,忽而忆起儿时冯梨儿唱的那段童谣,原来后头还有两句: 【朱厌游街人不走,太子捧花拜香楼。 红灯照进东宫梦,白日难见金銮头。】 那“朱厌”说的,不就是传说中倾国倾城、搅动中原风云的名妓“朱厌花魁”吗? 一场游街,万人空巷。多少男人梦中魂牵,甚至连尊贵的太子也求拜香楼,执意要纳她为妃。惹得朝野俱惊、太后震怒、群臣上谏、舆情遍野。 这首传遍四方的童谣,便是那时流传开的。 原来唱的,就是灾凤。 赤狐那边叹一声:“千香楼也因此事彻底稳了地位。四世三公轮番做后台,千金买姑娘。彼时,全中原九州十三郡的人家,都恨不得把女儿往这儿卖呢。” 姜小满却听得脸一沉。 “……卖女儿?” 她一掌拍在桌案上,灵力震荡,连带茶盏都抖得溢出水来, “如此堂皇之地,竟明目张胆做出这等龌龊勾当!” 赤狐吓得身子一震,手顿在半空,不敢再说话。 倒是灾凤勾唇笑了一声,似真觉得好笑:“东尊主说这话,可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了。您生在仙门,可不懂凡间之苦。这穷人家的女儿,哪能跟您相比?” “可穷人家的女儿也能有出息,只要能送来仙门,我们也收!” “可惜不是人人都有这命数。”灾凤语气依旧悠然,“自己都吃不上饭,还能顾女儿的前程?有钱人才能有选择命运的权力,而有的,能把命换成银子,也比饿死在炕头上好。” 她说着招了招手,赤狐忙把续好的茶盏递上。 姜小满一时语塞。 倒是羽霜,冷不丁一句:“还是瀚渊好。” 灾凤正抿着茶,那茶水在唇齿间一荡,几乎笑出来:“可不是嘛,一切以力量为尊,贵贱尊卑,人人都逃不过罹寒。某种意义上,那才是真正的公平乐土。” 姜小满拳头依旧紧握,灾凤的话像一缕冷风,在她心头来回打转。 她想救瀚渊,把它从灰暗的命运中拉出来,变成一个真正明亮的地方——像“天外”那样明亮。 而“天外”,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一直是那么完美:人是善良的,四季分明,青草连野,白云浮动,日照金辉。 第357章 与千年黑雾缠绕、只靠雷光照明的瀚渊是两个模样。 她一直以为,要拯救的只是那片炼狱。 可偏偏,眼下在这阳光耀眼的皇都,在这她一度以为最繁华、最文明的天地里,却存在着这样的事…… 她无法接受。 连她一直坚持的使命与救赎,都变得苍白无力起来。 姜小满咬紧牙关,眼里燃着一种挣扎的愤怒,她直视灾凤,“以他人之苦,成就富贵之荣……皇都,天子,不都自矜仁义正道?这样无耻的制度,为什么没人废除!?” 她一通斥问落下,榻上的女子却始终懒懒倚着,面色漠然,并未立刻回应。 灾凤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落在少女眼中那团火上。 那火,带着正气,也带着天真。 “呵呵呵呵。”片刻后,她指尖才一抬,点在茶盏边缘,“东尊主,您当真可爱。” “青楼这种地方,自第一座王朝开始便存在了。从西州旧都到云州,再到今日的皇都,千年更替,一代一代换了地名,青楼可从未消失。” “您还不明白吗?只要有需求,它就存在。” “什么需求?家里有妻室还不够,非要——” “青楼可不只为了欢愉。”灾凤先把手里的茶喝完了,茶盏抛给了赤狐。“它是贵胄往来的凭依,是尊卑秩序的延展,是场面,是身份。不是必需,却不可或缺。您废得了一间千香楼,自还有更多‘凤鸾楼’、‘万花楼’。只要供需不灭,利益不除,它便是斩不断的藤蔓。” “供需……利益……?”姜小满一字一句念着。 这两个词对她来说太重、太陌生,是她从未认真考虑过的层面。她出生于仙门,成长在无忧无虑的环境里,从未接触过这种潜藏于繁华之下的肮脏。 对霖光来说亦然。凡人短短几十年的命,却偏偏衍生出千百欲望,层层织就,灌进这个世界的骨血里,根深蒂固。 姜小满一时怔然,说不出反驳的话。 羽霜也没接,只是静静地听,或许只是不感兴趣。 屋中气氛转为沉寂。 忽有一声:“也不是不能。” 却是赤狐。 他食指一弹,指尖燃起一缕小火苗,摇曳着跳跃起来, “万年前,人族为猛兽所困,夜里不敢行走。直到人间有了火,有了工具,有了屋舍。世间的许多不公,并非不可动摇。若岁月足够久,我相信终有一日,这些陈腐之物自会被风沙掩埋。” “啧。”灾凤嗤一声,似不屑。 赤狐却不在意,勾起手指,让那缕火在空茶盏里转了一圈,是为净器。 一圈做完,他才抬眸朝姜小满一笑。 “不过,即便真有那么一天到来……”他眉眼弯弯,“恐怕,也只有亘古不朽的您能看见了。” 阳光正巧从天穹斜落,洒在金色的雕像上。 流光溢彩,亘古而立。 此乃“神绶雕像”,相传为七百年前皇都迁移之时,由第一代帝王所建。 其时旧都大火连天,太祖筹建新都,九曲神龙自蓬莱降世,化作人形,于御阶之上为新帝授绶传印。 彼时都城百万人叩首,紫气东来三日不散,世人皆称其为“天授正统”。 后人遂铸此像以存其形。 雕像通体黄金铸就,一双龙角高昂,长发如流云披落,高抬双袖,手捧金丝绶带,神情肃穆,威仪天成。 此乃神龙遗影,镇国之象。 凌司辰仰头望着。 他来过几次皇都,却是头一回踏入紫承宫内,自也是首次见到这座闻名遐迩的雕像。 与书中所载大致无差,只是他望着那双冷漠的金目,忽然觉得——这约摸是人为雕饰出来的虚假演义。 便是在这皇都内,魔物亦行走于身边,凡人浑然不觉。 哪有什么神龙护佑?笑话。 直至身后一记推搡,将他从凝视中唤回—— “快走!” 第295章 皇都(4) 凌司辰回头看去, 那两个兵士自他入城起便寸步不离,方才推搡他的亦是其中一人。 两人看着跟普通兵士无二,可脖子上挂着的银环可不寻常。 细观之, 纹路繁复、光泽若隐。此乃“御灵环”,专为对付修士所设——环启则结界生,四周灵息尽散, 修士之技无有寸进。 此二人皆为皇都密设的“御仙卫兵”,由昆仑首肯、帝室掌控,以维持尘世皇权于诸仙并存之世的独立安稳。 说来,自凌司辰驱车进城, 亮出朝廷亲发的“补书大会邀典”之际,紫承宫那边便立刻调兵, 遣来此二人随行如影。 甚至在他将姜小满送入千香楼时,也站在门外寸步不离, 还限他两个时辰之内必须下楼。 好在赤狐确有手段,两个时辰内便稳住了姜小满的脉息, 他这才放了心。如今脚未及歇,又被催至此,片刻不容延误。 哪像以礼相迎, 分明是提人。 但凌司辰也不想多说什么, 抬步继续往里走了。 穿过宣武门后,是一条极长的复道。 檐下重梁,砖石铺就的甬道笔直通往殿后, 四周无一人语, 只余靴声声声。左右高墙遮天蔽日, 廊檐之上, 密密立着兵卫, 甲光森寒,刀戟如林。 静得像一幅画,又冷得像一张网。 凌司辰倒并不在意。 若真有意动手,便不会如此摆阵静守。再者,这些兵士大多是凡人,他根本不惧。 直到尽头处,忽有一人独立。 金袍在身,白须飘然。 两侧高墙将天光尽数遮了,唯有他一人立在明处,背后辉光粼粼,仿佛整条道都是为他一人让出的光。 走近了些,才见那人杵着一根乌金龙头杖,手覆在上,肩披云纹绣金大氅,眉眼覆着厚重眼睑,神情却不见一丝松懈。 看那装束也不用猜,紫承宫中唯有那位只听帝王一人之令的帝国国师。 凌司辰上前,那人便将权杖换了只手,袖袍一挥,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御仙卫便极有默契地停步退下。 老国师又微微一笑,行了个不轻不重的礼, “有失远迎啊,凌宗主。” “久违了,知微国师。”凌司辰也还礼道。 这位国师,他四五年前便见过。 那时此人随文家一行来访岳山,对他是看了又看、问了又问,甚至当场测了他的灵识与反应。 彼时凌司辰不明所以,倒还配合,事后得知是舅舅的阴谋,与这些人商量着要把他弄到皇都去,方觉被算计,悔意难言。 经此一通,记忆还算深刻。 那头,知微国师却笑意和煦。 “凌宗主竟还记得老夫?实在荣幸啊。”他轻抚须髯,眼神颇带深意地打量,“凌宗主一表人才,未能入紫承宫与我等共事,实乃皇都之憾呐。” 话未落,又换了副神情,狡黠中带几分嘲弄:“可换句话说……也是万幸哟。” 凌司辰听得出弦外之音,懒得与之辩驳,只平静道:“补书大会原定三日后,我此番提前是另有要事,望国师先允我回去。我就在皇都,不会去其他地方。” “那可不行。”知微却果断拒绝。 凌司辰双目一凛,眉头微蹙。 只见那老者杵着权杖,踏步缓缓绕他而行,语调里别有深意: “岳山继任大会之变闹得沸沸扬扬,如今连街坊也在传言。虽说昆仑竭力澄清您身份的谣言,但于皇都而言,这依旧是不能冒的风险。” 绕了一圈后,他停步,杖头一敲地砖,声音低沉而清脆。笑容亦随之敛尽,“半魔这种存在,自古可从未有所耳闻。凌宗主究竟是人,还是魔?” 凌司辰沉默片刻。 抬眸时,目光已然镇定而决绝。 “若认定我是魔,昆仑自会清剿,也断不会承认我这宗主之位。” “可不是么?”知微却冷哼一声,“看来比起世间安危,所谓的‘仙门正统’,终究还是更在乎自家颜面。” “也许比起颜面,是岳山的存亡更为重要。”凌司辰淡然接过。 闻此,知微眼神微眯,语声一沉:“你的意思是说,岳山离了你就不行了?” “我不敢妄言。只是当初魔物围岳山之时,昆仑、蓬莱皆袖手旁观。岳山是我以死护下的宗门,我也早已做好以宗主之名立世之觉悟。” 凌司辰的语调始终平静无波,却比喧哗更沉。 这一席话,说得既无退意,也无狂言——只是坦然陈述,带着死生不惧的笃定。 知微闻言,不由怔然片刻。 这小子模样和四五年前并无太大差别,可那眼神,那气息,却全然换了个人。 彼时尚是年少初成,心性乖张、张扬外露;而今却滴水不漏,语中藏锋,进退有度。 短短数年,这凌家二公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倏忽,国师仰头一笑,继而朗声大笑起来。 第358章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以宗主之名立世之觉悟’。” 他长袍拂动,抬手招呼,“来人——上明心镜!” 高声顺着甬道回响,高处城廊间立刻窸窣有声,隐约可见数道人影动作迅速,甲光微闪。 知微目光转回凌司辰,笑道:“只要您能通过这明心镜的测验,皇都,也承认您为岳山宗主。如何?” 远处,有一道光芒忽然闪过。 那方向正是金銮殿前,宫墙重重叠叠,气势矗天。 光芒自最中枢的主殿闪出,虽只一缕,却映着日光与金辉,如刀破雾,即刻落入那双敏锐的眼眸中。 “明心镜?”男人搁下食筷,眉头顿时紧蹙。 “嗯?”向鼎还嗦着面,看着对面凌北风的表情,含着半口面回头,“啥玩意儿?” 他背对着宫墙,什么都没看见。 “你又看到了什么东西?”花袍男子嘴里含糊着问。 “明心镜,测验魔身的神器。”凌北风沉声道,“当年国师怀疑皇后是魔,就曾用此物测过她的真形。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动用?” “哎哟,那国师天天神神颠颠的,一会儿这人是魔、一会儿那人也是魔……连我爹他都怀疑过是魔,我还能说啥?不过话又说回来,万辞书遭窃之后他怕通天棺也遭不测,倒无可厚非吧。” 向鼎把面吞了口,又夹了下一筷,边说边挑面,语气不甚在意,“再说了,咱们来皇都,难道是来帮他们找魔的吗?” “我要找的,也是魔。”凌北风道。 向鼎刚把面夹起,正张嘴,手顿住,面条半挂,整个人都僵住了。 “……啊???” “不是,你之前不是说,是来找‘故人’的吗?”他眼睛瞪圆,“敢情你那‘故人’——是个魔啊?” 对面,凌北风拿起水盏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却未否认。 这倒让向鼎心更慌。 他喃喃回想:“说来,月圆那晚你并没有毒发……” 向鼎记得清楚,那时自己大老远赶回来,手里还拎着好不容易才买到的烛火草药,满脑子想着晚了、完了,肯定错过时辰、凌北风早就毒发一夜,准骂死他了。 结果进门那一刻,却见屋里人端坐如常,不像痛过一夜的模样。反倒地上一片凌乱,就像有人打了一场架,魔气残余四散。 那个时候他还以为魔气是凌北风的,毕竟凌北风融了十器阵之后吞了魔丹就会释放魔气,根本分不清是他的还是魔物的。 可如今再想,却越发觉得哪里不对。 原来,是那时凌北风的表情不对。 能让他露出这种奇怪表情的,绝对、绝对只有那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向鼎猛地一拍桌子,“等会儿!难道说,你来找的人……是,是雀儿?!” 凌北风没说话,只是将水盏随手放下。 那力道很轻,偏偏带出一股隐秘的冷意。 他没笑,却比笑还令人发怵。 唇边除了自信,更带一丝诡异,让向鼎后颈一凉,讪讪摸了把汗。 可凌北风的心思他历来摸不透,想阻止也拦不住。他只得咽了咽口水,问:“你确定她在皇都?” “她以为她逃得掉,”凌北风终于开口,语声却平静缓慢,“却不知她所有动作皆在我掌握之中……我偏要她完完全全属于我。” 向鼎一听,脸就皱了,咬着面条都咬不动。 什么玩意儿??? 凌北风现在说话常常答非所问、自我沉浸,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但他还是努力稳住情绪,提醒道:“那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万一她被明心镜照出来了怎么办?” 凌北风却露出一点讥诮的神色,笑而不语。 向鼎咬了咬牙:“你怎么一点也不急?你该不会觉得那镜子照不出她吧?” 凌北风终于看向他,眼神幽深。 “不是我觉得,是我知道。” 他看着向鼎疑惑的神情,不紧不慢解释:“那镜子本就是蓬莱所造,留与皇都作为护佑安危的赠礼。不过——” “云海曾说,它只对寻常四象之气有反应。而若是类似四鸾的脉源之力……那东西,便只是一块废铁罢了。” 四个兵士,左两个右两个,小心翼翼抬着镜子,就立在宣政殿的殿前广场上。 广场地面铺着温润的青琉璃石,四周卫兵森列,执戟如林,早已清空了闲杂人等,只余午后燥热之气四处打转。 镜背铸浮屠古塔,镜面如水照人形。 明心镜四周隐有云气蒸腾,冷光一缕缕自镜心透出。偏偏日头之下,竟似寒月窥人。 此镜五百年间照出过伪装的重坞、霞骨及月谣三头大魔,为皇都解过数次危难。 是以,知微国师对它一向深信不疑。 只是,光转几折,镜中人依旧不动其形。 老者蹙眉,揉了揉眼,几次换位再看,镜中却依旧只见白衣青年玉树临风的模样。 是人。再看几眼,还是人。 凌司辰倒是镇定自若,始终负手而立,眉目微垂,耐心等着。 知微多不好意思,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几次仍无变化之后,只好轻咳一声,挥手示意手下撤镜。 然后便一礼,这一次,面色恭和了许多:“凌宗主理解则好。皇都乃天枢之壁,自是决不容允有任何魔物进入。” 凌司辰回以浅笑,态度礼貌,恰到好处。 ——决不容允? 你这皇城,遍地都是魔吧。 他心里想着,终究没说出来。 第296章 通天棺(1) 事已至此, 年轻的宗主微一抖袍袖,雪织轻曳,仪姿仍端凝沉稳。 “我可以走了么?” 凌司辰心中只惦记着姜小满的情况, 也不知道她醒转了没。 他按捺住情绪,话落便欲转身挪步,却不料背后一声:“慢着。” 白衣宗主回过头去, 却见知微国师挤出一抹满是褶皱的笑,神态倒是比方才更为恭敬几分, “来都来了,凌宗主不如随老夫一道去看看通天棺?” “补书大会不是三日后么?”凌司辰有些不悦。 “诶!”知微国师却一抖眉毛, 想说什么,左右看了眼不远处的侍卫们。 他便凑近了些, 几乎贴着凌司辰耳朵低语道:“实不相瞒,就在前几日, 通天棺忽有异变。” “异变?” 凌司辰比他略高半头,为了听清不得不弯下脖子。听完这句, 他直起身来,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 知微点了点头,轻叹一声:“老夫以为, 此番异变很可能与万辞书的失窃有关。可惜以老夫的眼力和术法, 尚看不出其中根由。凌宗主意下如何?可愿随老夫去一观?” 老国师的目光带了几分恳切,倒让凌司辰一时沉吟。 虽说知微贵为皇都第一术士,地位非凡, 论法力却未必能与他这等凭地级魔功绩立名仙门的翘楚比肩。此番开口, 已是仰仗他之名声与能力, 亦是对凌家的某种示好——如今凌家正处风口浪尖, 既求庇护、又待认可, 于情于势,他也不好当面回绝。 于是凌司辰点点头,终究应了。 只求能在日落之前撤身便好。 —— 白衣宗主跟随金袍国师,身后跟着一众侍卫,步步踏着宣政殿外的石阶御道。 那通天棺所藏之处,便称“通天阁”。要从这宣政殿往北而去,途中需穿过一整条遍植秋菊的御道。金黄花海摇曳,靴声踏落其间,低沉而有节律。 御道中段途经御花园时,凌司辰停了一下。 只因透过园中几株不高不低的杏树枝隙,恰好望见远处那一角朱红宫檐。檐铃微晃,屋顶琉璃闪动,绛瓦如血,飞檐斗拱雕饰繁复,仅仅露出的一角,便已显出非凡气派。 “那就是朱厌宫?”他问。 知微闻声,略踮脚尖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道:“正是。” 凌司辰眉目凝了凝。 那便是昔日先皇后所居之宫了,原来不叫这个名,后被帝王一言喝改。以至于以前叫什么名,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是,那般浮华繁丽的宫殿,却安安静静。 凌司辰回过头,多嘴问了一句:“皇后薨了一年了,这地方一直空着?” 这话其实是个大忌。 仙门不该干涉凡间,更遑论后宫私事,不当过问。 但如今是皇都有求于仙门,知微也不便驳面,闻言只稍一愣,随即便笑了: “是啊,陛下对翟后情深意重,这一年下来,仍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连后妃都一概拒纳,哪还肯另立新后?更别说,叫我等动朱厌宫半分了。” 国师笑着说的,说完却还是轻叹一声。 这倒也不是什么秘闻。当今佑帝对那青楼出身的翟琳儿情深至此,甚至到最后遣散众妃嫔、后宫独留她一人,此等钟情之谈早已传遍中原街巷。 第359章 凌司辰听罢,只点了点头,并未接话。 总不能就在这大庭广众间,随口把他从菩提那儿听来的西渊火鸾之事倒出来。且不说对方信不信,他怎么知道的才更难解释。 于是他一句未言,只抬步继续向前。 —— 穿过御道尽头,是一座独立院落。 此地明显与皇城外朝格局迥然不同。未至其前,便已感到灵气轻颤。四周结界层叠,气机交错,似有无形之壁缓缓震荡,将整座院落封于幽静深处。 院门之外,立着两尊通灵石像,周身刻满古篆符文,赫然是通灵之法凝出的守卫神像。 国师于门前停步,回身挥袖一招, “且请凌宗主退后三尺。” 凌司辰一顿,且看其余跟随的一众侍卫皆顿足退后,他便也跟着退到外侧。 白须国师立于界前,双目微闭,口中念出数句难辨口诀,双指旋转数印,指势一变,四周气息忽而一沉—— “开。” 只听一声低鸣如钟声震瓦,重重结界层层敛开,隐有一道透明弧光朝两侧轻轻退去。 知微转头:“凌宗主,请。” 此结界豁口,只凌司辰一人得以进入,余人皆被结界挡在外。 —— 结界之后,是一段清静深幽的廊回。 竹林夹道,修篁滴翠,脚步声落在青砖石板上。 再往前,方见一座黑檐高楼静静矗立其间。琉璃覆顶,门上贴满符箓,却偏生无牌无额。 想来,应就是那通天阁了。 只是再走近些,方见得楼前面楼前阶下,盘腿坐着一名女道。 此人双目紧闭,神色清静恬然。一身素袍不饰华丽,唯袖口绣着一圈淡金八卦纹。 最显眼的,是她发间斜插的一只袖珍玉葫芦簪,在日光下隐隐泛光,倒添几分灵秀之气。 二人靠近时,女道立刻睁眼。 眸光起初凝出警觉,见是知微才收敛寒芒。 她迅速起身趋前,对知微躬身一礼: “师父。” 老国师“嗯”一声,微笑着指向身边介绍:“九九,这位是凌宗主,快来见过。” 又与凌司辰道,“凌宗主,这是老夫弟子漆九,擅五行召唤术,如今亦是太子仙师。补书大会将至,通天棺之地不可疏漏,我便遣她暂来守此一段。” 漆九执礼极正,左手理袖,右掌拱前,轻颔一礼。 凌司辰也回礼。 他面上平静,心下却略侃:原来这就是填补他“太子仙师”位置的人? 客套既过,知微略言来意。漆九闻之不多言,只拂袖转身,走至石门前。 她双掌交叠,术印连出。指势变化间,门上符箓光纹则次第亮起。 数息后,门扉一震,“嗡”一声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间幽暗石室,空间不大,四壁却布满封印残痕。 室内并无陈设,只一口石棺孤置中央,四角镇有符柱,棺底密贴数层封咒符文。咒圈交叠,其中多为防破、锁灵、避潜类封法,其防盗意图昭然若揭。 而室顶穹拱之上,则满刻奇异图腾与文字,形制繁复扭曲。 凌司辰晃眼并不认得那些字,想来不是人间文字。 “凌宗主且过来看,这就是通天棺。” 知微在前面出声,把他的注意力引了回来。 凌司辰应声走近几步,目光缓缓落在石棺之上。 那石棺通体玄黑,棱角斑驳,虽古老却无一丝尘埃,表面平整如新,唯顶部正中凹陷一块方形凹板。 而那凹陷之处,赫然刻着一个图案。 凌司辰目光扫过去的时候,骤然一凛。 不是别的,正是那个嵌在三角之中的竖瞳之眼的图案。 ——是子桑族的徽记。 传说通天棺乃上古圣器,由千百年前神龙交由人皇守护,以成“天人信赖合一”之象。此传承之说,仙门凡间皆熟知。 其上若刻有子桑族徽记,倒也并非无迹可循。 只是…… 通天棺刻了此图记之事却未在任何卷宗记载过。 莫非是因子桑氏早被历史湮没,才无人再提? 不过此刻并非考据之时。凌司辰目光一扫,又复归于平静,只侧首问了一句: “所以,有什么异样?” 知微和漆九对视一眼,很认真地道: “异样就是……没有异样!” “店家,不用找了。” 向鼎随手甩了几枚银铢在桌边,和凌北风一前一后走出面馆。 此时正值晌午,长安街上人头攒动,酒肆茶楼皆客满,车马商旅穿梭不断。 灵气汇聚,熙攘嘈杂,恰是掩藏魔气的好去处。 两个修士,一人背双剑,一人佩白刀,走在人群中颇为惹眼。 凌北风换了身广袖衣裳,褪去昔日那副半边黑甲,如今双肩皆覆霜色银甲,甲片层层叠嵌,从肩胛一直延至臂弯。而那一头披肩长发往常散乱不束,如今却挑出一绺用乌缎束起,挽至脑后,藏去几缕褪白的发丝。 可到底是他,即便比之从前大改了行头,那身气质也不容易遮住——才刚踏上街头,便有人低声议论。 “欸欸,那是……斩太岁?” “像是又不像,听说他离了岳山,现在是散修了。” “大好的宗主不当,放着岳山给魔围了都不管,这种人还有脸现世?” “他来皇都做甚?不就补书大会呗。” 这些话跟街边小摊上的粉尘一样,随风一阵阵扑面而来。 向鼎听得皱眉,四下一扫,那些刚才议论的人都下意识避开目光。他往凌北风看了一眼,后者却神色冷淡,连眼睫都没颤动一下。 “补书大会……”向鼎喃喃,“说起来,盗万辞书的应该就是魔族吧?和那波发动魔袭的应该是一伙的,也不知是哪个魔君干的。” 凌北风依旧不语,只顾埋头往前走,对那些风言风语也全无反应,也不理向鼎的话。 向鼎只能自己继续叨叨,“不管哪个,总觉得这意图不妙啊……” “没兴趣。” 凌北风冷冷甩下三个字,步伐不减。 “唉。”向鼎只能长叹一声,“这也没兴趣,那也没兴趣,结果你非要来皇都做什么?要不是你非要来,我是真不想来。这万一碰上——” 话说到一半,他倏地顿住脚步,瞳孔一缩。 凌北风察觉异常,顺着他目光看去。 只见前方街口,一骑高头大马昂然而来。马背上的少年看着十七八岁,锦衣玉带,骑姿挺拔,神色张扬不羁,赫然是世家贵胄模样。 那马雪白高壮,蹄声哒哒引人注目,随行几个随从亦俱是骑马。街上行人纷纷让道,沿途女子连连招呼:“向小侯爷!”“是向家小都尉来啦!” 马背上的少年只是扬唇一笑,抬手轻轻一摆,引得街边女子们纷纷掩口惊呼。 一时间,原本聚在凌北风身上的目光竟转瞬被那骑队尽数吸走。 这皇都,谁人不识镇国侯向秀之子向珣向云归? 连凌北风被召进皇都几次,都屡屡听人谈及这小侯爷之名。虽然凌北风根本不想记这些凡人,但这个向珣是向鼎的亲弟弟,名字又无处不在,他就顺便记下了。 凌北风看着那边,淡声开口:“那不是你兄弟——” 可他刚开口,却发现身旁人已不见了。 再一回头,只见向鼎已经蹿进旁边一个小巷,整个人藏进阴影里,朝他招手,一脸惨白。 “别让他看见我……”花袍男子低声道。 凌北风略一无语。 直到那潇洒俊逸的小都尉领着一队人马远远驰去,向鼎才敢从阴影中探出身来,脸色仍不太好看。 “虽说是兄弟吧,但我六岁就离家了,那家伙会走路时我都在岳山挨打了。咱俩见过几面?他估计都不认得我。” 他边说边望那骑队的方向,神情复杂,“如今他是风光得很,年纪轻轻便是骠骑都尉。我呢?唉……” 又是一声长叹。 凌北风斜他一眼,不以为然,“既然修仙,何必在意这些凡尘浮名。” “话是这么说啦,可毕竟是兄弟,多少还是有点,”向鼎正要继续感慨,忽而眉头一皱,想起什么,低声问,“说到兄弟——你听说了凌司辰那件事吗?现在到处都在传……” “传什么?”凌北风闻言转头。 “你真不知道啊?” 向鼎略惊,虽说凌北风消息老滞后,没想到闹这么大的风波他也完全没听说。 他便压低嗓音,“就是继任大典上,听说他露出了魔——” 话未说完。 凌北风忽地脸色一沉,侧身转头,眉头一蹙,眼神警觉得像野兽嗅到了血腥气, “嘘——!” 向鼎一愣,话卡在喉头,下意识闭了嘴。虽已习惯凌北风偶尔神色突变、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但每次他露出这种表情,后头往往都不太平。 第360章 片刻静默。 向鼎才小声问:“……怎么了?” 凌北风缓缓收回目光,嘴角却勾起一丝狞笑。 “果然。” 他语气低哑,像在自语,又像在咀嚼一种快意: “自吞了大魔心魄后,这身体里的古阵对魔渊脉力是愈发敏锐了。哪怕只是一缕残息,一点气丝,也能牵动神经。” 向鼎也跟着警觉,“魔渊脉力?” “虽未辨出方位,但皇城之中,确有一股无以伦比的脉力在涌动。……那气息,和当初飓衍现身时如出一辙。”凌北风扯动嘴角,“无疑,是渊主。” 他又嗤笑一声:“不枉我潜心以待啊,那女人果然在这里。” “那女人?谁啊?”向鼎听不懂了。 凌北风却没答,只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带着一点哼音,从喉头溢出,冰冷、怪异。 他一袭黑衣,立在人潮汹涌的长街,明明四周喧嚣,他却如凝于暴雨中的刀锋,静得骇人。 倏忽抬头,那眼里闪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杀意, “她那么在意她……那我偏要看看,待我把那女人的心、亲手揉进身体里,她会不会像在意她一样,来在意我。” “阿嚏——!” 远在千香楼露台上,红衣少女一声喷嚏打断了身旁谈话。 她揉揉鼻尖,皱眉自语:“哪来的阴风……” 第297章 通天棺(2) 姜小满实在有些气闷。 方才谈到沉重之事, 话头也断了。 赤狐在榻前一边给灾凤扇风,一边替她捶背,但灾凤问到他要不要回去时他却偏头闭口不答;灾凤也不催, 照旧倚榻歇着。 羽霜素来沉静,在一旁默默喝茶。 气氛说不上僵,但闷得厉害。 所幸这花魁房间不仅大, 还连着露台。姜小满便起了身,在屋里走了几步,去开那扇积灰的露台门。 门扇一推,灰尘扑面而来, 呛得她连打两个喷嚏。 但尘土一散,阳光便涌了进来, 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郁气。 少女站在门边,鼻翼还发着痒。 她抬手揉了揉眼, 一眼望出去,却见远处宫阙在正午天光下金瓦连绵, 好生耀眼。 姜小满看了一会儿,忽然出声问:“紫承宫……里面是什么样啊?” 她自小便听过那句“紫气东来,承天而立”, 只说那是凡间最尊贵之地, 皇都之心,贵胄所居。 不过仙门长大的她,倒不觉得如何高贵。凡世朝代更替、江山易主, 在五大仙门眼里不过是烟尘流年。 可来都来了, 那里面到底什么模样? 姜小满还是有些好奇。 “还能什么样?”榻上的灾凤噗嗤一笑, 语气慵懒中透着打趣, “高墙深院、礼仪森然, 满朝上下都要拧着规矩走。刚进去还觉得新鲜,待久了,可真闷得要命。” “皇后也会觉得闷吗?”姜小满问。 灾凤看她一眼,抬手撩了撩垂落鬓发,眸光一转,“那可不?长得好看的都没几个。陛下老得不成样了,要说勉强还能入眼的——也就那镇国侯家的小侯爷了,还算有点姿色。” 红发女子舔了下嘴唇,眼角媚光潋滟,“可惜就是……人太正经了。撩他两句,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结果稍微探探心念,就知道他脑子里早飘成一锅汤。哎,小家伙还跟本宫玩什么‘欲情故纵’呢?”说着便“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说着,她顺势一指探出,忽地就在榻前之人脸上一捏。 赤狐正跪坐榻前,为灾凤按着肩。灾凤指尖落到他下颌之时,他整个人竟被钉住般僵住,不敢躲,也不敢动。 他本就着女装,长发披肩,鬓侧坠着珠翠,此刻脸色微僵,却偏偏更显几分楚楚模样,竟真像个被强撩的姑娘。 其实赤狐骨相并不柔,鼻梁挺直,肩背也结实。可这份“掩不住”的硬朗,与那种刻意学来的柔态交错之下,竟生出一种别样的含蓄风情。 姜小满靠在露台门边,看着灾凤的动作,再听着那些话,只觉头皮发麻。 正如霖光每次见到都觉得碍眼。 但她不想在此刻点评灾凤的行为,只抛出自己心底压着的疑问: “为什么修补万辞书……要在皇宫举行?” 这个问题,其实自补书大会传出那日她便想问了。 只是一直没找着机会开口——更不想让凌司辰觉得她什么都不懂。 她所知的,仅止于:万辞书是昆仑的圣物,本身便有灵性,需由道侍昼夜不息,十二时辰不绝诵咒,才能维持其“活性”。 虽然小时候在话本里读到时,她也没懂一本书要什么“活性”…… 但毕竟仙凡互不涉,为什么一件仙门圣器却要在皇都凡世中修补? 更奇怪的是…… 修补? 灾凤听她说完,先是一愣,正摩挲赤狐脸颊的指尖也停了下来,眼角一挑,懒懒朝她这边看过来, “东尊主……莫不是连‘万辞书’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知道!”姜小满立刻回道,声音比平时还高了一点,却又接着低下眼眸,“……我知道它是昆仑圣物。” 灾凤把头靠在榻边,歪着脑袋看她,眼睫轻眨,“哦?那然后呢?” “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说‘修补’。”姜小满顿了顿,“若是一本秘书失窃,理当首要是夺回……可现在说的却是‘修补’。这又不是破衣裳,怎么用这种词?” “一本书?哈哈哈哈!”谁知灾凤却在榻上笑得人仰马翻,“您这不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嘛?” 她笑得太放肆,连羽霜都蹙眉抬眼,目光如刀扫过来。 赤狐仍僵着看着不敢打岔。 姜小满却板着脸,“什么意思?” 灾凤笑够了,才懒洋洋收了神色,“万辞书,根本不是书。” “不是书!?”姜小满瞪大了眼睛。 什么意思? 万辞书不是书? 灾凤斜眼看了姜小满一眼,又漫不经心扫了眼桌前的羽霜。那双细长的眼微微眯起,神色渐沉,整个人像是换了气场。 她缓缓从榻上起身,勾了勾手指,示意赤狐给她披上搭在旁的坎肩。 赤狐忙上前伺候,替她披上一旁搭着的的短毛坎肩。那坎肩赤金滚边,内缀赤缎,披在她一身火红之上,像是火上再加烈焰。 红发垂落肩后,耳边红玉坠子轻响,灾凤微微仰首,步子轻缓地走下榻台。 “万辞书啊,是通天棺的一块残片。还是最重要的一块,因为只有它能解开封锁棺身的术咒,从而打开通天棺。” “什么?通天棺!?”姜小满惊了一刹。 是说仙门古训里【绝对不能打开】的圣物通天棺!? 羽霜也蹙起了眉。 姜小满心捏紧了一瞬,脑中飞快掠过过往所知。 两个圣器她都听过,却从未想过它们竟彼此关联?这么说万辞书,还是相当于钥匙一般的存在? 盗书者的目的是打开通天棺!? 灾凤走过来,靠近时,眼眸转红了一瞬。 “您想得对哦,确实不能打开。”高挑女子向下睨一眼,语中带笑,“可越是禁止的东西,才越有打破的价值。不是吗?” 姜小满瞪她一眼。 “灾凤,你大胆!”意识到灾凤读了主君的心念,这可是明目张胆的僭越。羽霜把茶盏往桌上一扣,站起身来。 灾凤却笑得更欢,压根不睬她,也不再看姜小满,只转身缓步走向露台。 背影投在地面上一寸寸拉长,火红的女子扶着栏杆,远望苍天与宫阙。 “传说那棺内之物啊,可是厉害得很呢。” “所以你才会看到,如今仙门蝼蚁正一个个老实巴交地赶来皇都。因为他们也终于意识到——” 她忽地停住。 下一瞬,猛然转身。 风正好掀起她的红发,坎肩一扬,火焰般的朱红在阳光中铺展。 “若盗书者真敢动下一步……”灾凤唇角轻扬,声音却忽然压低,“你猜,她会选哪儿?” 然后,女人蓦地将袖抛起,张臂展开。 袖摆如凤翼,眸光在烈阳中炽得逼人,笑意却艳得似月季怒放: “当然是这里呀——” “皇都,才是血月终焉的祭坛!” 姜小满和羽霜同时凝目,眼中映出那如火的身影。 艳阳正盛。 许是层层结界防护,通天阁藏室内却有些阴冷。 “没有异样?” 凌司辰重复了一遍,确认自己没听错。 知微国师却很认真地点头,“嗯。按理说万辞书被盗后,无人诵咒维持咒力,其应早已失去‘活性’。若万辞书失去‘活性’,通天棺这边便会震荡不止、声如鸣耳。而这些征兆,前些时日还频频发生。”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但从三日前起,却忽然……静了。” 第361章 “静了?”凌司辰蹙眉,已然察觉不对,“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诵咒?” “正是。”知微国师目光沉凝,点头道。 心里暗道这凌二公子果真聪慧,不必他赘述,已能一语中的。 “老夫最忧的便是此事。盗书者极可能已破译万辞咒文,并开始诵读……一旦诵破全文,万辞书便可彻底掌控通天棺。” “而一旦掌控棺内之物——” 他没说完。 “后果不堪设想。”凌司辰接了下去。 卷宗所载,通天棺之物直通蓬莱,所谓“通天”,正是此意。 不过此事既已发生,便有一问他想先询清楚。 短暂沉默后,他看向石棺,“棺中到底藏了什么?” “这……” 知微面色微变,正欲开口,却被身侧的漆九抢先一步,横眉冷目: “凌宗主,通天棺乃上古神物,皇都职责止于镇守,泽福苍生。棺中之秘……即便是仙门之人,也不当问!” 凌司辰闻言,只冷冷扫了她一眼,并未作声。 心底却已无语。 ——都什么时候了,还念这套? 不过算了。 他也不想辩驳。 毕竟他自己不久前,也曾是这种死脑筋。恪守仙门规则,奉法如天。 直到身世揭破,以及亲眼见证蓬莱如何将“正道”二字践踏成泥,他的信念才彻底崩毁。 是被逼到断崖之下,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正道”。 而眼前这些人,没有他的遭遇,自然还困在里头。他也无权苛责。 “唉,九九,是老夫请凌宗主来帮忙的,有话好好说。”知微看气氛微僵,只好赶紧打圆场。 却也没改徒儿的说法,只试图转移话题,“也不知盗书者究竟是谁。万辞书上的咒文皆为上古文字,无诵文者口传之承,常人不可能破得……却偏偏有人能解读并诵念,实在蹊跷。” 他这话一出,凌司辰心中忽地浮出一个名字。 文梦语。 姜小满曾提过,疑似她参与了万辞书失窃一事。 本应死于魔难的文梦语。 他那个大闹婚宴的前未婚妻。 一度他还曾愧疚过,想着文梦语走到这条玉石俱焚的路,会不会也有自己的缘由。毕竟多年相识,也曾如普通朋友般相处。 可后来一想,似乎一直有哪里不对。 文梦语一向表现得总是文弱端庄、安静无害,但她的笑总显得过于得体。每次给他送吃食,时机也总是“刚刚好”——巧到每次都能让周围的人看见她的“热情”。 最奇怪的是,每次得知他要去昆仑,她总央他带她一起去。每次真去了,却找借口直奔藏书阁,一坐就是一整日。 出来时还总拎着个层层叠叠的食盒,笑说是做给他的点心。 在藏书阁里做点心? 他当然没碰。 只盯着那个盒子——每次她都打开上几层,细细介绍什么桂花糕、蜜渍果羹……可最底层却从不掀开。 凌司辰的直觉告诉他,那里面一定藏着什么。 可他那时不想理,他不想和她走近,带她上昆仑也是舅舅威逼利诱,心里实则一百个不情愿,便也懒得去深究。 现在想来,里面估计藏的是摹本吧。 文梦语心思敏捷又过目不忘,她若破译万辞书……倒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连昆仑都认定她已死于魔袭,如今若将此事说出,如何解释她活着又是一通麻烦。 所以,凌司辰还是选择了缄默。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 目光落向石室中央那口石棺,他转头问了句: “那个,本来就在上面吗?” 这一问,知微和漆九也随之看去。 只见通天棺的侧角边沿,原本干净平滑的石面上不知何时多出一段淡黑曲线,颜色略浅,细看之下竟与周围石质格格不入。 起初乍看知微也以为是旧时残纹,但经凌司辰这一提醒,才觉颜色浅浮,纹理不合,显得格外突兀。 “之前……好像并没有这道花纹。”老国师皱眉,与漆九对视一眼,后者也摇头。 凌司辰眯了眯眼,缓步走近通天棺。 可就在他俯身欲触碰那道花纹时,漆九低喝一声,知微也急急制止:“凌宗主不可!触碰通天棺乃是禁忌!” 凌司辰回头瞥二人一眼,倒也没坚持,只收了手,改为蹲下细看。 但凑近后,他眉头微动。 一缕几不可察的异息自那纹路处隐隐逸出。 凌司辰即刻便警觉。 ——烈气? 之所以微弱,应是叠加了一层不外漏的掩护。若非他现在的心魄对烈气异常灵敏,一般人可真感知不到。 “有魔气。”他低声开口。 知微和漆九闻言顿时神色大变:“魔气?!” 凌司辰神情凝重,顺着那诡异花纹一路看去,却见纹路竟一直延伸至棺盖边缘,最终汇于那凹陷石板顶上一个盘结的印记。 他指了指那印记,“这是什么?” 知微顺着看去,见他所指之处才面色稍缓,开口解释:“哦,这个无妨。那是‘天启印’。” “天启印?” “此印象征仙凡誓约,由蓬莱长明仙祖下凡所制,以先帝之血而立,故唯有帝室血脉可启。如今万辞书丢失,只能借‘天启印’激活补文,重构新书。” “所以补书大会设于皇宫,竟是因这个原因?” 凌司辰大约知道所谓“补书”是补得一本新的万辞书,替下旧书,却不知道还要靠这种苛刻的印记。 “正是。”知微点头,语气肃然,“补书大会开始之日,必须由陛下亲启‘天启印’,且封闭状态仅维持二十四时辰,在此其间,还需诸仙门共同发力,补出新书。” 漆九也很郑重:“只要新书成型,旧书便会失效,与通天棺也会彻底断开联系……如此,通天棺便安全了。” 但经过二人这么一说,凌司辰的眼神却忽然变了。 脑中念头电转,一线推理倏然贯通: 若盗书者尚欲远程操控通天棺,那末最要紧的,便是阻止重构新书成功。 可要让补书大会失败,何须等它进行?直接令其无法“开启”才是最有效的。 也就是说—— 盗书者的真正目标,是天启印! 他眸光一沉,目光再次扫向那通天棺侧边的怪纹,不再犹豫,手中运集灵气,直直拍向那诡异花纹。 “凌宗主不可——!”知微惊喝,漆九也骤然变色。 可二人刚出声,却见凌司辰拍中之处“砰”的一声猛然一缩,灰黑炸散! 那本似纹饰的弯线竟腾地跃起,化作一条黑蛇模样,带着一身土褐杂斑、鳞片钝光,浑身魔气滚滚溢出,赫然便是魔物伪装。 凌司辰瞳光一敛。 竟是土属蛹物?难怪会缩骨变形的术法。 而且不止一条,“嗖”的一声响动,通天棺另一边亦有一团花纹炸开,第二条魔蛇也疾跃而出! 白衣宗主当机立断,指诀翻动,灵气于五指间转瞬凝聚,又自掌中飞斩而出,速度极快,穿透空气,直直便将近处那条魔蛇斩为两段。 他脚步一旋,衣袂翻起,再欲截住第二条。 可第二条魔蛇伏在通天棺另一侧,原本便在凌司辰身后的死角。 待他身形转到时,那蛇尾一掀便已触地,轻巧一摆,竟顺着通天棺底部的缝隙一窜而入,转眼没了踪影。 “逃得够快。”凌司辰啧了一声。 若不是寒星剑进宫前便被扣押,此刻他根本无需动术,仅一剑便足够斩杀两条。 可就在那一瞬,白衣青年想到了什么,神情突变,侧首朝知微大喊: “糟了!快去保护皇帝!” 第298章 通天棺(3) 长乐宫今日静得过分。 幽州气候燥热, 阳光从重檐斜落,照得砖石暖金一片。 此处为当今佑帝寝宫,宫外台阶自上而下, 内侍、太监、禁卫、仙师分列左右,却无一人敢出声。枝头不动,连风都似止了。 清乡公主一袭素衣立于门前, 帕子一角揪在手里,来回踱着步,眉头紧蹙。 她是佑帝小二十岁的异母胞妹,最与佑帝亲近, 可今日却连她也叫不开这道门。 正当众人不知如何是好,那廊下玉铃“叮铃铃”响了一串。 众人一听, 俱齐齐转头。 只见宫道尽头飞掠来一人,白衣如鹤羽翻卷, 足不点尘;白玉冠束起的黑发随风扬起,带起一股菊香。 其后还跟着知微国师和漆九仙师, 两人也是一脸正色。 清乡公主一怔,脱口而出:“是你!” 她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那场寻欢楼最后的欢宴上,她见过这位仙家修士。彼时他眉目清朗, 与其兄相比又如玉未雕;今日再见, 却少年气不复,神情沉敛,气势逼人。 第362章 凌司辰赶至殿前停住。 他先是扫了一眼周围, 感知四周气息。 并无烈气残留。 且围站着的术士与卫兵均无异动, 不像是那魔蛇出现过的模样。 他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凌司辰自是不与人多言, 只盯着阶上女子问:“怎么回事?” 清乡公主忙把手里的帕子一揣, 低声道:“秉仙家, 皇兄他从昨日起就闭了门不肯出,不理朝事,也不召人觐见。门是他从里面闩上的,膳食送不进去,太医院来劝了几回也没用。” “昨日?” “昨日是……是陛下初逢先皇后的旧日。”一旁个小太监低声插话,却被清乡公主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凌司辰瞬间了然。 原来是旧事牵魂,思念成疾。但眼下可不是感怀的时候。 他眸色一冷,几步跃上台阶,抬脚便是一记重踹。 “砰!” 灵力灌入,劲力十足。那扇沉重宫门应声而裂,震得殿柱玉铃齐颤,声震全场。 众人吓了一跳,有御前侍卫下意识拔剑,一步踏出。 “退下。”知微国师冷声喝止。 仙门之人自不需恪凡俗之礼。更何况在门开那一刻,便有股浓烈魔气自殿中扑面而出,冷得人头皮发紧。 知微当即面色倏变,也不多说,跟着凌司辰就冲了进去。 —— 殿中阴气森森,四壁黯淡。雕龙高梁之下,一股浑浊烈气不住盘旋。 凌司辰拾步而入,直奔内里。 寝殿很大,檐柱迂回。他绕过了几道朱红雕屏,穿过一段鎏银回廊,才终于抵达正寝。 帐幕层层低垂,光线被挡得死死的,几乎透不进阳光。 重纱帷幔被他一把掀起。 龙榻正中,金被掀开一半,里头横着一个人。 一身金龙纹袍衣冠未乱,却仰身僵卧,面色已青中泛黑。眼目圆睁,口张如裂,唇角已绷出紫色,显然早已断气多时。 ——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的天子。 凌司辰眉目一凛,下意识僵住。 身后脚步声接连响起,后头的人也陆续赶到了殿中。 “皇……皇兄!”清乡公主一眼望见榻上之人,瞬间花容惨白,惊叫一声,跌坐在地。 知微国师与漆九亦随后而至,一见龙榻之景,也不禁骇然失色。 漆九动作快,立刻挥袖结印,将周遭封闭,拦住上前的卫兵:“此地魔气太盛,不宜靠近。” 凌司辰这才重新凝神,抬手把帘帐掀开,再次贴近查看。 除了被褥这些好像死前被抓了一下,帐内其他物什俱整,香炉也尚有余烟。 ——佑帝死得很快,几乎一击毙命。 他视线往再往尸体上看去,很快发现端倪。 只见佑帝颈侧处,隐约露出两点墨痕样的小孔。 细看之下,青紫微肿,边缘有凹痕,疑似蛇牙所留。 是之前逃窜的那条魔蛇?……不对。 凌司辰抬手触了触尸体的颈侧,冰凉僵硬,死亡已有时辰。 不是方才咬的,那这蛇应在他来前便已下手。 可既然皇帝已死,那魔物为何仍不离开,反而伏守在那石棺之上? 难道是为天启印? 可印记的血引已死,按理说天启印应该废了……等等,不对。 ——莫非,还有第二个目标? 凌司辰放下帘帐,转头问:“除了皇帝,还有谁的血能引动天启印?”他扬了扬头,“公主呢?” 知微国师刚将清乡公主扶起,面色凝重地摇头:“公主不行。天启印所引,非是依赖皇脉,而是只有太祖之血。” 凌司辰一顿,略一思索,“难道是靠接血传承?” “凌宗主想的没错。确切地说,是名为‘承血仪式’的法礼。”知微解释道,“帝王赐血于太子,血融于心脉,自此形成太祖之血的延续。天启印只认这一脉相承的帝血。” 凌司辰眸光一闪,“那现在谁是继承者,可有谁完成仪式?” 话音刚落,知微陡然脸色一变,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 “衍丰太子……就在去年,承血仪式刚完成。” 凌司辰神色骤沉,立刻几步上前,“他危险了,立刻去找到他!” 知微也慌了神,连连点头,当即运转术法传音给东宫那边的术士,又唤上漆九,一行人匆匆往宫外赶。 此时长乐宫外早已围了一圈守卫与宫人,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朝臣官吏,见他们现身,立刻围上前来追问内情。 知微没空解释,正想挥手驱赶,却见一队人影急奔而至。 他一眼认得东宫那边的术士与亲卫。 心道不妙,赶紧过去问:“怎么回事,太子呢!?” “国师一传音我们便即刻去找了。”为首术士上前禀报,“可谁知——太子今日一早就偷溜出宫了!” “什么?!”知微大骇。 他一时懵住无措,只得将目光投向凌司辰。 凌司辰眉头紧皱,却没多说一句话,只是抬手一拨,果断冲出人群。 白衣青年面色沉静,心底却波澜起伏。 当时,那两条魔蛇不在东宫伏杀,而是隐藏在棺体…… 想必袭杀佑帝过后并没有找见太子,才会选择守株待兔。 盗书者做事这般滴水不漏,断不会就此收手, 为了掌控通天棺,必定会将血继者斩尽杀绝。 “太让人好奇了,通天棺里到底藏着什么?” 露台之上阳光正浓,少女倚栏远眺着皇都宫墙,忽地低声自语。 这问题来得突兀,却不是没有缘由。 方才灾凤说了许多通天棺相关的秘闻,却唯独不知棺中之物。 可如今,飓衍竟然也盯上了此物。若非与天劫息息相关,他怎会这般费尽心机? 姜小满拧着眉,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 灾凤斜靠在旁边栏杆上,懒懒地打着呵欠,并不应声。 日头过了晌午,赤狐下去楼里处理例日之事,只说回来给她答复。 羽霜仍端坐室内,神色平静,恬然如画。 姜小满又问:“如此重要之物,为何不藏蓬莱,反而放在人界?” 若说万辞书是因诵咒枯燥留于昆仑,可通天棺却是静置之物,为何却敢留于人界之都? 相比之下,同样与天劫有关的龙骨却是被层层镇封在蓬莱。有南天门这道天堑在,便是霖光也强攻不破。 “这本宫就不知了。”灾凤懒洋洋地笑了一声,指尖点着红唇,“东尊主身在仙门,难道不是该你来告诉我?” 姜小满蹙眉。 她看不透这女人是真不知,还是存心推搪。 不过仙门卷宗确实没有记载缘由,只说通天棺乃蓬莱赐予凡人皇室作为“信任交托之物”。 自古,仙门也便一直当它只是象征意义上的神物,从无人细问其用处。 “分藏两地,是为联防。”室内,羽霜忽然开口。 姜小满转头看向她。 青鸾抬眸,声音清冷而平静,“棺在皇都,书在昆仑。皇都结界虽不及仙门,但凡人之治精细复杂,动辄引发天下关注。两相掩映,反成最稳妥的护法。” “所以顺序绝不能有错。若想动棺,必先盗书。” 姜小满垂眸沉思。 羽霜这番话不无道理。 灾凤是因其身份特殊,再加之她能窥心,刺探些宫禁秘辛不过举手之劳。可换作旁人,要知棺与书的关联实属难事。 可这依旧解释不了,为什么不将棺直接藏于蓬莱? 姜小满顺着思路去想,忽而又想到了另一个点。 “所以盗万辞书的人,必定知晓棺与书之间的联系。” 她心中暗自盘索——是文梦语? 文家与皇都交好,往来频繁,文梦语又惯于察微、城府极深,找机会探得这些情报也不是不可能。 ……这个笨蛋,就这般痴情脑吗? 将这些信息与飓衍共享,无疑是给猛虎送肉骨。 她到底在想什么? “咚——咚——咚——” 此时,忽有钟声自远处传来,打断了姜小满的思考。 露台上二人皆不约而同向下望去。 钟声正自紫承宫一带传出,伴着白花花的鸽群腾飞而起。 屋中,羽霜也站了起来,眼神带着警觉。 姜小满便问:“这钟声是……?” 灾凤倚在栏边,嘴角噙笑:“这是皇都的镇钟哦。” 她不慌不忙,语调轻快地与二人解释:“镇钟共有三口。左钟唤作‘宣政’,一旦敲响,便是紧急召见镇国侯、三司大臣入宫议事。你听,这种沉而急促的咚咚声,便是它了。” 正说话间,钟声忽然变化,低沉的咚响之中叠出另一道浑厚隆鸣,如雷滚滚。 灾凤笑容顿住,愣了一瞬,却很快又再度笑开, 第363章 “哦?右钟也响了?有意思。” “右钟是什么?”姜小满问。 “右钟呢,唤作‘退魔’,顾名思义那可是报魔袭的钟。大概,又是那国师心血来潮,自娱自乐在搞什么吧。” 灾凤依旧漫不经心,神色间还似想到了什么过往趣事。 直到突然。 两道钟声后又叠加了新的一道钟声。 这一次的钟音不再沉缓低沉,而是铿锵急促。 那“当——当——当——”的声音如兵刃撞击,如哭如诉,比先前任何一次更为尖锐刺耳。 姜小满疑惑:“现在又是什么?” 然而这次,灾凤并未立刻回应。 姜小满侧过头,却发现火红女子已敛了笑意。 那双赤红的眼眸倏地睁大,瞳中神色变幻,从震惊到不敢置信、再到压抑的复杂。 似有千言万语,终归于沉默。 姜小满问:“你怎么了?” 灾凤却迟疑了片刻,方才垂下眼,低声道:“中间那口钟……名为‘帝薨’。” 她怔怔望向天际,“可帝薨……怎么会呢,他死了?” 纤手紧握栏杆,微微发颤。 倏忽,女人咬紧下唇,忽地咒了句,“该死。” 旋即身形一动,竟是要跃栏而出。 姜小满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手腕:“站住——灾凤,我不能让你走。” 火鸾回身,眼神彻底变了, 眸光冰冷凌厉,再无方才的轻佻调笑。 她反手挥出,那纤白如玉的手腕顷刻间幻作鸟爪般的褶皮利钩,其上燃起赤红火光,直取姜小满而来! 第299章 三钟齐鸣(1) 爪光如焰一瞬掠至, 姜小满压低身形,险险避过。利爪撞上栏杆,发出一声闷响, 竟生生烫出一个焦黑窟窿。 后头的青鸾双眸倏然瞪大,当即踏步冲来。 她起步之时足尖轻点,脚腕带起寒意扩散, 冰线如网延展,直向灾凤逼去。 “羽霜,别出手!”姜小满却忽然转头低喝。 少女边退边避开灾凤的爪击,瞬间意识到——灾凤出招时将烈气尽数敛进了羽毛内, 而羽霜却释放得过猛,一招一式皆带外泄之力。 这可不行, 皇都探查结界灵敏度堪比幽州,若烈气扰动稍强, 定会给千香楼招致麻烦。 羽霜也立时明白过来,不再蔓延冰线, 只凝出三根羽簇,手起对准灾凤掷了过去。 三道羽锋呼啸而至,灾凤却不过轻甩衣袂, 爪尖一摆, 烈焰瞬息撞上冰羽,迸出一片刺白雾气! 这白雾离姜小满最近,直扑她眼底, 她急急躲闪, 甚至偏头咳嗽出来。 可就在她分神的一瞬, 雾中一双血瞳闪烁, 灾凤趁破绽一挥爪锋—— 一缕橘色的火苗瞬间烧上了姜小满的发尖。 那火顺着少女头发直往上爬。 姜小满一惊猛地后退, 手忙掸火,露出一线空隙。 灾凤却并不追击,只冷眼一扫,欲趁势冲出露台。 头发噼里啪啦的焦香让姜小满几乎睁不开眼,但她仍是咬紧牙关,猛然一拍栏杆,脖间的水兰珠发出湛蓝光芒。 寒气顿起,一道冰墙拔地而生,如牢笼一般封死了整个露台! 姜小满顺势退到一旁,这才调息稳气,引水熄火。 那火总算灭掉了,着火的一簇发梢却尽数焦断,零星几缕落在地上。 姜小满这才呼出一气。 ——好险好险。 灾凤身为西渊强大协应,其祝福技正是“不灭之火”,便是那种偏橘色、燃而不熄之焰。世间少有术法能克,唯独水脉之力尚可压制。 所以,幸亏是遇上她。 只是要以水灭火,须凝神静气,一丝不乱。方才若稍迟一步,恐怕就不是烧发这么简单了。 这一息喘息的空隙,也正是灾凤拉开距离的契机。 火羽一展,那女子身形轻巧退至露台边缘,眼神冷冽。 她眼睛斜右边一看,眼见露台已经被姜小满的坚冰封成了牢笼,是出不去了。 再斜左边,羽霜又守在侧前,头上羽冠挺立,眼神寒如霜刃。 灾凤心思一转便有了想法。 她先嘴角一勾,换上一派玩笑语气,悠悠一叹:“不都和您说过了么,南尊主的计划,本宫真是一、点、都不知道。甚至还没您探得多呢。” 姜小满却毫不客气:“当真?可你方才不才亲口说,这里是‘血月祭坛’?” “这猜还猜不得?”灾凤叹了一息,像笑又像怨,“东尊主,我真什么都不知道。如今在这里动手,你我鱼死网破——值么?” 姜小满却轻笑了几声,笑得灾凤寒毛直立。 “鱼或可死,网却不破。”她道,“血月将至,我与飓衍必有一战。到那时,我要千炀必须听我的号令。” 少女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今日,她就是要捉这人质。 灾凤“啧”了一声,神情一冷。 眼珠则悄然左瞥——那边的青鸾她并不放在眼里。 心思既定,遂不再多言。女人袍袖一掀,烈焰于掌下炸裂开来。婀娜身形霎时宛如火线般腾起,化作一团焰火便向羽霜卷去。 那一击来势极凶,可就在将要接触的前一刹,她身形倏地一折,猛然变线,如火蛇拐弯,一掠之下直窜向房门! 羽霜哪里拦得住,直被那炽热火力冲得身形一歪,被迫侧闪数步。 姜小满却丝毫不急。 若是三月前,她或许还跟不上这等速度,但这三个月来,她日日潜修,力图找回曾经霖光的感知与反应。 此刻,她只缓缓抬手,两指并拢,伸向前方。 灵气自掌心奔涌、凝于指尖,水兰珠中的水势随之而动,如丝带般沿她腕间攀绕而上。 下一瞬,空气震荡,一道细若丝线却直如剑芒的冰气自她指尖激射而出,穿越露台虚空,一路划过、所经之处水雾凝结,犹如在空中拓出一道银白轨迹,直指房门! “咻——!” 冰线先至门前一击贯穿,瞬间冻结,化作一道晶莹冰障。 灾凤化作的火团正欲从房门扑出,躲闪不及,霎那撞个正着。 沉沉黑水之力立时将女人贯穿,冰与火骤然对冲,她浑身火光被压得一滞,整个人被震得倒飞而出,在地上连滚几圈才止住。 她方才挣扎起身,青鸾已如影随形掠至,一手扣住她后背,一手反握其臂,稳稳将她制住。 灾凤挣脱不及,姜小满已到她身前,抬手便掐住她纤细的脖颈。 霎时,一圈寒气自少女指间涌出,在灾凤脖颈间盘旋成环。 灾凤面色陡变,瞳孔一缩,咳声微哑:“东尊主,您这是——” 黑水之力愈发沉重,压得她胸腔发闷,脸色都转了白。 “我说了,不能放你走。” 姜小满收回手,食指一挑,冰圈稳稳收束,贴紧咽喉。 “你若敢做一件我不乐意的事,它就会化作冰针,一寸寸扎入你的脖子里。” 说完,她招了下手,示意羽霜松开擒拿。 再一弹指,把封门的冰也化了,那水尽数回到水兰珠内。 灾凤脸色沉了几分,怒意涌起,却又生生忍下。 她清楚自己方才那一步绕羽霜是错棋,若当时不转弯直冲出去,说不定真能破局……可眼下说什么都晚了。 ——也罢了。 她堂堂西渊火鸾、四鸾之首,何种风云没见过? 很快,火发女子微调气息,神色一转,变得笑意盈然, “东尊主要拿下妾身,何必使这种无聊的把戏?若真开战,西渊当然全力支持您了……” “你之前可不是这态度。”姜小满毫不留情。 女人脸色一滞,笑意凝固,气鼓鼓地张了口,正要回击, 忽然。 “呀啊——” 有女子的叫声自楼下传来。 随之则是一阵“哗啦——哗啦——”的杂乱碰撞之声,像是木器翻倒,酒盏摔碎,夹着几声惊叫和叫骂。 喧哗纷乱,陡然打破了这片密室的凝静。 隔着一道门依旧直透入耳——妓子奔逃、客人叫喊、屏风碰倒、檀椅倾斜,那些细碎物什纷纷跌响,脚步乱如鼓点。 更远处,一道压过众声的大喝骤然响起: “全部给我围了!一个不准跑!给我——仔仔细细地找!” 随着那厉喝声而起的,是整座楼板都隐隐震颤的脚步声。 甲胄相撞、佩刀碰响,一层层由下而上迫近。 “发生了何事?”姜小满骤然警觉。 她过去小心翼翼将门推开,行至外廊。 出来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们所在的顶楼结构独特,几乎浮架而建,通往下方的唯有一道极窄的梯道,位置偏僻,若不熟悉楼体结构是断找不着的。 也因此,虽楼下兵甲踏地、巡视四方,却无人上至此层。 第364章 羽霜紧随而出,押着灾凤,一身冷意未散。 灾凤却斜了她一眼,有些愤懑——分明曾是一窝的雏鸟,她这妹妹可真是翻脸不认人。 此处回廊向内,偏又正对整座千香楼大堂中轴。 姜小满俯身伏在栏杆上,居高临下,正可将下方局势尽收眼底。 —— 楼下,灯光晃动、人声嘈杂。 一队队兵士分层而立,正驱赶客人,厅中老鸨与妓女抱作一团,缩在角落,脸上惊恐未散;一些被赶出来的客人尚衣衫不整,满脸愠色又不敢言语。 而堂中央正立着一员老将,五十开外,身形魁梧如山,披着玄金锦甲,外罩绯红披风,须发俱白却精神矍铄。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脸浓密虎须横扫嘴角,衬得他面如雕像,神色刚猛。 他正一手叉腰,一手指挥兵士,气场逼人。 姜小满眯起眼睛,“那是谁?” 旁边的灾凤被羽霜一手押着,却也在栏杆上看着热闹,语气轻快:“哎呀,那可是镇国侯啊。” 姜小满睨了她一眼,心中暗道:镇国侯? 她记得大师兄曾提过一次。 说此人乃旧时镇国大将军,十年前平定辽西、拓疆至莽山外便被封侯,地位直列三公之首。 总之好生厉害的一个人,却到这青楼做什么? 她正纳闷着,楼下便闹起来了。 一个官兵推搡一姑娘,那姑娘吓得直退。就在这时,旁侧忽有另一个身形高挑、衣裳鲜艳的“女子”腾身而起,一个过肩将那兵士结结实实摔翻在地。 其他人一哄而上,却都被这“女子”一招一个、悉数打趴。 仔细看,那“女子”竟是赤狐。 他身手敏捷,纵使不用烈气打翻这些人也不在话下,此刻站在一众姑娘与老鸨之前,形如母鸡护崽。 镇国侯见状脸一沉,喝退手下。 赤狐也不避不让,在十数柄兵刃所指中大步踏出,显然是认得对方。 “侯爷难得来一趟,却这般舞刀弄枪,对着楼里手无寸铁之人,是作何道理?” 镇国侯紧盯着他,沉声回应:“老狐狸,三钟你也听到了,紫承宫出了大事。如今太子需回宫即位,人却不在宫里。老夫得人密报,说他就藏在这楼中。” “荒唐,太子怎会——” 赤狐正欲反驳,口未开完,就听东侧有人高喊: “找到了找到了!侯爷,太子在这儿!” 众人齐齐望去。 只见楼道一侧,两三个佩甲卫兵正簇拥一人走出。 那人约莫二三十年纪,身披绣金紫袍,头束玉冠,衣饰虽有些散乱,却掩不住一身的贵气。 姜小满眼睛一亮,怔了一瞬。 此人她认得。 这不是当初在岳山寿宴上,就坐在凌司辰对面、文家人旁边的那位贵公子吗? 当时她便觉得此人穿得好招展,说话姿态都贵气十足,举止还稍嫌浮夸…… 没曾想竟是太子? 她盯着不放,倒没瞧见一旁的灾凤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沉着脸一言不发。 此时太子已被簇拥至堂前,衣袍微乱、发丝凌散,但人站得笔直,镇国侯给他行礼也不看,只一脸不悦: “向侯,本宫已经解释过了……有人要杀我我不能回去。如今父皇已死,下一个就是我了。” “殿下不必忧虑,臣等誓死护您周全。” “你要是能护我,你能让父皇死吗?这次的‘东西’,你根本挡不住!你……” 他语速越发急促焦躁,但看着镇国侯那副无动于衷的脸,更觉心烦。忽然,他瞥见一侧几个兵士又押着个女子过来。 太子目光一凝,神色骤变,猛地踏前一步: “喂,住手!这事与她无关,不准碰她!” 姜小满定睛一看,那女子竟是此前赤狐救治过的翠娥。 翠娥此时面色惨白,被押得几乎站不稳,一见太子,眼泪夺眶而出,惊呼道:“殿下!救我啊!” 声音哀切,直入人心。 镇国侯神情犹疑,终究未敢逼太子,却冷冷道:“将她带走。” 太子厉声:“你敢!?” 镇国侯沉下脸来:“殿下不肯随我回宫,微臣也只能依法行事。此人伴殿下藏匿青楼,阻殿下归朝,有惑主避政之嫌,理当问罪。” 赤狐闻言一惊,欲出手阻拦,怎料早有数名甲士上前将他团团围住。 “混账——” 太子见翠娥真要被带走,便彻底失了控。竟怒吼一声冲上去,和兵士打成一团,连咬带扑,场面乱得不成样。 姜小满立在高处瞧着这场面,蹙着眉头。 但她想着这是皇城内事,自也不好插手。 正此时。 一道清厉女声自她耳侧响起: “衍丰!你还像个太子吗!” 那一声震人心魂,直贯到最下方,众人齐齐抬首。 太子亦停了动作,听着声音身子一僵,缓缓仰头。 当目光触及楼上的身影时,他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半晌,嘴唇颤抖,低喃出声: “……母后?” 随即,便一声如梦惊醒: “母后!!!” 第300章 三钟齐鸣(2) “咚——咚——” “隆——隆——” 两道钟声接连响起, 压得整条长安街都静了下来。 行人尽皆驻足,齐齐望向宫城方向。 街角处,两道身影也随之顿足。 凌北风耳朵一动, 偏头看去。 “退魔钟?” 他低声呢喃,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可转瞬,第三道钟声便砸下, 比前两声更重、更急。 男人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旁侧花袍男忍不住惊道:“‘帝薨’!?难不成皇帝……死了?” 他转头望来,“北风,要不要去紫承宫看看?这三钟齐鸣,可非寻常之兆……上一次响, 可是五百年前那一回。” 那一回钟声震天,紧接着便是万魔降临、魔君灭世。 可实在太久远了。久到世人都快忘了, 仿佛只当是个神怪传说。 久到再次发生,人们的反应也只有麻木。 好像鸣完过后, 确实也无事发生。 行人继续赶路,摊贩接着吆喝, 孩童笑闹,连过路的老翁也只是叹了一声:“帝王之事,岂关我等。” 至于魔袭, 不到身边, 也是无碍的。 向鼎也感叹一声,回头再看时,却发现凌北风已往前走了。 他原只以为对方心急, 正欲快步跟上, 但很快他却发现: 凌北风走的方向并非通往紫承宫的东宁大道, 而是折入了另一头, 径直往烟市深处的锦巷去了。 “哎——北风你去哪儿?不是去紫承宫?” 向鼎一头雾水, 连忙追了上去。 两人穿街而行,片刻便拐入了锦巷。 此地酒楼茶肆林立,脂粉香混着酒气随风流转,街上人声鼎沸。 不远处,一幢青檐红柱的高楼耸立,楼上绣帘轻摆,粉衣倩影倚栏含笑。 向鼎一瞧便认了出来,脱口道:“啊?你不去紫承宫,来逛窑子?” 他来皇都几次,便来这千香楼几次,但凌北风却是从来不与他一同来的。 这镇钟三响没敲出魔乱,把凌北风脑子敲坏了? 凌北风却不作理会,神色不改。 他清楚自己所寻。 便在钟声响后不久,有一丝细微魔气自很远很高之处逸出,又很快消失于无形。似是被刻意冰封,再探不清方向和来处。 气息虽短暂,于他却若刀尖刺入骨髓——那是青鸾的魔气。 凌北风素来笃信直觉。 直觉告诉他:就在那最高的楼上。 —— 可越接近千香楼,气氛就越不对劲。 远远便见楼前官兵林立、密密麻麻,将整条巷道封得水泄不通。 外围则有百姓围成一圈,交头接耳,连对面茶楼都有人探出脑袋张望。 二人也被堵在了人流潮外。 向鼎一看这阵仗便知不对,忙左右打听。 有个路过的挑担老妇说:“听说是太子为了躲避政务藏进了楼里,这节骨眼被镇国侯堵着了。” “什么?”向鼎眉头一跳。 【镇国侯】三字噼啪一声撞进他脑海。 按仙门规矩,凡人一旦拜入仙途即为出尘。若非正式退宗,便不得返家。 而如今,向鼎虽然已退宗,却始终未曾回家门一步。 他始终觉得自己活得不光彩。 不知怎的,就是不想让那人看到他如今的模样。 花袍男子沉默了,一动不动地站在人群中,目光低垂。 凌北风却没理会,正蹙眉思忖要不要强闯。 ——就在此时。 大地竟突然猛地一震! 那震动自脚底传来,似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挣扎,整条巷子都跟着轰隆一声晃动。 第365章 砖瓦砸落,人群一阵惊呼。 “怎么回事!”“地震了吗?!” 众人尚未回过神,接着又是一记闷响。 只听“咔啦”一声,前方的石板路突然崩开一道口子,裂缝如蛇一般,直往前蜿蜒,一路冲穿好几条街。 所过之处,房屋、墙垣,通通裂成两截。 “北风!”向鼎大喊,和凌北风对视一眼。 ——这感觉不会错,是魔袭! 可再细看,那地裂之下竟还有一层淡金光芒,像是金线盘成的符阵将缝口牢牢压制。 魔气在缝下翻腾不休,却一时冲不出来。 向鼎双目一凝:“金线结界?” 此乃昆仑联合皇都仙师所设封印,聚四门八脉灵息,辅以烈金咒力,专门克制蛰伏地底的土象魔物。 但裂缝仍在推进。 凌北风二话不说,脚尖一点,已然跃上对面楼顶。 向鼎紧随其后,也跟着翻上了头顶的屋瓦。 二人居高望下,裂缝一路蜿蜒,穿巷越市,直直通向皇都正中的广场。 那里人声鼎沸,车马穿行,丝毫未觉异状。 就在那裂缝行至广场正中央时,忽地停住。 “噗嗤——” 一声沉响,地面像是皮肤被撕裂,一道深洞猛地塌陷。 随之便有一股墨色的雾气从洞中逸出,蒸腾到高空里,熏黑了半边天。 “这……”向鼎瞳孔骤缩,低声惊呼,“天枢广场是金线结界的核心节点,这处最是薄弱,乃是昆仑密文才有的机密,为何魔物能知晓这点?!” 他转头看向凌北风,满面骇色。 凌北风则蹙眉不语。 ——难道三声钟响,皆是因这些地底魔物? 那之前的水脉之息呢,发动魔袭的也是东魔君吗? 想不出来,异动却未止。 雾气翻腾之中,数道蠕动黑影自裂口钻出。 竟是一条条黑蛇魔物,似挤出来的面条般越来越多。 它们专挑人群中壮汉扑击,直钉咽喉撕咬。仅几息之间便有多人仆倒,口吐鲜血,抽搐不起。 四下惨叫声大起,人群顿时炸开,四散奔逃! “轰隆——” 地动山摇之际,千香楼也剧烈晃动起来。 梁柱咯吱作响,层层楼板震颤。悬梁垂下的帷幕在风中翻飞,雕花屏风“哐啷”一声倒地,碎成几瓣。 姜小满猝不及防,脚下一歪,连忙攀住栏杆稳住身形。 她抬眼望去,只见楼下人影奔窜,惊呼四起,一片混乱。 “是地震?怎么回事?” 便在不久前,灾凤引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女子一身墨裙立于花魁房前,眉眼冷艳,神情恍如隔世。那张脸,竟与一年前病故的皇后几无二致。 她本应早已死去,如今却活生生立于眼前,甚至毫无老态。 场间哗然,却无人敢言。 正不知此幕将如何收场之际,楼身猛然震动。 —— 姜小满抓着栏杆不到须臾,便已察觉到扑涌的烈气。 “土象蛹物?……不对。” “是拟土象。”青鸾站在一侧,地板晃她却很稳,恬然无波地望向楼下,“烈金咒可短暂篡改四象之属,便是破蛹之物,也能转为土象。” 这么一说姜小满倒想起来了, “又是烈金咒。”她低声道。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传来女子尖叫。 接着便是地板崩裂,其间的金丝结界也尽数破碎,一条条黑影从缝隙里钻出来,细长如蛇,扭几下便直扑人群! 那速度快得吓人,几个官兵当场被咬翻在地,哀嚎惨叫连成一片。 “是蛹物!”姜小满一惊。 她一眼望见那些蛹物身上闪动的金线,正是烈金咒的禁制痕迹—— 这些蛹物皆是被强行转了土象,好化形为蛇,藏匿于地底不出。 好狠的一手布阵。 短短时间内,变故接连,少女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从三道钟响、灾凤动手、到太子遭围,如今又是魔袭突起。 看似并无相干,但果真如此吗? 钟声响后,皇帝驾崩——是巧合,还是魔袭所致? 太子避不归朝,显然早有警觉。那么魔袭先发于宫中,为何此刻又爆于城内? 挑在这个节骨眼,是飓衍和文梦语做的吗? 目的又是什么呢? 种种疑问迅速在她脑中掠过。 但不管是什么,血月看似未至,实则对方已然开始行动。 如密织帷幕被挑开一线,裂痕若不即止,终会牵连全局、崩溃成毁。 ——而她,必须止住这裂开的第一线。 “霜儿,下去救人!” 姜小满沉声一喝,掌扣栏杆,纵身一跃而下。 羽霜不作迟疑,紧随其后。 红裙如焰、青衣翻飞,一前一后自高处跃下,破入混乱之中。 栏上的灾凤一愣,眉毛抖了抖。 瞧着这俩人一同跳下去,反倒轻松了。她伸手拽了拽脖子上的冰圈,手中火术腾起,试了两回,那冰圈毫发无损。 她无奈撇撇嘴,便干脆一手轻倚栏杆,悠悠在上头看戏。 姜小满甫一落地,指尖灵气旋动,一道冰片应势斩出。冰片锋利无匹,瞬间将扑面而来的蛇怪劈为两截。 黑蛇顿作烟灰飘然散尽,并无丹魄残留——显然,只是分身伪象。 羽霜站在她侧后,手一挥地面便铺出层薄冰,一个响指便是一条蛹怪爆碎成块。 赤狐眼见二人来援,神情一振,即刻护着青楼女子们朝偏厅方向疏散。 可这蛹物分身灭一批又涌一批,斩之不尽,反越发密集凶悍。 且新涌出的一批皆往太子那边聚去,意图也异常明确。 “镇国侯,带着太子离开!”姜小满喊道。 镇国侯当即召来麾下兵士围成护阵,簇拥太子向外突围。但无仙力加持的兵刃到底难伤蛹物,短短数息护阵即破,兵士接连倒地,哀嚎不绝。 姜小满凝眉,暗道不妙。 裂变乃火象之能,化蛇潜地却属土象。 以烈金咒转象同时拥有两象之能,一攻一伏,真是打得一手好牌。 ——飓衍可没这本事。是文梦语吧? —— 此时,婀娜的火鸾仍倚于高楼栏前。 她静静看着,淡漠无波,目光却始终未移分毫。 蛹物如潮,红衣与青影在其中穿梭搏杀,凡人哀号四起;那群蝼蚁即便明知刀剑无用,仍一圈圈扑上来,以血肉之躯为太子挡住攻击。 脆弱、可笑,却又可悲得动人。 好生一幕戏剧。 直到耳边一阵风动。 灾凤并未转头,余光却已察觉。 栏杆边,一条小蛇悄然游来,靠近她肩侧。 “这就是你的计划?”她冷声道,“引出这般大的骚乱。” 蛇当然不应声。 女人浅叹一声。 也对。毕竟,那姑娘没有灵力,只能下阵操控却不能灌注灵识。 于是她伸出手去。那小蛇便顺势缠至她腕上、肩头,最终盘于颈侧,吐出一根根细细金线,密密地贴上她项间的冰圈。 金线绕缠间,冰圈寒芒渐散,一道细不可察的缺口悄然裂开来。 灾凤松了口气,舒舒服服地转动起脖颈。 这烈金咒可真厉害,黑水之力凝成的东西都能这般废掉。 下一瞬,她抬手将蛇焚去,不留一丝痕迹。 手掌落在那已成装饰的冰圈之上,却微微一顿。 似欲扯下,却又生出点犹豫。 望着底下纷乱的场景,女人自言自语: “是啊,本宫为何偏要来呢?来了,是为了看着你死吗?本宫给你写的东西,你是一点没看啊,堂堂太子,你也任由他流连青楼……真是,死都死得这般窝囊。” 她抬手掌着额头,低低地叹,“本宫到底……是在意什么呢。” 她眉目低垂,却极为凝重。 有些旧忆与情绪,她似乎并不愿深想,也不愿再揭开。 可就在此时—— “救我——母后!救我!” 一声喊叫撕破人声鼎沸的混乱,直直穿入耳中,带着哭腔、带着恐惧。 “救我,娘——!!!” 最后一声,甚至拖出了颤音。 也就是那一瞬,灾凤如梦初醒。 如血的双瞳陡然睁大,眸光微颤。 第301章 三钟齐鸣(3) 神山之鸾的心, 是以仿照瀚渊残破的心魄而成, 生来不能孕育,亦不识人间之养育情深。 但那时候, 抱回来的娃娃眨着大眼睛,一口一口甜甜地唤着娘。 “不许叫娘,要称母后。再说, 本宫也不是你娘。”女人有些嫌弃。 可那奶声奶气的唤声却没停下,一声声软软地黏在她耳边。 第366章 叫着叫着,竟“哇”一声哭了。 哭得又急又响,满面通红。 灾凤当场就乱了。 她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来, 四下张望,连声喊着: “来人, 来人!他哭了——他怎么哭了?要怎么办?!” “娘娘!” 奶娘慌慌跑进来,一眼瞧见便笑了, “哎哟,他是想让娘娘您抱他呢。” “抱?”灾凤一怔, 眉心透出一点茫然。 “是啊,就这样。” 奶娘弯下腰,双臂弯成弧, 小心将婴孩抱入怀中。一下一下, 轻轻摇晃着哄。 灾凤站在旁边,看得出神。 不知为何,眼底的光慢慢柔了下来, 那一抹短暂的愣怔, 也在不知不觉中化作一缕浅笑。 那笑意很轻, 仿佛她自己也未察觉。 她伸出手去—— “来, 给本宫试试。” 】 记忆褪去。 灾凤再抬头时, 便见蛇潮已涌至衍丰太子身畔。 周围侍卫溃散,他踉跄退至墙角,满目皆是惊恐与无助。 但女人的神情却漠然。 她曾经,差点就被那短暂的欢愉裹住了。 那是一种陌生的、从未有过的感觉,新奇又令人沉陷…… 换作一般人,可能就真的沉醉了吧? 可她岂是一般人。 【 “秋叶又来问了,问我们准备得如何。” “争夺龙骨须得万无一失,开界之机仅有一瞬——到时,必须与这一切作别。你,做得到吗?” 灰白发守将难得来一趟,灾凤却斜卧玉榻,手里正拿着一串滴水的葡萄。 女人赤足伸出,脚尖摇晃着,仪态懒洋洋的。 “你放心。”她咬下一颗果子,汁液迸出,“你当我是谁啊?这种东西玩够了便丢了,看都不会再看一眼的。” 】 是啊,她是谁啊? 她是西渊最骄傲的赤鸾。 诸如蝼蚁之物,再怎么抓心,也不过一时娱乐之物。 怎么可能牵绊住她? 荒唐!!! 目光凝聚处,除了衍丰太子,还有青鸾和她的主君。 东渊君的实力恢复太过迅速,超乎灾凤的意料。 血月将至,成败须臾。 红发女人“啧”一声,牙齿紧紧咬住唇瓣,鲜红几欲沁出。 “死吧,赶紧死吧。” 眼中光芒倏然收紧,下一瞬,手往脖上一拽。“咔”的一声,冰圈便被猛地扯了下来。 赤焰瞬间从掌心爆开,顺势冲向千香楼的雕梁画顶。 “哗啦——” 横梁断裂,天幕大敞,缎绡红帷全被卷入高空。 所有人抬头,却见一只赤羽巨鸟自火光中冲霄直起,一声清鸣贯穿长空。 那鸟速度惊人,转瞬便没了影,唯余几片红羽簌簌飘落。 “母后……母后……” 底下的衍丰太子怔怔仰望,泪滴凝固在眼角。 死去的母后变成了巨鸟!? 他不知是惊是惧,只觉这幻梦一般的片刻,如重生又似诀别。 好在向他袭去的几条魔蛇被姜小满冻住,她只一眼,高声怒喝:“混蛋,站住!” 少女反手施术欲将冰圈催起,却只觉术力一滞—— 毫无反应。 不可能,灾凤那点附生的火脉怎么可能破掉她的黑水之力!? 但来不及深想,她回头便唤:“霜儿!” 羽霜自是明白。 她脚尖一点,身形轻捷,步步踩上断裂的横梁攀高,直至跃出顶层破口,化作一道青影飞掠追去。 而就在众人一时分神的当口,四条蛇怪已悄然绕过护卫圈,从死角潜行逼近。 待姜小满和镇国侯察觉时,魔蛇已从四个方向齐齐扑向衍丰太子! 蛇有四条,上下左右四个死角,血口大张,嘶嘶作响。 衍丰太子大惊,哭叫着捂脸后退。 时间在那一瞬凝固。 一息太长,一念太迟。 眼看蛇影将至,姜小满掷出冰棱,镇国侯长剑拔起,这一击,却注定躲不过。 说时迟那时快, “唰——!” 只见一道剑光自门边横飞而来,快若流星。 先斩上方的蛹物,再左拂将侧方魔蛇一劈两段;右侧冰棱自空而至,是姜小满及时出手冻结;而下方镇国侯挺身一挡,击落窜起的蛰伏之敌。 四面杀机,一瞬化解。 衍丰太子已连退数步,几乎跌坐在地,却忽然感到肩头被一只手稳稳按住。 他尚未回头,便有一抹白影自他身畔掠过。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听那人低低一字: “生。” 白衣青年踏入场中,手一扬,三道符纸簌簌飞出,贴落于裂缝交界处。他又素手一转,便唤来土刃在手,贯穿符纸钉入地中。 一刃落下片刻不歇,第二刃、第三刃连召带落,唰唰唰三下,便呈三角之势牢牢钉住裂缝交汇的核心。 霎时间,土面轰鸣,符纸亮起灼光,原本不断扩张的裂缝竟一点点收拢。 地下又一波魔蛇尚未探出,便被生生夹断回去,余下的魔蛇也在符力交汇中尽数化灭。 黑气消散。 地面宛如生痂闭口,魔乱自此终归寂静。 “凌司辰!”姜小满见到来人,喜极出声。 其他人,镇国侯、赤狐、御前兵士、乃至楼中尚未撤离的青楼女子,此刻也全数停住动作,望向场中那一人—— 白衣青年立于金光之上,长身玉立,衣袂微扬。 凌司辰检查完地面,五指一收,那几柄土刃应势而散,不留痕迹。 收完剑,他便直奔姜小满而去,“我来迟了,没伤着吧?” 姜小满摇摇头。本来想说“你以为我是谁呢”,但想了想,比起要强,似乎还是示一下弱让他多一句关心更好。 于是她又改成点头,鼓着嘴道:“你怎么才来呀,说好陪我的。” 凌司辰一笑,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尘灰,道:“看来没事了。” “你难道希望有事吗?” 少女嘴上虽是反驳,眼角却已弯出笑意。 她凑过去,占据他全部的目光,丝毫不管旁边镇国侯和一众官兵的视线。 赤狐在一旁看得识趣,微一抿笑,带姑娘们疏散去了。 恰在此时,门外一阵风急脚响,又一人疾步奔入。 来者却是漆九。 “怎么样了?”凌司辰见她来,转去急问。 那女道抬手拢了拢散乱发丝,稍喘片刻才道: “勉强算是止住了。魔物全数奔千香楼聚来,反倒暂解了其他地方的危难。师父已召集各方守界术士,竭力修补中枢裂口,唤我过来先解救太子。” “目标果真是太子?”凌司辰若有所思。 “嗯。中枢地标泄露才导致金线结界崩溃……此事恐怕不止表面简单。看来,必须更换主守之位,同时彻查内部。” 姜小满不认得来人,悄悄抓住凌司辰的衣袖,挨近些,耳朵竖着听他们对话,才知道对方是皇都的术士。 正说着话,忽听旁边传来一声惊呼: “呀啊——殿下!殿下!” 翠娥的叫声打破平静,紧跟着镇国侯亦喝道:“太子殿下!” 三人心头一凛,转头望去。 却见衍丰太子已倒在地上,四肢蜷缩,浑身抽搐。口中还喃喃着:“母后……母后不要我了……” 说话间,竟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那血淋淋喷在翠娥胸前,翠娥再度惊叫一声。幸得赤狐眼疾手快,立刻上来将她揽住,带往一侧。 凌司辰赶紧上前,却难掩惊异。 他方才掌太子肩时明明确认过,情绪虽惊恐不安,内息却平稳无碍——怎会突然吐血不止? 镇国侯与漆九一齐将太子小心翻过身来。凌司辰立刻查看其颈侧与耳后,果然未见任何咬痕。 他眉头紧蹙,沉声道:“把他衣服和鞋子脱了。” “啊?”镇国侯一怔。 “快点!” 救人要紧,众人顾不得多问,迅速动手。 刚拔下鞋履,太子脚踝处赫然显出两个细小牙洞,皮下黑纹若隐若现。 ——果然是被咬了! “布阵止血。”凌司辰当即结印点穴,三道银光锁住太子的脚踝。 太子身形一颤,又连吐数口黑血,口中含糊低语几句,便重重晕了过去。 凌司辰让镇国公将他扶正,双指速点“陶道”“京门”等要穴,又以灵气贯注“秉风”、“大椎”两处脉口。直到确认生机未断,才稍稍松了口气。 “咬法与皇帝身上的相同,往伤口里灌注魔气撕咬脾胃。我已止住了魔气扩散,但残余魔气中有烈金之性,极难剥离,须送往解金阵中化解剔除。” 凌司辰一丝不苟吩咐着。 漆九额角带汗,擦了擦,“我现在就知会师父。”她取了符纸贴耳,“师父,太子这里出事了,烦请即刻调人过来与我同施传送大阵。” 第367章 一旁姜小满托腮歪头,扑闪着大眼睛认真看着。 她一面暗想,若是没有凌司辰在,这群人可怎么办呐。一面又寻思,这套术士传音倒有意思,看起来和她的俱鸣传音不太一样,以物贴耳,倒更似秋叶的叶络传音。 凌司辰此刻已站起身来,眉心却紧凝。 有一事他想不明白。 究竟是什么时候将太子咬伤的?他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脚下藏有蛇怪——那末便是在他来之前。 持续这般久的烈金入体,分明可以将人一击毙命。可为何并未下死手,只使人昏厥? 难道目的不是杀掉太子? 白衣青年这边沉思着,镇国侯则招手叫兵士,命人替太子整顿衣袍,将他扶至角落妥善安置。 场中之人各自忙碌,有者搬出伤员,有者引姑娘疏散,余下的守人的守人,等人的等人,思考的思考。 一时间,风静楼歇。 魔乱之后,竟显得格外安宁。 —— 便在这时。 “啪嚓——!” 顶上传来一声骤响,是木板在重压之下断裂的声音。 众人齐齐仰头。 只见高处屋脊破口之下,一道人影方才落定,正踩在花魁房前的回廊之上。 那豁口是先前巨鸟撞破,狂风正顺势灌入。高大的男人站在风口,一身黑袍随风乱舞。 天光穿透缺口洒落,照得他周身明暗交错,也照得腰间的白玉刀愈发耀眼。 他不紧不慢,一脚踏上垮塌的旧栏,微倾着身,单手撑膝。 一双冷冽的眉目居高临下,逐一扫过下方众人,像是在寻什么,又像是全然不屑。 仿佛眼下皆是渣滓。 而底下,却是一双双大睁的眼睛。 “……狂影刀。”姜小满咬牙低语,眼神骤冷。 镇国侯惊声:“斩太岁!?” 漆九也道:“缘何出现在此?” 凌司辰怔在原地,双唇欲启却哑然无声。 下一瞬,却见凌北风自高处纵身跃下。 只听“噗”地一声,便稳稳落于众人眼前。 偏偏无一人出声,静得能听见男人脚步轻挪,在木板上细碎踏响。 他平视前方,墨瞳微动,深邃无波。 末了,只冷冷道了句:“不在啊。” 不在? 谁不在? 没人听懂。 只知一话落下,男人已转身,衣袖一挥便踏步离去。 众人尚未从他气场中缓过神,便见那道黑衣背影就快消失在门口。 此来此去,不过数息。 但他的出现,又切切实实将气氛压得滞闷。 怎么回事…… 姜小满浑身汗毛直竖。 凌北风的气息怎会变得如此古怪?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冷得刺骨,还藏着一股阴狠与扭曲,根本不像是人能有的。 但她还未细思,突听身旁一声喊:“兄长!!!” 只见凌司辰神色骤变,毫不犹豫便追了出去。 第302章 三钟齐鸣(4) 指间绕过灯环, 将灯芯拨亮了些,明晃晃的火光照亮了少女娇俏的脸蛋。 她推开门,一缕晚风携着夜露扑面, 卷起鬓边细碎发丝,也吹得门帷轻轻浮动。 姜小满提着灯笼,走入露台。 一抬眼, 便见栏杆前趴着一道修长的白衣背影,佩剑在身,仰头正望着月亮。 银冠高束,长发披散, 月光自他肩头滑落,晕开在衣角与发梢, 将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光晕。 有点清冷,又有点落寞。 “所以, 没追上么?”姜小满走到他身边问。 凌司辰这才回过神来,抬眼看她, 强作轻松地一笑: “是啊,他比以前快多了。像是刻意甩开我,几下就不见了。” 姜小满盯着他, 盯着他嘴角的笑意与眉间的低落, 听着却不顺耳。 她撇了撇嘴,“他都退宗了,意思还不明显吗?我说, 你怎么总热脸贴人冷屁股。” 凌司辰没有反驳, 反倒笑了声, 重新看向夜空, “他那时是情绪不稳。我想着, 大概是舅舅的离世对他打击太大。等他再冷静些,兴许就会回岳山了。” 姜小满没吭声。 冷静……这都冷静半年了,还不够吗? 她提着灯笼,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抓住了凌司辰垂在身侧的手腕。 倒惹得青年一怔。 那只手温热如旧。 他体内血气翻涌,灵气与烈气交织,体温总是比常人更高。 也正是这份热度,让她更担心。 “我说真的。”她盯着他,“你哥现在不一样了,浑身气息都很怪。而且他杀魔剖心、出手狠绝,我怕他翻脸不认人……你要小心点啊。” 话虽这么说,姜小满其实也不解。 那时凌北风明明看见了凌司辰,却像没看到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可是那种对敌人毫不留情、见魔即斩的人。 况且继任大典的事闹这么大,他又怎会不知? ……为什么? 还有,羽霜遇过他两次,两次提起他的语气也很怪。 怪哉,凌北风。 怪人、怪事,样样都怪。 “我知道。” 凌司辰却没看出姜小满的情绪,只任她拉着手,语声轻缓,“但他是我年幼时最亲近的人,舅舅舅母走后,他便成了我唯一的亲人。我相信,他终会理解我的苦衷的。” 说着,还伸手拨了拨少女鬓发,像是让她别担心。 姜小满幽幽叹了口气。 默默将手抽回来,两手拧紧了灯笼的竿柄。 她是担心他的。可眼下最棘手的仍是飓衍,她实在不想再添新的敌人。 哪怕真是敌人,也只能等到血月之后再说。 少女摇摇头,不多想了,干脆与他并肩趴在栏上看月亮。 夜色沉沉,风过无声。 有一瞬的沉默,像是两个人都在找下一个话题。 直到—— “那只火鸟……是灾凤吧?” 凌司辰忽然开口,侧过头看她。 姜小满一怔。 又一想,也对。火鸟冲顶腾空的一刻,便是速度再快,定是叫全城人都看见了——更别提如今烈气盈身、感知极其敏锐的凌司辰。 西魔君乘火鸾袭击岳山之事仙门皆知,灾凤和凌司辰之间也算是血海深仇。 “你知道,却没去追?”姜小满却反问。 白衣青年却转过脸来,“我更担心你。” 姜小满一愣,偏过头来看他,眼眸一眨,“是担心我,还是担心太子啊?” “都有。” “怎么,你不相信我的实力?” “我哪敢啊。”凌司辰轻声一笑,旋即却神色一收,“可这世上多的是狡猾阴险之辈,你又是个粗线条,哪怕再厉害,我也还是不放心。” “喂!你这是拐着弯说我笨?”姜小满不开心了,瞪他一眼。 “我是说你天真。”凌司辰伸手敲了她脑门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点可爱。” 这话入耳,少女面颊“唰”地飞上一抹红晕。 “哼,就会甜言蜜语。”她嘴上嘟囔着,眼角却忍不住偷偷瞄了他几眼。 那俊秀的轮廓映着银月,眉弯淌出轻纱。 朦胧又好看的轻纱,有时候属于她,有时候又不属于她…… 姜小满心紧了一下。 她赶紧别过脸去,闷声道:“你走吧。” 不等他接话,又接着说:“我知道你急着走,我都听见你和皇都那些人说的话了。子时,昆仑的人就会来吧,为太子布阵疗伤。他们那么仰仗你,你还不快去。” 其实,他就是在等她这句吧? 都快二更天了,还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真当她看不出来? 也真是过分,睡觉的时间都不给人留点。 这群皇都的人,到底是没个能顶事的,还是都赖上他一个了? 姜小满满肚子不高兴。 可身边那人却低声问:“我走了……你不会生气吗?” “强扭的瓜又不甜。”姜小满佯装妥协,“补书大会结束后……不,等一切都结束后,你有的是时间陪我呢。” 说完,又催一句:“快走吧。” 生怕过会儿自己先改变主意了。 全程,她都没再看他。 只听得身边落下一句:“那你等我。” 然后是衣袂拂动的轻响,和他转身时带起的微风。 还有那窸窣步声,一步步,越走越远。 披星戴月,片刻未歇。 直到脚步声早就听不见了,姜小满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手中灯笼滑落在地,她也没去捡,只用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露台栏杆,低声呢喃: “血月将临,无论你还是我,都有逃不开的宿命。” “连我自己尚且无法从这重负中挣脱,又怎能自私地要求你……” 第368章 少女语气微颤,却在抬头望向天幕时,忽地静了下来。 那双眼睛闪烁着孤月的寒芒,清亮而坚定。 “但我一定会阻止飓衍,也会阻止归尘、天岛。我会守护族人,也会守护你……和这片你也珍惜的天地。” 沙沙,沙沙—— 风拂过寂黑无声的街道,裹挟着月下的冷意。 皇都才经历劫难,往昔灯火繁华今日尽歇,大多数人早早归家紧闭门窗,街道空荡而沉寂。 一道青影在长街尽头缓缓止步。 羽霜抬头,望向高处那座半毁的千香楼。 断瓦残檐兜着凄厉的风,往昔的笙箫灯影早已不见。 可这般荒凉的楼,却亮着一盏灯。 独独一盏,太明太亮—— 以至于她一眼就望见露台上的两道身影。 主君,和那个男人。 她看到那男人转身离去,而主君……却在他离去后一直伫立未动,怅然出神。 青鸾顿在原地,心情忽然变得莫名复杂。 主君这般神情,从来只有与那人一起时才会出现。 平日里的主君,眼神果决,语气利落,即便欢笑也洒脱明朗。 唯独与那人相处时,才会露出这样的模样—— 迷惘又…… 依恋? 好生奇怪。 青鸾蹙起眉头。 不知怎的,灾凤的声音又浮现在耳边。 是那道回途中一直挥之不去的声音。 【 她一路追入山边峡谷。 这片地界已经远离了幽州,满目荒芜,行人断绝。 峡谷森森,浓雾翻涌,火红的鸾鸟一没入雾中便没了踪影。 青鸾紧随其后,落地一瞬便化作人形。 她四下环顾,眼前浓雾翻涌,迷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又往前踏了几步,脚下泥泞湿滑,她刚要停步,耳畔忽地传来一道幽幽的女声—— “为何要阻止南尊主的血月计划呢?天劫若灭,此地便可为吾等乐土。这,可是瀚渊的福祉啊,我可爱的二妹。” 那声音自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带着笑意,如劝说,又似蛊惑。 羽霜面色一凛,瞬息变出翎羽在手,羽冠警觉地直立。 “这并非君上所愿。我只遵君上之愿。”她冷声回应。 随即闭眼凝神,试图探出声源。 然周遭雾气并非术法构成,潮重如水、沾肤即湿,却将灾凤的烈气尽数打散,根本无迹可寻。 可火鸾的声音仍在回荡,像是从每一缕雾丝中传出,嘲弄般笑着: “呵呵呵……” “东渊君一心执着于那根本不存在的‘治愈之方’,五百年前就罢了,如今亦然……明明眼下有一条更直接的路,她却偏偏不肯走。你道是为何?” “当真,是为了所谓的‘两界和平’么?” 羽霜已经不耐,猛然抬头高喝: “难道不是吗!” 女声却继续笑着,笑够了,语气才冷下。 “非也。” “她只是因为那个她心爱的男人选择了天外,便也甘愿跟着,成为奴仆罢了。” “她呀,早就不是曾经的东渊君了。如今在她心里,瀚渊,可比不上那男人一星半点儿呢。” “住口!”羽霜怒不可遏,翎羽陡张,“一派胡言!君上行事自有深意与远计,大姐你根本不懂!” “是你不懂。”飘忽的声音却盖过她,更厉声,“我的妹妹,你从来都不懂。” 灾凤最后一句话落下,四周霎时安静了。 即便羽霜化作巨鸟扑进雾里,愤怒地将整片峡谷冰封为雪域,那声音也未再响起。 草木结霜,山川冻结,却空无人影。 】 但是…… 那句话,却像针一样扎入羽霜心里,久久不散。 ——“你从来都不懂。” 是吗? 她当真不懂吗? 青鸾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高台,拳头攥得发紧。 君上……灾凤说的都是真的吗? 如今的您,还在意瀚渊吗? 若终究只能选一个,瀚渊和凌司辰…… 您会选谁? 第303章 三钟齐鸣(5) “瀚渊和漂亮姐姐, 你选谁?” 同一轮明月下,少女侧过头来问。 她坐在最高的屋檐上,短发在月色中泛着柔光, 明黄袄裙随风微摆,捧着的碗里盛着吃一半的莲子冻。脚下一下一下敲着青瓦,“哒哒”作响, 她却似乎很享受这声音。 文梦语问的人,却是蹲坐在旁侧的幽荧。 少年着一身略嫌松垮的鱼鳞甲,灰蓝甲面缀着细鳞,肩上披着斗篷却懒得系好。满头细细的小辫用银线扎起, 垂着小珠,额前两绺长发贴着脸颊, 倒还颇显英气。 “这还用选啊?当然是瀚渊了!”他也抱着碗莲子冻,手里拿着根竹签, 插了一叉送进嘴里,边嚼边答, “我是遇过好多漂亮姐姐,刚来天外那阵,我说这地方也太幸福了吧, 满街都是好看的姐姐——” “可久了啊, 还是觉得瀚渊好。最起码,对我好的人都在西渊嘛!” 说完还得意地晃着脑袋,笑得咯咯咯的。 文梦语望着他笑, 心中也轻快。 白日诵咒六个时辰, 到了晚上, “万辞书”才会自动滢亮。这是她难得的清闲时光——吃点甜的、吹吹风, 也是一种享受。 更何况, 今日成效显著。 不仅厘清了许多久悬心头的疑点,皇都局势也在照她设想的轨迹发展。 她原本还担心对手若是凌司辰会很棘手呢,没想到也这么简单。 少女心情好得就差哼歌了。 “那,漂亮姐姐和灾凤呢?你选谁?” 文梦语手撑在脸颊上,偏头又问。 却看幽荧吃得起劲,嘴巴都鼓着,呜呜囔囔说一堆一个字也听不清。 “你先吃完再说啦。”她轻声笑了。 说来,她在赤焰宫的时间里,幽荧算是少数与她聊得来的人了。 这小话唠对她读过的记忆好奇得不得了,三天两头跑来缠她讲故事。他在西渊时不过是个打杂的,哪有机会出去,对其他三渊满是幻想。 她讲完了,他还总爱接着讲自己的:讲他前百个年头跟着灾凤在皇都跑腿,后来又跟随烬天辗转各地。 两人都能说,凑在一块话题便像止不住的水。 这不,今日幽荧见文梦语诵咒操阵辛苦,晚上便干脆送了些吃食来。 两人便在这屋脊上吃着莲子冻,吹风闲聊。话题从天南地北聊着聊着,就绕进了“二选一”的游戏里。 幽荧终于把嘴里一口吞下。 “我说——那当然是选漂亮姐姐啦!”他重复道,“灾凤姐姐是老太婆啊,而且她发起火来特别吓人,动不动就把人衣服扒光捆起来倒吊,根本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他咬着签子,仰头看天,像是认真在回忆,“我喜欢温柔安静款的,嗯,就像上回在寻欢楼遇见的那个漂亮姐姐那样。” 文梦语听着,扑哧一笑,险些没呛到。 “真没想到,我还以为你们不懂情爱为何物呢。” “这话说的。”幽荧瞥她一眼,又叉了一块含进嘴里咀嚼,“在瀚渊的时候,哪有什么这类念头?大家连能不能清醒到明天都不知道呢,过的是提心吊胆的日子。什么漂亮姐姐,什么厮守终身,都是奢侈之物,哪有那个精力去想,真是。” “哦?不是因为心魄残缺吗?” “那个……也算吧。”少年挠了挠脸,有些不好意思,“但我觉得,喜欢这种东西,其实跟高兴、难过差不多,是很自然的情绪。心魄影响的更多是欲念,咱们可能没天外男人那么冲动,但……偶尔体验一下,也挺开心的。反正我是这么理解的。” 文梦语“嘶”了一声,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这么大点儿的样貌,说这种话也太违和了。” 虽这么说,她自己却转过头去,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这里的人曾经也是这样的吧。把情爱、誓言当作珍贵的东西——” “因为短暂,所以才珍贵。”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可后来,人们生出更多欲望。金钱、权力、力量,还有在这之上的……长生。” “为了这些,人开始轻易背弃誓言,也背叛相爱之人。” “这样的地方,还能算作‘乐土’吗?” 文梦语声音有些闷,问句不像问句,更像是自言自语。 幽荧没接话,似是太专注于手里的莲子冻了,一口一口地吃得很认真。 吃着吃着,身旁忽然传来“哗啦”一声瓦片滑动。 是袄裙姑娘站了起来。 她望着漆黑的天幕,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这大概便是为什么,神龙会降‘天劫’于世间吧。所谓劫者,便是这世间躲不过的‘劫’,是一道注定会惩罚众生的异界之门。” 第369章 “嗯?”幽荧咬着竹签,抬起头来。 他没太听懂前面那些,对最后一句倒是来了兴趣,“天劫……和神龙有关?” “反正,万辞书上是这么说的。”文梦语低头看他一眼,“而且我一直觉得,通天棺也脱不了关系。它通的不是蓬莱的天,而是——天劫。” “所以,我一定会打开通天棺,看看里面究竟藏的是什么。” “太复杂了,听不懂。” 小少年叹了口气,莲子冻已经吃光了,他还拿着竹签在碗底刮着,“没想到姐姐脑子里藏的都是这般高深的想法,我还当你只是为了南尊主呢。说真的,南尊主那么凶,你的品味好怪喔。比我怪多了,真的。” 这回轮到文梦语咯咯笑了。 她坐了下来,盘起腿,把莲子冻碗随手搁到一旁。 接着从怀里慢悠悠地摸了半天,竟翻出一块圆润的玉佩来。 那玉佩呈椭圆形,通体青绿,打磨得细腻光滑。 少女勾了勾唇角,冲幽荧一挑眉,“你瞧,这是什么?” 一抛一接,玉佩在指间轻灵地转了一圈。 “翡翠?”幽荧瞪大眼,“挺好看的。” “当然好看。纯净澄澈、碧绿无暇,就像飓衍大人的眼睛一样。” 文梦语说着半眯起眼,将翡翠举到月下,透着翠绿的石色看月光。 透着望出去,连月亮也是绿色的了,真好看。 圆圆的月亮,还没有染上血色的月亮。 ——快了。 幽荧却在旁边挠挠头。 心说,这还能一样? 自家主君好斗归好斗,起码脾气好,还会陪人玩笑打闹。南尊主那人便不同了,强大却内敛,杀伐皆是瞬息之间。 若不是灾凤强制联合,他看到那人接近都会抖三抖,更别提对上眼睛…… 所以飓衍是什么样的眼睛,幽荧毫无印象。 但他还没组织好语言,却听少女声音悠悠: “你知道吗?光是看着这块翡翠,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啊,只要站在那儿,发着光……而我看着,就够了。” 夜风轻轻拂过屋脊,掠起檐铃低声作响。 天色已近更五,一片寂黑中一轮圆月尚悬在东侧天隅。 淡绿的月光不止映在玉佩上,也映在千香楼垂下的珠帘之中。 那是一串一串翠玉雕珠,晶莹透亮,如葡萄藤上挂满了未熟的露果自帷帐高处垂落而下。风吹拂时,珠串便微微晃动,发出细细簌响。 一截皓腕轻巧拨开珠串,露出榻上认认真真戴着腕甲的少女。 姜小满正低着头,将黑皮革与甲片顺着细瘦的手腕一节节扣好。旁侧的桌几上,水兰珠颈链静静地搁着。 她伸手取过颈链,拇指摩挲过正中那枚浅蓝珠子,接着便手肘一抬,绕过颈后,将链扣系牢。 这样静谧中,忽有一道轻声响起: “君上……” 有些小心翼翼,似犹豫了许久才出声,带着些许试探。 姜小满一瞬抬头, “霜儿?” 她竟全然未察觉羽霜已进来。 是自己神思飘远,正想着明日的行动,才完全没听到响动? 她微微调整了坐姿,手上动作也恰好完成,顺手拨开肩侧几缕落发。 “回来啦?太好了,我还在想要不要去找你。”姜小满说着扬扬头,眼神一亮,“怎么样,有没有追上灾凤?她是不是往——” “君上。” 话尚未说完,却被鸾鸟一声轻唤打断。 这也是羽霜归属东渊、两千年来,第一次主动打断自己的主君。 她咬着下唇,唇瓣因用力几乎渗出血色, “君上,您当真……不考虑血月计划吗?”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抬起,清冷又深沉,宛若夜色最深处的寒泉。 她手中紧捏着裙角,褶皱起伏,指节泛白。 这话起,姜小满怔了一下,眼眸微张。 “啊?” 她察觉不寻常,本来合握在膝间的手也放开往两侧垂下,身姿也随之端正,语调低下来带着一丝凝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羽霜深呼吸两次,捏紧衣角的指尖一点点松开。 “属下是说,若能将天劫彻底消弭……其实对我们而言,也是一个很好的结局不是吗?” 她话音一顿,眼神微颤,却还是执意说下去:“我知道君上如今牵挂天外之人,但……若这是唯一能解决问题的办法,君上……真的不能再考虑一下吗?” 姜小满眉心动了动,眸色渐沉。 “解决问题?羽霜,你到底在说什么?” 羽霜抿紧嘴唇,半晌才抬起眼,直迎姜小满的目光。 可出口的话却再已压不住情绪,陡然拔高—— “君上,您是因为牵挂那个男人,才不肯让族人从天劫中解脱,是吗?” “真的是这样吗?请您告诉我!” 第304章 破晓(1) 姜小满怔了一下, 眼睫轻眨。 “那个男人?你是说……凌司辰?” 羽霜没有作声,只将目光移开,又在短暂的沉默后点了点头。 质问主君的私事, 她知道是越礼之举,可这些疑问她无法压下。 自效忠东渊起,东渊君所愿便是她所愿, 不问理由,不问对错…… 原本,这是她对神山的誓言。 但今日,她实在太需要一个答案。 那心口长久以来的困惑与惶然, 如鱼渴水,无法再忍。 姜小满似是终于将脑子转过来, 张开的唇阖上,神情一点点由错愕归于平静。 她收敛神色, 眼神恢复了澄明清定, “你听好羽霜, 我绝对不会同意毁灭天劫。” “不是为了谁。而是因为,那样做本就不对。” 羽霜眉头紧拧:“不对?为何不对?” 姜小满直视着她,一字一顿:“天劫若破, 蛹物将失去束缚, 尽数涌出。到时便天地皆乱,苍生涂炭。羽霜,你觉得那是对的吗?” 羽霜咬牙, 猛地抬声:“那我们被困在瀚渊里就对了吗!” 话音出口, 她自己都一惊。 姜小满亦怔住。 那一瞬, 她看见羽霜咬住唇角, 声音发颤, 像是忏悔,又像是终于将憋在心里的话宣泄而出。 羽霜低下头去,竭力平息情绪,可肩膀还是止不住地发颤, “君上,为什么?五百年前,您那般坚定果断,率众远征天外。哪怕带去灾劫,也誓定要拯救所有族人……为什么……” 说到最后,她竟抬手掩唇,眼角悄然有微光滑落。 姜小满怔住,眼眸也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一时不知言语。 因为她知道——羽霜从来不会哭。 她是四鸾中最寡言、最冷静的那个,从未有过情绪失控的时候。她心如止水,矢志不移,对东渊的忠心从未动摇半分。 昔年霖光曾叮嘱:“霜儿,你的眼泪,不该为任何人而流。” 而羽霜将这话牢牢记在心中,从未违背。 可此刻她哭了。 泪水沿着白皙的面颊落下,在下颌处悄然凝住,如霜似雪。 “霜儿,我……” 姜小满张了张口,声音柔了下来。 回想起来,五百年前的霖光确曾一怒之下,挥军直入天外。又让千炀执刀开道,一刀火海,万千生命焚作灰烬。 她心中有恨,有怨,更有目睹子民苦难千年的悲悯与无力。 那份痛,让霖光化身修罗,便是杀尽天外蝼蚁也不会回头。 ——可姜小满终究不是霖光。 她声音低缓,却分外坚定:“五百年前,我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我以为,只要有足够的力量,就能改变一切。” “可结果呢?我没能破解神山的预言,没能找到神龙,也没能求得罹寒的治愈之法。什么都没有达成。” “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错了。” 说得恳切,句句是肺腑之言。 可羽霜却仿佛根本听不进去。 “错……错?” 她眼里还闪着泪花,轻轻摇着头, “君上……为什么?” “为什么您会否定曾经的自己?分明您无论何时,都是我们眼中最耀眼的光啊……” “您从来不会后悔,也从不曾犹疑……可如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喃喃低语,带着颤音。 可忽而语调一转,情绪也染上了怒意, “是那个男人……一定是他,是他改变了您……是他的错!!” 姜小满一愣,皱眉:“啊?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再问,却见羽霜已猛然转身,一扭头跑走了。 珠帘荡起一阵脆响,青影飞也似地转瞬不见。 “羽霜!”姜小满脱口唤出,脚步也随之一动,却在半步之后顿住。 她过去伸手掀开珠帘,静静望着外头空荡荡的走廊。 第370章 本来刚才那个情景,她以为再多说两句,羽霜就会想通了。 但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到凌司辰身上了? ——敢情她讲了半天,羽霜一个字没听进去啊。 一想到方才的对话,姜小满一时也觉得憋闷得紧。 “回来就劈头盖脸一通问,讲道理也不好好听,反倒揪着无关的人不放……这算什么?” 她轻叹了口气,手也随之缩了回来,叉腰站了会儿,胸膛轻轻起伏着。 羽霜这些日子的状态……确实不对劲。 从重逢那天起,她就常常沉默,眼神总是躲闪,像有什么话压在心口不肯说。 怎么回事啊? 她一时想不通,便也不再多想。 终究没追出去,只自顾自回去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少女坐回原处,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半晌,又轻轻一叹。 自己终究不是霖光。 虽继其记忆,然所思所想,却多是这副凡人身骨——姜小满的心意。 自己都变了,却要要求羽霜如一…… 是不是也太苛刻了? “唉,人总是会变的。”她低声自语。 就在此时,楼下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咚咚咚”。由下至上,又由上至下,楼板都似乎在震颤。 姜小满抬头,眉心微蹙。 这会儿天色未亮,赤狐早就将千香楼众人集中安置在偏厅,说是楼顶漏风,夜里不宜乱走。 怎么这时候,还有人在楼上跑来跑去? 莫不是羽霜又在搞什么? 她便抓起榻上的外衣披上,推门出去。 转过柱角,却与一个身影撞了个满怀。 是个娇俏少女,妆容早已褪去,鬓发松乱,神情慌张。她一见姜小满,脚步一滞,眼圈便红了。 姜小满认出了她。是之前逛楼时来找赤狐、告知翠娥状况的那个少女。 看着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大,又似比自己还小。记得她好像叫……芸茴? 她便问:“怎么回事?刚才是谁在跑?” 芸茴眼里泛着水光,嗓音哽着:“仙家姐姐,是狐仙姐姐不见了,我们都在找他。” 狐仙姐姐……赤狐? 姜小满一怔:“不见了?昨夜他不是还在?” 她记得清楚。 魔乱平息之后,赤狐协助安置千香楼众人,还亲自去应对前来探知的权贵,安排得井井有条。 自己那时也与他打过照面。他当时神情轻松,还朝她挥了挥烟杆。 怎的忽然不见了? 芸茴咬着唇,像是强忍着情绪,但眼泪还是止不住滑落, “他……他留了一封信,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芸茴喉间发紧,却不答,只啜泣中带着急切:“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姜小满心头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终于还是决定返回西渊了吗? 她不多想,抬脚便下了楼。 芸茴跟在后面,二人快步穿过廊间,拐入偏厅。 厅中早已围满了人,皆是千香楼的姑娘们。 她们挤在榻边、桌旁,三三两两低声抽泣。 桌上,倒放着一封已拆展开的信。 想来应当便是芸茴说的,赤狐留下的书信? 信纸旁边还有一个乌木大盒,那信便被盒子的一角压着。 姜小满蹙了蹙眉,过去先揭开那盒盖。 盒内一格格排列整齐,摆满了瓶瓶罐罐。 ——这都是什么? 她随手拈起其中一瓶,拔开封口,便有一缕被封印术压制的烈气悄然逸出。 瓶中液体晃荡,浓稠如墨,看着颜色却是深红。 姜小满沾了一点在指尖,却惊住—— 是血!? 她立时将瓶塞重新扣回,小瓶也小心放回原位。 默默拭去残迹,又拿起旁边的信来读。 信上墨痕因急折而些许晕散,但不妨一笔一划隽秀工整: 【千香楼诸姊妹启: 某本非此地之人,昔年随主入楼,偶通药理,得以为汝等尽些绵力。 盒中所藏,乃某于此数年间抽取封存之血,内蕴术力,可作药引调配。往常所用避子、堕胎、温调止痛之方,亦一并书于信后,汝等日后可自取自配,无须再倚他人。 日后若有人为汝等赎身,还望静问己心是否真愿。贫雨易寒,勿将蓑衣当良人;华辞易惑,莫将幻语作真言。 若有不平之事,便去寻溪渠茶商的掌柜,我已托付过她,可护汝等周全。 某所能为,不过如此。惟愿汝等夜短梦安,平安顺遂。】 字字句句皆是贴心嘱咐,姜小满读着不禁动容。 赤狐留下此信,想必便是选择与灾凤回去了罢…… 她将信轻轻合上,放回原处。 一时间,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这时,厅中忽有人哽咽开口: “……狐仙姐姐他,分明是个男子。他本不喜欢这副女人打扮的……” “只是楼中有几位姐妹,接完了事常怕见男人模样,最开始见着他也躲。他便自己穿了女衣,描眉束发,让我们叫他‘姐姐’。” 说这话的是芸茴,从低声到越说越清晰, “有客人骂他是疯子,说他恶心……他都没反驳。” “他说,‘我看起来怪一点没关系,只要你们觉着安心就好。’”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滚落下来, “他什么都为我们想,自己的难处却从来不说……” 姜小满默默听着。 她知道,这么多年,赤狐的心血都留在了千香楼。 不论是替姑娘们做药、周旋人情,还是顶着流言蜚语,只要能让她们好过一些,他都去做了。 又想起他早前说的—— 【“我相信,只要岁月够久,一切不公终将被风沙掩埋。”】 一个在污泥中行走的人,却比任何人都相信光明。 …… 而如今,灾凤威胁至此。 赤狐若不回去,真正危险的,恐怕便是这千香楼了。 既如此,她唯有尊重他的选择。 红衣少女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芸茴的肩,帮她振作起来, “他不回来了,但你们更要好好活着。” 她目光一转,望向厅中泪眼婆娑的女子,轻轻一笑: “放心,你们的‘狐仙姐姐’曾是个优秀又坚韧的战士。此去虽远,他自会无恙,你们也不用担心他。” “终有一日,你们一定会再见到他的。” 没错,就是这般真实又厚重的关切与牵挂,便是人和人之间缔结的羁绊、无价的羁绊。 哪怕就是为了这样的世间,这样的羁绊,她也一定要阻止血月计划。 此时天光初升,千香楼的豁口洒下一片晨曦。 光穿过门窗,静静映落在案上的书信、与一张张泣颜未干的面庞上, 温暖却不耀眼。 东方露出鱼肚白。 清晨薄光照出的,却是一个男子跪着的身影。 双膝着地,额前的碎发微垂,遮了半边眉眼。昔日脂粉皆去,神色干净清朗。 他身上的衣裳也换成交领宽袖的男装,将肩背线条勾勒得挺拔有力,尽是他许久未曾穿过的打扮。 在他面前,红发女人悠悠倚在长凳上,拎着一串荔枝慢条斯理地吃着。 吃完最后一颗,她将指尖的汁液吮尽。 “所以呢?”她淡淡开口,“没有别的要说的了?” “……没有。” 男人垂着头,声音很低。 女人盯着他良久,忽而眼珠一转,身子微倾,往前探去。 纤指一勾,挑起他下颌, “赤狐,用你那点假火包着心魄,便以为本宫读不出你心里那点鬼主意了?” “你在想——‘我就算回去,也不会再帮你们做战争的活计’……是这样吗?” 赤狐浑身一震。 “我……我没有……” 灾凤盯着他,手指摩挲着他的脸颊,慢慢从颧骨扫到耳后,再到他鬓角垂下的一缕头发, “本宫,最讨厌说谎的人。” 她说着便捻起那缕头发,拂一下,赤狐颤一下。 忽而,灾凤手势一顿,眼睛一斜,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抽回了手,笑:“终于来了。” 第305章 破晓(2) 清晨的光透过云隙斜洒下来, 把青衣女子的身影拖得细长又模糊。 羽霜默默地走着,疲惫又茫然。 那股疲惫不只是肉身上的,更像是被什么拉扯着……不安、不宁。 就在不久前, 她接到一道久违的传音。 不是来自于君上。 而是火鸾的讯息。 雏鸟时的四鸾常常彼此振羽传音,传的不过是些朴素的念头,诸如“饿了”、“冷了”、“你飞快些”…… 第371章 彼时他们同栖一巢、羽翼相覆, 青鸾白鸾总爱窝在赤鸾最外一层翅下。 大姐体温似火,那翅膀又软又暖,总能化开山巅的寒气。 可后来,他们长大了。各司其职、各守其渊, 从此传音便断了。 ——不是不能,而是默契地不再互扰。 如今传音忽至, 羽霜不用猜就知道对方在打什么主意。 但她没回。只觉烦闷,便索性切断了所有传音脉络。 可她却仍是照着灾凤所提的方向, 一步步踏上这条驿道。 为什么呢? 许是彷徨之中,总想找点什么抓着。 她想要一个答案。 亦或是——一个方向。 —— 远远的, 她便看见灾凤倚在驿道边的长凳上,红发垂落,懒懒地垂着眼。那模样, 张扬又肆意, 再无半点装作凡人的伪饰。 而她脚边跪着个男子……羽霜顿住脚步。 竟是赤狐。 他已换回男衣,双膝着地,头垂得很低, 碎发遮住了脸, 看不清他的表情。 西渊的男人, 除了渊主与山灵, 在火鸾面前永远都是这样——卑微, 小心胆怯,宛如奴仆。 看着灾凤垂落的火红长发,羽霜也似幡然了悟,抖了抖头,发色自顶端褪去原本的墨色渐渐变成白银,一对羽翅似绽开的花一般在耳畔张开来。 灾凤在长凳上仰头,眼角瞥向她,“来啦?二妹。” 她笑着撑直了身子,“怎么样,姐姐说得没错吧?你家主君啊,终究还是会选择庇护天外,而放弃我们所有人。” “君上并没有放弃族人。” 羽霜走近,站定在她面前与她对视。 “哦?”灾凤勾了勾唇角,眉眼微挑。 她从长凳上站起身来,一边还妖冶地舒展胳膊伸了个懒腰。 只是待一记呵欠收尾,那微眯的眼缓缓睁开时,赤红的光便从瞳中涌出。 羽霜心神一凛,立时运转烈气凝聚在心魄之壁,眸中蓝光一闪,狠狠回瞪了她一眼。 灾凤“啧”了一声,收回了眼中殷红,耸耸肩笑着, “好嘛,不读就是。那你说——她为什么变了呢?如此果断地便拒绝了你的提议?呵呵呵。” 一不小心,还是把读到的心思说了出来。 羽霜沉默不语。 半晌,她收紧指节,低声道:“那是因为……那个男人的蛊惑。他总跟在君上身畔,百般挑拨、巧言令色,靠着他那张脸诱惑君上……” 说到最后,她嗓音已经变了调,几近咬牙切齿, “如果……没有他就好了。” 灾凤眯起眼,唇角却悄悄扬起。 她知道羽霜这一路过来,想必心中早被无数个“如果”所困。 如果他没有出现。 如果主君没被他带偏。 如果她能早早跟在身边杜绝这一切。 …… 假设,可是一柄直捣人心的利剑。 正因为它并未发生,所以人才会拼命构想; 而构想,往往会沉溺于最恶的结局—— 羽霜显然已站在那条线的尽头,只差最后一推…… 就在此时,底下跪着的赤狐忽地抬起头来,朝这边喊道: “不是这样的,羽霜大人!” “东尊主她,绝不是会轻信旁人、被人左右的人!我相信,她一定有她的理由——” 话未说完,一道怒焰便已横空而至。 “闭嘴。” 灾凤一声冷斥,指尖一拈。一道火光便向赤狐劈斩而去,瞬间烧裂他一侧衣袖。 幸而赤狐及时转变出水脉之力护体,才将那火堪堪压下。 即便如此,他的手臂也被灼得焦黑,痛呼一声,跪地弓身,难以抑制颤抖。 灾凤睨他一眼,冷道:“你又懂了?不知死活的东西。” 话落,她回眸望向羽霜。 收起了目中的冷厉,那笑意如春风般温和, “妹妹,好妹妹,你这心肠向来软。可姐姐得告诉你……” “这世上许多事,若你不肯狠心,就只能眼睁睁看它酿成大祸。” 羽霜望着她,依旧如霜的神情却难掩犹疑。 即便只有一瞬,灾凤又怎可能错过? 她轻轻笑了,靠近了些,宠溺般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羽霜的面颊,低语道: “那不如,就让姐姐亲自为你示范……为了瀚渊,为了未来,当如何亲手斩断所有不安的变数。” 说罢,她婀娜一转身段,走向地上的男子。 赤狐才刚撑着坐起,尚未喘匀,便被她一手扣住后脑,死死按住。 他不敢动了,只能睁着那双失血的眸子,盯着地面。 也就在瞬间,灼热在他后颈升起。 “唰——” 橘色的烈焰自灾凤掌心骤然腾起,霎时裹住男子的后背。 那是最凶猛的“不灭之火”,融合了火鸾最炽烈的祝福火脉,焚心烧骨,莫不可挡。 那一瞬,赤狐猛然发出撕裂般的惨叫,声音嘶哑高亢,带着绝望的痛苦。 他疯狂挣扎,甚至双手往后乱挥乱抓,试图拜托灾凤的控制。 犄角从赤狐额上破皮而出,变成了水脉控生的蓝色,却仍是抵挡不了橘色烈焰的吞噬。 皮肉在火中崩裂,肌肤翻卷,他整个人就像被投进烈炉,浑身都在滋滋冒烟。 羽霜双目陡睁,唇间颤抖,眼底的震惊终于化作无法抑制的颤栗。 她看到赤狐张着嘴仰天怒吼,那表情却永远定格在哀嚎中。 火焰高涨,映红了整片驿道。 灾凤身形在火光中高大凛然,红发飞扬,背后那对赤色羽翼大张而开,如血云般遮天蔽日。 头上羽冠笔直立起,双眸灼灼,满是疯狂与杀意。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片刻,又好像持续了更久。 直到火焰渐熄。 等到灾凤松手时,底下的人已经烧成了焦炭。 赤狐的身影倒塌在地,连带心魄也被烧得一丝不剩,空留一个躯壳,还冒着余留的黑烟。 灾凤杀死了赤狐。 艳媚的女人却浑不在意,双翅一震收拢,身姿挺立倨傲,指着着那堆焦灰说: “我西渊对待叛徒,便是如此态度。” 羽霜难掩震撼,说不出话来。 灾凤却不急,只轻笑一声,继续道: “有些无法控制的不定因素,若不当断、放任滋长,终会反噬成祸。” “血月将临,该怎么做,妹妹要自己想清楚哦。” 话音刚落,驿道尽头传来几声脚步。 是两个赶早出城的路人,远远看到火光残余,地上焦黑一团,再抬头看两个女子,一个赤发如燃,一个雪白如霜,不由皆面色骤变,惊恐欲呼。 灾凤懒得回头,只是手腕一翻。 两团火光呼啸而出。 一瞬,那两人连惊叫都未发出。 灼风吹过,灰尘悄悄散落,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遥远处,皇都之中。 日头越升越高,温度似也陡然上了个台阶,阳光落在肩头,有些灼人。 已经过去了一日,晌午时,千香楼背后的大老板便派了工匠来修整楼上的大洞。 姜小满听着工匠闲聊才知道,原来这家楼子是当朝宰相的亲侄子开的,表面做的是青楼生意,实则借着往来京城权贵敛财,怪不得谁都撼动不了。 赤狐好歹是皇后亲赐封号的人,这里没人敢动他。 如今他一走,那些人便再不掩饰,第一步就先把姜小满这个外人轰了出去。 日近晌午,街头人声渐杂。 姜小满被撵出门,站在阳光底下,心里却是一片空落。 整整一天了,凌司辰自昨夜三更离去便没了消息。 他一个宗主有事繁忙便算了,怎么羽霜也不见了。 姜小满原先只当她一时负气,却这一走就是一整天,连半点回应都没有。 “就这么杠上了?不至于吧?”少女自语着,皱了皱眉。 她当即试着以水脉传音,哪知灵气甫动,就像被什么横在中间干扰,竟没能传通。 这回姜小满真有些不高兴了。 上回掐断传音,好歹还是因为两人即将见面,这回干脆连通都通不上,是故意避着她么? 虽说她愿意接受羽霜的改变,但是…… 至少霖光心魄此刻的切实感受,像是一手带大的丫头在叛逆期闹别扭。 既觉恼人,又觉怅然。 再想想,日子也差不多了。 八月十一将至,那所谓“血月盈满”不过两日。 姜小满转头望向远方。 日头正盛,紫承宫的金瓦在光下熠熠生辉,一圈鲜红宫墙高高围起,遮得看不清半点内里模样。 太安静了。 总觉得是一种过分沉寂的安静,沉得令人心悸。 灾凤说,“皇都才是血月的祭坛”……是真的么? 第372章 会不会只是故意说给她听的障眼法?把她的注意力拖在皇都,实则血月计划另有所图? 姜小满想了想,若皇都这边再无动静,她便打算明日动身去天山查探,在那儿守着天劫等飓衍来。 跨越北海漫漫长距,没有羽霜可不行。 …… 姜小满正郁闷着,街口忽然传来叫卖声。 有个卖茶的挑夫扛着担子,一边展示样茶,一边高声吆喝:“溪渠茶商!转过街口就是我们店!新茶上柜,先尝后买!” “溪渠……”姜小满一听,眼前一亮。 她走过去向挑夫讨了一盅样茶,又问了具体地址。 挑夫给她指了,还热情地招呼她去买几包回家。 姜小满便循着方向找了过去。 果然,街边立着一块大牌,四个金漆大字:溪渠茶商。 姜小满望着那气派的门面,不觉感叹:琴溪果然太有手段。她还在涂州玩泥巴的日子,她却已经在皇都落稳了根,成了行家。 然而,进去寻了店内小二一问才得知,秦掌柜刚出了皇都。 “她去哪了,几时回来?” “掌柜的去了城外的镇子,是那边新置的茶苑出了点急事,她得亲自过去处理……哎哟,这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了。” 姜小满听罢,不免有些悻悻然。 可一想,琴溪能如此用心打理茶商事务,想必也是她喜爱的事,既如此,也不好打扰她。 她正打算离开,脚步刚踏出门槛,忽见几道人影朝这边而来。 姜小满眼神一凛,立马折身钻回铺里。 她左右扫了眼,眼角瞧见一块布帘子挡着一隅,便一个箭步钻了过去。 “小二,借个地方躲躲!” “唉,姑娘——” 小二还来不及劝,就听门外响起脚步声。 四五个人踏将进来,皆身着赤袍,衣摆飘飘,气宇轩昂,一看便非凡人。 那小二赶紧躬身相迎,满脸堆笑。 “小二,我们是涂州姜家的修士,向你打听个人。” 那为首的修士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开递来,“这位姑娘,你这边见过么?” 第306章 破晓(3) 那店小二盯着那张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认识。” “当真?” “自然的。这姑娘打扮奇特,若是见过,俺保准有印象。” 帘后, 姜小满听得分明,只听莫廉轻轻叹了口气,那纸张便被窸窸窣窣地收了起来。 小二又问:“这姑娘怎么了?” 莫廉道:“此人极为危险。我等在途中才接到昆仑信报, 又听说你溪渠茶商消息灵通,四方包打听,特此来问问。” “若真未见过,那也劳烦你将消息下发诸处暗道, 此人一旦露面,立即上报紫承宫。如今全城已戒严, 切莫轻举妄动。” “哎,好、好。”小二连连应道。 姜小满眉头一蹙。 全城戒严?这得说的是谁? 她正疑惑着, 又听得莫廉回身对众人道:“这边查不到,我们再去一趟北城。之后便进宫, 与师父会合。” 姜小满心中一动:爹爹也来了? 身后一众人应声,其中一人却插话:“大师兄,凌司辰的话真的能信吗?莫说那姑娘死而复生, 再说, 我听说岳山继任大典上,他可是当众露出了……” 凌司辰的话? 死而复生? 但那句话还没说完,便被莫廉一声“嘘”打断, “休得妄言。如今昆仑已正面承认他的身份, 这种话不可再乱讲。” 他顿了顿, 又道:“再说, 咱们小满……八成就跟在他身边呢。” 语罢, 莫廉拂袖先行,姜家一行人陆续出了茶铺,步声渐远。 姜小满这才掀开帘子,钻了出来。 “小二,方才那画像上是谁啊?”她走到柜台边,好奇问。 那小二愣了一下,似是有些犹豫。但瞧她面善又不像坏人,便挠着后脑勺道:“噢,是个短发姑娘。不过俺不认识,所以也不知道是谁。” 姜小满神色微顿, 文梦语!? 先前操控蛹物助飓衍脱身的人是文梦语,那同样手法盗走万辞书的也当是她。 灾凤提过,万辞书与通天棺有至深的关联。 如今却传来全城封锁搜人,若不是事关通天棺,怎会动用这般阵仗? 换言之,文梦语要动通天棺了。 她此举是为飓衍的血月计划,还是另有所图? 姜小满想起那些曾与文梦语相处的时日。 她言语中不止一次提到飓衍,爱恋之情溢于言表。难道她真是为了他的血月计划如此卖命? 可通天棺与血月计划之间又有什么关联? 姜小满想不明白。 但直觉告诉她,怎么也得去一趟紫承宫。 可怎么去呢? 跟着莫廉他们一道进宫?不行。她暂时还不能回姜家,也不想把他们牵扯进她和飓衍那场迟早会来的战斗里。 思前想后,还是私下潜入来得更稳妥些。 反正,她也早就习惯一个人行动了。 —— 说做就做。 少女悄悄摸到紫承宫外。寻找结界缺口并不算难,如今她身上没烈气,却有不俗的灵气。散出一缕,轻轻一绕,便在宫墙边撕开了个巴掌大的口子,身子一溜,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这道结界本身不算强,但内部竟叠了层止术阵。 也是,除了防魔,还防修士,不愧为凡人的皇宫。 姜小满猫着身子绕过几道宫墙,一抬头,心头只冒出一句话: ——这皇宫,也太大了吧! 她从前只在话本子里读过,偶尔也听大师兄讲过两句,可亲眼一见,依旧是止不住的震撼。 曲折的回廊绕着连环的殿宇,朱红的瓦檐一排排往远处铺展开去,像浪一样涌不完。地砖踩上去会轻响,两侧的宫墙高耸入云,雕花繁复,随便拐个弯,便像跌入另一重世界。 这……她该怎么找通天棺的位置? 才想着呢,前方一条夹道冷不丁转出两个宫女,差点撞个正着。 姜小满立刻一缩身,躲回柱后。 幸好,那两人并未察觉,边走边絮絮交谈: “哎你听说了吗?说是那些仙门的人已经到了,都聚在东宫呢。好像之后还要去通天阁捣鼓什么。” “通天阁?南苑那个吗?那地方不是一直封着么?听说连近侍都不许靠近。” “是啊,我这几年也就远远路过两次吧,每次都被国师那边的人守得死死的。可今儿一下子清了好大一片,还调了好几个禁卫过去,说是要开结界。” “好大的阵仗……那里面到底藏了什么东西啊?” “谁知道。不过可惜啊,南苑在最南边,离我们太远,平时也去不着。要不然我真想偷偷瞄一眼那些仙门的人长啥样呢……” “嘿,听说国师就是从仙门退下来的,不知道那些人和他比谁更厉害呢。” 二人有说有笑地走远了。 那态度,似乎补书大会根本无关己事。 也是,魔难也好,天灾也罢,天塌下来终有仙门之人去扛。对凡人来说,不到临头的危机便永远远在天边。 姜小满轻轻呼了口气。 罢了,她已经听到了想听的。 南苑,最南边,通天阁。 往南走,准没错。 —— 姜小满其实向来不擅长找路。 方向感模模糊糊,推理路径全靠蒙。可偏偏,她的直觉有时候就是准得出奇。 譬如,眼下她立在一座寻常宫院前。 但里边的景象却怎么看怎么古怪——树木排得太规整了,其中铺成的一条小道也怪,拐得太硬,角度生得十分别扭。皇宫的御道就算再隐秘,也不至于这么歪着铺。 她抬起手,指尖在院门前轻轻探去。 空气微微波动,果真有结界。 而且不是寻常的术阵,结界气息森严,层层叠叠,与紫承宫外的结界不是一个等级。 姜小满略微得意,想必这地方便是南苑了吧。 她正要动手破界,却忽然察觉远处竹林有响动。 再一细看,正见几道人影从翠色深处现身,缓缓穿过林隙。 姜小满心下一凛,立刻收气,左顾右盼一眼。眼见不远处有处草堆,便一个翻身伏了进去。 待那四个人影走近,她一见便惊住: ——凌北风!? 他怎么会在皇宫!? 他也是冲着通天棺来的!? 四人中,姜小满认得三个。 确切来说,她能叫出名字的只有凌北风和向鼎。 最左侧一人,是先前现身千香楼的女道姑,名字不记得了。她正施术开着结界。 而剩下一人姜小满完全不认得。那人年纪不大,眉眼清朗,衣着却极为奢贵,一身锁甲赫袍,领口绣着朱纹麒麟。 第373章 倒是五官竟和向鼎有几分相似,大概是排列得好,看着就是比他端方俊逸。 四人一前一后从结界中走出。 只见那奢贵公子朝凌北风拱手便是一礼, “前日那场魔乱,若不是斩太岁尊殿出手相助,我只怕已交代在那儿了。至于那《太卜遗书》,您拿去便是,读完再送回来即可。” 姜小满眉心微蹙,太卜遗书? 不是来看通天棺的? 那年轻公子说完,又转头看向道姑,似是请示。 道姑微一点头,语声温和:“按小侯爷说的吧。您的人品,我们信得过。” 凌北风仍是一张冷脸没什么表情,只抱一下拳, “多谢。” 对方亦还礼,道姑也一并行了个道。 “二位仙客,告辞。” 道姑和那小侯爷先行离去。 就在两人刚一转身,向鼎却下意识地抬了抬手,像是想叫住他们:“哎——” 声音才出口一半,已然止住。 对方似并未听见,也没回头。 他就那样维持着半抬着手的姿势,僵了片刻,最终只是低低叹了一声。 片刻后,凌北风道:“他没有认出你。” 向鼎苦笑着:“不是很正常吗?我离家那会儿,他还在哇哇吃奶呢。”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那两个远去的背影,神色似有些失落。 凌北风:“走吧。” 姜小满伏在草堆中听着,眉头微动。 好像得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 不过她完全不关心。 等人都走远,她便一溜身,趁着结界缝口还未彻底收拢,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紫承宫太大了,宫墙连绵八百丈,殿阁层叠如山。 南苑的风一时还吹不到东宫这边,唯有檐角铜铃在日头下低响,空庭里洒下些静影浮光。 此时,东宫殿门缓缓开启,一行人自内而出。 走在最前的是一袭白衣的青年,银剑斜挂于腰,披风微展,黑靴稳踏,神色沉凝。 其后三人,皆着玉清门法袍,其纹间绣有龙章云气,黑白分明。 为首一人,正是玉清门中房宿道长。 他趋前一步,微微一揖,温言道: “哎哟,多谢凌宗主了。太子能稳定状况,少不了凌宗主尽心尽力啊。” 说到这儿,房宿又想起什么,挤出点笑意接着道:“对了,关于继任大典那日之事,凌宗主不必放在心上。昆仑既奉战神之命,自不会因区区‘血脉不净’便否认您为人之身。若您有愿,我们可为您补设一场仪礼……” “不必了。”凌司辰淡声打断。 他对昆仑与蓬莱已无好感,此刻虽还不能明面翻脸,却也懒得虚应。 “从今往后,凌某愿以此身守护岳山凌家。我在,岳山在。要动岳山,得先问过我的剑。” 房宿一愣,旋即朗声一笑: “那是自然。” 话音未落,忽听远处传来一声高昂的喝问: ——“什么时候,魔物也能随意踏进皇宫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高挑的金甲女子正穿出走廊大步而来,红莲枪斜抄在肩,枪头映着骄阳。 她一路行至近前,手中长枪重重一杵,震得青石地面嗡然一响。 司徒燕冷眼一扫,视线停在几个玉清道人身上,嘴角勾出个冷笑: “你们玉清门俩废物倒恢复得快,我师尊可还在山上躺着呢。” 语中带刺,满是怨言。 直说得几个道人面面相觑,却又敢怒不敢言。 司徒燕不理他们,又偏过头来看向白衣青年,声音一沉: “至于你……怎么,到头来就一句‘失控’了事,还美滋滋当上宗主了?那下次失控是什么时候?要不要提前写个折子知会我们?” 话语咄咄,针锋相对。 她身形高挑,几乎与凌司辰平视,全身上下透着一股压人的锋锐。 凌司辰倒目光平静,不辩不驳,什么也不说。 就在这气氛绷到极致之时,一道宽厚带笑的声音响起: “哎,也不能这么说啊。” 来人赤袍大袖,身骨硬朗,神情却很是和煦。 不是别人,正是姜清竹。他身后还跟着王铮和余萝,三人从侧廊转出,走得不疾不徐。 老前辈大剌剌走上前来,笑呵呵地横到两人中间, “那个……呃,燕子贤侄你看啊,这自古以来呢,确实没有人魔混种一说。可万事不都得有个开头嘛?你想啊,山鸡沾点野性飞两下,不也还是鸡嘛。那人里头要是混了点魔血……四舍五入,不也还是人嘛!” 他一边说,一边眨着眼凑过来拍着凌司辰的肩膀,“你瞧着凌宗主这副气色,我就觉得他是人!” 司徒燕猛然转头,眼睛瞪起, “姜宗主,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第307章 补书大会(1) 姜清竹装迷糊:“上次?哪门子上次?” 司徒燕微眯双眼, 颇为不满, “岳山大典那次啊。前辈明明说过,魔物狡猾多变, 还好姜妹妹她没有——” “哎哎哎!”话还没说完,姜清竹赶紧双手乱摆,脸上堆笑打断她, “我那日喝醉了,醉话醉话,全不作数!如今说的才作数。” “啊?”司徒燕蹙眉。 一旁的凌司辰目光亦动了下。 “嗯哼。”姜清竹轻咳一声,故作郑重地开口:“燕子啊, 我知道你跟凌宗主在大典上起了点冲突,但昆仑也澄清了, 那是有恶人使邪器作祟,才让他失控。既如此便情有可原, 你说是不是?” “情有可原?……呵。” 司徒燕嗤笑一声,“前辈对魔物态度这般陡转, 恕我看不懂。” 她懒得再理姜清竹,目光一转,落向那边宫门前, 恰好瞥见一道金袍人影从东宫缓步而出。 白须银发, 手执乌头杖,正是知微国师。 金甲女子眼神顿时沉了下去,嘴角冷冷一挑:“罢了。许是魔祸久远, 人心生惰, 堂堂仙门竟能与魔物同席共语,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又随之话锋一转, “我司徒燕, 身为玄阳宗弟子,此生绝不与邪魔为伍。” 言落,抬手一抡,一道枪光劈出,直掠东宫台阶。玉清门几个道人皆惊,纷纷侧身避让。 知微国师袖袍一展,指尖轻点,稳稳接住那道金光。 金芒在他掌中旋转,竟化作一枚符箓——赫然是皇都急召的调令符。 司徒燕收枪入背,道:“我此来,是为交代玄阳宗已收调令符。但若要与魔共谋,恕难从命。今便将此符奉还。” 说罢,抬手一礼: “告辞!” 金甲女子再不多看一眼,甩头就走。 阳光映得她头上烈日冠光芒熠熠,披风似焰,背影潇洒决绝。 玄阳宗此番仅遣她一人前来,一人归去。 从一开始,便无意久留。 态度已是昭然:对昆仑承认凌家宗主一事颇有怨意。 知微国师拿着调令符不敢言怒,玉清门几个道人则聚在一旁,小声议论着。 姜清竹见状,则赶紧将凌司辰拉到一旁。 趁没人注意这边,他却低声问起另一事来: “唉,贤侄……满儿她,可在你那儿?” 凌司辰尚未完全回过神来,被姜清竹突如其来的一问,思绪方才收拢, “‘在我这儿’?” “我听说最近岳阳城那边,有人频频见着个同她挺像的姑娘,”姜清竹捏着下巴咂咂嘴,“是真是假我也拿不准。但若是她去找你,我倒一点也不意外。” 凌司辰目光微动,心下大概就明白了。 就算姜小满没同他说得太细,他也早猜着八九不离十。 青年很诚实:“她有时住在岳阳城,有时……去了哪儿,我也不知道。” 毕竟,若姜小满说要见面,他便下山去赴。可若她不说,他便连她在哪儿也无从知晓。 她像一道水,有时淙淙流过,有时却不见踪影,来去随心,自在无拘。 “果然。”姜清竹听罢,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补上一句:“你肯定也知道,她如今因着一些……身份上的事,不肯回家,也避着我不见。贤侄啊,可不可以帮老夫劝劝她?她不听我的,总该听你吧?” 凌司辰点点头,神色认真:“好,我会的。” 姜清竹喜笑颜开,正要再说点什么,忽听余萝低声提醒一声。 老宗主扭头一看,却见那东宫门口已然大开。 一队内侍鱼贯而出,脚步齐整,随后便是一顶金雕凤纹的八人大轿缓缓抬出。 轿中斜靠着一人,身着皇族祥云袍,脸色苍白如纸,双眼迷离,唇边还有唾液,正是昨日受袭的衍丰太子。 而最后出来的,却是一袭浅黄纱衣、纤肩上攀着只金色蛾子的女人,神情平和,眉眼带笑。 第374章 凌司辰远远看着,暗道:这文家新宗主果真有手段。 他昨夜耗尽术力替太子祛毒,仍未能将其神识唤醒。可文梦瑶只略施巧技,人就立时坐起来了。 文梦瑶是五更时到的。 上月她方才完成继任大典。同是复兴宗门,她的做法和凌司辰截然不同。不急着招人扩张,反倒先搬离旧地,随后便频繁奔走于昆仑与皇都,一步步扎根布势。 这不,如今皇都又欠她一个大人情。 知微国师上前,一指点在太子人中,又探了下颈侧脉息,随即点头道: “文宗主的‘醒神蛊’果真了得。哪怕六识尽乱、神识浮散,竟也能令其强醒。” 文梦瑶回得冷静:“蛊力仅能维持半时辰,届时太子仍将沉眠。” “足够了。”知微点头。 他衣袖轻拂,转向众人朗声道:“诸位既已皆至,那便莫作耽搁。敌人在暗我在明,补书大会势在必行。诸位,请随我来。” 天启印所需之血,须是至纯至活——也就是说,必须是清醒状态下、仍具活力的血液。 死的不行,昏睡的也不行。 八个壮汉抬着太子走前头,国师领着诸仙门修士紧随其后,队伍一路穿过皇都南苑。 到了苑外,守界的漆九已在候着,几人一接应,开界入阵,便直奔通天阁而去。 照旧要穿过那片竹林。 走到一半拐弯时,凌司辰忽然被人猛地一拽,把他拉进了林子里。 他本能欲出剑,抬眼看清来人却顿时一惊,压低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 —— “嘘!” 姜小满食指贴在唇前,拼命示意。 凌司辰立刻侧头望去。 前方的队伍仍在行进,幸好他不想离玉清门的人太近便走在最后,这会儿没人注意他脱了队。 直到那一行人走远,他才回过头,细细查看姜小满的状况。 “什么时候来的?” 见少女眼神清亮、神采飞扬,他才放下心来,随手刮了下她鼻尖。 “早就来了。” 姜小满仍拉着他手腕,嗓音压得低低的,却迫不及待:“我听说皇都全城戒严,又发现大师兄他们在城里找文梦语……是你放出去的消息对吧?她要动通天棺?” “……” “哼,你不说,我也知道了万辞书和通天棺的关系。”姜小满气鼓鼓的。 凌司辰依旧没作声,也没解释。 倒不是又存心瞒她。只是通天棺的内情,他自己都未完全理清。 姜小满却当他默认了,继续道:“通天棺很可能和飓衍的血月计划相关联,所以这个地方,我得亲自来看一眼。” “那你可有发现什么?” “嗯……我刚才去探了一圈。棺的表面看着没有异常,但底下却通着一条暗道,里面满是重叠的召唤阵。我不知道这和先前的魔袭有没有关,若是有,那这布局可能随时都能把蛹物引上来。” “什么!?”凌司辰大惊,当即就想行动。 “你别去碰!”姜小满一把拉住他,“你一碰,蛹物可能立马冲出来,把整个棺都吞了。他们既然已经凿通地底,却还没动作,一定是另有打算。”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 凌司辰没再动,只静静望着她。 眼中的惊讶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悄然浮现的柔意。 那一刻,仿佛时光倒转,回到了那座阴森又诡异的山庄里。 他在前方自信地走着,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只能懵懂地在他身后跟着。 ……如今,少女已不再需他引路,反倒能在迷雾中为他指方向了。 微启的唇化作一笑,他伸手拈了拈她脸颊。 “好,听你的,守株待兔。” 姜小满眼睛一亮,刚想笑,忽而想起什么,神情一收:“我爹爹……没为难你吧?” “没有。”凌司辰戳戳她脸蛋,“他只让我劝你回家。” “我不回去。”少女低低嘟囔一声,嘴角撇着,“现在还不能。” 话一落,似又想起了什么,抬眼问:“对了,云海战神来了没?” “也没有。”凌司辰摇摇头,“听说蓬莱临时急召,他将补书具细交代给玉清门后便回去了。” “这个时候回天界……”姜小满眉心微蹙。 她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把“云海是金羊”之事告诉凌司辰。 告诉吧,怕他情绪再度失控;可若不说,她又担心万一两人真相遇了……她不忍让凌司辰站在弑母仇人面前,却一无所知。 只是没想到,云海竟根本没来。 不来,反而让她更不安了。 为什么偏在这个节骨眼回蓬莱? 魔乱才刚压下去,他难道看不出,对方是在酝酿更大的动作吗? 他没察觉也就罢了,蓬莱那一群老狐狸……当真也毫无察觉? 姜小满陷入沉思。 凌司辰却在此时,轻轻翻过她的手腕,取出一条细长紫绳悄悄系上。 那绳上缀着个小小铃铛,银光闪烁,随着姜小满手一晃,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唉,现在别摇。”凌司辰握住她手腕。 姜小满一怔,眨了眨眼:“这是什么?” “是凌家的‘识音铃’。”凌司辰道,“连通灵识,绑定你我。只要铃一响我就能听见,也只有我能听见。” 他说着,把她的手送了回去,“我得先过去,不然他们该来找我了。你留在这边守着。你的感知最敏锐,若有任何蛹物出现,你就摇铃。” 姜小满低头望着那条腕上的紫绳。 恍惚间,竟觉得好熟悉…… 也是紫色的细绳,也是他亲手替她系上。 那时是在灯火如昼、歌舞喧嚣的高楼之上, 有女人的声音在笑问:“郎君确定找对了人?” 他笑着回:“当然。” 那时的他,是她的依靠,是护她的风墙。 而如今……他却将信任与守护,尽数托付于她。 很相似,却也不一样了。 姜小满心里暖暖的,轻轻应了声:“好。” —— 她说完,便目送青年白衣一展,小跑着掠入竹林深处,很快便消失不见。 姜小满长出了一口气。 她寻了块石墩坐着,托着腮帮子,慢悠悠晃起了腿。 四下一片安静。 这一带位于通天阁外围,竹影层层,气流轻盈而平稳。 姜小满将感知完全放开,一圈一圈扩散出去,几乎能覆盖整座紫承宫。 至少百里之内,无论地表还是地底,都暂时无异动。 姜小满就这般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竟生出些困意,幽幽打了个呵欠。 ……虽说心里还是痒痒的,想知道那边究竟怎么样了。 可转念一想,通天阁周围实在太空旷,躲都没处躲,她又不好贸然闯进去。 于是只得强压下那股冲动,打定主意:再等一会儿,等晚些,再想法子悄悄摸过去看看…… 就在这时。 忽然间,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大地剧烈震动。 姜小满猛然转头,只见通天阁方向浓烟冲天而起,夹着焦味与飞灰铺卷而来。 少女瞳孔一缩,喊出了声: “爹爹……凌司辰……!” 那一刻,她什么都不顾了,起身便朝那片烟尘奔去。 第308章 补书大会(2) 通天阁外围烟尘滚滚, 焦灼味弥漫,碎石与竹叶散落一地。 姜小满冲进浓雾,眼前模糊一片, 只听得耳边尽是咳嗽声。 她挥着手臂试图驱开烟尘,边走边喊:“爹爹!凌司辰!” 忽而,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前方。 她眼尖认出, 急忙奔上前去,一把将那人扶住:“爹爹!您没事吧?” 姜清竹正半跪在地,呼吸紊乱,见到她登时愣住:“满儿?!你怎么在这儿?” 那神情, 一时也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了。 姜小满没急着解释,只一手握住他的手臂, 确认脉息安稳、伤势无虞,才略略松了口气。 可下一瞬, 她猛地回头四望:“凌司辰呢?” 转眼便看见了。 便是浓雾中,一身玉立身姿也格外醒目。 白衣宗主立于残烟之中, 双指并起,蓝光自掌间而生,像划破天幕的电掣, 一瞬将周围浓雾尽数拨散。 “凌司辰!”姜小满跑过去, “你还好吗?” 青年点点头,神情冷静,“我没事。” 烟雾渐褪, 地面上的惨状终于显露出来。 一地残骸, 血肉模糊, 断臂碎骨七零八落。方才那阵冲击, 修士尚可凭灵盾勉强抵御, 凡人却毫无防备,生生被炸得支离破碎,左一块右一堆。 姜小满望着这一地狼藉,眉头紧锁:“到底发生什么了?” 第375章 凌司辰望向烟雾深处的通天阁,神色凝重:“是仪式出了岔子。方才我们将太子的血滴入天启印,本该引阵成形,却不料那一刻……阵法突然爆炸,太反常了。” 他话未说完,目光一滞。 几块尸体残骸中,尚可辨出一角祥云锦袍,正是衍丰太子所着。 那顶金玉大轿已化作齑粉,人也无一处完整。 如此,这天启印的开启血钥算是断了。 凌司辰望着那摊血肉,低声道:“如此强大的冲击力,到底是什么?” 一道沉稳嗓音自他身后传来:“是天启印的防御反噬。” 知微国师踏前一步,手中权杖往前一杵。 周围修士也都纷纷站定,压下内息波动,望向那仍冒着黑烟的方向。 通天阁门大开,通天棺静静横陈,浓烟却仍自其上涌出,如幽雾般缠绕,久久不散。 “反噬?”凌司辰转眸。 知微点头,“天启印设有防御数列。若滴入之血不符其印主,或血脉不纯,便会触发反噬。那冲击,正是其防护法阵自行激活的结果。” 老国师说着,却忽而白眉蹙起,疑惑更甚,“只是……为什么会错呢?” ——“是啊,为什么呢?” 一道清亮的女声忽而响起。 声音不属于此间任何人,似从高处传来。 众人立时闻声抬头。 只见那高高的通天阁顶,一道纤巧的身影正翘着腿坐在飞檐之上。她手肘支颐,姿态闲闲,另一只手中则抱着一块灰白石板,似笑非笑地俯视众人。 众人皆惊。 姜小满脱口而出:“文梦语!?” 凌司辰蹙眉。其余人也皆愕然, “文家三姑娘!?” “果真是你?” “可岳山寿宴之后,你不是已经——” 高处的少女先是俏皮地朝姜小满挥了挥手,又用指尖点着唇, “为什么呢?为什么分明承袭太祖血脉的衍丰太子,却触发了天启印的反噬?是不净?太浊?亦或是——” 她顿了顿,侧首看向另一抹浅黄身影,抿唇笑着,“姐姐应该知道吧?” 文梦瑶与她对上目光,神色却百般复杂,“小语……我最初听说你还活着时,根本不敢信。可你……为什么……” 她声音陡然一扬,几乎带着颤音高喊:“你为什么活着,却不回来?又为什么要站在魔族那边,做出这种事?!” “因为我和姐姐追求不同。”文梦语只是笑了,笑意轻浅,“我恨仙门,恨文家。” 文梦瑶脸色微变,语声仍旧焦急:“但那个让我们痛苦的文家,已经覆灭了不是吗?” “可新的文家,不也再度出现了吗?” 文梦语望着她的眼神依旧柔和,没有半点敌意,“姐姐,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不会再令人痛苦’的文家,而是……再也没有文家。” 文梦瑶怔住,像被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竟一时哑口无言。 这时,知微国师将权杖重重一杵,冷声断道:“你既是文家人,定是你在太子的血中做了手脚!” “故意做局,让我们都以为太子是你的目标,实则却趁乱在他的血中下蛊,为的就是让我们亲手送他过来以血浇印!” 众人一惊。 唯有凌司辰眉头微锁。 虽听来合情合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嘬嘬嘬……” 文梦语却悠悠地笑,举起食指轻轻摇晃,“答对一半。让你们把太子送来,是我设局的一部分没错,但蛊却不是我下的哦。” 她眼波流转,扫了眼文梦瑶,“否则要是新蛊,以姐姐的本事还能探不出来?” 文梦瑶咬着唇瓣,不否认文梦语的说法。 她确实替太子用了“醒神蛊”,若血中真有新鲜的蛊,早该出现冲突反应。 难道…… 她刚要开口,却听文梦语道出了她的想法: “其实啊,蛊是文伯远下的。” 文伯远? 姜小满回忆片刻。 她不擅长记不感兴趣的人,脑子转了一会儿,好像是文梦语的爹?还是另外一个? 知微国师神色一变,厉声断喝:“胡说八道,文伯远已经死了!” “是死了,”文梦语接道,“所以才叫‘旧蛊’啊。早就混在血脉里,根根相融,难分彼此。姐姐若疏忽也情有可原。” 姜清竹道了句:“难道是去年,皇都召文家那次……” “没错。”文梦语挑眉,“往岁引血之仪皆由文家操持,去年也不例外。只是我恰好在场,又正好看见了文伯远偷偷下蛊。” “不过呢,他所下之蛊并无大碍,只是让太子年年腹疾,好使他依赖灵丹,借此讹皇都一笔罢了。” 此语一出,场中顿时静了片刻。 姜小满侧首张望,瞧得众人之中知微国师神情最是难看。 文梦语抬手拢了拢鬓发,肩头一耸,继续道:“而我,不过略添了些曼陀罗之毒,与那旧蛊相融,便化作‘黑血’。旧血蒙蔽,太祖之印脉自也被抹除……自然也就废了这天启印。” 说得轻松却又容易,明摆着把所有人玩弄在鼓掌之中。 姜小满听得一知半解,只心道:天启印废了,那是不是……补书大会也就此失败了? 她扭头看向知微国师,对方早已气得脸色青白交错,手指直指阁顶,怒声喝道:“就算天启印被废,只要在你破解万辞书之前将你擒下,结果也不会变!而你,你不在暗处躲着,反倒在众目睽睽之下露脸,真是愚蠢至极!” 一字一句喝罢,他手势猛挥,凶猛术光自指间劈出。 红光一扬,直奔楼檐—— 文梦语却不慌不忙,纹丝不动。 那道术法击到她面前,竟“嗡”地一声炸开,被一层无形屏障硬生生弹了回去! 知微被震得连退几步,幸得凌司辰一手扶住,方才站稳。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姜小满看得明白,那屏障周身隐约浮动火纹——乃是无形无质的“赤焰屏障”,结于周身,唯术法来袭方会显形反弹。 她低声道:“是幽荧,他一定就在附近。” 凌司辰闻声微一凝神,随即环顾四方,却并未察觉任何踪迹。 “西渊也加入了?”他低声问。 “嗯。”姜小满点头,“势必有一场大战了。” 凌司辰眉目沉敛,抬头望向高阁, “准备得如此周全,大摇大摆现身宣战……看来,她已经将万辞书解读完了。” 知微在旁边一听,陡然变色:“什么!?” 众目之下,文梦语已缓缓起身,悠悠立于阁顶。怀中石板散着微光,她垂眸轻笑,神情一派从容。 知微急忙望向通天棺,只见底层烟雾已经散去,棺身静躺,却是沉寂无声。 “可是,通天棺并无异样啊……” 文梦语目光微转,浅浅笑了一声,“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她笑完,却是轻轻一叹,“没错,我早已解完了万辞书,但却始终无法开启通天棺。我琢磨了许久,才发现——原来要真正掌控通天棺,还缺一样关键之物。” 知微国师紧盯她:“什么关键之物?” 文梦语轻笑,“天启印由太祖之血缔结,与这通天棺共铸同规。你说这差的最后一物,当是什么?” 众人目光齐齐又望向通天棺。 棺身依旧沉寂,但若细看,其上却隐约有光芒微闪。 早前滴血浇印时便一闪烁,是棺身之上那枚上古印记。 “也是血。”凌司辰低声道,“以血解印,以血开棺,是失落的子桑氏之血。” 文梦语眨了眨眼,嫣然一笑, “不愧是凌二公子啊。” 姜小满别的没听明白,但“子桑氏”三字入耳,只觉心头陡震,脱口而出:“可子桑氏血脉早已断绝,又从何得来他们的血?” 连子桑怜都可能已经死了…… 当然,这话她没说出来。 便是这样,姜清竹看她的目光,已透出几分怔然。 他听不懂,只觉眼前这个女儿,不知从何时起,似变了一个人般,熟悉又遥远。 文梦语并未立刻回应,她垂下眼睫,手在那石板上划动着。 “子桑氏虽已没落,但传承却未断绝。传说,最后的先祖子桑怜曾割血救徒,她的血,便自其徒弟一脉世世代代传承。” 她抬起双目,光芒从石板上折入眼中, “没错。” “这最后一物,便是文家宗脉的血……我的血。” —— 最后一句出口,文梦语手下划出的光线瞬间延展开去,整块万辞书猛然腾起血色光芒! 光芒如火柱刺破天穹,自通天棺与万辞书之间迅疾连线,宛若雷电裂空,瞬间撕裂地表。 伴随着少女高声吟诵,天地间轰鸣四起。 第376章 一道道裂缝乍现,狰狞漆黑的怪物纷纷破土爬出,嘶吼咆哮,扑向人群! 这些蛹物都被烈金咒缠绕,浑身金黑交缠。 本由风、火二象神器所控,却不再是单单二象,已然蜕化任意四象,或生石盾突进、或化水蛇缠缚、或喷火涌风,瞬间让整个场地水火交战、烟尘翻涌。 在场修士骤然应战,术诀法器齐出,战光四起,一片混乱。 知微国师始终紧盯文梦语,瞥见她又有动作,大骇出声: “快阻止她,一定要阻止她接触通天棺!!!” 姜小满眼疾手快,手中凝起冰刃掷去,直取文梦语掌边,意在打落她手中的万辞书。 文梦语却就地身子一旋,仰身翻落避开。 她身形轻盈,在烈风与光影中如一只独行的飞蛾,自高檐之上轻飘飘坠下。 底下众人看得俱惊。 文梦瑶正驱术应对魔物,见那黄衣少女落下,不由高呼:“小语!” 话音未落,空中猛然一声震响。 “呼啦——” 炙热气浪扑面而来,卷起尘烟与残焰,逼得众人齐齐侧身掩面。 那热浪碰一下皮肤就灼烧,凌司辰立时抬手,尘沙聚起岩壁,及时挡在众人身前。 烈风之中,一道赤焰巨影穿云而下,鸟背上坐着个张扬的辫发少年,于千钧一发之际接住文梦语,将她拉上了鸟背。 那是一只火红巨鸟,双翼铺张遮住半边天幕。 巨鸟振翅,火浪回卷,身影直冲云霄—— 皇都的结界随之被撞碎,裂片纷纷洒落。 …… “是灾凤!” 姜小满高喊,冲出岩壁想追,却被扑面而来的热浪生生卷退,凌司辰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直到热浪平息,岩壁撤下,姜小满才抬头望去。 只见天边晚霞彤红,火鸾于遥远之空悬停,背上两个人影并排坐着。 但她紧盯着的却是更远处—— 一道人影悬于天顶,长发飞扬,黑面遮脸。 实在太远了,那人只有丁点儿大小。 ——距离血月,还有一日。 第309章 补书大会(3) 通天阁前早已一片混乱。 一地的碎石夹着倒翻的树木, 血污泥泞。原先扑来的魔怪分身正尽数化为飞灰,被风卷入空中,无声散去。 围在阁前的一众修士无一人后退。个个背对通天阁, 面朝四野,摆了个半圆阵势,死死护着通天阁。 好容易魔物攻势一歇, 众人争得片刻喘息。 姜小满却不敢松懈,直直盯着远空。 高空之上,那人影不过蚂蚁大小,却教她一眼认出。 半臂甲上挂着飘带, 长发在风中飞扬,面具寒冷, 其上好似还有一双幽幽绿瞳正望着这边。 偏偏他就悬在落日之上,火红天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妖异之色。 轮廓竟比旁边的火鸟还要鲜红明艳。 “飓衍……混账东西。”姜小满低声咬牙。 不止她一人盯着, 凌司辰也仰头注目。他与飓衍交手不止一回,远空那股逼压而来的气势, 他太熟悉不过了。 “血月还有一日,他竟提前现身……果然,通天棺才是他们的目标。”凌司辰右手握紧寒星剑, 左手将烈气凝于指尖, 时刻准备着。 “不能让他们得逞。”姜小满道。 周遭修士也皆戒备地望着,多数却认不得那悬空之人,只见得巨鸟盘旋在天, 纷纷惊道: “那个……是灾凤!?” “四鸾之首的大魔, 竟又现身了!” “前些日在皇都便现过身, 这回又来?” 话未落, 巨鸟先动, 一声长鸣,双翅疾扇。 只几下,她便扑空至近,喙中蓄起一团红焰—— “呜轰——!” 火球腾空坠下,炽光如雷,朝着众人这边直砸而来。 凌司辰站至前方及时翻掌,掌中金光乍现,地面顷刻隆起一道岩壁;姜小满也一步踏前同时出手,指尖寒气喷涌,凝成一面冰障。 两道障壁交汇,坚不可摧,火球轰然砸中,竟是爆作满天火雨。 其威势虽凶,好歹被两人挡下,躲在冰岩后的修士亦纷纷祭出灵盾,抵御那四处飞溅的火光。 然而刚稳住脚,空中又传来一声疾啸。 只见远空中一道碧绿旋风贯空而来,螺旋转动如球,猛地撞在冰岩双壁之上。 一声“咔啦”裂响。 原本坚固的冰岩双障被生生推移数丈,中央竟裂开一道大口子。凌司辰稳身抵御,眼角一瞥,正好望见天边南魔君比起的手势。 他惊道:“不好,是风螭落!” 姜小满侧头,一面竭力抵御滚涌狂风,一面又不免好奇问:“你竟然认得风螭落?” 话才出口,便听空中再响一声啼鸣, 灾凤俯冲而下,喙中又蓄起红焰。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 这团火球穿透了双壁破开的裂口,爆在两人身后的修士阵中,地面瞬时凹陷成一口深坑,四周石屑飞舞。 灼热的火浪翻卷开来,将那些修士掀飞数丈。 玉清门几个修士手臂被焚灼,皮肉起泡,哀呼着在地上打滚。 文梦瑶灵盾较弱,火浪一卷便支撑不住,整个人被震得腾空而起,落地时摔断了腰身,口中鲜血汩汩而出。 ——这一幕,却被火鸾背上的文梦语尽收眼底。 她眼睫微颤,终究只是静静垂下眼帘,把头偏向一边。 反倒是坐在她身旁的幽荧,瞧得津津有味双眼放光,“灾凤姐姐,再来一次再来一次,真好看!”好像在玩赏烟火一般。 火鸾也乐得尽兴,腹中火脉激昂,继续蓄势。 此刻,通天阁前的修士环阵已经被冲得七零八散,一片哀嚎惨叫。 可灾凤并未停下。 又一记火球直直砸向通天阁。 包裹阁体的结界符纹被火力尽数碾碎,连带整座楼阁一并崩塌,石梁木柱在烈火中爆裂倒折。 “轰隆”一声,整座楼阁化作残垣,火焰吞楼,连带瓦砾都烤得半熔。 然楼阁废墟中央,那口通天棺却依旧如初。 毫无损伤,甚至不染一丝尘灰。 火鸾见状,振翅扑飞过来,双爪伸出,看着是想强行降落。 “糟了!保护通天棺!!”知微一掌拍灭肩上残火,才支起身便失声大喊。 姜小满踏出半步,掌中蓝光泛起,七八道冰簇随势凝出,带着凌厉寒气直取灾凤。 然而她适才为生壁障耗力极重,灵力尚未回稳,此刻强行运转只觉丹田如锥刺,水脉更如冻结般迟钝无应。 冰簇甫离手便显无力,至半空已被火浪灼得扭曲炸裂,竟被灾凤与幽荧合力拦下。 姜小满抬手正欲再攻,却忽闻远空风声再起。 扬首,飓衍又是一记风球砸来。 姜小满眼角微抽,“有完没完啊?” 心道:飓衍始终远距牵制,只出手狙击不近身,倒打得他们这边手忙脚乱措手不及,真是棘手。 眼看风球逼近,她手上还没力气了,冰罩结不出来,灵力一催反倒呛出一口咳嗽。 凌司辰眼明手快,一把将她扶住,单手凝出岩罩来挡。 可他结得太急,岩罩刚成便如纸糊般被风球轰碎。 气浪猛然翻卷,不得已,凌司辰只能护住姜小满一边后退,一边继续给她补引灵气。 风浪过后,通天棺前竟再无一人。 火鸟趁势俯冲,眼见便要落地。 知微国师大喊一声:“休想得逞!!!” 随着他一声令下,漆九领着四五个皇都术士纷纷竭力立起,齐刷刷起术,口中同喊:“生!” 一字落音,一道紫色镇钟般的结界轰地覆盖在通天棺上,将火鸾和通天棺阻隔开来。 姜小满靠着凌司辰,望着那钟罩眨眼睛,“没想到……皇都术士还有点本事嘛。” 说话间,气色也恢复了一些。 凌司辰看过去亦是唇角一挑,“知微好歹是前白虎七星之首,传言活了百年,总不能单纯是个废物吧?此法唤作‘天雷钟罩’,乃是皇都九术士术脉贯通、心意一合的绝技。” 他一边说,一边又暗道不妙。 这‘九’术士,眼下只剩四五人,威力定是比不得从前。 果不其然。 又一道风球破空而至,裹着旋啸之力,一头撞在紫金钟影之上,瞬息便将这天雷钟罩卷得粉碎。 灾凤趁风势振翅,火焰如柱喷吐,径直掠过姜小满和凌司辰二人,轰向仍在施术的国师一众。 没了冰岩双障在前哪里挡得住,几个皇都术士霎时被交卷在地,周身起火,哀号连连。竟是连带着周围的断梁残瓦也纷纷点燃,一路烧去,带出长长一线火带。 姜清竹见状,赶忙过去将倒地不起的文梦瑶半扶半拖,往外撤出数丈。 第377章 姜小满眼见残余碎火袭向姜清竹所处方向,也顾不得自己身体了,冲过去便是手腕一转,一面冰盾疾凝而起,替后方之人挡住飞掠而来的火焰。 盾成之际,她身形微晃,只觉四肢百骸俱刺。灵力枯竭,一呼一吸都僵冷无比。 凌司辰迅速赶至,在她肩颈两侧快速点下,稳固灵息,继而贴掌于她背后,缓缓渡入灵力。 他余光一扫,却见远空的飓衍又在抬手蓄势,不禁拧起眉头, “我去把他打下来。这样下去,我们太被动了。” 说着便要唤起寒星剑,被姜小满一把拉住。 “不行!”她喘着气,拼命摇头,“上天没人是飓衍的对手,只能等他自己下来。” 凌司辰蹙着眉,没有立刻回应。 姜小满定住气息,扯住他衣袖继续说:“他们的目标是通天棺,攻击会一直落在这边。你快带伤者撤离此地,这样我也能安心应对。” 凌司辰似还有话未说,却刚一开口,被她一指轻抵住唇。 “土乃四象最强之壁,我只能交给你……拜托了。”手随即缓缓落下,转而紧紧握住青年的手。 少女的手冰冰凉凉的,似还有凝聚术光的寒气。 那一握之间,凌司辰心中所有挣扎与犹疑俱散。 还有姜小满直直投来的眼神——非你不可。 他哪里还能说得出半个不字。 “好。你等我,我马上回来。” 说罢,他转身便动。 一路疾行,手中起术,岩盾成形,抵住飞溅火星。凌司辰肩上一左一右扛着两个玉清门修士,边走边为二人稳脉调息。 阵中仍有国师一众执拗不肯离去。 “我等与皇都立有誓言,人在,通天棺便在。凌宗主不用管我们。”漆九咳出一口血,仍执意结印,众术士围坐彼此护持。 凌司辰未再劝,只略一点头,转身朝另一侧奔去。 那边,姜清竹正一面护着文梦瑶缓慢后撤,一面频频回望姜小满的方向。少女独自一人生起冰盾,硬生生扛下风球和烈焰的猛攻。 “她撑得住么?”老宗主担心道。 凌司辰看了一眼火光里立着的少女,紧了紧拳,道:“姜宗主不用担心,这里她最强。” 他也不等再问,唤来一道尘沙屏障,护着两人一道往外撤。 —— 通天棺近处。 风球仍在轮番砸落,姜小满架着冰盾防守,安静观察着。 在这持续不断的术压之下,火鸾缓缓收翼,轻盈落于通天棺前。 随后,黄裙少女翻身跳了下来。 鸟背上的幽荧随手打了个响指,她身上便浮现出一道护罩,红光微亮,将四周的风啸与烈焰尽数隔绝在外。 文梦语怀抱着石板,目光扫过前方仍死守的姜小满,眉梢一挑,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接着,她便行至通天棺前,伸手拂去棺身上的灰烬,用手比对着方位,欲将万辞书嵌入棺上的凹槽中。 后方,知微国师刚稳住内伤,急得高声嘶吼:“快阻止她!!!!” 话一出,姜小满眼神一凛。 她眼见时机差不多了,立时收了冰盾。水光在周身翻涌,少女手掌一压,快速起术。 此时凌司辰已将其余人转移完毕,她再无后顾之忧,灵力运转间水光翻涌凝结。瞬息,一条巨大冰龙升腾而起,携着森寒劲气直扑文梦语而去—— 【冰龙狂啸】。 然而正当冰龙扑至半途,一道苍蓝身影陡然从天而落,身法如电,竟生生穿透了龙身! 风势陡然狂涨,冰龙轰然爆碎,碎块崩散四溅。 姜小满却不见惊色,反倒露出一丝笑意,手指再动,散碎的冰块在空中回旋,转瞬凝为无数冰刃,如雨点般疾射而出。 而眼前,那道蓝影手起成钺,正与那些冰刃在空中撞击。 “砰——!” 冰刃被尽数震开,飓衍也立于前方站定,挡在通天棺前,左臂横出,护着文梦语与她身侧的通天棺。 姜小满也将冰刃收回,悬浮于身侧。 她冷笑一声:“果然下来了,我就知道用这招准灵。” 风螭落虽能铺天盖地,然独缺破点之力,飓衍的远攻招式终究太单一,若不近身,根本破不了她的冰龙狂啸。 死小孩还是那个特别好猜的死小孩。 “那又如何?”冰冷铁面具上的幽瞳微闪,“霖光,血月将至,而你仍在替这一群蝼蚁拼命,实在可笑。” “你去死吧,飓衍。”姜小满恶狠狠道。 飓衍却毫无反应,只略微侧头对文梦语道了声:“继续。” 随即,苍影化作一道疾风,带着钺刃闪出的寒光,直直向姜小满袭来。 姜小满只退两步便定住,目光紧锁前方,跟着蓝影而动。 飓衍的招数,霖光可太熟悉——速度无人能敌,但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 她迅速抬手,冰刃化作咕噜噜的水流,重新凝成三枚更小的蝴蝶状冰片。两枚环绕自身飞旋,带出浓烈寒雾,一旦触物即凝冰;第三枚则静伏于后,作为反击之刺。 飓衍几次逼近,都被冰片拦住,又被雾气沾湿手肘。 姜小满哪怕跟不上他的速度,雾气一湿她便能察觉方位,立时调转第三枚冰片,直取飓衍的破绽。 这一招,霖光在过去曾命中过他。 然而这次,却有些不对。 只见飓衍眼中绿芒一闪,似早有准备,竟不闪不避,反手一把将冰片攥住! 姜小满脸色一变,咬牙想要抽回,却被他牢牢扣住。 清风与黑水之力纠缠僵持,偏偏姜小满灵力已近枯竭,力道续不上,只觉气息骤乱。 “混账……真难缠……”她低声骂了一句。 再迟,怕是另外两枚冰片也要被破,她只得放弃那一枚,迅速后撤。 余光一瞥,却见文梦语已将万辞书嵌入凹槽之中。 棺身微颤,光芒从缝隙中涌出,映出少女脸上一抹满意的笑意。 她随即自怀中抽出一柄细刀,刃锋握于掌中。 国师一众还想上前阻拦,却被火鸟凌空振翅,一爪拎起三四个,呼啸而去。 姜小满近不得身,知微国师又被卷走,再无一人阻挠,文梦语毫不迟疑地一划。 鲜红的血珠自掌心滴落,一滴接一滴,落在那古老的图腾纹路之上。鲜红沿着纹线缓缓浸染,直至染透整个边框,将那嵌入其中的万辞书也一点点包裹。 红光自棺身闪烁。 飓衍停下攻势,回身望去;姜小满亦收了动作,眼神锁在那棺上。 文家宗脉的血滴上去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通天棺,真的会被开启吗? 里面究竟有什么? 姜小满其实颇为好奇。 ——她也想看看,皇都世代为蓬莱守护的究竟为何物。 若真是什么重要之物,她再动手不迟。 那一瞬,仿佛天地俱静。 冰止,风停,火歇。 突然。 听得“轰隆隆”一声巨响,似从棺下震将上来,四周石砖皆跳了起来。 只见通天棺下方开始剧烈挪移,棺座往下沉去,接着整块地开始往旁滑。甚至远处,原本排列有序的宫殿石道也倾斜折断,被巨力扭转压碎,一块块地砖被升起旋转,彼此咬合。 整座紫承宫的地形似被某种术法所牵引,竟在这一刻—— 重塑、再造! 第310章 黄金壁(1) “我的天, 才离开半步,怎就变成这样了!” 皇都之外,一片山林高处的豁口上站着两人。 开口的是那穿花袍的男子, 脸色煞白,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自他们所立之处,正好能将皇都尽收眼底。 只见城中烟尘滚滚, 火鸟盘桓天际,掀起层层烈焰。中心,整座皇宫竟似在扭转下陷,重组崩毁, 余波带崩周遭街市,房屋一座接一座倾颓, 砖石横飞。 火、烟、尘、还有嘶喊声在城中蔓延,百姓纷纷自各处城门奔涌而出。 向鼎看得额上冷汗直冒, “没想到前日现身的灾凤又来了,但似乎没有见到西魔君。方才空中的那道蓝影, 是南魔君?这阵仗……他们的目标莫非、是通天棺?” 他声音一顿,却见旁边那黑袍男人始终淡定从容,深邃的墨瞳中里映着一城火光。 “通天棺被打开了。”凌北风平静地说。 “打开了!?”向鼎惊得瞪圆了眼, “是魔物动的手?可整个皇都……怎么像是被生生拆了?” “不是拆, 是重构。”凌北风淡淡道,“是通天棺之底的守护咒文所致。凡试图开棺,皆会触发埋藏地底的上古阵术, 唤醒早被封印的迷阵。可那阵太古旧, 咒纹腐朽, 唯有人世灵气环绕, 才能稳住衍变。” “所以整座紫承宫……不, 应该说是整个皇都,从一开始就是为通天棺而建。” 第378章 这些,本不该说出口。 它们属于蓬莱飞升者才能知晓的秘典,不得泄露于凡世——这是规则。 规则…… 哼。 凌北风嗤之以鼻。 规则?不过是强者拿来束缚弱者的绳箍。说得好听,实则谁成谁败、谁对谁错,全凭一句话。就比如,仅仅凭他们一个“错”字,就彻底否定了他十数年的飞升之路。 ——错? 他有什么错? 他不过是做了每个男人都会做的事,与心爱的女人同床共枕,仅此而已。 就算再来一次,他仍会这么做,毫不后悔。 既然蓬莱否定他,愚弄他,出尔反尔,那他就不再走他们的路。 更不再替他们,守那套虚伪的“规则”。 听凌北风所言,向鼎也若有所思,“我还在想呢,怎么从来都没有人试图开棺过,原来通天棺竟是这般古老之物吗?” “你以为呢?”凌北风淡淡开口,目光仍未从剧变的城池中移开,“传说中,通天棺早在五大仙祖飞升时便已存在,修造者道心偏执,手段诡秘。凡人若妄图开棺,皆无善果。而那裁定闯入者的阵法,其名字就叫——” “黄金壁。” 文梦语缓缓抬头,望向四面骤然升起的高墙。 轰鸣声犹在耳畔回荡。 最终,归于一种诡然的寂静。 那不是寻常的“静”,而是一种深层的停滞——就像一头庞然之物在地下中缓缓转动过一圈后,终于定格住。 原本的紫承宫,连同宫殿、石道、碑柱、亭台,皆已不见。 眼前是一座陌生而诡谲的世界。 四下皆为高墙垒垣,符文浮动,光影如游蛇般蜿蜒。地势被彻底重塑,宛如有人在天地间铺开一局机关迷阵,将他们尽数投掷其中。 这是通天棺下的秘阵开启之后所引的变化—— 也是“黄金壁”的现世之刻。 迷宫尽头,一座巨大的主殿拔地而起,形如棺椁,正中敞开一道黑洞洞的大口,仿佛棺盖掀开,静静等待着入棺者。 文梦语仰头凝望,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自豪:“果然如秘宗所记,分毫不差。” “文家第一任宗主文铄然,曾自创烈金阵,以烈金引地脉之息,融万象之理,铸出黄金壁。平日隐于地下,只在通天棺将启时现形,用以守护其中的圣器。” 她顿了一顿,忽而笑出声,“我当初就疑惑,所谓‘守棺’,竟需布下这等古阵?原来‘棺不开阵不显’,一旦启动,这整座主殿才是通天棺本体的最终形态。” 姜小满怔怔望着那棺形主殿,“你是说……这座通天棺,是初代文家宗主建的?” 初代文家宗主是子桑怜的徒弟,那可是上古时代的人物。 难道,又和子桑怜有关? “没错。”文梦语轻描淡写地点头,“文铄然在他的手记里记载过天劫,说那是世间最强的封印,天地万法皆不能破。” 她顿了顿,眼角含笑,“不过他也留下一句——‘唯有棺中所藏,乃破最强封印之钥’。所以啊,这意思不就很明白了吗?棺里藏的东西,就是用来破天劫的圣器。” “什么!”姜小满脸色一变。 她尚未回神,飓衍回首冷声:“别发呆,快进去。” 文梦语便挤眉弄眼朝姜小满一笑,挥了挥手道:“姜小满,那你加油哦,我先走一步啦。” “站住!”姜小满厉声喝止,“文梦语,天劫不可以破坏,你比谁都清楚!” 文梦语并不应声,只见她指间飞出一道青绿色的蛊虫,在空中盘旋一圈,径直飞入迷宫。 她又回头冲姜小满扮了个鬼脸,身形一转,踏入折道之中。 “喂!文梦语!”姜小满又气又急。 刚要去追,冷不防飓衍挥刃横拦,钺光破风而至。 逼得她瞬间凝聚冰片格挡,周身术力急催,依旧被压得连连后退。 她正焦急,折道尽头忽见一袭白影掠至。 少女眼前一亮,喜声喊道:“凌司辰!” 凌司辰一眼瞧见姜小满正与飓衍交手,神色一变,瞬身掠来。 姜小满急声扬手一指:“文梦语往主殿那边去了,她要破坏天劫!这里交给我,你快去拦住她!” 凌司辰脚步一顿,眼神微沉。她看出他在犹豫,便又喊了声“快去呀!” 他这才身形一转,往折道奔去。 飓衍察觉不妙也想去追。 这下姜小满开心了,唰地射出三枚冰刺,“铮铮铮”钉在他脚边,寒气迸涌,锁死一线。 “怎么,现在换你急了?”她抬眉笑着,“居然利用懵懂的凡人姑娘,你的手段真是越来越下作了。” 飓衍冷声:“你现在打不过我。” “没关系啊。”少女笑,“只要把你拖在这儿,等凌司辰把文梦语揪回来,再等黄金壁阵法自行失效,你那破血月计划也就完全泡汤啦。” 话未说完就见飓衍钺刃挥出,三招连击凶猛无比,逼得她一路退守。 姜小满却咬牙撑住,借势将冰刺化作旋环,裹身自护。 飓衍若攻,她便死守不退;他一欲转身,她立刻甩出冰凌,封他前路。 不打,不让。被打就守。 飓衍眉头紧蹙,眼中绿光森森。 是怒意,也是不解。 霖光的术法,他熟得不能再熟。她向来以进为攻,从不设防,宁愿硬碰硬地搏上一记,也绝不做这等拘守之举。 如今怎的这般软弱?被动、避让,一身术力都拿去耗他时间? 偏偏他现在不怕硬打,就怕硬拖。 怒音隔着铁面具而出:“你真是——愚不可及!” 文梦语快步奔行,眼前主殿的高阶已在眼前。 她脚下未停,眼角余光却瞥见后方有白影追来。 暗自啧了一声,嘴上却笑得飞扬:“我说凌二公子,你以前对我爱答不理的,怎么,后悔了?” 凌司辰却根本不理她。 文梦语心知肚明,凌司辰追上她不过瞬息。 立刻脚下一转,钻入侧旁折道,借着几道急弯连环兜转强行拉开距离。 几个弯道绕过去后,回头再看便没人了。 她暗道:甩掉了?不会吧? 转出最后一道折角,主殿台阶近在咫尺。 文梦语目光一亮,提着裙子便要迈上台阶。 就在这一瞬,上方一袭白影倏然一掠而下! 剑锋斜出,如冷月刺来。文梦语猝不及防,身子一震,几个趔趄跌坐下去,手肘撑地才堪堪稳住。 刃锋险险停在她喉咙前寸许,呼吸间尽是剑气冰寒。 “你……你早就到了?你在守我?” 文梦语仰头望着男人冰冷的目光,脑子中竭力想办法,但她动一下剑锋就更近一寸。 她只得抬起双手作投降状,故作轻松:“我说……咱们现在可没婚约了,你犯不着一直纠缠我不放吧?” 凌司辰答得冷淡:“想多了。我从前对你不感兴趣,现在更没兴趣。” “那你放我走?”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文梦语眨了眨眼,“嗯……知道吧?” “文家或许有负于你,但其他仙门、还有你姐姐,可从未亏待你半分。你却一副所有人都欠你的模样,还真当自己是世界中心吗?” 这话说得不轻,文梦语却像是早有准备,眼珠一转,嘴角扬起:“那你呢,凌二公子?你又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 “身负魔血,北魔君之子,结果摇身一变成了凌家宗主……我说,你真觉得蓬莱、昆仑那些老家伙,打从心底认同你啊?” 凌司辰冷笑一声,“不需要你来说教,我对我的身世与选择皆清楚了然。” 他顿了顿,眼中却微闪光芒,带着些嘲讽,“他们认不认我不要紧,我身负凌家的血,长在凌家,便是凌家之人。但你——你永远成不了魔族。” “你说什么?”文梦语笑容敛住。 “你没有烈气,没有犄角,有的不过是一些他人的记忆,看得再多,也改不了你是谁。”凌司辰俯下身,故意运起烈气,眼中泛起金色暗芒给她看。一字一句道,“对飓衍他们而言,你永远,永远只是人族的叛徒,永远只有被利用的价值。” 三个“永远”,像针一样扎进去。 文梦语眉间倏然收紧,肩膀绷住,指尖在石阶上轻轻一颤,眼底有一道情绪急剧翻腾。 她正要开口,却忽然盯着远处某一点,神色一顿。 眼中骤然闪过一道异样的光,随之唇角一勾,竟露出一丝别样的喜意。 “或许吧。但今日,魔族绝对是帮我的!” 轰——! 话音刚落,一团火焰猛地自后方冲来,斜斜撞破迷宫石壁。灼热之力横扫,红光翻卷,照得整条石道一片猩红。 凌司辰长剑横起,闪身掠开。 第379章 那团火砸落在文梦语身侧,落地处火光翻卷,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探出,将地上的黄裙少女轻巧拉起。 烈焰收束,化作女人肩背上披散的火红长发。 “灾凤。”凌司辰站定,收了寒星剑,手中一翻,一道金黄土刃凝出。 红发女人抬眸冲他一笑,将掌中之物甩出。 “啪”一声,一颗被烤得焦黑的头颅落地,滚了数圈停在凌司辰脚边,眼目半睁,正是知微国师。 凌司辰眼神一凛。 文梦语却已靠在灾凤怀中,眉眼飞扬唤道:“灾凤姐姐!他骂我,帮我打他!” “这里交给我,你快去。”女人敲了敲她的额头。 文梦语回头又看了凌司辰一眼,嘴角扬起一抹胜利似的笑意。 随后脚下发力,迅速掠上主殿石阶,身影转瞬不见。 凌司辰身形一动便欲追。 灾凤双掌翻出,两团烈火“唰”的朝他疾甩而来。 凌司辰侧身轻闪,擦着火浪避过,落地瞬间,土刃已反手舞出。 剑势如金月横空,正是邀月剑法第六式——满月斩。 寒光一掠,如冷月倾辉,直逼灾凤咽喉。 他与灾凤有岳山之仇要算,此招出手狠绝,不带半分犹疑。 灾凤纤腕一转,侧身避开剑锋的同时,手中竟变出一条血红丝带,如火焰凝丝,妖艳非常。 她轻巧几下挥舞,便将那一记疾刺的剑锋缠绕住。 那丝带看似柔软,实则暗藏劲力,不仅未被割断,反倒在翻卷之间将土刃死死束缚,绞得寸寸生烟。 手中一旋,几下翻缠,反将凌司辰拉到近前。 电光火石间,女人已欺身贴近,玉指一挑,竟轻轻勾住了青年的下巴,红唇微扬,语声轻佻: “啧,好生标致的小美人,就是可惜,浑身都是东尊主的气息。”她眯起眼,语气冷了下去,“本宫最不喜欢用过的东西。” 凌司辰咬牙,猛地把脸一偏,脱开她的手。 顺势把土刃收了,让那丝带一下落空。 只见他另一手寒星剑已然出鞘,带着的凛冽炼气,刷地一下斜劈过去! 灾凤想用丝带挡,却被凌司辰一剑划破手腕,霎时鲜血淋漓。又被他顺势侧腿一踢,正中胸前。 女人被一脚踹飞,狠狠撞在黄金墙沿上。 红发披散,身影狼狈,咳出一口血来,染红唇角。 凌司辰却没有半点动容,眼中只余寒光。 “岳山之仇,不共戴天。” 他缓缓举剑,剑尖直指她,“用你的血——祭我舅舅舅母在天之灵。受死吧!” 一剑刺出,杀意凌然。 可就在剑锋将至那一刻,女人抬头,嘴角却忽地浮起一抹诡笑。 凌司辰心头微动,察觉不对,脚步一顿,想收势却已来不及。 “扑哧”一声细响,数道火纹在地面蔓开,左右卷出两道赤焰锁,如蟒盘臂,瞬间将他双手牢牢束缚。 凌司辰拽动几下,用力挣脱,却发现动弹不得。 灾凤这才轻咳一声,懒懒扭了扭脖子,慢条斯理地起身。 她步态娉婷,衣摆拖地,行至他面前,眼波流转,全是打量和嘲讽,“就算是归尘之子,区区凡人的年岁终归还是太短,沉不住气,一点激就上头,太嫩了。” 凌司辰闭上眼睛不理她,体内暗暗催动烈气。 但慢慢觉得不对,这锁不寻常,越是运转,烈气越是被压得死死的。 “感觉到了吗?”灾凤低声笑起来,声音软得发凉。 “这可是焚心锁,西渊的神器哦。毕竟火克土,别说你那点烈气了,就连你那狡猾爹给你藏的那层土脉护盾,也能化掉哦。这样,就能杀死你了吧?” 说着,她乐滋滋地笑,伸手猛地一把掐住青年的脖颈,将他缓缓拉近。 “小子,你会轮回吗?” “你死了,土脉是不是就能复苏了?” 忽地,她语调却一转,红唇贴近,带了些玩味,“但你的命,不该我来取。” 随着这话落下,背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步声轻,步步寒。 霜白轻履踏地,冰花层层蔓开,连那颗焦黑的头颅也被冻成一团冰疙瘩。 凌司辰艰难转头,只见银发青衣的女子静立数步之外,面无表情,漠然如霜。 她纤腕轻翻,两片羽簇悬起半空,覆上寒霜,化作两柄锋利尖刃,又随她抬起的手势直指他后颈。 霎时间,杀意凝固,蓄势待发。 灾凤弯起一丝狞笑,“好妹妹,姐姐留给你的哦。现在,动手。” 就在此时,转角处骤然掠出一道红影。 少女伸出手,惊呼:“霜儿,不要——!” “嗖——”羽簇已然飞出。 第311章 黄金壁(2) 羽霜喜欢萤火虫。 那种明明灭灭的光, 在黑夜中一闪一闪,总是那么耀眼。 幽州边缘有片萤火虫谷,她很久以前来过一次。 那时刚从升天台下战, 满身是伤,却偏要来这山谷——仅仅为了一场争吵。 【“只是解开天岛的封印古道,为什么非要屠光所有凡人?他们又做错了什么?”那时的紫衣女子满眼困惑与怒意。 羽霜却冷然道:“谁让他们不肯退让?君上既然说了要攻下天岛, 便不计一切代价。我们只需尽力为之,哪怕要将这天外蝼蚁杀得一干二净。” 吟涛被这话噎住了,好半晌才低声问:“可若……君上是错的呢?” “君上不会错。”羽霜抬起冰冷的眼眸,“你再胡言, 我杀了你。” 月谣在一旁笑得幸灾乐祸,吟涛也不敢再说话。】 ——君上不会错。 君上怎么会错呢?君上所言所行, 定然有她的深谋远虑。 她们不需要明白,只需要恪守。 可是…… 如今旧地重游, 却是一片漆黑。 没有萤火虫了。 空茫之风吹得脸颊微冷,耳畔只有姜小满昨日的话—— 【“羽霜, 我错了。” “五百年前,我做了错误的选择。”】 羽霜不明白。 君上竟然说自己错了? 那她们一路走来的每一步,又算什么? 她到底, 又该循着怎样的光, 去往何处? 她脑中一片迷茫与混沌,只孤身立在皇都最高处的檐顶,任风吹得额发飘乱。 她只能远远地看着—— 看着满地蛹物四起, 看着狂风与烈焰交织, 看着白衣青年与红衣少女并肩而立, 双盾交汇, 守在风暴中央。 羽霜第一瞬, 是无可抑制的愤怒。 灾凤说过的那些话,在她耳边翻涌: “除掉他就好了。” “你家君上就是被他蛊惑,现在啊,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抛弃呢。” “只要他不在了,一切都能回到正轨,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除掉他。 她在心里低声复诵。 却在某个瞬间,恍惚地看见—— 君上在笑。 手抵住那人的唇,眉眼带光。 ——那光,她曾见过。 是信任。 是君上曾经看自己的眼神,也是君上曾望向东渊众人的眼神。 这份信任的光芒,竟似从未改变。 君上,好像又没变? 只是……多了许多笑容。 与瀚渊时不同了。 在瀚渊,无数个日月,千年的光阴。羽霜总能看见,夜色下君上独坐在宫殿最高的那座台阶上,身形落寞,脸上泪痕清清楚楚,映着月光,也映着雷光。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偷偷许过一个愿: 如果君上能不再流泪,能真的打从心底里笑出来,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下一瞬,画面便层层浮现—— 红衣少女扬着脸,眉眼带笑,明亮得几乎晃眼。 【“爹爹!大师兄!” “她是双儿。呃,是我在丰州城救下的姑娘,我……我就收了她做丫鬟。真的!喂才不是我拐来的!双儿你快说说,我是不是救你的。” “你看,没错吧!”】 那时的羽霜怔了很久。 原来,君上真的可以笑得这么开心啊。 不论是远远地望着,还是近在咫尺。 她记得那个夜晚。 涂州的廊檐下,风吹得轻轻的,星光一颗颗亮着,两人就那样肩并着肩,坐在安静的夜色里。 【“霜儿,你跟我说说呗。你去过沧州、东海、南疆那么多地方,我都没去过呢,那些地方……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很好玩?” “什么,你去那么多地方居然全是办事?唉,你可真不会享受生活。等下次,我带你去玩!” 少女仰头望着星星,星辉映眸,回身望她时却温声一笑, “谢谢你,一直都陪在我身边。”】 原来,她差点忘了这些。 第380章 君上的确变了。 变得更活泼,更恣意,不再藏着那么多忧伤。 可不管如何变、她仍然是独一无二的君上! —— “霜儿,不要——!” 嗖—— 冰霜羽簇已飞出,撕裂空气。 噗嗤! 血光乍现,却是从灾凤肩头迸出。 女人身子一震,脚步踉跄,低头见一枚羽簇深深贯入左肩。 凌司辰被她放开,却也一时怔然。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羽簇接连而至,正中女人右肩、腰腹,直把她打得后退几步,靠在墙上才稳住身形。 “你做什么!”灾凤终于回过神来,怒吼出声,“死青鸾,你疯了?我说了那么多,你全都听不懂吗!” 羽霜却只是凝视她,手中又翻出三枚羽簇,覆上冰霜准备着, “你说的都对……只是我一直不明白,我到底想要什么。” “是瀚渊的救赎?是讨厌的人从此消失?不是……” 她目光一沉,语气忽然坚定起来: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君上露出那样难过的神情。” “我只想让君上开心!!” 嗖、嗖、嗖。 三枚羽簇接连射出。 两枚精准击中缠绕凌司辰的锁链,瞬间冻结了其上的火脉纹路。 第三枚直取灾凤心口而去。 火鸾此刻怒火攻心,抬手便轻易接住那枚羽簇,炽热火焰在指间翻腾,硬是将其焚为灰烬。 紧接着,她忍痛从肩腹拔出先前那三枚羽刃,掌中再度燃起烈焰,将它们一并烧散成渣,满目猩红。 然焚心锁既已冰封,凌司辰鼓足力气,双臂猛地一扯,锁链“哐啷”一声便尽数崩碎。 他反手就是一记重拳,将灾凤打翻在地。女人未及释放的火团在地面上乱炸开,噼啪作响,火光纷飞。 羽霜站在火光之外,语声简短而清晰:“这里交给我,你快去追人。” 凌司辰仅微一顿,便利落转身,快步踏上台阶,直奔主殿而去。 —— 灾凤很快从地上爬起,却是满面狰狞地瞪着羽霜,咬牙怒骂:“你这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她赤发乱舞,怒焰翻涌中,身形骤然暴涨,一对火红羽翼在背后展开,转瞬化作巨大的火鸾。怒啸一声,她猛扑过去,一爪将羽霜死死扣住,直直砸向地面。 羽霜竭力挣动,也想张开翅膀,却被火鸾的巨爪钳住,竟动弹不得。 眼看着火鸾又变出尖喙,如刀似锋,正要啄下, 轰—— 巨大的冰石之龙骤然呼啸而来,裹着雪气冰芒,重重地将火鸾撞开。爪子一松,羽霜滑落,坠地时身躯已满是伤痕。 冰龙却未停歇,唤起暴风雪接连对着火鸾冲撞,一路穿透数堵石墙,直到看不见。 “霜儿——!” 姜小满疾奔而来。 先前她隐约感应到羽霜的水脉逼近,才略一分神,下一刻便中了飓衍的怒风笼。她抬头四望,却已不见飓衍的踪影,唯有先赶来这边。可那怒风笼如影随形,每当她稍作停留,那无形之风便如锁缠身。 眼见羽簇并非射向凌司辰,她才松了口气。便回头竭力处理怒风笼,把风力一束束尽数冻断才能出手相助。 好在还不算太迟。 羽霜伏在地上剧烈咳嗽,姜小满心疼地将她扶起, “霜儿,你怎么样?” 银发女子缓缓睁眼,望见眼前之人,竟绽出一抹笑意,强撑着坐起,“君上……对不起。大战将至,我却私自离开,请君上恕罪……” 姜小满这才略微放松,轻笑着伸手抹去她脸上的飞灰,指尖还调皮地捏了下她的脸颊。 “你呀,总是这样,心里有事也不肯说,一个人闷着,憋得都快炸了也不吭声。” 她嗔道一句,语气却比谁都柔,“你不与我说,我又怎么知道你的困扰呢?” “君上,我……”羽霜声音微涩。 姜小满轻轻一叹,却仍笑着摇头:“不过也怪我。是我没把话说明白,才让你总是胡思乱想。” 说到此处,她神色一转,变得格外认真, “羽霜,我从未放弃过拯救族人。” “君上……”羽霜睁大眼睛。 姜小满将她轻轻扶正,双手按着她的肩头,一股清凉而温润的灵气沿指尖缓缓流入,让她浑身伤痕迅速愈合。 “我曾说过,要将族人从枷锁里救出来。但羽霜,瀚渊绝非那副枷锁。哪怕天劫崩毁,那真正束缚族人的锁链并不会随之断裂,只会让这一方天地也跟着陷入新的黑暗。” 她声音低下去几分,“况且,天外,也并非我初想的那般完美。这里有耀眼的光,也有无尽的阴影。” 少女仰首凝望,此刻夕阳沉落,黄金壁垒之上的天幕逐渐趋于黯淡。 “说到底,天外和瀚渊,究竟有何不同?只要能摆脱罹寒缠身,有家人,有朋友,有欢笑陪伴,即便永远没有日光,那又何尝不是我们最美的家乡?” 羽霜听得怔愣,垂下头时睫毛细细地颤动着,咬住唇瓣许久才迟疑地问: “可君上真的觉得,罹寒有治愈之法吗?” 她嗓音很轻,几乎是呢喃着,“我是说,自瀚渊诞生之日起,它便伴随着我们了……如此久远,如此宿命般的存在,真的还可以被治愈吗?” 姜小满却笑了,她再次坚定地捧起羽霜的脸,让她直直望着自己。 “羽霜,看看我。” 她一手按在心口上,眼神炯炯而明亮:“这副躯体,本该默默地死去,可霖光的出现,在那个特定的时刻、那个特殊的地点,赋予了我新的生命。从此,我不仅是霖光,更是在这个世界出生长大的、带着至纯四象心魄的姜小满。” 云开雾散,似有皎月出现,圆得明润。 那月光勾勒着姜小满纤细而坚毅的轮廓,她眼中仿佛燃起星辰一般熠熠生辉。 “倘若瀚渊真的无药可救,那么为何,这样的我还能诞生于世呢?” “若我的存在便是这个世界宣告的奇迹,那么只要我的心脏还在跳动,我便永远不会放弃。” 一言一字,声声笃定。 她会找到罹寒的解法,既然是诅咒,那就一定可以解除。 无论是找到神龙,还是找出地底宫宇,只要她姜小满还活着,就绝不会止步。 羽霜的泪珠却再也兜不住,一颗接一颗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她终于难以自抑地哭出了声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君上从来没变!” 她哽咽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手却攥紧了姜小满的衣袖,哭泣间语气越来越坚定, “无论与谁为敌,哪怕与整个世界作对。您的愿望,便是羽霜的愿望!” “我再也,再也不会迷惘了。” 此刻的青鸾太过脆弱,像一朵被风雨揉搓的百合花。 姜小满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划过那微微发凉的肌肤,语调轻得如同晚风拂面: “我说过,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你流泪的样子啊。” 第312章 黄金壁(3) 远处城墙哗啦啦一阵乱响, 似有沉重的巨石被掀开。夜色之下,漆黑的天边忽有点点火星燃起,将一线轮廓映亮。 “啧, 命真硬。”姜小满低声骂了一句,刚欲起身冲过去,手腕却被羽霜一把攥住。 “君上。”羽霜语气格外认真, “灾凤就交给属下来对付,您快去主殿吧。” 姜小满回头看她一眼,又望向主殿方向。 她是担心主殿的。按理说,抓个文梦语怎会拖这么久?凌司辰没有出来, 飓衍又不知所踪——时间拖得太久,心里那块石头越压越重。 她必须去看看。 姜小满握了握羽霜的手, “霜儿,你可以吗?” 银发女子目光坚定, 没有半分迟疑,重重一点头。 “方才只是一时大意, 君上知道的,属下的能力绝不逊于灾凤。况且……” 她垂下眼眸,片刻后又抬起头, 化作一笑, “属下也想赎罪。擅自出走,又险些伤了君上重要之人,这份罪责, 唯有用战斗证明忠心。” 她眼神沉静, 却亮得像深夜的星光。 姜小满怎舍得拒绝这样的目光。 她也笑了, 伸手轻轻拍了拍羽霜的肩膀, “那你可得赢啊。” 最后落下时手掌微微一按。旋即便转身, 快步往主殿奔去。 羽霜望着那道身影消失,才转身回头,眸中映着跳动的火光与无言的坚决。 信任。 千载为约,君臣同契。 山河易改,此心不移。 主殿仿佛一只敞开的棺橔,没有门扉,黑洞洞地暴露在夜色之下。 姜小满才刚跨进去,眉头便骤然一蹙。 不大的方形空间里,夜色与月光一同泻进,只在地面投下一抹惨淡的银辉。其余尽没于幽暗,唯余中央勉强辨得是两个高大男人的身影。 第381章 再看,竟是两人在殿心扭打,金属反射出两缕冷光——凌司辰的银剑死死架在飓衍脖颈之上,而飓衍的钺刃也正抵在凌司辰的咽喉处。 说是扭打,其实更像两尊石雕,对峙间竟一动不动,气氛死死凝固。 偏在这时,见到姜小满出现的一瞬,凌司辰扭头便喊:“小满,别进来!” 但他说晚了。 再说姜小满哪里肯听?她第一个反应便是脱口而出:“混蛋,你放开他!” 说话间,第二只脚已然踏进殿内。 随即才是她第二个反应:飓衍怎么会在这里?这殿门台阶分明只有一条路,方才自己一直守在下面,竟毫无察觉他什么时候进来的,还是说,他更早就到了? 可还来不及细想,马上她便有了第三个反应—— 动不了了。 脚下竟被死死吸住。 站进来的地方与外界明显有一道分界,殿内地面铺满蓝白交错的棱形地砖,这些砖上似有无形的咒力流转,牢牢锁住了她的双脚,寸步难移。 “哎呀,完了,又来一个!” 清亮的少女嗓音从殿内一角传来。 这一发声,姜小满才发现文梦语也在。 她正悠哉地盘腿坐在远处地面上,一手把玩着自己的发梢。 姜小满粗略估算,若地上棱形方格两两交错为一丈,自己与扭打的二人隔着四格,文梦语则在另一侧,同样与他们相距四格。 “文梦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小满朝她瞪过去,拼尽全力凝聚灵力,双脚却仍然纹丝不动。 “不怪她。”凌司辰依旧保持着比剑的姿势,费力地扭头,“我刚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地面吸力极重,起初只有我和她还能勉强挪动,每多一个人,吸力便强一分。你进来后,便完全动不了了。” “一定是你的诡计。”飓衍也维持和凌司辰僵持的动作,冷冷盯着他。 “我的诡计,把我自己也困死吗?”凌司辰没好气地回头。 姜小满蹙起眉头,纳闷了。 自己现在实力大打折扣就罢了,可到底是什么邪术诡阵,竟能让南魔君都动弹不得? 正想着,忽听身后传来沉闷的轰隆声。 只见后方一道厚重的石门自顶端缓缓滑落,将殿外洒进的月光一点点遮住,直到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漆黑。 下一瞬,四周石壁上火光倏然亮起,一排一排从地面延伸到高处,把整个主殿照得明亮起来。 姜小满这才看清殿内情形—— 整座主殿由古旧的石块层层叠砌,墙面布满深色的裂纹,石梁交错,顶棚低垂,无处不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压抑。 最里侧中央墙面上,悬着一口巨大的石棺。与通天阁中那副横陈的模样不同,通天棺在此处竟是竖立着贴在墙上,棺身上血红的子桑族徽记在火光照耀下格外醒目。 正打量着,忽有一道浑厚的中年男子嗓音在殿中响起—— “看来,人都到齐了。” 声音似从高处传来,又似无处不在。 姜小满一惊,警觉抬头:“谁?谁在说话?” 她四下扫视,顶上都是空空的石梁,哪里藏得下人? 可那声音却像从石缝里渗出,不断回响,充斥整座空间。 角落里的文梦语乐呵呵道:“你没来之前,他就已经念叨半天了。什么‘还差一个’、‘再叫一个来’,我们都动不了,如何叫人来?——二位,我说得对不对?” 凌司辰:“……” 飓衍:“……” 姜小满皱着眉头,难怪在场只有她一人在大惊小怪。 她仍是抬头张望,寻找声源:“所以,到底是谁在操控这一切?是谁布下的阵法?” 话音刚落,四周忽然传来“咔咔咔”的异响。 只见地面石板缓缓裂开,从地下升起四张厚重石椅,左右各两只,整齐朝着大殿中央而立。 还没等几人反应过来,一股莫名巨力忽然从脚底牵引,将他们强行拉向椅子—— 原本僵持的凌司辰和飓衍也被这力道硬生生拉开,文梦语直接被托起站直,姜小满则踉跄几步,双手挥舞试图稳住身体。 顷刻之间,四人全都被牢牢按进石椅。 凌司辰和姜小满被按在左侧,飓衍和文梦语在右,四人两两对坐,面面相觑。 姜小满气得扬眉:“这又是什么情况?!” 她只觉屁股被猛地按进椅子,生疼不说,全身都像被无形的力道死死钳住,更觉难受。 “好强的阵法,灵气与烈气皆被束缚,完全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凌司辰咬牙,试图抬脚,却动弹不得。 文梦语倒是悠闲,吹了声口哨,她反正也没有灵力,根本不费这功夫。 飓衍则沉默不语,双目阴沉,杀意在碧绿的眼瞳里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此时,那道厚重的中年男声再次在石殿上空回荡: “时隔八百年,终于又迎来了新的挑战者……那么,我们开始吧。” —— “你到底是谁?!”姜小满仰头厉声。 “诶呀,还没自我介绍吗?好吧,那就正式来一遍——本座乃通天棺与这挑战殿的铸造者,人送绰号‘黄金匠’。” “‘黄金匠’文铄然,文家第一代宗主?”凌司辰诧异道,“你已经死了七千年了。” “七千?后世是这么说的么?”那声音带着笑意,“依本座计算来看,怕是还要更久远一些哟。” “都死了,还能计算?”姜小满蹙眉。 文梦语却噗嗤一笑:“可别小看这位上古第一工匠,他最拿手的就是把魂思铸进器物里。” “哈哈,没想到本座的小把戏还能流传至今。”那声音也笑了几声,旋即又收敛笑意,变得庄重起来,“不过,如今在这挑战殿中与你们说话的,只是本座特意设下的魂思,并不具备真正的‘自我’。想靠言语打动本座,或让流程有所更改,那是绝无可能的哟。” “换言之,本座只会按照既定规矩行事。即为:计算年岁、开启阵法,以及,为入殿者准备新一轮挑战。” “挑战?”凌司辰抬头。 “没错。”那声音应得稳重,“每一组试图开启通天棺的四人,都必须经历考验。同源之血只是开端,棺中之物非比寻常,唯有被本座认可的有缘人,方有资格开棺。” 飓衍始终沉默不语,只在此时眉头微微一动。 凌司辰又问:“如何确认?” “老规矩,棺有四角,人有四位,考有四题——本座会出四道问题,你们可以商量,但限时内必须给出一个答案,答对即可。” “必须全部答对吗?”文梦语追问。 “放心,本座也算仁慈,四题之中,允许你们有两次答错的机会。” “那如果超过两次呢?”这回换姜小满追问。 文梦语狠狠瞪了她一眼,姜小满却压根不理她。 “呵呵呵……”只听顶上的声音忽然阴笑起来,“觊觎天命却无慧心,祸起人间自食恶果。本座会洗去挑战失败者所有记忆与智慧,彻底沦为痴儿,逐出黄金壁,永世不得再入。” 此言一出,四人皆惊。 飓衍第 一回 蹙眉抬头,文梦语则咬紧了下唇。 唯有姜小满愣了愣,随即扬眉一笑,仿佛没当回事:“洗去记忆?那可真有趣。” 她不以为然地摇头,心里原本就想着阻止开棺,干脆赶紧答错也好,却没曾想这铸棺者竟如此狂妄。 “你知道这里都是什么人吗?你真有这本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直直望向对面,飓衍就端坐在她正前方的石椅上。 凌司辰和文梦语也不约而同看飓衍。 飓衍:“……” 顶上的声音却依旧不紧不慢:“呵呵呵,是谁不要紧。万灵万物同生于神龙陛下,这挑战殿,乃由神龙陛下的原力所铸,这世间,无有能逃出此力之物。” “神龙原力……”凌司辰蹙眉,低声重复了一下。 “不愧是上古之人,居然真的见过神龙?”文梦语眨着眼睛。 “哦是吗?”姜小满却毫不买账,朝对面扬了扬下巴,“那你得先证明一下——比如把我对面这个家伙弄成四肢趴地、狗啃泥的样子。不然,你说的什么‘神龙之力’,我可半分不信。” 南渊君端坐如常,闻言只是轻蔑地冷哼一声,双眼干脆闭了起来,长睫微垂。 空气忽然沉寂。 顶上的声音静默片刻,低低道:“……好啊。” 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飓衍整个人仿佛被无形之力猛然按倒,猝不及防四肢扑地,脸朝下重重磕在地砖上,面具撞击石面发出一声闷响。 “大王!”文梦语失声惊叫,眼睛睁得溜圆,显然吓了一跳。 凌司辰没忍住笑出了声。 姜小满则惊讶不已,嘴巴半天合不拢。 第382章 她如今是天外的凡躯,凌司辰就算有四象血脉也是如此,可飓衍乃纯正的四象之躯,还是最纯的风脉之主,竟也能被此力量这般压制? 难道真与神龙有关?……这下可麻烦了。 飓衍那边则异常狼狈。他艰难地抬起头,额头已青了一块,幽绿的双眸几乎要喷火,只听他咬牙切齿,恨声低吼: “霖光……!” 话音未落,整个人又被那股怪力霍然带起,四肢不受控地被按回椅子上。 只是刚才那一下摔得不轻,又被猛地一抬,发丝全乱了。飓衍却懒得理会,只双手撑膝,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姜小满,感觉要气炸了。 姜小满还怔着。 虽是惊愕和不解居多,心头却又不免一阵畅快。 她想着,那张面具下的脸怕是都气红了。 ——真爽。 这时,沉寂许久的声音又在殿中响起:“如何,可让尔等心服口服了?” 这回无人作声。比起无人作声,更像气氛里骤然多出几分严肃与紧张。 姜小满深吸一口气,几乎下意识与凌司辰对视。 凌司辰向她微一点头,随即昂首应声:“要问什么,开始吧。” 他这话一出,姜小满也不由自主绷紧了身子。 只见石壁上的灯火忽地微微闪动。 那声音随之回响: “既如此,便开始挑战的第一问——” “为什么,是四个人?” 第313章 挑战四问(1) 墙面那石棺之上忽然竖起一只沙漏, 细沙飞快流淌起来。 看那流速,半柱香不到便会流尽,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姜小满却还没缓过神来。 那道声音问完一阵, 她脑子里依旧一团雾水。 “什么,什么‘四个人’?” 她原想着会听见诸如“五行术法”、“蓬莱仙则”这类玄奥难题,却没想到是这般简单却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凌司辰先开口:“他说‘为什么是四个人’, 是特指我们四人,还是必须要凑齐‘四’这个数?” 文梦语顺着分析:“也就是说,为什么不是三个人、五个人?早先一再等人,说明人数本身就是关键。他还提到‘棺有四角, 题有四考’——这个‘四’一定有讲究。” 凌司辰接道:“四象、四方、四时,天地万物多以四为本。四代表平衡与稳定, 是最能成局、成阵之数。” 文梦语却微微蹙眉,“可四人共议, 实则比三人更难合一。两人容易商量,三人能有人断是非, 唯有四人最易各执一词。或许这题考的,就是在平衡中求共识。” 姜小满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自己却一句也插不上, 心里不免有些郁闷。 不过还好, 她也不是唯一沉默的人。 文梦语忽然回头,笑眯眯地问身旁:“大王怎么看?” “哼。”铁面魔君不屑一顾地扭头。 “呵,这种人你问他干嘛。”凌司辰瞥去一眼。又转头, 眼神柔下来, “小满, 你觉得呢?” “咦, 我吗?”姜小满愣了一下, 下意识挠挠脑袋,“我……不太清楚。但我支持你说的。” “真的?”凌司辰眼睛亮了起来,透着压不住的喜悦。 文梦语却在那边“啧啧啧”几声,皱起眉头,“姜小满,你被男人冲昏头了吧?他有我说得好吗?为什么不支持我?” “我偏不支持你。”姜小满气鼓鼓。 “呸,恋爱脑姜小满。” “叛徒文梦语。” 两人互相别着劲。就在这时,飓衍却冷不丁开口,低哑冷静的声音隔着铁面具传来: “天南地北,四渊共生。咒法若至极致,便会勾连四点。” “哇,不愧是大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文梦语立马变脸,夸张地点头,一脸陶醉,“决定了,咱们就选大王的答案!” 凌司辰忍不住侧头:“你认真的?” 姜小满暗道:到底谁才是恋爱脑啊? 可转念一想,连飓衍都能说上一二,看来真只有她一人在状况外。 ……算了。 答题她不擅长,但这通天棺处处蹊跷,她心里还是有数。 她又看了凌司辰一眼,凌司辰也很默契地回视她。那一眼让姜小满莫名安心。 想来他和自己一样,早想好了策略——这阵法诡异无解,不能真被洗脑。不如先把题目应付过去,再想办法对付飓衍。 至于答题,那便交给他们三个去吧。 正好这时,沙漏中最后一滴细沙落下。 顶上那道声音缓缓响起:“时间到。告诉本座你们的答案。” 文梦语当即抢答,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复述:“天南地北为四,足下选四,是为铸造此殿时,达到咒法强度极致所选。” 话落,场中一时寂静。 短发姑娘抿紧唇线,神情罕见地严肃,等待着回应。 姜小满说不在意,这会儿气氛紧张,也忍不住跟着捏了把汗。 良久,那声音终于回应:“嗯,很有意思的回答。可惜……是错的!” 文梦语瞬间拧紧了眉头,难以置信:“为,为什么!” 飓衍倒是波澜不惊,只是眼角冷冷一撇。 姜小满忍不住好奇:“那答案到底是什么?” 半空的声音带着笑意:“真正的答案其实很简单——是本座随意决定的,哈哈哈。本座就喜欢四个人的队伍。”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愣住。 姜小满呆住:“啊!?” 文梦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开什么玩笑,这种题谁能答对啊!” 凌司辰眉头紧锁。如此庄重严肃的场面,居然给了这般敷衍草率的答案? 虽说第一问他本就带着试水的心态,但这结局也实在让人措手不及。 ……不太妙。 就在众人还没缓过神的时候,那声音不紧不慢地继续: “尔等毋须担心,还有一次错题的机会呢。” “现在,在第二问开始之前,还请尔等先看一段虚影……” —— 话音刚落。 忽听得一声—— 啪。 四周所有灯火陡然熄灭,刹那间一片黑暗。 文梦语有些慌:“什么,怎么回事?” 凌司辰冷静提醒:“看那边。” 一线微光悄然浮现,众人便循着望去。 光幕中,竟见得一只浑身覆满绒羽的蝴蝶静静飞舞,薄翅微振,光影映出亮白的色泽,似在现实与幻境之间游移。 紧接着,他们脚下的地面则一瞬铺满雪白的绒草,软软的,光洁如雪,紧紧缠绕着每双动弹不得的双足。 那滢亮的白光在黑暗里格外耀眼,风一吹,虚幻的草浪随之起伏,如梦似幻。 明知是虚影,却又真实得令人心悸。 荧光照亮每个人的脸庞,神情在明暗流转间清晰可辨,每一双眼都定格在中央那只绒羽蝴蝶上。 那蝴蝶悠悠朝着一朵白绒花飞去,眼看便要落下,翅尖微振。 然顷刻间,地面上的花竟一朵朵无声崩散,如雪如烟,蝴蝶也跟着破碎在光中,化作虚无。 啪—— 所有灯火再度亮起。 光影不见,恢复成冷冷的殿堂。 顶上的声音缓缓响起:“那么第二问便是——此蝶,飞往何处?” 声音落下,沙漏再度浮现,细沙匀匀下落。 场间一时寂静。 “等等,这又是什么问题?”姜小满忍不住出声,“每一问都这么抽象么?” 她是真没看懂方才的那段虚影到底要表达什么。 题目竟是围绕虚影来答,那虚影是唯美,可却什么线索也不给,是不是太荒唐了? 她看向其余三人。 凌司辰和文梦语已陷入沉思,飓衍则直接闭眼——是放弃思考了? 偏偏那沙漏声“沙沙”地响着,气氛愈发紧张。 姜小满额头沁出细汗,也不敢再插话打断那二人思考。 殿内气氛凝滞了一阵,凌司辰终于低声开口:“绒羽蝴蝶,落于化散之花上……如果没猜错的话,只有一种可能。” 姜小满眼神转向他,心道:一种可能? 文梦语眼睛一亮,反应也快:“我知道了,是白羽蝶!可是,为什么会是白羽蝶?” 姜小满眼神又转向文梦语:白羽蝶? 凌司辰道:“毕竟是文铄然,他那个时代白羽蝶还存在,倒也不奇怪。” 姜小满眼神再转向凌司辰:那个时代? 文梦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自语道:“原来如此,那答案应该就是白羽蝶的栖息之物、白羽花吧?” 姜小满:白羽花? 凌司辰:“不对,没那么简单。” 姜小满左右张望,实在忍不住,打断道:“白羽蝶是什么?” 凌司辰转过头,耐心与她解释:“白羽蝶是上古传说中的的一种异蝶,栖息在绿水洲,那是传说中九曲神龙下界沐浴休憩的福地。许是生于天赐之所,白羽蝶的寿命也长达百年。每逢四季更替,人们便会在白羽花盛放的水岸歌唱,与白羽蝶共舞、祭天祈福。只不过后来……” 第383章 姜小满好奇:“后来怎么了?” 文梦语接了过去:“后来神龙失踪,不再降临下界,绿水洲的祥瑞也跟着消散。白羽花逐年枯萎,人们也不再歌舞。最后,绿水洲慢慢干涸,变成了荒漠。” “也就是……现在的大漠。” “大漠……曾经是绿洲?”姜小满惊道,“那白羽蝶不就是——” “没错。”凌司辰点头,“白羽蝶失去了栖息地与福泽,不再生出漂亮的白羽。寿命虽长,却也只能在风沙里渐渐蜕变,便成了如今的大漠骨蝶。” 他微微垂下眼睫,“这是小时候母亲常给我讲的故事。人族寿命短暂,记忆却也易失。神的恩赐会被代代遗忘,绿洲终成黄沙,白羽化作枯骨,一切都是不可逆的衍变。” 文梦语默然无声。 姜小满也忍不住唏嘘,一时无言。 大漠太大,太辽阔,漫漫流沙里发生过无数灾难,多少不堪揭露的旧事尘封。她听人说起的许多故事,也始终围绕“十城废墟”“噬魂沙”“难民”,从没人讲过这片大地在成为大漠前是什么样子。 倘若真如传说中是片绿洲,那想必,是很早很早之前了吧……几千年,甚至万年? 山川衍变,大地移形,总觉得,当是比霖光的寿命还要漫长。 那般久远的事,是真是假都似道听途说,谁也无法证实。 这般沉默中,沙漏终于流尽。 那道询问答案的声音也再度浮现。 这一次,却是凌司辰抬头作答:“答案是无处可去。白羽蝶变成了骨蝶,再也寻不见栖息的白羽花。” “确定么?”声音再问了一次。 凌司辰神色微微一动,四下扫过,随即坚定应答:“确定。” 片刻沉默。 那声音终又传来,语调带了些怅然:“不错。几千年了,世上还记得白羽蝶之人已寥寥无几。没想到今日,本座竟还能遇见。” “只可惜,虽已最为接近……终究,并非正确答案。” 凌司辰脸色一变:“什么?!” 姜小满也瞪大眼睛——又错了? 文梦语:“那……正确答案是什么!” 半空中的声音幽幽回应: “答案是——此蝶,会飞向新的绿水洲。” “白羽蝶生于神之祝福,它一生的归属,唯有神龙陛下。所以,纵使跨越万界,纵使只余白骨,它也一定会找到神龙陛下。它会飞往神龙陛下所在之地,无论是生,还是死。” “荒唐。”一直沉默的飓衍冷声道,“哪里还有什么神龙,就算有,也早死了。” “哈哈哈!死亡?那是有形之众生才有的概念。” 那声音在殿顶回荡,语调愈发高远澄明—— “而神龙陛下,是这世间最初的曙光,是混沌初分的第一个念头,是万灵万物的生息本源。无论尘世如何沧海桑田、众生如何更替沉浮,神龙陛下都不会泯灭于时间,也不可能被命运埋葬。” “祂既是万物的庇护,也是大地的恩主;祂所到之处,便有新的绿洲生长,有新的春意萌发。这一点,人遗忘,万生遗忘,但……白羽蝶不会忘。” 姜小满听着,却情不自禁默默重复:“有形之众生……” 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那些蓬莱的神仙,也算“有形之众生”吗?他们和神龙的区别又是什么? 说来,那些家伙竟能掌控神龙的化身三法相……他们与神龙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神龙……究竟在哪里? 她还在默默思索时,头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好啦,尔等的错题机会皆已用完,接下来的两问,可要小心咯。” 文梦语忍不住抱怨:“喂,这也太不讲理了!你这些问题也太刁钻了,就不能简单点?” 凌司辰攥紧拳头,神色沉凝。 文梦语说得没错。前两问根本毫无关联,答案跳脱得令人费解,全然不是常规推理能解出的路数,简直像是蓄意为难。 此时,姜小满凑近了一些,低声问他:“怎么办?” 凌司辰压低声音回应:“若是再错,只能强行破局。虽然灵力与双足皆被束缚,但勉强还有手能动。我可以试着一击震碎地面,咒阵多半就在下方。” 姜小满心领神会,悄悄点了点头。 没想到这边刚点完头,头顶的声音却冷不丁传来: “咒阵不在下方哦。” 两人同时一震。 凌司辰轻啧一声,姜小满撅了撅嘴。 那声音却带笑:“与其想些不切实际的反抗,不如静下心来想想接下来的问题。不过,在第三问之前,不妨先听本座讲个故事。” 四人皆怔住。 故事?这次又要玩什么花样? 可那高处的声音却全然不理会,已然自顾自讲了起来—— “曾经,有一对双生姊妹,生在距离神明最近的地方。因职责所系,她们一族世世代代都得到神明的祝福,这对姐妹也不例外。但姐姐却贪得无厌,为了独占全族的恩赐,她竟伙同自己的丈夫屠戮了所有族人……唯有妹妹,最爱的妹妹她放过了。” “但,姐姐并未因此止步,她还想要更多,想将神明的所有祝福都据为己有。于是开始寻找神明赐福过的其他人,杀了,或是哄骗过来做徒弟,为他们夫妻卖命。” “直到后来,妹妹变得足够强大。终于有一天,妹妹和一个觉醒过来的徒弟一起,掀起了对姐姐的反击——”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殿内一时寂静。 姜小满倒是听得异常认真,方才全然沉浸了进去。 以至于停在这里,她还愣了一愣。 怎么断了?结局呢? 姐妹大战到底谁赢了? 她抬头看去,只见凌司辰和文梦语也是一脸困惑。 就在众人疑惑间,那声音又悠悠响起: “好了。第三问便是——通天棺里,到底是什么?” 第314章 挑战四问(2) 声音一落, 场间竟陷入短暂的死寂。 直到沙漏再度显现,轻缓的“沙沙”声响起,压抑的情绪才像被击碎般回涌。 “啊……什么?!”短发少女满面错愕。 姜小满眉头皱成一团, “不是,这两者有关系吗?” 这刚刚不还在讲姐妹争斗,怎么一转眼就扯到通天棺了?跳得也太远了吧。 唯有凌司辰神色如常。 “既然提了, 便不会无关。通天棺之名承自上古,棺中之物涉及天机,凡人见之即死,修者窥之则疯, 此乃窥天机之罚。” 他两手沉于膝间,指间缓缓摩挲, “所谓‘棺’者,所承无非两物——遗物, 或尸首。” 文梦语听了也转为冷静,指头轻点下巴,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事。” “我一直不明白,这么重要的东西, 为何不送去蓬莱?据仙门的说法, 是需借人界灵气镇压那脱落的阵法……但天界神元池明明更加丰沛,灵气更稳。” 姜小满听到这里也不由坐直了些。 这点,她当初听灾凤提起时亦心有疑惑。 文梦语继续道:“直到我解读了万辞书, 又亲眼见到开棺引发的黄金壁, 以及眼下这咒阵遍布的主殿, 我才得出一个猜想。” 姜小满问:“什么猜想?” 文梦语转向她, “棺不能动。非受限于地势, 而是铸棺之人有意为之。棺中之物对他极其重要,重要到他只能让它留存于凡界。” 姜小满像是被点醒了一下,眼睛倏地睁大。但随即又微微眯起——什么意思?? “是人。”凌司辰接过话。 “人?!”姜小满一愣,看向他。 “神侍一族,即为最接近神的存在,而此棺,又刻以子桑族徽记于其上。”凌司辰应道,“以此推测,故事里的姐妹应皆是子桑族之人。姐妹之战,灭族血仇,结局势必一死一生。” 文梦语若有所思:“可史册并未记载子桑一族被屠灭之事,只说子桑怜是最后一人。若这个故事为真,那姐妹二人之中最后活下来的便是——子桑怜?” 姜小满一愣。 子桑怜?又扯上了子桑怜? 凌司辰:“故事中不止有子桑怜,还有文铄然。” 文梦语、姜小满:“啊!?” 凌司辰顿了一顿,待那声音并未出现,才松了口气, “别那么惊讶。你们想过没有,他为什么没有讲出结局就断了?” 姜小满点头,小声嘟囔:“是啊,哪有这样讲故事的。就像大师兄读话本,念一半被爹爹叫走了一样……留一段吊人胃口。” 凌司辰被她这比喻逗得失笑,眼中多了几分柔意, “正是如此。所以他为何停在中段?说到底不过两种可能:一则下文未知,故留悬念;又或是,身在局中,情感所牵,难以直言。” “人有四人,一对姐妹、姐姐的丈夫、还有个徒弟。徒弟性别未知,文铄然要身在其中,不是丈夫,便是徒弟。而羁绊最深者,莫过于夫妻。” 第384章 文梦语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显然也颇为认同。 姜小满也动了动脑袋瓜,眨了眨眼:“难道……他就是那个丈夫?棺中之人,是他的妻子?” 文梦语道:“照这么说,是妹妹复仇成功杀死了姐姐,最后活了下来,她就是子桑怜?可……并没有听说子桑怜有孪生姐妹啊。不知其姓甚名谁,该如何作答?” 姜小满也皱眉:“对哦。” 凌司辰语气平稳:“这个不难,只答‘故事里的姐姐’即可。” 姜小满恍然大悟,双手一拍,“对哦,太聪明了吧凌二公子!” 她看着他的眼神亮得发光,好像能冒出星星来,“那这一题让我来吧。” 凌司辰也含笑点头:“好啊。” 文梦语在一旁看着,又“啧啧啧”几下,“……高兴吧?也就姜小满能这样给你捧场了。” —— 就在沙漏的最后一缕光尘落下,头顶那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尔等可有答案了?” 一直闭目不语的飓衍缓缓睁眼。 他的眼珠是摄人心魄的绿。 那是一种轻缓的动作,仿佛幽深黑夜中一点点绿光悄然浮现。 姜小满却并未看他,急急清了清嗓子:“我知道,答案是……” “——是妹妹。” 低沉的男声忽然打断她,一字一句。 姜小满一愣,望向对面的南渊君。 声音自那张铁面之下平稳传出,波澜不惊:“是故事里的妹妹。” 一时间,不止姜小满瞪大了眼睛,连凌司辰与文梦语也难掩震惊,齐齐望向飓衍。 “大……大王?”文梦语说了一句。 顶上那声音再问了一遍:“确定吗?” “确定。”飓衍毫无犹豫。 空气似乎在那瞬间凝住,姜小满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一片白。 ——妹妹?不是姐姐吗? 飓衍这是做什么?他要带所有人一起被洗脑吗? 她抬手直指对面,脱口而出:“你疯了吧飓衍!你搞什么鬼!” 可对面的面具男人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神都未挪过来半分。 倏忽,却听半空那声音忽而笑了起来,笑声一波高过一波: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 “能告诉本座理由吗?” “不能。”飓衍淡然回应,“陈述理由,不在你的规则之内。” 姜小满急得问:“所以到底对不对?!” 寂然片刻。 那声音悠悠而来:“回答正确。” 一字一句,像惊雷炸进沉默。 文梦语很快就从惊讶转到高兴,笑了出来。 凌司辰却沉下了眸光。他不是没有思考过“妹妹”的可能,只是这么一来疑点会变得更多。但不管如何,现在最大的疑点反而成了—— 飓衍是怎么知道的? “你是第二个答得如此肯定之人,”那声音笑着说,“本座倒真十分好奇了。” 飓衍依旧冷然:“不必好奇。你们的恩怨与情仇我皆无兴趣。下一问。” “等等!” 却是姜小满突然出声,语气急切。 飓衍或许不在意,但她不能不问。子桑一族的事对她而言,早已不仅仅是一个旧史传说那么简单。 “如果棺中之人是‘妹妹’,那她早在七千年前就已葬入棺中……那,难道姐姐才是子桑怜?还是说,这整个故事,根本不是子桑一族的?” 不对。哪里都不对。 霖光曾见过子桑怜,那是一千年前的事。 那时候的子桑怜,说不上有多正义,但温润安静、善解人意,又怎会是故事里,那屠戮族人、贪欲滔天之徒? 空气中忽而一静。 那声音沉默了好一阵才终于开口,却换上一种与之前不同、柔和而缓慢的声音: “没错。你所说的子桑怜,确实就是故事中的姐姐。而棺中之人,是她的孪生妹妹。她的名字,叫子桑楚。” “她亦是我……此生唯一所爱之人。” 不知是本就该如此,还是文铄然在铸存魂之时,刻意多添了一笔难以排解的情绪。 明明早就说好只进行既定环节,可偏偏在这一刻,头顶那道声音却似带入一段遥远的往事: “我并不知道那个故事的最后结局……因为自从背叛师尊的那一刻起,我便已无资格再踏入神之领域。” 声音不疾不徐,自称也从之前的“本座”不知不觉变成了“我”—— “我所能得知的最后片段,是那场行刑大会:神龙陛下亲临,人族三大分支的代表也齐聚,本应是一场对恶徒的处决。但是……” “子桑怜和凌朔没有死。” 那声音低了下去。 “楚楚留给我的同心符不断闪光,我才循着那道灵息一路赶去。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我只看到她从万丈高空坠落,摔在了极北的冰原上。血从她身体下漫开,一圈一圈,染红了整片白茫。” “我奔到她身侧时,她的手还伸着,仍在结印、吟诵。分明奄奄一息,她却还在强撑着……要完成那个术式的最后一式。” “她对我说──她是神龙陛下的司祭,而神龙之力绝不可落入贪婪罪恶者之手。那是一种可以支配、扭曲天地的力量,若为恶者所得,必将带给世间灾劫。她要将那股力量彻底封印,藏入混沌幽界之下。” “下一刻,她周身燃起炽雷,冰层碎裂崩塌。她倒卧之处忽地隆起,一座孤峰从冰原中生出,直冲天穹。那座山以她血为根,以咒为核,环绕山体的,是封印幽界之门的咒阵。” “她的肉身——便是封印的血祭之钥。” 空气如凝成重雾,沉甸甸碾过众人心头。 文梦语垂下眼眸,低声喃喃:“原来……是子桑楚封印了魔渊……” 凌司辰神色凝重,眉心间不止有震动,还有一丝难以消散的困惑。 姜小满则是微张着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怔怔出神。 她像是听懂了点,又像有更多弄不明白的东西在脑海中兜转—— 天劫,竟是人为封印的? 天山,是子桑楚的血肉伴生的? 瀚渊又怎么会有神龙的力量? 而他们……霖光,归尘,这些伴随瀚渊千年的渊主,自诩与瀚渊共生,却对此一无所知? 层层疑云密布,像雾、像网、像根本没有出口的迷宫。 而此时,那道声音也在这凝重的寂静中重重叹了一口气。 “但同样,封印自伊始便注定终有一日会被开启。惩处贪欲之人所需之力,也唯有神龙陛下的神性之源。罪恶终有一日必须得偿其果,哪怕这份清算,将招致无可挽回的反噬。” “而本座之所以设此重关,非为阻尔等脚步,实为确认——尔等是否明知诸般后果,却仍执念不悔,步步向前?唯有真正有所觉悟者,方有资格开棺。” 这次开口的却是飓衍:“你想如何确认?” 那声音微微一顿,仿佛在注视他们每一个人的心念,然后缓缓应声: “这第四问,本座要的不是一答,而是四答。须得发自本心,言行合一。若有人口是心非,所答与心神不符,便视为此题失败。” “那又如何判定成功?” “棺有四角,唯有齐心相合方可开棺。故此题判定,取多数之念为主。三人之志若同,即为定意。” “若尔等意志坚定、共识已成,愿共同承担此路之果,本座便允尔开棺;若心意未明、终选择放弃,本座亦不会强逼,只会将黄金壁再次封锁,五百年不启。” “来吧。”南渊君道。 “第四问便是——若必须改变这个世界,你们,会选择毁灭多余的恶,还是守护仅存的善?” 第四题,最后一问。 不论是结束这场荒诞咒局,还是逼近各自的最终目标,都只差这一步。 可这最后一问,却不再是那些绞尽脑汁也猜不出逻辑的鬼话难题。 而是一道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的伦理命题。 黑即是黑,白即是白。 所问,皆在表面,答案看似唾手可得。 ——却没有为这场压抑的氛围带来半分轻松。 因为此刻,短暂的同舟共济已然告终,虚假的面具层层破裂。那些被诡异咒阵勉强压下的立场与敌意,终于赤裸裸地对峙而出。 “毁灭。” 飓衍说道,干净利落。 他身前的地面泛起一道冷冽红光,通天棺左上角随之亮起红芒。 “毁灭!” 短发少女亦斩钉截铁,眉目间是毫不掩饰的亢奋,“若是止步于此,凡人永远无法撼动仙门的权威,这等千疮百孔的世界,只有彻底粉碎才有新生的可能。” 她脚下的红光紧随而亮,通天棺左下角亮起第二道红芒。 “守护。” 第三声来自红衣少女,语声不高却清晰坚定。 第385章 一盏白光缓缓亮起,洒在她脚下,澄净而温柔。 与此同时,通天棺右上角的符阵也随之泛白。 ——二对一。 那一道白芒被夹在两道红光之间,映出少女单薄的身影,却异常倔强。 姜小满低头,心中却盘算飞转。 二对二怎么办?应该也会判作“放弃”吧。 到时候咒阵一失效,她就立刻出手控制住这两个混蛋。 文梦语却笑了,带着几分讥嘲:“哪怕早已腐朽到无药可救?姜小满,你是打算连同恶与不公一并守护吗?” “不是守护恶,是改变!”姜小满声音更坚定,“善若足够强,自会压过恶。我只是不信,非得全毁了才有希望。人不是只有好和坏,也有在变好的——我见过的!” “痴人说梦。”飓衍冷冷吐出四字。 文梦语抬眼盯她:“那我问你,若不根除恶,你所谓的善又能撑多久?你怕改变,是因为你舍不得眼下的一点温情——可真正的温情,不该留给更干净的世界吗?更何况,明明现在有最直接、两全其美的路可走,你偏不走。” “对!”姜小满说不过她,干脆拔高声音,“我就不走!你说对了,只要我在这里,就不会让你们开棺!” “……你!” 字字铿锵又倔强,喊完仍有喘息,火气与敌意在这僵持的气氛中纠缠不止。 可就在这片喧哗中,姜小满忽然意识到,通天棺的右下角仍未亮起。 也就是——还有一人并未作答。 她转过头去,却正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白衣青年神色沉凝,如画的眉眼微垂,瞳仁似染了夜色般幽深,带着丝丝冷肃。 少女急促道:“凌司辰——‘守护’,你快说呀!” 第315章 挑战四问(3) 姜小满有时候觉得自己很懂凌司辰。 可有时候, 又好像完全不懂。 就比如现在。 那双眼睛不是她熟悉的澄澈模样,而是低垂着不见神采,像沉在谁也触不到的深处。 即便她已经出声, 他也没有立刻回应。 倒是文梦语先开口了,语里带着点打趣:“哟?凌二公子有别的想法?” 那张清俊面容微微一动,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终于开口:“守护。” “无论天地如何变迁, 我会守护我挚爱之人。” 文梦语有点无语:“喂,问的是善恶吧?” 凌司辰反而一笑:“是善是恶,我都陪她一同守。” 短发少女一时被噎住,啧了一声。 姜小满却不吃他这套, 嘟着嘴小声抱怨:“刚才你干嘛犹豫啊?” 凌司辰看了她一眼,目光柔和:“在想怎么说得更好听一点。” “你看看时机啊!”姜小满嗔道。 都火烧眉毛了还想着好不好听, 急死人了! 好在此刻,白衣青年身前亮起一道白芒, 连带着石棺的右下角也泛起一抹莹白。 姜小满颇觉满意,正待最后一问落下终幕。 哪知头顶的声音忽然笑了起来:“哈哈哈,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仇恨者、拯救者、守护者,还有一个……连本座也看不透的人。” 那声音一顿, 却骤然低沉: “但很遗憾——你们之中有一个人, 说了谎。” 这突如其来的话语,令姜小满心头一震。 说了……谎? 她猛然侧过脸去,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凌司辰身上。 凌司辰眼珠挪过来, 姜小满又赶紧移开目光, 狠狠摇了摇头。 是谁不重要了, 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 他们, 答错了。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 要被惩罚了? 正想着,整座主殿骤然亮起猩红的光芒。 似有活物在咒阵间游走,一道道血色涟漪自通天棺蔓延开来,如蛛网爬满四壁。 姜小满仰起头,一股莫名的森冷自脚底升起,直透脊梁。 是和禁锢脚底同样强力的咒法。 ——不妙,真的很不妙。 她咬紧牙关,拼尽全力调动体内脉络,试图冲破那无形桎梏,却全是徒劳。 脚底仍牢牢钉在原地,灵力更像被冰封在骨髓深处,连一丝波动都调不起来。 气氛紧张得几乎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 “轰——!” 对面忽有狂风卷起。 风浪吹得姜小满一时后仰,竭力睁眼,只见风中苍蓝身影缓缓站起。 长发狂扬,苍袍剧震,周身是轰然爆散的烈气。 黑铁面具之上,一双碧绿眼瞳闪着幽芒。 风过之处,脚下的地砖尽数崩碎,竟化作干枯的符文激荡而起。爬满主殿的红色符线也被一并搅碎,纷纷剥落,如残雪飘散。 飓衍脚下站立处,赫然被卷出一圈的深坑。 “——怎么可能?!” 在呐喊的风中,盘旋于殿顶的声音一改沉稳,惊怒交加。 “飓衍,你……”姜小满瞪大双眼。 没看错吧,他竟然挣脱了咒阵的束缚!? 文梦语亦惊得目不转睛,比之姜小满却多了一层兴奋。 凌司辰却很快镇定下来。 他立时便察觉到脚下有异动,随即默默凝神感知地脉,只觉有一缕风象烈气在其中流转……不对,不止一缕。地下竟然全是风脉! “你,你什么时候做到的!”头顶的声音替他问出了疑问。 飓衍手一挥,身周缠绕的风也随之散去。 飘舞的发丝垂落身后,魔君之威不怒自显。 他冷哼一声:“听够了你的废话,竟用这等荒谬手段来判定‘觉悟’。” “善与恶,根本无所谓。因为你自始至终都不明白——我为何要打开这封印。” 半空中那道声音怒极反问:“你说什么?!难道你不是觊觎‘神力’吗!” “‘神力’?呵。”飓衍眼神森寒,“我只有一个问题问你。” “你,可知道你的女人,究竟封印的是什么?” 主殿一瞬死寂。 那声音卡住,仿佛终于迟疑了一刹。 飓衍却一字一顿: “她封印的,是我们的家乡。” “是她亲手将我们的出生之地,封成囚笼!” —— 南渊君鲜少发怒。 然此刻却听他一声低喝,掌中烈风陡然卷起,携着怒意直扑通天棺。 “轰——!” 狂风砸下,通天棺四周的石台、烛灯被尽数震碎,一时碎石纷飞,红芒骤闪,宛如整座殿堂都在颤鸣。 “住手!!”头顶那声音终于失控,透出慌乱,“你这是对神龙陛下的大不敬!你——” 又一道风球砸去,将那道声音直接砸断。 姜小满心揪紧了,通天棺……没事吧? 风和碎石渐渐落定,见石棺依旧岿然无恙,她才心头微松。 但转瞬,棺身表面的血红古纹竟层层剥落,露出一道隐于其下的银白符纹。那符纹细长蜿蜒,与残存的子桑徽记交叠,在血色与银光中格外刺目。 “魂思印?!”文梦语骇然出声,立刻转向飓衍,“大王,我认得那个纹路,那是文铄然留下的寄魂之印!” 许是符印受损,头顶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断断续续:“住……住住住住住……手……” 飓衍根本不理,扬手又是一记风球轰下,将那道符印尽数摧毁。 这下,头顶的声音终于彻底消失了。 但符印之下的石棺门依旧巍然不动。 飓衍眉头渐渐拧紧,连着试了两次仍然无效,他这才停手,却转瞬开始积蓄更强的术力。只见他手心的风旋涡越卷越大,光芒越来越盛,空气都开始震颤。 姜小满瞳孔骤缩。 他要在这里用风螭落?距离这么近?不说她和凌司辰了,文梦语还在那儿啊! “飓衍,住手!”她情急之下大喊。 话音刚落,旁侧一道白影倏然跃起。 白衣如雪,身形矫健,凌司辰抄起地上的剑就猛冲而去,一手死死擒住飓衍正欲挥出的手腕,另一只手挥剑横斩。 飓衍抬眼,一瞬便收了风团,抽出手又往后一跳,刚好避开剑势。 “哦?你竟然也挣脱了?”南渊君微眯着眼,些许意外。 “早觉得你这段时间太安静,肯定没憋什么好事。”凌司辰抬剑高指,“原来是一直在地下铺设烈气。” “不然呢?难道跟你们一样,乖乖等人摆布?”飓衍低哼一声,“就算死,我也绝不受人驱使。” 话落,绿芒一闪,苍蓝身影倏忽消失。下一瞬,便是一记凌厉的疾风旋踢,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踢中凌司辰的手腕。 寒星剑应声飞出,直直插入旁侧石壁。 凌司辰却毫不迟疑,反肘疾攻逼近,飓衍反手一推,身形一转,手刀直取咽喉,却被他侧身避过。两人立时缠斗在一处,烈气对抗,招招逼命,动作快得几乎难辨,只看得座中二人屏住呼吸,不敢眨眼。 第386章 然几番交锋下来,仍难分高下。飓衍忽然觑准空隙,抽开一手,挥出一道风刃劈断了文梦语的石椅,又卷起旋风,将她双脚从咒阵中剥离出来。 文梦语扑倒在地,剧烈咳嗽。 “去开棺。”飓衍只简单吩咐一句。 文梦语腾地爬起来,直奔通天棺。 “凌司辰,快拦住她!”姜小满急得大喊,偏偏现在只有她浑身还被束缚着,灵气根本使不出来。 凌司辰一听便要去追,却一时露了破绽,被飓衍从背后横臂一绕拖住脖颈。清风劲力锁死咽喉,让他难以挣脱,只能咬牙死死撑开一线距离,灵气全都聚在掌心,被迫硬抗。 眼见凌司辰过不去,姜小满只能靠自己。 她咬紧牙关拼命挣脱,却怎么也冲不开——也不知道凌司辰是怎么做到的,是把烈气渡往地下?风象烈气无孔不入,土象烈气轻松入地,可她现在连烈气都没有,怎么弄嘛! 那边文梦语已冲到棺前,也卯足力推棺门,憋得满脸通红,棺门却纹丝不动。 “怎的这么沉!?”她停下来,气喘吁吁。 这一声正好让飓衍分了神,凌司辰眼明手快,手腕一转,把寒星剑唤了回来,横着一劈就挣脱了出来。另一手立时催动烈气,凝出一道金色土刃嗖地劈向姜小满的石椅,“咔啦”一声,把石椅劈了个稀碎。 姜小满刚一脱身,立刻抬手。 空中一记冰球凝出,直直击向文梦语的后脑。 “梆”的一声,短发少女软倒在地。 但也就是这电光火石的一瞬。姜小满手还未收回,眼角便捕捉到一道绿光疾掠。 下一瞬,她手腕已被猛地反扭,脖颈一凉,锋利如刀的冷感贴近肌肤。 她瞳孔一缩,头不敢转,只能低低垂眸, 正见一柄薄如蝉翼的钺刃横在咽喉之侧。 ——是清风之力凝成的风钺。 “别动。” 就在身后,头上一点,是铁面具下传出的低冷嗓音, “敢动一下水脉,我就杀了你。” 一切终于停下。 方才飞沙走石、风土交缠的混战,此刻如崩断的弦,戛然而止。 “至于你,按我说的去做。放下剑,去开棺。” 在这片刹住的沉寂中,飓衍的声音冷如寒铁。直白的命令,不带半点起伏。 凌司辰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脸上还带着搏杀后的血痕与淤青,金色的瞳仁在青紫交错间微颤,神情竟有片刻迟滞。 南渊君沉下眼眸。 风钺再逼近半分,轻轻一碰便割破皮肤。 姜小满感到一阵刺痛,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下。 凌司辰面色骤变,手中长剑“当啷”一声落地。 他立刻转身,刚迈出一步, “别去!”姜小满喊出声来。 她方才大意了。 本能地想先阻止文梦语,结果根本来不及设下防御。偏偏飓衍动作快到极致,没留给她任何二次行动的余地。 凛冽之风贴身之际,任何抵挡都成了徒劳。 若能拉开一段距离,她自信能有好几种翻盘的策略。可眼下,清风之刃贴喉不到一寸,轻易割破皮肉…… 她一时竟想不出任何破局之法。 “别去……凌司辰,别去。”她只能又说了一遍。 声音颤着,带着恳切。 白衣青年僵在原地,艰难回头,眼中满是担忧。 “快去,别试我的耐心。”飓衍声音更低了些。 只一瞬停顿,凌司辰蓦地收回目光。 随即便不再犹豫,转身向通天棺而去。 第316章 开棺(1) 眼见凌司辰已经触上了通天棺, 姜小满沉沉呼吸数下。 她屏息凝神,目光盯着那柄横在喉间的钺刃。 必须想办法……眼下只能靠自己破局。 平日遇上答题猜谜她总是头疼,但一到险境时刻, 她脑子反倒无比清醒。 她思量,只要飓衍一动手,凌司辰必定会停下来回头。只要抓住这个时机, 她就有机会挣脱清风之刃,拉开距离绝地反攻。 关键是得先试出来,飓衍到底敢不敢真的杀她。 姜小满微微侧了侧脖子,故意碰上钺刃, 贴喉的刃锋果真让了半寸。 好事。 她便仰首,故作轻松地冲那铁面男人眨了眨眼, “你不会真的杀我。动通天棺、破坏天劫,就是和天岛宣战。你一个人, 根本不可能是天岛的对手。” “……” 飓衍不答,只幽幽垂下那双绿眸, 森冷如深潭。 片刻,他才轻蔑地低哼一声,“你倒自信。如今你这副羸弱不堪的躯体, 于我又有几分价值?” 姜小满依旧不让步, 声音清亮:“那我也是唯一的水脉心魄。和天岛的决战等不了下一个轮回,你若真杀了我,才是彻头彻尾的蠢货。” 她说着, 试探着再近一步, 果然, 钺刃又悄悄退了一寸。 只要再逼一步, 她就有把握动水脉了。 飓衍静静注视着她, 眸色幽深。 忽然,他轻轻一笑,笑声带着讥诮:“就这?这就是你想出来的计策?” “……什么?”姜小满眉头一动。 “我本以为你会强闯,你却只会试探我敢不敢杀你……真是可笑。昔日那个冲破天劫也毫不犹豫的你,何时竟变得这般怕死?” 姜小满听得面上一僵。 不是因为被他揭破,而是他分明早就看穿,却还装作一副步步咬钩的样子。 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飓衍却并未停下,语声愈发低沉: “‘守护’?霖光,认真的吗?你到底怎么了,只是换了副身体,却变得如此天真又愚蠢,甚至连死都开始怕了?至少曾经的你,我虽深恶痛绝,却也不是没有……” 他顿了顿,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词,“憧憬过。” 嗯? 姜小满怔住了。 憧憬?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是不是听错了? 还没等她回神,空气却陡然一变。南渊君的声音如坠冰窟:“可现在的你,软弱无能,竟还想拉我和你站在一起,谈什么同族之情——你不配。” 说罢,扬手便凝出一道黑色的风,直直拍向姜小满后背。 猝不及防间,那股暴烈的风如惊雷灌入少女体内。她整个人扑倒在地,只觉风力化作狂流而入,沿着骨节肆意冲撞,又紧紧裹缠住每一寸脉络。 姜小满陡然睁大双眼。她认得这种囚困之力,是怒风笼! 这次不是锁在身外,而是径直沿着脉络疾驰直下,顷刻间锁死了她的水脉。 四肢百骸像要被撕裂,剧痛之下她忍不住嘶喊出声: “啊——!” 这一声,直叫通天棺前的白衣青年猛然回头。 “小满!”凌司辰怒喝,瞥见之时,眸底金光如焰炸开,杀气腾升,“飓衍!你敢——” 他转身就要冲过来,飓衍却手势一沉,一把将姜小满拽入怀中。手肘卡住她肩颈,勾指抵在她的咽喉间。 “回去。”南渊君冷冷命令道,不容拒绝,“你可真行啊,手搭上去还磨磨蹭蹭。再耽误一刻,她就死在你面前。” 这个动作让凌司辰骤然止步。 他脸绷得发紧,牙关也咬得发响,拳头攥住半晌,最终却松软下来。 他妥协道:“别伤她……我开。” 白衣青年退回通天棺前,双掌贴上棺面。 这一次没有再犹豫,只听他一声闷哼,两腿蹬地,用力向前推去。 棺盖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终于被缓缓推开。 就在那一瞬,黑雾自棺中喷薄而出,铺天盖地地将四周吞没。 凌司辰当即佯作咳嗽,实则借雾掩身悄然前行。可还未走出几步,雾中那人影绿瞳一动,几乎在同一刻手臂一扬,竟将姜小满从黑雾中推了出去。 凌司辰反应也快,立刻改步冲出黑雾,一把将红衣少女稳稳抱住。 黑雾弥漫,凌司辰先将姜小满抱至安全处,半蹲下身来。 怀中少女还喘息着,却一把攥住他衣襟,“我中了怒风笼,你快帮我解开。” 她咬紧牙关,忍着剧痛,“它盘踞在左肩井、右中俞、丹田、命门四处穴位,把我的水脉全都锁死了。你用土脉冲一冲试试。” 凌司辰有些担忧:“还用烈气?你承受的住吗?” “放心,我虽然是灵气之体,但心魄能化烈气,快。”姜小满痛得额头渗汗,却语气很硬。 凌司辰不再迟疑,依她所说运指点穴,将烈气灌注其中。 正专注间,却忽听耳侧呼啦一声风动。 二人齐齐抬眸望去。 只见飓衍立于通天棺前,双臂一展,风从他指间卷起,瞬息便将四周黑雾尽数驱散。 自此,棺中景象一览无余: 一具女尸静卧其间,皮肉干瘪,面容轮廓却依稀可辨。她双臂交叠覆胸,遍体血脉早已蜷曲成符,沿四肢蜿蜒如刻痕。 第387章 而其头骨额间,赫然镶嵌着三角圆眼构成的特殊图腾,格外醒目。 姜小满一眼认出那面容,即便已失生机,五官依旧与霖光记忆中的子桑怜如出一辙。 不愧是孪生姐妹。 飓衍立在棺前,铁面上的双眼紧盯着那棺中之景,神情竟有一瞬的怔然。 “这便是神侍的尸身,也是破天劫的血钥……” 他喃喃说着,手伸了出去。 那只手戴着半指黑革手套,腕甲反射着森冷的光,缓缓向干瘪的尸身探去。 直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飓衍,我劝你三思。” 飓衍霎时一顿,头微微偏侧。 只见凌司辰半蹲在后方,手中仍在给姜小满注入烈气,神色却自若从容:“你当然可以继续。不过在那之后,瀚渊恐怕会灭亡得更快。” 姜小满正靠在凌司辰怀里,气息凌乱,胸口还在起伏。她能感受到体内风笼正与土力冲撞交织,层层破碎。 只是她听见凌司辰说的话便缓缓睁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凌司辰低头看她一眼,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温热,带着安抚与笃定。 飓衍却目光冷了下去,“你说什么?” 凌司辰淡然一笑,“你以为我之前是在故意拖延吗?不,是我一直有个想不通的点。” “直到方才开棺的时候,用灵气不成、用烈气却奏效,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为何只能用烈气开启?文铄然、子桑楚,分明皆非瀚渊之人。你好好想想,飓衍,你不觉得,从你出来开始,所有的路仿佛都是被人刻意安排好的?” 这一句,终于让飓衍缓缓收回手,转身直视他, “把话说清楚。” 攻心之术第一步就是直视双眼。 凌司辰一向善于捕捉对手的心思,哪怕铁面之上只露一双绿瞳,那一丝细微的波动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方才那番话果然让飓衍在意起来,意思就是——八九不离十。 所以他乘胜追击,唇角微挑:“你其实早就知道挑战的答案了吧?” “自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便直言索要我的骨蝶颈链,也是你给风鹰传递了骨蝶的信息……从一开始,你比谁都目的明确地指向通天棺,别告诉我这是巧合。” 凌司辰话锋一转,语调低沉下来,“一定是有人怂恿过你,对吗?是谁?” —— 风笼化解差不多了,凌司辰便把姜小满扶坐起来。 姜小满盘腿而坐,一边平复最后的脉络,调整气息,一边带着笑看向飓衍。 虽然不知道凌司辰在打什么注意,但他从来不会让自己失望。 而眼前,飓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那双碧绿的眼睛带着被压抑的躁意,目光时而游移,时而凝住。 半晌他才低声吐出三个字:“不可能。” 凌司辰自是捕捉到了那一瞬他眼里的迟疑。 等的正是这个破绽。 “是神山的预言吧?你之前也提过一次。” 姜小满闻言也陡然蹙眉,神山的预言?再看飓衍没有接话,那便是默认。 她忽然想起,幽州见面的时候飓衍就提过,他也听过神山的预言。 难道他听的预言,竟然与通天棺有关吗? 凌司辰趁对方沉默,步步紧逼: “你们瀚渊人奉神山为神明。可为什么,魔渊的神明会知道这边的事?为什么魔渊又会藏有仙界至尊九曲神龙的力量?有没有一种可能……” “你从一开始就被预言牵引着走,让你破开天劫出界,又将你指引到通天棺——全是因为,只有身为渊主的你才有能力开棺。” “……”飓衍的双眼已压得异常阴鸷。 凌司辰却不停,声音越来越高: “没错,文铄然讲的故事或许支离破碎,但有一点极为明确。” “天劫并非单纯的封印,而是守护。” “守的是什么?是连五仙祖之一的子桑怜都曾垂涎的力量。正是那股力量,让他们暗中操控你、驱使你除去天劫,目的只有一个——” 姜小满接了过去:“独吞神龙之力。”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飓衍的身形微微颤抖,绿瞳燃起的怒火几欲喷薄,只能低低听见面具下的低吼:“荒唐,简直一派胡言!竟然敢质疑神山的预言——” 许是无法认可,许是再也听不下去,他掌中出现一点青绿的风团,强大的烈气在手中盘旋,眼看就要成型。 忽然,一声巨响震破了挑战殿的静寂。 紧闭的石门被重重撞开,火星混杂着冰雾瞬间涌入,久未见日的天光也穿透殿堂,照亮每个人的脸庞。 若不是这些光,姜小满甚至不知道他们在这昏暗的殿里待了多久。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已是第二日的白天。 奔进来的身影一青一红,两个女人衣衫狼藉,身上斑驳着搏斗后的血痕。此刻她们却似乎默契地达成了休战。 “君上!”羽霜见到姜小满唇角带血,忙奔了过去。 灾凤则一眼看向飓衍,面色凝重, “南尊主,大事不好了。” “何事?”飓衍问。 灾凤说:“君上那边传音,说天劫有异动,好像是受天岛的影响。对方似乎打算行动,南尊主这边……要不要再三思?” 飓衍原本凝聚的风团猛地停滞,眉头紧紧一蹙。 而在外头,天际间忽然滚过一阵沉闷的雷声。 金色的晨光、云雾和雷霆交错,高空风云变幻的光影透进石门,黄金壁上映出天翻地覆的异象。 就在雷声回荡之间,天空下沉的云层里,忽而映现出一道庞然黑影。 那影子时隐时现,轮廓模糊,却是一座巨大的岛屿正缓缓现形。 五百年未现的蓬莱仙岛,再次降临幽州上空。 此刻的仙岛,神武台之上气势森严。 那是万年前曾经处决过逆贼子桑楚的高台,也是五大仙祖获得神力、大显神通的祭坛,因此而得名。 偌大一个高台,此时跪满了位列仙班的百名大仙。 云海战神、柏洺仙君一文一武当前,百仙皆跪伏于地,闭目祈祷。灵力如水流般流转,沿着脚下遍布的金色印纹层层蔓延。金光自众仙身下亮起,流淌向最前方。 最前方,尽数汇入一个悬吊的白衣人影。 那人影浑身从头到脚缠满布条,连面容也不见分毫,只有身后一头漆黑及腰的长发与一身雪白长袍随风飞舞。 而捆吊的人影周身,则是三位仙祖神尊。 执长戟的武神天元仙尊沉默不语。 挥羽扇的雉羽仙子媚然一笑,“长明,看来如你所料,他们选的果然是通天棺这条路呢。” “看来这回是我赢了。”中间站的人最为威严,说话时脸不动,只有唇角微动。“只是可惜,神元终究还是少了一枚。” “无妨。兵者应万变,我们的兵器,可曾是这世上最强之人呢。”雉羽仙子闻言轻笑,扇面掩唇,秀丽的面容却逐渐阴沉,“那个贱人藏了万年的东西,今日,也该由亲手送她上路的姐姐再去夺回……” “这,怎么不算宿命轮回呢?” “动手吧。”长明道。 雉羽仙子抬起手来,纤指莹白如玉,直直点向那被布条缠满的脸。 这一瞬,台上众仙齐声吟诵,灵力如潮,符阵齐齐亮起。光辉愈演愈烈,直至连日光都被吞没。 所有的神力都汇聚到那悬吊之人的身上,将她包裹成了一团无比炽亮耀眼的辉芒。 直到最终,凝聚成一道白色惊雷, 自九天之巅劈下,划破长空—— 直落皇都,轰然贯通了黄金壁。 今日,血月。 第317章 开棺(2) 皇都城依然一片混沌。 先前大火与黑烟未散, 焦灼的烟气四处翻腾,街巷间残垣断壁、瓦砾横陈。兵卒、侍卫、城中护军正在废墟间奔走救火,官道上到处都是奔逃的百姓和灰头土脸的权贵, 坐着马车、抱着箱笼,人人都自顾性命,谁还顾得上头顶那浮空的岛屿? 唯有城外西侧的一处高土坡上, 两个人影定定凝视着天上的异变。 向鼎惊道:“蓬莱仙岛?!现在现身,怎么会是这个时候……” “通天棺被打开了吧。”凌北风随口道。 “啊!?那、那如果是真的,会怎么样啊?” “谁知道呢。也许天下大乱,魔物横行……或许吧。” “北风, 你怎么还能这样轻描淡写!”向鼎有些急了,咬牙低声, “不行,我们得想办法阻止!” “阻止?”凌北风微微侧头, 冷嗤一声,“南魔君、甚至东魔君可能也在, 你怎么阻止?你想死吗?” “可是……”向鼎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有些语塞。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低低一声, “那你呢, 你也不去吗?” 第388章 向鼎追随凌北风快十八年。 十八年来,随他四处征战、诛魔伐邪,从未见他退缩半步。 “怂”——这好像是跟他毫不相干的一个字。 直到此时, 向鼎觉得有些晕乎了。 凌北风却只是微微敛眸, 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指根处还残留着泛青的伤痕。 是那个时候被风割伤留下的痕迹, 至今未愈, 动动指头都拉扯得疼。 “现在的我,还不够强。但很快,……很快我就能追上去。” “你在说什么啊,你要看着他们去死吗?”向鼎听得一头雾水,头更晕了,“前几天,你不出手救过一次我弟弟吗?……等等,难道说,你那时只是为了《太卜遗书》?” “《太卜遗书》,是第一代太卜仙君在自戕前留下的绝笔。他曾痴迷于幻魔甲的研究,被正道所不容,可也只有他,才真正参透了最强甲胄的秘密。” 说到这里,黑袍男人顿了顿,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丝,“与飓衍那一战,让我彻底明白了,单靠数量堆积,终究无法突破极限。我要找到一个真正的解法——能让我匹敌神树之力、独自成神的法门。” 凌北风说得很慢,却带着一股力道,好像压着某种情绪。 向鼎盯着他半晌,忽然低声道:“北风,成神就那么重要吗?” 凌北风看了他一眼,反问:“你不想成神吗?” “想是想啊……”向鼎低头,看着脚下纷乱的皇都,又望了一眼那悬浮天际的仙岛,只觉得心头一团迷雾,“可……所谓神,不该在这时候站出来救人吗?” —— 此时的皇都,也有修士飞速穿梭的影子。 姜清竹等仙门修士也在忙着救人。比起自身一点伤,皇都百万人口,随便一点灾害就死伤一片,更别提现在,城北的集市全是血水,爆裂的地砖间,残肢断臂混杂泥尘与火光。 天空中,仙岛浮现。 那原本应带来希望的天象,却未给人间带来一丝救赎。所有人仰头以盼,以为神明降世会带来庇佑。 可他们等来的,却只是一道雷霆,轰然劈下,直击那早已变形的紫承宫。 姜清竹停下脚步,抹去额角和脸颊的汗水。 他望着顶上那巨大岛屿的阴影,喃喃出声: “何谓神明,神明究竟在做什么?” 神明做什么,其实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那一道惊雷劈开殿顶,碎石、梁木倾泻而下,雷光裹挟着一团白芒,直直劈落在通天棺前寸许之地。 等到雷光散了,才发现不是雷,而是个人形。 一头黑发随风飞扬,却从头到脚都被层层白布缠裹,连一只手臂都捆得结结实实,只剩下五指扣在通天棺沿。 布条之下隐隐传来一阵咕噜噜的怪异低鸣,声音含混,分不清人还是鬼怪。 底下的人都不约而同凛住。 从左到右有五人。 飓衍站在最前,率先回神,眼中全是戒备。 凌司辰则立时把剑召回,握在掌心,侧身挡在姜小满与羽霜身前。 羽霜才刚刚将姜小满扶起,还未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灾凤则一时愣在原地,满脸警觉。 “什,什么东西?”姜小满第一个出声。 这是人? 她定睛一看,那怪物头顶裹着厚厚白布,额心却依稀透出一道发光的印记。 是子桑一族的族徽,清晰而刺眼。 眼下再看那身形,身量有七尺高,虽被白布包裹,腰肢却纤细、胸部微隆,赫然是个女人。 难道说……? 念头尚未落定,忽然一道绿光乍起—— 飓衍最先行动,手中风钺凝成,二话不说,高高跳起直斩那布条怪人! 那怪人头一偏,仅用一只手便轻松擒住飓衍的攻势。众人还未反应,怪人顺势一甩胳膊,将飓衍扔飞出去。 苍袍男子在半空中翻身落地,脚步轻巧,却已不敢贸然再攻。 余下四人皆是一惊。 飓衍动作快到极致,可那怪人擒住他竟如同捉一只虫蚁,不费吹灰之力,转手便能将他轻易甩飞?! 然而那怪人似乎对他们毫无兴趣。 它径自转身,将裹满布条的手探入通天棺中。 只见那手指一触碰棺内女尸,电光火石间,女尸周身所有脉络如被点燃,符文亮起,簌簌光流尽数朝怪人手臂汇聚。那景象,仿佛两者间被某种神秘力量联结在了一起。 姜小满大骇,本能觉察不妙:“不好,它在吸收子桑楚的遗体!不能让它得逞!” 凌司辰眼神骤变,银剑一横,率先冲上;姜小满紧随其后,凝出数枚寒冰利刃,直直指向那怪人;飓衍则调整呼吸,手上的风刃变了一个颜色。 三人不约而同、各自发招、三路齐攻。 就在招数逼近之际,那怪人却仰天一吼,手臂一振—— 一道可怖的劲力轰然震开,将三人和他们的术力全部反弹出去。 羽霜、灾凤甚至还没看清发生何事,便也被余波裹挟,一同撞在石壁上。五人顿时摔落在地,和昏迷未醒的文梦语一起,横七竖八倒成一片。 姜小满咳出几声,刚才那余波劲力着实非比寻常, “这是什么力量,怎会如此强大……” “是蓬莱的灭世兵器。”凌司辰说着,艰难起身。 灾凤愕然,“这就是天岛的兵器!?” 她自是听南渊君提过“兵器”。原以为是什么同天雷旗、焚心锁一般的法器,却没想到……是个人? “一定没错。”凌司辰低声道,“抢夺血钥,诛灭瀚渊,是风鹰提过的灭世兵器第一步。如今通天棺开启,蓬莱派下来吸取血钥能量的,一定就是这个东西。” —— 众人倒在地上,一时无人能再上前阻拦。 怪人便回过头,继续探手吸收女尸。 却看那女尸干瘪的血肉一点一点,沿着脉络化作水状,一缕缕流被吸进层层绷带之下。裹身的白布随之泛起诡异的光泽,好似在吞噬、融合、变形。 很快,棺中女尸便彻底消失,只剩下一口空空的石棺。 而怪人也在发生变化。 那一头黑发渐渐褪色变成雪白,额头之上竟缓缓生出两柄锋锐的黑角。原本紧紧包裹的双手此刻也被膨胀的力量撑裂,露出一双漆黑狰狞、状如利爪的手掌。 抖动的光芒下,那怪人的身躯忽然静止。 那一双藏在白布下的眼睛像是看见了什么,骤然转向人群中的某处。 “这次……又怎么了!?”姜小满挣扎着爬起,浑身疼痛。刚才的余波将她的灵盾击得粉碎,手脚一片麻木。 但看着怪人的动向,她也不由自主循着望去。 那个方向……是羽霜? 姜小满怔住,它……为什么突然盯着羽霜? 下一瞬,怪人如同鬼魅般扑下,黑色爪子直取地上的青鸾。 “羽霜!小心!”姜小满高喊。 可她与羽霜之间尚有距离,根本来不及。 青鸾眼珠收缩,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眼看就要被击中——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猛然将她推开, “死青鸾,还发什么愣!” 好似在雏鸟时期,无数次斥责过她的声音。 久远到羽霜都快忘了。但好像,真正遇见危机之时,姐姐,永远是姐姐。 红发女人毫不犹豫撞开羽霜,自己却被那袭击下来的黑色爪子一把掐住脖颈,提了起来。 怪人一手攥着她的脖子,随手狠狠砸向石柱,再撞向地板,像拎着一团破布一样摔打,每一下都带着闷响。 灾凤的红发披散,鲜血顺着额头蜿蜒而下,却仍咬牙睁开眼,死死盯着绷带怪人。 “本宫……最讨厌你这种不敢见人的……丑陋之物。”她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声音,狞笑着,“去死吧,怪物。” 女人双手燃起橘色烈焰,火焰顺着白布攀爬,将两人一同吞噬。 火光劈啪炸响,照得周围石壁一片赤红。 布条怪物似乎被激怒,猛地一甩手,将灾凤狠狠扔向通天棺,“轰”的一声,棺身断裂,碎石飞溅。 “灾凤!”羽霜刚站起身,眼眸充血,凝起羽簇便刺去。 可怪人只反手一挥,一道寒冽气波席卷而出,将羽霜连同她的羽簇一道震飞。 姜小满顾不得伤痛,冲上前去,在羽霜身后将她接住。 与此同时,灾凤砸落在石棺上,还没来得及起身,一道暗影骤然压下。 那怪人已扑至她面前。 身上的“不灭之火”已被生生掐灭。 但它浑身白布则被烧烂一半,半张脸裸露在外。 灾凤一抬眼,直视到那张脸的瞬间,一双殷红的眸子陡然睁大。 “怎,怎么可能——你是,你是——” 话音带着恐惧的震颤,她却无法再说完那句话。 第389章 下一刻,怪人的黑手便已贯穿了她的身躯。 黑手的边缘凝出坚冰,直直捅向心脏处。“噗嗤”一声,连带心魄将她整个身体洞穿,血花飞溅,伴随着赤红羽毛乱飞。 “大姐……住手,不要——!”羽霜嘶声喊道。 可她已是重伤,连站都站不稳,凝出的冰成不了形就散掉。 她只能看着那怪人狰狞的背影,张狂的白发,还有它一爪一爪下去爆溅的血雾和羽毛。下方的女人很快便没了声息。 众人目睹这一幕,无不面色失色。 那可是灾凤。 瀚渊至纯的火脉之鸾,竟在瞬息之间便被灭杀,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但姜小满的惊讶却不止于此。 她刚才接住羽霜的时候,扶住了她的双肩。 待羽霜站稳,她将手拿下来的时候,却发现—— 掌心里竟沾染着一抹细碎的冰晶。 是刚才那怪人挥起的气波打中羽霜时候留下的? 按理说,冰晶不足为奇, 但姜小满偏偏认得那冰晶。 是特别的八角冰纹,是水脉之力独有的印记。 少女瞳孔骤然收缩,低声喃喃:“不可能……” 而此时,那白布怪人终于停下杀戮,缓缓挺直腰背。 它转过身来的时候,悠悠活动了一下脖颈,头上的白布也一圈圈剥落—— “听说赝品也从瀚渊出来了?而且……好像还换了凡人之躯?” 蓬莱仙岛,神武台之上。 兵器降世,地上还残留着印咒余痕,那束缚的人影却已不见。长明仙尊摸着断裂的铁索,忽然这么一问。 天元仙尊看了一眼那边还跪着的云海战神,淡然道:“云海说不敢肯定,但十有八九是真的。” “真没想到,竟有这等天助我等的好事。”雉羽仙子正转着羽扇,唇角噙笑,眸中流光暗转,“更没想到,五百年,它的神思,它的能力,竟能如此完美的融合。” “那当然。毕竟,子桑怜就是为此而生的,不是么?”长明接道。 他放下铁索,负手向前,直至神武台的边缘。 自边缘望下,是一览无余的高空之景,是万丈烟云,是辽阔北海,是尽头的苍茫高山,是底下一圈滚滚动荡的雷光。 长明俯瞰下方,勾起浅浅一笑, “既然赝品已堕为凡身,世间再无可虑之敌。便让我们的兵器,融合至纯的魔渊血钥,成为这世间唯一的……” 他顿了顿,轻轻吐出最后两个字: “霖光。” “怎么可能……” 羽霜声音发涩,双眸剧烈颤动。 凌司辰神情凝固,视线死死盯住那道身影,一动不动。 飓衍则眉头深锁,眼神下意识地转向姜小满。 而姜小满的目光最为复杂。 最初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在眼底一闪而过,随即迅速沉淀为一种静谧的凛然。只需一瞬确认这不是梦境,她便已明白,这一战,她终究避无可避。 视线所及,一圈圈白布滑落,纷纷堆在那双裸露的脚边。 女人的身姿高挑而威严,熟悉如无数个梦境一般,又仿佛是记忆深处镜中的碎影,此刻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那是一张冷峻且带着傲意的面容。 眉宇间自带威压,半边脸颊沾满血迹,是适才残杀火鸾时溅上的鲜血,沿着轮廓一直延伸到耳侧,染红了几缕飘扬的白发,鲜明刺目。 那双冰蓝的眼眸左右一扫,望着下方众人震惊失色的神情,唇边却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笑意。 她只是伸出手,向着羽霜的方向, “霜儿,来,回到本尊身边。” (血月·完) 第318章 新章序 时值金秋, 田间一片繁忙。 树上有个熟透的柿子突然掉下,砸中了路过的青年。 他“哎呀”叫了一声。 树枝上正爬着个背箩筐摘柿子的少年,见状赶紧跳下来, 慌慌张张地道歉。 一看之下,那青年皮肤白净,穿一袭洗得发白的旧青衫, 眉眼清隽温和。却是一身书生打扮,怀里还抱着个长长的东西,用白布严严实实裹着。 小少年好奇:“你这抱的是什么呀?” “是……是我的……很重要的东西。”那书生按着怀中物什,声音越来越低, 脸上透着羞赧。 小少年打量了他一番,又顺着他行进的方向问:“你是要赶去上京吗?” 书生腼腆地点点头, 只“嗯”了一声。 小少年还想再说什么,村口一妇人走来, 一把拉过少年,低声呵斥:“叫你摘柿子你东张西望干什么!”又凑近耳语, “这人是村里有名的傻子,半天憋不出一句话,还结巴。你要是跟他多说话, 也要变傻的。”还特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话还没落下, 那书生“那个……”地出声,声音很小心。 妇人拉过小少年,把他挡在身后, 站起来一脸不悦:“你还有甚么事?” 书生脸有些发红, 挠挠后脑勺, 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 那棵树, 怎……么了。” 声音依旧很低。 妇人回头望一眼,“哦,那棵啊?这几年入了秋就是那死样子,不开花也不结果,枝叶枯干,今季一过就砍了当柴火。”说完又不耐烦地催,“公子你要没事赶紧走,别耽误了功夫。” 她说着就要赶人。 谁知那书生非但没走,反倒“哗啦”一声,揭开怀里的白布,竟露出一架古琴。 他也不拘礼,干脆席地而坐,便在田埂上抚琴起来。 “喂,你这人……”妇人刚要发作,可琴声乍起,清越婉转,只两三声便让她住了口。那被拉在身后的小少年也忍不住探头,眼里尽是惊异。 琴声悠扬,时而如水滴石,时而如莺啼燕语;从起调的清清浅浅很快便入了高潮,琴音激越,仿佛大江奔涌。只见书生闭目凝神,十指飞舞,气息渐入无声之地。 周围采果子的农人也都纷纷下来,围了一圈。 更奇异的是,在琴音之下,那棵本已枯黄的柿子树竟慢慢长出新叶,转瞬变得葱郁金黄,紧接着枝头结出累累柿子,色泽渐熟。 琴声缓缓收尾时,一枚枚成熟的柿子啪嗒落下,掉进泥土里。 人群一时鸦雀无声,片刻后便爆发出阵阵掌声。 “神仙啊这是!” “这得是什么法术!” “不能胡说,这世上可不是只有那一位神仙嘛……” 妇人惊得说不出话,身后的少年早已扑了过去。 那书生脸涨得通红,慌慌张张地收好琴,用白布裹起,抱在怀里,给四周众人深深鞠了一躬,又摸了摸少年的头。 接着什么也没说,灰溜溜地快步走远了。 妇人还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 过了会儿,才低声感叹:“撞邪了这是……” “不是撞邪,是祝福术。”唯一去过上京的老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撑开耷拉的眼皮,又喃喃地说,“不过只有上京的人才有资格。守生怎么会……” 一人,一车, 风尘仆仆赶往上京城。 跳下车时,青年怀中还抱着琴。 马车停在城中最气派的一座府邸前。 青年抬头望着面前那高高的门楼,只见府门上悬着金漆大匾,写着“天元府”三字。 他倒是来之前就做过功课。 虽说这本是长公主府,可牌匾上偏偏挂的是开国功臣阳家的封号,三代勋贵,即便入赘,也依旧风光。 如此壮阔的门第,若不是逝去的长姐托付,他本不会来。一时间竟让他看得有些发怔,连脚步都轻飘飘的。 府门缓缓打开,先是那女子金钗玉珮、衣衫华贵,带着随行仆从从门内走出。门槛旁,那男子身形魁梧,穿着却极为朴素,一直撑着门等着,等人都出了门,这才最后才迈步出来。 女子笑吟吟地打量他:“你就是姜雪的胞弟?” “我……我……” 青年正尴尬、紧张。 男人见状哈哈一笑,走上前来,满脸开怀:“哎哟,这不是守生嘛,可还记得我?”说着还瞅了女人一眼,顺手拍她,“前年咱们去姜雪老家,咱见过的。你什么记性?” 女人娇滴滴地摇着扇子:“人家记性本来就不好嘛。” 姜守生腼腆得只低着头,不敢作声,唇边还带着拘谨的笑。 大将军便道:“守生,我二人皆是你姐姐的朋友,也是这座府的主人。鄙姓阳,名骞,比你姐姐年长三岁,你可唤我一声兄。” 姜守生木讷地点点头,见长公主正看着自己,这才回过神,赶紧躬身行了一礼:“阳兄。” 又有些不知所措地对长公主行礼:“阳……嫂?” 长公主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小子真有趣。” 阳骞哈哈大笑,直接把他怀里的琴和行李抢了过去。姜守生“哎呀”一声,脸都白了,慌慌张张地去拦。 第390章 大将军却毫不在意,把东西扔给一旁的老管家,反倒一把揽住他肩膀。 “头一次来上京吧?放心,行李有人收着。走,为兄先带你转转,吃吃酒!” 大将军果然好客。 酒过三巡,人醉得走不动路,姜守生酒量倒出奇地好。结果还是他扶着醉醺醺的阳大将军,一路晃晃悠悠地回公主府走去。 此刻夕阳西下,行人稀疏。 走着走着,路上传来叮铃铃的清脆铃声。 行人都懂规矩,纷纷停步让道,还齐刷刷地低头躬身。 姜守生一头雾水,也赶紧跟着低头,却还是忍不住小心地往前看去。 但见让开的道里,悠悠走过一群人。 人人皆穿金叶织就的丝袍,衣摆浮动如云,走路不像走,倒像是飘,步子轻轻的,仿佛踩在风上。 最前面那对男女身旁,还带着两个女娃,看着不过十三四岁,却也是一身繁复,头上缀满铃铛,走一步,铃声一片。 他看得有些出神。 这时醉醺醺的阳骞拍了他一下,把他拍回了神。 “没见过吧?那一群呀,可是神侍一族,神尊钦点的优渥之人,是这世上唯一不用努力就能得到神之祝福的人。给神当侍从,就是不一样,这还是赶上下个月赤帝陛下半百寿辰,他们才肯露一面,平时哪里见得到?你小子算走运了。” 姜守生讷讷地点头。 神尊。 只有上京才这般称呼,说的便是神龙天尊。 这世上唯一的神明,掌控一切,亘古永恒之神。 他呆呆地看着,直到那群神人的金箔衣消失在街巷尽头。 第二日,是姜守生进宫的日子。 也是长公主夫妇答应替姜雪办下的那桩心事。 大将军的马车一路行到宫门外。 下车时,阳骞特意把姜守生拉到一旁,意味深长道:“怎么样?昨儿在京里转了一圈,有什么感想?” 姜守生还是那般低声细气,“不……知道,我……只想弹琴。” 阳骞又“哈哈哈”大笑起来,末了,才语重心长,“可是守生,你要明白,你的才能,可不能只用来弹琴取悦于人啊。” “如今兵荒马乱,诸侯并起,大家都想问鼎中原,成为诸侯王,分得一分神力祝福。这份神力已经诱得王子皇孙都不甘于臣下,平民百姓也想揭竿而起,在这样众人渴求神力眷顾、无心好好生活的世界里,可没有人能静下心听你弹琴啊。” 他说着还拍了拍姜守生的肩。 姜守生却愈发紧张。 “可、可是……赤、赤帝陛下,不、不就……”他涨红了脸,“召了……我……吗。” “那是你姐姐和阿羽的缘故。阿羽欠你姐姐一个人情,这才在陛下那儿替你求了份差事。”阳骞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我们也只能帮到这一步。赤帝陛下并非常人,你去了,好好做事,最要紧的,是把你的才能发挥出来,为这天下人谋个福祉。” “我……我吗?” 大将军郑重地点点头。 “你是唯一一个,这朱明国内不在上京、还能得神之祝福的人。你的出现,一定有某种理由,抑或启示。我和阿羽,都对此深信不疑。” 姜守生抱着琴,艰难地点了点头,“我……我努力。” 阳骞一直送着他,眼里还是带着点放心不下。 他性子直,又热心肠,心里总归担心姜守生这性子木讷,不善言辞,会在宫里受些委屈。 只不过,他后来才发现,这些担心其实全是多余的。 …… 第319章 赝品(1) 此时殿内光影斑驳, 阳光自顶上破洞倾泻而下,微风流转,卷起几缕尘埃。高台之上, 一道人影立于光影交错处。 那张脸却不是别人,正是东渊君霖光。 只是昔日微红的双角,如今尽数化作深黑, 森然耸立。额间的子桑族符号微微泛光,越发平添几分异族的威严。 她本就身形高挑,如今双角加身,几乎有九尺之高, 白发如瀑,轻披身后。 银发之下, 自颈至踝缠满一圈圈雪白绷带,将形骸勾勒得纤长冷厉。紧身白布上斑驳着未干的血迹, 似一身无声的战妆。冷峻的目光俯瞰下方,带着不容逼视的威严。 她的视线、她的手, 皆指向台下那一抹青衣身影。 —— 羽霜怔怔望着高台,一时静得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毕竟这太不真实了。 整整五百年,她无数次在梦里回忆, 回忆东渊的一草一木, 一水一石,还有主君的容颜。 直到再次相见,却是一张截然不同的笑脸。 更陌生, 更明艳, 更活泼, 换了身躯, 甚至换了性格。 她曾无数次告诉自己, 那便是新的君上。 好不容易学会了适应,学会了重新认识那个开朗、爱笑的新君上。 可此刻,出现在她面前的却是更早、千年记忆中威严无匹的主君模样。那种天然的威压、唯我独尊的气息,立于巅峰,半分未变。 羽霜的唇微微颤抖,又抬头看见那只向自己伸来的手。 她几乎下意识地想要迈步向前—— 但仅仅一瞬,她便定在原地。 她的声音低哑,像是很久才从喉咙深处磨出:“我曾经无数次企盼,甚至梦里都盼着君上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变回那般强大可靠、我熟悉的模样。” 她不敢去看旁边的红衣少女。 可姜小满的视线却落在她身上,神色复杂,终究没有出声。 “可是……”羽霜咬了咬牙。视线所及,是碎裂的棺身,和只露出下半身、满身是血的姐姐。 她双目瞪得发红,语气骤然拔高:“我熟知的君上,可以变得开朗,可以变得爱笑,但绝不会——残杀同族!” 声嘶力竭的一喊在殿内回荡,四下瞬时寂静,所有人目光都投向她。 羽霜肩膀还在轻微颤抖,指尖紧攥,半晌才松开。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姜小满,眸光柔和下来,唇角勾起柔和的笑: “我的君上就在这里,在我的身边。” 高台之上,黑角魔君闻言眉梢一挑,脸上看不出神情波动,只将手慢慢收回。 随即她的面色冷了下去,低声嗤笑:“是吗?连你也背叛本尊了。” 眸光骤然如霜刃森寒,“既如此,叛徒、当斩。” 她手掌一翻,掌心浮现一道繁复黑咒。 姜小满瞥见之时,心头一跳,竟说不出的熟悉——是蓬莱的印咒? 她登时觉得不对。 那符号发亮的同时,便觉自己体内水脉陡然一滞,仿佛被那咒文强行剥夺了力量。 但她来不及多想。 黑角霖光指尖已聚集寒气,转瞬凝出一枚暗黑冰锥,撕裂空气,直朝羽霜疾刺而去。 几乎同时,羽霜亦出手,指间冰霜旋舞,结出数枚晶莹羽簇迎击。 只是两者相碰,羽簇瞬息如雪消融,转眼就被碾成齑粉。冰锥势头却不减分毫,眼看就要击中羽霜。 “你休想!” 姜小满高喝一声,蓝光自掌心乍现。 她同样凝出一枚深沉而澄澈的冰锥,带着坚定不移的黑水之力,毫不退让地迎击而上。 两道冰锥于羽霜头顶撞击在一处,两股寒力互不相让,刹那间死死缠斗、旋转,发出“嗤嗤”刺耳的颤鸣,激得冰尘漫天飞舞。 黑角霖光见状,竟勾起一丝兴趣, “哦?看来你就是她愿意效忠的‘赝品’?” 姜小满咬牙喝道:“你才是赝品!” 她一面呵斥,一面见两旁人影闪动,心头顿时大振。 只见左侧,一道绿光快如闪电——飓衍持着风钺,脚尖一踏石阶,在高空便直斩而下; 几乎同瞬,右侧亦有银芒如雪——凌司辰挥起寒星剑,那正是邀月剑法终式“满月斩”,剑锋如练,直取高台。 两人一左一右,趁“霖光”与姜小满对峙之际,同时夹击。 电光火石间,仿佛时间都凝滞了半息。 三方攻势骤然汇聚—— 姜小满、羽霜在前,全力压下冰锥; 飓衍在左,凌司辰在右,两路隐锋直取“霖光”破绽。 此刻,看似已是死局,躲无可躲、防无可防,杀机已成,势在必得。 可那黑角女人却忽然笑了。 唇角勾起,神情闲适,仿佛饭后舒展筋骨一般。 只见她手腕一翻,冰锥忽然碎裂,黑气翻涌,将姜小满的冰锥尽数吞没。余波未平,黑气再卷,竟将姜小满与羽霜一并震飞,双双跌倒在地。 这时,左右两道锋芒已至,凌司辰银剑、飓衍风钺一左一右斩来。 “霖光”却只是身形柔软地向后一弯,两柄利刃贴着她的脸交错劈过。 凌司辰和飓衍见势不对,当下急忙收招,错步落地,却又不肯停歇,翻身再攻。 第391章 然“霖光”却已悄然撤到后方,还朝两人悠闲地一挑眉毛,两只手抬了起来。 她左手“啪”打了个响指,飓衍脚下忽起一股冰光,一道冰索霍然从地缝中钻出,一下缠住他的脚踝,将他差点扯得摔倒; “啪”又一记右手响指,凌司辰那边正要纵身攻上,腰际一圈寒雾骤现,雾气一瞬便凝成冰块收紧,将他整个人牢牢困住。 两道攻势瞬间戛然而止。 黑角霖光不动声色,举目扫视二人,“飓衍,许久不见,你怎么还是不长记性,走路从不看脚啊?” 说着左指又勾了一下,冰索沿腿攀缠,将飓衍整条腿锁得死死的,再不能动弹。 她又看向白衣剑修,“至于你……你倒是机灵,能防着地面,还能催动土脉之力。有意思,你和归尘什么关系?” 说着右手摆了摆,冻住凌司辰的冰块“咔”地拔地而起,将他整个身子悬在半空,与下方刚凝起的黄沙彻底隔绝。 场中二人,一个被困地面,一个被擒半空,咬紧牙关挣动也俱无还手之力,只能任“霖光”戏弄于股掌。 这时,姜小满已从地上爬起,她重整呼吸,脚下一圈冰纹旋转,化作一条冰龙环身,又在她的手势中直扑向前! 【冰龙狂啸】。 黑角霖光抬眼瞧见,双掌合什,只见被困的飓衍、凌司辰竟在半空被她无形之力拉拢,头颅狠狠相撞,二人闷哼一声,俱都昏倒在地。 “凌司辰!”姜小满见状大急,操控冰龙奋力攻去。 对面的黑角霖光却手不停,霎时凝出一条更大的暗黑冰龙。双龙对冲,黑龙一口将姜小满的冰龙吞没,去势还不减,直扑红衣少女而去。 姜小满瞳孔一缩,刚要反应,忽听耳边一声大喊:“君上小心!”只见羽霜飞身扑来,奋不顾身挡在她身前。 暗黑冰龙轰然扑向羽霜,将她整个人连同风雪冲飞。可怜青衣女子被冰片割得血痕纵横,落地便不省人事。 “霜儿!” 姜小满大惊失色,可还来不及动,周身已被暗黑雾气无声蔓延,自脚踝至肩头,眨眼间将她死死冰封。 她急忙催动水脉之力控冰,谁知那冰块中有暗纹一闪,水脉之力竟像被抽走一般。 她瞬间就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寒冰。 和黑角霖光掌中一样,皆刻着某种诡异的咒纹。 它侵夺水脉,她每动用一分,反倒尽数被对方吞夺、转为己用。 姜小满挣扎着,却是无济于事。 她只能看着“霖光”自高台上信步而下,步步逼近,手腕轻扬,轻易将她连人带冰块一并托起,悬在半空。 …… 此刻殿内一片死寂,伤者横陈,昏厥者无声。 偌大场间,只余姜小满一人还睁着眼,却也只能被困半空,眼睁睁看着对方行至她面前。 黑角魔君的声音回荡在殿中:“本尊曾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瀚渊灰飞烟灭,只有新的世界存活。醒来后,这种力量就像引路的锁链,推着本尊一步步走到今日。” 她低头,看着手掌中那暗纹游走,“水脉背叛了本尊又如何?如今,有新的力量与本尊同在。” “你根本不是霖光!”姜小满死死盯着她,眼睛充着血,“你手上的印记,是天岛造出来的东西,根本不是你自己的力量……霖光那么骄傲,才不会用这样的力量!” 黑角霖光挑眉,似笑非笑,“哦?你这个赝品,倒比本尊更懂自己了?” “是你不懂!霖光生来骄傲,宁死不屈,此生绝不会背叛瀚渊、伤害同族。而你,完全是她最厌弃的模样!” 姜小满声音微颤,却字字坚定不移,“这颗心,比谁都更懂霖光——你才是赝品!” 黑角女人大笑起来,声震殿宇:“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优柔寡断、天真无邪,就是水脉选你的理由吗?如此看来,瀚渊四脉,也最终腐朽得无药可救。既如此,本尊便让你见识见识,何为至尊之理。” 她手掌轻挥,步步悬空浮上,姜小满周身的冰层则“咔咔”作响,直带着她也升上高空。少女浑身被困,动弹不得,只能随着腾空而起。 两人一同从顶棚那破洞浮出。 天际之上,暮色沉沉,残阳欲坠。今日的残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妖冶,如血浸染天边。 ——今夜,正是八月初十,血月之夜。 彤红如炬的光芒铺满天际,似为殷红的圆月升起预作铺垫。 “霖光”指着远天,蓝眸凛冽如霜:“看见了吗?白日西沉、血月东升,天象变幻、无人能逆。昔时本尊不过掌控四象一脉,如今这副新生之躯却可役使天象。这,怎么不算是脱胎换骨的蜕变呢?” 她说着五指微曲,虚空一握,天边夕阳仿佛受她牵引,坠落得更快,天地愈发阴暗。 就在这样一片火红暮色之中,那轮血月悄然升起。 它又大又圆,颜色深浓如淬火,周身还泛着金红与幽紫的光晕,似是一只冷漠的巨眼,静静俯瞰着人间。 皇都内外,无数人仰首望天,皆被这变幻的异象震惊。 而更高处,紫承宫变形后的黄金壁顶端,那浮空于宫阙之上的两道身影,直与血月对峙,成了这世间距离天象最近的二人。 姜小满看得心头骇然,喃喃道:“怎么可能……连天象也能操控?” 黑角女人却冷笑一声:“天象既可为我所用,世间又有什么不敢动摇?瀚渊也好,天外也罢,皆不过手中棋子。本尊要灭旧立新,既然执棋,又何妨以何种身躯,何种姿态?” 说话间,她眼角斜睨姜小满。 姜小满一时怔然,闪烁着眸光映着血月之辉。 那一瞬,她只觉得陌生又悲哀。 到最后,所有的愤怒、错愕、迷惘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抹讪笑。 “说出这种话的时候,你就已经与霖光背道而驰了。” 是啊,这种被天岛操控的傀儡,怎么可能是霖光? 就算能复刻她的面貌、记忆、甚至性格与情感,也永远复刻不了她的心。 居然顶着这张脸,说出这样的话,简直讽刺,甚是可笑。 黑角魔君闻言只觉不屑,“只有弱者才念旧,只有败者才说情。本尊便会建立新的国度,新的秩序,也会拥有新的子民……而你,只需跪在一旁,睁大眼睛看着便是。” 她晃了晃手,姜小满整个人被冰层牢牢扭转,面朝血月。 “霖光”掌心黑气翻涌,凝出一只血红的圆球,球心里嵌有金色三角图腾,仿佛一只赤瞳的邪眼。 随着她法力催动,血月之下的雷圈化作白光瀑流,自天山那边一直连接到红球之上。一丝丝、一缕缕不断注入,天幕上的红芒愈加黯淡,红球内的光芒却越发耀眼。 血月牵动,正是天劫最薄弱的时刻。 那红球的出现虽不明其究,却分明在吸取着天劫的封印之力。 姜小满心魄一阵剧痛,她已能清晰感知到——最边缘层的蛹物正疯狂渗出。 一旦天劫封印崩溃,积攒其内的千万蛹物必将倾巢而出,这些蛹物久受天劫淬炼,势必比以往更凶猛百倍! 这样下去,天地只怕真要毁灭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逆转这一切? 哪怕只剩最后一丝可能…… 就在这时,少女心口猛一跳。 她那心魄何其敏锐,茫茫蛹潮之中,她竟感受到一道火脉之力。 ——就在那边,顺着与血球相连的雷光轨迹望去,天山之巅。 如此浑厚强大的火脉,世间只会属于一人。 纵炽热如燎原烈焰,却夹杂着一丝慌乱与无措。 少女些微诧异,随即却眸光一凝,心中再无迟疑。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那她也要拼尽全力一试。 姜小满猛然咬紧牙关,鼓动全身灵力,碧蓝水脉在眼底翻涌。她豁然昂首,撕声高喊,仿佛要将这声音贯穿雷云,也要穿透那一缕挣扎的火脉: “千炀——!斩断连接!!!” 第320章 赝品(2) 极北、天山。 魔渊封印似被撕开一道裂痕, 边缘腾起的白雷凝为一道光柱,如天索般直贯皇都,与黄金壁巅的最高处相连结。 雷声滚滚, 光柱律动,大地随之震颤。 血月高悬,不祥、诡异, 皇都城中人们在阴影下瑟缩,脸色尽染一片猩红。 高低贵贱早已无所谓。 只要是人,此刻都渺小如尘埃。 —— 黄金壁之顶。 血色红球在女人掌中嗡嗡震颤,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球, 贪婪地吞噬着天劫之光。“霖光”的眼神深不见底,唇角只挂着一抹冷笑。 姜小满却早已气力耗尽, 浑身如坠冰窖,四肢僵冷, 只靠最后一口气苦苦支撑。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红球突然“喀拉”一声脆响, 裂痕蔓延,原本汹涌的雷光骤然一滞,似被什么无形巨力斩断一般。那光柱虚晃两下, 眼看就要散去。 第392章 “什么, 怎么会……!”黑角霖光神色骤变。 姜小满亦一惊。 连通天劫的光柱竟然断了,是千炀斩断了链接? 他……隔着数千里,竟然听到了她的传音吗? “霖光”则急急翻看手中之物。 就在这时, 说时迟那时快, 突有两道剑光从下方直劈而来。 白衣修士腾空而起, 剑气连挥如银月乱舞, 逼得“霖光”连退数步。 黑角霖光跳开几步稳住身形, 反手凝聚黑色气息,咒纹流转,正待出招。 忽然一阵疾风扑面,风中铁线呼啸,瞬息缠上“霖光”手臂,将其生生拉起。苍蓝身影自后掠出,飓衍手中死死拉住铁线,不让半分,逼得对方不得不回头应对。 凌司辰趁此机会一剑斩碎黑冰,白衣飞扬,单臂揽住姜小满,旋身卸去力道,将她护在怀中安稳落地。 他掌心覆上姜小满的手腕,温热的灵力渡入,如泉水直透四肢百骸。 姜小满轻咳几声,从方才用尽力量的枯竭中缓和过来。 此时,黑角霖光已逼退飓衍,转手瞬间凝出两柄冰剑,便朝这边直袭而来。凌司辰反手一挥,金色沙盾于两人身前展开,漫天冰锥碎裂其上,化作齑粉。 但姜小满透过沙盾,却敏锐察觉出一丝不对。 这两柄冰剑只是虚晃。 黑角霖光身周有黑色雾气与咒光正悄然盘旋,越来越盛。 姜小满一眼认出那咒光,喊道:“当心,是冰龙狂啸!” 凌司辰神色一沉,手指勾转,变幻了结印手势。 沙盾骤然变形,化为狮首圆盾,中央锥柱隆起,直指前方,将两人牢牢护住。 下一瞬,黑色的冰龙咆哮扑至,重重撞上沙盾,一时沙盾剧震,砂石迸溅。 好在那冰龙终究被耗散,只在盾上撕出一小道裂口。 姜小满松了一口气。 却又忍不住暗自惊讶:凌司辰何时练成了这般强术? 看着分明是岩玦的玄兽壁障与归尘的黄土沙盾合流之法,怪不得如此牢固。 她扫了眼对面,见黑角霖光已回身应对飓衍。 以为终于能有片刻喘息。毕竟就算是“霖光”,凝成一条冰龙也需换气重整,更何况她还得分心对付另一边的飓衍,怎么说也得—— “轰!” 念头都还没落下,又一条黑冰龙凭空袭来,狠狠撞在沙盾上。 将狮首沙盾再撞出一条缺口。 “什么?!”姜小满愕然。 只见黑角霖光单手一勾,冰龙顷刻成形,另一手还在操控冰锥制住飓衍,连个喘息都不带。 冰龙狂啸竟能这样连发?! 凌司辰也不禁失色。 他还记得困穹地牢时,姜小满蓄一把冰矛都要许久,这等杀招往常需半柱香才成。 可现在,“霖光”出手连发不歇,眼见狮首沙盾摇摇欲坠。 他遂咬牙转身,单手变成双手,死死撑住盾面,额上已见汗珠渗出。 姜小满见状眉头一蹙,便想推开凌司辰上前应敌,凌司辰却抽出一手,扣住她肩膀,语气低沉却笃定: “先交给我,你可是决胜的底牌。” 目光交汇,他向她点头。 姜小满心头一震,喉头微涩,终是轻轻颔首。 此刻,无须再多言。 —— 姜小满闭上双眼,缓缓调息,将残余灵气一点点化开、收拢。 她无比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外头,沙盾剧烈摇晃,凌司辰咬牙苦撑,竭力抵御黑角霖光的连番冲击。 黄金壁顶气浪翻涌,冰与土的力量正激烈碰撞,层层波动蔓延至整个皇都上空。 此刻,城中百姓皆仰首望天,茫然与恐惧交织在每个人脸上。 没人能看得真切,只见血月之下,一束束金蓝术光在高空乱炸,照亮了半边天。 好像这样的决战,牵动着的是所有人的命运,可他们却只能睁眼看着。 “东、东魔君……” 有视线极好的人登至高处,手指发颤地指着,“和《三界话本》里描述的一模一样……是东魔君现世了!它要杀了所有人!” 底下的人一阵骇然。 惊声过后,竟是一片死寂。 虽然看不清战场上的人影,却能看到上面术光绽放—— 那便是,有修士在奋战。 至少,还有人在和东魔君殊死一搏! 那变幻的术光中,有一道苍蓝身影疾掠如风,绕着黑角霖光闪转腾挪。 南渊君暗自计算攻势频率,只躲不攻,静待破绽。 机会终于乍现。 他用风钺拨开攻势,低喝一声:“就是现在!” 对面沙盾之下,蓄势已久的姜小满骤然睁眼。 她将全身灵气、连同凌司辰方才所渡的灵气,尽数贯注于指尖。 十指皆蓝,冰光涌动。 水脉之力自经络百穴涌聚,迸发到极致的一招,名为【十龙啸虎】。 十条冰龙自四面八方的冰雾中应势而生,彼此盘旋缠绕,最终首尾难分,交叠成“虎口”之形。 这一招,是为往昔【冰龙狂啸】之十倍威力。 她将凌司辰方才所渡之气,以及自己存于内脏深处哪怕骨头缝里的灵力全掏了干净。 只为此一击,唯此一招,背水一战! “我准备好了。”她低声道。 凌司辰与她对视一眼,沙盾骤然撤开。 黄沙蔼蔼,红色衣裙翻飞。 姜小满周身气息若寒潭冻骨,双眸彻底化为幽蓝,死死锁定前方。 眼前,黑角霖光神情微震,仿佛知道自己被愚弄,一瞬竟转得怒不可遏, “一群自作聪明的蝼蚁。本尊叫你们尸骨无存!” 她怒喝一声,脚下一踏,陡然升起的暗黑冰雾凝如长鞭,竟一瞬抓住另一边的飓衍,猛然将其甩飞。“霖光”手上不停,双手疾舞,顷刻于唤出一条巨大的黑色冰龙。 是之前那冰龙三倍之大,咆哮翻腾,直扑云天。 一边是交叠之猛虎, 一边是庞大之巨龙。 一蓝一黑,气机在半空交织对峙,战意铺天盖地,冰霜压境,天地间霎时静止。 千钧一发。 电光火石间,姜小满忽地爆吼:“啊啊啊啊——!” 浑身灵力倾注。 十龙聚成的虎头冰蓝森森,怒啸裂天,携无匹之势扑杀而下。 对面的黑龙亦不甘示弱,厉啸一声,张口迎击,风雪倒卷。 两道极招于半空激烈撞击,光与影搅作一团,天幕震颤,雾潮席卷八方。 黄金壁之下,皇都万民目睹只觉眼前一白,雾潮的苍茫将血月的赤红尽数吞没,天地皆失了颜色。 —— 姜小满看不出谁赢了。 只觉视野一片混沌,自己凝出的虎首在余波中寸寸崩碎,但她再无余力去凝补。 混乱之中,凌司辰飞身挡在她身前,凝出一道障壁。 姜小满眼中只剩那抹白衣背影,金发与黑发在风雪中纠缠翻舞。 挡不住。 那余波裹挟着彻骨的寒意,依旧呼啸扑来,径直卷向姜小满。 太强了,强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姜小满感觉身子在轻飘飘往后坠。 不仅是寒流将她冲散,也是方才极力爆发后,整个人早已酥软无力。 她伸手,想要去抓住前方那人的背影。 视线愈发模糊,五指张开,却只抓住一片虚空。她努力收紧,却觉得力量也在指间渐渐流失。 “凌司辰……你不要有事……” 声音在唇齿间几不可闻。 可终究,力气一点点散去,意识像被寒意慢慢吞没,连那白衣的背影都化作模糊的光影。 耳畔仿佛还有谁在焦急呼喊,然而那声音渐远,她也再听不见了。 世界塌陷,黑暗如潮水淹没了她。 虚无中,似有什么轻响在不断撞击。 姜小满恍惚睁开眼,却发现一切都静止了。 黑角霖光消失了,凌司辰也不见踪影。 高空的血月依旧悬挂,猩红如墨,将天地都映染成异样的色彩。 就在这诡异寂静中,远方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声响。 似雷霆滚滚,又如万马奔腾。 “轰隆隆——” 姜小满顺着声音越来越响的方向望去。 却见黑色的蛹潮如黑海决堤,席卷着北海直扑皇都,无穷无尽。 黑潮所过,城墙崩塌,火光与烟尘卷天,街巷尽成废墟。 混乱的人影很快被滚滚尘浪吞没,无数冲出的异兽横冲直撞,肆意撕咬。 街头巷尾,哀号惨叫不绝于耳。有老人被断石压住,呻吟难起;有怪物张口撕咬,血肉飞溅,顷刻便将逃难的人群吞噬殆尽;有人拼死抱着幼子奔逃,跌倒后再也没能站起来。 修士、术士拼尽全力抵御,然术光在黑暗中乍现,却显得极为渺小。 第393章 ——这就是末日。 天劫溃裂,蛹物奔袭, 劫难降世,无处可逃。 …… 姜小满只是呆呆地望着,任由黑潮呼啸而来。 她太累了,动不了,也无力改变什么。 也许,这便是终点。 就在黑潮将她吞没、天地轰然崩塌的瞬间,画面却猛然一转—— 所有的血色、杀伐、哀鸣竟都消失了。 只剩一片空无的白茫茫。 …… 这又是怎么回事? 姜小满迷茫地四下张望。 一时分不清是坠入云端,还是沉入湖底。只觉自己悬浮在无边的白雾之中,耳畔静得只剩心跳声在回荡。 就在这茫然无措中,远处忽然浮现一道雪白的身影。 白得近乎透明,宛如一抹光、一道雾,或是湖心里的倒影。 姜小满下意识地追着那身影望去,喉咙一紧,本能地唤了一声: “霖光!” 第321章 赝品(3) 声音在无边里激起圈圈涟漪, 却很快又归于沉寂。 前方的雪白身影却不理她。 姜小满急了,拼命向前奔去。脚下却仿佛陷进白雾,明明拼尽了力气, 距离却被不断拉长。 那身影愈行愈远,眼看就要在雾中消散。 就在临近消散的刹那,那人忽然回首一望—— 淡红的长角, 雪白的发丝,眼中温和清澈,唇角噙着淡淡一笑。 姜小满陡然一惊。 脑海深处一瞬浮现的是那张黑角、额头上有诡异符号的脸。 但恍惚再一看,眼前的霖光却截然不同: 没有那种凶戾发狠、桀骜张狂, 只余一种已经沉淀下来的安静与淡泊。 仿佛千帆历尽,万事皆休。 那微微一笑超然物外, 却也透着几许疏离。 ——这才是她熟悉的霖光,那个在记忆中陪伴她、给予她勇气的霖光。 她原以为, 此生再也见不到这样的霖光了。 一时间,不甘、迷茫、甚至不舍, 种种情绪一齐涌上来。 姜小满继续追赶,近乎呐喊: “霖光!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把所有的包袱都留给我?你明明知道, 这么弱的我, 根本无法超越你啊……” “到底,我要怎样才能打倒你?你告诉我!” 最后一声扯破了嗓子。 可眼前的霖光只是静静望着她,始终一语未发。从头到尾, 只留一片温柔又淡漠的安静。 转身、离去, 再无回应。 漫无边际的白雾涌来, 将无措的少女层层包围。 梦终归是虚妄, 她什么都留不住, 只能孤零零立在这无尽的空寂中,久久伫立。 …… 等到意识渐渐回笼,姜小满只觉浑身沉重,试着一动,竟已坐了起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床上,被褥下还有尚未散尽的余温。 房内陈设素雅,墙角一只铜炉正吐着热气,床头小几上摆着一盏昏黄烛火,微光摇曳,把房间映得温柔而幽深。 窗外雨声淅沥,偶尔有风声渗入,吹进几缕凉意。 这是哪儿? 她怎么会在这儿? 零碎的记忆片段倒灌而来,残余的惊悸和无力感交织在胸口。 姜小满下意识捂住脸颊,深吸了一口气。 她还记得,最后一招拼尽全力,却在激战中被层层瓦解,灵力在抗衡中枯竭殆尽。 对方那股力量,那股压倒性的力量,萦绕着灾厄与不祥,似将所有希望都碾得粉碎。 之后,好像还看见漫天的黑潮铺天盖地,直扑皇都,将一切吞没。 不对。 那好像是梦。 哪些是真实、哪些是梦境?虚实交错,分不清楚。 “嘶……” 姜小满揉了揉太阳穴,努力驱赶残余的混乱和沉重。 手指下意识往旁边探去,却在烛火的余光里,察觉到房间角落里有人影缓缓起身。 是一道高挑的身形,显然是个男人。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凌司辰!” 脑子里飞快闪过,凌司辰……他最后在帮自己挡着——他没事吧? 但那人影并未答话,只是静静地走了过来。 姜小满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来人脸上覆着一张冷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幽碧冷漠的眼眸。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把被子拉紧拢在身前,声音里透出一丝警觉:“怎么是你,凌司辰呢?” 飓衍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似乎对她的问题并无兴趣。 姜小满愣了下,敌意瞬间浮上来,声音也冷了不少:“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凌司辰呢?羽霜呢?你对他们做了什么,你……嘶。” 头还是有些发涨,她下意识捂住额角。 灵力枯竭的虚脱感让她一句话说得都艰难。 这时,那双绿瞳才淡淡地望了过来,“你失忆了?” 姜小满吞了口唾沫,努力在混乱的记忆里理出头绪,敌意也随回忆渐渐消解。 至少那个时候……飓衍,并不算敌人。 若不是他作为隐锋搅乱黑角霖光的攻势,只怕她和凌司辰都交代在那儿了。 只是后来—— …… “等等,后来怎么样了?我们……赢了吗?”姜小满声音低低地问。 飓衍只淡淡道:“不是赢,是天岛降下光束,把那个东西收走了。” 姜小满愣了愣。 收走? 忽而她又想起什么,神色一紧:“那皇都呢?我睡了多久?天劫破损,蛹物泄出,皇都不会已经……” “放心吧。”飓衍冷冷打断她,却带着一丝疲惫,“这回算你赢了。没想到,千炀这个呆子竟然背叛计划,斩断了血钥与天劫间的连接。如今血月已过,天劫已然复原,至于那些泻出来的蛹物,数量不多,一天之内都被清理干净了。” 听到这话,姜小满才终于松了口气。 空气一下静了下来,只剩铜炉的热气与窗外淅沥雨声,室内氛围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沉重。 她靠着床沿喘息片刻,忍不住侧头打量飓衍一眼, 只见他依旧背对着灯火,戴着铁面具的侧脸笼在阴影里。 这次,连惯常的冷漠都多了点怨气。毕竟,他谋划许久的血月计划,终究还是以全盘落空收场。 可即便如此,最后关头他还是站在了他们这边,和她、凌司辰并肩作战。 这是不是也算,他终于承认了“天劫不可破”? 姜小满心底刚刚松弛,又被另一个念头搅动。 更令她意外的,是远在天山的千炀竟能及时斩断光柱。 她越想越不对劲。 不对,千炀斩断连接,是在她感知了那道火脉之后。 难道,是自己的传音起效了? 姜小满回想那一刻,分明感知到千炀火脉的流动,彼此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像是隔着万里,也能彼此呼应。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颤抖,“我……我重启了四脉传音?” 没错,除了各脉自传以外,四渊主本也能互相传音。这本就是一场“一个愿传,一个愿听”的法门,只要彼此应允,便能连通。 但…… “什么?”飓衍眉头蹙了一下,以为听错了。 姜小满抬头,认真道:“那个时候,我真的感受到了千炀的火脉流动,是通过火脉传了消息给他的。” “你是说,是你让千炀行动的?”飓衍睁大眼睛,浮现一丝惊讶,“自归尘断了中枢,四脉传音已经断了快一千年,你竟然能让它重新连通?” 姜小满手握了握,感知了一下,“好像是这个样子。” 飓衍这会儿罕见地有些激动,竟一下凑近来,“你再试一次。” 他顿了顿,“传音给我。” “咦?”姜小满看着他忽然凑近的脸,有些疑惑。 心想,以前能传音的时候,这人也没说过几句话啊? 四脉通音里就数他最安静,跟不存在似的。还以为断掉对他影响是最小,激动个什么? 但她也没说出来。 只是闭上眼睛,试了试。 可四周空空荡荡,别说风脉流动了,只能感受到南渊君周遭强烈翻涌的烈气,除此之外寂无声息。 姜小满睁开眼,摇了摇头,“传不了。” 飓衍眸光黯了一瞬。 但他很快敛去情绪,退回原位,双目又恢复了往常的冷淡,仿佛方才的靠近全是错觉。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四脉传音也只有四脉俱全、彼此认可时才能真正重启。”他语气冷了下来,“换句话说,就是土脉重新觉醒,那个位置出现了新动向……” “——也就是说,土脉易主了。”姜小满下意识接话,眼睛倏然睁大,“是凌司辰,他土脉觉醒了……他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第394章 她着急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动作一大,谁知四肢还沉在灵力枯竭的酸麻中,一下没站稳,踉跄着又坐回去。 飓衍冷哼一声,手肘倚着床柱,语气凉凉:“你这副模样还操心别人?” 姜小满白了他一眼,努力稳住气息,“要你管?” 飓衍斜睨着她,还是那副嘲讽口吻:“操心别人不如先管好自己。那家伙可比你耐揍多了,也清醒得很,犯不着你来担心。”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 “天岛现世,仙门那些蝼蚁都得往浮山聚。他当然也被传唤,老老实实屁颠屁颠就滚去了。” “喂,你再损他一句试试!”姜小满火气上来。 飓衍懒得搭理她,不屑地“哼”了一声,偏过头看窗外去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烛火轻轻摇晃,映着墙上两道微弱的光影。 姜小满心里转了几个弯,又暗暗盘算起来: 蓬莱仙岛现世,人界各大仙门都得去昆仑,这本就是规矩。 何况那天劫封印当着所有人的面破裂,“霖光”也现了身,总得有个交代。凌司辰身为凌家宗主,这时候更是躲不开,只是……这回他在仙门里,怕是处境更难了。 ——算了,终归不是她能管的。 她心里琢磨着,又不自觉瞥了眼坐在一旁的飓衍。 想起最后一招时,飓衍也被黑角霖光的冰鞭甩下来,落地时伤得不轻。 说到底,这人原本图的就是破天劫,结果最后反倒拼了命帮她和凌司辰。 想起这些,姜小满心里别扭得很,闷闷地道:“……那会儿,谢谢你啊。” 这句话说出来老难了。 姜小满出口就有点后悔,下一句立马转硬,“不过,你还赖在这儿干什么?” 第322章 赝品(4) “难不成你还没死心, 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姜小满嘴里嘀咕,警惕地看着飓衍, “你这人表面不动声色, 背地里总搞动作。谁知道血月计划之后,你是不是又憋着什么‘太阳计划’、‘星星计划’……” 飓衍直接冷冷截断: “我留在这里,是有事要问你。” 他靠在墙边, 长睫低垂,双目平静,全然不理会她的调侃。 “嗯?”姜小满眨眨眼,“什么事?” “说说那个假‘霖光’。” 飓衍抬眼望过来, “那东西到底什么来路,你心里有数吗?” 他说得缓慢而低沉, “实力比你巅峰时还强,甚至能与我近身缠斗。与其说像曾经的你, 不如说是更强的你。” 姜小满一时说不出话,心底却不安起来。 其实她一直有个猜测, 只是从没敢深想。 飓衍自然也捕捉到了她这段沉默。 “看来你知道点什么?” 姜小满这才点头,嗓子里含着点干涩,“其实她刚出现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 但没把握。直到看到她手心的咒印, 才忽然想起……那印记,我五百年前见过。” “印记?”飓衍目光一动。 姜小满沉吟片刻,视线有些飘远。 “如果我想的没错, 上次见到这个印记, 是在南天门前。” 南天门。 那是一场和谈的鸿门宴, 也是征天之战落幕的终章。 即便后来记忆觉醒, 走马灯般回看霖光五千年的人生, 前面的经历都清清楚楚,唯独走到这里。距离尽头不过咫尺,这一块记忆却像刀割一样刺痛。 至今回忆起来也很模糊…… 【 那次是蓬莱的邀约。 相约在南天门前议和。 霖光迈着沉重的步子,步步走上蓬莱仙岛降下的登云梯。 直走到尽头,才远远见得一人。 他自两排甲胄仙兵中走出至最前方,着一身大袖金袍,袖口绣着暗红云纹,头戴红冠。那冠上还别一支银杏发簪,正映着霞光,桔红交错,很是显眼。两排仙兵随着他迎上来的步伐也齐齐让开几步。 虽外表不过二三十岁,但从那深邃的眼神里,看得出千年、万年的岁月积淀。 这人很老了。 待他自我介绍,霖光才知道他便是五仙祖之首的长明仙祖。 原来就是那个,素来只会藏在最后方、不敢亲临前线的老鼠。 可他亦是整个天界的主宰。 若非这场议和,恐怕一辈子都难得见他一面吧? 不过既然他肯现身,若能借此解决双方的纷争,让她得见神龙,这场旷日持久的征伐,也许总算可以画上句点。 这般想着,霖光心头倒也轻松几分。于是昂首阔步,径直上前。 神祖见到她,只微微颔首一礼: “魔尊,征战辛苦了吧?你远道而来,我这边却多有疏忽,还请见谅。” 霖光只随意瞥去一眼。 觉得此人除了目中显老,人也圆滑。分明远观时威仪逼人,近前却能收敛气场、轻松化为一笑。 不过她却嗤之以鼻。 说来说去,就算是天外所谓的“神祇”,终究也和其余蝼蚁无异,最会做戏虚与委蛇。 霖光不屑道:“休说些虚话,本尊只要一样。便是你等答应的,带本尊去见神龙。” 长明仙祖连连点头:“这是自然。既然诚心邀魔尊来了,这事自是没问题的。只是在这之前,我们这边还有两个疑问,也就是,我们这边的附加要求。魔尊答了,我就带你去见。” “问吧。”霖光难得有些耐心。 她浑身都是肃杀之气。这些人身体里流得血都在她的掌控,分分钟捏爆都不在话下,她根本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长明顿了顿,“一问则,魔渊可有神明?” 霖光漠然看他一眼,“没有。在瀚渊,渊主就是最高,是永恒。”又嗤笑一声,“若以尔等蝼蚁的见识,把永生当作神明,那瀚渊人人皆是神明。” 长明扯了扯嘴角,尴尬一笑,也不与她争辩,接着问:“那二问则,可有女子长发及地,双角似林,眼若星河,声如歌谣?” 霖光眉头蹙了一下,“你这问的什么?瀚渊的女子都长角,头发长了自然能及地。至于眼若星河,如何叫眼若星河?如何又是声若歌谣?” “唔,就是……眼睛里有万千星辰闪烁,深不见底;说话像唱歌,人也爱作乐,走路都带响动。大抵如此。”长明解释道。 霖光眯了眯眼, “本尊并不知道有这种人。” “那……男人呢?也有可能是男子。” “你是在消遣本尊?” “不敢不敢。” 长明连连摆手,讪笑着退后一步,“既如此,我明白了。那,我这边也没问题了。” 他陪着笑,退后一步,顺势一侧身,手一挥,“请。” 霖光还未动步,便见神祖让开的方向,嚯嚯走出一队人。 为首是个女子,妆容很淡,五官却精致端丽,头上插一支牵牛花簪,有种静雅秀丽之美。 她一挥宽大的衣袍,身后侍从便抬来一个巨物,上头罩着一层松纹布。 霖光狐疑,目光冷冷扫去,沉声道:“什么意思?” 长明在一旁笑道:“魔尊莫急,这也是天界礼数。此物,乃是见神龙必须之物。” 说着还做了个眼神,示意女子继续。 那女子微微一笑,拍了拍手。 侍从揭开布,现出一根通体剔透的水晶柱。 晶面如琉璃,倒映着四周景象,折射天光,光芒直晃霖光的眼。 待视线适应,她才看清,水晶表面正中还刻有一道古怪印记——仿佛被利器凿入,光线一照,隐隐泛着幽蓝微光。 “这是何物?”霖光问。 长明唇边含笑,“这便是通往神龙伺社的传路水晶,要见神龙,只能通过这水晶里的通道。” “那本尊如何进去?” “魔尊只需凝神,运足浑身气脉,让心力与此水晶合一,自能开启通道。” 霖光半信半疑,还是走上前去。 心道,若有诈,她弹指间便让这些人尸骨无存,谅他们也不敢在此作怪。 她缓缓靠近水晶,但见表面清澈如镜,将她的倒影映得纤毫毕现。 初看去,只见自己的容颜,寻常无奇。她便依言,将气脉贯通周身,水脉激荡,烈气凝至极致。 可就在那一瞬,晶面忽然有了一丝异动。 起初是一道极细的青色印纹,但很快便爬满整个镜面。 就在霖光警觉的刹那,倒影已然变幻。 只见浑身缠满白布的怪物从自其中浮现,咒印在白布之上游走,带着死亡与禁制的气息。 下一个呼吸,那怪物仿佛挣脱禁锢,缓缓从水晶柱中一步步爬出,重重落在她面前,带起地面震颤。 霖光却毫无惧意,只觉故弄玄虚。 无论什么东西,身体里都一定有水。 她正要抬手结印,几道铁链却倏忽自暗处疾射而来,带着森冷的金属声缠住她的四肢,将她牢牢束缚原地。 第395章 早已埋伏在四周的天界将领齐齐现身,长戟并举,将她与那怪物一同困在中央。 再看那怪物,竟隔着层层白布发出一声震天狂吼。 就是这怪声,让霖光双眸霍然睁大—— 】 “等等,也就是说,那时候你就见过这东西?”飓衍问。 姜小满看了他一眼,神色凝重,点了点头,却又摇头, “当时那个和现在的不太一样。那个更不像人,手上戴着镣铐,白布缠得乱七八糟,而且浑身是古怪的咒印,所以我一开始根本没认出来。” 姜小满皱着眉,整个人还沉浸在回忆里。 并不愉快的回忆,让她的脸色很难看。 飓衍又问:“你就是这样败北的?” 姜小满苦笑道,“也就是在那一时间大意,便被天岛设下的伏兵包围,用玄阳铁索将身体锁死。” “那个时候……本来想用‘白地生水’控他们的血液,可刚一调动水脉,那怪物就吼了一声,体内的水脉便像被什么硬生生吸走一般。” “祝福技根本使不出来,冰锥打过去也都被怪物尽数吞掉。那种感觉,就跟面对黑角霖光时一模一样。” 姜小满不停抹脸。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那段记忆从脑海里驱赶出去,缓解那股莫名的痛楚。 “……” 飓衍沉默不语。 片刻后,姜小满猛然抬头,又说:“可那时的怪物,分明就是天岛的傀儡。谁能想到,白布下面居然是霖光的模样?而且……她还保留着自己的意识、也能使用霖光的技能。” 黑角霖光—— 不只是赝品,而是比本尊更强,更完美的复刻体。 “但最古怪的是,他们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个中具体原理,我还完全搞不明白。” 还有那个黑色咒印。 为什么能剥夺水脉?那到底是什么? 飓衍静静望着她,忽然问:“我们还有赢的机会吗?” 姜小满摇摇头,嗓音有些发哑:“我不知道。” 飓衍叹息一声。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要离开。 姜小满立刻警觉,忙问:“你去哪儿?” “想知道的都知道了,我有别的事要做,告辞。” “你又要做什么?” 姜小满心里没来由一阵烦躁,总觉得只要飓衍一走,事态就会再次难以掌控,所有变数都会重新席卷而来。 而且好不容易能安安静静谈一回,怎么就这么走? 飓衍头也不回,只道:“和你无关。” 姜小满看着他的背影,一阵火气又窜上来。 说到底,变成这样,还不是因为他和文梦语闯进蓬莱的圈套? 如今羽霜重伤,皇都情况不明,这家伙倒好,就想一走了之? 她忍不住道:“那文梦语呢,她怎么办,你会带她一起走吗?” 飓衍声音凉淡:“那个女人太弱了。跟着我只会死得更快,没半点用。” 姜小满顿时火冒三丈:“喂,你这混蛋怎么能这么——” 【她喜欢你啊,还为你做了那么多事。】 这话终究咽了回去。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反正飓衍也永远不会懂。 算了,混蛋一个,爱去哪去哪吧。 她不想再理,飓衍推开门,却忽然停住脚步。 他背对着屋内,声音远远地传来,“那个时候,我听见你说的话了。” 姜小满一愣,回神:“嗯?” 飓衍没回头,语气里却带着点久违的认真:“自你破出天劫后,容貌、性格全变了,柔弱又不堪一击。但唯有那句话,让我觉得,你还是曾经的你。” 话音落下,人已径直迈出,风声、雨声,掩去了脚步。 只留下一室静寂。 第323章 溪渠茶商(1) 姜小满试着下床, 好不容易才适应这副酸麻的双腿。 纵然心魄里的水脉之力还在缓缓流转,这身躯终归成了最大的负累。灵力一旦耗尽,便再难续上, 往日那些驾轻就熟的术诀,如今也都得重新调息。 别说对上黑角霖光,就连曾经的自己, 如今也望尘莫及。 但唯一能把握住的,便是这颗还在跳动的心。至少,她清楚自己是谁,也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这样, 已经足够了。 少女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外挪。 门一推开, 便是一条廊亭。 细雨在檐下串落,一道人影倚着门槛蹲坐, 头枕着臂弯小憩。听见门响便一下惊醒,猛地站了起来。 姜小满一怔:“琴溪!?” 麻花辫女子见到她, 几乎是本能地扑通跪倒,“抱歉君上,皇都出了这么大的事, 属下姗姗来迟, 请君上责罚……” 姜小满赶紧将她扶起来,“别这样,你平安就好。” 琴溪将情况简明扼要地道了一遍。 姜小满才知道, 琴溪是看到皇都异变, 黄金壁之巅“霖光”现身, 惊骇之下急急赶来。 等她赶到时, 战局却已然落幕。她便和凌司辰一道, 将包括自己在内的几个昏迷者,一并转移到这郊外的溪渠茶商小院休养。 “羽霜、文梦语也在这里?”姜小满听到这儿便打断,焦急问道。 琴溪点点头,“嗯。都在东院厢房那边,就是还有——喂,君上!” 姜小满哪里顾得上听完,急匆匆就往那边跑去,连腿脚的酸麻都全然忘了。 琴溪只好在后头叹口气,将没说完的话低低嘀咕:“还有……姜家的修士也在。” —— 待姜小满推开东院厢房的门,“哗啦”一声,惊得屋内烛火都晃了晃。 屋中站着的两人也蓦地回头。 “余萝师姐!……王铮师兄?” 姜小满一眼认出来,心头一热。 再看屋内两张床,文梦语气色还好,羽霜却浑身是血,伤痕累累。 她的心瞬间揪紧,跌跌撞撞地往羽霜那边扑过去。 余萝见状赶紧收了术,过来一把扶住她,“你身子怎样了?茶商的姑娘说让大家都待屋里,谁也没敢出去看你。你还好吗?” 那一刻,姜小满终于忍不住,扑进余萝怀里,“哇”地一声哭出来。 其实也说不上为什么要哭,只是见到余萝的瞬间,忽然觉得好累。 像是从离开姜家开始,一路到皇都,再到现在,就算晕倒睡着,那一身担子也从没卸下过。 而此刻,她只想把一切都卸下来。 余萝师姐向来最护短,爱憎分明、快人快语。 小时候姜小满只要受了委屈,总会扑进她怀里哭一场。余萝一句也不问,先把“欺负我们小满的混蛋”骂上几十遍,哪怕其实根本没人真欺负她。 此刻亦是如此。 余萝轻拍姜小满的背,低声哄道:“别哭了,别哭了小满,哪个混蛋欺负你了,待我去——” 话到一半,她自己都忍不住笑,勾着姜小满的下巴打趣, “不过现在,你的对手可不是我能打的了。瞧你这副样子,哪还有什么‘魔君’的威风?我看那天跟你打的那个,才像魔君呢。” 姜小满听她调侃,情绪一下收了,脱开师姐怀抱,眼神也认真起来。 “她是蓬莱造出来对付魔族的,太强了,我打不过她……” 余萝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分明前一刻还是熟悉的娇软小师妹,这转眼又陌生了。 这般严肃的神色,她过去从未在姜小满脸上见过…… 不过仔细想来,也不是第一次。 几个月前的雪地上,姜小满第一次说出“我是东魔君”的时候,那一刻她便觉得,师妹与他们之间仿佛横了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那种说不出的陌生和不安,直到现在都记得清楚。 可眼下,这份陌生却淡了许多,倒像是原先的柔软和新添的锋芒慢慢揉进了一处,化成一种说不清的奇妙气息。 让人想要靠近,也不再畏惧。 “小满,你在上头和那魔君打的时候,我们只能在下面看着。可不得不说,当真叫人看呆了。要不是你,皇都和天下恐怕都得完蛋。” “这件事昆仑认不认我不管,我瞧得清楚,也看得明白。” 余萝说着,转首望向榻上羽霜,轻叹一声,“还有双儿姑娘,本性也不坏的。管她是人是魔,我们既然在此,自然要想办法救她,全力以赴。” 一直沉默的王铮也插嘴进来:“对,全力以赴!” 憨厚地笑了下,又挠挠头,“我也就偷偷瞧了一眼,顶上那好大的龙头虎头,可能我一辈子都发不出那种招数!不过我觉得,这世上要说有人能赢过那东西,那肯定就是你,小满!” 他话说得憨,但神情格外认真。 分明是想调节气氛,可姜小满听着,鼻头却有些发酸。 “师姐,师兄……” 姜小满终于笑了出来,“师姐明明不修疗术的。” 第396章 余萝“啪”地拍了下她肩膀,还冲王铮扬了扬下巴:“唉,所以我把王铮带来了呀!我可不成,王铮可厉害着呢,是不是?双儿姑娘过不多久就能稳下来。虽然魔族体征我是真搞不懂,但她恢复得可快,吸收灵气那叫一个猛,你啊,尽管放心吧。” 姜小满闻言方才安下心神,轻声谢道:“多谢师姐、师兄。” 她稍作调整,又问:“爹爹在昆仑吗?” “在,跟大师兄一块儿呢。” 余萝微顿,旋又低声道:“说起来,昆仑这回下给各仙门的集结令,白纸黑字,却分明是睁着眼说瞎话。” “说什么了?”姜小满眨眨眼。 余萝和王铮对视,神色都严肃起来。 “凌宗主?凌宗主——” 一连几声唤,才将凌司辰飘远的心神唤回来。 抬眼看去,乃是一间圆堂。 堂中一圈人围坐,正中案上有人伏案执笔,在笺纸上低头记录。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玉清门的房宿。 怕是再没有比这更潦草的宗主会议了吧? 可房宿并不在意,略一顿笔,又问了一遍: “凌宗主也确认了?当时在‘黄金壁’内,与您对阵的确实是东魔君?打开通天棺、甚至魔渊封印,一切都是东魔君的阴谋?” 凌司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视线扫过众人。 堂内围坐的,皆是各家宗主与心腹:姜清竹带着莫廉,文梦瑶身旁有罗允禾,玄阳宗的银狮尊者难得露面,背后站着他的大弟子。 最左最右两端,各坐一位神仙。 左边云海战神,眼瞳泛着幽光;右边的男子,长得像条狐狸,手捧金笏,应是文神柏洺仙君。 这番下界真大阵仗,不知道的还真当是来诛魔的呢? 按昆仑的说法,云海战神及时下界,剿灭了魔渊溢出的魔物,又助力修补皇都屏障,可谓为人界再立大功。 世人理当感激天神的福泽,不惜昭显天岛于世间,挽救世人于水火。 可实际上,这天下从没掌控在凡人手中。 皇都险些覆灭,这次动乱死了上千人,仿佛也没人在意。 所有人的命运,都在蓬莱早已织好的天网中挣扎,谁都无法逃脱。 “凌宗主,都等着你呢!”堂中房宿再次开口。 “是。”凌司辰缓缓答,“是这样没错。” 姜清竹目光微转,似有所思,却终究未言。 其余人也都各自缄默。 房宿请示了战神,得到首肯后便从弟子手里取过仙印来,在笺纸末尾重重盖下,方才长吁一口气。 “既如此,其余诸事皆已确认。昆仑不日会发放讨魔贴至各大仙门,让诸位准备好与魔物的决战。至于东魔君动向、目的皆不明,还请两位神君协助,助我等早日查得其踪迹,斩杀诛灭,还人界一个安宁。” “那是自然。”文神柏洺仙君含笑应道。 —— 散会之后,各家宗主都默默出来。谁也不说话,阴着脸,脚步匆匆,只想着快些离开这昆仑浮山。 出了议事殿,便是寒素岛。 这里是昆仑浮山正南、开门见山的第一座岛屿。 诸宗主三三两两往浮岛出口去了,很快,便只剩凌司辰一人伫立原地。 他站了好一会儿,只觉一身疲惫难消,在会场里积攒的郁气仿佛还堵在胸口,怎么也散不开。 正待舒展一下肩骨,身后忽然有人唤:“贤侄,没事儿吧?” 凌司辰回头,是姜清竹迎上来,神情关切。 他摇了摇头。 姜清竹左右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皇都的战斗,别人兴许看不清。我爬到高处,瞧得明明白白。你们三人对阵那魔君,那魔君分明是被——” 凌司辰心头一紧,连忙“嘘”了一声,低声道:“姜宗主,此地人多口杂。” “我知道我知道!”姜清竹反而更急了,擦了把汗,朝不远处的莫廉看了一眼。莫廉正帮他守着,玉清门那帮人还围着战神没有散开。 “我就是想说,如今天界盯得紧,我若有动作反而打草惊蛇。只能靠你了,满儿……我就把她托付给你了。” 说着,他紧紧攥住凌司辰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份从未有过的郑重。 凌司辰倒被这一下拉得一怔,下意识抬眼看向姜清竹。 那一瞬间,心头千头万绪涌起,怔愣过后,却又归于平静与坚定。 他亦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这话姜清竹听在耳里,心头自是感慨良多。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多说,只是用力拍了拍凌司辰肩膀,便招呼莫廉,匆匆离开。 凌司辰目送他们的背影远去,心里还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其实他本可以再说些什么。 但那一刻,却忽然哑声,不知从何说起。 他又有什么资格做出承诺呢? 白衣青年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新旧交错的印痕——是被割裂开的,是握剑时的,是护人的,是所有与生死搏斗换来的痕迹。 他打了多少场了? 归尘说的一点都没错。 自百花村出来后,相逢的尽是强敌,他又赢过多少?光说和飓衍交手便不下三次,却哪次都没占到便宜。 更不用说面对那样的“东魔君”。 那种彻底的无力,连还手的余地皆无。 若不是体内土脉忽然震颤,将他硬生生唤回来,他睁眼所见便是姜小满被困高空、无助又失措的模样。 但凡他能强一些,更强一些, 强到能打败所有伤害她的人,强到能让她脸上再无悲伤…… 青年的拳头倏地握紧。 便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将他从沉思里惊醒。 凌司辰转过脸去,只见银发战神负手立在不远处,那目光分明是在唤他过去。 他神色一冷,稳了稳心神,几步镇定地走上前。 “我照你的要求作答了。颜浚他们现在何处?我要确认他们无恙。” 凌司辰语气虽尽量克制,眼神却未掩敌意。 云海战神上下打量他片刻,才道:“柏洺已差神侍护送他们回岳山。放心吧,不过是在途中误入雾阵,受了些虚惊,回去就都缓过来了。有我在,岳山的人还伤不了。” 他意味不明地瞥白衣青年一眼,唇角似有若无地一扬:“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如今一切罪责都落到未知的‘东魔君’身上,这结果,不也正合你心意?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凌司辰反问,冷眼看着他。 云海战神闻言只是摇头,眼底那抹讥诮一闪即逝,索性也不再多言。 银白长袖微扬,拂出一股磅礴灵力,已自顾自转身往前走了。 “随我走走吧,凌宗主。” 凌司辰站在原地片刻,眉头紧蹙。 他看了眼出口,又看了眼反方向的云海, 终是跟了上去。 第324章 溪渠茶商(2) 寒素岛中心花园,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沿着曲折的白石回廊缓步而行。 两人身量相仿,俱着雪白长衣, 腰间各悬长剑。 只不过,云海战神一袭银甲覆肩,雪莲冠映着日头, 光芒耀眼;凌司辰则一身岳山宗主白袍,肩头与腰腹各绣一只展翅金鹤,气质静谧而端凝。 战神略微领前半步,凌司辰克制地随在后头, 无声地拉开一小段距离。 一阵静默,唯有风过花树, 衣袍微动。 许久,云海忽然开口:“你不好奇, 魔是什么吗?” 凌司辰看他一眼,目光警惕, 却未答。 云海自顾自说道:“就比如你,你爹,还有其他魔君, 手下的地级魔。你们这些身负魔血、面貌却像人的, 和那些无智无心只知啖人的怪物,究竟有何种区别?” 凌司辰淡然:“你是说蛹物?” 云海侧头瞥了他一眼,语带揶揄:“归尘倒是教了你不少东西。” “说重点。”凌司辰眉目未动。 云海战神忽地顿步, 站定身子, 目光微沉:“重点就是, 你实在出乎我的意料。归尘让你随我们登天, 你偏要留在人间与魔物共生死;南魔君要开棺救魔渊, 你又选择站在苍生一边,与之抗衡。你身上有许多矛盾,却偏偏很有骨气,比许多自诩正道的宗主还要硬气,这一点,我敬你。” 凌司辰听这话笑了,“你下界一趟,就是为了给我几句夸奖?” 云海哈哈大笑,肩甲都跟着微微抖了两下,“本来命令是让我护你,可现在看来,倒是多余了。” “护我,还是要控制我?”凌司辰冷声回击,“就像你们种下血果,先是母亲、后是兄长,一步步左右他人的命运,是不是也算护佑?” 云海一时语塞。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叹道:“原来你连这些都知道了……也罢。血果本就不是秘密,既是诅咒亦是福泽。凡人终归有限,若不打破规则,注定只能永困于弱小。” 第397章 “打破规则?”凌司辰眸色冷了几分,“所以,身为‘维护苍生’的战神,却眼睁睁看着天岛降下那种怪物,撕毁魔渊封印,险些带来旷世灾劫——这也叫打破规则吗?” 这话带刺。 云海被噎了一下,舔了舔嘴唇,没有再辩。 凌司辰又问:“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兵器。” “我知道。我是问为什么会是——” “东魔君吗?”云海打断了他,摇了摇头,“这一点,我也想告诉你。只可惜,兵器之事一向是雉羽仙尊在管,我无权过问。只知道,只有魔血之躯才能往返魔渊,所以……也只有那个东西能代我们毁灭魔渊。” “……” 云海见凌司辰神色,心里明白他在想什么,沉默片刻,重新迈开脚步,语气低沉下去: “‘微小的牺牲,换来人族永恒之福泽’——上面一直这么说。只有打开天劫封印,才能进军魔渊,捣毁魔渊的一切。我也曾怀疑过,但五百年前那一战让我明白,单纯的循规蹈矩,永远也无法达成夙愿与伟业。” 凌司辰看向他,似乎难以置信, “原来你一直都在相信,造出那种东西,真的只是为了摧毁瀚渊?” 他心道:你原来是这般天真之人吗,云海。 你竟对蓬莱真正的目的一无所知? 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只摇头,冷笑道:“原来你也不过是枚可怜的棋子。” “或许吧。”云海淡然看了他一眼,“你太年轻了,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 凌司辰嗤然:“几百岁活成你这样,还不如一刀快活了结。” “赤诚之心,可不能达成伟业啊。”云海忽然收敛了语气,话里带点自嘲的轻叹,“有时候我看着你,就像看见了当年的自己。‘山中有剑,因人而铸,哪怕只剩一人,岳山也不倒。’这是我与兄长那时留给后人的一句警言。你手上的金纹,让我想起了他。” 战神说这话时,嗓中微涩,白睫低垂,正映着霞光。 这一刻的话,没有虚饰,仿佛是难得流露出来的真心。也许正因如此,哪怕按规矩不该谈旧事,他还是破了例——又或是,凌司辰带着“不洁”的血脉,对他面前,也谈不上什么规矩了。 “……” 凌司辰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袖下的手,轻啧一声,把手收了回来,神情依旧冷淡。 云海见状,却反倒松快,嘴角扬起笑意,“其实,我是看好你的。如果你能封印‘不洁’之血,并立誓永远不用魔族的力量,做一辈子的岳山宗主到死,亲眼见证‘蓬莱’带来的盛世伟业,也未尝不是一桩幸事。” 战神说着,眼底一片明朗, 看向凌司辰的神色,都不像在看一个魔血之人了。 可凌司辰只是冷冷盯着他,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 那股郁结的闷气再也压不住。 他心头只剩下恶心,实在不想再陪着这场虚情假意的把戏。 —— “去你的盛世伟业,关我屁事。” 这一句出口,声音冷得像冰渣。 凌司辰活了二十年,从未当面骂过谁,连向鼎他都没骂过脏话。 哪怕在最困苦、最狼狈的日子里,他也始终记着母亲和舅舅的教诲,礼数周全,从不失了分寸。 可眼前这个人,根本不值得他再多一句客气。 于是云海,成了他生平第一个破口骂的人。 那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还什么封印不洁之血?永不使用力量? 凌司辰手按在剑柄上,微微泛金的发丝在肩头飘动,脚下有聚集的细沙簌簌作响。 这便是他无声的回答。 “我只有一个问题,你和我母亲的死,有关吗?” 他死死盯着云海,烈气在眸中跳动。 云海战神眉头一跳,神情也严肃起来。 凌司辰却继续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更冷: “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亲口说出来。” 他手上的剑已经出了半寸鞘,指间青筋绷起, 一切只等云海的回答。 风云过境,天色渐暗。 数个时辰后,凌司辰行走在回去的路上。 【“我没有杀你的母亲”。】 信誓旦旦,一字一句。 一路不休地回响在白衣青年脑海中,似一道冷流盘桓不去。 云海战神曾立誓从不说谎,传言他若妄语,天雷必至。 可他说完那话之后,天光未变,四野无事。 难道真不是他? 那会是谁?金翎神女? ……可心头偏偏有一处不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凌司辰烦闷难解,心绪如乱麻缠结。 直到接近城郊的溪渠茶商院落,他才将游走的思绪收回来。 细看之下,这间院子地方挑得真是极好的:四下独立,草木葱茏,灵气氤氲,是布结界的上选之地。 暮色四合,夕阳余晖映着院门铜把手,落下点点暖光,周遭静谧安宁,将人包裹其中。 每靠近一步,凌司辰就觉心头的浮躁被这份静谧一点点消融。 直到此时他才发觉,似乎只有想到姜小满,才能让自己那些因愤怒、疑虑、杀意而搅乱的心,慢慢静下来。 就像她受伤时,他脑海一片空白,唯有冲过去护住她、斩杀一切来犯之敌的念头;她晕倒之际,自己握拳的瞬间,便似有一股狂暴之力在体内爆发,令四周空气都跟着扭曲。 可这样的力量,现下想再唤起,却很难做到了。 仿佛姜小满身边,自有一层看不见的结界,他每靠近一步,满身的戾气便被冲淡几分。 此刻更是。 凌司辰心头的阴翳,连带着云海那副虚伪的嘴脸,也随着夜风一同远去了,只余一丝清朗。 快到门边时,夕阳斜照不到的角落,忽然一道幽绿光芒自阴影中一闪。 几乎同时,身后有人出声叫住了他。 来人站在那儿,且并无半点躲藏的意思。 凌司辰脚步一滞,回身盯去: “你什么时候来的?” —— 飓衍一身苍袍轻甲,自阴影中缓步现身。 他站在黑暗与余晖交界处,铁面一半阴影一半残光,声音自其下缓缓传出: “天岛既然能伪造假霖光,便不会放过唯一能与之抗衡的真霖光——也就是她的心。如今她凡躯脆弱,六识易损,又受重创昏迷不醒。你就这么,留下一道连我都能随手破开的结界,便一走了之?” 一句答非所问,却让气氛顿时沉凝。 凌司辰眉眼一凛,猛地回身探查那道结界。 可他才一动,飓衍便已一步逼近,劲风袭来,手掌落在他肩头,直将他扣住。 凌司辰立时警觉,手肘翻转,反手便是一记推拒,动作干脆果决。 两人臂肘交错,袖袍翻飞,力道针锋相对,竟是僵持在原地半步不退。 一时间,空气紧绷。 南渊君眼底绿芒森然,低声道:“放心,她无碍。我不是来找她的。” 凌司辰闻言,卸了些力道,二人这才互相推开。 退开几步,白衣剑修手按剑柄,眼中敌意不减: “那你来做什么?” 飓衍只静静看着他,淡声:“我来找你。” 第325章 溪渠茶商(3) “找我?” 凌司辰目光带着警觉。 飓衍没多话, 只是缓缓伸出一只手,黑色皮手套在夜色下反着冷光,四指微勾, “把骨蝶颈链给我。” 凌司辰眉头蹙起,声音也沉了下来:“凭什么?” 飓衍手没收,眉眼在夜色里愈发锋利: “你说得没错。神山之巅, 我确实听到了‘骨蝶’的指引。既是如此古老稀罕之物,凌蝶衣为何偏偏留下以骨蝶为饰的颈链?其中必有深意,我想知道。” 凌司辰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深意?我母亲的剑法便叫‘蝶舞’, 以骨蝶为饰,这有什么好奇怪?” 飓衍眼神冷峻, 手仍悬在半空,一点没有收回的意思。 凌司辰看着他, 心头没来由一阵不适,但还是下意识探进衣襟, 把那枚骨蝶颈链取了出来。 指腹摩挲着冰冷的骨蝶,青年神色间多了些复杂与迟疑。 “或许吧。或许它真如你所说,是某种钥匙。但它于我而言却比性命还重, 无论如何, 我都不会给你。” 他顿了顿,“再说,到你手里也不是原样了, 不是吗?” 飓衍冷声:“我自有办法。” 说着便一个箭步上前, 抬手欲抢。 凌司辰早有防备, 灵巧一绕, 拨开他的手掌, 让他再次抓空。 唇角还挑起讥诮的戏谑:“又要打?打了这么多次,我要真赢了你,你是不是特没面儿啊?” “哦忘了,你本来就‘没面儿’。” 第398章 这般戏谑嘲讽,飓衍脸色愈发阴沉,绿瞳幽光如刀。 凌司辰却突然收住攻防,转了话题,“我其实不想再打了。说到底,你虽然让人讨厌,却并不真是恶人,没必要分个你死我活。” “什么?”轮到飓衍眉头动了动。 凌司辰低头笑了下,慢条斯理道:“我确实不爽你,阴晴不定,出手狠毒。可后来想想,你袭击岳山,不过是为手下复仇,狠归狠,却没让你的人沾我凌家一条人命。还有那时候在挑战殿,说谎的人其实是你,对吧?” “……” “再说这次,你也出手帮了我们,助我救下了小满,我欠你一次。” 月光落在白衣剑修如墨深邃的眼瞳中,说得很冷静。 飓衍却道:“你想多了。我出手,只是更不想让天岛的阴谋得逞。” 凌司辰讪然一笑,“也许吧。但不管怎样,这份情我记着。虽然不能把颈链给你,若日后真找到地宫,需要此物,或要对抗蓬莱的灭世兵器——但凡用得上我,凌某自当奉陪。” 抛出友好的条件,对方却并未立刻回应,反倒静得像风暴将至的暗流。 这也无妨。凌司辰向来不欠人情,怨是怨,恩是恩,有亏欠便要偿还。至于对方接不接受,他并不放在心上。 风声簌簌,夜色把两人的影子拖长。 片刻,飓衍终是缓缓收回手。 “奉陪?”那双绿眸微眯了下,“就凭你?” 凌司辰耸了下肩,“随你怎么说吧。” 飓衍眼神却更沉,说起别的来: “上次在岳山,我原以为你已经做出选择,没想到还是这般摇摆不定。身为仙门宗主,竟敢妄言对抗天岛,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仙门不等于蓬莱。”凌司辰沉着应道,“你也看见了,蓬莱为了摧毁瀚渊,甘以皇都百姓祭阵。这与仙门……至少与我凌家信奉之道天差地别,我自会划清界限。” “划清界限?哼。”飓衍冷哼,“他们同意吗?” “他们?” “你的同僚。岳山那群受你庇护的蝼蚁,他们也这么想吗?” 凌司辰目光一沉,以为飓衍是在怀疑凌家的决意,“凡心向正道之人,都不会容忍这样的仙道存在。” 他说得斩钉截铁,满眼皆是光明。 可这点光明照不进夜色,只映得飓衍眉目间一丝讥讽。 “你还真是贪心,什么都想要,却对自己所负之物一无所知。” 凌司辰闻言蹙眉。 飓衍不理会他的反应,“土脉已经醒了吧?‘黄土斥力’是归尘的祝福技,可你刚觉醒就能使出初步……” 说着却将目光收回,语气转淡,“罢了。颈链你留着吧,需要之时我会再来取。” 该问的都问了,南渊君整了整披风,随即便起步欲走。 凌司辰被他刚才的“土脉醒了”、“黄土斥力”说得一愣,此刻才似是回神,看到飓衍要走自是让开道。 两人擦肩那一刻,铁面具下传来一句幽冷的声音: “黑与白之所以分明,是因二者皆能找到归属。可落在其间灰色,才是不被世间容忍的存在。” 绿眸一转,漠然掠过,“好好想清楚,归尘之子。” 风声和着脚步声被黑夜吞没,院中只剩凌司辰独自伫立,冷风吹乱他额前的发丝。 几句话还在耳畔盘桓,院门悬挂的灯火摇曳,将青年身后的长影映得愈发阴寒。 他这才浅浅吐了口气。 黑白分明…… 他又何尝不明白黑与白之界限。 可那一刻,与“霖光”对峙之时,他心里很清楚,如果只靠凌家修来的剑技与灵术,自己压根不是对手。 能与之抗衡、保护身边之人的,却是那份“魔”的力量,是土脉之力。 他又怎能轻易割舍掉,做回那个“普通修士”凌司辰? —— “你怎么了?没事吧?” 耳边传来少女的声音,喊了好几遍,凌司辰才回过神来。 两人坐在小院廊下的石椅上,夜色沉沉,茶盏里的热气还在氤氲。 见他赶了一路,姜小满早早沏了热茶。 可凌司辰却只是低着头,手指扣紧茶盏,半天也不饮一口。 姜小满看着,心里有些犯嘀咕,语气都带上了几分不高兴。 凌司辰揉揉眼,神态略显疲惫,还是强打起精神冲她笑了笑:“噢,没事。就是赶路太久,有点累。” 说罢,反问一句:“你呢,你感觉怎么样了——”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这句已经问过了,于是又改口,“抱歉,刚才你说什么?” 姜小满明明不高兴,却还是忍着没发作,抿了抿唇,语气绷得紧紧的: “我没说什么。就是觉得,之前对付那个假霖光,她的力量太诡异了,虽然现在还搞不懂,但一定是蓬莱做了什么手脚。” 说到一半,她就止了声。 因为那一瞬,她瞥见了凌司辰那双沉得见不到底的眉眼,像潭水一般黯然。 又来了。 那种表情,她见过。 和在挑战殿时一模一样。 她最不喜欢他这样。 于是索性凑过去,拽住青年胳膊的臂甲,“你到底怎么了?别说没事。你有事没事我还看不出来吗?” 凌司辰愣了愣,这才像被揪回思绪。见姜小满还直直盯着,看着是非要问出个结果。 “我……” 他刚启唇,却又有点迟疑,随即很快收敛情绪,扯出个淡淡的笑,“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啊。” 其实他不想在姜小满面前提起飓衍。 说到底,是因为—— 姜小满对飓衍,总归有和别人不一样的态度。 讨厌也好,反感也好,那都是与众不同的情绪。 越是这样,凌司辰心里就越膈应。 他不喜欢看到姜小满对另一个男人有太强烈的情感,就算是讨厌,也觉得碍眼。 一碍眼,心就更烦。 所以他干脆不提,将那犹疑藏住,转而提了别的事:“没什么。只是,我在昆仑见着云海战神了,跟他聊了几句。” 没想到这话出口,姜小满却陡然绷紧了,声音都高了半调: “是、是吗?你和他聊什么了?” 凌司辰斟酌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我问他,母亲的死跟他有没有关系。他说没有。所以我反倒更迷惘了。” “什么!?” 姜小满几乎是腾地站了起来, “他,他这么说吗?” 她的脸色倏地变得苍白,手指捏紧了。 凌司辰“嗯”了一下,“他确实这么说。云海战神有誓言在身,绝不会撒谎,所以我觉得是真的。……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没有,我就是——”姜小满支吾着。 她觉得这会儿还不能把原因告诉凌司辰,不然他再问“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自己又该如何解释。 姜小满觉得脑子一片热乎,便抬手拍了拍脸,坐回原处。 “我就是在想啊,就两个战神。要不是云海,难道是金翎神女?” 凌司辰点了点头,“说不定。也许两个都不是,另有其人。” 姜小满皱起了眉。 这种可能性她不是没考虑过。 小姨当年见到的确实是金羊,可万一金羊并不是杀凌蝶衣的凶手呢? 再说,云海战神她也试探过,凤钗并不在他身上,羽霜也说金翎神女那里没有。 难道真是另有其人? 不对,总觉得哪里说不通。 还没理出头绪,凌司辰忽然带着点调侃的语气笑起来:“这样不是挺好吗?你还有找出凶手、让我听你使唤的机会。” “凌司辰,你怎么老不分场合开玩笑。” “这怎么就不是好场合了?我就觉得很好。” 他说着搂过她,让她的头顺势枕在自己肩上。语气带着点轻快,可手上微微一紧,动作却比平时安静。 片刻的沉默后,凌司辰又忽地低头笑了笑,声音轻了些:“说真的,有时候我不知道自己选得对不对,说是正义感,其实也谈不上。只是如果我不站出来,就没人保护他们,没人替他们遮风挡雨。” “小满,看着岳山遭难这种事……我做不到。” 姜小满抬起眼睛瞧他一眼。 凌司辰说话的时候唇角微微勾着,一副故作轻松的模样。 但从口中呼出的白气却很深很沉,许久才在黑夜消散。 “我知道。”她靠着他,轻声答。 “可这种事,真的是我该做的吗?就算我有信心,有毅力,也改变不了我是谁——既没办法做好一个人,更没办法成为一个魔,哪边都丢舍不掉。” 凌司辰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姜小满一听,心里就明白。 这是他有心事的时候才会有的语气,她太熟悉了。 第399章 但她不喜欢。 她想守护身边每一个人,当然也包括凌司辰。 她不想让他总是陷在迷雾里,走到她触及不到的地方。 于是她忽地抬头,认真盯着他,“怎么就做不到了?我跟你一样啊。” “两边都有信赖的人,也都深深爱着。正因为这样,我才想两边都守护。我和你一样,都卡在同样的隘口、同样的夹缝里。”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角,“所以你更该听我的,和我一起,去寻找解救之法,好吗?” 第326章 溪渠茶商(4) 那一声“好吗”, 少女的手指些微一颤。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那一瞬,凌司辰眼底竟又露出一丝迟疑。 可很快, 青年的手覆了上来,将她的手从衣角上摘下,握在自己掌心里, 轻轻一笑,“嗯。” “你又在迟疑。” “当然迟疑。……那个东西,你真的有信心打过吗” 没想到话题被凌司辰轻易带偏。 他神色里有种温和的疏离,月色落在他睫毛上, 像笼了一层薄纱。 “那个啊,没有。” 姜小满被问得一愣, 手也抽了回来。转而用两只手撑着脸颊,把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叹了口气,“太强了。她竟能不停地施展‘冰龙狂啸’, 还好没连发‘白地生水’,不然我们全都要完蛋。” 不像自己,费半天劲才堪堪凝出一记“冰龙狂啸”, 用尽所有力量的“十龙啸虎”也打不过对方。 她自嘲地摇摇头。 凌司辰静了一瞬, 道:“趁蓬莱把她收回去,得想办法查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先从机制入手。我明天先回岳山, 等回去后, 我会想办法查查那玩意儿, 看看到底是蓬莱的什么邪术, 竟能造出一个假的东魔君。” 他又问她:“你跟我一起回去吗?” 姜小满摇摇头, “不了,我想再等等,等霜儿恢复一些,再去找你。” “好。” 凌司辰起身,整理了下衣襟,“我去收拾东西,你早点歇着。” 姜小满目送他离开,只觉心头一时微涩。 那背影还是熟悉的,却又添了几分陌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起,多了这样的距离感。 是挑战殿上他犹豫着作答时,还是此刻他轻声说“好”、转身离去时? 凌司辰变得更复杂了。 可在这层复杂之下,她又始终相信,有些东西未曾改变:他依旧善良,依旧是那个她最喜欢的、正直而热忱的少年。 只是……到底哪里不同了呢? 她说不清,只能把这一切归咎于与强敌殊死一战后的迷惘与不安。 也许,他和她一样,还没能彻底走出那场混乱。 姜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不自觉攥紧。 那之后又过了几日。 凌司辰走后,姜家的修士们也陆续离去,说二人脉息皆已稳住,静养些时日便能痊愈。 果然,第三日的时候,文梦语醒了。 一大早,琴溪匆匆冲进姜小满屋里,气还没喘匀就急道: “短发丫头醒了!一睁眼就问外头什么情况。我跟她说了大概,她也不吭声,就蔫蔫地坐着,整个人跟被掏空了一样,脸色阴沉得吓人。我看着都有点怕……君上,要不要过去看看?” 姜小满正盘膝在榻上调息,听了这话心头一紧,当即一个鲤鱼打挺,顾不得别的,直奔东院而去。 一推门,就见文梦语坐在窗下,短发乱糟糟的,整个人没什么精神。 可就在她转头看到姜小满那一瞬,原本蒙灰的眼神倏然亮了起来, “姜小满——!” 下一刻,情绪再绷不住,委屈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上来,嘴巴一瘪,眼圈也红了。 “你赢了,你赢了还不成么!得意了吧你!”她说着,顺手抄起竹藤枕就朝姜小满扔了过去。 姜小满一把接住,故意笑着接腔:“得意着呢。” 她轻快地走过去,坐到床边,把枕头还给文梦语,又冲琴溪招了招手。 琴溪会意,临走时轻手轻脚带上门,屋里一下便静下来。 文梦语翻了个白眼,“下手真狠啊你。” “你这不是自找的吗?”姜小满回嘴。 她那时可急,手起一枚寒冰球就砸过去。虽说收了些力,可毕竟是渊主的力量,文梦语能数日内醒过来,倒是命大。 文梦语闷闷道:“行吧,这下好了,血月计划泡汤,飓衍大人也不要我了。天底下就我最倒霉。” 姜小满看着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手指却在她头发上轻轻理着。 一时间竟想起初到岳山时见到的文梦语——那时的她安静、端庄,还有点大家闺秀的模样。 那会儿,姜小满还以为要对付个棘手的情敌。 明明也没过去多久,怎的物是人非。 “他不是不要你。”姜小满终于还是开口,“你昏着的时候,他还专门抽空给你结了个风盾护着。刀子嘴豆腐心,他一贯如此。” “不过啊,飓衍一向独来独往。早年在瀚渊出征,大家都习惯带大队人马,他常常只带风鹰。自从无相海那次失了部将,他就更不愿身边留太多人了。” 文梦语刚还委屈得要哭,听姜小满说“他不是不要你”,那双眼眸又亮了,嘴角也跟着勾起来,像雨后冒头的花苞。 “真的?”她噌地凑过来,眼里一片雀跃,“飓衍大人还是挺好的嘛,那我要去找他!” 刚要往外蹦,姜小满伸手按住她肩膀,不容分说把人摁回床上, “那不行,你哪儿都不许去。” 文梦语还没反应过来,眨巴着眼,一脸写着“为什么”。 姜小满无奈地看着她。 有时候真觉得文梦语这一身活力劲儿,跟魔族待在一起,她是真的快乐又自在。 只是眼下,昆仑到处通缉她,虽说她确实有些过激,姜小满终究不愿看她再落到仙门手里。 她叹了口气,“我给你找了个地方,你只能去那里。” 语气不容置疑。 文梦语刚升起来的笑意一下僵住,愣愣望着姜小满。 —— 第二日,见文梦语气色恢复得差不多,姜小满便让琴溪把人押着,一路带至院门口。 文梦语一边被拽着,一边大呼小叫:“哎呀疼疼疼!你轻点——” 琴溪被她嚷得一愣一愣,明明只架着手肘,按姜小满的嘱咐根本没用力,反倒被弄得有些无措。 姜小满斜了她一眼,“你再叫,我可真让琴溪动手了。” 文梦语眼珠一转,立马收声,还不忘瞥了瞥拽着她的麻花辫女子。 琴溪温温和和地笑着,笑意底下却藏着锋芒——不是个好惹的,文梦语一看便明白。 她只好悄悄嘟囔:“姜小满,过分了啊,这么对朋友。” 姜小满眯起眼笑:“我记得你不是说过,永远都不会成为我的朋友?” 文梦语一噎,更气了,瞪着姜小满,眼睛都快冒火星。 姜小满又转头吩咐琴溪:“用最好的待遇照顾她,但哪怕她想上茅房,你都别离开。天岛的事没完结前,她一步也不能离开你身边。” 琴溪点头应下。 文梦语瞪大眼睛,“你这是软禁我啊?” “现在仙门那些人,包括你姐姐,可都在通缉你呢。我这是为你好。”姜小满眨眨眼,“等到了丰州,你就能安心创作了。我还等着买你的《荒漠曲》呢,加油。” 姜小满说得轻快,文梦语却无计可施,只能被琴溪架着胳膊,气鼓鼓地瞪:“姜小满,你给我等着。” “嗯,等着。”姜小满道。 琴溪在一边不打搅,直到外头传来马蹄和车轮的声音,才对姜小满躬身行礼:“属下这就出发。” 驾车的是茶商心腹,也正好去丰州新铺子查验。 姜小满挥了挥手,看着琴溪带着文梦语上了车。 马车远去,院子又归于平静。 …… 姜小满望着转角渐渐消散的烟尘,心里反倒涌上一丝说不清的沉重。 文梦语骨子里背的秘密与过往太多,总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 平日里被她外表的欢脱遮掩,常常让人忘了她潜在的魄力。若有一天她真要爆发,怕是伏尸百万也未必止步。 更何况她聪明得过分,知道的东西太多,若有朝一日再走极端,恐怕谁也拦不住。 让她留在琴溪身边,已是能想到的最好结局。 姜小满低低叹息一声。 这一场牵动无数人生死的血月风波,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接下来的日子,溪渠茶商这院子里倒也平静,偶尔有伙计送些吃食来,其他时候都静得只有风声。 姜小满有时会去皇都转转,见修缮的工匠来来往往,巷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气。 只是羽霜一直没有醒。 第400章 姜小满探她气脉皆已平稳,却偏偏沉在梦里不见苏醒。 少女心头也犯疑:莫不是那一招“冰龙狂啸”伤得太重?水脉共鸣的伤势向来难愈,哪怕那“兵器”盗来的是外力,只要与羽霜的水脉产生共鸣,带来的损伤依旧沉重。 又过了三日。 日上三竿,姜小满照例去东院查看,刚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她心头一跳,快步冲了进去。 阳光从窗格缝隙间斜斜洒下,照亮床头一隅。 只见羽霜蜷缩着,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裙,被子拢在脚尖。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头深深埋在膝盖里,银发如雪松散,裸露的肩膀微微发抖。听见有人进门,身子下意识抖了一下,像是警觉,但很快又缩得更紧,被角一滑,险些滑落地上。 姜小满看得心里发酸,刚想开口安慰,羽霜却低低开了口。 她声音沙哑,带着恹恹的虚弱: “小的时候,每次山父送吃的,她总是把最大块的先抢走。下雨了也会先给自己搭好棚子,再来帮我们……” “她就是这么一个自私又自以为是的人。” “后来我们各奔东西,再不去打听彼此的日子,也不问对方过得怎样……” 姜小满一时怔住。 她原以为羽霜难受,是因为水脉冲撞的伤势,没想到,原来她一直在想着灾凤。 想想也对。 从霖光认识羽霜那日开始,她就已是离巢之身,至于青鸾曾经在神山之巅的千年往事、旧日羁绊,霖光向来不曾在意过。 可到底,千百年的牵绊,又有谁能轻易割舍? 羽霜还是埋着头,声音断断续续的: “所以我以为,我们之间再没有情谊,只剩下各为其主,各自为利。可是——” “可是,那个时候,她推开了我。” “她那样自私的人,却在那一刻推开了我……其实本来,死的人该是我才对。” 她嗓音越说越低,带着咬牙忍耐的哽咽,像极了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的执拗。 姜小满听着,不知怎么回,最终还是走过去,在她身边床沿坐下。 她没有多说,只是安静地陪着,等羽霜慢慢将情绪发泄干净。 屋里静得只剩下低低的啜泣声。 过了好一会儿,羽霜仍是抽噎着,像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我真的不明白……” 姜小满沉默片刻,才低声道:“灾凤是个骄傲的人。” “她从不肯服输,什么都要争最强。可或许,正是因为这份骄傲,她才不能容忍自己眼睁睁看着你在她面前受伤吧。” 说到底,霖光其实很讨厌灾凤。 讨厌她的桀骜不驯,也讨厌她的自以为是。 可姜小满却不一样,她能承认敌人的强大和骄傲,哪怕心里再不痛快,也愿意坦然面对。 她把身子又挪近了些,轻轻将手搭在羽霜的背上,只觉那一片冰冰凉凉。 “她至死,都保持着骄傲,从不向任何人低头。” “对手是不讲道理的强大、残忍到极致。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必须抹干眼泪往前走,带着那些逝去之人的坚韧,一步也不停。” 她说着,能感觉到羽霜后背轻微一颤。 那一直埋在膝盖里的脑袋,终于缓缓抬起。 一双碧色的眼眸蒙着泪光,睫毛沾着泪珠,脸颊红扑扑的,带着哭过的痕迹。却只是怔怔地望着姜小满,像是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君上……”羽霜嗓音发涩,“灾凤还能轮回吗?那时候……她的心脏都碎了……” 姜小满一时也答不上来,只能如实道:“只要心魄还有残余、气息没完全消散,就有机会轮回。只是……听说天岛把她的躯体收走了,也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 “眼下蓬莱做出这样的‘兵器’,就是打定主意要毁掉瀚渊,只怕到时候,不管是正在轮回的、刚出生的、还是留在瀚渊的,恐怕都难逃一劫。” “……” 话未说完,她自己也觉得沉重,便停了下来。 更见羽霜神色一紧,身子几乎缩成了一团,姜小满赶忙收住这些话。 “不过,这些都不是你现在能操心的。当下最重要的,是你先养好身体,尤其水脉共鸣的伤,得赶紧调养过来。” 她顿了顿,刻意将语气缓下来,揉了揉羽霜的发顶,“霜儿,饿了吗?” 羽霜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有点儿。” “那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君上会做饭吗?”羽霜微微睁大了眼,终于有了一丝正常的表情。 这话出口,倒让姜小满唰一下涨红了脸。 她长这么大,从来都是饭来张口, 还真没碰过厨房。 “我……照猫画虎总成吧!你等着!” 第327章 再访岳山(1) 姜小满尽力了。 可她做出来的东西……实在是没法给人吃。一个本该是松软的馒头, 硬是被她烧得黑糊发苦,一捏就碎,渣都抖成了碳末。 她无奈, 只好把伙计送来的剩菜热了热端上来。 可羽霜却吃得很开心。 姜小满看着她吃,也跟着笑了。 她陪羽霜又静养了几日。 直到第四日,青鸾的伤总算养好了。 如今羽翼稍一抖动, 便有青色羽毛簌簌而落,色泽亮丽如水,轻盈滑腻。姜小满望着这情景,心里终于放下了大半。 只是伤好后, 羽霜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赤焰宫。 —— “小的时候,每逢冬天, 我和风鹰都特别怕冷。” “那年分别前,大姐各给了我们一枚烈火羽。风鹰的那支我不知下落, 我的这枚一直留着。哪怕……这已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份照拂。” 羽霜说着,掌心烈气一转, 手中出现一团青羽凝起的毛球。 院门外,风声瑟瑟,阳光斜照。 她将毛球轻轻拨开, 露出里头一枚火红羽毛。 只是此刻, 火羽已不复当初的亮色,只余一层浅浅的灰,像极了燃尽后的余烬。 羽霜凝视着那枚失了光泽的红羽, 神色里的哀伤一闪而过, 又很快被她收起。 她眨了下眼, 看向姜小满, “如今大姐的命运未明, 她最挂心的只有千炀尊主。我想,还是该把这枚羽带去给他。有他的火脉护持,说不定烈火羽还能再亮起来。” 姜小满点了点头,“也好。千炀脑子不转弯,容易想不开,你帮我开导下他。” 其实昨晚羽霜就问过她,要不要一同前去,但姜小满心里另有打算。 赤焰宫路途遥远,她这一阵心乱如麻,若真见了嚎啕大哭的千炀也不知该说什么。 羽霜素来处事冷静,交给她反而更放心些。 “嗯。”羽霜在那边点头应道。 她手腕一转,青光流动之间,婀娜身姿已化作一只青色巨鸟。碧青如水的羽翼展开,喙如琉璃,动作利落又轻盈。 “那君上保重,属下处理完那边的事,再来寻您。” “好……”姜小满忽然想起什么,忙叫住她,“霜儿。” 正待振翅的青鸾偏过头来,“嗯?” 姜小满顿了顿,笑容明亮,“那天你选了我,我真的很开心。” 青鸾愣了一下,随即认真道:“羽霜不是傻子,哪个是真的君上,羽霜还是分得清。” 姜小满点点头,“那你一定要小心。” 说着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翅膀。 青鸾低头应了最后一句,展翅长鸣,振翅而去。 她飞走后,姜小满站在原地,仰头看了一会儿。 风轻,天高。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想起答应凌司辰的事,她还是决定回一趟岳阳城,也顺道去看看吟涛。 她便写了封平安信,托雷鸟带去涂州,又同溪渠茶商的人一一道别。 这段时日受了不少照顾,也没什么能报答的,只得把凌司辰给她的盘缠全数留下。 一切安顿妥当,姜小满才启程离开。 待她抵达岳阳城时,已是次日的中午。 盛夏的太阳直晒得城头发白,姜小满从没觉得岳阳城会这么热过。 街巷里一丝风都没有,蝉鸣吱哇聒噪,连天上的云都被烤得发了晕。 街边男人们干脆打起赤膊,汗水从脊梁骨上直流下来,几个老汉扎着布带,盘腿坐在门口,蒲扇一晃一晃地扇着,一边切西瓜,一边大声说着闲话。瓜瓤红得发亮,汁水顺着指缝滴在地上,转眼就干成了白印。 卖凉茶的小摊早已排了长队,孩子们光着脚丫,在井边抢着往脸上泼水降温。 姜小满一身风尘仆仆,顶着一脑袋热汗,顺着街道一路钻进杏香楼。 门帘一掀,热浪混着柴火和香料味一股脑儿扑过来,差点把她一头冲出去。 空气里全是花椒、八角和熬肉的香,闻着还带点汗味。 第401章 她正纳闷着这楼里热气腾腾的从哪儿冒出来,还以为是谁在屋里点炉子,刚走到正厅门口,就见菩提正从后门搬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铜鼎进来。 铜鼎下方还裹着湿巾和麻布,生怕烫坏手。 那分叉眉毛都被热气烫得翘起来了,一见姜小满就招呼: “东尊主!?这么早就到了?” 姜小满一愣,忙侧身让开,看着菩提抱着那大铜鼎放到厅中桌案上。再一望,厅里桌上早就铺好新席,蘸料菜蔬摆得满满当当。 吟涛这才从外头进来,袖子挽到臂弯,脸上的紫色眼影都被细汗晕淡了,笑吟吟地冲她招呼:“君上!” 姜小满奇道:“你们这是搞什么大阵仗?” 吟涛指了指那口铜鼎,笑眯眯道:“知道君上要回来,准备吃羊肉火锅呢。” 姜小满差点没惊呆:“这么热的天吃火锅?” 话一出口,厅中两人便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 吟涛一扬下巴,菩提便乖乖挽起袖子忙开了,麻利地布置桌椅,将碗筷、小料一样一样摆齐,凳子也都安放得妥妥当当。 这才听吟涛继续道:“君上不在的这些天,菩提帮着外村几家农户抓了土匪、找回了丢的小孩,人家非要送他几头羊。这不,昨儿才牵到杏香楼来。我寻思君上不是送信说今日回来嘛,干脆就叫人宰了,炖一锅热乎的。” 她语气轻快了些,带着一丝暖意,“城里消息传得快,皇都那边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君上这一路辛苦,我们也没什么能做的,就想着,能聚在一块儿,喝碗热汤,也算是安稳了心。” 说话间,锅里滚得“咕嘟咕嘟”直响,香气越来越浓,把窗外蝉鸣都压下去了。 姜小满见状,也不再推辞。 她抬手一弹指,一层寒气从四壁席卷而起,只听“呲呲”声响,霜意迅速爬上厅堂,连屋顶也结了层薄冰。片刻之间,满屋热浪全被吸走,清凉如初。 她一拍手,朗声道:“吃吧!” —— 三人围桌而坐。 厅中铜鼎翻滚,锅香四溢,肉汤热气在空气中氤氲不散,围绕着人打转。 热与凉交融之中,空气像被揉松了一层,透着烟火气与安心。 姜小满夹了块羊肉,蘸着酱汁,咬了两口。 热汤下肚,本该舒心,可饱腹之后,许多烦心事却止不住地往脑子里钻,尤其是一路上反复琢磨的那一桩。 想了半天,她终是忍不住,一边嚼着,一边偏头问:“菩提,有件事我一直不太明白。” “您说。”菩提本来正忙着往锅里下粉皮,被她一问,抬起头来。 姜小满便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总觉得凌司辰心里有事,可他不肯跟我讲实话。你了解他,这种时候我到底该怎么办?” 她问得小心,说完还不自信地看去一眼。 菩提听得认真,皱着眉仔细想了想,才拿筷子比划着说:“少主啊,您别看他平日里开朗,其实心事最多了。也是因为这样,有些话在下也不敢说得太明。可要是他连您都不肯讲,我看啊,多半是不想让您担心。” 这时,吟涛正好捞了块豆腐,顺手把锅边的香菜拢到碗里,插话道:“怕什么?他的身份我们不都知道吗,真有事,大家一起扛就是了。” “唉,说着容易。”菩提摇头叹了口气,“现在西尊主的老巢明晃晃摆那儿,南尊主又明目张胆袭击皇都,仙门必定会把诛灭他们提上日程。这对付完了他们,不就该对付东尊主了嘛?这是唇亡齿寒的关系,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夹起一块包菜咬了一口,又道:“真到那时候,还得让少主做抉择不是?” 姜小满边听边皱眉,“我算听明白了。这是让我,在仙门和魔族的身份里二选一?” 她抬手用筷子挠了挠额头,“可我已经脱离姜家了啊……” “所以就更难了,因为少主选的是仙门。”菩提话里有深意。 说罢,他还指了指自己,意思他就是这么被赶出来的。 话说到这儿,吟涛总算明白了,却也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劝,只能默默陪着。 姜小满想了许久,长长叹了口气,“看来果然很难达成和解啊……” 她有点丧,抱着蘸料发呆,锅里的肉也没味,吃不进去了。 吟涛见了,眼神一动,温声道:“毕竟千年的仇恨,仙门之人一心只信蓬莱,短时间内谁都难改变他们的想法。” 说着又朝姜小满一笑,给她夹了两片肥滚滚的羊肉过去,“不过呢,有您和凌宗主两个活生生的奇迹在,我相信,就算是这世上最难搭的桥梁,终有一日也能搭成的。” 姜小满听着,慢慢睁大眼睛, 噗噜噜的热泡泡映在她眼中。 这句话像一把小火,悄悄在她心里烧开。 “嗯。”她点点头,夹起滑滑的羊肉,蘸了酱,送入口中。 嚼着嚼着,心里也渐渐暖了。 吃着聊着,火锅也快见底了。 菩提忽地似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碗筷,跑到厅边一阵翻箱倒柜,终于抱回来一捆用牛皮纸包着的书卷,捆得严严实实。 他小心把那包东西递给姜小满,“对了,这是东尊主早前吩咐在下找的,关于大漠那些古怪碎片的资料。” “前阵子丰星、永星送来的。可惜那时候您人去了皇都,还没来得及给您呢。” 姜小满愣了一下才接过来。 回忆慢慢翻出来:确实,在一觉被凌司辰带去皇都之前,她有交代菩提这么个事。 那阵她在大漠边沿村落寻十城旧迹,在一处废弃村子发现了不少古怪的碎片。那些东西淡紫色,脆得一碰就碎,怎么也不像天然之物,可偏偏散落得满地都是,实在诡异。 她随手带了几块回来,拜托菩提查查是什么。 这一晃过去那么久,皇都风波起落,差点把这事忘了。 如今书卷送到眼前,她才回神,赶紧拆开牛皮纸,把捆条解了,随手翻了几页。 第一页上写着【赤帝·朱明】几字。 “赤帝?”她皱眉,“这不是古书上的人物吗,万年以前了,什么古王朝最后一任帝王?葬送朱明国的昏君?” 菩提也道:“是啊。那时候也被人当作比肩‘神明’的存在,传说他死后还有人建庙祭拜呢。” “丰星他们查得更细,这些年大漠周边还有信他的人,每五年就要搞一次邪祭,拿活猪活羊的肝脏捣成浆,染满旗帜再焚阵祭拜。等烧完了,剩下的灰和干块又会风化、碎裂,久而久之就成了东尊主你捡到的那些碎块。” 姜小满咂舌,“竟有这种仪式,好恶心。” 她还当那碎片是什么与大漠十城有关的古遗物,这一听只是邪教祭品,顿时兴致大减,翻书的劲头都淡了下来,打算随手翻两页了事。 没想到正翻到中段,指尖却陡然停住。 那一页纸上,赫然印着一道咒印的纹样。 姜小满心头一紧。 只因这道咒印,她再熟悉不过了。 “这,这个咒印是什么!?” 第328章 再访岳山(2) “咒印?” 菩提狐疑地把书接过来, 凑近仔细看。 分叉眉头拧得死紧,琢磨半晌,忽地失笑:“哦, 这个呀?可不是什么咒印。” 他将书平摊在桌上,又点着旁边一行小字,“东尊主您看, 丰星特地标注了,这是当时朱明国的贵族标识,多用于宫庙器物、礼器印鉴之上。” “贵族标识?”姜小满问。 “没错。”菩提道,“朱明盛极一时, 那时王家所用之物上几乎都有此纹,连雉羽仙祖的手镯上也刻着它。后来就作为朱明皇族的象征流传下来。” 姜小满却仍皱着眉, 几乎下意识地驳斥:“不可能,这明明是咒印!我在——” 话到嘴边, 却戛然而止。 她原是想说“我在那灭世兵器的手上见过这个印记”,但舌头打了个弯, 到底还是忍住了。 一来是不想让吟涛担忧;二来,就算说了,如今也无能为力, 只是白白徒增烦扰。 气氛一时凝住。 锅里汤水翻滚, 吟涛原本在涮菜,此时停了筷,抬头看着她;菩提也在一边, 等她继续说完。 姜小满左右瞅了瞅, 装作若无其事地咽了口唾液, 含糊地道:“我就是觉得这个印记不寻常……算了, 可能我多心了。” 说罢低头喝了口热汤, 把那股不安暂时压了下去。 吟涛见状,眼疾手快地又往她碗里夹了几片肉。 姜小满顺势转移注意力,索性不再纠结,话题也就慢慢岔开了去。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直到把火锅锅底都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吟涛吩咐楼中伙计收拾残局,又上楼去将姑娘们叫醒,张罗下午开张营业。 姜小满则闲闲坐在厅边的木凳上,手指一圈圈绞着袖角,思绪却飘得远了。 第402章 直到一道身影在眼前停下,她才猛然回神。 一抬头,却是菩提。 分叉眉道人手里捧着个包着布的东西,径直递到她跟前。 姜小满打起精神:“这又是什么?” 只见那东西包得紧实,外头灰一层白一层,看着像是个旧行囊。 “是给少主新打的手甲。”菩提语气轻快,“用的是上好的青州冷铁,他那副旧的早破了还在用。这不,前阵子我托丰星永星查资料,顺道让他们带了副新的来。” “只是还没来得及给他,既然您在这儿,就劳烦东尊主帮我送上去。” 姜小满听着,忍不住抬眼打量他,心道:你都被他赶出山了,还操心得像个干娘似的? 但面上什么也没说,只眨了眨眼睛,“好。” 她将那包东西接了过来,手感还挺沉。 菩提便微微一笑,转身去忙了。 姜小满盯着他背影发了会儿愣,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给她找个借口去见凌司辰。 其实,她要找凌司辰哪里还需要什么借口?平时只消放出乌鸠,凌司辰便会飞身而至。 但转念一想,好像每次都是他主动下山,而她自打脱离姜家后,就再未踏入岳山一步。 虽说凌司辰常说“你来便是,不需通传”,可她碍着身份,心里终究有些拧巴。 今日想通了。 若真有朝一日要化解两族的旧怨,总得有人先走出那一步。 那便从她开始,从岳山开始。 说做就做,上山! 自打岳山重建以来,这还是姜小满第一次上山。 一路走来,只觉整座山都换了模样。 昔年山道两旁立着灰黑石柱,冷硬沉闷,如今却都换成了红瓦白柱。虽说造价便宜些,却褪去了旧日的死气,日头照上去泛着淡淡光泽,衬得整条山路都敞亮许多。 踏进宗门,气氛亦大不相同。 记得从前,凌家弟子多是埋头行路、一语不发;如今虽人没那么多,偶尔路过的几人却笑语盈盈,面上都似沾着阳光。 她再往前走,所见宗门大殿与回廊皆已重新修缮,虽仍留着些残破痕迹,但更多的是一砖一瓦、细细密密砌起的心意与新生。 岳山……真是历经了多方劫难啊。 如今却像株迎阳生长的小树苗,哪怕遍体鳞伤仍拔节而上,欣欣向荣,所向皆是光明。 姜小满的心情也跟着明快起来。 她循着记忆中的路往里走。 穿过一排回廊,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呼喝声,隐隐夹着兵刃交击的回响,像从日光中跃出的热浪,一下子灌进耳里。 姜小满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一处宽阔空地,人影攒动。 近些才看清,是一群年轻剑修正在练剑,素白练袍随动作翻飞,三五成排,招式虽略显稚嫩,却已有些章法。 空地两侧还站着几个年纪略长、衣饰更讲究的弟子,或在旁指点,或笑着喝彩。 而近前最高的石阶上,阳光正盛。 一道背影立在光里,执剑而立,正面朝前方的弟子们。 身形修整挺拔,白衣胜雪,风中那一缕蓝色发带轻扬不定,竟与日色共生一派清润之意。 只消一眼,姜小满便认了出来。 她不禁莞尔,悄然走了过去。 刚靠近,观摩的人群中有人发现了她,嘴巴一张似要出声。 姜小满认出是颜浚,忙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可凌司辰已转过身来。 及至望见她那一刻,原本略显严肃的双眼里光华微动,沉凝的神色倏地换了模样,如池水初融,和暖极了。 他低声吩咐旁侧弟子继续带练,便整束了衣襟腰带,稳步朝她走来。 凌司辰今日穿得比在皇都时更繁复些,腰带花纹是宗主礼制,肩头也缀着银饰流苏。 但人却没半分拘谨架子,步伐款款,神色轻松,看来倒完全不像个宗主。 行至她跟前,青年便笑着开口:“怎么来了?我本想着一会儿便下山找你去。” “一会儿是多久啊?我可不想等。” 姜小满眉梢一挑,眸中狡黠,又将怀中包裹递给他,“喏,菩提给你的。” “什么东西?” “你拆开看看嘛。” 凌司辰嘴上虽然无奈:“他怎么越来越像个老妈子了。” 动作却没停。手上却已利落地拆开了布包,露出里头那副暗色的冷铁手甲。纹路精细,造形周正,他眼里顿时浮出几分欣喜。 他将包布夹到腋下,顺手戴上那副手甲,转了转手腕,又灵巧地合掌一试,正合手。 他点了点头,显然十分满意。 又偏头看她一眼,问:“好看吗?” 姜小满也笑,“确实比原来的好看,黑铁色更衬你这手形。” “你说好看,那便是最好的。” 凌司辰借着兴头,趁姜小满不备一把拉起她的手, “走,我带你转转。” 凌司辰带着姜小满去了他新修的几个地方,说是“自己最满意的几处”。 像是他新修的祝祷亭。 就建在从前的白崖峰上。 亭中布有术法,一个小巧的木娃娃蹲在台上,专门听弟子们许愿、解忧排烦,还能作出反馈。 据说“百试百灵”。 姜小满:“有什么用吗?” 凌司辰:“当然有了!我小时候就想有这么个地方,不然每次烦心都得自己憋着,多影响成长啊。” 姜小满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也是,她从小至少有灵雀、还有会附身术法的大师兄可倾诉,凌司辰……总不能跟凌北风倾诉吧? 有点不敢想。 接着,凌司辰又带她去了新建的食堂。 就建在古木真人的旧居天云峰上。 旧宅早被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崭新的三层高楼,气派得很。 姜小满:“哇,比我们姜家的食楼还高呢。” 凌司辰:“所谓‘修身养性以食为本’,练剑修习,不饱腹怎么行?舅舅以前不重视,总让我们饿肚子,那真是一点修炼的兴致都没有。” 姜小满盯着他看了片刻。 “怎么了?” “我怎么觉得……你当宗主,就是为了把你小时候的遗憾都一一补上啊?” 凌司辰咳嗽一声,拉起她的手,“我带你去下一个地方。” 下一个地方竟是云海峰。 正是当初举办寿宴的那块地儿,宽敞的平地被改造成了一整块巨大的方台。足有几百亩大,宽阔得惊人。 平台上设有专门的训练装置,木人、灵台、法阵一应俱全。 弟子们三五成群,有修剑的,有修法术的,也有盘坐调息、修炼心法的,分散在不同区域,由身着青袍、束发冠的真人带领着操练。 各处设了结界为障,互不干扰,竟是井然有序。 姜小满站在高处,一眼望去,忍不住好奇, “这是什么地方呀?”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结契台’。”凌司辰说。 “结契台?” “没错。过去凌家的弟子跟随十二真人在各自峰头修习,门分支别;如今只剩六位真人,我便干脆将各门合并了,让弟子们能同修共学、结契识心,起这名字不正合适?” 姜小满挑眉:“你把凌家的老规矩全改了?” 凌司辰笑道:“那些规矩是舅舅定的,又不是祖训。其实早年的凌家也没那么严苛,大家一起练、一起学,本就没多少高低之分。我这算是回归本真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以前各真人门下泾渭分明,弟子之间连招呼都不打,明里暗里还常有纷争。如今大家都在一起修习,结束之后还能互相切磋走动,气氛和谐多了。” 姜小满听了,笑道:“这倒是跟我们姜家挺像的。” 她望着这片热气腾腾的结契台,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说笑着,偶尔还相互扶着手臂打趣。真人们站在一旁,也在闲聊交谈,整片场地洋溢着暖洋洋的气息。 这样的氛围,轻松而明亮,几乎每个人脸上都透着快乐。 姜小满一时间不免有些感慨。 那个一板一眼、森严刻板的凌家,仿佛真的不见了。 她偏头看向身旁的人,目光停了一瞬,忽而认真道:“我就说嘛,你一定是个好宗主。” 凌司辰唇角轻扬,也笑:“嗯,我知道。” 第329章 再访岳山(3) 二人走遍几座峰头, 最终折返回了青霄峰。 不想凌司辰仍未止步,又带着姜小满去了一个地方。 那处草墙环绕,只在东南角辟了道低门。草木高过人头, 远望只似寻常荒地,半点不见端倪。 凌司辰先弯身钻了进去,回首推开门扇, 招手道:“快进来。” 姜小满略一迟疑,仍是小心跟上。 甫一踏入,便觉内里比外头看着更逼仄。 第403章 四周是圈起来的树丛,正中伫立一座幽光浮动的祭台, 造型古拙,满是繁复术纹。台顶是个如盆的浅凹, 幽蓝光辉沿纹游走,仿佛在汲引四周草木之灵息, 汇入其中。 姜小满眨着眼看了半晌,不明所以。 凌司辰却忽而凑近, 朝她伸出手掌,“水兰珠给我。” 姜小满狐疑地盯了他一眼,便伸手将颈上的颈链解下, 递了过去。 凌司辰也不解释, 只接过转身,行至祭台前,将珠子轻轻置入凹槽之中, 旋即结印咒念。 姜小满伸着脖子观望, 只见术光随之流转, 一会儿强, 一会儿弱, 在那幽蓝之中忽明忽暗。 看不出个所以然。 不多时,凌司辰收了手,转身走回她身边。 他低头,双手轻轻绕过她脖侧,将那条颈链重新替她戴上,动作一如既往地温柔细致,末了还指尖点了点珠身。 “试试。”他笑着道,“看看有何变化。” 姜小满还沉浸在他刚才靠得太近的呼吸里,慢了半拍才回神,“噢。” 她抬手,指尖并起,唤出珠中的水流。随着灵力引动,那水如丝般轻盈浮起,凝成一团清亮的水球,在她指尖轻轻旋转。 一开始她还没发现异样,正要说“好像也没什么”,忽然水光微颤,一丝灵息自水中逸散出来。 姜小满眼神一凝, 这是! “水中……有灵气?” 而且还不是寻常灵气。 虽蕴藏在水流中,却足够磅礴。 那不是人的气息,而是最纯、最充盈的自然灵气,如山川流转、天地生养之力,被牢牢锁进了每一滴水里。 凌司辰笑道:“这半个月回来,我一直在琢磨。那时你和‘兵器’对阵颇为吃力,我知道你灵力稀薄,小招数还能应付,若是动辄用冰龙这等高阶术式,便很容易被反噬、力有不逮。”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尖轻勾,祭台顿时泛起一圈幽蓝涟漪。 “所以我另寻了法子,试了好多术法和咒阵,最后才想到了这个办法。这处灵阵能汲取自然灵气,转化为能蕴合天地五行的术力,刻进水兰珠的水中。你心脉主水,便可随心调用。” 他顿了顿,“只是有个限制,一旦提取出来,只能维持半柱香。所以即取即用吧。” 姜小满听着,眼中一点点浮起亮意, “你……一直在为我想这些?” 凌司辰点点头。 姜小满心头忽地有些发酸。 原来那场苦战里,她的力竭,她的不甘,他全看在眼里。 她曾一度觉得他变了,变得复杂、遥远,可现在看着,她又觉得:他还是那个他,一直守护她、为她着想的他。 姜小满将水收回了水兰珠里,又低头摩挲着珠子,轻声道: “可就算这样,也敌不过‘兵器’那种源源不断的能量吧?” “这倒不必担心。”凌司辰语调轻松,“世上纵有万里汪洋,能掀起的浪高,也不过百尺。我且问你,若只给你百尺浪的水,你能不能打出一样的高度?” 姜小满怔了怔,随即明白他的意思。 量虽不敌,但若能击出峰值,也足以抗衡。 她沉吟片刻,认真道:“那日我用了十龙啸虎,如果再多一些灵力,确实还能再推一层。感觉,若能再逼近一点,就能追上霖光巅峰的状态了。所以……”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没问题的。” “那便足够了。”凌司辰点头,“除了自然灵息,我也能将自身灵气注入珠中,你随时可取。只要出手那刻,能逼出极致之力,我们便有胜算。” 他望着她,说得认真:“有我在,你想做最强,我就帮你做到最强。” “没有谁能欺负你,就算是过去的你也不行。” 姜小满怔怔望着他,眸子睁大,阳光落在她睫羽上,落下一片轻薄的金辉。 她低下头,将水兰珠捏在二指间。 那珠子静静贴着指腹,冰冰凉凉,但胸口却涌上一股热流,暖暖的,把心填得满满的。 她点了点头,没出声。 只是情绪未及沉淀,又听凌司辰继续道: “除了这个,我最近还查了一些关于‘兵器’的事。有一点……始终让我想不通。” 他目光一转,“蓬莱,为什么要回收兵器?” 这话一出,姜小满心头微震。 回收…… 这事她听飓衍提过,之后琴溪也补充了些细节。 那场战斗里,她最后昏厥过去,记忆断裂。据说,那之后黑角霖光已将余下二人逼入绝境,可就在那时,蓬莱仙岛忽然降下一道光,照耀在黄金壁之巅。 光芒耀眼无匹,远处的万千凡人看得不真切。但在其中,却有天兵现身,从空而降,将黑角霖光与灾凤的躯体一并带走。 “明明可以趁势取胜,却选择了撤退。”姜小满轻声道,“确实很奇怪。” “一是为何撤退,二是——” 凌司辰顿了顿,眉间渐沉:“我当时看得很清楚,‘兵器’脸上,出现了裂痕。” “裂痕?”姜小满一惊,抬眼望他。 “一道黑色的裂纹。”凌司辰比着自己耳朵,“从耳根蔓延出去,像一道暗芒。虽然只是细小的一瞬,但我记得很清楚。” 姜小满陷入沉思,眉心缓缓蹙起。 “你是说,蓬莱收回她,是因为她的身体出了问题吗?” 凌司辰没有直接回答,只起身走向那道小门,边推边道:“跟我来。” 两人回到了青霄峰的枕书堂。 凌司辰走到书架前,飞快扫过几排卷轴,从中抽出几册古籍,摊开在案几上。 “我这几日查了不少资料,凡是与‘面部裂痕’或‘暗芒蔓延’有关的术式,我几乎都翻遍了。最终找到一条线索,虽然偏僻,但可能有用。” 他翻开其中一卷,指着其中一段:“这里记载的是一种世间罕见的祭祀术,名为‘天葬术’。” 姜小满坐在案桌前,接过书卷翻看。 “这术式多用于蛮荒部族的祭祀。”凌司辰道,“施术者会用黑泥封住人全身,结成一种封闭巫阵。若失败,术力便会反噬祭品,裂痕会自耳根起,沿着脉络蚀开。” “听起来也……”姜小满嘀咕,“太怪了吧?” 黑泥裹人…… 听着就瘆人,更像是诡异邪道之流,怎会与自诩高风亮节的天界扯上关系? 凌司辰叹了一声,“是很怪,可眼下就属这术法最为接近,其他的都对不上。况且,据传如今大漠深处,便有某个邪教在偷偷使用这诡术。” “等下!”姜小满忽地一震,“你说什么,大漠、邪教?” “是啊,怎么了?” 少女眼神微动,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张折痕斑驳的纸:“你看看这个。” 正是她从菩提交给她的资料籍中撕下来的书页。 她递给凌司辰,“你还认得这个印记吗?” 凌司辰低头一扫,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兵器’出手时,掌心上的咒印吗?” 他接过来,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来回踱步,脸色越看越沉。 姜小满在一旁喃喃:“看来果然没错……” 她信不过自己眼神和记忆,可凌司辰绝不会记错。他若认得,那便是确凿无疑。 凌司辰看了一会儿,抬头道:“这是,朱明国皇室印记?” “是啊,”姜小满点点头,“是我查十城遗迹时意外发现的,结果顺着线索挖到一个邪教组织,说是什么‘拜火教’。” “这印记就印在他们的旗帜上。” 凌司辰沉思不语。 “但问题是……”姜小满接着道,“那个邪教供奉的,是早已失落的古王朝。却为什么会有天界‘兵器’身上相同的印记?” “你说,会不会‘兵器’的来源,也与古王朝有关?” 凌司辰始终低头看着那张纸,又反复看了几眼,才踱步回到案桌前。 他把纸放还到姜小满面前,双手撑着桌面,却久久未言。 脑海中的线索缓缓交织起来。 他原先始终无法解释的,是“天葬术”与“兵器”之间的联系。 按照此前的推测,“兵器”是以东魔君为蓝本打造,那便应是上次仙魔大战后、这五百年间蓬莱所造之物。 可“天葬术”并非源远流长,仅在三百年前才于大漠邪教中现世,年代对不上,逻辑也断了线。 于是便陷入了死胡同。 可若“兵器”并非起源于这五百年,而是源自更早、更古老的体系呢? 彼时的大漠尚未干涸,神祀未亡,那些深埋在时间尘埃之下的遗法,是否正是“兵器”的真正根源? 那这么说来,又有一个新的疑问。 ——为什么当时他的烈气,竟能对这“古物”产生强烈的共鸣? 第404章 凌司辰思绪沉浸在了那日交锋之际。 那时,他拼尽全力护住晕厥的姜小满,却逐渐挡不住“兵器”的攻势。 千钧一发之际,他只觉一股奇力自掌间喷薄而出。 “喀啦”一声,如空气被扭曲挤压,冰尘四散。 那一掌,竟逼退了“霖光”,也震住了后方的飓衍。 再看“霖光”的面额上,一道裂痕赫然显现,裂得诡异。 凌司辰一瞬所见,是裂痕深处似有一种物质,混沌漆黑,宛如流动的泥潭,竟隐隐发出“簌簌簌”的轻响。 那声音,不似风、不似尘,像是……某种微弱却急切的呼喊。 他的心忽然一震。 因为那裂痕里,好像还有一个女子的声音, 幽远、低回,却仿佛近在耳边: “救我……救我……” 是幻术? 不对…… 那到底是什么? 第330章 整装待发(1) 姜小满察觉到凌司辰神色沉凝, 便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又在皱眉啦。” 凌司辰这才微微松动些神情,眼珠转了转, 终是把内心思绪掩了下去。 “没有。我只是想起一件事,云海之前提过,在天界, ‘兵器’是由雉羽仙祖所掌管。” “雉羽曾是朱明的长公主,那兵器来路和朱明国有关,倒也说得过去。” 姜小满抬眼:“你是说,‘兵器’是朱明国流传下来的技术?” 朱明国。 那是个比霖光还要古老的国度。 传说中, 它本是古王朝三国之中最强盛的一个,却终因末代帝王赤帝昏庸无道, 国力凋敝,百姓困苦。 传说朱明的末世时期, 恰逢魔族破界而出,残杀人族, 焚掠诸地。暴乱、瘟疫、饥荒、魔祸并起,人间陷入了“无国、无家、无护”的长夜之中,万民漂泊, 无所依凭。 正是在这样的末世中, 却有五位历劫而不倒的人族英雄,于大难之中得神龙启示、悟道飞升。 五人共斩群魔,扶新帝登基, 创下人间至尊之法, 亦由此确立仙门之始, 奠定人道之秩。 ——后世便尊其为“五仙祖”。 姜小满脑中空空, 所知不过是孩童时从爹爹那里听来的故事, 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她看向凌司辰。 凌司辰却挠了挠额角,叹一声:“……可能没那么简单。” 说着便转身去书架,取了张素白宣纸,摊在桌上。 他站在姜小满旁边,手肘轻轻绕过她,执笔蘸墨,就在她眼前画起图来。 “你看,当年三国鼎立,朱明、离邺、陆衡各据一隅。” “朱明虽然国势最盛,却一向穷兵黩武,排斥异术,凡是新奇技法一概打压。反倒是陆衡,向来重术重技,鼓励术器并进,主张用术法推动民间技艺革新。许多传世工匠、炼术名家,包括文铄然,都是陆衡人。” “所以若真是上古流传下来的术器技术——”他轻点了一下纸上画出的陆衡疆域,“我更倾向于,源头在这儿。” 他俯身与她贴得很近,话讲到一半,侧过头,呼吸近得几乎要碰到她的脸。 姜小满莫名脸上一热,偏偏还要维持正经神色,“你的意思是,‘兵器’不是源于朱明,而是陆衡?” “理论上是的。” “那为什么陆衡的技术上,会留下朱明的印记?” 凌司辰叹了口气:“这就没人说得清了。上古之事本就太远,古书里写的也模棱两可。陆衡和离邺谁先灭亡,到现在都争论不休,更别提这种细枝末节了。” “果然,还是得去找到那个邪教,问问他们为什么会有这个印记。”姜小满轻轻握了握拳,眸光定住。 她说完这句话却察觉一阵沉默,微微偏头,正好看见凌司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那眼神太专注了,睫毛纤长,卧蚕清晰,黑白分明的瞳仁。 姜小满一怔,脸颊倏地更红了,“干什么?” “你要去大漠?” “我——” 姜小满话没说完,便听“嘎吱”一声,门被推开了。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哎呀!”颜浚噗地一拍脑袋,“我,我打扰你们了吗?对不起宗主,我这就走。” 他一边退一边懊恼,怎么就是养不成敲门的习惯?早先宗主不计较,他也就懒得改,如今倒好,真撞上人家要紧时了吧? 还没完全退出去,就听凌司辰道了一句:“进来吧。” 颜浚一愣。 再踏进去时,抬头见二人竟已分开了:姜小满坐于案前,凌司辰则负手立于她身旁。 两人皆微微一笑,眉眼舒朗,稀松平常,毫无窘迫之态。 颜浚心道:只要他们不尴尬,那我也不尴尬。 “什么事?”凌司辰问。 “哦!”颜浚回过神,把手中的信件高高递起,“您托魏笛去芦城探查的反引阵,有动静了!” “反引阵?”姜小满眨了眨眼。 她倒是知道这个词:只要手里有咒阵的图样,哪怕没有施法材料,也能依着阵图逆向画出一道探阵。如此一来,便能在一定范围内查出那咒阵是否被启动——这便叫“反引阵”。 看似很厉害,实则多数时候并没有什么用处。 凌司辰却在芦城设了反引阵? “好时候啊。”凌司辰显然心情很好,一抖眉毛。 姜小满凝眉,好时候? 只见凌司辰走过去把信接了过来,眼珠飞快一扫,越读眉毛越上翘,眉飞色舞,唇角飞扬。 这回换姜小满追问:“你到底设了什么反引阵?怎么还在芦城?” 凌司辰没有急着答,只是收好信件,顺手过去敲了敲少女的脑门,语气带着调侃: “你还记得风鹰说过的吗?大漠咒阵提取混元之能,终究全送去蓬莱,成了‘兵器’的能量。那时我从晓月帮手里得了炼阵的阵图,便让魏笛设了个反引阵,查查大漠周边有没有反应。” “结果你猜怎么着,过去三个月都一直静悄悄。偏偏这次刚从皇都回来,反引阵突然有了反应,探测到大漠深处炼阵启动。你想想看,‘兵器’突然回收,提炼的咒阵又重新运作,说明什么?” 姜小满挑眉。 凌司辰自问自答:“说明蓬莱的混元之能不够用了。” 颜浚跟着猛猛点头。 姜小满没听懂,嫌弃地把凌司辰的手拍开,“所以呢?” 凌司辰见她这模样,神色忽而认真起来:“所以,我也要去大漠,正好和你同行。” “啊?”这回是颜浚没跟上,“宗主要去大漠?” 姜小满凝视他:“你去做什么?” 她确实听得一头雾水,但一个好好的宗主,怎能随意撇下宗门,跟她一起往大漠跑? 刚夸他是好宗主呢,真是不经夸。 凌司辰却平静道:“你想啊,‘兵器’初战就失利,他们这次启动炼阵,一定不只提取一点,而是会与曾经一样的力度。我便问你,当年大漠十城的炼阵是谁在参与?” 这把姜小满问懵一瞬。 少女左思右考,短短吐出二字:“归尘。” 说完,她的神色也沉了下去,嘴唇抿成一线。 归尘沉寂太久,都以为他不会再有动作。她当初在大漠周边苦寻两月,连半点风声都寻不到。 谁想如今兵器现世,他竟然又开始行动了…… 见姜小满神色变了,凌司辰反倒展颜, “你去大漠查‘兵器’,归尘在大漠支援‘兵器’。兜兜转转,恐怕终点归于一处。” “我也有话要当面问归尘,他的事,没那么简单就能了结。” 说到这,凌司辰语气分外郑重: “所以,我必须和你一起去。” 这话出口,姜小满怔怔看他,半晌无言,本来想好的反驳之语也吞进了肚子里。 她太清楚了,大漠十城的遗迹搜查下去,最终必然绕不开蓬莱混元炼阵。 那时,归尘定会现身,她与他迟早要再度交锋。 而霖光这颗心,绝不会放过归尘。 自己原本想着,有些事能独自了结,至少能让凌司辰少一份牵挂、少一份痛苦。 可归尘终归是凌司辰的亲生父亲。 她要去杀他的亲生父亲,却不让他同行……这种话,她如何拒绝得出口? 姜小满长叹一息,只问:“那岳山怎么办?” 凌司辰道:“我会安排妥当。” 说着转头便吩咐,“颜浚,你去知会一声万蠡——” 谁知话未尽,旁边的小修已憋不住,噌地蹦起来:“宗主,您要去大漠,那我也想跟着!” “嗯?你去干什么?”轮到凌司辰问。 颜浚挠了挠头,鼓足勇气道:“我……宗主这次去皇都,我就没跟上,后来出那么多事,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其实我也想出去历练历练,宗主,我也是凌家剑修,也想出份力!” 第405章 他说着挺直了背脊,格外认真,“我最近练得很勤,都能和高门师兄师姐过招了!” 说完,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姜小满,全是期盼。 姜小满一见,心头便有些触动。 她想起当年自己总被师兄、爹爹拦着,出门一步都不让,那时候她也常常闷得慌,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出去见识大千世界。 于是她顺口便道:“我倒觉得,颜小弟可以一起去。” “颜小弟?”凌司辰一愣,简直不敢相信,“你不让我去,倒怂恿他?” 姜小满反问:“你都能去,他为什么不能?” 凌司辰拧了拧眉:“姜小满,我们不是去游山玩水。” “可这本来就是修行啊。修者行走天地间,不也该见世面、历风浪?说不定还真能揭开蓬莱的阴谋,多有意义啊。” 颜浚连连点头,神情诚恳。 凌司辰欲言又止,到底没再辩,只抬手道:“不行。” 颜浚一听,脸上的光就黯淡了,嘴角都耷拉下来,垂头丧气地退回一旁。 姜小满不喜欢凌司辰这种强硬态度,脸色微微一沉,故意把头偏到一边,不再理他。 凌司辰见状,只得收起情绪,叹了口气,声音也软下来:“大漠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除了噬魂沙,还有巫术众、野盗、土属蛹物……况且我们要查‘拜火教’的行踪,势必得往中路那几座城里去。” “中路?”姜小满问。 凌司辰拿过笔,在纸上勾画起来:“如今大漠还有人烟的地带,除开最边沿的芦城,再往内,便是风蚀峡谷一带的月泉城、休屠城。那一带皆不通中原语,只是路过倒也罢,可若要暗查,不会大漠语就是聋子哑巴。” 他把笔一搁,“届时还得另找个翻译,要是再带上颜浚,只怕遇上危险护不过来。” 颜浚张了张嘴,正想说话,姜小满却先问:“你不会大漠语吗?” 凌司辰一噎,耳根悄悄泛红,咳了声掩饰:“我又不是全能的。外语我倒懂几门,可大漠话太古怪了。譬如他们说‘吃饭’,用的词却是……‘咕啦咕啦’!” 他手一摊,似乎还挺自得。 可他话音未落,一旁颜浚怯怯举手:“那个,宗主……” “吃饭不是‘咕啦咕啦’,应该是‘塔米克’。” 凌司辰表情一僵,眉角抽了抽。 姜小满一瞬转过头去:“你会大漠语?” 颜浚小心翼翼:“我……是大漠遗民之后。” 第331章 整装待发(2) “你是大漠遗民之后?” 姜小满眼睛一亮, 这不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嘛——都还没开始寻呢,人就自己冒出来了。 凌司辰却蹙眉, 一脸怀疑,“你不是说,你是青州人吗?” “我娘在我十岁那年带我从大漠逃难出来, 后来就落脚在青州城啦。”颜浚挠挠头,笑得有点腼腆,“所以我也算半个青州人吧,嘿嘿。再说了, 拜门考核的时候要是说自己是大漠人,会直接被刷掉的。” “还有这种事?”姜小满微微一愣, 转头看向凌司辰。 凌司辰默然不语,眼神有点暗沉。 颜浚却未察觉, 还兴致勃勃地补充:“真的!我运气好,恩公不仅帮我改了户籍, 还教我一口地道青州土话,才混了过来。可我娘常说,咱大漠话不能丢, 哪怕家没了, 人还在。” 他说着说着,神情反倒轻快了起来,脸红扑扑, 笑得坦然。 或许这还是他第一次, 毫无顾虑地坦露出自己的身份, 那份多年的包袱, 终于能卸下来了。 姜小满望着他这副模样, 心头忽然浮起旧忆。 记得那时在潜风谷,曾听大漠来的老人讲过初到中原的光景——住的是破帐篷、衣食极其拮据,白日里东躲西藏,晚上还得防备官军盗匪。可最难的,偏偏不是风餐露宿,也不是饥寒交迫,而是那种夹缝中求生的滋味。 只因是外来之人,哪怕只是想讨一口安稳饭,也得处处忍让、步步维艰。 想到这里,心便不禁隐隐一疼。 而颜浚笑着笑着,瞥见凌司辰发僵的表情,笑容蓦地一收, “宗、宗主……您该不会要翻旧账,把我赶出去吧?” 姜小满瞪眼:“他敢!” “我不敢。”凌司辰叹了口气,“都是过去的糟粕,说‘大漠灵息不洁,易堕邪道’,凡族上带有大漠血统者,一律不得入仙门——这是蓬莱钦定之令,传给昆仑承袭下来快几千年了,你们姜家一样的。” “胡说。”姜小满嘟哝了一句。 “你爱信不信。”凌司辰懒得争辩,说着便走向桌案,从她身前一沓宣纸里扯了张新的,又把笔砚一并挪过,拿起笔蘸起墨来。 姜小满好奇:“你要写什么?” 凌司辰笔尖在砚池上拂动两下,说得轻描淡写:“特别叮嘱下一次的考核执事,不得因出身存成见。大漠人与中原人一样,该过便过,一视同仁。” 姜小满一愣,“你这是要改蓬莱定的规矩呀?” 凌司辰也不抬头,只“嗯”了一声,笔不停书。 颜浚听得一愣,旋即双眼放光,“宗主!”一声唤得热烈崇敬,感动涕零。 姜小满在对面看他写,却因字迹倒着,看不清他到底写了什么,便悄悄绕到他身侧,略一探头。只见凌司辰执笔专注,一笔一画,眉眼安静沉稳。 她不由得弯起唇角。 初识凌司辰时,他是个满口仙门律令的小古板,凡事循规蹈矩,以蓬莱法条为圭臬。 如今,却是亲手一笔笔地推翻旧规。 最后一笔落定,凌司辰抬头,对上少女的视线,微微挑眉:“在笑什么?” 姜小满眨了眨眼,摇头:“没什么……你写字真好看。” 一旁的颜浚嘴巴张成了个圆圈。 凌司辰竟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别开视线,道:“我这字学自万蠡前辈的云襄体,其实写得也就一般……你若喜欢,我可以——” “你笨不笨啊。”姜小满直接打断,抬眼盯着他,“我什么时候说的是字?” 凌司辰一怔,抿了抿唇,终是低低一笑。 这回轮到姜小满嘟哝:“你又笑什么?” 他抬眸望她:“我笑,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你说笨。” 话落,两人都怔了一下,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脸上都不自觉带上点微微的红晕。 颜浚识趣地举手告退:“那,我先回去收拾行李啦,二位慢慢聊。” 说着蹑手蹑脚就出去了,直到关上门才敢望去一眼,唯恐凌司辰改变主意。 —— 待颜浚走后,凌司辰才无奈地叹息一声,揉了揉太阳穴,看向姜小满, “你真打算带他一起?” 姜小满点点头,“不是你说的嘛,语言问题,我们正好缺个翻译啊。” “他那点三脚猫功夫,不是去送死吗?” “你我可是要打败灭世兵器、守卫正道之人,不至于保护不了一个颜小弟吧?” “……” 姜小满语气认真起来:“凌司辰你可听好了,归尘惯于藏匿转移,这次要是失败,再想找到他就更难了。这次可不仅仅是调查‘兵器’,更要阻止他的炼阵。” “一定要成,必须成。所有有利条件都不能漏。” 凌司辰沉默不言。 目光落在桌上一摞堆叠的卷册、还有那张方才潦草画的大漠地图上。 大漠、迷城、以及那些被掩埋在黄沙之下的真相,远比典籍中所载的更为幽深复杂。 翻译固然好寻,但要找一个真正可靠、能陪他们深入险地、又能守住他们身份秘密的人,谈何容易。 恐怕,一时半刻也再找不到比颜浚更合适的人手。 他沉思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大漠之行并非小事。 正式动身前,凌司辰准备了足够的各类符器,又挑出两柄便于近战的短刃,随身的寒星剑也重新淬过灵力,腰间护甲擦得锃亮如新。 此外,他还特地为姜小满备了一套贴身软甲,一盒避暑灵符、两瓶上品疗伤丹药,全都细细装在布囊里交给她。 次日清晨,天光初亮,三人皆换了行装。 正要启程,却不想青霄峰山门前早聚满了人。 大队列开,气氛庄重肃穆,前排是六位真人:奉钦、拾景、围歧,新归宗的九黎、乾清,以及最前方的万蠡真人。 其后一排是高门弟子,再往后簇拥着新入门的少年们,熙熙攘攘,浩浩荡荡,竟有百余人。 凌司辰一时怔然,“这是……要干嘛?” 只见万蠡真人一步上前,一身黑底绣雪边袍,长须飘飘。 “往昔有宗主亲率弟子远征,而今有少年宗主远赴大漠,正是传承所在,甚好甚好。宗门之事,宗主尽可放心交予老夫。这一杯‘前程祝’,愿宗主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第406章 说罢他手腕一招,围歧真人便立时捧上漆盘,盘中白玉壶酒、六只琉璃杯依次排开。杯中清酒泛着微光,仪式感十足。 凌司辰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前辈,真的不必如此,我很快便回来。” 万蠡却正色:“那怎可行?给宗主践行,乃我等分内之责。宗主为岳山费心劳力,此行路远,又是重任在身,我等岂敢怠慢!” 凌司辰无奈,完全拗不过这些死板的老骨头。 只得照例一杯一杯喝下,每一位真人都要上前敬酒、致辞,礼节周全,极是隆重。 姜小满站在一旁,看着凌司辰被一群老前辈“围攻”,那点憋屈模样藏也藏不住,不由得“噗嗤”笑出声。 她原想安安静静在旁边等,谁知面前几个女修忽然围了上来。 “姜姑娘,你是姜姑娘对吧?”为首一位盘了堕马髻的女修问道。 姜小满愣了一瞬,才点头应道:“是我。” 抬眼看时,却见眼前女修有四五人,皆是青袍素带、白簪束发,素净中自有一股清丽之气。可惜姜小满全不认得。 那盘髻姑娘手中捧着一个细致的荷叶纸包,不由分说塞到她手里, “这是我等几个姐妹一起做的点心,里头都加了止渴的术法,也好存放。可宗主向来不收女修的礼物,姜姑娘便代为收着吧,路上饿了渴了都能用得上。” 后头几个女修跟着一同点头。 姜小满本想推辞,可见她们眼中满是真诚,也只得接了,道了声:“谢谢。” 倒是颜浚瞅见了凑上来,乐呵呵问:“苏师姐,那我也能吃咯?” “你吃吧,撑不死你的!”苏娴瞪了他一眼,几个女修都笑起来,气氛顿时轻快许多。 这时,凌司辰那头也把最后一杯践行酒干了。 簇拥的一群修士齐声起哄,或喊“宗主一路顺风”,或喊“早日归来”,七嘴八舌。 便在这般热热闹闹、夹杂着祝福与不舍的气氛中,三人挥手与众人道别。 背影拉长在晨曦中,渐行渐远。 御剑初起,群山渐退,晨光洒落衣袂,白云悠悠在脚下溜过。 才飞出没多远,姜小满突然一拍额头,“哎呀,差点忘了,我得照例和吟涛道个别。我们先去一趟岳阳城!” “岳阳城?”颜浚赶忙收起地图,脚下飞剑一转,方向就跟着调头。 凌司辰倒是一派镇定,点了点头,“正好,我也有事要找菩提。” 姜小满偏头瞧他一眼,见他脸颊还带着酒后的绯色,打着酒嗝,时不时晃晃脑袋。 她忍俊不禁,打趣道:“你行不行啊?‘前程祝’可是仙家酿,醒神术都不一定化得了。” “没问题。”凌司辰语带笑意,说罢便抬手按住胸口。 只见眸中金光乍现,顺着乌发亦泛起金辉,眨眼间,整个人便已神采清朗,毫无醉态。 他转头冲她一笑,眼底带着点得意。 姜小满瞧得发愣,忍不住感叹:“有时候真羡慕你,灵气、烈气能切换得这么顺畅。” 灵气总是有限的,而烈气却似无穷无尽。 就像方才,灵气压不住的症状,烈气一催就能镇下去。 有时候她真好奇,烈气到底是怎么来的?单纯只是灵气的逆流吗? 印象中,灵气能构五行、生万物,它温柔而充盈,能安抚痛苦、疗愈伤势,甚至能压制罹寒的侵袭; 而烈气则截然不同,它只能驱使四象,桀骜孤傲、却偏偏连绵不断。若遇罹寒之疾,非但不能镇压,反而如火上添油,转瞬便会使人失控。 二者完全背道而驰、水火不容。 按理说本该是这样。 可那时候,“兵器”使出来的东西,却既不像灵气,也不像烈气。 不,应该说,更像两者的合体——有灵气的力量,又有烈气的汹涌不绝。 那种古怪的融合感,至今还让姜小满心头发凉。 正想着,凌司辰那边已率先下降,岳阳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显现。 姜小满摇摇头,先不想了。 第332章 整装待发(3) 岳阳城仍旧闷热。 颜浚独自漫步至一条偏僻街巷, 寻了几家门脸不大的小店,随意买了些远行的器物。其实也不是真缺什么,更谈不上非买不可, 不过是无聊打发时间罢了。 他回头看了眼杏香楼的方向,那两人说好一会儿就出来,在巳时三刻于城东门会合。 那就不急, 慢慢走过去就是了。 —— 杏香楼内,厅室不大,却也足容四人相对而坐。 紫衣女子正细致地替少女披上一件斗篷。那斗篷质地独特,远看似银丝闪耀, 近看却不是线,而是一圈圈细密紧实的水泡, 如鳞如纹,熠熠生光。 吟涛语声温缓:“君上, 大漠风沙重,昼夜温差也大。这斗篷是我以无数气泡织就, 早知道您终有一日要往大漠去,属下便缝制了一个月。” 她俯身为她理好衣领,替斗篷收拢扎紧, 神色认真, “君上凡躯羸弱,这件护身之物请务必随身携带。” “谢谢,吟涛。”姜小满低声答着。 目光却落在她光洁的眼角上, 心中不由拧紧。 不知道为什么, 灾凤遇难之后, 姜小满便越发担心身边之人。 羽霜、琴溪、吟涛……她谁也不愿失去。 尤其吟涛, 比之另外两人更加心软温柔, 就是这样才更容易放松,从而被罹寒趁虚而入。 “我不在的时候,少吃肉,‘凝冰’留给你了,你随身带着。”她道。 吟涛微笑着点头。 这时,一旁素白衣袍的分叉眉道人开口道:“二位当真不让在下同行吗?在下去过好几次大漠,对君上布下的阵法还算了解,也更通晓那边的文化。” 话还未说完,吟涛已一把握住他手,央道:“你别去。” 她目光凝视他,轻轻摇头,又转头看向姜小满,眼神里尽是恳求。 姜小满踩了凌司辰一脚。 凌司辰:“是啊,你就别去了。我们已经带了翻译。岩玦都让你远离大漠,你就在这儿好好呆着吧。” 既然少主都开口下令了,菩提自是只能点头遵从。 他才一退开,吟涛又取了许多细软递与姜小满,反复叮嘱、嘘寒问暖,气氛一时竟不容他人插话。 凌司辰默默退了几步。 他低下眼眸,确认姜小满正同紫珠夫人说话心思投入,便略一抬眸,朝菩提轻轻招了招手,又指向侧旁的厢房,脚步无声地走了过去。 菩提心领神会,也静悄悄退开,跟了上去。 二人入内,凌司辰三番四次回望,确定无人注意,这才轻轻合上门扉。 菩提见他回过头来时神色凝重,本来温和笑着的嘴角便沉下去,问:“怎么了,少主?” 凌司辰犹豫了一会儿,“我有件事,想问你。” “您说。” “我回来之前,见到了飓衍。他提了一句——‘黄土斥力被我这么简单就达成初步’。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菩提听到这话,神情瞬间一变,“……什么?您土脉觉醒了?” 凌司辰点头:“他好像也提了这个。” 菩提愣了好久才从震惊中缓过来,拳头抵在唇边思索,又来回踱起步子,足足沉默了数息。 “其实君上的‘祝福技’,我也不是很了解。但‘黄土斥力’确实是君上的专属技法,必须依靠土脉发动。我没有土脉,所以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感觉、怎么发动。” 凌司辰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原来那一招……那种感觉,就是‘祝福技’?” 可是,怎么感觉怪怪的。 竟这么简单? 而且也没什么特别的?不太对吧? 凌司辰到底没说出来,眼看菩提似乎也给不出答案。 他便摇摇头,把疑惑按下,“算了,这个之后再说。我还有个疑问。” “您讲。” “为何当时连我自己未察觉之事,飓衍却知道?就算土脉苏醒,不也是应该在我体内吗,他怎么能感知到呢?” 菩提怔了一下,“嘶”了一声,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抱起双臂来回踱着,手指在下巴处轻搓不止。 忽而又停住脚步,抬头问:“这件事,您没有告诉东尊主?” 凌司辰摇了摇头,却不打算解释。 菩提知道他不喜多谈私事,也不追问,只沉吟片刻,道:“或许……与‘合振’有关。” “合振?” “我也只是听老岩提起过一嘴。”菩提回忆道,“据说渊主之间除了各自的祝福技,还可两两合力,脉术相辅,生成一种全新的技能,唤作‘合振技’。” 他顿了顿,“过往,南尊主常来与君上习演此技,故而对土脉了解颇深。大概,也是因此吧。” 凌司辰闻言,眉头微蹙,似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其他三象脉主都能感知我体内土脉的变化?”话头一转,又往门边扫了一眼,“包括小满?” 第407章 菩提摇头,笑道:“东尊主恐怕不会。我听说东尊主……曾经的那个,从不与人修习合振,据说是素来不屑。” 凌司辰点了点头,算是心中有数。 菩提抿了抿唇,又道:“总之我了解的也不多。合振这等强技,传说只在开荒年代频繁用过。至于征天之战,唯一一次是君上和西尊主合力攻青州,不过那时我被派去别处,也没能亲见。” 凌司辰默默听完,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慢慢地握了握拳。 “合振……”他喃喃,心头升起某个念头,却很快自嘲般一笑,把这点想法掐灭,“到时候再说吧。” 他抬眼望向菩提,“多谢了。” “能帮到少主就好。”分叉眉道人恭敬作答。 凌司辰点点头,正要转身,目光却无意间落在菩提的侧脸上。 只见他眼角的钩纹,被一缕碎发半遮着,却依稀露出第三道纹路的痕迹。 菩提被盯得一怔,这才惊觉,连忙掐诀,将那钩纹隐去。 平日里都遮得妥妥帖帖,今日偷了懒,竟让少主瞧了去。 凌司辰也没多问,只淡淡道:“又病发了?” “前阵子……发作过一次。”菩提有些窘迫,忙补充,“没伤人、没闹事,就在杏香楼静养过的,哪也没去。” 凌司辰听罢,沉默片刻,终是重重叹了一口气,挪开了目光。 许多时候,他总在心底提醒自己身份,不去介怀一个魔族的死活。但有些旧忆和牵绊,即便刻意埋在深处,终究也无法轻易割舍。 哪怕明知沉重、又无能为力。 “多加小心吧。我让岳山那边每月给你炼几颗调理灵丹,过两天记得去取。”末了推门欲出,脚步微顿,低声又补了一句,“可别化蛹了。” 菩提怔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鼻头一酸,险些落泪。 “多谢少主,少主也多保重!” —— 从杏香楼到城门,不过一刻钟脚程。 菩提与吟涛一直送着他们,直到城门处才停下步子。 此时天色尚早,晨曦将城墙和青石路都染上一层温暖的金光。 颜浚已先一步候在城门处,背着行囊,见他们来,远远就挥起手臂,眼中满是兴奋。 这一刻,说是送别主君,更像是亲人间的分别。 吟涛笑着拱手:“祝君上西征大漠,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菩提亦郑重作揖。 三人挥手作别,迎着初升的朝阳,御剑而去。 银丝斗篷飘飞,翩翩白衣如雪,背影渐远,终归天际一缕流烟。 高空之上,剑光流转,日头愈近正午,烈阳炙烤得人睁不开眼。 更有那云雾层层,风流飘渺,四野无一处清明。 颜浚左手握地图,右手不停地在眼前遮挡阳光,半晌愁眉苦脸,嘴里念叨:“这天也太晃了,什么都看不清……” 忽听身侧一声清响,姜小满弹了个指,水兰珠灵光一闪。 只见一束亮晶晶的水流淙淙而出,顷刻化作三道薄冰屏障罩住额前,清凉透心,不再惧烈日。 下一瞬,白衣宗主也不甘示弱挥了一下手,不多时下方便有尘沙席卷,将四周云雾拨开,眼前豁然敞亮。 颜浚一时看呆,“哇”的一声,手中地图都在抖动, “这就是和魔君大人们同行的感觉吗?太爽了吧!” 姜小满笑得自在,“一般来说,我是不乘剑的。可惜,我的霜儿不在,不然哪会这么慢。” “哇哦!”颜浚眼睛更亮了。 凌司辰却嘴角抽搐了一下。 四鸾……他脑海中冒出某只疯鸟,掐着自己脖子,沾着血的嘴角狞笑,心头一阵莫名的恶寒。 而那边颜浚还沉浸在对“霜儿姐姐”的美好幻想中,脸上满是憧憬,“霜儿姐姐的鸟形态,长什么样啊?” 姜小满听着,得意地抖了抖肩, “这个么,说来话长。不过正好一路也无事做,不如我就跟你详细讲讲——” 东渊青鸾是什么样呢? 约莫身长数十丈,琉璃长喙如月弯,遍身羽色碧青胜玉,微光流转间仿佛覆着一层浅淡雾蓝。 尾羽绵长,每逢高空一掠,便是划破长空。所过之处,唯余一道水波纹般的冰蓝痕迹久久未散。 待半空展翅,云烟搅作一团。待到散开,鸟影不见,只见一袭碧裙女子自半空款款着地。 长羽刚化作裙裾还有余痕,却一步一步,随她脚步走动慢慢融于裙中不见。 四下人群初时只觉天色一暗,待见得半空掉下个青衣美人,无不骇然张口。 此地本多异族往来——毡帽高冠、纱裙珠络、胡人胡女杂处,然而“从天而降”个曼妙女子,却也是破天荒头一遭。 可那青衣女子却熟视无睹,素面无表,径直穿过人群,不带半点烟火气,直奔街角一家老旧酒肆。 推门入内,铜铃微响。 她步至柜台前,翻腕掷下几枚铜钱。 “一壶马奶酒。” 老板愣了一下,没敢伸手收钱,只嘴皮微动,目光悄悄斜向堂中一隅。 女子也随之望去。 只见角落里一桌,男人兀自转身,披着深黑大氅,脸埋在阴影里。 他语声低而冷,“你的那份,我已经结了。” 青衣女子望他一眼,步步走去, “等很久了?” 男人微一抬眸,似笑非笑,“不准时哦?” 第333章 第一站(1) “啪啪!” 只听两声拍桌, 酒肆里骤然安静。 黑袍男人拍完,旁侧的花袍男人便拎着酒盏站起,横跨几步。他背上双剑, 步履沉重,脸上新添的刀疤蜿蜒至耳,气势汹汹地吆喝一声:“都出去!” 满堂酒客一看, 没人敢多嘴,纷纷低头离席,连老板也连忙缩进柜案后,脸色发白。 凌北风目光微动, 又偏头扫了向鼎一眼。向鼎立刻会意,默不作声地走到门口守着。 霎时间, 原本闹哄哄的酒肆只余下两人面面相觑。 桌上热酒腾腾,混着异国特有的马奶香气。 凌北风拨弄着面前酒碗, 又替对面的女人斟上一碗,顺手推过去。 他声音低沉:“那次你逃走后, 我便以为,你此生会彻底避开我。” 羽霜默不作声走过去,径自搬椅落座, 却与他隔着一段距离。 她把酒碗拉到面前, 却不碰,神情淡淡地垂下眼睫, “上回我便说过, 你我此生两清, 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感情。” “既是两清, 为何现在又约我相见?”凌北风往桌上一趴, 震得酒碗晃漾, “你明知道,只要是你相约,我一定会到。” 一双凌厉的眉锋逼近,深黑的眼瞳更是紧锁着羽霜,半天不眨动,气氛说不出的逼仄。 羽霜没有退却,指尖在案上无声转动,半晌不语。 许久,她才艰难开口:“因为我有一事相求。你说过,会为我做任何事,对吗?” 这一刻,羽霜心中有些矛盾。 她明明已经决定要与凌北风断开一切,却不得不寻求他帮助。 她不断告诉自己,这并非情感依赖,只是纯粹的交易。 “是,我的确说过。”凌北风靠回椅背,半眯着眼,“可我也有想要的,你心里清楚。” 羽霜凝视着他,声音平静:“我知道,我也有同等的筹码交换。” “筹码?” “你不是想成神吗?我便助你成神,这就是我给出的筹码。” “成神?”凌北风挑了挑眉,反倒来了兴趣,“有意思。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羽霜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些许: “是我大姐灾凤,她的身躯被天岛掳走了,我担心他们会拿她做什么。灾凤若失了心魄,便无法再轮回。我想让你,无论如何帮她保全心魄。” 听闻这话,凌北风原本半眯的眼睛缓缓睁开,道:“这事怕是得上天界才能办到,我如今已经没有资格了。” 他直言不讳,语气却压得低沉,眸光几分暗沉,像是话里还有话。 羽霜一怔,咬了咬唇瓣,“我知道。所以才说‘助你成神’。你是因我才失了资格,我可以去找天岛的人,找云海,告诉他你是被我所骗,这样,兴许你就能重回原位了。” 【我们也能彻底两清】——这话她没说出来。 只是说着,就腾地站起,带着慌乱与急促,分明是想立刻动身。 却不料凌北风动作更快,一把扣住她撑在桌案上的手腕,顺势将她拽到怀里,冷不丁锁了个结实。 他的手劲带着压迫,羽霜腰间被他扣得生疼。 她抬眸,正撞进那双漆黑如夜的眼里,凌北风半俯着身,眼尾微挑,气息低沉。 “冷静些。你若去见云海,与羊入虎口有何区别?再说,那日之事我可没有半分后悔,反倒乐在其中。你难道不是吗?” 第408章 他的指尖缓缓掠过她的下颌,冰凉中透着试探。 羽霜下意识地一抖,猛地挣开他,像被蛇咬了一口,脸色微白, “你离我远点!” 凌北风一顿,看着她退开,眼里有点揶揄,“我以为你喜欢呢?” “至少现在不喜欢。”羽霜咬紧后槽牙,退回几步,手指攥得发白,“我看到你,只会害怕。” 凌北风嘴角一挑,也没再坚持,只做了个手势让她坐回去。 羽霜缓了一会儿,才回去坐下。 她指尖还在微微颤抖,目光落在桌面,视线始终没有与眼前的男人对视。 凌北风低笑一声,拿起酒壶重新斟满酒碗,酒液哗啦流下,泛起一圈圈涟漪。 “很多人都说过怕我,让人害怕并不算坏事。可你怕我,却还是会来找我——这一点,倒让我很高兴。” 他斟完酒,将酒壶往桌上一顿,眼里掠过一抹寒光,“你的交易我接下。但不用找别人,我自有法子成神。而且正好,你也能帮上忙。” 这话让羽霜一怔,下意识抬眉。 却见凌北风自袖中抽出一本厚重的书,翻到一页,推至她眼前。 “所谓战神,不过是靠饲料‘血果’求得神龙法相之怜悯,我却另有蹊径:若能用力量驯服那‘诸天法相’,岂不更有尊严?” 他说着扫了眼门边的向鼎,对方朝他点了点头,示意无人靠近酒肆。 羽霜看那书,字里行间密密麻麻,符号怪异,她一时看不出所以然,心不在焉,只问:“驯服?你打算怎么驯服?” 凌北风便低头指着其中的咒纹,语声低沉: “此乃《太卜遗书》,旧年一个的疯子留下的遗稿。他钻研幻魔甲,以你们魔族的心魄、气息、四象之躯为引铸甲。可他所试,大多是蛹物丹魄,终归粗劣。书里明说,若能得到真正的魔心、尤其是发招一刻的生死之力涌动所造,那才是完美之甲。” “我已经试验过多次,魔心与我相合完好。但我需要更强的力量、比如根源之脉力助我增长,或许,就能征服天界最后的法相——” “白猿。” 他低声说出最后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杀气。 羽霜却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她盯着那书,心中涌上一阵强烈的不适感。 “你排斥‘血果’,却能接受用我族人的心魄换来的力量?” “这不一样!”凌北风却驳斥,丝毫没有感受到羽霜的愤怒, “‘血果’是他们的施舍,而我的幻魔甲,是我一刀一枪亲手拼出来的。这是我自己的力量,任何人都无法夺走。” 他深深盯着她的眼睛,手指重重地点在书页上,“书里讲得明白,幻魔甲有四象之路。‘迅捷’、‘坚韧’,我主攻的乃风与土两条路。而你关心的东魔君,我说到做到,绝不动她一分。不仅如此,等我成神,我会让其他家伙也不敢碰她。” 那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躁动,最后又带上了一丝疯狂的温柔。 羽霜怔在对面,心跳如擂鼓,呼吸都有些发紧。 她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却又感受到对方话里无法抗拒的力量感。 两人僵持了许久,直到凌北风将之前的激动压下,换上了更加冷静的语气: “所以,我需要你告诉我,北渊大魔岩玦——也就是我即将去杀的魔,他的弱点。” “有了他的心,我就能炼成‘坚韧’魔甲,征服天界,帮你实现你的心愿。” 羽霜低垂的眼眸缓缓抬起,遇上凌北风眼中竟有一抹恳切与渴望。 岩玦…… 她的指尖攥紧,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金发、沉默的身影。 十杰将之首、被称为不败之钟壁的左山灵。曾是她敬重的长辈,如今却成了她咬牙切齿的仇敌。 两种情感翻涌交杂。 如果必须要放弃什么,那就只能怪他对归尘的愚忠。 片刻,羽霜终于抬头,却意外地轻轻一笑, “岩玦是瀚渊最强的壁障,一旦全力防守,几乎无懈可击。要找他的弱点,必须去找他最在乎、最关心的人。” “最关心的人?意思是,我只能去找到归尘?” “不……”青衣女子眼波潋滟,“还有一个。就看你能不能下手了。” “嘶。” 白衣青年突然低低抽了口凉气。 颜浚正看地图呢,闻声赶紧抬头,“宗主,怎么了?” 姜小满也停下啃包子的动作,侧头望着他。 凌司辰顿了顿,放下茶盏,手掌在后颈一摸,眉头皱了皱,“没事,就是忽然觉得脖子一阵发凉。” 他们坐的位置正靠窗,窗外是西头的村镇,已快接近尽头的戈壁。风沙猎猎,连暑气都被卷得七零八落。 奇怪的是,这大热天里,居然真有股寒意顺着脖颈往里钻。 “凉?”颜浚一惊,指了指窗外,“这热得石头都要化了!” 凌司辰瞪他一眼,“别废话,地图看得怎样了?” 颜浚忙“哦”一声,把头又埋回地图里,姜小满也继续埋头啃包子。 半晌,只听得小修边盯地图边小声咕哝:“前头这片,是有名的枯海戈壁,再过去就是噬魂沙最密集的区域。但要进芦城,又不想绕远路,这地方是非走不可。” 他拉长声音叹了口气,“穿过噬魂沙,灵气就被遏制住,御剑肯定不行,得靠双脚硬闯。光步行就得五天,还不算中途休息、和沙里的怪物打上几架。” 说着“啪”地把地图摊平,捂住额头,“我看这祭祀日,咱们多半是赶不上了。”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气氛一下静了下来。 凌司辰放下茶,姜小满包子也嚼不动了,目光都沉了几分。 心照不宣,芦城是大漠的第一站,唯有从这里踏进风蚀峡谷,才能走上那条传说中的“中路”。 而据打听,拜火教的祭祀日却是九月十五—— 也就是,四日后。 “那怎么办?”姜小满问。 凌司辰微微皱眉,像是在斟酌,过了一会儿,却忽然嘴角一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也不是没办法。” “什么办法?”轮到颜浚问。 凌司辰故作神秘地看了二人一眼,缓缓道: “御、沙、灵、驼。” 第334章 第一站(2) “那是什么?”姜小满眨眨眼, 偏头问道。 颜浚一拍脑门,像突然想起什么, “我记起来了!小时候姥姥还真给我讲过, 噬魂沙出没的地方,百兽绝迹、魔物横行,修士尚且难行, 遑论寻常百姓。可偏偏大漠人就是靠着一种灵兽横穿戈壁、风蚀峡和大荒原,那东西就叫‘御沙灵驼’!” “这么厉害?”姜小满来了兴趣。 “可不!灵驼能运转背上灵气,吐出灵罩,不光能护住骑手, 还能和噬魂沙起反应加速,沙越多跑得越快。谁要是弄到一头, 走遍大漠都不怕!” 颜浚说到兴奋处,忽又耷拉下脸, “可那玩意儿稀罕,一辈子就繁一次种, 寿命也短。我姥姥活了一辈子都没见过哩。” 凌司辰却在旁边笑得一脸神秘,偷偷朝柜台那头瞄了一眼,压低声音, “巧了, 我倒听说这家店就私下养了两头,专谋来往富商的暴利。” 一时间,气氛安静了一瞬。 姜小满眼睛一亮, 猛地拽住他胳膊, “哦!合着你特意带我们来这儿, 就是冲灵驼来的?” 凌司辰连忙把她的手扒拉下来, 示意她小声点, 可眉梢的得意却怎么藏都藏不住。 颜浚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宗主不是因为姜姑娘想吃包子啊,这‘彝城最负盛名的包子店’也是唬人的?” “谁说的?”凌司辰被堵得一噎。平日哄姜小满他得心应手,这会儿怎么多了个颜浚拆台。 好在他脑袋也不是盖的,又飞快转念,理直气壮道:“我当然也看中了这家的包子,这叫一箭双雕,懂吗臭小子。” “好好好,宗主厉害。” 说着呢,柜台后的老板娘似乎听见了动静,朝他们这边斜斜瞥了一眼,嘴角弯弯地笑了笑,慢悠悠地把算盘推到一边。 她抬起一根手指,朝三人这头微微勾了下,动作慵懒又带点挑逗。 三人对视一眼。 姜小满缩了缩脖子,继续吃包子,权当什么都没看见。 凌司辰则朝颜浚递了个眼色。颜浚踟蹰了一下,到底是拍拍衣角,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那边老板娘坐姿懒散,身上一袭胡人风的斜肩袍子,颈间吊着几串彩石珠子,一开口却是地道中原话,嗓音软软糯糯带着点媚: “呵,我都听见了,想借灵驼是吧?” 颜浚咽了下口水,只能点头。 老板娘挑眉一笑,“可以啊,一千两黄金,少一个子儿都不成。” “一千两?!”颜浚差点跳起来,“您这不是明抢吗!” 第409章 老板娘却嗤笑一声,“小哥,你知道我这灵驼买成什么价吗?这年头命都不值一千两,想借还得看你们缘分。” 颜浚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回头,朝另两人递了个求救的眼神。 姜小满见状,眨了眨眼,用包子遮了下嘴,冲凌司辰挤了个眼色:【你也去啊。】 凌司辰无奈,把茶杯一顿,也走了过去。 刚听清价码,脸色登时僵了几分。想过贵,没想过这么贵,备在包里的百两金锭仿佛笑话,他也算终于失策一次。 只得低声道:“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那老板娘却一点不急,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过。 且看远处姑娘家一身绮丽斗篷不似俗物,近处两位公子又腰佩长剑,气度不凡。她心里一盘算,对三人身份也有了个底。 ——修者。 却是比富商还难得一见的贵客。 富商尚且愿意冒险走一遭,修者却素来仰赖灵气,对那噬魂沙尤为忌惮,更是鲜有人走这条道。 “要不这样,”她语调一转,眯起眼睛,“你们来得巧,我正要往芦城送一批货,缺几个得力人手。你们若是愿意替我跑一趟,灵驼就借你们使,如何?” 话音刚落,颜浚忍不住:“你知道我们是谁不?” 堂堂宗主替人跑腿,搁其他宗门知道可是大失体面的事。但他话没说完,就被凌司辰抬手挡了下来。 凌司辰上前一步,只道:“可以。” 老板娘眉眼弯弯,笑意更浓:“这位小哥倒是爽快。只是,我的货可金贵得很,哪能随便交给来路不明的人?” 说着,她“啪”地拍了下手掌。 霎时间,只听得周围椅凳响动,一圈大汉霍然起身,把姜小满手里的包子都震得掉了渣。她只是斜了这些人一眼,最后一口照吃不误。 老板娘咧嘴一笑:“得先赢过他们,我才敢把东西交与你们。” 凌司辰不动声色:“怎么个赢法?” 老板娘抬了抬下巴:“简单。跟他们一一扳手腕,能赢下来就算你们过关。” 姜小满听见“扳手腕”三字没忍住,差点把嘴里的包子屑全喷出来。 凌司辰只目光一扫那帮大汉,个个虎背熊腰胳膊粗得像门板。目光转向姜小满时,神色里一闪而过点什么。 “没问题。”他说。 —— 其实测验扳手腕无可厚非,想来老板娘此举,分明是想试出他们的底细。 修者御使灵气有独门心诀,就算生得单薄瘦小,胜那些五大三粗的壮汉也不在话下,更别说凌司辰本就身形高大。 不消半柱香功夫,便轮了一遍。 凌司辰应付得从容不迫,袖子都没撩高几分,几下就将那群壮汉一个个压得气喘吁吁。连桌边喝茶的伙计都看傻了眼。 老板娘见状满脸喜色,看得出是十分满意,便叫人跟她进去查看货物。 凌司辰便让颜浚随去,自己留在原地稍作歇息。 其实全程他应付得极为轻松,只是扳手腕这事对他而言,倒有些不算美好的回忆。 偏生姜小满此刻凑上来,哪壶不开提哪壶,笑吟吟道:“找回自信了啊?” 凌司辰理着被一通车轮战弄乱的袖口,把褶子一一抹平,回头看她,神色淡然却带点玩味的笑意, “是啊,除了对上你表叔那回,我还真没输过。” 他这话一出,姜小满愣了愣,唇角的笑意渐渐褪去,眉间悄然落下一抹阴翳。 表叔…… 是啊,凌司辰还不知道那人是千炀。 她抿了抿唇,斟酌再三,终还是决定说出来:“其实……他不是我的表叔。” “我知道。”凌司辰却先一步接了话,望着她一笑,“当初不知道你的身份,被你们戏弄得团团转,如今回头细思,却并不难推断。” 姜小满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她本就在为该如何向他解释自己“与岳山的仇人相处”而苦思借口,这一听,反倒更乱了。 “你知道了?”她嗓音微涩,紧张得连话都不利索了,“你、你知道我表叔是——” “羽霜吧?”凌司辰接道。 这让姜小满原欲出口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瞪大了眼睛, “啊?” 凌司辰瞅她一眼,却神情自若,“听菩提说过,东渊那边素来寒凉,气息特殊,鲜有男子,更遑论那般阳刚之姿。偏偏,只有四鸾有化形的本事。” “当初那傻大个装得太过刻意,对你却百般护着,怎么也不像外人。想来,是青鸾羽霜化形的吧?” 这番话说得姜小满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只怔怔盯着他,连眨眼都忘了。 半晌,她才磕磕绊绊地说:“呃……算是吧。” 心中却道:还说呢,他怎能如此镇定,原来是方向都错了。 到底是太聪明还是反被聪明误? 不过这样也好,姜小满也不用绞尽脑汁编理由了,索性将错就错,反正凌司辰也不一定真能见着千炀。 她收拢心思,抬眼认真道:“抱歉啊,没告诉你。” 凌司辰凝视着她,眸子微微一动,旋即绽开笑意。 他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替姜小满理了理肩头的斗篷,将胸前的系扣收紧。 “那时虽迷雾障目,然与你几日相处我却十分快乐。所以,便这样留在记忆里吧。” 他更俯身替她整了整帽檐,气息很轻地落在她耳畔,“若有朝一日风波再起,我只希望……你能站在我身边。” 姜小满扑闪大眼睛,似乎懂了话里之话, “凌司辰,你……” 刚出口,却被旁边一阵窸窣声打断。 原来是老板娘领着颜浚从后头走了出来。 “都清点好啦。” 老板娘扬声招呼,让伙计抬出两只大布袋,袋口扎得紧紧的,外头还贴了火漆封符。 她自个儿拎起一袋,分明不见多沉,却道:“东西不多,路上可别磕了碰了。” “就这些?”凌司辰不解,“这些轻便之物,你那帮伙计也绰绰有余吧?” 老板娘微微一笑,摆摆手,“他们惯扛重物,可真遇上事却不顶用。这次所托乃要紧之物,还是交你们这些有本事的人,我更安心。” 说着便招呼三人随她往后院走去。 —— 绕过后院的垂檐,众人来到棚下,便见着了棚里拴着的两头灵驼。 一大一小,紧紧相依。 浅金色的皮毛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脖颈修长,鬃毛顺滑如缎,嘴里慢悠悠地咬着草梗,神情却是怡然自若。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那双黑亮的眸子,泛着星光一般的波光,和棚里那几匹寻常大马相比,分外灵动出众。 颜浚一见到灵驼,简直两眼放光,围着灵驼转来转去,难掩兴奋: “就是它!小时候姥姥讲过,说灵驼周身皮肤能储几个人的灵力,遇到噬魂沙时,灵罩一开,把人护得严严实实,可神了!” 老板娘也被他的劲头逗乐了,吩咐伙计将大驼的缰绳解下,递与凌司辰:“这头大驼能载两人,先让你牵着试试。” 说着又拍了拍那只小的:“小的年纪轻、灵气稀薄,只能载一人带些货,可别让两头分开。” 姜小满饶有兴趣地要了根胡萝卜,蹲下身轻轻递到小驼嘴边,看它灵巧地叼过吃掉,不觉也笑起来。 颜浚则还在一旁兴致勃勃地打量,嘴里不停念叨: “姥姥还说,灵驼在沙中日行千里,这么算着去芦城也不过一天功夫,咱们肯定能赶上祭祀日了!” 他还在傻笑,没料想老板娘一听,脸色竟骤然变了。 “祭祀日!?” 她收起笑意,“你们……莫不是拜火教的人?” 第335章 第一站(3) 老板娘脸色倏地一变, 甚至直接把缰绳从凌司辰手中夺了过去,看向三人的眼神里尽是猜忌与戒备。 姜小满见状,赶忙摆手解释:“不是, 不是,我们只是要去找拜火教,但绝对不是拜火教的人。” “找拜火教?”老板娘的眉头却丝毫未松, 冷峻依旧,“那更不行了。只要跟拜火教扯上关系,这差事我可不能让你们送了。” 姜小满一愣,“不是的, 我们——” 凌司辰匆忙打圆场:“老板娘误会了,我们其实是来寻亲的。家里有人被拜火教拐走了, 至今生死未卜,我们只想把他找回来。” 老板娘狐疑地盯着他们打量半晌, “家里有人?这么说,你们并不是仙家修士咯?” 姜小满心中纳闷, 怎么突然扯上仙门了? 凌司辰却见机极快,顺着她的话往下道:“以前是,只不过后来成亲便退了宗门, 现在落脚在河北一带。家里那人临走前只留了封信, 说要往月泉城去,此后便杳无音讯,我们这才一路寻来。” 姜小满看他一眼, 心中一跳:来了, 那个满嘴瞎编的凌二公子! 第410章 太熟悉了, 太安心了! 她便也加入进来, 点头附和:“对啊对啊, 他之前在家还老搞些稀奇古怪的祭祀,就是那种一块一块的东西……我们便想着,若能赶上拜火教的祭祀日,说不定能寻到他的下落!” 颜浚听得一愣一愣的,虽没太懂,但也跟着拍胸脯:“啊,是!没错!我们就是一家人!” 老板娘眉梢一扬,脸上分明是不信。 直到姜小满真的从怀里掏出几片紫色的碎块。老板娘一眼看见那东西,神情骤然变得复杂许多,盯着那东西愣了半晌,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许久,她终于长叹一声,抬手按住额角,“奉劝你们别费这个心思。人去了拜火教,就不会出来了,你们这趟多半白跑,不如别去了省个心思。” 她声音压低了些,语气里有些闷闷的音调:“真和他们扯上,出来就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姜小满却心急如焚,忍不住向前一步:“可我们真的很需要,能不能——” “不可能!”女人语气陡然变得决绝,“除非烈日下雪、奇迹出现,否则我绝不会再白白送人去拜火……教……”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完全噤声。 只因头顶忽然凝起了一团轻薄的白雾,老板娘顿时怔住,眼睛直直望向那雾气。 姜小满抬起手指轻轻一旋,那团雾气缓缓凝聚、盘绕,竟真的飘起了一阵细密的雪花。 虽只局限在老板娘头顶一小块地方,但那雪花晶莹剔透,纷纷扬扬而下,落在她的脸颊、肩头,又在烈日下迅速化作湿润的水痕。 一时间,不仅老板娘怔住,几个伙计乃至颜浚,也都齐齐看呆了。 凌司辰在一旁看着,却是得意洋洋。 少女抬手又一个响指,那团白雾倏然消散,连带老板娘衣襟上的水痕也随即蒸干,只留脖前的珠子一闪一闪。 她扬眉道:“烈日下雪,如何?” “神了啊……” “真不愧是修士,竟然能操纵下雪!虽只一小块,但咱们这儿十几年都没瞧过雪了!” “修士果然非凡人啊,四娘,不如就帮他们一把吧?” 几个伙计叹为观止,纷纷惊叹。 老板娘却只是低头摸了摸衣襟,明明方才还湿漉漉的,一转眼便干透了。 雪花飘零,烈日炙烤,一晃即逝,宛若幻梦一场。 她咬了咬唇,忽然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背影中似乎藏着一些难以言明的压抑。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回过头来,脸色已柔和许多,只低声叮嘱: “你们去了芦城后,去找一个独臂瘸腿叫阿贺的人,跟他说是胡四娘推举你们……或许他能帮上忙。”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却带着几分难言的复杂。 半个时辰后,戈壁荒漠之上。 “怎么样?” 姜小满仰起脸,睫毛一眨一眨,“她要是还不松口,我本打算再给她来个大的!” 心中正暗自欣喜。 虽说之前控水凝冰已驾轻就熟,但要在方寸之间压冰作雪、模拟天象却是更细致的活计。此番成功,足以说明她的水脉之力已经恢复到了更高的境界,距离重拾“白地生水”,其实也仅剩“蒸汽”和“压水”最后两步了。 这份成就感,让她颇有几分飘飘然。 只是话出口时,却又感受到胯/下灵驼一步步起伏跑动,整个人跟着颠簸晃动。 偏偏此时身后之人也倾身贴紧,他一手轻柔环着她腰身,一手则从她腰侧绕过,稳稳抓着缰绳。 “多大?难不成让整个彝城都下雪?”凌司辰的声音低低传来,温热的吐息擦过姜小满的耳畔。 “也不是不行啊。”姜小满嘿嘿一笑,随即又想起什么,再度仰起头,“欸话说,你怎么知道说成‘找人’,她就肯帮我们呀?” “我原也不敢笃定,不过瞧她神色忌讳,多半早与那邪教结过梁子,此时提起正好博些同情罢了。至于得到额外消息,那纯属意外之喜。” “原来如此,你也不赖嘛。” “多谢夸奖。” 谈话间,两人贴得极近。 姜小满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膛微微起伏,透过薄薄衣衫传来的清晰热意。 分明是十分亲昵的姿势,但此时姜小满只有一个念头: 热。 实在太热了! 两个人挤在一头小小的灵驼背上,前后相拥,严丝合缝,仿佛整个戈壁的暑气都聚拢到他们之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两侧全是翻卷的噬魂沙,被灵驼撑开的罩子排斥在外,形成两道巨大的沙浪,起伏如同海潮。他们就夹在沙浪之间,罩子微微闪烁着淡淡的幽光,隔绝了漫天沙暴。 但前方还有一道幽光在沙潮中晃来晃去,明明灭灭。 仔细一看,却是颜浚。 少年小修骑着小灵驼,身后挎着两只大布袋子,单骑在前头撒丫子跑得飞快。 一会儿冲进沙潮,一会儿又绕回来,嘴里还不断兴奋地嚷嚷: “啊哈哈哈哈——”“嘿!——”“呀!——” 那声音由远及近,又忽而掠远,听着都欢畅无比。 姜小满不由闷闷地嘟囔:“为什么他能跑得那么轻巧,我们却这么笨重啊?” 虽然也不算慢就是了。 凌司辰想了想,缓缓解释道:“灵驼靠皮肤表面灵气生罩,须与骑手灵气磨合;若是单人,轻松自在便能驾驭;两人灵气杂乱相冲,它自是压力倍增,行动也就笨拙些了。” “唉。” 姜小满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一个主意,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颜浚又从前面的沙潮中兜了回来。 他一边扬手招呼,一边扯着嗓子大喊:“宗主宗主!姜姑娘姜姑娘!你们猜,我刚刚看到甚么了?” 隔着灵罩都遮不住满眼的兴奋,“我瞧见浚月泉了!是真的浚月泉啊啊啊!” “浚月泉?”姜小满愣了愣。 “我们在那里停一下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求求了!” —— 拗不过颜浚,只能艰难地跟随他一起拐了个弯。 刚出了这片沙幕,眼前竟豁然开朗起来。 在漫漫戈壁的茫茫沙尘中,竟真藏着一片清澈如镜的泉水。 周围的噬魂沙狂暴翻卷直抵天际,唯独在泉水附近却温驯下来,连微风也变得柔和。泉边绿树成荫,青草丛生,湖水就似一弯清澈的月牙,安静地躺在戈壁之中,竟留得一份难得的清静。 两头灵驼被拴在了最近的一棵树边,颜浚迫不及待地脱了鞋,踩着一高一低的脚印,蹦蹦跳跳跑向湖边玩水去了。 姜小满与凌司辰下了灵驼后,却只是慢悠悠地并肩踱步来到湖边,欣赏着眼前这难得一见的美景。 “我姥姥说,枯海戈壁最出名的就是这个浚月泉呢!我的名字也是这么来的,” 颜浚在那边兴奋地踢着水花,笑嘻嘻地道,“她总跟我讲,这明明是寸草不生的苦地,却能生出这样一汪湖泊;做人也一样,就算日子再苦再难,也要笑口常开,活出滋味!” 他一边说着一边蹦跶,抬起湿漉漉的脚掌,“啊还有,姥姥还说,这浚月泉可是和兀勒罕古城齐名的大漠两大奇迹呢!平日里寻常人根本找不着,偶然瞧见了也不敢停下来,因为周围都围满了魔——物……” 兴高采烈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少年的笑容僵在脸上,浑身一抖,紧张地左右扫视,下一刻惊得“哇呀——”惨叫一声,拔腿就往凌司辰和姜小满的方向狂奔过来。 两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才赫然发现不远处的湖畔沙丘上,竟密密麻麻趴着一堆形貌诡异的土象蛹怪。 粗粝的沙粒凝聚成躯体,咕噜噜的金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却又似乎忌惮着什么,根本不敢靠近,只是僵直着匍匐在那里。 姜小满看了眼凌司辰,“多亏了你的土脉烈气,把它们全镇住了。” 颜浚跑过来时脸都吓白了,差点哭出声来:“还好有宗主在!” 凌司辰耸了耸肩,也没多说什么。 他压根没看这些蛹物,目光越过浚月泉,远远眺望。清泉过去,西边的黄沙隐隐浮现城池的轮廓,那便是芦城了吧,再往前…… 他忽然开口:“你说的那个兀勒罕古城,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赤帝古城’?” 姜小满怔了一下,没听清前面的话,倒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赤帝”二字,不禁疑惑地重复:“赤帝?” 颜浚站稳了身子,抹了把额上的汗,点头道:“是。虽然如今大漠旧民都不愿承认,但大家最尊崇的‘兀勒罕’,其实就是你们中原人所称的赤帝。不过,这‘赤帝’之名早被你们中原编进了史书,大漠人不想沾惹这些,就仍用了自己旧时的称谓。” 姜小满更迷糊了:“不想沾?为什么?” 第411章 颜浚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大漠这一带的文明,多半被中原夺去了,大家心里难免有些芥蒂罢了。” 凌司辰瞧着姜小满依旧满脸困惑,便微微一笑:“曾经,诸国文明都环绕最为丰饶的绿水洲而建立。” 他伸手给她比划,“这枯海戈壁一带原本是陆衡古国的边疆;往前芦城一带、再过去十城遗迹,那便是离邺国的地界;更远些的风蚀峡谷、大荒原区域,则是当年最强大的朱明国疆域所在。万年前还没有仙门开辟东疆的时候,这片大漠文明反倒是最繁荣昌盛的。” 姜小满平日历史学得不好,此刻听得眼睛睁得溜圆,只觉新奇又诧异:“这么说来,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反而以前是一片荒岭?” 凌司辰点点头,“是啊。自从五仙祖飞升之后,开辟了阻挡东面的重山,才使人族向东迁移繁衍,逐渐开拓出如今的中原之地。” 姜小满闻言感叹一声。 世事无常,沧海桑田,谁又能想到呢? 昔日的荒山野地,如今竟成了人丁兴旺的都城;而当年繁荣昌盛的大城邦,却已在历史的尘埃中,沦为一片再无人迹的黄土废墟。 再想来,霖光刚诞生之时的东渊也是一片荒瘠礁石,是霖光带领着一批又一批的祝福将退水、开扩,又兴建城邦、宫殿,从卷雨开始,身边多少人成为记忆…… 五千年啊。 这便是岁月的力量吧。 能改变一切,也能掩盖无数故事传说。 这么说来,霖光出生之前就已经有了神山。 那么神山之前呢? 归尘出生之前的瀚渊,又是怎样一番模样? 是荒土,还是繁华城邦? 姜小满兀自想着,不觉出了神。 风从戈壁上轻拂而过,卷着些沙土、又夹着清泉边的湿润水汽,温柔地吹拂着她鬓边的发丝。 冷不丁耳边传来凌司辰的声音:“想什么呢?” 她转头看去,见他正看着自己,带着浅浅的笑。 浓黑的眉目映着烈日明亮的光辉,显得格外清晰明朗。 姜小满摇摇头,把思绪暂时赶走,回给他一个轻松的笑容。 凌司辰收敛了眼底的柔和,转向远方,又问:“待这一趟结束,若是得偿所愿,解决了归尘,也阻止了灭世兵器,你打算做什么?” 姜小满怔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侧头看着凌司辰,浅叹一声,“你当真觉得,这一切能结束吗?” “说不定呢?” “总觉得还有好多好多要做的,永远做不完。”少女懒懒地伸了个懒腰,“不过,解决了归尘和兵器之后,我倒是能稍稍歇上一阵子了。” 她目光一转,忽又问:“你呢,凌宗主?这趟结束之后,你会变成什么样啊?” “我?”凌司辰笑了一声,目光带了些戏谑,“还能什么样,一边做宗主,一边等着宗主夫人完成使命,好与她长长久久在一起呀。” 话虽带着玩笑的调子,却又掺了点认真。 姜小满一下被这话噎住,没想好怎么回应,耳根子倒先红了一圈。 颜浚蹲在下边玩水,别的没听清,这句倒听得清楚,当即兴奋地喊:“宗主夫人?我们宗主要有夫人啦!” “喂——”姜小满赶紧斥了他一声,本想反驳两句,却又不知为何没能说出口。她侧头偷偷瞥了凌司辰一眼,“不过嘛,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暂时当你这段时间的夫人。” 凌司辰一愣,眼底透着明显的惊讶。 “真的?” “不是你说的嘛,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一起寻找丢失的亲人?那从现在开始,这一路上,就是你、入赘相公,我、家里主人,还有我弟弟啦。” 姜小满手指指了一圈,从凌司辰到自己再指到颜浚。 到最后目光转回凌司辰身上,眉眼弯弯,“怎么样啊,夫君?” 颜浚在远处:“好的,姐姐!” 凌司辰:“好的,夫人。” 姜小满噗嗤就笑了:“那夫人的话你听不听?” “夫人请讲。” “夫人说她想体验一下,一个人骑灵驼的感觉。” 不久, 茫茫的噬魂沙里。 姜小满骑着小灵驼,欢快地在前方自由蹦跶,笑声清脆响亮。 后头则跟着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直线前进的大灵驼。 背上端坐着两个男人。 只是二人脸色似乎都不太好看。 坐在前面的少年死死地拽着缰绳,脸上保持着礼貌而尴尬的笑容,动也不敢动,浑身僵得仿佛随时要抽筋。 而坐在后头的青年则一脸冷淡地抱着双臂,不动如山。 “怎么,你很不愿意跟我共乘吗?” 颜浚僵着身子,欲哭无泪,“不是,不是,宗主,您,您一股怨气啊!我坐在您前面,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闭嘴。” 少年都快要吓哭了,一紧张,身体忍不住开始颤抖起来。 一开始抖,立刻发现身体僵硬得要晕过去了。 一晕,灵气便开始紊乱,灵驼不安地哞哞叫起来。 “宗主,我好像要不行了……” “喂!臭小子你别乱动啊,你再动灵罩要失效了!喂!” 第336章 第一站(4) 小灵驼跑得飞快, 抵达芦城后又等了许久,大灵驼才悠悠晃晃地赶到。 颜浚一下来就狂吐,好半天才不晕了。凌司辰则过去从小驼上取了货物。 姜小满看着他俩, 忽生灵感:“你说,我们一直骑去月泉城如何?” 凌司辰道:“你试试。” 想法很好,只可惜灵驼倔在城门口, 任凭她如何拉扯,四蹄钉在地上一步也不肯再往前。 姜小满无奈,只得依照胡四娘事先的嘱咐,抬手往灵驼屁股上一拍。 俩家伙立时撒开蹄子, 一路哞哞叫着往回跑了,一整个轻车熟路。 这边灵驼刚走, 城门口又迎来几个大汉,二话不说从凌司辰手里接过货物, 扛起便走,一整个干净利落。 看来胡四娘这生意, 当真经营得颇为成熟。 倒也无妨,反正各有所求,此刻算是皆大欢喜, 三人便径直进了城。 芦城。 乃是浩渺大漠的第一站, 多少商队从此处开始漫长的旅途。 此地黑市泛滥,各路异族人士在此交错纷杂,向来便是个腌臜混乱之地, 反倒掩去了魔乱的痕迹, 看不出多少异样。 略一打听, 却听到一桩好消息、一桩坏消息: 坏消息是, 一年前魔君现身此地后, 月泉、休屠二城彻底闭城,与芦城再不来往,商队也只得绕峡谷而行; 好消息则是,当初魔君与黑衣修士交手留下的痕迹尚未修缮干净,依旧存于城中。 三人一番商议后,便直往城中心寻去。 果然见得城中一处围着修栈,断砖碎石、残垣断壁散了一地。 凌司辰蹲下身,拂去柱上尘灰,细细察看,半晌才站起来, “不错,是结界与术法的残痕,看来正如菩提所说,归尘当初确实藏身于此。” “这是和狂影刀打斗的痕迹?”姜小满环视四周,颇为惊奇,“看起来,蓬莱早把炼阵转移走了吧?” “也并非什么都没留下。至少能确认一点,炼阵需庞大量灵气支撑,必置于市井繁华之地,放眼大漠,除了芦城,便只有中路风蚀峡谷之处了。” “你是说,月泉城和休屠城?” “说不定呢,正好要查拜火教也须深入其中。” 颜浚在一边听得一知半解,这时却苦着脸插嘴:“可眼下人家闭城了,根本进不去啊!” 凌司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总有法子,我们先找到那个阿贺再说。” 好在阿贺此人倒不难找。 芦城不大,此人相貌特殊,全城几乎无人不知。 他住在城西一间泥屋中,平时替人验货记账,白天闭门,晚上才接客。 三人寻到泥屋,让颜浚上前敲了敲门板,报了“胡四娘”的名号。 不一会儿,门板开了个巴掌大的小窗,一双眼睛探出来瞧了瞧,用一口蹩脚的中原话问: “四娘让你们来的?” 凌司辰见对方能讲中原话,便自己走上前,将寻人的事与他说了。 门闩响了两声,“吱呀”打开了一条窄缝,一阵阴凉扑面而出。 一道瘦瘦巴巴的身影在门内一闪,探头招呼:“进来。” 三人跨入屋里,里面昏暗幽窄,唯有一盏油灯闪烁。 隐约见此人约莫三十多岁,满头油腻卷发,肤色黝黑,左臂空荡荡,右臂杵着一根木杖。杖头敲在土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将三人领到草席上坐下,自己又去倒了几碗水,随即丢下木杖坐在对面。 屋里静了片刻,半晌无人言语。 阿贺掏出一个干皱的果子,用独手慢慢剥着果皮,自顾自地吃着。 第412章 许久后,才沉声问:“四娘她还好吗?” 凌司辰道:“气色挺好,灵驼生意也兴隆,就是开价贵了些。” “那个笨蛋,包子铺不好好开还在做这种事。”阿贺重重叹了一声。 他停下不说话了,闷声垂着头吃完果子,手甩了甩,才说:“既然是她的推举,我可以帮这一回。你们想去拜火教找人,是吧?” “对。”凌司辰说。 “你真的能帮我们吗?”姜小满喜出望外。 刚高兴起来,就被这个阿贺抬头狠狠一瞪,“听好。芦城因为要与中原来往,有些话不敢明说,但峡谷里就不一样了。自从你们那些神仙到大漠作威作福之后,百姓对仙门、神祇早就恨透了。” “我不管你们曾经是还是怎样,去了那边,一个‘仙’字都不要提,唯一的神王只有‘兀勒罕’,听懂了吗?” 凌司辰悄悄一个眼色,三人一齐点头。 阿贺又叹了口气,从桌下摸出一根奇形怪状的木条,将此物递了过去, “月泉城现在闭城,你们到城门口的酒馆去,找到‘接引使’将这信物给她,她自然能带你们进城。” 姜小满伸手接了过来。 凌司辰又问:“如何找到‘接引使’?” “进了酒馆,什么都别问,只管点三碗胡酒、一盘红豆,敲桌子三下,说一句‘萨勒呼图兀勒罕’。” 颜浚听懂了,微惊:“‘以吾血肉,献祭兀勒罕’?” “没错,这是拜火教的规矩。意思是你们是新来的信仰者,接引使自然便会来与你们接头。去吧。” 说罢,阿贺便站起身,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赶他们走。 凌司辰见东西、情报皆已到手,心中明白这阿贺虽藏着许多秘密,却不欲再多言,继续追问也没多大意思,便带着二人起身告辞。 临到门口,姜小满却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 “那个……胡四娘与邪教之间,到底——” 阿贺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冷冷截断:“不该问的就别多问。”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几分:“拜火教不是邪教。你们这些外来人,凡与自己不同的东西,动辄便称之为‘邪’。奴克哈塔塔克!” 姜小满没听懂,睁大了眼。 阿贺却已别过头去,不再理人了。 “‘奴克哈塔塔克’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出了芦城,三人御剑往西飞,穿过一片广袤的荒漠。姜小满心中挂着这话许久,到底还是憋不住问了出来。 颜浚沉默半晌,神色有些尴尬,数度欲言又止,只道:“反正……不是什么好话就是了。” 姜小满偏了偏头。 也不意外,想起阿贺那张脸色阴沉的样子,怕是骂得还挺难听。 只是转念又觉神奇,大漠语听起来当真好古怪。 分明与中原只隔着一道戈壁,距离也并不算远,怎么就完全不同呢? 思绪一闪,她又想到什么。 瀚渊……竟然没有自己的语言。 分明与天外被炽雷封印分隔开,几乎是两个完全无关的世界,可为什么…… 会用着和天外一样的语言? 更奇怪的是,瀚渊人从未有过质疑。 就像这种语言天生就存在于脑海里,理所当然,不用刻意去学,自然而然就能使用。 直到此刻,她亲耳听见了大漠语,这种陌生而截然不同的语言才猛然惊觉,“外语”——本就应该是常态才对。 姜小满越想越不对劲,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像是碰到了一个从未想过、却又难以解释的盲区。 她习惯性地偏过头,却见凌司辰同样皱着眉头,沉浸在思索之中。 两人目光对上,不由都愣了一下。 还未及开口,忽听得旁边颜浚突然大喊:“不好,噬魂沙来了!” 两人一惊,思绪纷纷收拢。顺着颜浚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天边黄沙滚滚,掀起巨大风墙,如浪潮般直扑过来,势头竟比枯海戈壁时更猛烈。 凌司辰当机立断,喝道:“快下去!” 三人急忙御剑落地,所幸近旁恰有数处坍塌石柱。凌司辰护着两人钻入石柱之后,双掌一推,烈气疾涌而出,凝成一道金黄的土盾。 刹那间,沙粒如千万道尖针疾射而来,打在土盾上噼啪作响。 噬魂沙腐蚀灵气之体,对于这烈气之盾却是毫无办法。 等到风势平息,他们才探头出来。 所幸,这沙丘的噬魂沙虽更凶暴,却都是一阵阵的,等沙暴过去还能再御剑飞,倒没怎么耽搁行程。 只是高空俯瞰,眼底景象尽是凄凉。 遍地残垣断壁,半掩于黄沙之中,或露出一角城门,或见倾圮高塔,恰似被风沙剥蚀的森森白骨,裸露出嶙峋之状,触目惊心。 当年的大漠十城,如今九城已倾覆于茫茫沙海,而常人只道是天灾命数,无可奈何。 甚至包括颜浚。 他还感叹着:“唉……我姥姥就是兼玉城的人,好在当年举家迁出,才侥幸逃过此劫。后来那边封城了,再无人得知城内情形,真的蛮可惜的。” 姜小满和凌司辰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开口说破。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只会徒增哀愁而已。 沙丘浩浩苍苍,无边无际,三人默然向西而去。 抵达月泉城时,已是迫近子夜。 初入风蚀峡谷,外头的燥热便被骤然拦下,迎面扑来的却是一阵森然清凉。两侧岩壁陡峭,似两道刀劈斧削的巨壁从地底拔起,遮蔽了半片夜幕。 峡谷再往深处,才见得一座矗立的城池,偌大的轮廓若隐若现,宛如蛰伏在暗处的凶兽。 偏偏孤月的一抹清辉恰巧漏下些许,映在城头,又添了一丝孤冷。 三人御剑落地,行至城下。见得高大的城门紧紧关闭,上头挂着的兽皮毛毡随风摇动;黄土筑成的城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异族符文;四角各雕有着怪异的兽像,尖牙利爪,怒目而视。 整座城池浑然透出一股“不欢迎外人”的架势。 说来以三人的本事,要翻过这城墙轻而易举,但念及阿贺的叮嘱还是作罢。 好在那家酒馆也好找,就立在城墙根下。 门口挑着一盏昏黄灯笼,在月色中尤其醒目。 三人入馆前略作打点:姜小满脱下斗篷,换上了事先备好的裘袍,凌司辰和颜浚则把佩剑收入符中。虽然凌家祖训不许剑修收剑于符,但宗主带头破规矩,那就叫破旧立新。 入馆后,颜浚按指示行事,要了三碗胡酒、一盘红豆,带头寻了一处僻静角落坐下。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用关节在桌上敲了三下,念了一句:“萨勒呼图兀勒罕。” 酒馆人不多,这一句出口,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那满脸胡茬的店主也不言语,径自走来,在他们桌上放了一块圆形铜牌。 …… 又等了一会儿,果然过来一个女子。 那女子头上戴着石榴红的丝质头巾,耳畔垂下两条黑亮的细辫,鼻翼、嘴唇上皆戴着精巧的小银环,灯光一照,闪着幽幽银光。 她约莫二十岁年纪,肤色麦黄,眉目秀丽,曼妙的腰肢随着脚步轻轻摆动。 女子到了桌边,收了铜牌,又拉过一把凳子优雅地落座。方一坐定,便开口讲起了大漠话,语速飞快,听得姜小满和凌司辰一头雾水。 颜浚则立时面色一肃,也用大漠话从容地回应。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叽里咕噜说了好一阵。 姜小满和凌司辰虽然听不懂,却也跟在一旁不断点头,装出一副懂了的样子。 其间,颜浚伸出手示意了一下,姜小满便将从阿贺那儿得的木条给了他,他又把那东西给了眼前的女子。 二人再度叽里咕噜一阵,直到那女子似终得满意,起身说了句“图拉勒。”语调婉转,微微招了招手,便自顾自地往酒馆后头去了。 待她一走,颜浚方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来,将声音压到最低:“她说没问题了,让咱们跟她走。” 凌司辰低声:“很好,就这般一路直入拜火教内部。” 姜小满低声:“进去后,我们先查咒印,再找炼阵。” 三人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随即便起身跟了去。 异族女子推开一道不起眼的暗门,门后露出一条幽暗逼仄的通道。 她莞尔一笑,率先踏入,随手示意三人跟上。 通道内光线晦暗,仅有几盏昏黄的小灯挂在墙上,照不清前路。他们一边扶着两侧冰冷的墙壁,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前挪步。 谁知行至一半,那女子忽然停住了脚步。 “我叫图娜。” 竟是一口纯正流利的中原话。 最前方的姜小满一愣:“嗯?” 异族女子缓缓转过身来,灯光映在她深邃的棕瞳中,眼神似带着几分笑意,又透着几分锐利的光芒。 第413章 “你们三个,其实都是中原人吧?” 第337章 第二站(1) 姜小满一愣。 倒是身后的凌司辰惊讶:“你能看出来?”说着转头看颜浚。 颜浚探个头出来, 带了些无辜,一面反思自己到底是哪里露了馅。 其实单看相貌,大漠各城之间混杂多族。大荒原的族裔或许轮廓深些、或有奇异发色, 但风蚀峡谷之内,混杂了不少从十城逃难而来的人,容貌与中原人几乎没有分别。 何况三人都已换上了一身大漠衣饰, 本以为毫无破绽。 那大漠女子却掩嘴轻笑,唇角勾起两个俏丽的酒窝,鼻翼上的银环轻颤着, “这位小哥的大漠语虽然地道, 但口音明显是芦城那边的,与我们的区别还是蛮大的。就拿‘卡塔里’来说吧, 他却念作‘卡—塔里’。” “嗯?这不完全一样吗?”姜小满感到疑惑。 颜浚却在后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还真是差别挺明显的啊。” 姜小满扭头看他, 一脸不可思议。 凌司辰轻咳一声,适时出来打圆场:“姑娘倒是好细致。实不相瞒, 家母的确是中原人,家父却是兼玉城人士,只是我自幼便长在中原, 娶妻成家, 并无机会习得大漠语。此次是家中亲戚离家出走,留了字条,说是来你们这参加祭祀日。” 他面不改色, 信口胡诌, 还顺势朝姜小满和颜浚示意, “听闻贵教祭祀日有家人团聚之俗, 我便带了内人与妻弟前来寻他。姑娘能讲中原话更好, 倒省了不少麻烦。” 姜小满在旁配合着猛猛点头。 图娜笑意不改,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 “你自称大漠血统却不会大漠语,你妻子也不会,偏偏你妻弟却说得如此流利?” 姜小满一听不乐意了:“我怎么不会?我会‘奴克哈塔塔——’” “唉唉唉!”颜浚赶忙阻止,陪着笑脸道:“是这样的姐姐,我离家早,十岁就跟家人在芦城做生意啦!姐姐和姐夫带我来,就是当个翻译好使。” 图娜又上下打量,虽看着仍是不信,却终于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祭祀日也算是行善积福。明日两城之人都会聚于月泉城,届时,我请城主大人帮你们找一找吧。” 姜小满眨了眨眼,心中纳闷起来。 城主?不该是教主吗? 难道是她想错了,以为这拜火教是鬼鬼祟祟的邪教,没料到却能和城主共同谋事了? 且这“接引使”也意外和善、言语爽利,与她心里那邪教之人的刻板印象全然不同。 不过她也懒得再细想。既然已经顺利进来了,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事。 几人继续顺着逼仄的通道往前行,不消一炷香功夫,便抵达尽头。 小小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外头竟是一条黑石铺就的街道。此刻夜深人静,四下里并无灯火,更被两侧高耸的峡谷挡住月光,街巷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姜小满正欲说句“好黑啊”,忽觉背后亮起一片光,原来是图娜从门边取了灯笼,反手把门关上,迈步过来, “祭祀日前刚洒过水,路上湿滑,三位小心脚下。” 凌司辰环视一圈,略带疑惑:“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门竟可直通入城,不设戒备吗?” 图娜却笑了笑,“明日便是祭祀日,祭祀日欢迎大漠四方来客,城门自是不设防的。真要防,也只防那些所谓仙门之人罢了。” 她目光一转,指了指高空。 姜小满顺势抬头望去。夜幕沉沉,半片月色从峡谷缝隙中漏下,一只飞鸟刚好掠过月光,忽然之间,“咻”的一声,旁边一道暗藏的机关发出一道火光,准确击中飞鸟。 只听一阵噼啪作响,火星四溅,飞鸟哀鸣一声直直落下,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她不禁暗自庆幸:幸亏没有贸然御剑进来,不然高低得挨上这么一下。 图娜打趣着:“仙门那些狗东西,向来只爱往高处飞,可不懂从低处钻的。” 说着提起灯笼,光线晃动,往前一照,“走吧,我带你们去休息的地方。” —— 异族女子举起灯笼,在前头引路。 三人随她一道踏在湿滑的黑石路上,石板间隐约反光,倒也照出些许街景。 两侧建筑皆是泥砖房屋,拱门矮墙,圆顶低垂。有些门窗还缀着铜铃,夜风一吹,便叮叮当当作响。 如此走了一阵,前方忽然见得一道庞然黑影,横亘在街道中央,堵了半条路。 姜小满指着前面:“那是什么?” 图娜没有答,只是将灯笼举起,向前再走了几步。 灯光微弱,朦胧中渐渐映出黑影的形貌。 是一座雕像。 黯淡的石质阴沉,雕像异常高大。 那是个男人的雕像,一个魁梧的男人。 男人手持一柄长矛,高高举起,做出向地猛刺的姿态。矛尖之下,踏着一头巨兽,灯影朦胧,只能看出它扭曲挣扎的姿态,透出一股狂戾之气。 颜浚倒吸一口凉气:“这雕像好凶……!” 姜小满蹙眉:“他是谁?” 图娜道:“是伟大的神王兀勒罕。” 她见他俩好奇,索性停下脚步。灯火往上照去,正照出那男子一脸络腮胡,神色凶猛坚毅。 灯光往下扫过那人衣袍时,姜小满却是愣了一愣。 此人身着的却是一袭圆领大袖宽袍,竟是中原的服饰。 姜小满道:“兀勒罕原来是中原人?” 凌司辰在旁低声给她解释:“朱明国本是如今中原的先王朝,赤帝自然该是中原人。” 姜小满点了点头,却不免多了些许疑惑。 分明是中原人,却被冠以大漠的名号,成了大漠人心中的神王,倒有些怪异。 图娜似是察觉了她的疑问,她将灯笼换了个手,灯光从雕像上移开。 她凝视着那巍峨石像,话语恬淡:“万年以前,我们的祖先只是朱明国北部的小小游牧部落,但一场名为‘黑厄’的瘟疫降临,部落全族几乎倾覆,是兀勒罕王及时出手拯救了我们的祖先。” “‘兀勒罕’在我们大漠语中,意思是如火焰般的赤红,但更重要的是,它还有个寓意——” 她缓缓转过头来,直视姜小满的双眼, “希望。” “兀勒罕王,是在苦难绝境中给予我们民族新生的王。拜火教所祭拜的火焰,便是当年兀勒罕王亲自点燃的那一簇新生之火。” “所以,不论你们中原人如何篡改历史,如何污蔑他,都绝不能动摇他在我们心中的地位。” “对我们而言,他就是神。” 姜小满听着,只觉喉头一哽,想说什么终究吞了回去。 她史书读得不多,但有一句话文梦语曾经跟她说过,她始终记得: 历史是真实的,而人说出的历史却总带着修饰与偏见。一百个人口中的历史,便有一百个不同的模样。 仙门的历史如是,大漠的历史想必亦然。 她侧头看凌司辰一眼,见他目光沉沉,想必也不以为然。 图娜似乎对此也不觉奇怪,只淡然地收回视线,抬起手朝街道尽头指了指: “好了,这雕像所立之处便是集市中心。你们沿着那边直走,看到那一簇灯火,就是客栈了。进去报我的名字即可,不会收你们钱的。” “既然你们有翻译陪着,我便不过去了。明日辰时,我们再在这里碰头。” 姜小满倒有些诧异:“我们就在城里休息?不用去拜火教的大本营吗?” “大本营?” “难道不是吗?拜火教不该有个大本营之类的地方吗?” “你这说的什么话呀,”图娜闻言失笑,“这里便是拜火教的大本营呀!” 她张开双臂,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自豪,“整座城——这里所有的人,都是拜火教信徒,都是兀勒罕王庇佑下的子民!” 整座城,竟然都是拜火教的信众。 姜小满坐在床沿,眉头轻轻蹙着。 看来他们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以为潜进的是个鬼鬼祟祟的邪教巢穴,谁知深入此处才明白,眼前并非什么教派据点,更像一群与世隔绝的百姓。蜷缩在大漠深处,自给自足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这样的一群人,真的能和蓬莱的兵器产生关联吗? “嘎吱、嘎吱。” 正沉思着,身后的地板响起了轻微的声音。 姜小满循声回望,见凌司辰正缓步走来。 他嘴里衔着一端棕色的长布条,另一端正慢条斯理地一圈圈缠在手臂上。 屋中弥漫着一缕淡淡的草木熏香,柔和清新,沁人心脾。 这是一间不大的客栈,客房陈设却颇具异族特色:地上铺着厚厚的手织花毯,墙上挂着几幅色彩浓郁的毯画,中央还悬着一对硕大的牛角装饰。 屋里只备了两张床,颜浚早就困得趴在床上睡着了,被子随意搭在身上,嘴角还不自觉地淌着涎水。 第414章 凌司辰却毫无睡意。他一边缠紧小臂的长布条,一边含糊不清地道:“他们居然把‘赤帝’称作‘神王’……” 吐出布条,嘴里终于清晰了些,“分明一个史书里万人唾弃的昏君,却被这般追捧,看来邪教的蛊惑之术当真不简单。” 姜小满看着他动作,也托着腮帮子若有所思,“图娜提起兀勒罕的时候,真是一副虔诚得不得了的样子,她好像真的深信不疑呢。” 凌司辰轻叹一声,“或许对他们而言,赤帝早就成了一种精神寄托。历史是真是假反而不重要了。” 姜小满默然点头,心里也懒得再细究。抬眼间却瞥见凌司辰已缠好了布条,正从符中取出寒星剑,看着打算出门。 她顿时坐直身子,“你要出去?” 凌司辰点头,“等不了了。我今晚就去找找炼阵,这地方多待半刻都觉得浑身不适。” 他脚步已踏至门边,又回头吩咐,“你留在这里守着颜浚,早点歇息。” 姜小满一愣,忽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好像回到了当初在梅雪山庄时,他总是独自一人出去,让她在屋里等待。 只是那时凌司辰一离开,她心里便不安惶恐,现在却不同了。 现在他这么说的时候,她倒觉得理所当然,也信任他一定能做好;反倒偏头看了看睡得流出口水、还紧抱着被子的颜浚,心里莫名生出一股责任感来。 她抬头柔声应道:“那你自己小心些,我明天去查咒印。” 凌司辰唇角亦微微一扬,颔首道:“好。” 随后便离开了。 姜小满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也觉困意袭来,便熄了灯往床上一躺。 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风声,不觉很快浅浅地睡了过去。 —— 倒是没做什么梦。 或者说,也不能算完全没有梦。 姜小满睡前暗示自己不能陷入深眠,于是这一夜,她的意识总在朦朦胧胧中徘徊,半睡半醒。 每当意识浅淡到近乎醒来时,她总会觉得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浅湖里,湖水清澈,没过膝盖。 四周空无一物,只有她一人行走其间。 说是梦,又似乎什么都未梦到,连霖光也没有出来。 就在这虚无飘渺的浅湖中,不知不觉地,天便亮了。 …… 清晨明朗的阳光从窗户直直照进眉眼,暖暖地映着她的脸颊。 姜小满睁开眼,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坐起身来。 侧头看去,颜浚在另一张床上还睡得沉沉的。抱着被子睡姿都没换过,张着嘴角,连被子都被口水浸湿了。 屋里昨晚燃的草木熏香已烧尽,只余下浅浅的一缕余香。 没有凌司辰回来过的迹象。 姜小满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随即起身向露台走去。 这客栈的房间位在三楼,地板铺的是淡黄旧木,年久失修,脚踩上去便发出“吱呀”轻响。姜小满怕吵醒颜浚,只得小心翼翼地掂着脚,悄悄地推开了露台的门扉。 外头风挺大,夹杂着沙漠中特有的干燥与风沙的粗粝感,扑在脸上竟有些微疼。姜小满吹着风,原本只是想清醒一下头脑,不料却被外头的景象吸引住了。 昨晚抵达时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如今天亮便全然不同了。 楼下街道宽阔干净,建筑的墙上清晰可见绘着的繁复花纹。各家各户门前窗上还都挂满了色彩鲜艳的彩旗与彩带,在风中招展着。 街上行人虽不多,却一派忙碌景象:男人们搬运物资,女人们提着花篮,孩童们在一旁穿梭嬉戏,好一番质朴的热闹感。 这就是祭祀日? 不远处,便是昨晚见过的那座广场。 广场中央,赫然矗立着那尊巨大的黑色石雕。 昨晚夜色朦胧,只能勉强看出雕像男子高举长矛的轮廓,如今晨光洒落,倒能清晰辨认了。 姜小满看着看着,不觉拧起了眉头,眯起眼睛。 底下踩的怪物夜里看不清楚,只觉得兽影狰狞扭曲,本以为是什么蛇蜥之类的恶怪。 但此时一看,竟好像是—— 龙? 第338章 第二站(2) 龙, 乃传说中的祥瑞。 世人虽未曾亲眼得见,却总将龙视作吉兆、富贵与王权象征。朝堂庙宇、商贾闾巷,甚至仙门符箓之上, 俱绘以龙纹,祈祥纳福。 而之所以如此,只因传说中仙道之源、造化万物的神祇【九曲神龙】, 便是以龙为相。人世间对龙的敬仰,本就是对那至尊创世者的崇敬与礼赞。 便是霖光所在的瀚渊,术法亦多冠以龙名,如“冰龙狂啸”、“炎龙破空”, 虽不明由来,却自然而然便与至强、至高之意相联。 可如今, 这座雕像之上,那神圣不可侵犯的龙却被人脚踩于下、矛刃所像, 成了被讨伐诛杀的恶兽。 如此情景,闻所未闻, 见所未见。 姜小满站在雕像之下,凝视着这荒谬的一幕。 万未料到,这拜火教对仙门的恨竟如此之深。 她叹了口气, 正要挪开目光, 却又陡然顿住。 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再仔细一瞥,却见那“恶龙”的眼珠似有古怪。 少女忍不住走近些, 弯下身子仔细端详。 只见龙眼珠上仿佛刻着什么, 因经年风蚀略有剥落, 须得再靠近些才能辨认分明。 终于, 她瞧清了。 那并非刻在龙的眼珠中, 而是在眼白处,围绕着瞳仁一圈三角状的轮廓,和眼球轮廓、眼珠一起看,竟有些像子桑族的图腾。 姜小满心头陡然一跳,瞬间明了。 这雕的根本不是什么象征意义上的龙,分明就是九曲神龙本身。 她的视线缓缓向上移动,目光落在兀勒罕高举的长矛之上。 那柄古老长矛与如今的兵器不同,并无枪缨,而是浑然一体;矛尖与手柄之间,却赫然雕刻着另一道印记。 姜小满心神一震。 虽然这印记已有些斑驳,但靠近之下,依旧一清二楚—— 正是她要找的那个印记。 那个在“兵器霖光”手上出现过的诡异图腾。 一模一样。 就是它。 这印记,雕刻在赤帝的长矛之上,对准的却是九曲神龙……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姜姑娘!” 忽然一声喊,把正埋头观察的姜小满吓了一跳。 她猛地抬头,不料“嘭”地撞上了那柄石矛,疼得“嘶”了一声,揉着额头往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颜浚正向这边走来。 少年刚睡醒,一头乱发像鸡窝似的,嘴里还打着呵欠。 姜小满便收拢思绪,朝他打招呼,“醒了?原想让你多睡一会儿的。” 她左右瞥了一眼,见广场上已有不少人来来往往,“嘘,记得叫我‘姐姐’,这里保不齐还有人懂中原话。” 颜浚这才算清醒了些,连连点头, “姐姐太宠我啦。姐夫呢?他还没回来吗?” 姜小满摇摇头,往远处晃了一眼, “这城那么大,他应该得花些工夫吧。先不管他,我找到我要找的东西了。” “嗯?”颜浚凝神过来。 姜小满带他过去看石矛上的印记,又从衣襟里摸出那张书页:“你看这个,我之前在天岛兵器上看到的就是这个印记。” 颜浚接过来,将书页上的图案与矛上印记仔仔细细地对比了几遍,也蹙起眉头来, “一样是一样。可是,这个不就是朱明皇族的徽记吗?刻在兀勒罕的长矛上,好像挺正常的吧?” 姜小满闻言顿了一下。转念细想,颜浚说得也有道理。 但心底总归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偏偏又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 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她的直觉绝不会错,兵器的秘密,一定藏在某个细节里。 是凌司辰说过的那种“剥落的痕迹”吗? 当时他好像顺口提了一句,好像叫“天葬术”? 又或者,是兵器头上的子桑族徽记?这些琐碎细节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嘶——” 姜小满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随着不断挖掘记忆,耳中竟出现了一些声音。 【“找到我,救我。”】 ——这是她反反复复在梦里听到的声音。 这是子桑怜的声音。 梦境之中,那张面孔始终沉浮在泥潭里,额头正中那道子桑族的徽记异常清晰。那个印记里的眼睛,是九曲神龙的眼睛。 【“找到子桑族,寻回所有的‘祝福’,才能阻止罹寒的不断恶化。”】 ——这是另一道声音。 这是霖光在神山之巅听到的预言。 那是个偏中性的声音,一时竟辨不出男女。这声音她从未听过,在霖光五千年记忆之中也绝无相似。 第415章 子桑族,到底有什么玄妙之处? 现在眼前这雕像上,同时出现了两个最奇特的徽记,那么子桑族与朱明国,又有什么关系? “姐姐?” 见姜小满一直凝视着雕像动也不动,颜浚忍不住唤了一声。 姜小满这才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没事。” 她再望了一眼雕像,低低自语道:“九曲神龙……” 正待再说些什么,旁侧忽地传来一声: “久等了,二位!” 二人转头一看,却是图娜。 今日的图娜穿得格外喜庆,一袭绛红深蓝交织的格纹长袍,衣襟与袖口都绣满了繁复的花纹。 头上石榴红的丝巾裹得更大了些,眼线上挑,描了更浓的深红色。一头黑发编成两根大辫子,每条上都串着银铃和碎骨片,随着脚步叮当作响。 她身旁跟着个高大的男人,肤色黝黑,脸庞方正,骨骼粗犷突出,一看就是荒原人面相。穿着一身黑毛裘衣,腰缠一身轻甲,背一把白柄长弓,正宗大漠人装扮。 二人后头还跟着几个穿着盔甲的护卫。 图娜笑吟吟地走过来,打量两人,“怎么少了个人?” 姜小满礼貌一笑,“我相公身子不适,在客栈歇息。” 图娜听了略一疑惑,却也未深究,只侧头用大漠语与旁边的男人低语几句。 随即又回过头来,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月泉城少城主、拜火教副舵主库尔台,也是我的未婚夫。” 那男人朝姜小满微一颔首。 姜小满也行了个礼。 待介绍颜浚时,两边便麻溜地说起了大漠语。 姜小满一句也听不懂,只得在旁出神。 直到看着像是说完了,她忽然冒出个想法,便问: “那个,图娜姑娘。我想知道‘天葬术’……是你们这里常用的术法吗?” 没想到对方一愣。 图娜先用大漠语跟旁边与库尔台又说了几句,再回头时,面上堆了笑意: “娘子是对天葬术感兴趣?正好,我带你去见城主之前,可以带你去看看。” 看看? 姜小满怔住。 图娜却一摆手,“跟我来吧。” 其实姜小满随口一提,本是想借此瞧瞧对方反应。 谁料图娜竟答得如此爽快,倒让她有些意外。 如此甚好。 于是,她和颜浚便随那二人进了月泉城的城主之宫。 所谓城主之宫,不过是城北一座黄土夯筑的大楼而已。 楼外守卫林立,门前火台高耸,火焰熊熊,照得每个人脸上红彤彤的。 库尔台先去了正殿办事,图娜则带着姜小满和颜浚穿堂过廊,去了后院。 后院十分宽敞,院中筑起一方黄石高台,方方正正,巍巍而立。 上下许多仆人正忙碌不已,见得三人进来,纷纷抱胸行大漠礼,恭敬地让开道路。 颜浚甫一踏入,立刻掩住口鼻。 姜小满目光一扫,也微微一惊。 只见那高台之上赫然摆着一排尸体,大半已被白色绷带密密缠绕,只是最末几具还没缠好,露出的皮肉早已干枯收缩,这才认得是死尸。 台边蹲着两个下仆,一个正埋头给尸体裹绷带,另一个端着个铜盆,盆中满是黑泥般的东西。他拿起一把粗大的木勺,将黑泥一勺勺地往那些缠好绷带的尸体上浇涂。 不多时,几具尸体便已漆黑一团。 姜小满看得怔然。 图娜却在一旁轻松道:“娘子方才问的‘天葬术’,便是这个了。此术平日不用,唯有重大祭祀方才施行,如今尚在准备阶段,娘子莫觉惊异。” “准备阶段?” “正是,待尸身涂抹完术泥,便会送去祭祀天坑,由巫祭诵咒施法,方能令亡者魂归天地,与山川日月融为一气。” 姜小满微微诧异,忍不住问:“原来天葬术只用来处理尸体,并非活人?” 图娜一听,噗嗤便笑出声来,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笑话,“娘子好生奇怪,怎么会对活人呢?只有死尸,才需要下葬嘛。” 她又问:“莫非娘子此前只闻此术之名,却不知其来历?” 姜小满摇头。 “你也不知道?”图娜转问颜浚。 颜浚依旧死死捂着口鼻,脸色发青,拼命摇头,一句话也不愿说。 “真的那么臭?”图娜不由好奇地凑近问。 颜浚又狠狠点了点头。 图娜的眼珠转了一下,鼻翼上的银环微动。她又问姜小满:“娘子也觉着臭吗?” “我还好。”姜小满耸了一下鼻子,“是稍微有点味儿。” 图娜遂化为一笑,拉起她的手,轻声道:“没法子,这术泥都是上古传下来的老方子,掺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你们中原人闻不惯也难怪。” “上古传下来的?” “不错。很久以前,‘黑厄’几乎毁了我们的先祖,那时为隔绝瘟疫流传,兀勒罕王便下令死者俱不得入土,只能用此术下葬。如今我们举行此法式,也是纪念他的庇护之恩。” 她娓娓道来,说得郑重而认真。 姜小满静静听着,心头忽然觉得愧疚起来。 想来自己确实有些成见。 分明凌司辰说的时候好像也没说活人,自己怎的就先入为主认为是活人了。大概是先前听过“邪教”二字,结果处处都往最坏处想。 或许,这就是一群普通的大漠人,世世代代在自己的城池里,过着属于他们的生活,有着自己的古老信仰呢? 只是和中原不同而已。 她这一想,便觉得心头豁然开朗了许多,微笑道:“原来是这样,多谢姑娘解惑了。” 正此时,城门处远远传来一阵苍凉的号角声。 这是大漠用来报时的长号,悠长而浑厚。 图娜听到号声,双手一拍:“这会儿城主想是来了,库尔台多半也办妥了事,我这就带你们去见他,尽快替你们寻人!” 未等姜小满答应,图娜已拉起她的手往回走了。 颜浚在后头急忙跟上,暗暗松了口气。 可算能离开这里了,真是恶臭难忍。 第339章 第二站(3) 线索又断了。 姜小满此时满脑子浆糊。 原以为“天葬术”有什么特别之处, 谁知真就是个普通的葬法,和“兵器”毫无关联。 月泉城这群人,也不过是些寻常的大漠百姓, 只因先祖旧怨才憎恨仙门罢了。 可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但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 每当这种时候,姜小满就羡慕凌司辰的头脑,眼下的情形就像打了个死结, 她稍微试图去解开就头疼不已。 索性便不想了,只专注眼前。 眼前这个老人,看来便是月泉城城主兼拜火教总舵主了。 只是他实在老得厉害,嘴唇合不上, 不断滴着口水,图娜在一旁不时为他擦拭。老人手中颤巍巍拿起一张纸和一支笔, 叽里咕噜说了句大漠语,随即指了指姜小满。 库尔台接过纸笔, 递到姜小满跟前。 颜浚在旁低声提醒:“他让你把那人的名字写下来。” 姜小满一愣,便道:“名字……我给忘了。” 图娜在旁边耳语几句, 那老人皱了皱眉头,又说了几句。 颜浚:“他说画下来也行。” 姜小满心中啧了一声,眼角悄悄瞥了眼图娜。 有图娜在, 她没法和颜浚通暗语, 只能拼命眨眼,小声说:“你跟那人熟,不如你画?” 颜浚却一脸苦相:“姐姐, 我也不熟啊, 我怕画错!” 姜小满深吸一口气, 进退两难。 本来只是随口编的借口, 谁知真到了这步田地。 偏偏凌司辰还不在。编故事时倒爽快, 如今麻烦来了人却不见影了。 思前想后,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姜小满无奈地接过纸笔。 她犹豫着,到底画谁好呢? 要不画个飓衍吧,还不用画下半脸,也算省事。 正待落笔,殿门外却急促响起一阵脚步声,众人也都随之看去。 只见奔进一个卫兵,面色紧张,直奔老城主而去,匆匆禀报一通。 颜浚瞬间变了脸色。还未说话,图娜却走了过来,从姜小满手中一把夺过纸笔: “不必画了。” 姜小满一怔:“不用画了?” 图娜和煦地点点头,“刚才卫兵说,他们在休屠城见到你家相公了。他托人带话,说‘已经找到了’。” “嗯?找到了?” 姜小满与颜浚对视一眼,两人目光中疑惑重重。 凌司辰找到炼阵了? 竟然会在休屠城? 图娜却笑了,笑容神秘而意味深长:“看来娘子没说实话哦,你家相公可没在客栈休息呀。” 姜小满倒有些不好意思,“抱歉,不是有意瞒着你们。……那我们这就过去寻他。” 第416章 说着她便打算带着颜浚走。 谁知却被图娜一把拉住手腕。 “现在噬魂沙正猖獗呢,两位怕是不好过去吧。”她趁姜小满愣了一瞬,又说:“要不然,我们送两位过去吧。我们有自用的灵驼队,横穿沙暴去休屠城很快的。” 颜浚神色犹疑,“姐姐,怎么办啊?” 姜小满却并未立刻回答,暗自陷入思索。 找到了是好事,但怎么会跑到隔壁休屠城去呢? 又一想,凌司辰有烈气护体,穿越噬魂沙也不是不可能,再说这都过去一晚上,他若去了那边探查也不奇怪。 不管怎么说,先过去与他会合再说。 她一抬头,“好,那就劳烦诸位了。” —— 月泉城的灵驼比之前骑的要大许多,跑起来也快,驼蹄踏沙,颠簸之间竟有种乘风逐浪之感。 图娜和库尔塔带着四五个护卫在前头疾驰,衣袍翻飞,扬起片片风沙。姜小满和颜浚则各骑一驼殿后,遥遥跟在队尾。 远目望去,大漠浩瀚无垠,沙丘如浪,此起彼伏。一瞬间,姜小满竟生出一种错觉,好似看到了记忆中的黑海,那般波澜壮阔,漫无边际。 她心头忽生些许感慨:这一趟月泉城之行虽短暂,却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她明白了何谓偏见障目,未必凡与中原不同者皆是邪异。 而且虽未能在月泉城这边找到咒印的线索,但凌司辰却在休屠城那边找到了炼阵,多少也算一桩进展。 待得破解炼阵后,顺藤摸瓜寻到归尘,也便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吧。 如此想着,姜小满心头倒是稍稍放松了些许。 正此时,忽听前方传来一声长长的“吁——”。 抬头望去,前方灵驼队纷纷拉缰减速,姜小满赶紧也跟着勒停。 漫天沙尘中,有无数黑点密密麻麻地朝他们飘来,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挡,指尖却并未触到风沙,而是轻柔如蝴蝶翅膀的触感。 再仔细看时,姜小满愣住了。 那些蝴蝶般的东西竟通体镂空,宛如白骨雕琢,成群结队,飘飘荡荡如风中落叶。 “那是……?” “骨蝶群!很难见到呢!” 图娜在前面惊喜地回头喊道,随即拉着缰绳调转方向,像是要追随蝶群而去,红色头巾迎风翻飞。 骨蝶…… 姜小满想起了挑战殿时,凌司辰讲过的故事。 骨蝶原是白羽蝶,而现在脚下这片荒漠,万年以前则是一片盎然的绿水之洲。 绿水洲不在,骨蝶也失去了栖息之地。 她把手放在额前遮阳光,望着远飞的蝶群,“它们飞去哪里呀?” “谁知道呢。”图娜回头笑着,风沙吹得她眼睛半眯,“骨蝶的行踪总是个谜,没人能跟到底。不过,传闻说真要跟上了,说不定就能找到兀勒罕古城呢。” “兀勒罕古城?”颜浚眼睛一亮,“那不是失落的奇迹吗,我姥姥说都埋在尘沙里快万年,早就不知所踪了。” “是这样没错,可我们风蚀峡谷也有传说,有旅人曾追随骨蝶一路过去,真的寻到了。是真是假,谁知道呢?” “哇,真的吗!” 颜浚盯着蝶群,眼神恍惚,竟不觉痴了。 姜小满出声提醒:“等办完正事,我们再去找吧。” 颜浚这才回神,闷闷应了一声:“噢,好吧。” 口中虽如此说,目光却仍是依依不舍地一望,这才调转辔头,与众人一道继续前行。 …… 又走了一程,前方模糊的视线里隐约浮现出了一座城的轮廓。 炎炎烈日的炙烤下,荒漠的空气如水一般蒸腾,那城池便在热浪中晃晃悠悠,好似随时都会溶化一般。 库尔台忽地用大漠语向前高声喊了几句,图娜则兴奋地回过头来, “瞧前面!休屠城已在眼前,很快便到了!” 姜小满一愣,“这么快?” “是啊,两城本就相隔不远。当初先建月泉,再建休屠,过了休屠城再走百里,就到了峡谷出口,那边便是大荒原啦。” 图娜说着扬起鞭子策动灵驼,加速向前而去。 姜小满却心中暗自嘀咕:这两城平日里相互往来,难道全靠灵驼?如此一来,岂不是每次最多只载得两人? 她想出言询问,但图娜已加鞭驱驼,跑前头去了。 轰隆隆。 几个护卫在城门前高声喝令。 内有人应声,外有人推动,厚重的城门终于缓缓开启,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 姜小满本想着,如今正逢祭祀盛典,这休屠城内定然也如月泉城一般热闹非凡、人声鼎沸,街头巷尾尽是熙来攘往之景。 但她错了。 城门之后,空空荡荡,一条宽阔的街道横陈在眼前,半个人影也无。 几人踏步入城,只听脚下踏在石板之上的清晰声响,真就静得出奇。 除了冷清,还是冷清。 除了风声,再无其他。 姜小满走在前头,左右张望了一阵,忍不住回头问:“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图娜跟在她身旁,淡然一笑:“都去月泉城参加祭祀日了嘛。” 姜小满不禁惊讶:“全城的人?” “嗯。”图娜点点头。 姜小满却是半信半疑。 如此风沙浩大,就算以灵驼队日夜兼程,也须得走上好几日光景。更何况,城中老人幼子,总有行动不便之人,难道竟不曾留下一个? 这城池静得太过怪异,简直如同一座空空荡荡的死城。 她心中焦灼,不由问:“我相公人在哪呢?” “在那边,”图娜指向远处,“他就在广场上等你呢,快过去吧。” 姜小满没再迟疑,急不可耐地赶过去。她只想尽快见到凌司辰,好驱走心头这股莫名的不安。 颜浚紧跟着她,二人步伐越来越快,最后近乎小跑起来。 广场果然出现在眼前,宽阔异常。 中央高高矗立着一尊黑色的赤帝石像,与月泉城略有不同,这尊雕像高举长矛,遥指苍穹。雕像四周插满了旗帜,旗帜上皆是朱明国的皇族印记,迎着日光呼啦啦飘动,亮得刺目。 然姜小满已然顾不上,她更在意的是——广场上分明空无一人。 颜浚忍不住开始喊:“姐夫!姐——夫!” 喊声回荡于广场,除了风声,没有一丝回应。 姜小满眉头紧蹙,回头便问:“图娜,人呢?图——”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图娜不见了,库尔台不见了,那群随行的卫兵也不见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她和颜浚孤零零地站在这片空旷广场之中。 刹那间,一股危险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姜小满。 她一把拉住颜浚:“别喊了!情况不对。” 颜浚愕然回头,“咦”了一声,下意识地脚下一转。 也就在这一步踏下的瞬间,原本平整无瑕的石板陡然异变,猩红的光芒如蛛网一般遍布广场,织成一座庞大、诡异的咒阵。 血光冲天,妖异无比。 此时,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姜小满陡然转身。 只见方才消失的图娜、库尔台,还有那些卫兵,冷着脸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每个人都目光空洞,神色阴冷。 姜小满盯着图娜,声音沉下来:“图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戴着红头巾的异族女子却缓步走近,原本柔美的面容变得狰狞扭曲,眼中恨意森森, “怎么回事?你看不懂吗?” 她忽然睁大双眼,眼中满是疯狂的杀意,尖声怒喝:“自你们几个该死的仙门狗胆敢踏入大漠那一刻起,你们的命运就注定了!” “这座休屠城,就是以兀勒罕王之名,给你们修建的坟墓!” 接着,库尔台在后方大喊了一声。 两个护卫出列,印诀一掐,广场的地面便立刻剧烈地震动起来,“咕咕”怪响不断从地底传出,似有无数蛇虫在地下蠕动爬行。 几乎是同时,猩红如血的淤泥从裂开的地面“嗤嗤”涌出,瞬息便缠上两人脚踝,并不断向上攀附。 颜浚惊恐万分,用力挣扎,却越挣越紧。 姜小满本来还不当回事,但下一刻淤泥触及肌肤,她的经脉便如被千万根针扎过般,酸软麻痹,浑身竟渐渐使不上劲。 这泥浆……有异术!? 那边,颜浚已整个人便泥浆裹住,挣扎几下便沉入泥浆之中,动弹不得。 姜小满心道不妙,刚伸出手,却被一股泥浆包裹住整个手掌。 那边库尔台再一挥手,两个术士不断加快结印速度。广场中央的地面瞬间彻底裂开,大量淤泥狂暴喷涌,瞬息将姜小满也完全淹没。 广场之外,图娜用大漠语欢呼几声,“啪啪”地拍起手来。 这些猩红淤泥之中,掺杂了黑蜈蚣、鬼蛇胆与狼蛛捣碎的毒液,尽是大漠之中珍稀狠辣之物。一旦沾肤入体,短短半刻钟之内,便能将骨骼化作一滩脓水。 第417章 想及此处,她笑得更欢了。 只要再过片刻,这两个家伙便会彻底化去,连一丝残骨都不会留下吧! 轻而易举! 正自得意间,却听得两声刺响。 “嗖嗖——!” 两道寒光如电般破泥而出,直贯后方。 图娜还未看清,身后便传来凄厉的惨叫,两个术士应声倒地。 她赶忙回首,却见二人身上皆插着一柄冰刃,寒芒闪闪,刃锋贯穿胸口。 术士阵亡,术法戛然停止。 图娜骇然回头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原本猩红的泥浆竟凝固成了一整块厚重的冰层,彻骨的寒气迅速蔓延开来。 紧接着,一道清脆的爆响在广场上轰然炸开。 “咔嚓——!” 凝固的冰层轰然碎裂,漫天迸射的冰晶如星光般飞舞,细碎冰冷,闪烁着夺目的寒光,瞬间充斥了整个广场。 冰晶飞舞中,少女衣袂翻扬,乌发如瀑,眉眼间怒意与轻蔑交织。 “不可能……” 图娜瞪大了双眼,声音在喉间艰涩而破碎,“这血泥术,就算是宗主级别的也难以招架才对!”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手发颤地指着眼前少女,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340章 第三站(4) 图娜顿时变了脸色, 面容惨白,牙齿紧咬着嘴唇,死死盯着姜小满: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姜小满静静立于原地, 眉眼冷峻如冰。 可当她望见图娜那张脸庞时,却恍惚感到一阵熟悉。 好似南天门前,那水晶反射出的倒影, 那张清晰的面孔。 那般强烈的恨意,那般不顾一切的疯狂…… 为什么? 百年、千年, 总有人重蹈覆辙,永不停休。 她绷紧的眉目松了下来, 掌心原本凝成的冰锥也悄然散掉。 “我不是怪物,我也退出仙门了。”姜小满温声开口, “再说,即便我是仙门之人, 你们也用不着下如此狠毒的死手吧?旧日的仇怨,为什么非要迁怒于如今毫无干系的人?” 言辞诚恳, 晓之以理,对方却毫不领情。甚至姜小满话还未说完,图娜便从怀中飞快摸出几柄钩状飞刀, 目露凶光, 猛地掷了过来: “去死!” 飞刀寒光闪烁,瞬息划破空气,直取姜小满的胸口与咽喉要害。 姜小满面色一沉, 掌心迅速掠起一道森然寒气, 如云雾般轻柔却坚韧无匹。 瞬息之间, 飞刀便撞上那道冰雾, 竟如陷泥沼般悬于半空, 剧烈颤抖,发出尖锐的嗡鸣。 少女轻轻勾指,刀锋霎时被冰气尽数卸去,只余无害的刀柄悬浮空中。 紧接着,她反掌一挥,冰雾顿时化作一道急旋的劲气,将半空刀柄悉数震飞,原路反掷向图娜。 图娜脸色陡变,匆忙抬臂格挡,只觉刀柄重重撞上手臂,反震之力排山倒海而来。 “啊——!” 她惊叫一声,整个人被震飞出去,踉跄好几步后跌坐在地。 “图娜!” 那边库尔台见未婚妻跌倒在地,顿时面色大变,一声急切的大漠语喊出,旋即右臂凌空一挥。 刹那间,身后涌出十多个护卫,数人迅速冲前将跌坐的图娜团团护住,其余几人则气势汹汹地立在库尔台两侧。 库尔台双目阴沉,这次竟亲自带头施术,七八个护卫同时掐起同样的印诀,口中咒语低沉回响,凝聚出诡谲的共鸣。 姜小满心中顿生不妙。 几乎同时,她听见身后传来阵阵沉闷轰鸣,如机关重启,震耳欲聋。 她扭头回望,却见那尊巨大石雕的双目倏然迸射出幽幽红光,伴随着“咯咯”声响,雕像嘴部竟大张开来,喷涌出滚滚黄沙! 沙浪狂暴席卷而至,铺天盖地。 姜小满迅速抬掌,凝起一道冰障横在身前。 孰料这冰障方一与沙浪相触,竟在顷刻之间碎裂开来,冰屑四溅! 她心头骇然,这可是黑水之力凝成的冰障啊,怎么可能如此轻易便被击碎? 直至沙尘强行侵入七窍,浑身经脉骤然传来寸寸崩裂般剧痛时,姜小满才猛然惊觉: 这哪里是寻常的沙土, 这是噬魂沙! 虽说她心魄蕴有黑水之力,可如今这副躯体中流转的却全是灵气,方才筑起的冰障也纯以灵气所凝。而噬魂沙偏偏专破灵气,难怪挡不住。 这群大漠人,为了对付仙门修士,连噬魂沙这种凶物也敢豢养起来? ——疯了,真是疯了! 还未动作,耳畔忽地传来颜浚痛苦的哀嚎声。 姜小满侧头一看,沙尘滚滚之中,颜浚正痛苦地蜷缩在地,不住地咳嗽抽搐。 她立刻上前查看他的状况。 方才泥毒侵体,她虽及时冰封泥浆,但渗透进去的毒素犹在。少年本就修为浅薄,此刻正竭力运转灵气驱毒,偏又碰上这铺天盖地的噬魂沙—— 灵气只怕被撕扯得更加紊乱,经脉定如万蚁噬咬般痛苦难当。 姜小满不再犹豫,从袖中急急抽出物符,手一转,将吟涛做的泡沫斗篷扯出,“呼”地一下,严严实实罩在颜浚身上。 能挡一点是一点。 颜浚艰难地睁开双眼,喘息急促,颤抖着去扒拉姜小满给他系领扣的手: “姐姐……你怎么办……” 姜小满却给他稳稳系好,拍了拍,微微一笑, “我没事。这趟既是我要你一起来的,便一定带你平安回去。”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足够坚决。 小修抬起头,眼底一片模糊。他从未有过如此安心的感觉。 风沙漫卷,吹得姜小满衣袂呼呼作响。 她转过身去,狠狠盯着远处那些正结印施术的大漠人。 噬魂沙还在不停放出,斗篷也只能暂且挡上一阵,再这么下去绝非办法。 不能再拖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握紧,拼尽全力从水兰珠中挤出仅剩的灵气。 手心被噬魂沙腐蚀得冒起阵阵白烟,剧烈的疼痛如刀割般扎入骨髓,她却眉头都未皱一下。 “我让你们,给我停下!” 随着少女一声怒叱,晶莹的冰刃终于凝出,刹那间直朝人群正中的库尔台疾射而去。 “萨勒!库尔台!”(当心!库尔台!) 一声惊叫刺破风沙,图娜如疯了一般奔了过去,张开双臂,将纤弱的身躯挡在库尔台身前。 姜小满本来只想废了库尔台施术的手,但图娜身量娇小,这一冲出,冰刃去势竟直指她那白皙的咽喉。 这一刃下去,她必死无疑。 姜小满却瞳孔一缩。 不,她不能死。 死——不是化解仇恨的答案。 更何况,大漠还有太多谜团未解开。 杀了图娜,许多真相或许只会伴随彻底的敌对,永远掩埋于黄沙之下。 姜小满眉心一凛,仓促之中强行催动灵气,想收回这一招。 但灵气一动,噬魂沙立刻如针如刀,狠狠扎入血脉骨髓。 剧烈的疼痛让她再也站立不住,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也就在这刹那,库尔台阴狠地高喝一声: “塔拉克!!!”(放箭!) 随他令下,护卫齐齐停下吟咒,迅速抽出背后的大弓,动作整齐划一。箭矢搭弦,箭头被术法点燃,刹那间犹如火龙一般映红了半边天。 库尔台再喊一声。 霎时间,火矢齐发,铺天盖地,携着呼啸的杀气,向着姜小满与颜浚直直射来。 姜小满此时已被噬魂沙侵蚀得浑身发软,可眼见身旁少年毫无自保之力,她却忽然不知哪来一股气力,挣扎着扑过去,张开双臂死死护住颜浚。 眼看着数箭齐发,便要射到二人身上。 千钧一发之际,一面厚重土盾如拔地擎天,“轰”的一声立在二人身前。 火箭如疾雨般撞在盾上,纷纷弹开,散作点点火星。 半空中,突如其来一道耀眼的金光急掠而下,带起漫天金色的沙尘。 这金色沙尘如惊涛骇浪,与噬魂沙狠狠相撞,竟将之吞没殆尽。 风沙之中,白衣翩然。 待看清楚来人面容,图娜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你,你居然还活着……怎么可能!我派出去的,可是半个城的兵力啊!” 凌司辰却不言语,浸满血的脸上双目澄金,那是怒不可遏的杀意。 他骤然翻转双手,那道土盾瞬间崩散,化作无数金色利刃。顷刻间,利刃已疾如闪电般射向众人。 库尔台勉强侧身躲开,然他身旁七八个护卫却应声倒地,鲜血喷涌。 凌司辰正要再出第二波,耳边忽听得姜小满剧烈的咳嗽声。 他当即止住攻势,手臂一抬,金色土刃立刻收拢,重新结为土盾,将三人身周严严实实地护住。 第418章 他转过身去,半跪在姜小满身旁,轻轻扶起她:“还好吗?” 姜小满点了点头,却仍咳嗽不止。 噬魂沙如利刺堵在喉中,令她难受万分。 凌司辰不再犹豫,将掌心贴于她后背,渡了一些轻柔的烈气进去,助她将那些沙粒逼出。 —— 另一边,库尔台却已彻底失智。 虽不知这两个怪物究竟是何方神圣,但方才短短片刻,便将他引以为傲的精锐杀得七零八落。 再不动手,下一刻死的便是他! 生死关头,他再顾不得其他,猛然抬手,印诀飞速变幻。 图娜看到他的手势,先是一震。 那是休屠城最后的底牌,亦藏着整座城最讳莫如深的秘密,城主三令五申,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用。 但此刻库尔台面色惨白,眼底唯余殊死一搏的疯狂。 图娜见状,眉目沉定下来,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她轻轻搭上他的手背,助他一同完成了术式的开启。 刹那间,听得“轰隆”一声巨响。 中央广场地面豁然开裂,坚实的地砖纷纷崩落,一个巨大黑洞赫然显现,犹如无底巨口,疯狂地吞噬着周遭一切。 场中三人还未反应过来,脚下已然失稳,身体骤然向深坑滑去。 颜浚尚处于半昏迷状态,直接便坠落了下去。 凌司辰和姜小满则匆忙跃起,各自堪堪抓住洞口边缘一块凸起的石板,才勉强稳住身形。 “混蛋!”凌司辰骂了一句。 手中寒星剑迅速一转,正欲借剑锋刺入石壁之势翻身跃上。谁料剑还未入壁,黑洞深处却倏然掠出数条滑溜漆黑的长索,一瞬缠住了他的双脚、腰腹,“噗”地一下便将他整个人拽了下去。 “凌司辰!”姜小满急喊出声。 却还未来得及反应,脚踝亦被一条黑索紧紧缠住。 她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攀着石板,抵抗着那股强大的拉拽之力。 正自僵持,一片阴影忽从头顶掠下。 她一抬头,便见图娜面目狰狞,手握一柄明晃晃的短刀,狠狠刺向她紧抓石板的手背。 姜小满心下一沉,干脆果决地松了手。 与此同时,她掌心蓝光乍现,一道冰索“哗”地腾空而起,电光石火之间缠上图娜的手臂,随即借下坠之势猛然一扯。 只听图娜“啊”一声惨叫,手中短刀跌落, 下一瞬,她已被姜小满生生拉拽着,一同坠入了那无尽深邃的黑暗之中。 —— “图娜!!!” 库尔台猛地停下手中印诀,几乎是扑跌着冲到洞口边缘,拼命向下探望。 又急促地喊了几声:“图娜!图娜!” 深渊无尽,回应他的只有回声空荡。 他眼底惊惧与无措交织,一瞬竟似失了方向。 这时,身后仅剩的两三个卫兵也奔了上来,焦急询问: “库尔台,哈塔克纳苏,巴勒合塔?”(少城主,怎么办?要不要关上?) “图娜……” 库尔台低喃着,仍死死盯着那幽黑的深渊。 然眼底的挣扎却一点一点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渐渐浮现的决然与冷静。 他缓缓闭目,再睁开时,目光已如刀锋般冷凝。 男人握紧拳头,缓缓站起,转头望向那几个伤痕累累的卫兵,用大漠语沉声道: “阿苏尔兀勒罕,哈拉苏勒图娜,纳苏木乌勒罕努尔塔达拉木。” (这都是兀勒罕的旨意。图娜为吾等大义牺牲,她的名字,会被拜火教永远铭记。) 他抬起手臂带头开始术式,厉声: “哈塔克,塔鲁木!”(起诀,关顶!) 第341章 地底深洞(1) 没想到, 这个洞竟如此之深。 下落的失重感竟持续了近半刻钟。 幸好越往下,噬魂沙便渐渐稀薄,姜小满也逐渐能凝聚出一些灵力了。 她先给自己身下凝结了一个缓冲水罩, 又顺手也给图娜结了一个。 即便她早已吓得哭喊连连,整个身体惊慌失措地扭曲成一团。 直到终于望见底部微微透出些许光亮。 噗叽—— 姜小满先觉背部触到一片柔软之物,缓冲的水罩立时化作温润的水膜, 将她身子包裹住,还弹了几下, 随即她便像从一座柔软的小山丘上滚落下来一般,咕噜噜地翻了几圈, 才渐渐停稳。 紧跟着“啪嗒啪嗒”两声响,想来是图娜也跟着滚落了下来, 跌坐在地上。 “啊——嘶……”姜小满轻声呻吟了两下。 好在水罩足够结实,无甚大碍。 她正撑着身子欲站起时, 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 姜小满微怔,抬头望去, 燃火术的火苗映照着那张熟悉的脸庞。 “凌司辰!”她顿时心中一喜,“你没事,太好了!” 刚说完, 她又一惊。 早先尘沙迷眼未能看清, 如今借着火光细瞧,才发觉凌司辰脸上、衣上尽是触目惊心的血迹,原本雪白的衣袍斑驳一片, 甚至已然凝固变黑。 她忙问:“你, 你没事吧?” 凌司辰却稳稳扶住她, 安慰道:“我没事, 不是我的血。” 他抬手指向一旁, “一半是这家伙的。” 姜小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火光下,一头巨大的蛹怪正软塌塌地躺着,触手般的黑色长索瘫落一地,躯体上插着数柄岩石钉,已然气绝。 她回过头来:“蛹物?你杀了它?” 难怪,掉落时缠绕脚踝的黑索只坚持了片刻便忽然松脱了。 凌司辰点点头,走过去,将掌心的燃火术靠近些:“嗯。火属相的蛹物,已经完全失智了。没想到被这群大漠人豢养在地下,用生火诀一直操控着。真是一群疯子,噬魂沙、蛹物,无所不用其极。” 姜小满凝目望去。 这里不见天日,蛹怪躯体消散得很慢。但大致能感受得出,它的烈气异常微弱,也不知被囚困了多久。 她叹息一声,转而又想起一事: “颜小弟呢?” 凌司辰往一边示意了一下。 颜浚就靠在墙边,耷拉着头昏迷未醒。 “放心,他也没事。方才坠落时我追上了他,套了一道灵盾护体。再加上这堆东西缓冲,总算无碍。只是没想到……” 凌司辰说着,将掌心燃动的火苗向旁边照去, “这一堆东西,竟如此骇人。” 姜小满定睛望去,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但见幽幽火光摇曳之下,适才落下时触及的“软物”,竟俱是堆叠的死尸。 密密麻麻,堆成了一座小山,触目惊心。 “这些人……”姜小满咽了口唾沫,“难道都是从上面摔下来摔死的?” 如此之多。 若是没有足够强的心魄之力,自噬魂沙及时恢复凝出灵盾护身,这种高度跌下恐怕九死一生。 思绪未定,却蓦地听得耳畔响起一阵癫狂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小满和凌司辰齐齐扭头望去,却见图娜瘫坐在地,倚着石壁,双手支撑着身体,笑得满脸狰狞。 方才姜小满虽给了她一道水罩护身,但她依旧摔得不轻。鲜艳的红色头巾早不见踪影,原本一头精致的辫发亦摔得散乱不堪,披头散发,满面泥泞。 她笑够了,才冷冷开口,字字如刀:“你们这些仙门狗东西,最是诡计多端,谁敢放心把活人放进来?看吧,就知道你们摔不死。” “这些,不过都是几百年来死在休屠城里的修士,扔下来给‘拉图图’做饲料而已。” “拉图图?”姜小满蹙眉。 是给蛹物起了个名? 凌司辰却瞳孔一震:“几百年来的仙门修士?” 这群大漠人,竟持续杀戮仙门中人长达数百年,累积下如此之多尸骸? 可是,为何尸身能保存得如此完好? 心中疑虑未解,凌司辰便走近尸堆查探。 才刚翻动一具尸体,他指尖便意外触及一层黏腻的黑色物质,抬手一看,竟染了一手污浊。 “这是什么?”凌司辰皱眉。 姜小满也凑上前来,眉头却陡然一皱。 气味怎会如此熟悉? 再仔细一看,凌司辰指尖的黑泥也似曾相识。 “这些黑泥……我好像见过。” “你见过?” 姜小满竭力回忆,脑海忽而灵光一现, “想起来了!是在城主之宫后院时,他们给尸身涂裹的就是这种黑泥。等等……” 她越说越低,忽然似明白了什么,一阵头皮发麻,细思恐极: 仙门修士以心法聚敛灵气,若灵气遭遇特殊物质侵蚀,诸如噬魂沙,便会引起心法逆乱。此时若殒命,体内心脉逆行淤塞,致使血管扭曲、气脉崩裂,死状会极为诡异。 第419章 而修炼同门心法之人,则能闻出从尸身散发出的独特异味…… 她蓦然转头盯向图娜,冷然开口:“原来,你就是这般辨别仙门修士的?” 图娜却丝毫不觉愧意,反倒得意洋洋地瞪大眼睛,摇头晃脑:“不然呢?每次拉几具出来,保准能把你们这些狗东西辨个清楚!”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天葬术’?这些黑色泥浆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兀勒罕的恩赐之术泥,能保存死者的每一丝气脉,不泄不散,百年、乃至千年。妙不妙哉?哈哈哈哈!” 图娜再度仰头狂笑。 凌司辰却不理她,目光冷肃地掠过层层尸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走过去,拉出一具尸体。 尸体被翻转的一瞬间,姜小满瞥见死者手腕处有淡金色纹路一晃。 她定睛再看, 是剑藤。 姜小满心一沉,走上前去。 却见凌司辰已然伸手,将尸身脸上的遮面乱发缓缓拨开。 那尸体半张面容血肉糜烂,如同融化一般粘着头发,眼珠几欲脱落,却仍然死不瞑目地圆睁着,如此惨烈的死状…… 姜小满不禁“嘶”了一声。 凌司辰重重叹息一声,目光阴沉而痛楚。 他缓缓将尸身的双目阖上,沉声道: “额骨高耸,眉尾有青斑,不会有错。这是凌家第五十八代宗主,凌泉胜。” “传闻他当年是为了追猎地级魔‘悬沙’而深入大漠,却从此再无音讯。所有人都以为他已死于魔物之手,没想到——” 说到此处,他狠狠咬牙, “他不是死在魔物手里,而是死在同为人族之人手中!” 凌司辰蓦然转身,大步冲向图娜,一把抓起她的脖子重重掼到石壁之上。 他左手死死扼住她的喉颈,右掌一翻,寒星剑应声而至,剑锋闪着逼人的寒芒。 图娜被他的力道掐得满面涨紫,喉中却仍嘶嘶作响,硬是挤出沙哑的声音: “兀勒罕王万岁!恶龙的走狗必亡……大义不灭……大道永存!” 她瞪大眼睛,神情扭曲,状若疯癫。 眼看凌司辰就要一剑斩下,姜小满急忙奔过去,把他手臂拉住:“别杀她!” “为什么?”凌司辰转过头来,眼眶有些充血。 姜小满直视着他的眼睛,指着图娜,“你杀了她,我就白把她拉下来了!” “留着她有什么用!”凌司辰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失了冷静。 “那你杀了她又有什么用?”姜小满反问着,“我知道你心中有恨,但难道她死了,仇恨就能消散吗?你今天杀一个图娜,明天还会有更多的图娜前仆后继,你杀得完吗?” “杀不完我就杀光大漠人,杀到他们再也不敢伤凌家之人!” 听闻此言,姜小满顿时怔住了。 原本紧紧攥着凌司辰手臂的手,也缓缓松了下来。 凌司辰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也微微一愣,剑锋僵在半空,再未落下。 掐住图娜脖颈的手一松,女子便跌坐在地,喘息不止。 姜小满怔怔看着他,鼻尖微微抽动,片刻后才开口:“凌司辰,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以前的你,为了保护梅雪山庄的无辜凡人,甘愿冒险,甘愿拼尽全力……可现在你却说,‘杀光大漠人’?” “我……”凌司辰心口蓦然一沉,像被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的气势也软了下来。 他垂下目光,“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急促地呼吸着,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些:“小满,你要知道,有些仇恨就是没办法化解的。我能做的只有保护身边的人,至于其他的——” 还没说完,就被姜小满打断:“为什么没有办法?” “因为……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和睦共处吧?” “为什么不能?为什么非要一直互相仇恨?” “因为对有些人来说,仇恨就是根深蒂固、与生俱来的,你改变不了的。” “那我偏要改变给你看!”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神色无比认真。 凌司辰一时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一阵癫狂的笑声突然打破沉寂: “哈哈哈哈哈!听你们聊的,还真以为你们能活着出去啊?” 两人顿时齐齐转头怒喝:“你闭嘴!” 图娜一愣,嘴巴张了张,竟真的被吓得闭上了。 姜小满和凌司辰对视一眼。 方才还针锋相对的二人,遇到外人插嘴却出奇一致。 四下沉默下来,只剩下彼此微乱的呼吸声。 凌司辰沉默良久,抿了抿唇。目光先扫过一旁的图娜,又回到姜小满脸上。 最终,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说得对,我们先想办法出去吧。” —— 此处空间其实并不大。 中央尸骸堆作高丘,四面围合成一方空地,纵横约二十余丈。 抬头望去,是个幽黑不见顶的深洞。 往上显然是行不通了。且不说落下之时上方亮光倏然闭合,想来是被封死了洞顶出口;就说高处噬魂沙翻涌不绝,就算凌司辰能想办法上去,对于姜小满来说也不容易,对昏迷不醒的颜浚来说就更不可能了。 如此,只能再另觅出路。 再看四周,唯见乱石纵横交错,密密匝匝如龙蛇相缠,森森罗列成壁。 仅凭肉眼望过去,根本看不见任何出路。 姜小满沿着石壁慢慢行过一圈,走几步便伸手敲击一下,耳畔却唯有沉闷之声,竟无丝毫空隙可寻。 她蹙起眉头,转向凌司辰:“你试试?” 白衣青年颔首,抬起手臂,掌心平直朝外。 他稍作凝神,登时烈气澎湃如潮涌,眸中金芒耀目,沉厚的土脉操控之力朝向石壁而去。 片刻,他却收了手,摇头道:“不行。石壁太牢固,没有任何松动的缝隙留给我。” 姜小满又环顾了一圈,“你确定真的有路?” “嗯。”凌司辰点了点头,“他们要控制蛹物,需要近距离施展生火诀,一定有个通道才对。” 姜小满闻言,再次循着石壁走了一遍。 倏然,她脚步一顿,目光微凝。 又轻轻将耳朵贴近石面,仔细聆听。 好似听见有什么声音,自石壁深处传来,微弱却连续不断。 哗啦哗啦。 像是——流水之音? 姜小满后退一步,伸出指尖,轻触石壁之上,闭上双眼,屏息凝神,继续感知。 凌司辰在一旁静静陪着她。 图娜却看着两人这般认真的模样,忍不住讥笑出声: “别白费力气了!拉图图乃是仙魔大战时捕获的魔物,时任城主控制住它后,就彻底封死了入口,几层禁咒叠加,自此再未有人踏足一步。根本不存在什么通道!” “——找到了!” 姜小满蓦然睁开双眼,抬手一挥。 “轰——!” 一声巨响,那块石壁骤然碎裂开来,碎石飞溅,尘土漫漫。 碎石纷飞之间,却好似有一道莹白之光破壁而出,疾掠而来。 图娜被吓得惊叫一声,忙抱头蹲下,瑟瑟发抖。 待尘埃稍定,她战战兢兢抬头去望,却见那是一颗晶莹的冰球,稳稳地落在姜小满手中。 凌司辰掌中火光微晃,映得冰球莹白通透。 姜小满将冰球转了一圈,还低头嗅了嗅,方才舒了眉眼, “是地底溪流之水。这条路,可以走。” 凌司辰伸手接过冰球,翻看两下,又朝那方才崩裂的石壁之处望去。 碎石散落之间,冰球破出的洞口幽深晦暗,虽不甚规整,却隐约通往极深之处。 他不觉勾起一抹浅浅微笑。 另一边的图娜则完全怔住。 她瞪大眼睛望着两人,唇齿颤抖,甚至话都说不利索了: “怪物……怪物……你们绝对是怪物!” 第342章 地底深洞(2) 石壁潮湿阴凉, 隐约是一条人力凿出的通道,却因常年无维护已成乱石嶙峋。洞中逼仄闷滞,湿气重得如雾气一般, 缠绕在脚边久久不散。 高低不平的地面上坑洼交错,行走间稍不留意,便会踩空崴脚。 姜小满紧攥着图娜的胳膊, 将她双手反剪于后,两腕之间用一道坚实的冰枷牢牢锁住,逼着她走在前头,自己则跟随其后。 凌司辰则稍落后半步, 背着昏迷未醒的颜浚,步履沉稳。 许是因方才那番争执, 二人皆默契地选择了沉默,各想各的事。 洞中四下寂静, 唯有沉重的呼吸声与暗泉流动的簌簌声交织,成了一种压抑的回响, 萦绕在耳畔。 如此沉闷地前行片刻,直到图娜的声音打破沉寂: “所以呢,能解释一下吗?你们到底是什么怪物?” 第420章 姜小满这才从飘走的思绪里回来, “怪物?” 脚步却没停下。 图娜侧了侧脸, 语中带着讥诮, “难道不是吗?你可以一击破开几百年坚不可摧的禁制石壁,他甚至能无惧噬魂沙的侵蚀。试问这天下, 怎会有人不惧噬魂沙?” “嗯, 这个嘛……” 姜小满略一迟疑, 下意识回头瞅了凌司辰一眼。 凌司辰背着颜浚缓步而行, 面色平静如水, 丝毫没有理睬图娜发问的意思。 她便回过头,“大概是因为,他是魔君的儿子?” 图娜先是一愣,随即放声笑道:“哈哈哈,你觉得我会信吗?魔君的儿子,却会凌家的炼气术,手上还有剑藤?” “……”凌司辰依旧在后方沉默。 姜小满跟着笑了几声。 图娜问:“你笑什么?” 姜小满道:“你看。我要说我是魔君,你是不是更不信了?” 这回换图娜笑了:“就你?” 她回过头,看姜小满“嗯”了一声,神情无辜而认真。 样子当真乖巧,可眼底的冷厉却也分毫不减。 这两者糅合起来,竟让图娜生出一丝寒意。 她一瞬间竟真有在想:莫不是真的? 回想起方才那诡谲生猛的控水之术。她随父多年,对付过多少仙门高手,却从未见过这般霸道凛冽的力量。且适才若非对方手下留情,她早就被坚冰捅个对穿,死了不知多少回。 再想起跌落坑洞时,也是她轻松就给自己上了个奇怪的水罩,竟护得她分毫未损。 但…… 要说哪里让她不敢信, 大概是身后押着自己的小姑娘,初瞧时觉得她模样可爱,殊不知这纤弱身板竟潜藏着这般杀伐之力。如此人物,偏又天性善良,几番下来不仅自己不愿下手,还阻止了那男的杀她。 这副模样,哪里有半点传说中“凶残暴戾、杀人如麻”的魔君模样? 她脑中所想的魔君,不该是头生双角、青面獠牙、身长九尺、随便一瞪眼便能吓退孩童的那种存在吗? 怎会是这个样子? 图娜倏忽摇头叹息, “就算是真的,你们与魔族真有渊源,又为何要替仙门卖命?同为恶龙的受害者,你们不想着合力推翻‘上头’,却反倒站过去沆瀣一气,甚至,做起了宗主?这对吗?” 姜小满疑惑不解:“恶龙?……你们这么称呼九曲神龙吗?” 凌司辰终于冷冷开口:“你以为我们没试过?” 说着看向姜小满。 姜小满感受到背后灼热视线,也只能叹气。 是啊,不说五百年前那样强大的霖光尚且功败垂成,便是他们刚经历的那场恶战,若非蓬莱及时收回兵器,那一战怕是命都得丢在那儿。 正面攻伐难如登天,他们才会远涉大漠,苦苦寻求兵器的原理和线索。却终究一无所获,还掉到这坑里来了,着实只有一个字: 惨。 姜小满又叹一口气。 图娜回头漠然扫视二人一眼。看他们表情都不怎么好看,虽不知道缘由,却讥笑: “你们这么强的本事,居然也会束手无策?怪哉。我们杀了那么多仙门狗,‘上头’却无一人敢下来追究。我当那恶龙的追随者,包括至高的那五个,统统都是怂货呢。” 凌司辰冷嗤一声,再懒得与她辩驳。 姜小满心底亦觉不可思议。 以蓬莱的本事,想要扫除大漠这些祸患岂非易如反掌?但为何容忍他们存在至今,着实令人费解。 不过,她更想弄清楚早先那个疑问。 “你一直说着‘恶龙’,我记得你们城中的雕像。九曲神龙乃传说中的创世神,无论中原还是大漠,俱以祂为万物之始。你们因蓬莱在十城的恶行而恨极仙门,这点我能理解,可为何连从未现身的古神也要这般怨恨?仅仅因为,祂代表着仙道吗?” 图娜听得此言,忽地顿住了脚步。 “十城的恶行?”她蓦地转过身来,“我们对恶龙及其爪牙的仇恨绵延万年之久,可不仅仅是因为这几百年的十城之事。” 姜小满更加困惑,跟着停住脚步:“那又是为何?” 凌司辰也驻足停下,却一言不发。 图娜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眼睛渐渐眯起, “你们……当真不知道?你们中原的历史,难道都没讲兀勒罕是怎么死的?” 凌司辰与姜小满互相对视了一眼。 姜小满正待说话, 忽听一阵“轰隆”巨响,头顶骤然簌簌落下灰尘。 “怎么回事?”姜小满抬头望去。 不仅是头上,脚下地面乃至四周的石壁都剧烈晃动起来,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凌司辰眉头一皱,一把抓紧姜小满的手腕:“快跟我来!” 他一手拢紧背上的颜浚,另一手拉着姜小满迅速向前奔去,将图娜孤身撂在了原地。 图娜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眨眨眼睛。 直到头顶碎石如雨落下,她动了动手,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还被反剪在背后。 她脸色瞬时惨白,“喂!等等我!” —— 二人一路疾奔,终于在岔路一侧寻到一处狭窄的洞穴,周围看起来总算稳固了些,才停了下来。 凌司辰松开姜小满的手,走到石壁前仔细检查。 姜小满稍作平复,耳畔却听得洞外“轰隆”震响不断,忍不住问: “到底怎么回事?” 凌司辰伸手抚过石壁,确定暂且安全,方才转头道:“我们现下怕是深入地下千丈之深。方才我察觉整个岩层皆在松动,想是有顶上的咒阵忽然启动,将上层石土尽数压了下来。” “咒阵启动?” “可能我们走的时候不小心触到了什么机关吧。” 姜小满不禁讶然:“这大漠人的防范如此强吗?就为了守一只蛹怪?” 凌司辰摇头道:“这倒未必。” 他将背上的颜浚放下,让他靠着里面的石壁,自己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腕,“这些岩层之坚厚,连我的土脉之力都无法撬动。这般能搅动整个地层的咒阵,绝非这个时代之人的手笔。” 正说间,外头又是一阵剧烈轰鸣,整个洞穴都剧烈晃动起来,似乎连他们方才走过来的通路都彻底坍塌了。 姜小满蓦地想起什么, “等等,图娜她——” 她正要往外冲,却被凌司辰一把抓住手腕。 “迟了,她已经死了。” “——我没死!” 忽听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 二人循声看去,一坨红衣歪歪扭扭地蠕动着爬了过来。艰难缓慢,狼狈之极。 图娜的手还被紧紧反剪着,只能用肩膀、膝盖在地上蹭动,满头满脸都是灰尘,嘴里还不住喘息。 “你还活着!”姜小满难掩惊讶, 凌司辰翻了个白眼。 图娜终于挣扎到了近前,抬头狠狠喘着粗气,怒瞪二人道:“你们……你们快给我解开!至少给我一点保命的能力吧?奴克哈塔塔克!” “啊,这句我听得懂。”姜小满面上一喜。 凌司辰侧过头看她,“她在骂你,你倒还高兴起来了?” “我好不容易记住一句大漠语,当然高兴了。”姜小满嘟哝。 言罢,便抬手轻轻一扬,将图娜背后的冰枷解去了。 图娜双手得到解放,立即撑着地面爬了起来,一手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另一手扶着墙壁滑坐下去。一路摸爬滚打、蠕动前行,已累得虚脱,整个人都靠在墙上瘫软成一团。 姜小满却向她走过去,仍是追问: “你刚才还没说完呢,兀勒罕到底是怎么死的?” 图娜闻言抬起头,扯出一个冷笑: “哼!就你们这种聊到一半就把人扔下的狗东西,我才不告诉你们呢!” “谁稀罕?”凌司辰嗤笑了一声,语带嘲讽,“我还以为你‘一心求死,大义永存’呢,怎么又不想死了?” 图娜气得瞪他一眼,不再说话。 姜小满看看两人,叹了一口气,也觉得此时确实不适合再追问什么。 她便走动起来,环顾四周。 他们所在之处就像个小洞穴岔道,有两侧通道。 一边是方才逃来的路,另一侧却幽暗狭窄,深不见底,瞧着似乎是往更深处通去的。 一路向下,显然不会是离开的路。 姜小满皱眉沉思半晌,又抬头瞅了一眼来路,回头问: “待石层坍塌停了,我们就返回原路,对吧?” “嗯。”凌司辰简单应了一声。随即往石壁上一靠,闭上眼睛小憩片刻。 等了好一阵,外头的响动终于渐渐安歇下来,那震颤与碎石坠落的声响也彻底止息了。 姜小满探出头去看了看,确认不再有石块掉落,这才放心地转过头来。 第421章 只是回头一瞬,目光倏忽定住了。 她睁大眼睛,神色微怔地盯着凌司辰: “凌司辰,你的手……在发光。” —— 凌司辰正靠坐在内侧阴影里小憩,手随意搭在膝盖上。 他手上缠着灰色布条,其间隐约透出一道暗淡的光,在布条上明灭闪烁。 听得姜小满所言,他睁开眼,怔了一下,便举起手端详。 方才明明没亮啊? 凌司辰心中疑惑,便将手臂慢慢往旁侧移了移。 随即便发现,似乎有一道无形的界限:手臂往外侧挪出些许,那道光便骤然熄灭;而一旦跨回界限内,光芒又明明灭灭地闪烁起来。 他喃喃道:“怎么可能?” 图娜正倚墙而坐,神色恹恹,只淡淡瞥了一眼,并不感兴趣。 姜小满却迅速凑了过来,“怎么回事?” 凌司辰举起手给她看。 这手上一圈圈灰色布条是昨夜缠上去的。此时摊开来看,却见内里布满了玄妙繁复的纹路,其中几道纹路交织拼合,恰巧构成一个圆形的咒阵图案。 “这上面绘制的是十城炼阵的反引阵图,我增强了咒力,以更精准地测定炼阵的位置。” 凌司辰抬眸,“只要布条发光,就意味着炼阵在它指示的范围内。”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那条狭窄幽深的小道前,手臂缓缓探进去。 布条上的光芒在外侧依旧闪烁不定,可一旦深入坑道中,便再不闪烁,只剩一道沉凝不动的黯淡光辉。 凌司辰深呼吸一气。 “炼阵——就在这个方向。”他回头道,“我们走这边。” 第343章 地底深洞(3) 三人沿着那条潮湿而逼仄的石道一路前行。 道路不宽, 脚下皆是崎岖湿滑的岩石,一路蜿蜒曲折,越走越是向下倾斜。 姜小满押着图娜, 小心地跟在凌司辰身后。 走了一阵,她蹙起眉头,“你确定?如此下去, 我们岂不是离地面越来越远,更难出去了。” 凌司辰没有回头,沉静道:“确定。” 姜小满闻言,只得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再说话。 三人继续缓慢地前行,不知行了多久, 忽见前路渐渐开阔,坡度也终于趋于平缓。 再往前, 却赫然发现一堵巨大石壁横亘于通道尽头,俨然是走到了绝路。 图娜笑出声:“看来, 只能回头了。” 凌司辰却似没听见一般,他将背上的颜浚小心放下,再抬步朝石壁走去。 他伸手沿着粗砺的石面摸索着, 似是在寻找什么。 姜小满注视着他的动作, 忽然注意到他掌心透出的光。那光芒柔和莹白,比先前更亮了几分,即便掌心向下压着石面, 也依旧能从手的边缘透出光晕。 凌司辰的手慢慢滑动着, 倏忽一顿, “就是这里。” 他说着, 将双手皆覆在石壁之上, 眸中金光微闪,土脉之力澎湃而出, 霎时间,石壁开始震颤不休,嗡鸣作响。 只听“哗啦”一响,巨大的石壁竟然应声裂开,从中间显露出一道狭长的通道。 图娜怔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镇定,毕竟也不是第一次了。 姜小满则狐疑地走了过去,往通道里望了一眼,顿时一愣。 眼前这狭窄甬道,可不像方才走过来的天然石道,而是明显人为修缮过的,上下皆铺着整整齐齐的陶砖。 她不由皱眉:“这些大漠人,还在这么深的地方修了这么一条路?” 凌司辰重新背起颜浚,也走了进去,随手在那陶壁上摸了一把, “未必是大漠人修的。” 壁面竟一丝灰尘也无,触手冰凉光滑,像沾了水一般。 且随着他们走入,两侧壁灯一盏盏地亮起来,灯火悠悠延伸,望不见尽头。 图娜跟在后头,循着亮光环顾四面,双眼渐渐睁大,亦是难掩震惊, “竟还有这样的奇迹之物……” 且看甬道笔直往前,两侧陶壁之上皆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看着像波浪一般绵延起伏,间隔处还夹杂着几幅看不懂的古怪壁画。 图娜不知不觉走到了最前面,目光已挪不开去。 “这是古大漠语。” 她抬手指向高处的符文上,小声念叨, “是后日纪元的先祖们刻下的,上面所刻的是——朱明王朝,兀勒罕王的遗诏。” —— “赤帝的遗诏?” 姜小满一脸疑惑,看向凌司辰。 凌司辰背着颜浚,神情却是一派漠然,只淡淡耸了耸肩。 他显然不像姜小满那样感兴趣。 图娜却是专心凝视着石壁上的刻纹,神情逐渐转为惊讶, “我从前就听说过,兀勒罕王驾崩时留下了三千字遗诏,记述了朱明王朝的诸多过往和秘密,只是早已失落。竟然……竟然一直刻在这地底吗?” 姜小满忍不住问:“上面都讲了些什么呀?” 图娜边往前走边念出来: “到现在为止,所记的都是如何分理州县政务,平定各个部落的冲突,倒无甚奇特。” “比如这里,提到卡伦部和巴勒部之间因牲畜归属引起的纷争,和我们部族史册记载的几乎一模一样。” 她顺着石壁一路往前,手指的方向也顺着那些符文移动, “这里记的是提拉尔部归顺王朝时的誓言……” “这里是将长公主与双相共同推行的革新变法废黜的决定……” “这里,则是让天元、捭阖、无朽三将军与离邺国继续签订不战盟约……” 慢慢地,她也不再念了,只默默地边走边看。 直到靠近甬道的尽头时,图娜倏然停了下来,目光停驻在某一处,神情逐渐变得复杂。 姜小满察觉到她的异样,便凑上前去,“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图娜静默半晌,短暂的沉默里只余下她紊乱的呼吸。 好一阵,她才缓缓启唇,低声念道: “待孤长眠于地底之际,且将孤的尸骨,与因‘黑厄’而逝的万民同葬。愿孤的不朽之宫殿,能允他们安息;愿孤的不灭之祝福,能带他们前往极乐往生……” 声音渐渐支离破碎,呼吸也变得急促,她退到一旁,竭力平复情绪。 姜小满努力从这些晦涩难懂的话语里捕捉出些许线索: “‘黑厄’,是你之前提过的瘟疫?赤帝与死去的臣民同葬,难道他的死,也与那场瘟疫有关?” 图娜捂住胸口,好半晌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抬起眼眸,“所以我才说,你们中原,竟真的从未提起过兀勒罕王的死因吗?” 凌司辰此前一直沉默地跟着,直到此时才终于开口,声音却异常冷淡,毫无波澜: “中原的传说中,赤帝是致使古王朝倾覆、魔祸降世的罪魁祸首。史书只记载他病死于宫中,至于患的何病,无人关心。只道他死后,仙祖飞升,才得以镇压因他而起的魔祸。” 他话音未落,图娜竟怒喝一声: “魔祸才不是因兀勒罕而起!” “正是因为兀勒罕死了,才会有后来的魔祸!” 她这一声暴喝,凌司辰和姜小满都愣住了。 图娜胸口剧烈起伏,情绪彻底失控,拳头紧紧攥着,声音发颤: “都是那条恶龙!它大肆赐予人间‘祝福’,男女老少、富贵贫贱,无一例外。人人为了得到祝福之技而疯狂,嫉妒、残害、烧杀抢掠,无所不为。直到某一日,某个巨大的‘祝福’彻底失控,瘟疫便肆虐开来。而唯一拥有‘镇压’之祝福的兀勒罕王却在那时死去,最终才导致魔祸爆发……” “祝福之技?” 姜小满顿时一怔,似听到了熟悉的词汇,“你是说,人界竟然也有‘祝福技’这种东西?” “不错。”图娜声音微微颤抖,情绪依旧难以平复,娓娓道来,“我们部族的史册记载,朱明王朝时期,人世间便是依靠‘祝福’立足。其实,甚至包括你们如今所用的灵力、心法,上天入地、征服自然,都源于最初的‘祝福’。” 姜小满微微惊讶。 凌司辰一脸淡漠。 图娜却依旧自顾自讲下去: “最初,只有最强大的英杰才配拥有祝福。他们仗着这份力量开疆扩土,建立王朝,镇守城邦。” “但自从三国鼎立,人间逐渐太平,宗庙遍地兴建,那条恶龙开心了,竟开始随意散播祝福!最初只限于王族,后来扩散至三座都城,再后来……甚至不限于都城。” “直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未得祝福者报复他人,而拥有祝福者肆意妄为,四海再无人安居乐业,灾害四起,战乱频仍!”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凝定, “‘黑厄’,便是对所有人族滥信恶龙的惩罚。” 姜小满喃喃重复:“黑厄……” 第422章 她眼睛一亮,“能再给我讲讲吗?黑厄爆发的始末?” “——够了吧。” 未等图娜再开口,凌司辰便冷然打断,语带森寒: “你们敬奉昏君,或因族中旧史传承,这无可厚非。但古王朝覆灭前夕,分明是他一手酿下战祸与灾厄,你却归咎于九曲神龙?一个从未现身,不过虚无缥缈的信仰之物,竟成了你为他推脱罪责的借口?” 他方才一直沉默地听着,压抑着怒意,拳头渐渐攥紧,直到最后忍无可忍。 “更荒谬的是,你竟将人间万载的兴盛安定、世代迭替的荣枯盛衰,还有世人凭自身修炼而成的灵力仙法,统统归于什么‘祝福’,简直荒唐至极!” “当今的仙界,也许确实偏离了初始的正道,诸多行径令人不齿,但绝不是你们用来否定整个人族历史、胡乱扭曲事实的理由。” 凌司辰肃目冷厉,侧首朝姜小满示意, “我们走。你若真好奇,待颜浚醒了让他来看看,省得听这邪教女人胡说八道。” 他背着颜浚,率先往前走了。 图娜气得胸口起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姜小满看着她,悄悄压低声音说:“我信你。” 又眨了一下眼睛,“先走吧。” 走出甬道,眼前是一片较为开阔的空间,四面皆为陶墙。 这里岔路不少,每条路口都有肃穆的雕像镇守着。雕刻的皆是各种兽形,与月泉城外头那些诡异兽像倒有几分相似。 每条岔路的墙面上还刻着些许大漠文字,凌司辰看不懂,也并不在意。 他只低头注视着手上反引阵的光芒,依照细微的明暗变化选择路径。 如此一路连穿几条长长的甬道,途经许多高低不平的路段,最终来到最后一条陶砖甬道。 之所以知道是最后一条,是因为,尽头不一样了。 此道尽头处,赫然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凌司辰单手护紧背上的颜浚,另一只手撑在门上,卯足力气将门推开。 外头是一片漆黑。 什么都还没看清呢,便骤觉一股灼人的黄沙扑面而来,将他的皮肤灼得滋滋作响。 他眉目一凛,迅速退了回来,将门重重掩上。 姜小满正好上前,便问:“怎么了?” 凌司辰回过头,神色凝重:“外面都是噬魂沙。” 姜小满惊:“地底还有噬魂沙!?” 凌司辰点头,“我也觉得奇怪。但噬魂沙来历本就不清楚,据说当初便是从地底涌出的。这外头空间很大,倒像是个地底世界,也不算奇怪。” 姜小满迟疑了一下,“那怎么办?” 凌司辰沉吟片刻,将背后昏迷的少年挪动一寸,“你来背颜浚,我用烈气结个盾,应该能护住你们。” 姜小满点了点头,又看了眼图娜,“那她呢?” 图娜站在一旁,目光耐人寻味地望了过来。 自方才那通激昂言辞被凌司辰驳回去后,她便一直安安静静,只低头整理着头发,不再吭声。 此刻凌司辰再看她一眼,目光中自是带着极其的不情愿。 沉默良久,他终究还是拗不过姜小满坚持的眼神,只得妥协: “行,她一起护,成了吧?” 姜小满顿时眉开眼笑,“成!” 第344章 地底深洞(4) 出来后, 是一片宽阔的地界。 凌司辰双手持着四四方方的土盾,走在最前面。 土象烈气凝聚成淡淡的金黄色,环身而立, 在漫天滚滚的噬魂沙之中,勉强撑出一片洁净之地。 姜小满背着颜浚,和图娜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小心翼翼地前行。 四周噬魂沙如潮水般汹涌而至,不停扑打在土盾之上,发出阵阵低沉的“嗤嗤”声。 沙流顷刻间便将整个护盾覆盖,只有在缓缓挪步之际, 偶尔透过护盾上的细微缝隙,才能勉强窥见外头的情景。 却没想到, 这地底居然还有光亮。 头顶百丈高的穹顶之上,点缀着一片片荧荧发光的矿石, 虽稀疏,却也足够照亮眼前数丈距离。 借着这微弱的光, 隐约可见四周远处岩壁高耸,巍然环绕,只可惜漫天沙尘, 远处之景已然模糊成一片混沌。 走了一阵, 凌司辰忽然顿住脚步。 姜小满险些撞上他的后背,稳住后才问:“怎么了?” “看那个。” 凌司辰一手持着土盾,另一手扬起烈气。金色沙流旋即涌出, 拨开了两侧厚重的噬魂沙, 勉强露出前方视野。 姜小满顺着他所指望去, 目光顿时一震。 前方不远处, 赫然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城墙, 巍峨高耸,拔地而起。在矿石幽幽的光芒映照之下,那城墙愈显宏伟壮观。 城门紧闭,正中的吊桥却放了下来,一道宽阔的护城河道环绕四周,却已枯朽。更有两条幽暗的通道从两侧蜿蜒而出,通向未知的深处。 “这是……宫城吗?”姜小满惊道。 肩头忽然被人触动,竟是图娜不自觉地挤到了她身侧。 她也被震撼住了,一双棕瞳盯得死死的,鼻翼上银色的小环也跟着轻轻颤动。 凌司辰亦是凝视着,沉吟半晌才道:“说是宫城,却未免过于巨大了。比寻常城门足足高出数倍,当真是给人过的吗?” 图娜听闻此言,当即嗤之以鼻:“这你们不懂了吧。古王朝时代,王宫修筑本就和现在大不相同。万民需入上京朝拜,那时得到‘巨硕’祝福的人,个头比常人高大数倍,比比皆是。更何况还有各部族的守护神物、陆衡国的巨大机兵,这样的城门,根本不算奇怪!” 凌司辰挑了一下眉毛,懒得理她。 他本来也只是回答姜小满的问题,压根没想给人接去得瑟。 “王宫?”姜小满却捕捉到重要信息,她看过去,“也就是说,这便是赤帝古城?” 图娜笑了一声,神色颇为得意:“是啊,谁能想到兀勒罕古城竟然藏在地底?难怪至今无人寻到。” 凌司辰却不言语,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只见灰布条上的反引阵越发明亮刺眼,泛出一片炽烈的莹白光芒。 已经非常接近了。 他正想着,忽然有一股猛烈至极的噬魂沙浪迎面撞来,许是他刚才放开一只手,这一下竟险些没稳住。 其力之猛,冲得整个土盾一晃,有些歪斜。 凌司辰连忙双手发力,竭力稳住,咬牙道:“还是得小心些。是不是赤帝古城暂且不论,但归尘的炼阵一定就在前面。他诡计多端,其间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正待继续前行,却发现方才的沙浪竟死死咬着土盾一般,有些寸步难移。 一时近也不得,退也不得。 此时,图娜眼尖,倏忽指着旁边道: “看,那边似乎有一处地方没有噬魂沙!” 凌司辰和姜小满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果不其然,流沙缝隙之间得见,竟有个驿站模样的地方,由石砖砌成的小棚子矗立在角落。 四周的噬魂沙似乎自动绕开,圈出一块恰可歇脚的空间。 姜小满凝神细看:“那里……好像还有一座石碑?” “先过去看看。”凌司辰侧了一下头。 —— 三人艰难地朝那驿站挪去,每一步都如同在汹涌洪流中挣扎一般。 直到踏上洪流中的礁石,浑身绷紧的筋骨才松懈下来。 凌司辰却更觉得奇怪,他围着这片区域的边缘转了一圈又一圈。 原以为当是有结界的,才能隔绝沙流, 没想到似乎却没有? 姜小满倒不在意这些细节。 她见安全了,便赶紧将颜浚放下来,随即便在棚子里好奇地四处探看。 此时,图娜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这上面记着,噬魂沙的起伏有规律可循,以八个时辰为一周期。” 她正蹲在那石碑前,手指着碑上的文字,神色专注。 凌司辰凑过去瞥了一眼。 碑上刻着些奇奇怪怪的大漠文字,他半个字也不认识,只得将信将疑地投去俯视的目光: “八个时辰?之后呢?” 图娜颇为俏皮地笑了一下, “嗯,上面说,只歇停一个时辰。诶诶诶,先别急嘛,上面还有呢——噬魂沙遍布整个区域,若要彻底免除,只能循着两旁的‘结生大道’,找到咒阵将其关闭。否则,你们可就得一直架着盾咯。” 她脸上笑意玩味。 此前在甬道里,她便将头发重新整理过了,盘了个清爽利落的发髻,脸上也干净许多。此时笑起来,一直藏着的梨窝都浮现了出来。 凌司辰仍是狐疑。 正欲再问,却听“哐哐哐”几声响,他循声转头看去,见姜小满正搬出个什么东西。 竟是一个木筐,里面装满了木片。 第423章 “瞧我发现了什么?是生火的燃木。”少女抖了抖木筐,笑容明亮,“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就先在这儿歇一歇吧,吃点东西,等沙停了再过去。” 此处地底,矿石恒久发光,不变不熄,根本无法计时。 凌司辰便拾起两块石头,中间凿空相连,倒入一些沙尘,临时制成一个简易沙漏用来计时。 姜小满则在棚子中央把燃木堆起来,又一施燃火术。 噼里啪啦。 木柴很快便燃了起来,火光映得周围一片暖融融的亮堂。 过了一阵子,三人围坐火堆旁。 颜浚躺在一侧,身下垫了凌司辰的外衫和姜小满的斗篷,软软的托着他。 凌司辰在一旁替他施术疗伤,只见淡蓝色的术光萦绕着少年身周,微微闪动。 姜小满则从背包里将准备好的吃食一一倒腾出来。 最上面都是吟涛准备的,有水果,还有压干的馒头。 馒头只有拇指大小,稍稍用泡泡术一点,立刻就发泡变大,特别方便。 她点泡了两个,递给图娜吃。 图娜接过来,却是一扬头,憋了好久,终于打破沉默: “我说,你那夫君,一直是这般阴沉吗?” 姜小满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凌司辰正紧锁着眉头,专注盯着术光,一言不发。 火光照不到他的脸,可不衬得阴沉严肃嘛。 “唉,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可阳光啦。” 姜小满轻叹了一声,心里却也理解。 毕竟他们马上要面对的是归尘,他这个样子也不奇怪。 她又点泡了两个最大的馒头,挪过去给凌司辰。 见他仍旧目不转睛盯着术光,她不禁带了几分小情绪,拿馒头在他胳膊上撞了撞:“先吃嘛。” 凌司辰这才回过神来,略显歉意地一笑,“谢谢。” 便停了术法,伸手接过馒头。 “他怎么样?”姜小满又问。 凌司辰顺着她视线朝颜浚看去一眼, “灵息稳住了,应该过不了多久便能醒了。” “太好了。” 姜小满这才松了口气,便又坐回原处。 图娜静静在一旁瞧着,若有所思。 她倏忽开口道:“你们,其实不是真夫妻吧?” 凌司辰正掰着馒头,忽地顿住。 姜小满也诧异:“你发现了?” 先前提起“夫君”的时候,她本来还想着解释两句,但想想又算了,没想到还是被看出来了。 图娜慢悠悠嚼着馒头,淡然一笑, “你们仙门人潜入进来呢,总爱假扮各路身份,什么夫妻啊、父子啊、同乡啊,我早见惯了。不过嘛,你们俩倒是很奇怪,我当时瞧着像,又不太像。” 凌司辰蹙眉问:“哪里不像?” 图娜瞥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戏谑,说得漫不经心: “论情意倒是够了,郎情妾意,亲密无间。姑娘倒是真关心你,眼里满是信赖和担忧;可你啊,看着姑娘的眼神里,虽也有情深意笃,但又好像是想逃避什么。” “胡说!我逃避什么?” 凌司辰蓦地攥紧拳头,整个人瞬时绷紧了。 姜小满一见这架势,连忙两边打圆场, “好啦,别生气嘛。她随口一说,你怎么还较真了?” “不过,图娜姑娘你也想复杂了,我们二人如今各自背负着使命,没办法轻松自在地在一起,可能,也有这方面原因吧,哈哈。” 她故意笑得甜甜的,又指指馒头:“快吃吧,不然一会儿不泡了。” 凌司辰缓缓呼出口气,这才松开攥紧的拳头,却见那馒头已被捏得瘪瘪的。 他也不再言语,掰开干瘪的馒头往嘴里塞,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忽然置气。 姜小满吃着吃着,托着腮,又岔开话题: “图娜姑娘呢?你和库尔台公子是怎么认识的呀?” “……” 图娜却不大愿意回答,眼神躲闪着,侧头望向一旁。 姜小满眼珠一转,正好吃完一个馒头,拍了拍手,狡黠一笑: “你看啊,你肯定也有一堆问题想问我们。不如咱们来个坦白局吧?你告诉我们一些你的事,你若有疑问,我也坦诚相告。” 图娜狐疑地瞥过一眼,“真的?” 凌司辰却猛地抬头:“喂,姜小满!” 那眼神分明写着:你认真的? “嗯,你别反对。”姜小满抬手制止他,“我们最终可是要一起出去的!若一直有隔阂,只怕之后的路会更难走。” 说着,她顺手摸出一袋葡萄干递到凌司辰手里,堵他的嘴。 凌司辰接过来,浅浅叹了口气,也不再吭声了。 图娜凝视着火焰,犹豫了一会儿,终是缓缓开口: “我和库尔台自小便认识了,他是城主之子,我是教中大护法的女儿。至于怎么结成姻缘嘛,大抵是因为有一件事上,我与他始终意见一致吧。” “什么事啊?”姜小满嚼着柿子干问。 “关于仙门。其实拜火教每年都要进行一次全体投票,决定要不要继续与仙门为敌。每年都有人摇摆不定,意见分裂,纷争不断。可我与库尔台,却从头到尾意见一致——都是坚持继续敌对的人。” 光焰映照在她微扬的下颌上。图娜眼中带着几分凌厉,也带着几分挑衅,直勾勾地盯着姜小满。 像是在等着她的反应。 姜小满却并未如她所料地恼怒。 她只淡淡瞥开,撕着柿子干,幽幽道:“你就这么恨仙门吗?就因为你说的黑厄,还有赤帝之死?” “……” 图娜沉默一会儿,却说:“该我问你了。” “好,你问。”姜小满点头。 图娜便问:“你说你们都与魔族有渊源,为什么噬魂沙对他不起作用,对你却还是有用?” 姜小满看一眼凌司辰。 凌司辰欲言又止,眼神甚是无奈。 她想了想,索性不理他,继续道: “这个说来话长了,他的体质特殊,内蕴魔血,而我是纯纯的凡胎肉身,跟你没什么两样。我知道你要问为什么,要怪嘛,就怪他爹咯,都是他爹害的。” “他爹?”图娜惊奇,“你跟他爹还有渊源?” “何止渊源?我跟他那混蛋爹呀,曾经也算知根知底。要说,其实还一起坐船看过星星,一同逛过街市呢。” ——啪! 却是眼前男人豁然站起,踩到了地上一块碎燃木发出的声响。 “啊?!!” 第345章 地底深洞(5) “姜小满, 你认真的!?” 凌司辰脸色苍白,神情僵住,一动也不动。 图娜瞧了眼姜小满, 嘴里慢悠悠咀嚼着。 姜小满却神色闲适,似乎早就料到凌司辰会如此反应。 “当然是——”少女噗嗤一笑,“开玩笑的。瞧你一脸气闷的, 我还道你对我们这‘坦白局’不感兴趣呢。” 她又递过一盒吃食给他。 凌司辰又气又无奈,一面咬牙切齿:“是你这样让我‘感、兴、趣’的吗?姜小满。”一面却也仍乖乖伸手接过。 他明知自己情绪被她耍得团团转,却偏偏毫无办法。 待他坐下,图娜那边眨了眨眼, 像是又想到什么, “那你们先前说的那个什么‘炼阵’, 难道也和他爹有关?” 姜小满一扬下巴:“这是下一个问题了。” 图娜顿时噎住,眼里却满满都是催促“快问”的意思。 这一次, 姜小满却没那么快出口。她稍稍顿了顿,神色间难得浮现出认真与凝重, 出声时不紧不慢: “你说,你们的部族历史中,‘黑厄’, 那场害死许多人的瘟疫, 是伴随着祝福之技而生的。对吗?” “没错。”图娜即答。 “那……” 姜小满忽然停住了所有动作,侧过身来,目光前所未有地认真, “你知道, ‘黑厄’最后是怎么治愈的吗?” 图娜怔了一下:“嗯?” “好奇怪, 还是第一次有人问这个。大多数人只关心黑厄因何而起、带来了多少灾祸。你这么一说, 我才发现, 好像从来没人在意过它究竟是如何结束的。” 姜小满沉静地盯着火焰:“因为,这对我很重要。” “我……也遇到了一种类似的,折磨着我身边重要之人的病症。我想,说不定,和‘黑厄’有点关系,所以——” 她声音越来越轻,图娜却不忍地打断:“抱歉,这个问题我答不了你。” “古王朝覆灭的动荡期,魔物凭空出世,带来了比‘黑厄’更骇人的灾难,人们很快便转移了注意。再之后,仙门崛起,开启了你们中原口中的‘太平盛世’。至于黑厄的消散,好像并未被具体记载,便这样在不知不觉间淡去了。” 姜小满闻言,先是一怔。 第424章 随后便低垂眉目,沉默许久。 一时间,唯有篝火兀自噼啪作响。 “这样啊。”她幽幽地叹息一声。 但也不过一瞬,少女又强自振作,抬起脸重新扯出一抹笑容, “算啦,没关系!反正治得好就行,人界能做到,我们当然也能做到!” “我们?”图娜疑惑。 姜小满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再说话,随手又去摸吃食。 凌司辰在一旁沉默不语,目光却始终落在姜小满的身上。 他自然清楚她在忧虑什么。 在百花村时,归尘曾经告诉过他,东魔君霖光耗尽千年光阴,毕生心血,始终苦苦追寻着那天方夜谭般的“罹寒”解药。 当初听时,他只觉这遥远的异界病症终究离自己太过遥远,若旁人之故事,事不关己。 直至亲眼看着菩提病发,那两枚勾玉清晰显现。犹如一道残酷的倒计时,一点一点地、倒数着一个人还能作为“人”清醒存在的时间。 那般沉重,却又无可奈何。 有人选择逃避、放弃;却也有人,在这般无边无际、看不到任何光亮的黑暗中,依旧倔强地摸索前行,寻觅着那一丝渺茫的曙光。 姜小满不是霖光,却将她那份天真与执着继承得毫不逊色。 也正因她如此,他才更加无法放心。 所以,他必须守在她身边,陪着她,护着她。 陪她走到最后—— 无论是什么样的结局。 白衣青年目光渐渐柔和,也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他随手拿起姜小满递过来的糕点盒子,打开盖子,从中取出一块糕点放入口中。 倏忽,他微微一怔, “这是什么?味道挺不错。” 本只是随意吃点转换思绪,谁知入口绵软,带着点脆枣的清甜,倒是出乎意料地合胃口。 姜小满听着瞅了一眼, “哦,这个呀,是你们山上一个女修给的,好像叫苏——” “苏娴?”凌司辰接道。 “对对,就是她!”姜小满连连点头。 凌司辰的眉头顿时皱紧,竟把口中未咽的糕点一口吐了出来。 姜小满被他举动吓一跳, “我以为你刚刚说好吃呢?” 凌司辰却一本正经:“她喜欢我,我不吃她的东西。” “啊?”姜小满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至于嘛?” 凌司辰不答,只沉着脸色,把那盒糕点连推带搡地还了过去。 姜小满瞧着他的模样,心里不知怎地竟冒出些小小的欢喜,方才残余的烦恼与郁结,顷刻便烟消云散了。 她索性起身凑过去,接过那盒糕点,悄悄道: “你怎么知道她喜欢你啊?” 凌司辰看她一眼, “她跟我说过。” “那……你怎么回答的?”姜小满又问。 凌司辰顿了一下,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反问:“你说呢?” 姜小满嘻嘻一笑,不再追究,却忽然扬了扬手里的糕点,俏皮地问: “那要是我喂你,你吃不吃?” 凌司辰望着她狡黠又明媚的双眸,眉宇才舒展。 唇角浅浅一扬,神色温柔下来, “你喂的,就吃。” “你说的!那来吃,啊——” …… “……” 图娜默默坐在一旁,看着眼前二人逐渐有说有笑的亲昵模样。 女孩笑颜如花,俏皮地将糕点递到青年唇边; 青年神色无奈宠溺,嘴上虽仍低声嗔怪,却依旧乖乖地任由她嬉闹。 异族女子眼中却丝毫没有笑意。 沉默着,篝火映在她眼底,只徒增一片阴影。 小沙漏中沙子滑落,发出柔软细碎的沙沙声。 姜小满抱着外衫,挑了另一侧稍平坦些的地方,细心地铺垫好,枕着手臂轻轻躺下。 躺下时,她的目光落向棚内最里侧。 图娜已经靠墙睡着了,头微微垂着,一缕黑发散落在脸畔,面容映着昏黄的火光。 颜浚还没醒,静静躺在原处,呼吸绵长平稳。 凌司辰则盘膝坐在不远处,闭目调息,似在运转体内气息做准备。 姜小满侧躺着,眨了眨眼。 肚子饱了,人也倦了,四肢仍带着些许疲惫。 方才笑也笑过了,愁也愁过了,心绪起起伏伏。 此刻都渐渐沉落下来,融化于暖洋洋的温度中。 她看着棚顶,视线被轻柔跳动的火光所模糊,耳边听着篝火偶尔迸裂的细响。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的眼睫缓缓低垂,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梦境里又是一片茫茫的白水地。 脚底柔软潮湿,触感温凉,她光着脚站在那里,隐隐觉得熟悉而安心。 再往前望,水面上摇着一叶扁舟,晃晃悠悠,随着涟漪轻轻摆动。 再仔细看,咦,有人在舟上坐着。 还能是谁? 霖光。 姜小满心中不觉升起一种说不出的亲切与欣喜,似是期盼许久的重逢。 “你来了呀?” 她慢慢向舟边走去,语气还添了点埋怨: “上回你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问你问题,你也不回答我。” 姜小满一步一步踏入水中,脚下泥沙细细软软,逐渐向下凹陷,将她轻柔地包裹住。 越走越深,到了船边时,清凉的水已没到了腰间。 不过也无妨。 水是霖光的伙伴,也是她的。 此刻这样被水悠悠地浸润着,腰间微微有柔软的波浪拂动,竟是分外舒服。 舟上的霖光始终仰着头,望着深邃高远的天穹。 姜小满走过去跟她说话,她也没理睬, 只道:“你在试图让不愿发光的星星发光。” “嗯?”姜小满眨了眨眼睛,也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夜空幽蓝,群星遥遥,偏又有淡淡的云雾遮挡,星辰便在那迷蒙的云气中一闪一闪。 她微微一笑,“是吗?我倒觉得,并非星星不愿发光,而是云雾太浓了些。若是等云散了,星星自然便亮了。” 霖光闻言,却是低哼一声。 依旧没有转过脸来看她。 女人仰起的侧脸线条俊美,雪白的睫毛纤长而清晰,鼻梁秀挺,柔软的白发被风轻轻吹拂,轻盈得像梦境本身。 梦境中却分外真实。 姜小满也不计较,就这般轻轻靠在舟侧,感受风的拂动。 这种难得的静谧下,她与霖光之间的对话也安静而恬淡。 “瀚渊也有星星。” “嗯。” “和这里的不同,那里的星星总是在动。有一颗尤其亮,循着它起起落落的轨迹,便能望见神山之顶。” “嗯,我知道。” “想去看吗?” “如果有机会,一定会去。” 和霖光待在一起,姜小满总是觉得格外安心。 直到这份宁静蓦地被打碎—— “噼咔”一声。 天地翻覆,只是一瞬,她便如从某条界限穿梭而过,意识骤然回笼。 先是感到肩膀被人不断摇晃,焦急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姐姐!姐姐!你快醒醒呀!” 少年的声音也更加清晰,一声又一声。 姜小满伸了个懒腰,恹恹地坐起来。 虽不知睡了多久,但此前积累的疲惫已散去大半,浑身松软轻快。 她揉了揉眼睛,视线从迷蒙逐渐变得清晰。 小修一身灰绿衣襟,外面套着凌司辰的雪白长衫。头发乱蓬蓬,脸蛋却红扑扑,看起来没有了先前的憔悴。 “颜小弟?你醒啦!”姜小满喜道。 颜浚却顾不得说自己的情况,急切地连连发问: “宗主他人呢?” “还有,咱们这是在哪儿?那边立着的石碑又是什么?” 姜小满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稍稍回忆了一下,道: “凌司辰找到炼阵的反应了,就在前面那座城中。但要进去,得先穿过噬魂沙才行。至于石碑嘛,图娜说是写了能关掉噬魂沙的阵法,就在那边,沿着那两条小道过去。叫什么——‘结生之道’?……我有点忘了。” 她还伸手指了指。可再次环顾四周时,却蓦然一愣, “咦?他们怎么都不在了?……等等,噬魂沙也停了?” 姜小满不自觉地回想起睡前情景: 记得凌司辰让她先休息一阵,说时间一到,他便会去想办法关掉噬魂沙。 图娜也一旁点头,说自己会同行,让她无需挂心。 莫非是他们一起去关阵了? 孰料颜浚听完,神色却大变, “不对!” 少年声音发颤,“这、这个石碑上说的是,‘结生之道,结生灭灾,祸怪于此止步,黑厄断于城外。’尽头之阵,乃是用以彻底杀灭与粉碎感染者的咒阵!那两条岔道,根本就是通往杀阵的绝路!” 第425章 姜小满陡然睁大眼。 “杀灭……感染者?” 此刻。 “轰隆!” 远处,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响。 第346章 新生之力(1) 时逢朱明王朝, 诸国来朝,道路四通八达。 国祚虽隆盛,然天神不眷, 疫病潜行而至。 初无征兆,蔓延却如暗影倾覆,无边无际。 瘟气所触, 患者肌肤糜烂,形销骨蚀,哀号至死。 此患之可怖,世人皆称其为“黑厄”。 医术无及, 祝福不应,城中人心惶然。 为救万民, 城中王主下令——封门绝道,设生死双道。 凡疫者、疑者、将死者、死者, 皆抛入道中,不得入城一步。 道设符阵, 转毒化炁,防其外逸;尽头凿坑,深万尺, 以厉咒阵焚焰引爆, 一切永灭。 有违者,律法不赦。 有悲者,天心自知。 焚骨之地, 不设碑铭; 行祭之礼, 不书姓氏。 斩一命之归路, 护十万之生机。 此道, 名曰【结生之道】。 姜小满循着爆炸声一路奔行。 沿途烟尘滚滚, 焦糊味刺鼻,呛得她肺腑不适。 越往里,视线越迷蒙。 道路尽头不见人影,唯有一个方方正正的洞口突兀裂开。 她心头猛然一沉,失声高喊:“凌司辰!” 几步冲上前去,几乎是跪倒在洞口边缘,俯身往下看。 洞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自下而上的,是咒术粉尘翻涌的气浪,混着未散尽的余炁。 “凌司辰……” 姜小满呼吸一窒,脑中“嗡”一阵白。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晃悠悠地靠近。 是图娜。 她衣袍焦黑破碎,脸上还沾着烟尘。 她拍着衣袖,目光落在姜小满身上,却咧嘴笑了:“你终于醒了?” 语声轻佻,满是嘲弄与得意。 姜小满却仿若未闻,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又回头死死盯住那深坑,手指扣进地砖缝隙,抠得“库嗤库嗤”作响。 图娜却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知道这是什么坑吗?当初黑厄肆虐时,为保王城无恙,凡入城之患者都全被丢进来。坑底布满了厉咒、爆咒、还有腐骨之酸,混着当年最强祝福所布的封绝之法——此乃兀勒罕王亲自留下的上古遗阵。” “不得不说,你那假夫君真的很爱你呢。分明心中百般疑虑,却因我一句‘再不下去解开,下一波就会冲到他们眼前’,就头也不回地跳了进去,呵。” 她叹息一声,轻飘飘道,“只可惜啊,他永远不会知道,噬魂沙本就是这阵法残骸衍生的产物。是当年十城崩毁之时,从这地底泄漏出去的东西……根本没得解。” 姜小满猛地回头,双目猩红,死死盯住她。 她极力忍耐,浑身绷紧,胸腔剧烈起伏,只剩粗重喘息。 这时,背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是颜浚赶到了。 少年一眼望见洞口场景,同样脸色煞白如纸, “宗主……宗主他——” 图娜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语中尽是快意: “晚了。你们来得太晚了。噬魂沙尚且如此强大,更别提这坑底的爆咒与酸火。他一落进去,阵法一动,就是狂轰乱炸。任他是仙还是魔,他死定了,说不定,已经死无全尸了。” 话音未落,姜小满已如脱弦之箭般冲过去。她一把揪起图娜的衣领,将她狠狠摔向旁侧的城墙。 砰的一声,尘土纷飞。 图娜撞得七荤八素,咳得胸腔震动。刚想抬头,却被姜小满猛地逼上去,一肘抵住咽喉,死死按在墙上。 少女眼眶通红,目眦欲裂,声音从齿缝中寸寸挤出: “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图娜被她抵住脖子,几番喘不上气,却仍旧一副从容的模样, “是啊,你早该听他的,那时候就该杀我。” 她狼狈咳出两声,嘴角却带笑意,“这里是结生大道,噬魂沙的源头。你知道吗?这里的沙,比你们见过所有地方的都更生猛。现在没了他的庇护,你知道我们的下场是什么吗?” 姜小满手肘发力,把她最后几个字生生压断。 她刚要开口,却被一阵低沉的呜鸣声打断。 地底深处传来轰鸣,沙沙声卷动,仿佛整个地脉在震颤。 颜浚警觉地四处张望,又看着地面,抬脚一顿: “这这这,不会吧……难道是——” 图娜扬起下巴,睥睨地吐出一句: “到时间了。” 轰——! 顷刻间,漆黑的坑口喷涌出粗如巨柱的噬魂沙,如山崩海啸般冲天而起,直朝三人漫天席卷而来。 来不及反应,三人瞬间被掀飞。 颜浚撞到一旁的土墩上,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图娜则被甩到另一边。 她却没有挣扎,只闭上眼,仰面迎着沙流,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 姜小满翻倒在地,几乎是本能地结出灵盾抵抗。 然视线一转,便瞧见颜浚倒在边上。 她立时咬紧牙关扑了过去,三两下便将泡沫斗篷盖在他身上。 她不确定自己能扛住,但她知道,颜浚一定扛不住。 灵盾破碎声几乎与她动作同时响起,下一刻,第二波沙浪便轰然扑来。 这次,她被正面击中。 那一刻,她就像被活活扔进滚沸的油锅。 皮肤当场冒烟,背脊如被千刀刮过,喉咙被灼得苦涩滚烫。 这里的噬魂沙,比休屠城里的猛烈太多了。 姜小满结出冰盾抵御,拼尽灵气,连水兰珠里的都一并调动。 可每结一道,便立刻被沙浪冲垮。 灵气一点点干涸,待得最后一道灵盾破碎,她亦气力竭尽,猝然倒下。 再无力反抗。 图娜说的没错—— 没有了凌司辰的烈气护盾,他们都会死。 她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从他下手。 姜小满喘着气,试图屏住呼吸,可胸口像压着巨石,一点点沉下去。 连眼前都渐渐模糊,沙粒仿佛在她眼珠上生啃撕刮。 然而此时,忽有一道声音从轰鸣的沙暴中传来。 带着清冽的音色,透过那一片滋滋作响的尘浪: “别憋气,深呼吸。” 是个女人的声音。 可太熟悉了。 看来不仅仅在梦中,原来濒死的时候,霖光的幻觉也会出现啊…… 姜小满喘息着, 【我……我不能。 我体内没有烈气,我挡不住噬魂沙…… 吸进去的沙粒,让我肺都在灼烧。】 虽然这么说,可憋气也到了极限。 她咳嗽几声,便仰倒过来,开始大口呼吸。 更多沙子随之钻入身体。 她真的要死了。 黑暗中,一切仿佛静止。 她被困在一个无声的囚笼里,一身血肉被灼烂,连生的执念也开始熄灭。 那时,她看见一双银靴踏入尘浪。 寒冰雕纹,熟悉无比。 靴跟落地,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女人的声音也再度响起: “你口口声声说要让云雾散去,让不愿发光的星星发光……哼。到头来,不仅没能做到,还要你让跟着你来的小子,死在这里?” 姜小满苦笑一声, 【我知道啊……但我又能怎么办呢?我没你那么强啊,东渊君。我只是个凡人。】 银靴停止了走动。 霖光缓缓蹲下,银发拂地,双目一如既往的冷肃。 她望着姜小满,语气平静,却像寒锋入骨: “烈气,是逆转的灵气;灵气,也可以成为烈气。你有烈气的记忆,也有灵气的身躯,为何,你不能将灵气转为烈气呢?” 姜小满怔住了。 ——将灵气,转为烈气? 可能吗? 如果真是逆转,那就像让血倒流一样。 她不是也能控水吗? 既能逆流血水,那是否……也能引灵气逆流? 姜小满咬牙,小小试了一下。 然而下一瞬, 一阵剧痛骤然炸开! 她在地上猛地蜷缩,疼得滚来滚去,五脏六腑发出滋滋的灼响。 想多了,区区血肉哪里承受得住烈气的撕咬! 【不行……这不可能成的!】 她这般呐喊。 霖光却轻轻地笑了,声音似一滴回音落在水面: “姜小满,你知不知道,你为何与众不同?” “因为你本身,就是‘不可能’。” 冰冷的触感覆上少女的胸口。 东渊君的手是漆黑的长爪,指尖覆冰,指节如铠, “你是灵气塑出的血肉之身,但这里,是本尊的心魄。” 第426章 “姜小满,你曾看过我的记忆,一遍又一遍地问我——我为什么能做到?如果换作你,该怎么走下去?” “我给不了你答案,因为你不是我。” “浩淼之海,百川汇之。感受它,拥抱它,不要畏惧。你,不需要靠任何人。” “你,就是最强的水脉之主。” 最强的……水脉之主。 姜小满的眼睫轻轻一颤,艰难地睁开眼。 幻觉已经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扑打猎猎的噬魂沙,是几乎被刮散的斗篷。 以及,斗篷下痛苦喘息的少年身影。 颜浚的脸色苍白,气息微弱,风沙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埋没。 …… ——不行。 【你我可是要打败灭世兵器、守卫正道之人,不至于保护不了一个颜小弟吧?】 这话是她说的。 当初说得那样轻松、信誓旦旦。 那么,就算是粉身碎骨,她也要把颜小弟带回去!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声,从丹田直冲喉口,撕裂了沙尘,也撕碎了混沌。 姜小满站了起来,血肉之躯遍体鳞伤,却一步不退。 那一刻,黄沙中,赫然绽出一抹水蓝光芒。 那是她眼睛的颜色。 不是以往心魄催动灵气的深蓝,而是一种几乎透明的清蓝——带着冷意,带着斩绝。 是烈气的蓝。 血肉被撕裂到极点,也终于走向了重组。 被强大的心魄拉扯起来,如散乱的棉絮被骤然拧紧,变得如白铁一般坚韧。 以此,为起点。 让烈气,沿着她的经脉自如奔腾。 她是姜小满。 亦是最强的水脉之主。 冰蓝水雾从她周身炸开,卷向四方沙海,将肆虐的噬魂沙尽数湮灭。 可噬魂沙不甘沉寂,一波接一波涌来,源源不断。 少女便轻轻一挥手。 天地轰鸣,冰锋矗立,沙浪被生生劈开,一道笔直的通路轰然展开。 姜小满一手扛起颜浚,另一手一把扯过图娜夹在腋下。 就这样在拨开的沙浪中, 她一步步,踏着足下坚冰铺成的道路。 走出结生之道。 沉稳、坚决,锐不可当。 第347章 新生之力(2) 万丈地底, 空气也闷热。 咸湿的矿石气息,混着难以言喻的沙尘味,令每一口呼吸都格外难熬。 吊桥之后, 噬魂沙被护城河隔去大半,竟稀薄了许多。 姜小满靠着城门而立,凝出一道幽蓝通透的冰罩, 隔绝了残余的沙尘。 小小的空间内,昏迷的二人并排躺着。 姜小满跪坐其间,垂眸凝神,纤细的手指轻轻搭上二人的胸口。 指尖透出幽蓝灵气, 缓缓探入他们经脉之中,小心翼翼地牵引着噬魂沙, 一点点逼离体外。 忽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破了沉寂。 颜浚猛地惊醒, 呛咳不止,喉中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 姜小满忙扶起他, 掌心在他背上拍抚着,助他缓下呼吸。 少年咳了好一阵才缓过劲,“姐姐……” 他揉着眼睛, 泪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哽咽着,“又是姐姐救了我。” 姜小满微微一笑,声音很轻:“我答应过凌司辰一定把你平安带回去, 你放心好了。” 谁料颜浚一听, 哭得更凶了:“可是, 宗主他……” “他也不会有事。” 姜小满看向他, 眉眼沉静却坚定, “你对你家宗主这么没信心吗?” “我当然有了,可是,可是……” 少年低下头去,抽噎着,脸颊涨红。 他努力压抑哭声,正憋屈难耐时,耳畔忽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声。 二人同时转头望去。 图娜也醒了。 她吸入的噬魂沙远比颜浚更多,醒得迟缓而痛苦——或者说,她能醒来本身就是个奇迹。 姜小满眼角余光一瞥,等不及对方睁开眼,便直接揪起图娜的衣领,将她狠狠摁到了墙上。 力道粗暴,毫不留情。 图娜被撞得肺腑一阵闷痛,竟还低低笑了起来,声音沙哑虚弱:“谁让你救我的?” 姜小满眉目冰冷,“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 图娜先是一怔,旋即更放肆地笑起来。 她后脑勺无力地靠着墙壁,唇角挂着的沙尘被她笑着吸入口中,呛得她再次剧烈咳嗽。眼泪与冷汗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你的命倒真是硬,这都死不了……行啊,那你就拖着我,等有机会,我一定继续弄死你。” 她眼神满不在乎,带着玩味与挑衅地又转向颜浚:“或者他。他算是你的假弟弟么?还是真的?不如我先弄死他——” “你就这么恨吗!” 姜小满蓦地厉声打断她。 少女呼吸微乱,掌心用力撑着墙壁,才稳住剧烈起伏的胸口。 她盯着图娜,眉间压着怒火, “你满口兀勒罕,提些那么久远的旧事,我根本不懂啊!上古神话也好,赤帝病死也罢,这些到底又关我们什么事啊!!” 她这一喝,图娜顿时怔住了。 半晌后,却轻轻摇头,低声笑了笑, “怎么没关系?你的假夫君是仙门宗主。兀勒罕古城的位置,绝不能暴露给仙门,更不能让宗主得知——他必须死。你们与他相关,自然也得死,就这么简单。” “你这个混蛋!” 颜浚忍无可忍,猛地扑上去,却被姜小满一把拦下。 姜小满冷冷瞥了图娜一眼,没有再接她的话,只回头沉声问: “颜小弟,我问你,那石碑上可有说,这坑道底下究竟是怎样的吗?” “坑道?”颜浚愣了一下,“姐姐说的是结生之道吗?” “嗯。是死路,还是另有出口?” 颜浚喘着气,竭力压下胸中翻滚的怒火,连换数口呼吸才缓过劲儿来: “石碑上没说。但,但是!我记得姥姥曾告诉过我,兀勒罕尊重所有生命,结生之道中所有遗体,最终都会被运至王宫内的隔离墓穴安葬。这样看来,下面应该有一条通往城中的出口。” 图娜眼珠瞟动,朝姜小满看去,“喂,你该不会还觉得——” 话未出口,姜小满便蓦然出手,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狠狠地抵在墙根,未说完的话瞬间变作呜咽不清的杂音。 随即,少女缓缓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唇前,长长地“嘘”了一声。 下一刻,她指尖一点,寒冰瞬间凝成一道晶莹的细圈,牢牢箍住了图娜的脖颈——竟是当初系在灾凤脖子上的同款。 姜小满目光冷得骇人,声音更低沉而冰凉: “你脖子上的东西,我叫它‘万苦圈’。你若再说一句我不爱听的话,或再做任何我不喜欢的事,它不会要你的命,却能让你如万针噬骨,痛不欲生。” 图娜双眼瞬间瞪大,呼吸猛然一窒,惊惧之下浑身僵硬。 还没缓过来,又被姜小满拍了拍脸蛋,“相信我,你不会喜欢的。” 异族女子登时剧烈喘息起来,额上冷汗滚落,顺着脖颈流下,却再不敢说出半个字。 姜小满这才缓缓站起,居高临下,投下一片阴影在图娜狼狈的面容上, “你听好,我不杀你,是因为我相信凌司辰一定不会有事。” “他的血脉远比你想象的强大,更不会败给这种低劣机关和你的下作手段。我能战胜噬魂沙,他自然也能赢。” 她眼底燃起炽烈而锋锐的光,“我要你亲眼看着,我与他如何一同破开这赤帝古城!” 说完,她转头向颜浚招了招手, “把她拉起来,押着她,跟在我后面。” 眼前的城门巍峨高耸,直有十几人高矮,几乎顶到洞顶。 通体墨黑的门扉厚重而沉凝,上头密密匝匝刻着难以辨认的纹路。 纹理间幽幽透出些微微波光,远远瞧去,恰如夜色湖面般幽邃深沉。 姜小满抬头盯凝半晌。 她心道,要打开这样沉重的一道门,怕是免不了要费上一番功夫。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掌心灵气凝聚,暗自做好了随时取用水兰珠储备的准备。 可就在她指尖轻触到门扉的一瞬,耳畔忽地响起细碎的“喀拉”声。 一道裂纹自指尖处迅速扩散,犹如蛛网般瞬息遍布整个门面。 紧接着,那扇厚重沉凝的城门竟如水面泛起涟漪,逐渐变得透明,继而化作一缕烟云,竟彻底消散了。 适才触手可及的厚重之感,就这样化作了虚无。 颜浚看得呆住了,张大了嘴:“哇!姐姐,你这是什么术法?” “不是我的术法。”姜小满怔然低语,望着自己的掌心,“好奇怪,我只是把手放上去,它便自己消散了。就像是,对我的灵气有所回应似的。” 第427章 “因为一开始,就根本没有这扇门吧。” 一直被颜浚押着的图娜终于开口了,她声音淡淡的,轻飘飘地试探着姜小满。 见姜小满回头看她,神色并无不悦,她才继续说: “兀勒罕古城原是上京的王城。兀勒罕王驾崩之后局势大乱,陆衡的大军攻入城中,撞破了城门。这城门原是用整块灵玉雕成的玉宇琼门,耗费百年光阴建成,想来也不可能再复原了。” “所以,就用了一道幻影吗?” 姜小满抬头,再看了一眼。 她眨眨眼睛,却也不作深究,抬脚便往里走去。 颜浚押着图娜紧随其后。 踏入门内的一瞬,仿佛穿过了一道无形的帐幕,耳畔“嗡”的一响,眼前竟骤然一亮。 从晦暗的黄沙,竟一步踏入明朗天光。 就像在小棚子那时一样,周边一圈没有结界,却胜似结界。 姜小满原以为,这座古城早已毁于漫长岁月,剩下的无非是些残垣断壁。 然眼前真正所见却令她屏息不语: 面前赫然竟是一座浩大恢弘的王都,被完完整整地还原了出来。 街道、亭台、楼宇,都以一种古旧的黄石雕铸而成,没有丝毫色彩,唯有深浅不一的黄土之色,透着一种幽静而悲凉的意味。 她踏入城中,目光所及处竟连人影也有—— 行人三三两两,神态各异,却皆凝固于黄石之间,安静、僵硬,毫无生气。 整座城仿佛凝固在某个被岁月定格的时刻,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繁华与安然。 姜小满缓缓走上前,试着伸手触碰,却指尖一空,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她微微一怔,蹙起眉来。 原来,整座城池,都是一片幻景。 脚下仅有一层薄薄的地基是真实的,其上的黄石街景、楼阁、人物,全都是虚幻而飘渺的存在。 抬眼望去,城墙高耸,连向头顶澄澈而辽远的天幕,仿佛早已不在地底。 但这天幕,也如同城池一般,恐怕只是幻景的一部分。 只是,这便又带来了下一个问题—— 如此气势恢弘的幻景,究竟是谁造的? —— 姜小满心中虽疑惑,却无暇深究。 眼下,她更想赶紧找到那所谓的“隔离墓穴”。 她抬眸远望,只见这座城池浩瀚无边,竟望不到尽头,只隐约见远处楼阁宫宇层层叠叠,高耸如林。 王宫,应该就是那个方向吧? 她简单辨了辨方位,便径直朝那处走去。 一路上,这些黄石雕就的幻影遍布四周,她渐渐也懒得再去细看,任由目光从那些僵硬的街景上掠过,继续前行。 但走着走着,她便隐隐觉得不对。 眼前的街景似乎无穷无尽地重复着——挑担吆喝的小贩,来往赶路的行人,严阵以待的巡逻守卫,并肩相依的情侣,奔跑嬉戏的孩童,以及坐在门前静静休憩的老者…… 那些石头雕铸的静态场景,一次又一次出现在眼前,循环往复,令人头晕目眩。 终于,她在一处巷口停住了脚步。 果然,又是那个拿着风车、定格在奔跑一瞬间的孩童。 她印象太深刻了,以至于当第二次、甚至第三次见到时,心底早已有了不祥的预感。 此刻,身后的颜浚也低声道:“姐姐,咱们是不是……迷路了?” 图娜被他拉着,唇角泛起笑意,却一言不发。 姜小满眉心微蹙,正待换个方向走,耳边忽然拂过一阵清风。 将她的鬓发吹得微微凌乱。 就在那一瞬,她蓦地听见一阵细碎的滋滋声。 滋滋滋。 滋滋滋。 那声音逐渐汇聚,化作一道温和的声音: “吾等了好久了。欢迎汝之到来,异界者。” 第348章 新生之力(3) 姜小满一愣。 随之转头, 看向身后颜浚:“你听见了吗?” “什么?什么?”颜浚一脸茫然。 图娜也蹙起眉。 姜小满随即意识到——方才那道声音,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可她并不意外。 因为这声音,她听过。 确切来说, 她只听过一次,但那一次足够她铭记至今。 她甚至会在脑海中反复咀嚼那句话,以至于记忆清晰到任何细节都不会模糊: 那是在霖光的记忆中, 神山之顶、瀚渊的预言之音。 可瀚渊的预言,怎会在这里响起? 姜小满不确定,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然而就在她迟疑的刹那—— “异界者,吾为汝启此门, 以迎汝之到来;亦为汝将涉之途,奉吾至深之歉, 与不渝之敬。” 那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这一下,姜小满彻底怔住了。 没错。 没错的。 一模一样。 分不清男女的中性之音。 缓慢而迟钝, 仿佛无数人在齐声低吟,每一字、每一音都带着诡异的共鸣与回响;可细细听来, 却又分明只是一个声音,玄妙难测,令人不安。 她立时便问:【你, 你到底是谁?】 恍惚间, 姜小满才发觉,她问出的话竟未发出声音,就与羽霜的俱鸣传音一般, 是自心魄深处传出的—— 好似在一片模糊的虚空中, 她正与那奇异的声音对话。 那声音便再度开口, 语调古老而深邃, 如神明沉吟, 又似吟诵悠远的诗篇: “汝不知吾之名讳,吾却晓汝之来处。自混沌中出生、不甘沉寂、生生不灭的余魂啊,汝循着旧日的轨迹,步步踏入往昔深渊。眼前所见皆为凝滞之土,汝改变不得昔日之悲,重温不了旧日之喜,只能眼见结痂的旧伤再度剥落,血流如注的,是消散于沉寂的誓言。”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姜小满一头雾水,半个字也听不懂。 这都什么玩意儿? 比大师兄吟诵的那些诗还要莫名其妙。 “汝一步步深入回轮之涡,抽丝剥茧,所见尽是人世辛酸。吾问汝,汝所求者为何?是那旧人,抑或为掩于迷雾中的答案?” 姜小满叹息一声, 【你能说人话吗?】 “汝要寻的,乃为另一位异界者,是也不是?” 终于说人话了。 这不是会说吗? 姜小满轻轻松了口气,却又随即陷入了沉默。 【这么说,归尘果然在这里?】 “自是。彼早汝四个花开之季而至,然此地无花,唯余黄土漫漫。彼之心能纵土,却无法解土,只能一遍又一遍,在往昔与悔恨之泥淖中循环沉溺。炼阵如枷锁,困其魄于王宫之深,唯余哀声回荡。” 那声音渐渐变得高远、渺茫,竟染上一丝说不出的悲凉。 姜小满默然蹙眉。 又变深奥了。 依旧没听懂。 但,“困于王宫之深”,意思是,归尘也在王宫里? 她赶紧追问: 【那王宫我怎么才能过去啊?我现在根本就是困在无尽的重复里!】 “旧日之景笼于迷雾,因执念不得散去,人世悲苦总如轮回般不停演绎。花开花落几度,岁月不问归期。若欲重返昔日辉煌之所,须循往途而行,莫思旁徙,莫存侥幸。如此,方有一线机缘,觅得汝所求之物。” 姜小满听得一愣一愣的,却也勉强听懂了些许,心中赶忙反复咀嚼,努力记下刚才那些古怪的话。 倏忽,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花开花落…… 还有之前提到的“四个花开之季”。 【喂,你说,花开之季……人间花开一年,只有瀚渊才是花开百年。归尘滞留人间正好快五百年,你怎么知道瀚渊的计日之法?你果然跟瀚渊脱不了干系,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谁!” 最后一句,姜小满竟然喊了出来。 喊完的瞬间她才意识到,那片心魄探寻的虚空消失了。 奇异的声音也随之散去。 明明在意识深处对话许久,放在现实却不过短短一瞬。以至于她忽然喊出声来时,颜浚愣了愣,神色茫然: “我是颜浚啊……姐姐你怎么了?没事吧?” “失心疯了吧?”图娜一挑眉。 又在姜小满冷冷瞪回去的时候,悻悻地缩回脖子,胆战心惊咽了下唾液。 姜小满却没心思搭理她,只转头对颜浚道: “我没事,刚才那句话,不是对你说的。” 颜浚懵懂地“哦”了一声, “那现在怎么办啊姐姐?” 姜小满沉默一瞬,四面看了看。 还是望不见底、重复、繁复的土雕之景。 “‘欲重返昔日辉煌之所,须循往途而行’……”她嘴里低声重复着。 辉煌。 往途。 第428章 上京她虽不熟悉,但爹爹曾说起过皇都。最辉煌的时刻,莫过于祭神之日,八方宾客齐聚而来、百官朝贺之时。 她倏忽抬眸,转头问身后二人: “我问你们,上京城节庆或者盛典之日,外人或者贵宾进城,正常的路线该怎么走?” 颜浚与图娜互望一眼。 颜浚迟疑道:“这个……我历史读得不好,但隐约记得书上说,上京城本有八道城门,外圈还有特别设计的引导汇流之道,让宾客入城后不会乱走,都会逐渐汇集到王宫前。” 姜小满:“引导汇流?怎么说。” 颜浚挠挠后脑勺,神色颇为尴尬。 姜小满也没难为他,转头望向图娜,逼问:“你说。” 图娜倒是悠然一笑,也并不吝于开口: “上京城只有在盛大节庆时才会八门齐开,人流拥挤,各城门口都会安排官军引导,客人入城后一律往右行进,分别进入各自对应的‘八极回廊’,字号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自八极回廊再汇流入归元场,随后经过迎宾大道,最后才能抵达王宫。” “八极回廊……”姜小满沉吟片刻,又问,“那我们刚刚进的是哪个门?” “谁知道呢?”图娜笑道,“过去各个城门上都有字号,如今连城门都是幻影,更何况这里地底深处,方位早已不明,说不定八极回廊也早已毁了,谁知道?” 姜小满沉凝不语,目光深邃难测。 忽而,她目光一定,沉声:“走,我们往右边找找。” —— 三人折回城门处,贴着墙根一路往右。 果然,这一次的景致不再如方才一般反复循环。 姜小满稍稍松了口气。 心中却仍未放下,仍在仔细地打量四周,寻找着传闻中的“八极回廊”。 就在她蹙眉苦寻之际, 呼——。 耳边忽地刮起一阵风,随之而来的,是身侧掠过一道轻盈的晃影。 她定睛一看,竟是一只骨蝶。 镂空的蝶翼翩翩扇动,纤薄而透明,身后还拖着几缕细细的沙尘。 姜小满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目光紧紧跟着骨蝶身影。 “这地下……竟然也有骨蝶?”她不禁喃喃出声。 图娜自然也看到了,她吃惊不已,又带着欣喜:“骨蝶的终点,就是兀勒罕古城,传闻果然是真的!” 眼前,骨蝶轻盈飘远,淡淡的矿石微光缭绕在它的翼边, 仿佛在这沉凝而静谧的黄沙世界中,忽然燃起了一道指引前路的幽然灯火。 姜小满倏忽反应过来:“快,我们跟着它!” 骨蝶轻拍着翅膀。 浅浅的,轻轻的,悄悄的, 一飞,便跨越了万年光阴,跨越了空间与维度。 人世间种种风波起落,终不过眨眼云烟。 悲、喜、忧、怒, 交织于翩飞的森森白骨之上,仿佛不知不觉间,生出了一层细软绒密的茸毛。 小小的一团,毛茸茸地滚在空中,就这般飞啊飞,飘飘然穿过偌大的城池,终于落在悠长回廊的一处始端。 这回廊始端,一个折叠的通口正巧与街市的角落重叠,被一圈穿着特殊的仆从肃然围出一片静谧之地。 回廊的横梁上攀绕着一丛青翠的藤蔓,几片嫩叶随风微颤。 白羽蝶悄然落于叶片上,绒白的翅翼轻轻垂落两旁,慢条斯理地揉搓着纤细的口器管。 藤蔓下,是一道纤柔秀美的身影。 少女正斜斜地倚在阴凉处,躲避着暑热。 她长发垂落两旁,纤纤细腕懒懒地搭在额头上,正好遮住额上印记大半。 长长的睫毛微垂,双眸轻阖,似睡非睡,静如画中人。 如此怡然的一幕,却骤然被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断。 匆匆赶来的人急急摇晃着少女的手臂: “姐姐,姐姐,你快醒醒!” 待躺着的人悠悠睁开眼,方才看清唤她之人。 来者一袭长发如瀑,乌丝垂鬓,云髻上斜斜别着一支银簪。 清丽脱俗的脸上,除额心天生的印记,不施任何多余妆饰。 二人如一个模子刻出来,初看别无二致。 姐姐刚醒,却无半分愠色,恬淡的面容带些宠溺: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不是向来不喜欢这八极回廊之地么?” 妹妹比之姐姐,少了些沉静,多了几分娇俏灵动。 她嗔着:“姐姐,都什么时候了,你竟还有心思在这里闲消磨?” “怎么,赤帝来了?” “倒不是。” “不是的话,那便不是什么大事,”姐姐抬手掩住唇角,悠悠打了个呵欠, “这难得的礼神日,咱们才能从沉闷的神坛出来,到人间热闹地方消遣一番,可是神尊特准的。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空闲,你不珍惜,我却珍惜得紧。” 言罢,她摆摆手,便又要重新躺回去。 天上掠过几只鸦雀,清脆的鸣叫早已被外头锣鼓喧闹、人声鼎沸淹没了个干净。 热热闹闹的城中,外头叮叮咚咚的声音从未停歇。 想来是八路部落入城礼拜,万千百姓争相出门庆贺,街巷之间人潮如海,喧腾至极,隔着数层院墙都能清晰听见。 妹妹眉心一凝,抬起手来朝院门口一挥。 守着的一圈祀从当即得令,双手结起印术,吐息之间拉起一道淡淡的屏障,将外头的喧嚣尽数隔绝。 院中顿时静了下来。 妹妹这才重新开口: “姐姐,你仔细听我说。上回来神坛找过你的那个凌朔又来了。不过这次,他还带了一个人来——正是姐姐一直要找的人。” 话音方落,原本闭目的姐姐猛地睁开双眼,眸色幽深如潭, “什么,找到了?” 妹妹点了点头,“嗯,他便是这朱明国的太师,其名为——姜守生。” 第349章 赤帝古城(1) 子桑怜随着妹妹穿过回廊, 心中思绪翻涌。 姜守生…… 作为神侍一族的神司,她从未关心过凡间的达官显贵,更鲜少与这些世俗人物谋面。 可这一次, 却不同。 这是第一桩出自王城以外的祝福。 最初之初,并未有人在意,都以为只是少数例外罢了。 可八年过去, 事态如滚雪球般愈演愈烈,直至今日,已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子桑怜心中焦急,又充满迷惘。 那个失控的源头, 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迫切想见到他,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哪怕只是一颗定心丸。 只是,当她随妹妹来到尽头宽阔而庄严的归元场时, 却并未见到预想中的人。 场中只有一人。 一道背影。 男人一袭白衣胜雪,身姿挺拔, 肩上斜斜挎着一条铁饰皮带,铁扣映着场中明亮的光线,有些晃眼。 似是听见了身后的动静, 他转过身来—— 那眉目温润如水, 眼底却似有暗藏的锋芒;分明是男子,薄唇却如樱桃般秀致,倒衬出几分无害的姿态。 陆衡王族第一剑, 焚冲君凌朔。 子桑怜对他并不陌生, 准确来说, 她甚至算是再熟悉不过了。 她下意识地四下望了望:“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姜守生呢?” “姜太师他……”凌朔语气微顿, 似有犹疑, 却仍是如实开口,“还得过一会儿才能到。” 他低眉,恭谨地施了一礼,“怜姑娘,其实,这次是我带了礼物来给你赔罪的。我听闻你来上京参加礼神日,便马不停蹄地赶来,只求……还能见你一面。” 说到最后,话有些乱,手也紧紧交攥在胸前揉搓。 子桑怜闻言,瞬间便明白了怎么回事。她回头狠狠地怒瞪了妹妹一眼,心底气得不行。 子桑楚却眼神闪躲,耸了耸肩。 子桑怜当下转身就走。 “哎,怜姑娘!” 凌朔见状,忙追上来,伸手拉住她的手肘,“我知道,上次是我说错了话,惹你不开心了。可我真不是那个意思,这次,我是真心来赔罪的。这一对‘哭笑偶’,是我毕生技艺所造,你至少看一眼再走,好吗?” “不必了。” 子桑怜冷冷地拒绝,微一用力便抽回手去。 “我对先生也好,先生的技艺也罢,并无甚兴趣。”她言语淡漠,甚至刻意将脸侧向了一旁,不愿多看凌朔一眼, “况且,上次先生并未说错什么,更不必为此道歉。若先生并无其他要紧之事,我便先告辞了。” 见她又要走,凌朔更急,匆匆追了两步: “怜姑娘,怜姑娘……怜儿!” 子桑楚赶紧上前拦住了他。 “喂,之前说得好好的,你别——”她压低声音,却见子桑怜停下脚步侧过头来,又赶紧拔高了音量,“‘怜儿’也是你能叫的?” 第429章 她边说着,边拼命朝凌朔挤眼示意,“我与姐姐,可都是未来的主神司,直呼其名,可是对神龙天尊的大不敬。你这是不要命了?” 凌朔看懂了她的意思,神色黯了几分,终于不再执意往前,怏怏收回了手。 但片刻后,他却倏忽抬头,声音郑重了许多: “怜姑娘,我知道你身负神使之责,纤尘不染,清净无垢,一向对我们陆衡国将祝福与技艺结合的做法嗤之以鼻。可我们创造这些技艺,只为让祝福能更广泛地造福苍生,从未有半分对神尊的不敬。”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 “怜姑娘,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的技艺,一定能打动你。” …… 待到仆从捧着托盘,将上头的帘幕轻轻撩起。 不大的木盘上,并列摆着两个精巧的石偶, 一个圆脑袋,一个尖脑袋。 凌朔缓步上前,指尖轻轻一拂,点在石偶之上。 瞬间,两个娃娃仿佛活过来一般,晃悠悠地摇摆着身躯,渐渐地开始缓缓旋转起来。 转着转着,竟同时泛起一道奇异的柔光,映得周围一片祥和。 子桑怜似乎感知到了什么,那素日冰霜般的面容,此刻竟透出几分少见的惊讶与明亮。 她目光一时凝住,久久未曾移开。 凌朔始终注视着她的反应,此刻微微一笑, “是不是觉得心情舒畅了些?” “我这‘哭笑偶’啊,哭偶能带走所有沉郁不悦,笑偶能带来欢欣喜悦。都是仿照神尊的祝福之力所造,从内心深处唤起人的改变。” 他目光真挚地望向她,“怜姑娘,如此,你还觉得我们是在亵渎神明吗?” 子桑怜转过头与他目光相对,唇瓣轻启,却终究无法作答。 这般沉默中,二人静静对视。 无人注意到,那两个娃娃还在继续旋转。 就这般,呼啦呼啦地转啊转, 终于,从托盘边缘滚落了下来—— “轰隆——” 两道庞然大物从天而降,如巨石一般,狠狠砸落在前方空地之上,震得地面为之一颤。 待烟尘稍散,姜小满定睛细看,方才瞧清: 掉下来的竟是两个巨大的石雕娃娃。 一个尖头怪笑,另一个圆头悲哭,模样古怪至极。 两个巨物底座似圆非圆,左右摇晃,活脱脱两尊不倒翁。 姜小满抬手,示意身后的颜浚停下。 情况有些不太妙。 颜浚早已瞧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 “这、这是什么东西?” 姜小满耸肩,“我也不知道,忽然掉出来的东西。” 刚说完,那圆头哭脸的石娃娃忽地张大了嘴巴,竟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怪嚎声。 登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犹如刀刃一般迎面刮来。 姜小满目光一凛,手势一变,迅速凝出一道冰盾挡在身前;另一只手翻转之间,水兰珠里腾起一簇水流,转瞬凝成数十枚锋利的冰刃,直直激射向那石娃娃。 不想冰刃撞在娃娃身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娃娃却毫发无伤。 姜小满心头一沉,暗道:好硬的石面! 这时,另一边又有动作。 却见那尖头的笑脸娃娃又嘎嘎怪笑,猛地晃动身子,竟从身上居然弹出一把巨斧,寒光闪闪,朝三人当头劈落。 “散开!” 姜小满厉喝一声,迅速朝左侧掠去; 颜浚反应亦快,拉着图娜迅速往右侧闪躲。 巨斧轰然落地,只听“咔啦”一声巨响,原本坚固的冰盾被斩成两截,连带黄石地面也砍出一道深深裂痕,碎石飞溅,尘土滚滚。 姜小满稳住身形,看出了些端倪。 “看来,那哭脸擅长远攻,这笑脸擅长近身,”她低声道,“虽然其他还搞不太懂,但眼下,必须先解决后面那个哭脸。” 颜浚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回话,便见姜小满双手一合,一道劲寒之气从她掌心骤然涌出。刹那之间便凭空生出一道厚重的冰晶,将那笑脸娃娃严严实实冻在原地。 这一招虽快,却耗去她一半的灵气。 姜小满心知不能耽搁,趁势足下一转,身如游鱼般绕过冰封的娃娃,滑至哭脸娃娃的侧后方。 此时,那哭脸娃娃晃晃悠悠转过身来,张大嘴巴,又是一阵刺耳的怪哭,一道道锐利旋风呼啸席卷而来。 姜小满轻叱一声,手中凝起一面冰盾挡住,另一手亦不停歇,飞快地聚起一团寒气。 寒气流转之间,竟慢慢凝成了一张晶莹通透的冰弓。 随即,她指尖一错,一根玲珑剔透的冰箭便在弓弦之上成形。 这冰弓冰箭虽凝聚得缓慢,却凝练非常,不浪费半分灵力,正是她此刻所能想到的最佳之策——既能精准打击,又能最大程度地节省灵气。 姜小满屏息拉弓,瞄准了哭脸娃娃那张大开的嘴巴,一箭如流星般射了出去。 “嗖”地一声,冰箭径直没入娃娃口中。 入嘴即刻化水,汩汩而下,水流在石娃娃体内飞速钻透,瞬间充满了娃娃内部。 既然外表皮糙肉厚,刀枪难入,那便从内攻破! 姜小满眼见有效,便不给娃娃恢复时间,趁它嘴巴张着,接连凝出数道冰箭,一箭接一箭地齐齐射入哭脸娃娃的口中。 眨眼间,娃娃体内水流满溢,越积越满—— 终于,只听“轰隆”一声惊天巨响,那巨大的哭脸娃娃从内部彻底爆裂开来,石块四处飞溅。 “解决了!”颜浚瞬时大喜,“姐姐好厉害!” 姜小满亦暗自高兴,拳头捏了一下。 可来不及喘息,只听得耳边“咯滋咯滋”一阵刺耳脆响。 她回头望去,只见原本冰封着的笑脸娃娃身上的冰块已裂纹密布。 “砰!”冰层炸裂,笑脸娃娃已高高举起巨斧,向她猛劈而来。 姜小满当即快速后退,手势迅疾而起,将碎冰悉数化为水流,重新聚回掌心。 然而还未站稳脚步,笑脸娃娃竟又诡异地“嘎嘎”狂笑,身躯猛地一震,顿时自口中弹射出无数暗器和铁索,密密麻麻朝她疾射而来。 “混蛋……竟还有这招。”姜小满暗骂一声。 她不敢硬挡,立即朝刚才爆碎的哭脸娃娃残骸疾奔而去,打算借那残破的石体暂作掩体。 可即便如此,仍有被击中的风险…… 就在她正欲再凝起一道屏障时,眼角余光倏然掠过一道明亮的光影,于密集暗器间蹦上跃下,纵横交错。 姜小满凝目细看,“颜小弟!?” 只见颜浚手持一柄雕花长剑,足尖连点,纵身飞跃,剑光如银电闪烁,将那些朝她射来的锋锐暗器纷纷格挡斩落。 “姐姐,让我来助你!”少年声音响亮坚定。 只是他剑招虽灵动,身法却仍显稚嫩。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忽地脚下一滑,竟未稳住平衡,整个人顿时向地面跌去。 姜小满见状,急忙挥手,立刻凝聚一道冰雾,迅速托住了他的身形。 但紧接着,她头皮一麻—— 那笑脸娃娃已高高抡起巨斧,狰狞无比地朝着颜浚直直劈下! 颜浚惊得面色惨白,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糟了!”姜小满心头剧震,此刻就算凝冰盾也根本来不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亮之音骤然响起: “快用炼气心诀!气沉识海、凝神申七,回流冲入丹田,循阳脉直贯印堂,快!” 姜小满顿时一怔, 这声音,竟是图娜? 颜浚却在这一声喝下蓦然醒悟,双目猛然睁大。 “啊啊啊啊啊——”他高声怒喝,竟凭着本能抬手一剑直刺而上,与那凌空劈落的巨斧悍然相撞! “当——!” 剑斧相击,一声金鸣。 巨大反震之力顿时令颜浚向后方弹开,迅猛如风般滑向一旁。 而那笑脸娃娃的巨斧却被反震余波牵引,狠狠地砸进地面。 巨斧瞬间深深陷入黄石地面,笑脸娃娃整个庞大的躯体也被迫后仰,嘴巴大张,破绽毕露。 姜小满自然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她挥手之间,将周围所有冰雾化作一道急流,直直灌进笑脸娃娃体内,瞬间充满了它整个躯体。 又指尖一弹,干脆利落地打出一个响指—— “轰隆!”一声巨响。 水即刻蒸腾,笑脸娃娃在强大蒸汽的冲击下彻底炸裂,漫天碎石纷纷扬扬散落而下。 姜小满抬手一招,四散的蒸汽便凝成一道悠长的水流,又尽数归回水兰珠之中。 少女徐徐吐出一口气。 战局落定,尘烟散尽,两尊巨大娃娃俱已碎成一地石渣。 圆场之上,再度重归于寂静。 第430章 “噼啪”一声,火光亮起。 映得四壁乱石光影浮动,也驱散了圆场中的阴凉。 “没想到,你还挺能干的嘛。” 姜小满坐在火旁,拨弄着烤栗子,打趣地看了颜浚一眼。 少年脸颊登时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 “厉害的是姐姐,我都没帮上什么,还差点拖了后腿。” 姜小满笑了笑,随手用签子翻了翻栗子: “也不全是。你那几招剑挺快,也帮了我大忙呢。” 她说着,抬头扫了一眼四周的乱石,脑中不禁又忆起早前的情景。 那时他们跟着骨蝶,七拐八绕地穿过回廊,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处圆场。回廊尽头立着官兵石像,肩上披着迎宾坎肩,想必这里便是八极回廊汇聚的“归元场”。 路倒是找对了,谁知刚一踏进来,竟杀出那两尊诡异的娃娃。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算了。这古城处处透着古怪,再蹊跷的东西也不足为奇。 这一仗虽说不算难,却耗去了不少灵气和体力。 好在归元场顶棚堆满了坍塌的乱石,隔绝了外头的风声,四下安静避寒,倒适合短暂休息。 姜小满方才在角落寻到一只废旧燃木筐,索性生起了火,正好烤些随身带的栗子,顺便恢复点气力。 她正想着,颜浚却又兴致勃勃地开了口:“姐姐你不知道,刚刚出剑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完全是下意识动作,没想到居然还真给挡住了!” “本能反应才最真实嘛,”姜小满低头一笑,“说明你练剑时够用功。” 颜浚挠挠头,嘻嘻笑几声。火光映着他稚嫩的脸庞,透出一丝单纯的得意来。 他想了想,又道:“说起来,宗主以前也这么夸过我呢,虽然那时候他还是二公子。不过整个宗门里,他是唯一愿意教我剑法的人!我练来练去总学不好,他就一直让我练最基础的剑招,说什么‘这是我自创的剑招,一学一个不吱声’。我当时还赌气,以为他故意在敷衍我呢……” 姜小满翻栗子的手轻轻一顿。 火苗映在她微微失神的眼底,浮动着缱绻而怀念的光泽。 “邀月剑法啊……”她似自语般低叹了一句。 想起了许多往事。 颜浚没留意她的表情,“嗯嗯”几声,仍兴致勃勃道:“姐姐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宗主使出邀月剑法时都看傻了眼,心想世上竟有这般漂亮的剑招!” 他顿了顿,又叹了一声,“不过,自从宗主有了魔族的力量,就不怎么用炼气了。唉,可话说回来,那样厉害的力量,若换做是我,肯定也忍不住天天用。” 小少年很是兴奋,嘴巴里絮絮叨叨不停。 姜小满静静听着,唇角微微一弯。她却只是沉默着,没有再接话。 安静的气息缓缓流淌开来。 就在这阵宁静中,颜浚的神色渐渐黯淡下来。 他抿了抿唇,犹豫许久,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姐姐,你当真觉得,宗主还活着吗?” 这一次,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火焰的噼啪声盖了过去。 “当然。”姜小满即答。 “可那下面的……可是兀勒罕对付‘黑厄’的——” “颜小弟。” 姜小满柔声打断了他,神情却格外认真,“他的土脉已经觉醒了,倘若真出了事,我一定能感知到的。” 她顿了顿,“虽说如今四象之脉不再如往昔一般相连,可若真有三长两短,我也不会毫无察觉。至少现在,我并未感知到任何凶兆。他一定还安全着,你相信我。” 说着,她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力道虽轻,却透着几分令人心安的沉稳。 颜浚凝望着她,眸光逐渐坚定,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信姐姐。”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是图娜回来了。 她方才内急,这荒地又没处茅厕,只能寻了个远些的地方去解决,如今才慢悠悠地折返回来。 姜小满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也过来坐下。 图娜从黑暗中走近,脖子上的冰圈微微发着幽淡的光,将她的面容映出几分疲态。 她倒也不推辞,就这么随意地坐在一旁,低头漫不经心地整理辫发,拨弄着耳上与鼻间的小饰物,脸侧到一边去。 姜小满和颜浚默契地没再提方才的话题。 一时之间,空气中只剩下火堆里的栗子不时发出噼啪的响声,衬得四下更安静。 栗子似乎烤得差不多了,姜小满将它们取了下来。 捏着焦脆软嫩的,就是有些生烫,她便顺手凝出一丝冰雾稍稍降了热气。先挑了些先递给颜浚,自己再拿了几个,最后将剩下的递到图娜面前。 图娜抬眸,与她沉默对视片刻,却没有伸手去接。 姜小满便这么一直伸着手,似乎非要等她回应。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图娜终于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接了过来。 她捏着栗子,却并不急着吃,只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 姜小满也不吃,一直看着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也别闷着了,差不多该坦白了吧?” 图娜这才抬起头,神色依旧带着困倦, “坦白什么?” “坦白什么,”姜小满目光逼向她,“说吧,你怎么知道凌家的炼气心诀?” 第350章 赤帝古城(2) 一旁正狼吞虎咽的颜浚也一顿, 嘴里含着栗子,抬眼盯着图娜,似也等个解释。 图娜却没马上答话, 反而朝颜浚扬了扬下巴, “我刚救了他一命,你不谢我就算了, 怎么还审起我来了?” 姜小满接过:“是啊,我更应该好奇。口口声声要弄死我们的你,竟然还会救人。” 图娜勾起嘴一笑,把玩了半天的栗子才扔进嘴里, 慢悠悠地嚼着。 栗子壳的声音脆生生响着,她绷紧的肩膀似乎也放松了一点。 “我也没想明白。或许没想到, 你竟真的能找到去王宫的路吧。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我倒真想去传说中的兀勒罕王宫里瞧瞧。” 她目光扬起, 嘴角泛着淡淡的笑意,盯着姜小满, “又或许,我就是想看看你们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对付传说里的‘哭笑偶’。” 姜小满微微一凝:“你认得那东西?” 图娜嗤笑了一声, 眉梢微挑, 戏谑道:“怎么,堂堂岳山的夫人,你连凌家自个儿的东西都不知道?” 她又斜眼望向颜浚, “你这个凌家剑修也不知道?” 见颜浚摇头, 她又哼了一声, “那可是你们先祖造的玩意儿。我只是想瞧瞧, 凌家的心诀、凌家的招数, 能不能对付凌家先祖留下的东西。” 姜小满也不争辩,沉吟片刻。 “哭笑偶……究竟有什么用?凌朔为何要造这种东西?” “我怎么知道?”图娜耸了耸肩,“书上只说,这东西在那个时代可流行了,三国家家户户人手一对。谁能想到呢,竟会是这么凶狠的玩意儿。” 姜小满没再接话。 图娜却毫不在意,把手里剩下的栗子一口气吃完,抬手朝一旁勾了勾。 姜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她要水壶,便随手递给了她。 图娜接过水壶便咕咚咕咚仰头灌着。 姜小满凝神盯着她,忽而轻声感叹了一句:“你对凌家的事倒真知道不少。” 图娜喝完了水,将水壶往旁一搁,顺手拿手背抹了抹嘴唇。 她盯着火堆出神,半晌,忽地说了一句: “——都是从我阿勒那儿听来的。” 语气很淡,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但这可不是小事,颜浚顿时瞪大了眼:“你,你的母亲?” 姜小满这才听懂:“什么?” 图娜依旧神情淡然,指尖拨弄着垂落的发丝:“是啊。我阿勒曾是凌家的修士。” 颜浚:“啊!??” 图娜嗤笑一声:“至于这么惊讶?” 笑意很快便敛去,她神色一转,“不过她早死了。所以,你们也别想着拿她的身份跟我套近乎,没用。” 她偏过头去,似是不欲再深聊下去。 可隐约间,她紧抿着唇瓣,绷紧的弧度却透着一丝隐约的痛楚。 姜小满看在眼里,便没打算再深问,只叹了口气:“难怪你的中原话说得这么流利。” 图娜又瞥她一眼,“她教给我的东西,可远不止这些。” 顿了顿,她恢复了平常的声线:“不过你别搞错了,我跟你说这些,不代表咱们立场有什么变化。我害了你的假夫君,现在救了你亲弟弟,算是扯平了。既是如此,” 她轻轻指了指脖子上的冰圈,“这东西你是不是该给我解了?从现在起,咱们暂时合作。” 姜小满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第431章 倒也没再多说,抬手一挥,那冰圈便悄无声息地化去了。 就图娜那点功夫,自己有的是法子控制她,不差这一个。 正好时辰差不多了。 “走吧。”姜小满起身踩灭火堆,顺势抬眼望向前方。 圆场另一端,黑黢黢的出口正对着来路,大约便是去路了。 她不再迟疑,带着二人便往那边去。 待行至出口边上,正要跨出一步,少女脑中却忽然“嗡”的一震。 耳边竟再次响起那个久未出现的神秘声音: “错矣。” 【啊?】 姜小满猛然顿住脚步。 她愣了一下。 看着出口里黑洞洞的去路,莫名浮起一丝古怪的感觉。 幻听么? 她眉心皱起,迟疑了片刻,又重新迈步向前。 然而这次脚刚落地,声音竟再一次出现,更加清晰而坚决: “错矣!” 不是幻觉! 姜小满心头一惊,忙收回脚步。 颜浚跟在后头,看她行为反常:“姐姐?” 图娜也狐疑道:“你又怎么了?” “等等……哪里不对劲。”姜小满抬手示意二人停步,重新审视这道出口。 位置实在过于明显,仿佛就是故意在引诱他们进入。方才那两个凶狠的石偶明显是为阻拦他们而设,又怎会留下这样轻易的出路? 她越想越觉不妥。 就在这时,那道神秘声音又再度响起,低沉、悠远: “往昔之余痕,镌刻此地之生生灭灭。在世人目之所忽处,方能觅得湮没的欢愉与记忆。” 声音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听得姜小满再度一愣。 【什么余痕?什么记忆?】 只勉强听懂了这两个词。 但她想起最初便是这声音将她引向了正确的路,莫非这次,也是在指引她? 姜小满越发狐疑起来,顿了顿,索性转折回圆场,重新扫视四周。 “姐姐,你在找什么吗?”颜浚担心着,赶紧跟了上来。 图娜则抱着臂膀笑侃:“虽说是你家先祖造的东西,但都碎成这样了,你还想挨个拼回去不成?” 姜小满并不理她,只低着头,细致地查看着散落一地的碎石。 一定有什么…… 终于,在层叠堆积的最深处几块深灰色石片之间,她发现了一丝幽微的光亮。 若隐若现,像是在轻轻呼唤她。 姜小满屏住呼吸,小心翼翼伸出手指一点。 刹那间,只听“嗡”地一声轻响, 耀目的光芒骤然从碎石中迸发出来,如同烟火盛放,登时映亮了整座圆场。 姜小满猝不及防,连退一步,回头问:“你们看见了吗?” 颜浚早就呆住了。 图娜也僵在原地,这次连冷嘲都忘了。 姜小满松了口气。 看来,终于不再是她独享的幻觉了。 三人定睛望去,圆场上的青灰色光影正滋滋闪烁,犹如帷幕徐徐拉开一般,逐渐凝聚成一幅模糊的立体画面。 画面渐渐明晰,有景,有人。 首先显现出的是两只精致小巧的石偶,就安静躺在那堆真实的碎石之中。 随之,一个纤细窈窕的女子虚影浮现出来。 她俯下身去,将两只石偶拾起,捧在掌心细细端详。 “好一对哭笑偶,也只有焚冲君,能想出这般诡谲的点子。” 虚影竟然还能发声,竟真切地传入耳中。 声音飘飘渺渺,轻柔却带着几分俏皮,语气一转,忽又叹息道:“只可惜,仿造之物再惟妙,也终究不及真正的祝福。‘欢愉祝福’白帝那一曲‘春宵’,才是真正的非凡俗物啊。” 她话音刚落,身旁便渐渐浮现出另一名女子的身影。 后者迈步上前,温柔却果断地将石偶从她手中夺了过去。 她的声音更为温和:“可是,并非人人都有机会去广宁,觐见白帝。对寻常人来说,这样的凡物,或许真能带来些许快乐吧。” 两人身侧,又有一道高大的男子虚影逐渐显现,似乎颇为动容,低低地唤了句:“怜姑娘……” 最初的女子闻言顿时咯咯一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呀,瞧把你感动的。这是我姐姐心怀慈悲,怜悯苍生,又不是夸你。” 她又笑吟吟地望向身旁的女子,“姐姐,你是打算收着了?奇了,你向来不收礼的,尤其还是这等‘虚假’之物。” “物虽虚假,情意却真。”第二个女子柔声道。 —— 颜浚盯着虚影看得入神,好半晌才呆呆开口:“这是……什么东西啊?” 图娜蹙起眉头:“看着像是一对孪生姐妹?等等,广宁、白帝、焚冲君……她们难道是——” 姜小满接过话头:“是子桑怜和子桑楚。” 虚影滋滋闪烁着,仍旧看不清容貌。 但这两道身影的轮廓、身量她实在太熟悉,更何况此刻连额头的印记都隐隐可辨了。 那与她们相对的那个男子想必便是凌朔了。焚冲君、焚冲,名号竟也一致。 凌朔同样也是与霖光记忆中相似的体型,只是,发型和气质都不太一样,而且看起来,他这个时候两只眼睛都是好的? “啊?子桑怜不是那个——”颜浚惊叫出声,忽又记起仙门律令,赶紧压低了声音,“……飞廉仙祖吗?她有孪生姐妹?” 姜小满也不打算做过多解释。 她只一步步走过去。 很慢、很凝重。 一直走到那虚影面前。 她与她们面对面站着, 分明近在咫尺,却又像隔着无数光阴与虚空。 子桑怜、子桑楚…… 初次见子桑怜,是记忆中霖光第一次出天劫; 初次见子桑楚,却是在通天棺打开时,见到的干瘪枯骨。 可眼前的虚影,却真实得像是回到了她们还活着的那些年岁。 眼前这个温柔的子桑怜, 悲天悯人的子桑怜, 和霖光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子桑怜…… 为什么, 为什么到了文铄然的故事里,她竟成了屠戮全族的罪人? —— 姜小满看得出神。 图娜微微瞟了她一眼,眼珠轻轻一转,若有所思。 却在这时,一声响亮的大笑毫无征兆地传来—— “哈哈哈哈哈哈,好一场真与假的辩论!” “二位神侍大人此番来访我朱明国,怎的也不提前知会寡人?” 虚影中的三人齐齐转头。 同时,场外的姜小满三人也侧头看去。 只见一道新的虚影逐渐浮现,越来越清晰。 姜小满越看越觉熟悉,不由蹙眉。 这一脸络腮胡,这顶帝王冠,这身服饰,她分明见过。在某个雕像上见过…… 她猛地一震,“这不是那个——!” 几乎同时,身旁传来“噗通”一声响动。 姜小满一怔,转头看去。 她看到图娜跪倒在地。 眼中满是泪光,满是止不住的颤抖与感动, “兀勒罕……是兀勒罕王啊!” 第351章 赤帝古城(3) 与图娜的激动相比, 子桑怜、子桑楚的虚影只是微微一怔。 “赤帝!?” 凌朔见状,忙躬身行礼:“陛下。” 虚影中,赤帝缓步而来, 抬手将他扶起。 子桑怜先说:“我们姐妹这次来朱明,只为一睹礼神日盛况,并未携神尊之谕, 也非代表子桑一族前来,故此未提前知会陛下,还请勿怪。” 子桑楚也跟着说:“朱明数十万民众齐聚上京,姐姐担心或有新的祝福诞生, 所以与我前来守一守。” “二位神使身负重任,寡人自是明白。”赤帝颔首, 又往后一伸手,“来, 介绍一下。这位,二位之前在寡人寿辰上见过的, 是寡人的妹妹,若羽。” 他身后,两道虚影渐渐显出形貌。 女子身影笔直挺秀, 气度端方; 而其后方的男子则微微弓背, 模样有些拘谨。 “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朱明长公主姬若羽!”子桑楚语气里带着兴奋。 那女子虚像从容行礼,随后侧过身,露出身后的男子。 子桑怜的虚影似在打量:“这位是——” 姬若羽抬手一引:“他便是焚冲君指名、二位神使一直寻找之人。如今在我府上为食客, 亦是朱明国的琴艺太师。” 她说罢, 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男人便向前一步, 背也挺直了些。 他身形颀长清瘦, 宽袍大袖随步摇曳。虚影中面容模糊不可辨, 却兀自透出一股寡言沉静的气息。 —— 姜小满愣了愣:“这个人就是——” “你们仙门的至尊之主,长明。”图娜接道。 颜浚像是不敢相信,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这就是……长明神尊?” 第432章 图娜却冷嗤一声:“呸,恶龙的走狗。最初,是兀勒罕王给了他身份与地位,可到了人间大乱、魔族祸起之时,他非但不念旧恩,反而遣散十二部族,任朱明覆灭。自己呢?跑去谄媚恶龙,换取施舍的神能飞升……此等小人,我呸。” 姜小满听着她一连串的叱责,却只沉默不言。 这是长明? 和霖光记忆中的形象,好像不太一样。 除了发顶那支银杏簪相同,眼前的长明,通身透着一股无害的温顺气,甚至让人觉得软弱可欺。 而南天门所见之人,温润圆滑,笑意含锋,暗藏的凌厉一旦显露,必是刀剑出鞘。 当真是同一个人吗? 她压住疑惑,继续看下去。 —— “姜太师,可以吗?”子桑怜的声音温缓。 姜守生颔首,应了声“嗯”,再向前一步,与子桑怜的虚影正面对上。 子桑怜抬手探去,两道虚影在半空相触,泛起一道若有若无的微光,细细闪烁。 “好淡薄的祝福。”她轻声道。良久,她收回手,语调依旧沉静:“想必与本人一样……无功无过,无索无求。波澜不惊,没有丝毫波动。” 围观的几道虚影闻言似是同时松了口气,肩线皆放松些许。 赤帝这才开口:“这么说来,守生并不是异变之始了?” 姬若羽则更急一些:“那异变范围还会继续扩大吗?会波及到上京城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子桑怜摇了摇头,“不好说。但,目前的异变仍在神尊与族长的掌控之中。况且,上京城中有赤帝的‘镇压祝福’,我觉得无需担忧。” 姬若羽闻言沉默不语,赤帝却爽朗地哈哈大笑: “正是!既是人祈求之福,也是人应担之祸。但也别小看人的力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也是我等之力嘛!” 他转了话题:“不说这些了。焚冲君、二位神侍,既然来了,不如就在上京城多留些时日?过些日子,等天元和无朽从离邺归来,寡人带你们见见——我们战无不胜的阳大将军。寡人有预感,你们一定谈得来!” 尔后,又见几人围立一圈,彼此攀谈,笑声不绝于耳,俨然一片融洽之派。 在这份欢畅之中,虚影的光芒渐渐变淡,从人像变得模糊,到声音也渐渐听不见了。 —— 图娜冷笑一声,摇头叹息, “原来最初,他们就是这么认识的。真是讽刺,是兀勒罕引荐他们互相认识,到头来,他们却宁可跟着恶龙,也不愿守住朱明王朝。” 姜小满则一直凝视着那即将熄灭的虚影, “九曲神龙……是真的。他们称祂为‘神尊’,那时至少子桑姐妹,是亲眼见过祂的。” 祂存在——并不只是神话,而是真实之物。 霖光没有找错。 只是……为何祂从未现身过? “创世神那么厉害,为什么不想办法制止黑厄呢?子桑一族也没能阻止,直到覆灭……唉,看了反而更奇怪了。”颜浚嘟嘟哝哝着。 图娜哂笑着:“它都不是人了,你指望它能懂人世悲苦?哼,还不如指望路边的石像落泪。” 她看着光影彻底消散。 边缘化作光屑,又起了带着“滋滋”声的涟漪,将人物与景色尽数推成残余的光痕。 光痕顺着圆场飘走,贴着墙面蜿蜒盘旋,最终在原先的出口旁勾勒出一道窄高的门形。 颜浚“哇”了一声。 姜小满也一怔。 图娜挑眉道:“看来,这才是真正通往王宫的路。” —— 三人一同踏入门内。 这条道比想象的宽,石壁润亮新净,色彩比先前黄石铸景多了几分沉静的蓝与灰,伸手一触,全是实景的凉意。 姜小满默然走着,只听得脚步声在长廊中回响, 自那段虚影结束,她就一直沉默不言。 倒是图娜和颜浚,一边走一边说: “看来这就是归元场直通正殿的迎宾道。出去后,想必就是王宫了。” “王宫啊……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进兀勒罕的王宫看看。我姥姥要知道,八成得在棺材里乐得翻个身。” “兀勒罕王死后,最负盛名的十二部族,包括我们的先祖,都被姜守生一人遣散。世间许多谜团也随之沉寂——神侍一族为何会覆灭?他们明明承载着最强的祝福之力,却为何还是没能挡住魔族的祸乱?这些问题都没了答案。也许……只有王宫之中,还藏着那年的真相吧。” 魔族的祸乱…… 姜小满听在耳里,一言未发,心思却波动不止。 在虚影口中,祝福既能为人福祉,又能于失控之间,酿成滔天灾劫。 “黑厄”如此,魔祸亦然。 那瀚渊呢? 瀚渊又是怎么来的,难道瀚渊的存在,也是因“异变”而生吗? 可话又说回来…… 因为异变而存在之物,能叫真正的存在吗? 少女垂下眼睫,神情微暗,指尖缓缓收紧。 心底一语悄然浮起: ——归尘,你,也是因为看见了这些,才变成如今这样的吗? 至少,图娜说的没错。 这条通道,确实笔直通往王宫。 王宫保存得出奇地完整。恢弘巍峨,一重接着一重,回廊叠楼层层向内,仿佛要将整个城市最深的秘密包裹其间。 而在那最深处,穿过长阶与暗道,逐层向下,便是一片几乎被人遗忘的地宫。 地宫黑漆交错,潮湿阴冷,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积尘的味道。深处的一隅,是一间逼仄封闭的石室,狭小、晦暗,伸手不见五指。 就在这死寂的黑暗里,地上的一块石板忽地抖动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接着,“噗”的一声,那块石板被人从下方顶起,尘土飞扬,落石滚动。 一道人影吃力地从下方爬了出来。 他浑身布满血迹与焦黑,衣裳皆似从火场劫后余生般撕裂,鬓边垂下缕缕干结的发丝,血泥裹住,凝在脖颈之间。 手上则紧握一柄长剑,方才他就是用剑身死死抵着地面,撑着从坑口艰难爬出。 甫一出来,他便咳嗽不休,随后抬起另一只手,啪地燃起一簇火星。 火星映出他的面孔。 像极了炼狱归来的凶兽,眼底血丝与困倦交杂。 凌司辰坐倒在地,寒星剑无力地横于身侧,终是露出一点苦笑。 他是真切体会了一回,什么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 一身肉被炸成残渣,骨头化为血水,连意识都几度溃散。 又在一路痛苦爬行中,那颗心魄却开始急剧地跳动。 直到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白,土之力为何被称作“万物之基”。 赋予大地生机之土, 沉于底层,承托万物, 只要还有一寸地,它便能令残躯重聚。 原来当初与大魔月谣对战后,也是这样的力量,哪怕当时只泄露了一丝,亦能让他比之常人十倍的恢复力。 ……他约莫真的很难被杀死吧。 凌司辰咬着牙,用剑撑着地面,一手扶着残破的石壁缓缓站起。 火光摇曳在他眸中,映出幽幽寒意。 那个女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知道她在说谎。 害了他之后,下一步,她一定会去害姜小满…… 想到这里,凌司辰拳头攥紧,胸腔里怒火与杀意交织翻滚。 姜小满不能有事。 若是她出了事—— 他定要将整个大漠夷为平地。 但眼下,他必须先离开这里,才能赶回她身边。 …… 掌心的火焰微微一晃,将这封闭狭窄的空间照亮几分。 入目之处,竟全是堆叠交错的森然白骨,头骨、肋骨、腿骨密密麻麻,堆满一地。 看起来,倒像是个墓穴。 往上照,石壁上隐约可见残缺的壁画,描绘着一些古怪的图案,像是给此地驱邪。 看不出个所以然。 凌司辰便踩着骨头往外走,脚边不时传来头骨滚动的咕噜噜声,伴着偶尔被踩碎的骨头啪嚓声,他也浑不在意。 火光一点点往前推进,他靠近一处石门,将门推开,迎面而来的不是出口,却是更深一层的暗道。 火光能照的范围极小,四周冷得发渗,凌司辰只能贴着墙壁缓步前行。 墙上的壁画一路延伸,竟似连绵不绝。 未免也太长了吧。 而且图案越来越诡异——人身兽头、万人祭拜、怪物吞食活人…… 火光掠过转角,猛地照出一道身影。 凌司辰不免一惊,差点本能地拔剑。 再一看,不仅仅是个人影,还是个极为熟悉的人影。 “岩玦?” “少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第433章 “你这样突然出现很吓人好吗。”他吐出一口浊气,缓和一下心绪,又用火光一晃,燃着火焰的手竟直接穿透了头陀的身躯, “你不是实体?” “这‘上京王宫’遍生君上的力量,我在其中可以自由凝成虚像。”岩玦道,“我现在就带少主出去。” “……” 凌司辰没有立刻回应,沉默片刻,倏忽却问: “这么说,归尘果然在这里?” 第352章 上京王宫(1) 岩玦并未直接回答凌司辰的问题, 而是庄重地行了一礼:“少主可还安好?” 其实答不答都无所谓了。 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答案。 凌司辰讪笑一声,带着满脸血污, 抖了抖残破衣袍,“你看我现在这样子,像安好吗?” “……” 岩玦的虚影沉默下来。 凌司辰也懒得再理他, 径直穿过虚影,兀自往前继续走去。 虚影则默默跟在他身后。 “这是少主自找的。” 岩玦叹了一声,“我听说了,地牢一别后, 少主最终还是选择继承凌家宗主之位。好在蓬莱对此并无意见,并且答应继续与君上合作, ——即,保证您的平安。” “可您不好好待在岳山, 却跑这大漠来?” “我待在岳山?” 凌司辰顿住脚步,猛地转头, “岩玦,你到底知不知道蓬莱打算做什么?” “他们造出那种强得足以灭世的‘兵器’,用的就是这里咒阵的能量!归尘帮着他们炼阵, 你却要我置之不理?” 暗道阴湿狭长, 白衣青年手上的火光骤然跳动,照得岩玦的虚影闪烁不定。 头陀的面色也在这黯淡的光下显得格外严肃: “‘兵器’对付的是瀚渊,不是您!” 他这一喝, 凌司辰怔住。 顿了顿, 却不想再说话了。 他继续一步步往前走, 到了岔路口, 用燃火照了照, 选了一条看起来是往上的路。刚抬起步子,岩玦的虚影就无声地飘到他身前,挡住了去路,把他往另一条路引去。 “少主,这边才是出路,跟我来。” 凌司辰没有多说,沉默地转了方向,默默跟了上去。 一路再无交谈。 谁也无意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一路七弯八拐,攀上最后一截石梯,终于抵达出口。 凌司辰推开墙根处一方窄小的暗门,等见到光的那一刹那,他才发现竟是从一条逼仄坑道里钻出来的。 眼前豁然一亮,不再是阴湿幽暗的地道,竟是一处宫室内部。 可与想象中废旧的古城截然不同: 这里白瓷墙壁平滑如镜,青石地面光洁无尘,列列花盆整齐摆在廊脚,盆中植着修剪得极整齐的松竹与山石。四周灯盏柔光清冷,折映在瓷壁上,泛起冷润之光。 整洁得过分了。 凌司辰微微愣住:“这里……是赤帝古城里的景象?” 他疑惑地伸手触碰一旁的墙砖,冰凉坚硬,不是幻象,而是实实在在的实体。 “这是上京王城。” 岩玦缓缓道:“你眼前所见,是君上的力量造就的景观。早在与夫人相遇之前,君上便在此地待了上百年。那时君上尚且思念故土,便将王宫废墟改造成北渊宫殿内部的模样,以慰思乡之情。” “思乡?归尘?”凌司辰仿佛听了个笑话。 岩玦的虚影却不接话,再次缓缓飘动,领着凌司辰一路往前。 长道转折,脚步声闷在宫殿中回荡。王宫太大,转了好几个回廊、穿过几座殿室也不见出去。 直到二人转入一处室内院落,头顶豁然敞开,才见得外界之景。 然而天幕之景却让凌司辰咂舌: 不是黑夜,也不是白天。 上方透亮的光,竟来自倒悬如巨幕的矿石岩层;岩层间竟还夹杂着无数断壁残垣、碎砖断瓦,如同一座颠倒过来的废城一般,密密麻麻地悬挂在上方。 他目光一凝:“那顶上的是……?” “是十城遗迹。”岩玦沉声道,“十城尽毁后,蓬莱天庭以术法将遗迹托起悬空,又将十城中的术阵尽数转移至此。” 凌司辰顿时明了:“原来赤帝古城一直就在十城废墟底下。这么说,归尘其实从未待在十城里?” “过往的十城之中不过皆是术法祭品,地下都有转移阵法直通上京王宫。” 岩玦沉声道,“这座王宫毕竟沉于地底已逾万年,无打扰、无窥探,更适合蓬莱的计划与行动……” “这么说,蓬莱不干涉大漠和中原的矛盾,实则只是想阻止中原的人往西探索,从而保护他们在此处的计划?” “是,也可以说不是。” 岩玦叹了一声,“具体解释起来很复杂,不过,这都不是您当前该关心的事。我这就送您从王宫出去,与东尊主她们一行会合。” “!?” 凌司辰本来兴趣缺缺地听着,这下忽然顿住了脚步。 “你刚才说什么?” 岩玦也停下,回头道:“东尊主一行。不是来找您的吗?” 凌司辰怔了一下,反应片刻,骤然睁大了眼睛: “你是说,小满她……没事?” “不仅没事,还厉害得很,一路大杀特杀,这就要到王宫里来了。” 见凌司辰依旧愣着,岩玦低沉地呼出一口气,“君上当年也是凡躯,就是这般一步步跨越大漠走到这里来的。区区噬魂沙,奈何不了四脉之主。” “……” 凌司辰沉默片刻,算是终于长舒一口气。 心中最大的一块巨石落了地,虽然也不算意料之外,但这反倒给了他一点空间,终于可以安心下来去想别的事情。 他回过身去,目光凝望方才穿行过的路。 曲折幽深不见尽头,相互套连,无穷无尽地延伸。远处那一路,墙壁与柱廊繁丽精致,白瓷青砖之间更还雕饰着巨鹿之角与成簇杏叶, 这便是归尘记忆中,北渊王宫的模样吗? 但再往这边近一些,就变得有些褪色,似隐隐露出底下废旧的黄色石头。 是归尘的力量减弱了? 结合岩玦说要将自己带出去,那么也就是说,归尘所在的地方,应该在相反的方向——更往深处、更靠近宫殿核心的位置。 在那么深的地方吗…… “少主?” 岩玦见他看得出神,便在前方提醒一句。 凌司辰回神过来,岩玦又说:“走吧,少主。” 二人正要迈步继续前行,忽然,外头一声轰隆巨响。 像是什么巨物猛烈撞击一般,整个地面猛地摇晃起来,脚下几乎站立不稳。 下一瞬,头顶光线陡然一暗,一个巨大而迅疾的黑影嗖地掠过上空。 凌司辰猛地抬头,警觉地盯紧上方:“刚才那是什么?” 岩玦虚影也迅速抬头望向高空,眉骨深锁,神色沉凝不语。 片刻之后,虚影飘动起来, “少主,快跟我来。” 那一刻,远处宫殿的高空骤然掠起一道巨大的黑影。 巨鸟展开的双翼遮天蔽日,硕大的影子倏忽压过底下连绵的王宫群落,伴随着凄厉刺耳的鸣叫。 远处正从迎宾道奔出的少女也在那一瞬间抬头望见。 “刺鸮!?” 姜小满心中一惊。 再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并非只是一只巨鸟。 黑色的影子之中,竟然裹挟着另一道碧青色的鸟影—— “……羽霜!?” 姜小满眼睛骤然睁大,下意识地探寻水脉。 没错,水脉之力清晰地回应着她,那道青影正是青鸾无疑。 只是,自从进入赤帝古城后,她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四周的虚景上,从未探寻过脉力波动。加上羽霜也未向她主动传音,她竟一直没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可,羽霜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此时,颜浚和图娜也匆匆从身后的甬道钻出,瞬间也抬头望见了天空中惊人的一幕。 “那是什么!?”图娜吓得脸色煞白。 但见两只巨鸟在半空之中激烈地打斗着,翻飞挣扎,利喙与尖爪交错相击,漫天青色与黑色的羽毛如雪花般纷扬落下。 随着阵阵震耳的啸叫,两道庞大的身影交缠着朝后方的宫殿群飞滚而去。 姜小满当即回神,急喊道: “快!我们也跟过去!” 这片地域似被某种奇特结界笼罩,术力难以运转,更无法御风飞行。眼下她纵使心急如焚,也只能凭双脚赶过去。 前方,便是王宫巍巍。 数十级黄石阶一路向上,尽头连着一片恢弘的殿宇群落。昔日黄土宫墙,饱经风沙侵蚀,虽满目斑驳,却依然气势雄浑,历万年风烟而不倒。 三人疾步奔上台阶,至宫门前的空地时,头顶忽又响起凄厉的啼鸣与巨翅的狂烈振响。 第434章 更近,更剧烈,震耳欲聋。 姜小满立刻后撤几步,抬头朝天上看去。 只见高空之中,黑鸾与青鸾再度腾空而起,这次缠斗更加猛烈。 羽霜每次张口吐息,都在下方凝出大片的冰霜;而刺鸮则力量更甚,振翅之间猩红之气滚滚而出,毒气腾绕,猛烈击打在青鸾的背羽上。 青鸾身形一阵不稳,黑鸾瞅准空隙猛地一个飞扑,一把将她压制住,带着她的庞然身躯疾速俯冲,直直朝着正殿撞落而下。 “轰——!”一声巨响。 霎时间石柱崩塌,滚滚怒浪般的烟尘瞬间吞没了宫门。 “霜儿!!!” 姜小满焦急高喊一声,来不及多想,便即刻朝着宫门方向奔去。 图娜却一凛,似察觉到什么,不安道: “喂,有点不对劲啊,地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要不再等等?” 姜小满却不回头,“不行!霜儿陷入苦战,凌司辰大约也在里边,我必须赶过去!” 颜浚也紧跟在她身后,回头催促:“你快些,别愣着!” 图娜一时僵立,满脸无奈。 她能清晰地看见,远处烟尘尚未散尽,四周却已悄无声息地弥漫起一片浓雾。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可转念一想,从迎宾道至此,一路上多少险阻关卡都是姜小满出手清扫的。眼下她孤身一人,若不紧紧跟着这个少女,怕是更加凶险。 她只得忿忿啧一声,旋即迈开脚步,也朝宫门奔去。 第353章 上京王宫(2) 外头, 两只巨鸾依旧剧烈地扑腾着,缠斗不休。 只是殿内竟听不到任何鸣叫声,只能隐约感觉到沉闷的撞击震动, 每一次冲撞都震得脚下摇晃,头顶簌簌地落下些许陈旧的石灰。 岩玦的虚影却毫不受影响,飘行得异常迅速。 凌司辰紧跟在后, 从快步变成了小跑,心中却越烦躁, “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人闯进来了?” “应该是。” 岩玦的虚影在前方低沉道, “只可惜这次炼阵期间,我与君上皆被囿于王宫内, 外设有阻隔结界,暂时无法探知具体是何人入侵。” “是来杀归尘的?” “尚不晓得。或许是南尊主、西尊主派来的人也未可知, 毕竟,想阻止炼阵的人实在太多。这五百年来, 也不是第一次有人误闯此处,但此前从未有人真正抵达王宫核心。这次却不同了,外界的入侵已经触发了‘缚厄守卫阵’。” “缚厄守卫阵?” 凌司辰听得蹙眉, 步伐随即慢了下来, 逐渐变成缓缓前行。 岩玦察觉到他放慢了脚步,也不得不随之减速, “不错。此处乃蓬莱最关键的能量枢纽, 自然设有防御。若察觉外人入侵, 阵法便会启动, 雾障迷阵与阵术守卫随之而出, 扫除一切未知入侵者。” “不过少主放心, 此地有我的术力守护,雾阵不至侵扰至此。在此期间,我还需协助君上加快炼阵防御核心的稳固,待核心成型后,守卫阵自会解除。” 凌司辰敏锐地捕捉了他言外之意,蓦地顿住脚步: “防御核心?你是说,你还要帮归尘炼阵?” 岩玦平静道:“自然。这本便是君上与蓬莱订立的约定基石。” “岩玦!”凌司辰忽然厉声一喝。 他眼底寒光一闪,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我不管你本体现在何处,我命令你,立刻停止炼阵!” 他这般强烈的反应,虚影倒毫不意外,只是转过身,平静地鞠了一礼: “恕难从命。炼阵事关重大,君上与蓬莱之约亦不能违逆。” “为什么?” “因为这是保证少主您,最终能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 凌司辰觉得不可理喻,甚至有些愤怒了。 “我活下去?”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深深换了口气,再问: “岩玦,连你也放弃了吗?” “你和归尘一样,也要眼睁睁看着其他人死吗?” “少主,” 头陀语气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您知道的,我比任何人都更不愿族人死去。” “但你们无法阻止‘兵器’行进,更无法阻止瀚渊的灭亡。而少主您本来便不是魔,您以人的身份活下去,才是君上、也是我最大的心愿。” “……” 骇人的沉默顿时在两人之间弥漫。 凌司辰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觉得震惊至极,瞳孔微微闪烁着。 惊讶,却又并不完全意外。 更多的,恐怕是难以接受。 这番话他已听过太多遍。 归尘说过,古木真人也说过。但岩玦—— 那个他自小敬佩、内敛中藏着善意与温柔,从未做出过错误选择的人,此刻竟也说出了这样的话。 一时间,死寂般的沉默继续绵延。 可就在此时,忽然一道诡异的嘶吼从拐角处响起,将他的注意力与思绪硬生生拉了回来。 凌司辰警觉地侧过头去,视线落在那处昏暗幽深的甬道口。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枯骨般扭曲的爪子,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数个身影缓缓从阴影中显现出来,姿态怪异、僵直扭曲。 像人,却又不是人。 那些躯体干瘪枯槁,四肢弯折畸形,通体布满烈金术法刻画的繁密符纹,头顶之上更生出细长扭曲的骨角,空洞的双眼微微泛红,口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凌司辰目光一凝,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剑柄上。 “蛹物?” “是缚厄守卫。” 岩玦的虚影也转头望过去,“经天岛法术炼化后的蛹物,埋伏于地底,以守护上京王宫。” 说着,他抬起手,掌心微动。 地面蓦地浮现出几道金黄色的尘沙凝成的链条锁,朝着那些怪物迅疾卷去。 然而怪物们只是挣扎一瞬,便轻而易举地将链锁挣裂,嘶吼着扑了过来。 岩玦眉头紧皱,语气难掩担忧:“少主,我虚影的力量不够,你还是赶快——” 话音未落,凌司辰便倏然冲了出去。 似一道锐利的银光破开尘影,迅疾得几乎难以捕捉。 右手拇指一拨,寒星剑铮然出鞘,伴随冰冷剑光的迸发,胸中积压的郁结之气似也找到了宣泄口,一剑痛快而果决地横扫而出。 “你说,让我活下去。” 一剑横斩,一道枯槁干瘪的怪物便应声裂成两截。 几乎同一时间,他左手凝出一道金黄土刃,双剑并持交错,如电光般双双劈入怪物群中。 每挥下一剑,他的思绪便更加明晰一分—— “可我一个人活着,到最后又有什么意义?” 背后又一道身影尖啸着猛扑而来,凌司辰头也未回,只反手将土刃狠狠贯穿了敌人的胸膛。 脚步随即轻盈错开,身形翻转之间,双剑交织划出凌厉的弧光,数只怪物同时被裂成碎屑,纷扬飞散。 “让我成为最后的魔族血脉,独自存活于世吗?” 更多的怪物嘶吼着蜂拥而至。 白衣剑修毫不迟疑,猛然跃起,炼气在身周呼啸澎湃,转瞬扫清了四野。 他停顿在半空中的那一瞬间,视线与岩玦的虚影骤然交汇。 岩玦的虚影轻轻晃动了一下,虚淡的瞳孔微微颤动: “少主……” 眼前之人展现出的强大实力,已不再是百花村时那个需要他拼尽全力保护的天真少年。 少年懂得了自己的力量——而且运用得如此娴熟、如此果决。 虚影静默晃动之际,远在宫宇深处的岩玦本体却不由自主,唇间微微一笑。 他终究无话可说。 直到凌司辰轻盈落地。 最后几只怪物嘶吼着扑了上来,他神色冰冷,不发一语,双剑交错着再度掠过。 剑光一瞬,怪物的头颅抛飞而出,干枯躯体颓然倒下,裂解成灰。 黑铁护腕的手腕一转,长剑果断归鞘;右手一松,金黄土刃随之消散。 “小的时候,你总对我说,你从不出手,是因为你的力量只为过去而用。那时我不懂,只觉得你这句话很帅。如今细细想来,这背后又何尝不是无奈?” “岩玦,我不同于你。我眼中看不见过去,也望不到未来。我能看到的,只有当下、只有我身边的人。” 凌司辰缓缓转过身,语气坚定而清晰, “因此,我的力量,只为当下而用。” 他与岩玦虚影凝然对视。 凌司辰瞳孔中最后一丝锐利的金芒缓缓隐去,重新沉淀回墨色, “我与小满此行的目的,就是阻止炼阵。你若执意帮助归尘,那我——便只能做你的敌人了。” 岩玦虚影不动,手却紧握了些,些微有些发颤。 第435章 他低下头,目光隐在灰袍阴影中,良久不曾回应。 凌司辰并不急促,只安静地等待着他的答复。 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愿意再等片刻,哪怕这可能微弱至极。 良久良久,久到风声如絮,又似乎并没有那么久。 岩玦才终于低低一叹: “少主,我是看着您长大的。” “从前的您虽偶尔顽皮,却心志坚定,总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后来您渐渐长大,脾性依旧未改,胸中自有定数。” “尤记得在岳山时,我曾问您:‘若有朝一日,姜姑娘已非您所熟识的姜姑娘,您是否会后悔?’您当时信誓决决:‘不会’。” “而如今,您确实证明了这一点。” 头陀声音柔和,却又带着几分缅怀与无奈: “贫僧总在想,少主您的脑子比许多人都灵光得多,前因后果比谁都透彻明白。您自己选定的道路,谁也无法撼动。” “所以我能做的,也只有为您拨云见日,让您的视野再无遮挡,扫去雾霾,让您的心魄纯洁如镜。” 说到这里,头陀竟微微一笑。 凌司辰倏忽一怔,声音微哑:“岩玦……不,大师,我——” 灰袍头陀却轻轻抬起手掌,制止了他将出口的话, 这回,他想先说完。 “五百年。” “君上的心魄不只是化丹,更是千疮百孔、饱经折磨。多少个日日夜夜,他都在炼阵的阴影下煎熬。他的所作所为,或许全然是错,或许已无药可救,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想陪他走完最后这一程。” “不论东尊主能否实现她的夙愿,也不论瀚渊最后会怎样——少主,您就是北渊未来的君主。哪怕瀚渊终归不复存在,只要您的血还在,黄土之上,草木便会复苏。” “所以,您必须活下去。” 最后的一字一言,温柔又郑重。 凌司辰的唇微启,欲言又止,终究轻轻阖上了。 穿堂的风吹拂,掠起他鬓角沾染血污的发丝,吹落几缕干凝的血屑。 无论敌友,无论索求,岩玦那颗慈悲宽厚的心愿始终如一。 他所求的,不过是眼前的少年——或许早已不再是少年,能顺着自己的路,一路坚定地走下去。 而这少年,又何尝不懂? 凌司辰绷紧的眉目渐渐舒缓,心底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开了一些。 他终于还是想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眼角骤然一闪。 一道炽烈的光芒猛然破空而至,瞬息贯穿了岩玦的虚影,将他整个上半身吞没于刺目的光束之中。 凌司辰猝不及防,瞳孔骤然紧缩,错愕凝固在脸上。 耀眼的光束穿透虚影,又直直撞击到后方的廊柱之上—— “轰——!!!” 轰一声巨响。 干瘪的怪物伴随着冰块爆裂,纷纷沉尸一地,随即迅速干裂成碎末,如黑灰般随风扬散。 “这到底是……”图娜盯着满地残迹,一时间竟有些挪不开脚步。 但前方的两人却已迅速跑远。 “快点,图娜!”姜小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图娜摇摇头,咬紧牙关,只能快速跟了上去。 宫门进来是一条延伸的长道。 四下里,浓雾不知何时已悄然涌入,愈发厚重,几乎遮挡了所有视线。 姜小满挥手试图驱散眼前的烟雾,紧闭双眼,感知着水脉波动。 片刻之后,她蓦地睁开眼,指向雾中的某处:“那边!” 三人摸索着向前推进,可雾越来越浓,地势也不再平坦笔直,稍一不慎,便会撞上转角的墙壁。 颜浚忍不住低声抱怨:“雾这么大,根本没法继续走了啊!” 他话音刚落,雾中忽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下一瞬,几只干尸般的怪物猛然扑出,颜浚猝不及防,倒退两步,匆忙拔剑抵挡。 但这些怪物力道奇大,少年根本难以招架,眼看就要被扑倒,所幸姜小满迅速出手,一记冰封术将它们全数冻结。 颜浚这才挥剑,利索地斩下怪物头颅。 人却惊魂未定。他喘着粗气,满脸虚汗淋漓,握剑的手还在剧烈颤抖: “这些怪物,从刚才开始就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强?” 图娜一路跑来,体力终究比不上另外两人,这时更是扶着膝盖大口喘息。 “我之前不是说了嘛,让你们等等……”她勉强缓过气息,又道, “倒是让我想起了大漠的古训,说是如果有外人闯入上京古城,就会触发兀勒罕布下的防御大阵,也会唤醒沉睡于地底的上古守卫排除异己——难道,竟是真的?” 颜浚闻言也一惊:“姥姥好像也提到过,那,那这些怪物难道是兀勒罕在阻止我们前进?” “不是。”姜小满断然否定, “虽然我不清楚你们的传说,但这些可不是什么赤帝的守卫。” 图娜跑不动了,姜小满也只能暂缓脚步。她一边说着,一边警觉地环视周围。 浓雾中仿佛藏着什么东西,正不断地干扰她的水脉感知。若不能尽快破解眼前这浓雾,根本无法顺利找到羽霜。 更何况雾中还不时窜出凶悍的怪物,更让人焦躁不安。 但要如何破解……她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那,到底是什么啊?”颜浚咽了口唾沫,满脸疑惑。 “是蛹物。被蓬莱的烈金术控制了,才不受控制袭击我们。” 姜小满说着,走近刚才被颜浚斩成两截的怪物尸体。 尸身尚未完全消散,隐约还能辨认出躯体上淡淡的金色纹理。 只是,与之前几回遇到的不同,显然是很早之前便铺设好的术法。 图娜满脸疑惑不解。 颜浚却吃了一惊,“啊?魔物?姐姐你确定吗?” 听过很多遍,他约莫已经能把蛹物和“无智慧的魔物”对应起来了。 姜小满点点头,“我遇见过太多次了,不会认错。” “那就是说,蓬莱……其实一直都在控制兀勒罕古城?他们早就知道古城的存在了吗?” “不可能!”图娜反应极为激烈。 “大漠人世世代代都未能发现的、守护了千万年的秘密,蓬莱居然早就发现了?他们实则一直在背后操控兀勒罕王的遗迹,把我们当猴耍吗?!” “看起来的确如此。” 姜小满语气沉稳,却也带着几分凝重,“但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我同样希望能找到答案。” 正沉思间,忽然眼角余光一闪。 一道耀眼的白光骤然穿透浓雾,在远处某处猛地亮起,瞬间吸引了她的视线。 光线很淡,却又很清晰地闪了一下。 要不是极远,就是极微弱。 姜小满更倾向于是前者,因为那道光,明显不寻常。 她看过去,微微凝眉,“那是什么?” 又问颜浚,“你看到了吗?” 颜浚努力眯起眼睛朝浓雾深处张望了一会儿,却除了层层叠叠的白雾,什么也瞧不清楚,只好摇了摇头。 姜小满却觉得不对劲。 刚才那一刹,雾里明明有什么东西…… 她的目光透过浓雾,遥遥凝望着那道光源, “不对。不仅仅是羽霜,还有其他人……” 难道也是冲着炼阵而来的吗? 炽烈的白光掠过之后,岩玦的虚影只剩下半截身躯。 余下的半身在光束余晖中微微晃动,逐渐消散成青色光点,湮没于空气之中。 那些青色的光点与逐渐黯淡的白光彼此交织、缠绕,最终竟被缓缓收束,凝聚在一道从光影深处缓步走来的人影身上。 “竟然只是个虚影?” 低沉而略带玩味的声音响起,“啧,真没劲。” 第354章 上京王宫(3) “兄长!?” 凌司辰脱口而出, 双目一瞬睁大。 眼前之人虽在光影中显得模糊,但随着黑衣翻动,那冷峻的轮廓赫然可辨, 却是凌北风无疑。 自岳山一别,关于他的消息零碎稀少,偏偏句句都让人难以置信。 但转念想来, 他毕竟是魔族克星黑阎罗,他的所为又毫不意外。 凌司辰回想上次见到凌北风,还是在皇都之时。 虽然那时不知道他是来干嘛的,但当时他避讳自己如避瘟神, 想问的话一句没问出。 此时正面得见,倒是有好多想问的: 你为何会在此处? 你这些时日究竟又去了何处? 为何至今还不回岳山? 海青峰上的旧居, 自己日日派弟子打扫,只等着兄长哪日回归, 能住得舒心。 甚至连宗主之位,他也时刻准备交还给他。 想说的还有好多, 但一句还未出口,白玉长刀已骤然直刺而来—— 第436章 凌司辰心头一凛,下意识出剑迎击。 两刃碰撞, 铿然作响。 四象灵刀的炼气裹挟着无匹的力道迸发, 凌司辰却未在剑刃上注入任何炼气,根本抵挡不住。登时便整个人被震飞出去,一直撞到墙壁才堪堪止住, 脚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深痕。 他猛然抬头问:“兄长!你到底在做什么!?” 凌北风眉目未动, 眼底却透出冰冷:“难道不该我问你, 你在这里做什么?” 凌司辰顺着他的视线一看, 这才意识到自己仍持剑在手, 忙将剑迅速归鞘,以示自己并无敌意。 他试探道:“此处有归尘的炼阵,兄长莫不也是冲此而来?” “炼阵?” “蓬莱炼化能量的咒阵。兄长当日在皇都,必也见过‘兵器’的真身,莫非你也是为阻止炼阵而来?” “不是。”凌北风却言语淡然,“我是来找你的。……算是吧?” “?” 凌司辰闻言一怔。 而便在这一瞬迟疑间,一道闪烁着符文光芒的圆环疾速飞来,精准地套住了他的手臂。 瞬间,剧烈的刺痛如烈焰般席卷全身,寒星剑应声落地。 凌司辰转头看去,只见那符文圆环紧紧箍住了自己的胳膊,滋滋作响,竟与他体内的烈气产生了剧烈的封禁反应。 烈气如沸腾般剧烈翻涌,却又被强行禁锢,无法释放,剧痛难忍。 凌北风见状神色微怔,随即冷哼一声, “你体内竟真有魔气?居然能引动锁魔圈的反应……他们如此告诉我时,我本来还不信,啧。” 凌司辰猛地抬头,眼中震惊与茫然交织。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凌北风竟然将玄阳宗的法器“锁魔圈”用在了自己身上。 他咬紧牙关,踉跄着后退数步,随即试图掰开那个符圈。 若是寻常魔物被锁魔圈禁锢,绝难挣脱。 但好在他体内仍有灵气,灵气迸发的刹那,他咬牙猛一用力,便将符圈强行掰扯下来,脱手扔向一旁的地面。 符圈落地,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继而黯淡下来。 烈气封禁反应逐渐平息,痛楚也随之消退。 但这短短瞬间的封印,已让他体内的烈气在数个时辰内无法动用。 凌北风目光阴冷,声音低沉: “相处近二十载,我竟然连你是什么东西都毫无察觉。” 凌司辰一震,连忙抬头,语带焦急: “兄长,你听我解释……我早就想找机会告诉你了,但你一直不在岳山,我根本找不到你……” 话音未尽,凌北风的冷冽刀锋再次直斩而来。 凌司辰不愿与他正面交锋,只能不断躲避、闪身、后撤,始终没有拔剑还击。 凌北风一边紧逼不放,一边声音兀自继续质问: “试问,你真当我愚蠢至此?” “还是说,这么多年,你始终虚伪地扮作我的弟弟,欺瞒我父母,博取他们的同情?” “终究,除了她之外,所有魔族都是一样——自以为是,狡诈多端!” ——除了她? 凌司辰一怔。 可还未等他想明白,凌北风再度抬手。 这一次,他掌心凝出一道球状的炼气。 凌司辰心头一跳,那招式他再熟悉不过—— 【炼气球】。 凌北风的得意之技。 他曾无数次在擂台、比武场、甚至诛魔战场上遥遥观望,却从未、从未有一次真正正面抵挡过。 这一招,从无败绩。 凌司辰死死握住剑鞘,双手持剑挡在身前。 那颗炼气球硕大异常,在凌北风手中旋转剧烈,急速爆响,强横而霸道, 激荡的光波映得凌北风的脸更冷峻:“到现在都不肯拔剑,你是在瞧不起我吗?” 凌司辰咬牙抬头望向他, “兄长,我不想和你打!你也知道,我从未骗过你!” 凌北风眉梢一动,再不言语, 随之手腕一翻,猛然一击将炼气球狠狠砸落。 轰然一声巨响,凌司辰手中寒星剑便应声脱手飞出,重重地撞击到地面上。 凌北风不给他半点喘息机会,长刀紧随而下。 凌司辰不得不在地面上接连翻滚,方才勉强避开凌北风的攻击。 他一边躲避,衣摆掀起满地尘埃,一边急切地喊着: “我也不知道我父亲是谁!但凡我早知道自己身世,我第一个告诉的就是舅舅、舅母还有你,我什么时候对你们有半点隐瞒?但凡我早知道,我断不会留在岳山!” 凌北风声音却冰冷刺骨, “可你现在却刻上了剑藤,坐上了宗主之位,不是吗?” 此言一出,凌司辰一时怔然,眼瞳闪烁不定: “我……” 但也就是这一瞬迟疑,凌北风已抢步上前,掌心狂猛的气劲轰然袭来。 凌司辰本能地双臂交叉挡在胸前,可那力道竟如排山倒海一般。他只觉胸膛剧震,眼前金星乱舞,整个人砰然撞向墙壁,再沉重地摔落地面。 头脑轰轰作响,还没爬得起来,还没回过神来,一只冰凉的手掌已紧紧掐住他的咽喉,将他整个人狠狠按压在墙上。 凌北风那张冷峻的面孔近在咫尺,目中寒光如刀, “身为污秽之物,却容允剑藤在血中流淌。” 凌司辰咬紧牙关,声音却是艰涩地从喉咙中挤出: “我别无……选择。” 凌北风冷哼一声:“别无选择?” 随即又叹一声,“罢了,你究竟是什么东西,有多狡诈污秽,我并不关心。现在,我只要得到含有土脉的心魄。” 凌司辰瞳孔一缩, “你……什么意思……” “你,现在,把岩玦叫来。” “什么!?” 凌司辰简直不敢相信。 凌北风却不再多言,右手一翻,白玉长刀倏然刺入凌司辰肩头,鲜血如泉涌而出,顺着刀身淌落。 凌司辰闷哼一声,剧痛如狂潮席卷全身。 他奋力抓住凌北风掐紧自己咽喉的手,却只觉力气逐渐涣散,手指渐渐发麻,竟是丝毫动摇不得。 “我说——”凌北风一字一顿,语声寒彻入骨: “呼救,把岩玦叫来!!” 说罢,手上刀锋再用力一推,刀刃更深地刺进伤口,并狠厉地搅动了一下。 凌司辰瞬间痛到极致,再也忍不住,喉中低哑地惨叫出声。 却又立即咬紧牙关,硬生生止住了痛呼,齿缝间已然溢出鲜血。 眼前一阵发黑。 五指倏然攥紧,终是渐渐松开。 用不上烈气,单凭那点灵气,他根本不是对手。 更何况,这一刻的无力已不止是力量上的差距,而更像是自血脉深处的无形压制。 他从小就打不过凌北风。 小时候练武场上,他无数次尝试挣脱兄长的钳制,却一次也未成功。 从用尽各种巧招,到最后彻底放弃—— 那时他便明白了,什么叫“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滑头伎俩皆为徒劳”。 岳山那一次,他头一回占了上风,也不过是凌北风那时命残体虚。而如今眼前的这个兄长,却远比他记忆中最强之时更加强大。 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蔓延,凌司辰终于放弃了挣扎。 他可以死。 但他绝不会让岩玦涉险。 便在此时,忽听得侧方一阵怒啸之声—— 漫天黄沙扑卷而起,凝成一条巨蛇模样,张开血盆大口,猛地向凌北风撞去,竟硬生生将他掀退数丈之远。 钳喉的手登时松开,肩上的刀锋也随势抽离。 凌司辰顿觉喉头一松,猛地咳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晃。 恰在此刻,身侧一只手臂稳稳将他托住,触手处一袭灰色袈裟,厚重又沉稳。 烈气虽霸道刚猛,却又带着一丝熟悉温厚的气息。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沙蛇,此刻柔顺地盘旋缠绕,将负伤的剑士牢牢护于其中。 待沙尘散尽,一道高大人影缓缓踏出。 但见此人金发垂肩,颈间悬着数枚头骨,灰色袈裟斜披一肩,袒露出结实精悍的右臂来。适才的沙蛇竟已化作墨色纹身,烙印在胳膊的肌肉线条之上。 这一回,却非虚影,而是真身亲至。 岩玦一手扶定凌司辰,一手将拾起的寒星剑交还给他。 凌司辰抬眸,正迎上那双金色眼瞳。 只觉慈悲中隐透威严,坚毅里又夹着悲悯,一时心中难言滋味。 头陀却向他颔首。 再往前跨上一步,沉目凝望凌北风,低低叹息: “狂影刀,你执念太深,贪婪不止,终会酿成悲剧。回头吧。” 第355章 上京王宫(4) 一句“狂影刀”, 却并非魔族口中惯称的“黑阎罗”。 第437章 只因岩玦昔年以游僧身份,数度往返岳山,曾亲眼目睹这位天之骄子的赫赫战绩:威震群雄, 名动仙门,人人赞誉“狂影刀”。 那时的凌北风,身负血果之力, 乃是天界钦定的未来战神。 “普头陀,你藏得真妙,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凌北风嘴角冷冷勾起, 似讥似叹。 细细想来,数度擦肩而过时, 他竟毫无察觉。 分明平生自诩对魔物感应最灵,却没想到寿宴那日, 普头陀明明就在岳山,他却为了那一片无谓的角片, 徒劳奔波去了芦城。 想到这里,他单手掩面,低低自嘲一笑。 岩玦却毫无笑意, 目光凝然如铁:“我无意挑起争端, 昔日岳山作客,乃是君上嘱托为护持少主。倒是阁下全不念手足之情,对往昔至亲狠下毒手, 甚至不惜以此逼贫僧现身, 未免罔顾人伦, 令人心寒。” 凌北风收起笑容, 目光骤冷:“那又如何?我生来便为斩魔, 如今总算逼你们显露原形,一路付出,便不算白费!” 他说话间眼中杀意愈浓,面上更露出猎物已至的亢奋。 凌司辰见状,咬牙跨前一步,横身挡在二人之间, “兄长……如今任凌家宗主的是我,你要责怪便责怪于我。普头陀虽为魔族,却从未害人性命,更曾有恩于我。当年,他乃舅舅钦点的岳山贵客,决非敌人!” 他说这话时,肩上伤口仍血流不止,左手紧按伤处,语气急促却诚恳,目光透出一丝恳求。 凌北风却连眼角也未撇他一下,手腕翻转之间,白玉长刀横于身前,刀身刹那卷起森森炼气,泛着幽碧的寒芒, “受死罢。” 话音未落,黑袍翻卷如云,刀势如疾雷般直卷二人而来。 凌司辰还怔立未动,岩玦已然大喝一声,将他推至一旁: “少主不忍拔剑对昔日手足,那就莫在我身边碍事!” 说话之间,铁砂棍翻飞疾转,与对面长刀迎上,“铿”的一声,震响不绝。 两人瞬息激战十余合,刀棍交鸣,尘土与刀光飞扬,竟是不分伯仲。 凌司辰被推到一边,直至杀气腾腾的刀风近在咫尺,他才彻底醒悟过来—— 凌北风是真要杀他。 每一招每一式,全是过去诛魔时的凌厉狠招。 再解释也已徒劳,在兄长眼中,他约莫已是彻头彻尾的魔了。 但好在岩玦游刃有余, 此时砰的一响,他一棍将凌北风逼退数步,口中道: “少主放心,我只制住他,不伤他性命。” 凌司辰点了点头,却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自幼便常随兄长出入诛魔战场,知晓凌北风看似行事刚猛霸道,实则战术布局精妙非常,鲜少无故退却。 再凝神细看,果见岩玦每每逼近之时,凌北风虽处下风,却步法巧妙,似不动声色地将战局引向左侧。 再斗数合,凌北风又退数步,待岩玦铁棍横扫而来,他忽地侧身一闪,顺势抽步后撤,抬手掷出三道火球,逼得岩玦不得不抽身避让。 时机已至,他蓦然大喝: “趁现在!” 一声喝下,一人虚空现形,花袍翻飞,身法迅疾如鬼魅,手中术印骤起。 四周瞬息升腾起熊熊烈火,眨眼便凝成一道呼啸旋转的巨大火圈,疾速朝岩玦收拢而去。 原来向鼎一直隐于暗处,悄然施火术潜入地底,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与此同时,凌北风隔空一握,火圈随即蜿蜒变幻,岩玦却不慌不忙,手中铁砂棍横扫而出,瞬息便将其打散。 但也就是在这片刻空隙,凌北风手一翻,腕上赫然现出碧叶手铠。 风势随即鼓动,指尖数片尖叶挟风疾射而出。 风流激荡,火借风势,顷刻间炽烈倍增。 一瞬间竟化作缚锁般的火舌,牢牢缠住了岩玦执握铁砂棍的双臂。 岩玦眉目骤然一凝,低喝道:“秋风落叶——秋叶的风技!?” 惊愕之间,双臂已被火锁紧箍。 他尝试挣脱,竟发现这由“秋风落叶”催起的火焰,还夹杂着一股诡异的阵术之力,他的烈气被牢牢压制。 而这般能复现祝福者技能的诡谲力量,就他所知唯有一处—— 岩玦目光骤沉:“这是……十器阵之力?你竟能将其为己所用?” 凌北风却不作答,只是握刀遥指,冷声道: “成败,只看眼前!” 刀势骤起,一道凌厉炼气猛然斩出,正中岩玦肩头。 顿时血肉迸飞,岩玦踉跄着连退数步,单膝跪地,脸色一白。 “岩玦!”凌司辰心头大骇,急喊一声。 但下一瞬,他心中便涌起强烈的不安——不太对。 困穹地牢中,他曾见过岩玦出手,绝非如此乏力。 又不禁回想起岩玦之前说的话,顿觉不妙。 莫非此次岩玦受限于蓬莱约束,本体远离阵法核心太远,力量被大幅度削弱了? 凌北风定然知道这点,才故意将他诱至此地开战。 便在此时,花袍身影自旁侧闪现。 向鼎趁着凌北风隔空制住岩玦,二话不说,双剑并出直袭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凌司辰终于拔剑,如一道闪光般迎击而上,一剑荡开向鼎攻势,顺势腰身一旋,一脚直踹而出。 向鼎连忙以白剑格挡,却仍是被踢飞数丈,远远跌出。 凌司辰一步跨至岩玦身前,剑身横护,回身: “你没事吧?” 岩玦见凌司辰终于拔剑,脸上不觉露出欣然微笑, 他摇了摇头,旋即双指并起,在胸前连点数下。 霎时,左臂黄沙之蛇的纹身发亮,土脉之力迸发,一举震开了缚火的约束。 铁砂棍往地面重重一敲,头陀看向凌北风, “原来如此,你竟将‘十器阵’的力量融入身体了。” “十器阵?”凌司辰一愣。 “当年天岛为了启动‘兵器’计划,集齐六样宝器,外加君上带来的北渊四神器,又以文家蛊虫、凌家术力、姜家融合曲、玉清门阵法,将地底千万蛹物炼为能量存于阵中。如今,这股力量却被凌北风所用……只是方才那阵火力不过九牛一毛,尚不清楚他肉身有限还是尚留后手,少主务必小心。” 凌司辰闻言,眉目一沉,握紧剑柄,稳稳摆开了迎击架势。 凌北风见状却冷然一笑,唇角微扬, “终于拔剑了?这才对嘛,拿出魔族全部的力量抵抗,这才有意思!” 说着,他脚步便已撤退半步,弓身欠步,前拳聚力,浑身劲气暴涨。 刹那之间,背后滚滚白沙骤起,半侧肩头凝作披风。 又随着披风一展,白沙螺旋疾聚于他身前,一道凌厉白光激射而出! 岩玦反应更快,铁砂棍横斩而下,“嘭”地一声巨响便劈断了那道白光,怒目厉喝: “竟是‘白岩炮’——悬沙的祝福技!” 凌司辰一震,当即认出这正是之前击穿岩玦虚影的那一招。 难怪当时便觉得,其中隐约夹杂着烈气。 一击未中,凌北风也不见慌乱,反而神色愈发亢奋: “意外么?十器阵已入我身,万魔之力皆为我所用。虽说魔丹难以炼出技能,但悬沙刚刚化丹,余力尚存,如今以‘白岩炮’为基,再聚万千魔气为燃料,这威力又当如何?” 话毕,掌中再度旋起一团刺目白光。 这一次,不仅是白沙披风狂卷而起,他手臂上更蔓延出一道道诡异的金色纹路,直攀至面颊眼角,令他整张脸宛如凶兽。 凌司辰看在眼里,心头不觉复杂难言,握剑的手不由得攥得更紧。 岩玦侧目一瞥,缓叹一声: “少主,与他已经说不通了。凌北风吞噬蛹物之气,已非正道所为,想来,您曾心底所景仰的那位兄长,也绝非如今这般模样吧。” 凌司辰回头,眼中露出难掩的哀伤。 岩玦再道:“少主,记住您与贫僧说过的话——您手中之剑,因何而出鞘,您立于此处,又是为何而战斗。” 凌司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再抬眼时,目中犹疑尽散,只余坚定。 凌北风在对面却不以为然,掌中的白光更炽烈,他侧首对向鼎道: “既然两个都动了,那便照之前的战术行动。” “嗯。”向鼎点头。 下一瞬,炮光狂轰而出,与岩玦唤出的黄沙巨蛇正面相撞。霎时一声震耳轰鸣,烟尘翻滚,战局再度拉开。 这一次,情势却截然不同。 凌司辰剑光如虹,径直迎上冲来的向鼎; 岩玦则持棍飞旋,黄沙巨蛇呼啸环绕周身,张开巨口扑咬而出,直袭凌北风要害。 凌北风长刀斜挥,脚下烈焰随掌指翻腾而动,火舌翻飞,化作凌厉烈焰迎击。 第438章 两人俱是仙魔顶尖翘楚,一个土脉纵狂蛇,一个五行随心击,刀棍交击,斗得愈发凶狠, 每一次撞击皆令整座王宫剧烈震颤,石灰簌簌落下,飞沙走石,地动山摇。 另一边,向鼎却死死缠住凌司辰。 凌司辰一心牵挂岩玦,出剑毫不留情,向鼎本非他对手,自被杀得节节败退。 然向鼎所使剑法学自月鹿真人,作主锋攻势一般,作铁壁却叠如壁垒,滴水不漏。 他一步步后撤,却步步稳扎稳打,意在牵制,而非取胜。 凌司辰久攻不下,偏耳畔刀棍交鸣不断,心头愈发焦躁。 另一旁战法截然相反——凌北风攻势如潮,刀刀狠绝; 而普头陀以退为进,口中却满是悲悯劝告: “千万蛹物,千万悲苦,你竟尽数集于脆弱凡身,终有一日必遭反噬!用这等诡谲之力,又是何苦?” 凌北风却不以为意,“这你不必担心,我很快便不是凡身了。” “你如此行事,只会离仙途愈发遥远,坠入偏激歧路!” “成神而已,殊途同归。” 凌北风冷笑一声,“老魔物,你恐怕不知道吧?早在上古,有个叫太卜的人便已参透融通四象、凝气为甲之法。而要打造最强‘幻魔甲’,缺的便是能提供轮回不绝之力的脉力之心。” 他唇角勾起凛然笑意:“你的心魄,就是最后一道工序。” 岩玦眉骨紧拧, “善哉。你一心向邪、不择手段,贫僧今日便只能以强硬手段,逼你悔过!” 言毕,铁砂棍猛然横扫而出,一击痛打直撞凌北风胸膛,将他生生震退数步。 凌北风闷哼一声,强忍剧痛,反手长刀再度攻来,却被铁砂棍无情挡下,刀锋寸步难进。 他目色微沉,口中轻轻一啧, “老魔物,你不愧为魔渊最强壁障,纵然削弱至此,防御仍无懈可击。但可惜——只要有软肋,最强的壁障也不过弹指可破。” “……” 岩玦不语,稳稳压住凌北风的刀势,铁砂棍再下一分。 凌北风却顺势凑近,压低嗓音: “你那最强的金岩钟罩,方圆十五步内只能护得一人,对么?” 他眼底陡然透出一抹深沉凶意,旋即寻得空隙,猛地抽身掠出,扬声高喝: “——向鼎,到时候了!” 第356章 上京王宫(5) 数道火舌应声疾掠而出, 迅猛地缠住黄沙巨蛇。 向鼎则欺身而上,黑白双剑交错一晃。 左手黑剑往下一压,封住凌司辰剑刃, 右手白剑顺势一转,剑柄猛击凌司辰肩侧。 “砰”地一声,灵力精准灌入肩井穴。这一招虽不伤人, 却足以将人推出数丈之外。 趁凌司辰脚下尚未站稳,向鼎手中已掐定诀法,地上伏着的符阵爆出灵火,霎时将他困在原地。 凌北风也不歇着, 口中横衔长刀,双掌合于胸前, 将周身气劲尽数归拢掌心。 刹时间一团白光灿然绽放,光华照彻整座宫殿, 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一回,他倾注了最多的蛹物之力, 一击承载万吨巨力。 这样的杀招,他亦只能施展一次。 就如上次对阵飓衍,一旦落空, 便只能束手待毙。 但这一次, 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这一击,势在必得! 凌司辰赫然发现,那炮光直指自己。 他一瞬惊觉, 急忙掐诀, 用尽全力在身前堪堪凝起一道灵盾。 另一侧, 金发头陀眉骨下的眼眸骤然睁大, 那历经岁月消磨, 曾困于迷雾的双眸,蓦地闪起久违的锋芒。 焦虑,紧张,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扛不住! 这一招,凌司辰那点灵盾决计无法挡下! 能挡下的,唯有那一招。 一瞬之间,老战士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回到那年风雪漫天之际,马背之上,那哭喊着娘亲的幼童。 彼时稚嫩瘦弱的小儿,就像一株孱弱的幼苗,让这位十杰第一将不由得一叹: 如此纤弱的生命,或许终将某个风雪夜、雷雨夜中默默夭折吧。 然而幼苗却长了起来。 越发茁壮,甚至,比那棵苍老的树木还要蓬勃。 这株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小树,从弱不禁风到如今枝叶扶疏,又怎能容许旁人肆意摧毁? “啊啊啊啊————!!!” 老战士浑浊而坚定的怒吼震荡而起, 尽毕生之力,倾于一罩。 刹那间,金岩钟罩半空凝聚成形,从高处坠下,牢牢护住凌司辰。 轰——! 白岩炮怒吼而出,猛烈撞击在钟罩上,炸裂之声震天动地。 却毫发无损。 也是此时,凌北风唇角微扬,满目亢奋。 手中白玉长刀已然取下,刀锋覆满灵火, 黑影一闪,迅疾如电—— 嚓! 刀光掠过,如猛爪掠过头陀的脖颈。速度太快,只带下一滴飞溅的血珠。 凌司辰的瞳孔骤然睁大, 透过那摇晃的金色光幕,他清晰地看到岩玦唇齿微动, 似是想要对他说些什么—— 【 其实,凌司辰早就记不得第一次见到普头陀时的情景了。 他只隐约记得,自己刚到岳山的那个冬天特别冷。 漫天大雪,把他的悲伤埋得严严实实。 夜里,他常常惊醒过来,大哭、呕吐,有时连站都站不住。 凌问天忙于岳山上下的诸多琐事,于是便托普头陀留下,陪着这个小小的孩子。 灰袍的僧人不善言辞,却意外地耐心。 他不怎么哄孩子,也不会讲故事,只在凌司辰难受的时候默默坐在旁边,拍一拍他的背。 这一待,就是整个冬天。 等春风化雪,凌司辰才算安稳些。 临别时,普头陀带着他下山,到岳阳城去买了一块栗子饼。 那饼只有初春才有,脆壳里裹着香甜的炒栗子,热气氤氲。 小凌司辰刚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却又忽地鼻尖发酸。 他揪住普头陀衣角:“大师,你要走了是不是?你可不可以……以后每年都来看看我?” 普头陀微微愣住了,蹲下来,替他擦去嘴角的饼屑, “怎么,一个人在岳山待不习惯?” 稚子摇头:“你是除了娘亲之外,第二个带我吃好东西的人。娘亲不在了,再没人带我了……” 普头陀低低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你想吃什么,就写下来。每年春天,我都带你去。” 最初,清单上只有“岳阳城的栗子饼”。 后来啊,凌司辰跟凌家的前辈们慢慢熟络,有些受凌问天所托照顾他的真人就老往白崖峰跑。 比如道同真人吧,此人是个老饕,总是兴致勃勃地说起各地的美味佳肴。 还常说:“你晓得不?你娘当年可是做菜的一把好手啊!她常说,世间那么多食材,哪种是真正的绝品,只有吃过、尝过,日后自己才能做出来!” 凌司辰最喜欢听母亲的事。 听得久了,他便默默记在心中,慢慢地,清单上的美食名字也多了起来。 于是,每年春天,灰袍头陀带着小小少年走南闯北,尝遍五湖四海。 可慢慢地,凌司辰长大些了,心思也渐渐从美食转到了修炼与诛魔上。 清单呢,自然也就越来越短。 不过短也无妨,普头陀照例带他一一尝遍。 直到有一年,凌司辰在山门口蓦地撞见灰袍的身影,才恍然想起:哦,春天到了。 普头陀依旧温和问他:“少施主,可准备好了单子?” 凌司辰这才发现,自己竟把这事忘了个干净。 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抬了抬手中长剑:“大师,真不好意思,今年没准备呢。这不,我正急着出去,不如算了吧?” 普头陀愣了愣,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又问:“少施主没有想吃的了吗?” “大师,”少年人眉眼弯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都不是小孩子了,哪还整天惦记吃的呀。我倒是正要去云州查玄级魔踪迹,你要不要与我一道?” 他未注意到普头陀眼底闪过的一丝落寞,只记得对方平静地摇摇头,说: “既然少施主没有想吃的,那贫僧便告辞了。” 凌司辰点了点头,转身便走,满心满眼都是云州的任务,再没多想。 此后他越发忙碌,全心投入到修炼与诛魔中去。 常常都在外头,要么是随着凌北风到处诛魔,要么就是在玄阳斗武台上切磋功法。 直到有一次,他独自追踪玄级魔,误入一片幽暗山谷,中了数头魔物的埋伏。 符篆用尽,丹药耗空,左手冻到麻木无法握剑,左腿伤势过重寸步难行。 第439章 眼看巨大魔爪狠狠压下,那一瞬间,他头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便在此时,一根铁棍横扫而过,魔物应声倒地。 那身熟悉的灰袍,再一次出现在眼前。 “大师!?”少年惊喜万分,“你怎会在此!?” 普头陀解去他身上的冰冻,扶他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又给他仔细上药。 凌司辰稍稍缓过神来,看到眼前的魔物尸身渐渐化作黑烟消散,而普头陀却走上前去,双手合十,向那几具魔尸郑重行礼。 少年一时怔然。 待到普头陀走回来时,他有些疑惑又笑道: “大师,从前我们在沧州碰上吃人的猛兽,你明明能轻易将其斩杀,却只将之击晕放归山林。今日杀的是魔物,你竟还要拈香作揖。大师这般超脱凡人的温良慈悲,出手却又如此果决生猛——我从前便一直想问了,大师究竟是何来历?” 普头陀却并未答话,只自怀中取出一物,递与他手里。 凌司辰展开一看,竟见荷叶包裹之中,是几枚尚带热气的栗子饼,香气扑鼻。 久违的栗子饼。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整整三年没见过普头陀了。 不是普头陀没来,而是这三年来,每年初春他都不在岳山。 或许普头陀曾多次来到岳山,等他,又默默离开。 他却浑然不知。 而这一年初春,普头陀竟然到了这个偏僻的旮旯,找到了他。 他看着手中的栗子饼,又抬眼望向眼前灰袍身影,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沉默中,普头陀却缓缓在他身旁坐下。 “其实,贫僧曾经也是行杀戮之人,为一人搏千军,诛邪祟,除灾厄。后来,曾与我并肩作战的那人,他变了,喜怒无常,自暴自弃,忘了昔日共同许下的誓言。” 他慢慢讲着,又浅叹一声,“于是,我便不再挥动武器,不再战斗,也不再为无谓之物拼杀——我手中的力量,便随着那不复曾经的故人,封存在过去吧。” 凌司辰听得认真。 “你说的那个人,他……”他顿了顿,许是想到了什么,“他如今在哪里?” “在哪里,不重要了。”普头陀缓缓叹息,“都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 凌司辰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道:“可大师,今日你又战斗了。” “因为少施主陷入了危机。” 望着凌司辰怔然的眼神,普头陀反而温和地笑了笑:“我原本以为,我后半生便会如同麻木不仁的行尸走肉一般,找不到曾经存在的意义,更失去了战斗的理由……但,如今我又找到了。” 他指了指凌司辰手中的栗子饼,眼中满是温柔与慈悲, “好不容易让它热腾着,少施主再不吃,可就凉了。” 凌司辰这才反应过来。 他看着手里的栗子饼,没有再说什么,终究咬了一口。 确实,还热着。 他曾经失去过至亲之人,却也在无意识中,拥有了新的至亲。 舅舅、舅母、兄长、师父、前辈、同僚…… 还有眼前这个,无微不至地关怀着自己的人。 很久不吃,但一吃,依旧是温暖的味道, 就像这口栗子饼。 】 就像—— 此时拼尽全力,为他罩上的金岩钟罩。 最强的磐岩,也是最温柔的磐岩。 模糊金光之中,是头陀最后轻微的唇齿颤动: “少主,活下去。” 话音落时,长刀挥过。 金发的头颅飞了出去,咚的一声落地。 第357章 上京王宫(6) 那一招“白岩炮”, 耗尽了所有魔能。 好在未曾白费,终是大功告成。 凌北风一手拎着无头尸身,一手猛地探入尸体胸口, 硬生生将心魄拽出,随即随手将不再动弹的尸首抛落一旁,喘息片刻, 平复方才剧烈的术力波动。 金岩钟罩随着施术者命脉断绝,逐渐剥落,如同树皮般一层层枯萎殆尽。 也就在那一刻,钟壁褪去, 露出一张阴沉到近乎崩溃的面孔。 凌司辰眼眶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齿缝间渗出血丝,面上满是无法遏制的愤恨。 烈气瞬间暴涌, 却又因咒术压制根本无法凝聚,就连发丝也无法化作金色。 但他仍是提着剑, 嘶吼着朝前冲去。 凌北风侧目看他一眼,神色冷淡,只微微偏头示意。 向鼎立即迎面拦截, 却被凌司辰一声狂吼: “滚开!” 一脚势若破竹, 将向鼎重重踹飞出去,旋即提剑纵身跃起,狠狠斩下。 “凌北风!!!” 他怒吼着, 直呼其名。 再也不是什么兄长。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 当面唤出这三个字。 凌北风却仍是不紧不慢, 手中碧绿铠甲再度凝聚, 轻轻一招。 刹那间, 方才熄灭的火圈再度腾燃,“秋风落叶”卷起的烈焰从凌司辰背后猛然窜起,瞬息间便将他缠绕。 火缚牢牢拉扯着他的身躯。 凌司辰双臂高高举剑,满脸青筋暴起,肌肉绷紧,用尽浑身气力挣扎向前。瞪圆的双目则死死盯着凌北风手中捏住的心脏。 手指攥紧剑柄,指节处已被掐出鲜血。 却再也迈不出半步。 凌北风走上前去,带着几分嘲讽地看他一眼,刀锋随意挑起他的咽喉,似乎只消再进一寸,便可血肉飞溅。 “上次用‘灵火缚’对付飓衍,被他一招便躲开了。这次对付岩玦,也被他三两下挣脱。” “再瞧瞧你这模样,躲不掉,挣不开。做修士马马虎虎,做魔物更是废物透顶。竟能让你做宗主,看来万蠡围岐那帮老东西也真是无药可救。” 凌司辰一句也不想回,被灵火缚锁住的身体无法动弹,唯有剑尖仍然颤抖着,死死指向前方。 凌北风再度冷嗤一声,提刀挥起。 然而,当刀锋掠起,映出凌司辰满是血丝、愤怒而睁大的眼瞳的刹那,凌北风幽邃的黑眸中,竟忽地浮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迟疑。 仿佛在那一刹,一些旧日之景又浮现在眼前。 自从强行剥去血果,他整颗心便遭受重创,融合十器阵后,强大的术力将以往种种记忆都深埋了起来。 凌北风本以为,他再也什么都看不到了。 但就在这一瞬,他又似乎看到了些什么。 那一缕回忆虽很快便被术力驱逐,但他终究还是翻动刀锋,改用刀背,狠狠击在凌司辰的后颈之上。 这一击,他用上了八成灵力。 凌司辰身躯一震,便向前扑倒,重重跌落进血泊之中。 那血泊,是岩玦躯体流淌出的鲜血。 一身白衣趴伏其上,很快便与血污融为一体,动弹不得。 可他仍下意识抬手,死死抓住凌北风的脚踝,直至被挣脱,手指无力垂落。 恍惚而模糊的意识消散前,是被凌北风一脚踩上头颅的触感。 “污秽之物,今次饶你一命,是我对你最后的仁慈。” 铿—— 凌北风将白玉长刀归入鞘中。 抬眼之间,只见周遭的雾气正悄然重新聚拢。 先前是岩玦的术力维持清明,如今失去屏障的雾阵便再度翻涌而起,逐渐遮蔽了四方视野。 凌北风转过身,目光扫向逐渐浓厚的雾障深处,隐约察觉到某种异动——他如今听觉、感知都愈发灵敏,哪怕极远处的声响,也难逃他的耳目。 他眉峰微蹙,“有人来了,我们走吧。” 旁侧,向鼎正稍作调息,刚才被凌司辰踹伤的内息已稍稍稳定。 他站起身来,环顾了一眼四周,“啊?……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 “其他的,就这么不管了吗?” 凌北风却未回应,只是低头将捏着的心脏收进掌心封印阵内,再以布条一圈圈缠紧。 “这家伙脉力尚未觉醒,对我毫无用处。” 向鼎微微一愣,又犹疑道: “不是,我是说……最大的还在里头吧?还有那个姜小满,她不就是冲着炼阵去的吗?云海战神之前不是交代,一定要护住炼阵,咱们真不管了?” 凌北风横了他一眼。 向鼎立刻噤声。 “如今我已得了鲜活的土脉之心,‘坚韧’之甲唾手可得。归尘不过是个结丹的废品,管他何用。至于蓬莱的玩意儿——哼,” 凌北风嗤笑一声,神色透出不屑,“关我何事?我只知道,答应了她不伤之人,我便定会做到。” 说到此处,他又顿了一顿,“更何况,炼阵被毁未必是坏事。” “未必是坏事?”向鼎有些茫然。 凌北风冷然看他一眼,“天界不需要比我更强的东西存在,十器阵的作用之地,有一处便足够了。”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 第440章 布条层层之下的封印阵里,那颗强大而鲜活的心脏仍传来隐约的温热。 向鼎终无话可说。 “那雀儿姑娘呢?她还在和黑鸾战斗……” “黑鸾中了我的术,必死无疑,她不会有事。”凌北风叹息一声,“但她此行目的是炼阵,又有东魔君在,她必不会与我们同行。” 事情已了,他不欲再耽搁,抬手虚空一点,术纹顷刻流转,只见空气“嗤嗤”响动,一道幽深的传送阵瞬息打开。 “走吧,”凌北风淡然道,“吸收一颗魔心需要时日,眼下还是找个地方尽快将它炼化掉。” 言毕,他率先踏入。 向鼎抿了抿唇,回头看了一眼趴在血泊中的凌司辰。 目光复杂地迟疑片刻,终还是默默跟着进了传送阵,消失在了茫茫雾海之中。 人传送走了,传送阵的光还在。 四周浓雾翻涌,很快便将整片空间再度吞没,只余那零星术光依旧闪烁不止。 三人一路循着那光疾奔而来。 姜小满跑得最快,率先赶到。 待得靠近些,便看清了倒在血泊之中的人, “凌司辰!!!” 她立刻飞奔了过去。 颜浚随后才赶到,却觉浓雾沉沉,反倒没见到姜小满。 方才只听得这边震天动地,似乎有人交战。 此刻一看,四周果不其然一片狼藉,到处是碎裂的石柱与焦黑坑洞,稍不留神便会被绊倒。 浓雾愈发翻腾弥漫,眼前模糊不清,唯有半空中的一道术光尤为惹眼,闪烁不定,滋滋作响。 他不由自主地被那术光吸引,迈步向前,下意识伸手便欲触碰: “这是什么?” “别碰!”图娜姗姗来迟,见状一声断喝。 颜浚被吓了一跳,急忙缩回手来,转头疑惑看她。 图娜也意识到自己反应不寻常,一时语塞,神色古怪,支支吾吾:“这、这是你们仙界的转移术阵残光,你竟然不认得?余力很强的,碰一下都能把你整条胳膊烧没了。” 颜浚倒吸一口凉气,连连退了几步。 仙界?仙界的人也在这古城遗迹里?不可能吧…… 正出神间,耳边忽地传来姜小满焦急而带着颤抖的声音: “凌司辰,你快醒醒……” 颜浚循着声音猛然回头,待浓雾稍稍散开,他终于辨清了方向。 就在雾气分开的刹那,眼前模糊的人影浮现出轮廓: 少女跪坐于地,将另一道满身血污的身影搁在膝头抱着,那本该雪白的衣袍已染成一片鲜红。 “宗主——!” 颜浚登时惊得一叫,连忙飞扑过去。 小修膝头一软,跪在一旁,双手不知如何安放,只焦急万分地问:“宗主,宗主他怎么样了啊?” 本来还庆幸凌司辰没事,但一靠近,看见他双目紧闭、脸上血迹斑驳的模样,顿时又觉大事不妙。 姜小满此刻刚刚探完凌司辰的脉息,长长舒出一口气,面上的神色也稍稍放缓: “他还活着,只是……伤得太重。” 颜浚听后,绷紧的面容才终于松懈了些。 而站在一旁的图娜瞧着,倒是眉梢一挑——竟然还真活着? 不过看样子,就算侥幸逃出了地底坑洞,怕也仅剩半口残命了吧? 正此时,四周的浓雾悄然散了更多。 颜浚的余光无意中扫到远处,猛然浑身一颤,惊恐地抬手一指: “啊啊……那是谁啊!?” 只见不远处,有一具无头尸身伏倒于不远处,身下一大摊血迹正蜿蜒淌流,甚至一路延伸到了凌司辰身侧,和他身下的鲜血混杂成一片,也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 尸身浑身血迹斑驳,匍匐在地,指端覆着尖甲,皮肤却呈现出非凡人的土黄色泽。 颜浚双目圆瞪,结结巴巴: “难道是魔物!?刚才宗主是在跟魔物交手吗?” 姜小满便抬头望去,隔着雾那身形却怎么看怎么眼熟,心头顿时一紧。 图娜也看得疑惑,正欲上前察看,脚下突然绊到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脚边赫然滚着一颗金发头颅,登时也失声叫道: “头在这儿呢!” 姜小满循声望去,看清头颅面容的刹那整个人僵住,瞳孔骤缩, “岩玦……” 颜浚更是满脸骇然:“啊?岩玦?” 姜小满再看一眼昏迷不醒的凌司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急忙伸手探向他身下的血迹。 她凝神辨认片刻,心中逐渐了然。 最初她隐约感受到血中带着一丝磐元之力,下意识便以为那是凌司辰伤处流出的鲜血。 此刻再一细察,却分明觉出那并非主脉气息——绝不是凌司辰的血。 这一瞬间,她心头已大致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 庆幸之后,更觉难受。 地牢之中她便已看得分明,岩玦对于凌司辰而言,必定也是至亲一般的存在。 他绝不会与凌司辰相斗,而应当是为了保护凌司辰,才会落到如今身首异处的凄惨境地。 念及此处,姜小满胸口顿时钝痛一片。 不知道凌司辰昏迷前是否已看见这幕惨状? 若他不曾看到,待醒来之后,怕是又要承受一场精神折磨吧。 颜浚却是状况外,挠了挠头:“可是谁会有那么大的能耐,同时对付宗主,又能把这么厉害的大魔斩杀?” 姜小满看了一眼远处正缓缓消散的转移阵,心里隐约有了些猜测,但却也不敢笃定。 “我也不确定。” 她顿了顿,又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带他离开这里,寻个地方给他疗伤。” 颜浚点点头,应了一声:“那我来背宗主吧。” 第358章 上京王宫(7) 姜小满走在最前, 颜浚背着凌司辰紧跟其后,图娜则殿后,三人沿着迷雾消散后的长廊快步前行。 “可是, 雾为什么会散啊?”颜浚四处张望,有些不安。 “岩玦死了,归尘必然有所动摇。”姜小满低低叹了口气, “真讽刺,我当他再无对同族的感情了呢,原来对老部下还是多少有的啊。” 心中杂乱难明,她索性不再多想, “也不知道他的悲伤能持续多久。最好在雾障恢复前,咱们能找到个安全地, 先给凌司辰疗伤。” 然而说来容易,眼前境况却着实艰难。 沿着长廊一路前行, 偶有岔道弯折,却尽是空旷走廊。偶尔能见几扇紧闭的门扉, 皆被厚重封印锁住,不论是撞还是推,全然打不开。 长廊弯弯折折, 走来走去如迷宫般困在里头, 竟难寻一处能暂时落脚的庇护之地。 若是雾障此时恢复,蛹物再度涌现出来,那局势可就更糟糕了。 姜小满心里急躁, 却一时也找不出办法。 颜浚跟着苦恼, 嘴里不断嘟囔:“安全地啊……” 他四下望了望, 正觉失望, 却忽然眼前一亮, 大声喊:“姐姐!你快看那边!” 姜小满循声望去,只见前方赫然出现一片阔大空间,顶上破开一道大洞,带着四周残破的帷幕轻轻晃动。 她赶忙上前,见洞口豁然,直通头顶的矿层。 矿石结界仍在微微闪烁,虽上不去,却能见到丝丝微风从外头鼓荡进来。 而正对的地面上则散落着几片硕大的羽毛,几片墨黑,几片青翠,交错纷陈。 四周是巨物摔撞留下的裂痕,显然有过一场激烈的缠斗,却不见任何交手者的踪影。 “先前那两只大鸟莫非就是落到这来了?” 图娜也凑上前来,环视一圈,“不过看这架势,又不在这儿了。” “羽霜……”姜小满喃喃着,心中担忧不止。 正当此时,颜浚忽地又叫了一声: “你们快看这里!” 姜小满与图娜同时转头望去。 颜浚背着凌司辰,已走到一侧的一扇石门前。那石门破损严重,上头赫然撞开一道破口,想必也是两只巨鸾激斗之际撞破的,原先严密的结界竟也已荡然无存。 “这里头,应当能暂且落脚吧!”颜浚又伸长脖子往里瞅了瞅,“看着里面似乎很宽敞呢!” 姜小满上前不迟疑,掌中灵力聚集,轰地一声就将石门震开。 往里再一看,果见外头铺设的咒阵纹路没有延伸到此地,内里宽阔幽静,确是个躲避雾障的好地方。 不仅如此,里面甚至比想象中更好。 宽敞的殿室中摆着许多陈旧的雕版,隔成了一处处小间,看起来似是昔日宫人聚谈或议事的场所。 四面方正的石壁高耸厚实,彩漆早已剥落殆尽,只余暗黄纹理,地上却不知为何铺着一层细细的白沙,踩踏起来沙沙作响,倒格外松软舒服。 姜小满手指轻弹,点燃了四周的火把。 第441章 跳动的火光霎时将屋内映得亮堂,驱散了些许阴冷。 她很快寻了一个干净些的隔间,示意颜浚将凌司辰放下来。 颜浚自告奋勇:“姐姐,我来吧。我在凌家主修的是协应术法,疗伤术其实学得不错的。” 说罢,便解开凌司辰的衣襟,先是小心翼翼察看肩头的伤口,随后双手掐诀,术光盈盈攀爬,沿着伤处纹理游走。 原本狰狞的伤痕缓慢愈合,惨白的肌肤也恢复如初。 片刻之后,颜浚松了一口气,“宗主体质异于常人,外伤大多愈合了,灵脉、丹田也都未受损,但……” 他皱起眉头,神色凝重, “奇怪了,照理说只是这肩上这点伤,不至于还昏迷不醒啊?” 姜小满目光紧盯着凌司辰苍白的面容,眼神逐渐黯淡,心口泛起阵阵酸楚。 她低声喃喃:“会不会……是因为心灵上遭受了太大的打击,所以才醒不过来?” 颜浚也难过,抬头看她一眼,“倒也有可能。不过我总觉得宗主不是这么脆弱的人,我还是更倾向于,他身上或许有咱们看不见的伤口。”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我给他扒光了检查一下?” 顿了顿,又道:“你们……回避一下?” 图娜在一边耸了耸肩,站起身。 姜小满则怔了一瞬,一时还没回过神来。 颜浚见状,低声再补一句:“姐姐若想留下,也是可以的。” 姜小满的脸刷地一下红了,慌忙摆手:“不、不用了!你、你赶紧给他检查吧,我先出去。” 她连忙起身,随图娜一同走出了隔间。 二人出了屋子,外头站了一阵,沉默片刻。 倒是图娜忍不住轻笑出声,侧眼睨她一眼: “怎么,连自己男人的身子都不好意思看?还真没想到你这么羞涩啊。” 姜小满耳根一直烧着没散,却也不示弱地嘟哝: “我、我要看也不会趁人之危。倒是你,我是怕被你看去了,才出来盯着你的。” 图娜登时噗嗤笑了,饶有兴致地打量姜小满好几眼:“你们仙门姑娘啊,口是心非都这么可爱的吗?” 忽地她眼神又一眯,凑近了些,“那我给你看库尔台的,你看吗?” 姜小满“噫”了一下,嫌弃地撇嘴:“我才不看。” “那不是一样的嘛。”图娜侃道。 姜小满懒得搭理,心里却不以为然: 这能一样吗? 凌司辰无论容貌还是身形,可都比那个库尔台好看太多了。 话虽没说出来,她却抬起下巴轻哼一声。 这一番调笑,就算并无实质意义,却多少让一直拧紧的心绪莫名轻松了些。 姜小满长长吐出一口气。 直到里头传来颜浚的喊声,她们二人才重新进去。 可踏进屋内的一刹,姜小满脸上刚刚放松的神色,便又被沉重的阴云笼罩了。 只见凌司辰昏昏靠在墙边,衣襟穿得凌乱,腰甲也还没缚好。 颜浚却面容凝重,蹲坐在地上,手指在细沙中勾画出一个奇怪的符号。 图娜瞥了一眼那符号,登时脸色微变,但很快又压制了神情。 姜小满没留意到她的异样,只焦急问:“怎么样了?” 颜浚指着沙堆上的符号,眉头紧皱: “别的伤倒还好,但宗主的手臂、腹部和腿上,都有这种形状的灼痕。我总觉得它影响了宗主体内的气息与脉象,可不管我怎么施术,竟一点也散不去,好生奇怪。” 姜小满紧紧盯着地上的符号,只觉脑中嗡然一响,心头一片无措。 颜浚抬头又问了一句:“姐姐,你认得吗?” 姜小满咬着唇,茫然摇头。 便在此时,忽听身旁一句: “那是灵火缚的痕迹,仙界战神专用之术。” 却是图娜忽然轻飘飘地开口。 可话甫一出口,她似是瞬间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骤然一僵,连忙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颜浚却马上追问:“什么!?战、战神?战神为何要伤宗主?” 姜小满也蓦然转头,盯向图娜的眼神锐利而紧迫,“你怎会认得战神的术法?” 声音又沉了几分: “先前的转移阵你也认得。你说你母亲是凌家修士,可普通修士怎会知道这么多蓬莱的东西?” 图娜眼神微颤,似有心事,却明显不愿再开口,只避开姜小满的逼视,侧过脸去。 颜浚见状更急,直接冲到她面前问: “那、那这种术法究竟该怎么解掉啊!” 姜小满也逼问: “图娜,你到底知不知道如何破解?” 图娜却依旧冷着脸,固执地盯着一旁的墙壁, “就算我知道,也不会说的。” “喂,你这个混蛋,这个时候了——” 颜浚正要发作,却被姜小满伸手制止。 她心中也是焦急万分,但她明白,此刻唯一的突破口便是图娜了。 姜小满抬手示意颜浚稍安勿躁,拳头却在身侧紧紧攥起,强压着耐心,放缓语气: “图娜,我知道你恨透了仙门。” “但你也看到了,和他动手的多半就是蓬莱的人。再加上你自己说的,他身上中的灵火缚乃是战神专用之术。试问,蓬莱的人将他伤成这样,你觉得,我们怎么可能还和蓬莱有瓜葛?” 图娜瞥了她一眼,目光中隐有犹疑,仍有些不信地轻声道: “可他,他为何还是宗主?” 姜小满叹了口气, “凌家出了变故,除了他,没有人再站出来了。” 颜浚忙不迭地点头附和。 图娜闻言神色更觉古怪,半信半疑: “凌家不是有个斩太岁么?名头可响亮得很,连大漠都有传闻。怎么,那位斩太岁不能当宗主,非要让一个有魔物血统的人来当?” 颜浚脱口便欲道:“大公子他——” “那人就是个混蛋。”姜小满蓦地冷声打断。 她胸口一股无名之火忽地升起,压都压不住, “凌家出了变故,他倒好,直接背离宗门不顾不理,害得凌家一次又一次陷入劫难。这种人,指望他能做什么?” 其实,姜小满对凌北风的不满远不止这些。 自秋叶之事发生后,她心里总跳,总觉凌北风变得越来越不可捉摸、不可掌控,说不定此次岩玦之死…… 姜小满摇了摇头,强行将这个念头压下。 不可能的,凌北风没道理会战神的术法。 更何况,凌司辰那样敬仰着他的兄长,若真与凌北风有关,那对他而言,怕就是更沉重的双重打击了。 应该……不会这般残忍吧。 “可他毕竟身有魔血,” 图娜撇撇嘴,“还真难以想象,凌家居然能接受这样的宗主。我当是,魔族都被驯化得归顺蓬莱了呢。” 颜浚顿时气急:“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吧!” 姜小满连忙伸手制止:“欸。” 她的神情倒是平静,耐心解释道: “其实,你不妨换个角度想想。就像你从小生长在大漠,周围所有人都与仙门势如水火,但若有一日你忽然得知,自己竟是仙门血脉……即便如此,大漠的人,不也一样接受了你吗?” “真正的亲情与牵绊,向来无关血脉,更无关立场。” 正如她自己,纵使早已知道真相,姜家的人仍旧视她为亲人。 图娜闻言顿时沉默,似乎想反驳些什么,却终于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低头,若有所思。 良久,她轻轻一笑,像是想起了久远的往事: “你这番话,我阿勒也说过。” 姜小满见她终于松口,倒也不催,只安静等着她自己说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图娜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 “严格来说,她确实不是修士……” 她看向姜小满, “她是神侍。” 第359章 神龙道、誓言堂(1) “神侍!?那你——” 图娜却一笑, “放心吧,阿勒生下我时神力未曾恢复,仙果之气早已薄弱殆尽, 我可是一点也没继承到。” “……” 姜小满一噎,眨了眨眼,心道:好像也没什么值得“放心”的…… 图娜却也不管她, 只悠悠然坐下来,指尖随意拨弄衣角,轻飘飘地讲起了往事: “当年仙界战神奉神祖之命,以‘红云剑阵’覆灭七城。那七城凡人众多、阵法纵横, 非神侍不能主阵,阿勒便在其中。” “阿勒说, 她活了三百年,从未见过那样的惨烈。剑阵一落, 城中血火翻腾,哭声断绝……” 说到这, 她略略低眉,似想掩去眼底的情绪,“她终究心软。毁城时暗暗留下一道障壁, 只盼凡人能逃出一线。只是此举逆了阵法, 她自身神力消耗殆尽,难以支撑,竟困在了大漠。” 第442章 姜小满默默听着, 没插话。 “后来噬魂沙侵袭, 阿勒晕倒于荒漠边缘, 正恰逢库勤的巡逻部队经过。那时, 库勤还属于拜火教中的保守一派, 他便不顾城主的反对,执意将她救回了月泉城。” 库勤——颜浚在旁小声解释道,在大漠语中便是父亲的意思。 姜小满略略点头:如此看来,说的便是当年拜火教的大护法了。 图娜低着头,双手在跟前轻轻揉搓, “那也是第一次,库勤带领部众全票通过友好条约——第一次,他们接纳了来自仙门的人。后来嘛,阿勒留在城里,和库勤越走越近……直到有了我。” 她说得轻描淡写,语调却不觉间低了下来,末了还长长叹了口气,似乎沉浸在深远的回忆之中。 姜小满等了半晌,这才开口: “可你说,后来她死了?” 图娜抬眼瞥了她一下,目光中的柔软瞬间敛起,重新透出些许锐利,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转开了话题: “阿勒飞升前是凌家修士,飞升后则成了金翎神女的贴身神侍。她曾教我凌家的剑诀心法,只可惜我天生就不适合舞刀弄剑,学得不好。除此之外,她还教我识别仙界的法印与讯号,说若是哪一天仙界来找她,我能先一步避开。” “毕竟,按仙界法令,这些不许外泄给旁人,但阿勒说,我是她的后代,也不算外人……” 她略顿了顿,“所以,我认得出灵火缚,这并不意味着我会破解——阿勒从未教给过我破解的方法。” 看着姜小满和颜浚失落的神情,图娜又咳一声, “不过,她倒是教过我一套‘舒心’的心诀,说若不幸中了战神之术,至少能护住心脉,避免术法深入造成更重的伤势。” 说着,她便拉过颜浚的手,低头认真地在他手背上逐笔书画: “就是这个,你试试看,或许能缓解他的伤势吧。” 颜浚神色一凛,认真记下后点了点头:“好,我试试!” 他转身俯下,照着刚才图娜在手背上写的心诀施术,全神贯注。指尖术灵光跃动,缓缓渡入凌司辰的体内。 姜小满在一旁屏息凝神,神情紧张地盯着他的动作。 术光流转半晌后,颜浚再度探向凌司辰的腕脉,片刻,紧锁的眉头蓦地舒展开来,惊喜道: “好多了!好多了!” 他又转向姜小满,眼底光彩明亮,兴奋难掩:“姐姐,宗主真的好多了!” 姜小满听得此言,一直悬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下,不由舒了口气。 她转头望向一旁的图娜,目光真切,露出笑意:“……谢谢。”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你也没那么坏嘛。” 图娜闻言眉梢轻挑,唇角似有若无地扬起, “话又说回来,你这假夫君的命也是真够硬的,兀勒罕的咒阵炸不死也就罢了,怎么仙界开传送阵也要打他一顿?” 知道这女人怎么开口都是带刺儿的,姜小满倒也懒得跟她计较,只无奈一笑,摇头叹了口气,到底也没再多说什么。 正当此时,她忽觉一丝阴冷悄然拂过,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姜小满心头一跳,倏忽望向门边方向,便看到一道细烟般的雾气正缓缓飘入室内。 “雾……这么快就起来了?” 颜浚也察觉到异样,少年动作快,腾一下便起了身,疾步跑到门口朝外张望,满面愁容地回头:“还真是。姐姐,越来越浓了,好像正往屋里渗呢!” 姜小满眉心一蹙,起身也过去察看, 却见原先布下的隔离结界,竟丝毫挡不住外头飘进来的浓雾。 好强的雾阵。 分明这室内地面并未铺设咒阵,但雾气却如同有生命似的,不急不缓,却无孔不入。 这下麻烦了…… 四下一扫,似乎此地是一间彻底封闭的死室。 图娜和颜浚已然起身,颜浚正努力将凌司辰背起,看着打算转移地方。 看来只能硬着头皮出去了…… 姜小满正待挪步,脑中却忽然一震。 那沉寂许久的古怪声音再度响起: 【无路之时,路隐于幽微之处。尾绘山水,有尾则必有其首,循此山水之迹,方可觅得汝欲行之途。】 姜小满恍神片刻,回过神来时摇了摇头,她倒也渐渐习惯了那古怪声音这般突如其来的提醒。 只是…… 尾绘山水? 她目光四下再扫,俄而便注意到了最里面那面宽阔墙壁上,似乎隐约刻着些什么。 “你们注意到那面墙上的壁画了吗?”她抬手一指。 图娜顺着她手势望去,“那个啊?进来时倒是瞧见了,只是太过老旧,颜色都褪尽了。” 颜浚也说:“完全看不出雕的什么东西。” 姜小满索性上前几步,伸手在壁画上轻轻一抚,满手黄尘,落灰簌簌而下。 再抚几下,竟渐渐显露出些许旧时色彩。 颜浚见状惊呼一声:“原来颜色没有完全褪去,而是藏在黄沙尘灰底下了!” 图娜亦蹙起眉头:“看着,好像是……一幅山水图?” 姜小满二话不说,指尖凝出术法,唤出一丝冰水,细细将壁面冲刷干净。 渐渐的,一副精致高雅的山水雕图彻底显现出来: 群山绵延,河流蜿蜒如一条飘带,精巧的凸雕工艺贯穿其中,起伏分明。 “尾绘山水……”姜小满轻声喃喃,“河水为尾形,群山为尾叶,有尾必有其首……” 她手指循着河流走势一路摸索至最右端,果然在尽头处摸到一处隐秘凸起, 再轻轻一按—— 只听右侧墙壁“吭哧吭哧”一阵沉闷机关响动,赫然开启了一道隐秘的小门。 颜浚与图娜同时惊呼出声。 姜小满亦是喜出望外,嘴角忍不住扬起: “果然有暗道。看样子,外头的长廊设的是迷阵,无穷无尽;这里可以直通深处,还能躲避外头的迷雾,正好一举两得。我们走吧。” 她当先迈步踏入门内,颜浚背着凌司辰紧随其后。 图娜却眉头微蹙,盯着壁画迟疑了片刻,带着满腹疑问,这才迈步跟了进去。 “你怎么知道这里藏着一道暗门的?” 图娜终按捺不住心底疑惑。 姜小满走在最前,手中燃起柔柔的术光,眼睛盯着前方未尽的暗道,并未回头, “有个声音,给了我提示。” “声音?”图娜微微一怔。 颜浚问:“什么声音啊?” 姜小满道:“也不是这次才有的,就是一道很奇怪的声音……自我们进入这里,一路上的那些关键提示,都是它时不时告诉我的。” 颜浚又问:“是男的,还是女的?” 姜小满摇摇头:“听不出来。” 颜浚嘀咕:“这也太奇怪了……” 图娜却并未再多言,只目色微沉,若有所思地望着前路。 这条暗道狭窄,头顶压得低低的,三人并肩不得,只能一前一后紧紧挨着往里走。 而这狭长逼仄的通道内,左右两侧的墙壁上却镶着一幅延续不绝的长幅浮雕。 这雕刻精妙无比,色彩光鲜如初,竟未褪去丝毫。 壁上的主图乃是一条硕大而威严的巨龙,其身躯蜿蜒盘旋,绵延无尽,似从头到尾贯穿整座宫室。而巨龙身下,则是细致刻画的人间景象:群山连绵,河川蜿蜒,城郭繁华;山林郁郁葱葱,街市车水马龙,百姓安居乐业。 姜小满虽匆匆前行,却也忍不住时不时侧目望一眼壁上栩栩如生的图景,心中多少生出些感叹。 也不用猜,这画的究竟是什么。 方才密室内的那幅图画,描绘的分明便是此龙之尾;如今这条长长的暗道壁面,正是延续着龙的身躯而去。 庞大的龙身龙身浮于祂所创造的世间万物之上—— 九曲神龙。 图娜一边跟着前行,一边也注意着浮雕上的图案,唇角却忽地浮起几分讥诮,冷不丁地嗤了一声: “也就只有兀勒罕的王宫里,才会保留如此完整的恶龙浮雕。” “传闻它生有四对龙角,四对巨足,体内存蓄着四种截然不同的灵息,也拥有着四种强大的法相。” 姜小满晃眼看了一眼,心中一动, “四……” 四角、四足、四息,这些都记载于仙门卷宗之内,并不算什么新奇知识。毕竟五行之中以金为龙身,余下四行为息,倒也合乎情理。 只是…… 她忽然想起了那日在挑战殿,文铄然所提出的第一个疑问,也是关于“四”的。 这会是巧合吗? 姜小满一时陷入沉思,又转念想到另一个更令她在意的问题, “你说四法相……但我一直听说的,都只有三法相啊?” 第443章 图娜看了她一眼, “世人知道的只有三种法相,但的确还存在第四种法相。只是第四法相更似前三者的集合体——不似前三者对外显现的形态,它隐于内面,暗中汲取与吞纳其他法相的力量,也被称作‘龙神之相’。” 她又低哼一声,“不过,终究都是传说罢了,毕竟,只有上古时代的人真的见过恶龙。” “你娘也没见过吗?”颜浚出声问。 “我问过阿勒,实则在仙界也不存在,又或者是她等级不够,无法去到中央区域的神元池。” 姜小满沉吟片刻,也不再多言,只举着术火继续往前,眼神却被壁上的浮雕不断吸引。 火光掠过之处,那巨龙鳞片栩栩如生,金色鳞甲微微凸起,竟似还泛着淡淡幽光。 龙身绵延不绝,仿佛游弋于画壁之中,直到行至尽头时,方才赫然显露出一颗威严而肃穆的龙首。 那龙头极是狰狞,双眼呈现诡谲的深红色,瞳孔深处更镌刻着奇异的三角标记。龙顶之上,竟真的生着四对龙角,锋利蜿蜒,各自形态迥异。 姜小满不觉止住了脚步,将手中的术火抬高了些许。 便见那巨大龙头之下,竟还有一排细小的文字。 是古大漠语。 颜浚靠近,念了出来: “生于人之祝福, 亡于人之祝福, 生生灭灭,不由神所制。” 他声音落下,便有片刻静寂。 “还有一句,”图娜却轻声接了下去,“若能寻回所有漂泊无归的祝福余力,四大法相中最强最盛者,便能恢复旧日天尊之神容。” 【寻回所有的祝福】…… 姜小满脑海仿佛一道电光掠过,这与霖光在神山之顶听得的预言何其相同。 她眸色微凝,失声道:“寻回漂泊无归的祝福余力……”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来望向图娜, “炼阵所炼之力,是混元之力,分明是魔渊化蛹所残存之力,却能被仙界所使用……难道,魔渊的力量,本就与神龙的法相息息相关?” 图娜愣住,瞳孔微微张开, “你的意思是,魔族,也源于祝福之力?” “我不知道,”姜小满摇了摇头,“但至少在魔渊,我们所用的术力,也称作‘祝福技’。” 她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颜浚背上的凌司辰,心下微叹: 若是他此刻醒着该多好,偏偏这种关键时候,自己的脑子怎么都不够用。 她又叹了一口气,再度抬头望向壁画之上。 火光照耀下,那龙首之上的四对龙角并生于颅顶,特征格外鲜明: 第一对雪白嶙峋,如虬枝白木, 第二对粗硕灰暗,如水牛之角, 第三对尖红颀长,如鲜血所凝, 第四对细窄轻薄,如清风缭绕。 等等, 为何,这四对龙角,看起来竟如此眼熟? 这形态与色泽,竟与瀚渊四大渊主的角形如出一辙……? 第360章 神龙道、誓言堂(2) 一路行到尽头, 踏出狭窄的暗道,三人只觉眼前一亮,满目辉煌璀璨。 竟是一座恢弘圆堂, 密闭无窗,甫一踏入便听“咚”的一声,四面墙上的琉璃灯盏依次亮起。 刹那之间, 通堂华彩流光,气象非凡。 可就在此刻,头顶突然传来尖锐破空声,竟是漫天暗器雨从穹顶倾泻而下, 呼啸如雷,锋刃如雨点。 身后石门也轰然闭合, 将退路死死锁住。 图娜与颜浚脸色瞬白。 姜小满却已踏前一步,不慌不忙, 手掌轻翻。 只见一道晶莹寒光骤然张开,宛若冰玉之罩, 漫天利器砸落其上,叮当震响,火星与寒气交错迸散。 冲击过后, 冰罩微微颤荡, 寒雾蒸腾,旋即渐渐消散。 颜浚一手抓紧凌司辰垂下的手臂稳住,一手按紧剑柄, 紧张得手都在抖。 待暗器尽落, 他方才松了口气, 满脸崇拜: “姐姐, 有你在真是太有安全感了!” 图娜也跟着长吁一口气。 姜小满笑而不语, 手掌再次翻转,将冰罩化作一缕清流,收入水兰珠中。 待冰雾散去,三人才看清眼前的空间: 只见刚才机关扎落之处,赫然散着几具零碎的骷髅,白森森的骨殖触目惊心。 颜浚顿时嘶了一声,姜小满则眉心微蹙,目光扫过那些残骨,顿了顿,终是跨步绕了过去。 那些骷髅因年代久远骨殖半化灰烬,与脚下的精美琉璃地面真是好不相称。 再往前望去,堂中央高耸着一方精美绝伦的琉璃台,通体晶透;四面环绕的琉璃壁莹莹生辉,上雕玄妙古纹,流光潋滟。 姜小满缓步上前去,地面光润晶凉,踏着轻盈无声, 她不禁低声呢喃:“这里是……” 却听图娜上前,打量道:“这里,应当便是传闻中‘神龙道’尽头的隐秘之室——‘誓言堂’了。” “誓言堂!?” 这回轮到颜浚震惊,“这地方竟然真存在啊?还保存得这么完好……” 姜小满则是纳闷:“誓言堂是什么地方?” 颜浚道:“是传说中,五仙祖当年结盟定誓的地方。” 见姜小满还是迷惘,他又解释:“上古时代的朱明王朝覆灭之际,五仙祖便是在此与神龙结契盟誓,共同抵御天灾魔祸。反正,我在仙史课上听到的是这么个说法。” 仙史课……姜小满心中惭愧。 姜家的仙史课,她嫌爹爹讲得又慢又催眠,还不如回去看话本儿来得快些。 可偏偏话本子却极少提及上古时代的旧事。 图娜倒不紧不慢地接上话:“这里也是兀勒罕王死后,姜守生解散八大部众的地方。” 颜浚挠了挠头:“这我倒是没听说过欸……” 图娜冷嗤一声:“当然了,这可是你们长明仙祖的黑历史,他怎么可能主动让你们知晓?” 颜浚撇撇嘴,不以为意,只寻了个空处,小心翼翼地将凌司辰放下,让他背倚着墙壁靠好。 凌司辰身量高大,比颜浚足足高出半个头,这一路背下来累得小修士够呛。 “他怎么样了?”姜小满再问。 颜浚抬起两指贴在凌司辰的颈侧脉搏,半晌,脸色终于轻松释然:“宗主果然厉害,只是稍微舒缓了脉象,他自己便恢复清明了。现下已经无碍,姐姐放心吧!” 姜小满闻言一笑,心中不禁舒朗许多。 也让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这间“誓言堂”中。 她一步步走了过去,来到那方琉璃台前,垂目细细观察。 这便是当年五仙祖盟誓之处…… 手掌轻轻抚过晶莹光滑的台面,触感温润如玉,指尖却隐约感知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法力波动。似有什么术法一直护着此地,将那旧日盟誓时留下的刮痕、符纹,历久弥新地保留至今。 可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特别之处了。 这样一个地方,为何入口处会设下如此狠辣的机关? 姜小满不禁眉头微蹙,再回头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白骨。那些勉强闯入此处的人,也终究成了永远沉眠于此的枯骨。 然而,就在手掌拂过的一瞬,少女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与先前乱石堆中那种感觉出奇相似。 豁然—— “嗡”地一声,一道道幽幽的光影竟蓦地从地面升腾而起。 一、二、三、四、五。 五道人像幻成的虚影,逐渐清晰地出现在琉璃台四周,静静围成一圈,沉默肃然。 姜小满睁大双眼,“这是……” “是飞升的五人。”图娜神色微凝,也缓步上前,“这是……当年五仙祖在此结盟的情景重现——!” 上京王宫。 幽深的神龙道往内,最为隐秘的琉璃阁。 往昔,是长公主的秘室。 而今,是五人齐聚的誓言堂。 纷乱之世,山河动荡,苍生哭嚎,五人盟誓。 沉默者、 笃信者、 怜悯者、 钻研者、 回归者。 各捧一烛。 银刃传递,各自往掌心一划, 鲜血滴入烛芯,烛火轻微晃动,逐渐交融。 烛光映照着五人的面孔,明暗不定。 “我等在此立誓——” 华袍曳地、身份尊崇的朱明长公主姬若羽:“为王兄之殇逝,为人间之无药可医。” 肩负天命、执掌世间最强祝福之力的神司子桑怜:“为遥遥之祝福,抑或为名为祝福之诅咒。” 银戟无双、踏遍三国未尝一败的大将军阳骞:“为无尽之征伐,为苍生之长久安宁。” 妙术通玄、洞悉天机、博古瞻今的陆衡公子凌朔:“为将世间变数握于掌中,为不再见所爱之人痛楚流离。” 以及,运筹帷幄、统御八部族之力、为神龙奏乐之人,朱明太师姜守生:“为青史之绵延,为岁月之不朽。” 第444章 烛火安静燃烧。 各自取了一滴融血的烛火,引入琉璃杯中。 火光在杯底幽幽燃动,映照着无言的脸孔。 “以吾等之血肉、吾等之荣耀,换人族之亘古永恒。” 他们终是抬手,高高举起琉璃杯。 “干杯——!” —— 高空之上,云层厚而沉郁,遮蔽了那座隐于无形结界之中的庞然岛屿。 岛上仙阙重重叠叠,最遥远、最森严之处,乃是旧日抚琴的瑶琴台、神树庭。 庭中神树枝叶葳蕤,密密匝匝洒下斑驳光影。 一道身影立于树前,白底金绣的广袖仙袍华贵而飘逸,衣袂上的金丝如星辰流转。他负手而立,鬓间的银杏簪映着日光,却照不透侧颜深藏的阴影。 许是想起了什么旧日往事,亦或只是,默然地看着眼前那被重重枝条缚住的魔君躯体。 树中人肤色灰败干裂,寸寸剥落如败絮飘落,原本耀目的金发也褪得灰白,散乱枯涩。曾经俊秀的容颜已然枯萎,唯余一具凋零的躯壳,惨淡而虚弱地沉眠其中。 凝视之人久久未动,直至身后蓦然响起一道清悦声音: “长明,还在这里惆怅呢?” 神祖转过身去,正见雉羽仙子珠翠环绕、步摇叮当地缓步上来,许是方才神武堂施术繁忙,脂粉亦遮不住她眼角疲惫之色。 长明叹了口气:“是啊,归尘已然化丹,坚持不了多久了。” 雉羽走至他身侧站定,伸手轻触归尘魔躯垂落的发丝,只稍一拈,发丝便成片脱落,在掌中迅速化作灰烬。 这种状态,显然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 “情况确实不乐观。” 雉羽拍拍手,拂去掌中余灰,抬起眼眸,“看来必须加快进度重启兵器,尽快攻破魔渊,尔后,我等也再无需借四象之躯来蓄能了。” 长明顺势追问:“‘兵器’如何了?” 雉羽摇摇头,“暂时还不行。我用了所有的灵脉修补,‘裂变’虽是稳住了,但神元始终差一枚,池里的续力仍是撑不久。” “一旦耗力过重,触及心魄之力,必然引动子桑怜的意识,造成人格的紊乱。此前保存的霖光人格碎片,怕也难以完全执行我们定下的命令。” 长明紧锁眉头,“那让归尘那边加紧提炼呢?” “地底魔物的转化终究太慢了,为今之计,也只能尝试着加大炼阵的威力试试。但老实说,我仍持怀疑态度。” 长明静默片刻,缓缓道:“若果真不成,那便尝试我的办法吧……” “不行!” 雉羽当即喝止,“……我们没有办法控制白猿,太危险了。” 长明却伸手稳稳扶住眼前女子的肩膀,目光沉静,带着安抚之意, “我知道你担心天元,没关系,那便由我来。” “你也不行。” 雉羽却道,“相信我,我钻研法相近万年,这世间无人比我更懂白猿。你也不足以驾驭它。” 她语气稍缓,却愈发坚决: “守生,你并非兵器。你是执掌兵器的人——兵器可再起,可替换,而持刃者却不可无。” 这一回,文神仙祖并未如往常一般尊称眼前之人为“长明”。 多少年来,唯有在这种私下相处、真正担忧的时候,她才会以公主姬若羽的身份,直呼眼前男子的本名。 尽管于礼法而言,这称呼多少有些不敬—— 却也是往昔旧友,带着无言的托付与最真切的信赖之情。 长明自然听出了她言中之意,缓缓松开了扶住她的双手,目光和缓了许多,点了点头。 雉羽沉吟片刻,终究转换了话题, “眼下,除了加快地底的炼化进度,我倒是还有一个备用计划正在稳步进行。——对了,云海呢?方才我一直在找他,竟始终不见踪影呢?天元也不在。” 长明平静地回应:“云海亲自请缨,去找回丢失的神元了。” 换雉羽些微惊讶: “找回?为了保下凌家,他竟努力到这个地步?” 长明依旧是那般不怒自威地轻轻一笑,淡声道: “谁说不是呢?既然他想努力,便由他去吧。你我要的,自始至终只是结果,而非过程——不是吗?就如你当初邀我盟誓之时一样。” 雉羽闻言沉默了片刻,似被勾起遥远的记忆,埋藏心底的往昔再度浮现。 当年的决意,尔后经历的种种……她从不曾后悔。 长睫微垂,待再抬起时,眸中多了几分沉定与决然: “直到确认那个东西彻底毁灭,直到九曲神龙彻底泯灭为止,我等都绝不能有半点松懈。” 长明亦微微颔首。 二人静默片刻,视线齐齐望向远方。 神树之巅,是浩渺无垠的苍穹。 “为了蓬莱,为了人族的亘古永恒。” “为了人族的亘古永恒。” 第361章 神龙道、誓言堂(3) 曾经的神龙道, 那时还是建造中的长廊。 起始处有一方敞开的天窗,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不时夹杂着低沉的雷鸣, 传入这幽深宫廊之中,只剩一阵阵闷响。 偶尔一道闪电劈落,整条长廊便骤然一亮, 惨白的电光刹那照得墙壁上雕花毕现。 如此的雨声、雷声夹杂着一阵急促的足音,“哒哒”疾响,愈来愈近,终至门前—— “嗙——!” 门被猛地推开, 震动混着一阵远远闷雷。 原本坐在琉璃台上、百无聊赖地单手托腮发呆的女子闻声一怔,立即回头望去。 便见门口伫立着一道黑色斗篷笼罩的身影。 斗篷已全然湿透, 雨珠不断滚落,地面很快积起一洼水渍。 “阿怜?” 姬若羽心头一惊, 迅即跃下琉璃台,急步奔了过去。 待走近了, 那黑氅下的女人缓缓抬起头,脸上与身上浸透的不仅仅是雨水,更夹杂着殷红的血水——两者混杂流淌, 汩汩地滴落脚下。 昔日素雅清丽的容颜被血水浸染, 狰狞而冷肃,映着闪电惨白的余光,竟看得姬若羽浑身一阵发毛。 “阿怜, 发生什么事了?” 她匆忙奔上前扶住子桑怜, 手忙脚乱地替她解下湿透的斗篷。 “若羽……” 子桑怜轻声道, 语气寒凉, 又夹杂着隐隐的沙哑, “我动手了。” 姬若羽解斗篷的手顿住, “你——为何提前了?” 子桑怜低下声音:“老东西已察觉端倪,再迟一步,等他给神尊告密,就来不及了。” 言毕,她也不再多言,自行伸手三两下解开斗篷,随意掷到一旁的架上。 又抬手绕到脑后,猛地扯开沾染血迹的发带,凝结成块的长发瞬间散落开来,湿重地垂至腰侧。 女人的额间,那道神侍一族独有的术印赫然明亮,似乎凝聚了死去族人的所有祝福之力,比任何时候都要耀眼夺目。就连她的瞳孔也晶亮地透出令人心悸的神性光辉。 只是眼下这一身血污,猩红的艳丽与白衣交织,更衬得她宛如一株浴血重生的白莲。 今夜之后,她的恶名将彻底响彻三国—— 于神社之上,屠灭全族的杀神,子桑怜。 姬若羽心绪难平,仍是诧异至极,望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这消息着实意外,比预定的计划整整提前了太多太多,至少此刻,姜守生和阳骞那边根本毫无准备。 “没关系的,阿怜,还有机会。” 姬若羽轻轻吸了一口气,试图稳住情绪,“还有半年时间,只要这期间凌朔能成功分离出三法相,削弱祂的最强之力,我们便仍有胜算。” 她强作镇定,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对方的手臂,眼中带着紧张、失神,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算过的,你要相信我,我不会失败。” “若羽,” 子桑怜的神情却更加凝重。她抿了抿唇,迟疑再三,终是说了出来: “我放走了子桑楚。” 正巧此时,一道惊雷轰然劈落,惨白刺目的电光将姬若羽的面容照得清晰如画,满眼的震惊与苍白: “……你说什么?” “你放走了……子桑楚?” 她声音微颤,简直不敢置信, “阿怜,她也是神司,她能分走一半力量的!祝福无法聚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姬若羽连连追问,子桑怜却只是垂着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放走她?!” “你忘了盟誓之言了吗?你这么做,会让大家前功尽弃的!子桑楚的脾性你还不清楚吗?她是不会背叛神尊的!” “我知道,我知道啊!” 子桑怜蓦地扬起头来,眼眶通红,声音里满是压抑的痛苦与挣扎, “可我,真的,就迟疑了一瞬,她就逃走了……” 第445章 说到最后,她终究还是无力地俯身下去,将脸深埋入双手之中,揉搓了好一会儿,才再度抬起头来,声音低哑, “她躲去了离邺,阿朔已经派人去搜捕了。我们还有补救的机会吗?” 姬若羽凝神许久,颤动的目光才归于平静,面容也渐渐恢复镇定。 她又何尝不能理解呢? 她能冷静至极,可以六亲不认地下狠手,却终究无法要求每个人都像她一般毫无破绽。 毕竟——子桑怜与子桑楚,乃是一体连生的血亲。 “我会想办法的。” 姬若羽终于叹了一口气, “你和凌朔就按照计划,在封锁的神社里提炼祝福,在此期间,我们其他人也不会松懈,只有尽到本责才不会被神尊怀疑。至于子桑楚带走的那部分祝福之力,必须在‘断绝之日’前悉数夺回,唯有如此,我们才有翻盘的可能。” 她开始认真盘索,踱步, “算上子桑楚去向找到神尊告密、以及神尊下次降世之日还剩的时间,再算上我寻找合适躯体定固法相的时间——约莫,两年。” 踱步停下,双手掌在子桑怜肩上, “阿怜,这两年,人间会大乱,黑厄会彻底爆发,但无论如何,你都不能离开神社。等到‘断绝之日’来临,一切,都需要你来亲手斩断。” “你——能做到吗?” 子桑怜听着,终是郑重点头, “我不会再犯错了。” 姬若羽凝望着她,神色终于舒缓下来,唇角亦露出释然的笑意: “为了人族的亘古永恒。” 子桑怜的目光亦是决绝,跟着重复了一遍: “为了人族的亘古永恒。” 直到幻影逐渐黯淡下来,那几道虚影的光辉缓缓收敛,最终化作无数细碎的光尘,悄然洒落,融入三人脚下的琉璃地面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姜小满却仍沉浸在方才的画面中,一时间无法抽离。 起初是五人盟誓的场景,后来却变成了他们不时在此处相聚。 多数时候都是长公主姬若羽召集其他四人,有时两人,有时三人,低声说着些晦涩难解的语句,随后又各自散去。 而最后的这一幕—— 满身是血的子桑怜。 显然,这便是文铄然所说的“灭族之日”。 文铄然的故事中,道是子桑怜为了独占祝福之力,残忍地杀戮了全族,仅仅留下了子桑楚一人。 可眼下看来,却又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与其说是单纯的争夺与杀戮,这场灭族之祸反而更像是五人盟誓之中的关键一环? 姜小满目光深沉,不禁眉头紧锁。 一旁的图娜却更为震惊,半晌才颤声开口: “我阿勒曾告诉我,当年飞廉的族人,是因为兀勒罕王死后黑厄迅速蔓延,祝福之力失控难以抑制,才一个个因承受不了压力而亡……却没想到,竟真如外头传闻的那样,是飞廉亲手所杀!” “祝福之力失控?”姜小满听了更觉荒诞。 蓬莱对人界尽数隐瞒,对内部小仙竟是这般说法,这不明显把人当傻子耍吗? 不过,更离谱的是子桑怜和凌朔明明都死了,仙门也好,蓬莱其他的神仙也好,竟毫无察觉。 剩下的三个仙祖,到底在谋划什么? “哎哟我看不懂啊,” 颜浚在一旁抱着脑袋,迷茫地嘟囔,“五仙祖这些人间的故事怎么比话本子还复杂呢?” “我也觉得。”姜小满深感同意。 什么祝福聚合、降世之日、断绝之日,根本听不懂一点。 图娜却在旁兀自喃喃: “还有一点很怪哉。我们部族历史记载,兀勒罕王逝去之后,姜守生遣散了八大部族,一心讨好恶龙,甚至在魔祸大乱的最后时刻选择抛弃朱明,背弃了安葬兀勒罕遗骸的故土。” “而我们的祖先,身为被遣散八部族之一,为报兀勒罕之恩,执意守卫上京城,直至战死……遗骸散落大漠。也因此,大漠人才千万年不愿离开此地,哪怕——昔日的白羽洲已成荒漠。” “可为何,他们的誓言里,却又流露出对朱明、对兀勒罕那般真挚而深厚的感情?既然当初以兀勒罕之名盟誓,又为何最终在魔祸肆虐时背弃了朱明?” 姜小满沉吟片刻,摇摇头: “我也想不明白。不过,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们口中不断提及的‘神尊’,似乎并非首次出现了?” “那个是……说的九曲神龙吗?” “啊??” 这一话出,颜浚登时张大了嘴,“那他们还说‘背叛神尊’?神龙不是仙道始源吗?为什么五仙祖要背叛神龙?” 图娜亦蹙眉:“是啊,五仙祖不应该是恶龙的党羽吗?” “同一个称呼,从曾经的神龙,变成了如今的五仙祖……” 姜小满喃喃着,心中泛起莫名的寒意,仿佛正在挖掘一桩埋藏至深、令人细思极恐的真相—— 听上去荒谬至极,此刻却又无比合理。 “以继承仙道为幌子,以夺取的祝福之力为根基,掩盖弑神之罪。” “五仙祖,根本不是仙道的继承者——” “是篡位者。” 此言一出,图娜与颜浚双双面色愕然,怔在原地。 姜小满攥紧了拳头,在心中一遍遍地过着自己的猜测。 越想越觉得,这个荒诞至极的念头,或许才是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就在此时,一阵低沉而虚弱的咳嗽声骤然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姜小满瞬间回神,将纷乱的念头尽数抛下,蓦地回头: “凌司辰——!” 她急切地奔了过去。 靠在墙边的白衣青年正努力撑起身子,吃力地睁开眼帘。 细长的睫羽抖动,漆黑瞳仁之上仍泛着朦胧的雾色。 就在他目光聚焦的一刹,却是猛地抬手,一把握住了少女纤细的手腕,将她拉了下去。 第362章 神龙道,誓言堂(4) 凌司辰将姜小满扯落下来, 动作急切却并不粗鲁。 姜小满对他全无防备,软绵绵地顺势滑落,被他严严实实地贴进怀中。 凌司辰的臂膀圈得极紧, 仿佛生怕她忽然消失一般。 少女先是一愣,晕乎乎地伏在他怀里,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凌……” 声音却戛然而止。 因为她感受到扣在自己背上的那只手, 竟在微微地颤抖。 于是她便不再开口了。 凌司辰也沉默不语,只将头深深埋下,下颌抵着她的额头,灼热而急促的呼吸, 一下又一下,沉重地喷洒在她发间。 姜小满艰难地侧了侧头, 斜眼一瞥,却见颜浚和图娜正站在旁边, 瞠目结舌地盯着他们。 二人尚未从姜小满口中那个惊世骇俗的“篡位者”中回过神来,此刻又猝不及防地撞见这一幕, 顿时两个都傻了一般齐齐愣在原地。 还是图娜反应快些,强作镇定地干咳一声, “走吧, 我们去那边看看, 找找去下一个地方的出路。” 说罢,她连推带搡地将颜浚拖走了。 两人走了,凌司辰却无甚变化, 只是将姜小满抱得更紧了些。 这一瞬间, 姜小满想, 倒什么都不用问了。 若单纯是被打伤, 凌司辰经历得多了去了, 他绝不会这般模样。 如此,只有一个可能。 姜小满便也慢慢将手臂拢过去,回抱住男人的身躯,只能尽力抚慰他, “岩玦是伴土脉而生,他能轮回的。你别太难过了……” 话音未了,却感觉到凌司辰的头动了一下。可他依旧沉默。 很久之后,久到姜小满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才听到低哑而艰涩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 “凌北风。……是凌北风杀了他,挖走了他的心魄。” 凌司辰的声音低沉、压抑,仿佛每个字都从胸口撕扯出来一般, “……小满,他轮回不了了。” 姜小满只觉脑中轰然炸响,整个人僵住,甚至忘记了呼吸。 凌北风, 竟然真的是凌北风。 原本只是心底隐隐的预感,谁想到居然成了事实。 “……” 半晌,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感受到凌司辰喉咙里一声低咽。 “全是我的错。” 他嗓音沙哑,低得几乎听不见, “若不是因为我,若不是为了救我,他就不会死。” “是我害死了他。” “——不是的!” 姜小满赶紧摇头,语气急切而坚定: “不是的。不是你的错。” 可除了这一句,她竟再说不出其他的安慰话了。 她是真不会安慰人。 若是此刻身份对调,换作凌司辰安慰她,定有千百种办法令她重新展颜。 第446章 可到了她这儿,却连一句得体的话都说不出口。 想说“就算你不在,凌北风也迟早会找到岩玦下手”?这种话未免太过残忍。 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好,只能反反复复地重复那一句毫无新意的: “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你的错。” …… 又过了很长的时间。 长到姜小满跪坐的腿都发麻了。 抱着她的人才长长出了口气,忽而,又低低笑了一声。 凌司辰终于松开双臂,姜小满随即脱开他的怀抱,安静地坐在他跟前,望着他。 白衣青年旧一言不发。淡色的薄唇抿开一道苍白的弧线,唇瓣干涩泛着细碎的裂纹,眼眶微红,眸底却沉沉压着令人窒息的阴郁, 似愤恨,也似疲惫。 姜小满怔住了。 她没想到,那双一向灿然生辉的眼睛,竟然也会黯淡到这种地步。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竭力扬了扬唇角,朝她露出一抹极轻极淡的笑容。 这样勉强又无声的笑容,落在姜小满眼中,只觉心头酸涩。 她不由得轻声道:“凌司辰,你别多想了,逝者已矣,至少你还好好活着。” 话才出口她就后悔了,心道自己怎如此不会说话呢?这不是又捅旧伤吗。 果然,这句话非但没起作用,反而让凌司辰的神色更沉郁了些。 凌司辰垂下眼睫,胸膛里牵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随即,他撑在地上的手开始用力,试图站起来。 姜小满急忙去扶,却被他轻巧避开。 凌司辰低哑着声音:“我自己来。” 凌乱发丝之间的墨瞳,眸底是一种难以动摇的固执。 他撑着墙壁,努力站起。 此前,意识在混沌的黑暗中浮沉,那时反复出现的,不仅仅是后颈被重击时的钝痛,也不只是灵火缚炙热入骨的烧灼,更是岩玦被凌北风枭首、挖去心魄的那一幕。 鲜血飞溅,清晰入目。 刺骨的绝望与悔恨,一直延伸到他心底最深处。 他以为自己足够强大了,至少能护住身边所有人, 可是面对凌北风,他竟还是如此无力。 竟和小时候一般无二。 所以,他到底成长在哪儿了? 凌司辰狠狠咬紧下唇,唇瓣沁出血丝也未觉察。 直至一道明亮的视线落入他的余光中,让他蓦地一震。 像是无尽黑暗里,有一束柔和而璀璨的光倾泻而入,一瞬驱散尽了青年心头裹覆的阴霾。 凌司辰转过头去。 姜小满就站在他旁侧,水盈盈的眸子扑闪着,眼底藏着满满的心疼与担忧,却又那般温柔而专注。 她轻声问他:“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你饿不饿?我包里还有些水果,要不要吃一点?” 凌司辰望着她,目光渐渐柔软下来。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缓缓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拨开少女额前的发丝,小心翼翼地落在她温热柔嫩的面颊上。 往日里,都是她肌肤微凉,他掌心炽热; 而这次却似乎反了过来,少女的面颊热热的,暖了他冰凉的指腹。 “小满,你知道吗?我昏睡的时候,什么都看不清了。可唯独你的身影,虽模糊却又无比清晰,一直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轻微滚动, “后来,我睁开眼,发现你安然无恙,那一刻,我便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姜小满听着心头一酸,忙攥紧那落在颊边的手, “我不会有事的,凌司辰。我不会有事,我也不要你有事!” 二人四目相对,掌心温热传递,凌司辰终是轻轻地、很浅地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颜浚兴奋的声音: “姐姐!我们找到出口了,你们快过来呀!” 姜小满连忙往那边应了一声: “好,我们过来了!” 她悄悄侧眼望了一眼凌司辰,见他神色稍缓和了些,便拉住他的手,不由分说: “走吧,我们也过去。” 走出誓言堂,连着穿过几道门,没想到里面竟还如此深邃,但循着颜浚的指示,两人也并肩朝前行去。 姜小满握着凌司辰的手,清晰地感受着从手心传来的灵息。 从一开始的躁动不安,逐渐趋于平静安稳,也从冰凉渐渐回温。 那是烈气重新活跃起来的讯号。 她看了他一眼,恰巧此时凌司辰也转头看她。 他平静道:“凌北风屠戮魔族,手段狠辣残忍。我没能保护岩玦,但至少——我绝不会再让你出事。” “谁也不能伤害你,谁若敢动你,我要他死。” 姜小满心头一动。 倒不是惊于后半句的杀意,而是前半句“凌北风手段狠辣残忍”。 这话倘若搁在以前,她绝难想象会从凌司辰口中说出。 可如今想来,凌北风不过本性暴露而已。 凶兽总会露出獠牙,但装作无害之兽任其接近,才是最危险的。 如今凌司辰终于看清了他那长兄的真面目,倒是能让姜小满稍稍放心了。 霖光从前对岩玦,虽敬重有加,但还称不上情谊深厚。 倒是左山灵对归尘那种近乎愚忠的执念,才时常让她感到悲哀。 岩玦的死固然令人惋惜,但因此换来了凌司辰的清醒,也算是不幸中的一丝庆幸吧。 想到这里,姜小满轻轻拍了拍凌司辰的手背,扬起一抹俏皮又自信的笑: “你放心好啦,我可是很强的,凌北风才打不过我呢。” “而且啊,有我在,我也不会让他再伤害你的。你不要难过啦,我们还要一起闯出赤帝古城,回岳山去呢。” “嗯,好。”凌司辰点点头,唇边的笑意清淡温柔。 前方不远的出口处,颜浚和图娜站在一盏灯灯下,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修士兴高采烈地跳着招手, “姐姐,宗主,这边这边!” 凌司辰看到颜浚活泼如旧,心头松了口气。 目光再扫到默默站在一旁的图娜时,也没了此前的敌意。看姜小满无事且与她相处尚好,他也便将她从敌人之列暂时剔除了。 只是就在即将走近时,凌司辰忽然顿住了脚步。 姜小满察觉到后,也停下来转头看他, “怎么了?” 凌司辰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微微低垂: “有件事,不方便让他们知道,我想单独与你说。” “嗯?” “之前我便听说,凌北风杀了秋叶,夺去了她的心魄。这次与他对战时,他竟然用出了秋叶的术法。岩玦管它叫——‘秋风落叶’。” “秋风落叶?” 姜小满神色大惊,“那确实是秋叶的技能!等等,活挖心脏,竟是为了以心魄吸取他人的技能?这怎么可能做到呢?” “我也不清楚。当时,岩玦似乎提到了‘十器阵’……” 凌司辰目露哀意,很快又竭力掩住,“而且我注意到,凌北风施展技能时,手臂上会显出一副碧绿的腕甲。他与岩玦交手之时,还提到了‘幻魔甲’三个字。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幻魔甲?” 姜小满困惑地眨了眨眼,摇摇头,“从来没有听说过。” 凌司辰轻叹了一声, “我也没有。只是……他这般四处杀戮,夺取魔族心魄,究竟想做什么?” 他眉头蹙紧。 姜小满看了看他,抿了抿唇,轻轻拍拍他的手背: “别多想了,我们总会弄清楚的。” 谜题终究没有头绪,再想也无益,姜小满说得没错。 颜浚还在前面催促,姜小满应着“来了来了”,已往前走了。 凌司辰也跟上去,目光追随那抹红色的背影。 白衣青年背脊挺直,一步一步往前走,似将所有纷杂的心绪都丢在了身后。 长道的灯影落下来,带出了一些更遥远、更明亮的影子。 ——过去。 那时的少年也是白衣,却更轻盈些,更简单些,背影也更清透些。 马尾扎得高高的,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清晨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进他的眼睛里,亮得就像星星。 【 少年蹬着腿儿跑。 那年,他才年方十六。 他刚听人说兄长今日诛魔回来,特地赶早跑到海青峰蹲守。 兄长每回归来都不会待太久,但若有闲暇,总会在海青峰他自己那座方方正正、古朴干净的小院子里歇歇脚。 果不其然,凌北风就在那儿。 黑衣青年端正坐在廊下,低头用打磨石擦他的玄刀。 漆黑刀身映着日光,打磨石擦过,亮得骇人。 凌司辰脚下更快了几分,奔过去带起一阵风,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昂扬明快: 第447章 “兄长,此次可算顺利?” 凌北风头也未抬,语调平淡: “情报有误,是玄级,不是地级。” 凌司辰一怔,随即又笑道: “玄级魔也是魔啊,那也是战绩。杀上十头玄级,总能抵上一头地级吧?” “不一样。” 凌北风继续低头擦刀,“杀地级魔,才能飞升。” 凌司辰被怼了,沉默一会儿,撇撇嘴,声音低了些: “飞升啊……可蓬莱已经五百年没人飞升了吧?” 凌北风没再吭声,手中动作却依旧稳稳当当。 凌司辰没得到回应,又陪着笑: “不过兄长是例外。若世间有一人能飞升,一定就是兄长了。” 凌北风忽然道:“杀够三只。” 凌司辰愣住:“什么?” 凌北风低低道:“杀够三只地级魔,他们就允我飞升。这是他给我的承诺。” 凌司辰疑惑:“他们?” 凌北风没再说下去。 凌司辰便也没多想,随意坐在凌北风身旁,舒展了一下手脚, “反正兄长已经杀了两只地级魔了,只差一只,也算指日可待。” 他望着院中风景,忽而又叹了口气, “可兄长若真飞升了,我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凌北风没答话,依旧专注擦刀。 凌司辰继续自言自语: “那以后,就没人再指点我剑诀了。” “无妨,至少在你学会七阶炼气之前,宗主都能指点你。” “那哪能一样啊,” 凌司辰笑一声,“兄长,我前些日子刚赢了奉钦前辈,舅舅都夸我进步神速,说不定哪天我就超过他了。” 他说着微微仰起头,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骄傲:“到那时,就怕再没有像兄长这般强大的人可以教我了。” 这话出口,凌北风擦刀的手忽然顿住。 打磨石带起的强烈炼气,让刀身一颤。 凌司辰也跟着一顿。 许久。 凌北风才重新开始擦刀,这一次,是收尾的工序。 “凌司辰,” 他一字一顿地开口,最后一下擦得用力尤重,“没有人能永远成长,也没有人能永远强大。如若我不能飞升,有一天,你也会嫌我不够强,是吗?” 凌司辰一下噎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兄长,我——” 凌北风已经归刀入鞘,起身走了。 黑衣青年向着冉冉升起之日,一步一步,未再回头,也未再去看身后那个少年。 是啊,没有人能永远成长,没有人能永远强大。 人的体质,天生便是限制。 如果不能持续不断地变强,强到超脱这身凡骨的限制, 那些聚焦在他周身的目光——弟弟的,父母的,所有人的,都终会消失吧。 到那时,狂影刀不再是神话。 不败的传奇,也终会被人打破。 失去了这些,他还是他吗? 他还能找到存在的意义吗? 】 偶尔发愣,或是做一件过去常做的事时,一些往事的片段便会自主地冒出来。 那些片段始终模糊不清,似乎被遗忘了也无妨。 “北风,” “北风——!!” 耳边一声接一声的呼唤,这才将男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凌北风转过头,目光凝定。 “找你老半天,炼化室找不见人,居然坐这儿擦刀?” 花袍男子无奈地撇了撇嘴,倒也习以为常了,只头一偏,“快来吧,云海神君到了。” 第363章 神龙道,誓言堂(5) 云海战神披散着一头银发, 眉毛却是深褐色,眉间点着一道水蓝色的莲纹。 刚见到凌北风,那对深褐的眉毛就狠狠皱在一起, 抬手捏住鼻子: “什么味儿这么臭!?” 向鼎扬一下眉毛,可算还有别人闻到了。飘了一整天,他都快习惯了。 凌北风倒是眼神淡漠, 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魔物心魄,才炼到一半。” “心魄?”云海战神大惊失色,“是谁的?” “岩玦。” 云海一时被这两个字震得说不出话来。 再定睛看眼前这个男人, 一头原本浓密的黑发,如今竟夹杂了片片银丝, 灵气不纯到如此地步。 云海顿时强忍住内心的愤慨,指着凌北风怒斥: “兔崽子, 你问我要地底古城传送阵的时候,说好只是替我查看炼阵成果。结果, 你竟去杀了岩玦!” 凌北风依旧漠然抬眸,微微眯起双眼: “炼阵我当然去看了,没有异常。但既然顺路, 便顺便做了点自己想做的事罢了。再说, 杀地级魔最有效的招数不正是你教我的么?若用不上,何必学它?” “凌北风!” 云海气得银发翻飞,厉声大喝, “强词夺理, 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我教你灵火缚, 是让你除魔卫道、守护岳山, 不是纵容你为所欲为!” 凌北风却不以为然, 轻描淡写, “别冲我吼,凌啸云。我记得,是魔族杀了你的妻女吧?‘云海战神飞升前夜哭坟整个寒冬’,这故事在中原可无人不晓。” “如今倒好,怜悯起魔族来了?” “你——!” 云海猛然逼近一步,铁靴重重落地,声势逼人。 凌北风却丝毫未退,目光比他更带锋芒。 两人就这么对峙片刻,银发战神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终究是软了语气, “我不是怜悯魔族。” 他沉沉叹一声,“北风,岩玦乃联盟一方,你杀了他,削弱归尘的战力,若魔族趁虚入侵古城,你可知后果如何?到时若怪罪下来,连我也保不下你!” 凌北风却轻啧一声,挪开了视线, “狗拿耗子,瞎操心。” “你说什么?” “归尘化丹了,那点炼阵还有什么用,你心知肚明。你真正该担心的,难道不是神元?” 云海闻言,神情剧变。 他居然知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 片刻的寂静后,云海语调微微发冷: “你究竟想说什么?” 凌北风抬起眼看他,唇角却一扬,“云海,做个交易吧。” “你带我面见仙祖,我替你扛下岳山丢神元之罪,如何?” 银发战神眉头猛然一皱,“你疯了吗?私炼魔气乃是禁忌,你明知故犯,还有脸跟我谈条件?” 凌北风毫无惧色,笑意透着一股森然: “如今需要我的人是你。你携神元下界,却无法全部回收,致使兵器陷入缺能之境。若真追究起来,被治罪的人怕不会是我。” “你——!” 云海气急攻心,骤然出手,凌北风抬手一拦,腕间现出幽碧绿甲。砸下来的拳头狠狠撞在肩上,却击在一副尚未完全成形的岩甲上。 云海登时目光一凛。 他立刻意识到那是什么,抽回手,迅速退了几步才站稳。 此刻因怒极,肩甲微微发抖,墨色眼底竟然泛起了一丝金芒。 他知道,体内的法相又在躁动。 但是,不行…… 不能在此时失控! 再愤怒也不能让“金羊”对凌北风出手。 云海剧烈喘息着,微微弯下腰,把法相强行压了下去。 凌北风却不知道他为何忽然按胸口,只当这老家伙快要气背过去了,轻蔑地笑了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体力不济就别勉强了,不如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再说,就算你不带我去,我也有别的办法,毕竟金翎神女是我救的。但你的机会只有这一次,好好想。” 凌北风说完,手一扬。 腕上的绿甲与半成形的岩甲随即消散,脸上隐约浮起的黄纹也随之淡去。 云海睁着半只眼睛看着他,牙关咬得死紧。 凌北风瞥他一眼,披风一甩: “送客。” 冷冷甩下这两个字后,他便背手转身,不再看云海。 向鼎全程站在一边,没敢说话。 直到此时才回过神来,一抬头正对上云海阴沉的脸色。战神眼底压着火,连气息都透着几分压抑,向鼎顿时觉得不自在。 他犹豫了片刻,终还是硬着头皮,抱拳行礼: “神君,请吧。” 云海沉沉盯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凌北风。后者始终没有回头,连姿势也未变分毫。 他终究没再说什么。 只挺直了身躯,冷哼一声,拂袖转身走了。 向鼎一时面色难看,左右不是,也只得老老实实地跟上,将战神一路送出了宅邸。 —— 前院的门“嘎吱”一声合上,向鼎才又小跑着回来。 凌北风倒显得悠闲,已经走到案几前,开始斟茶了。 第448章 向鼎凑过去,便问:“你觉得他会听我们的吗?” “他别无选择。”凌北风淡然道。 茶水顺势从壶嘴倾入杯中,呈半透明的浅蓝色。 看似悠闲,实际并不轻松。 这三味羽草、太阳花和白荷叶混制的茶剂,是压制魔气冲撞经脉的灵药,更是他炼化魔物心魄后,防止气脉暴乱、走火入魔的必需品。 茶倒好了,凌北风拿起小瓷杯,轻轻摇晃着,让药力更匀些。 “云海是个聪明人,表面光鲜,内里却被‘金羊’控制得死死的。他吸食的蛹物可一点都不少,还在那儿装正人君子,真是笑话。” “等我制服‘白猿’,得到无以伦比的攻力,再去杀了飓衍,取到风脉心魄,就能炼成‘迅捷’魔甲。届时力、速、防三位一体,再无人能与我争锋。” 向鼎默默听着,看着凌北风一口喝完杯中药茶,唇角又浮起一丝嘲弄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这个笑容和以前很不一样。 过去的凌北风,常年面无表情,像个被无形力量驱动着的傀儡。难得的笑容,也只是一点浅浅的弧度,但向鼎能清楚地感受到,那时凌北风是真心在笑。 而现在这个人,却总是忽然扬起唇角,眼底闪着像猛兽一般莫名兴奋的光芒,让向鼎感到陌生。 这样的他,真的是高兴吗? 向鼎下意识地挪开视线,忽然说了一句: “然后呢?” 凌北风手上的动作微顿,侧目瞥向他,“然后?” “然后我就成神了。你跟着我,也能做个神侍,甚至位列百仙之一的仙君,也未尝不可。” 向鼎抬眼看着他。 成神啊…… 意外地,他心头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反倒生出一丝疑惑与茫然。 他开口道:“北风,咱们修士成仙,是一定要变成毫无感情、冷漠麻木的诛魔机器吗?” “?” 凌北风眼睛一眯,笑容消失了。 向鼎注意到他的表情,赶紧清了清嗓子,神色郑重了一些, “我是说,如果成仙就意味着这样,那和魔物又有什么区别?我们认定的魔物,不正是毫无人性、只懂屠戮的怪物吗,这难道不是我们诛杀它们的初衷吗?” “想说什么直说。” 向鼎一怔,顿了顿,终究还是开口了: “你没杀凌司辰,你说是因为他没觉醒土脉。那倘若……他觉醒了,你会真杀了他吗?” 他把从大漠归来后,一直想问、一路憋着的问题,终于说出口了。 凌北风却只哼了一声。 那神情,像是“我当是什么”的表情,让向鼎心头一阵发毛。 他随手将瓷杯往桌案一搁, “他若是觉醒了土脉,我们根本犯不着这么麻烦去寻岩玦,直接用他的心魄便可。” “他是你弟弟!” 向鼎瞬间睁大眼睛,“你这是在说,他跟其他魔物没区别?” “魔物就是魔物。” 凌北风接得毫不犹豫,“怎么,我当你一直很讨厌他呢。” 向鼎一时语塞。 他喉头滚动着,好一会儿才从哑然、到不可置信、再到鼓足勇气开口:“我是讨厌他没错。” “但我讨厌的是他这个人,是他作为‘人’时的那些举动,那种厌烦和对待魔物根本不是一回事!”他说到“人”这个字,咬得格外重。 “有何不一样?” “魔物,我根本不了解,仅仅因为它们是魔物,而我作为修士才会与它们殊死搏杀。那不是讨厌,那是——” “是什么?” “我不知道,只知道是我应该做的。” “那不就结了?” “不一样!” 向鼎陡然提高了声音,“说真的,你觉得凌司辰变了吗?他不还是那样吗?不管说话还是行事,还是和以前一副样子,是个讨厌的‘人’。忽然就要把他当成魔物对待,这,这很奇怪你懂吗?” 凌北风眼神蔑然又空洞地听完,不耐烦地嗤了一声, “莫名其妙。” 话说完,他转身便走,明显懒得再理会了。 “喂,北风!”向鼎忍不住喊了一声。 “我莫名其妙?”他看着凌北风的背影,又急又气,“我又不是没有弟弟。要是我弟他做了坏事,犯了罪,我也不会像你这样对他,更何况……” 更何况凌司辰其实也没做过什么真正的坏事。 身世这种事,又不是他能选择的。 但向鼎没说完,也不想说了。 反正凌北风早就走了。 短暂的空寂中,花袍男子急促呼吸。待到平静下来,却是叹息一声,喃喃自语: “飞升飞升,” “去你的飞升,简直疯了。” 十器阵之力与肉身融合,实则已然纯熟,但脉力之心强韧异常,要彻底炼化,仍需整整三日之久。 等到完全吞并完毕,云海果然再次登门造访。 凌北风又赌赢了。 这次临行前,男人一把火烧了这座隐秘宅院。 此去之后,他将不再属于人间, 所有痕迹,都要彻底抹除。 当然,这是后话了。 而这三日里,姜小满、凌司辰一行四人,却始终困在赤帝古城之内,兜兜转转。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迷障,阻挡着他们的前路。 姜小满问过凌司辰:“你从王宫里出来,竟一点也不记得怎么走的?” 而凌司辰却说:“当时是岩玦带我出来的,我印象里也没这么多岔道弯路。” 姜小满沉吟了一下, “归尘的盘根之力……” 她忽然想起什么,喃喃道:“过去的北渊宫殿也是这样,若没有土脉之力或使者引路,谁也进不去。” “……” 凌司辰沉默了,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 虽说飓衍和菩提都说他的土脉之力已经“觉醒”,可他自己却丝毫察觉不到,更别提怎么用出来。 这时,迷障深处再次传来怪物的嘶吼,紧接着便是黑影幢幢,扑面而至。 这一路走来,二人应付起来倒也游刃有余。 姜小满正要出手,却听头顶“哐”的一声巨响。 抬头望去,正见一道碧青色的身影破开穹顶,背后双翅舒展,羽翼轻盈地划开浓雾,翩然落下。 下一刻,冰晶凝成的锐刺已然贯穿怪物身躯。 怪物轰然倒地之时,银发与裙摆凌空飞扬,漫天羽翎扬扬洒落。 “君上,恕属下来迟。” 姜小满一喜:“霜儿!” 向鼎是个普通人。 普通到除了机械又本能地追随凌北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凌家,他是回不去了。若不再跟随凌北风,他还能去哪? 回家?亲弟弟认不出他,父亲曾对他寄予厚望,他若就这么回去,便是彻底否定了自己这二十多年。 (见番外《阴阳剑》) 所以,他只能继续追随凌北风。 何况,那个人从小就是他崇拜的对象,强大正义、除魔卫道——身为修士,本该如此。 而且,他确实也离最初的目标——“飞升”越来越近了。 只是他越来越迷茫,为什么走到今天,反而开始怀疑起自己踏出的每一步。 回首望去,身后是好长一段路。 究竟是哪一步,错了? 第364章 神龙道,誓言堂(6) 凌司辰站在姜小满身旁, 满脸防备。 羽霜则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只凝神望着姜小满,目不斜视。 姜小满却丝毫没注意这些, 只兴冲冲地走过去拉住羽霜,上下拨弄她的肩膀,检查有没有受伤: “之前远远瞧见你了, 结果一眨眼就找不着了——话说,你不是去赤焰宫了吗?” 羽霜任她拨弄,恭敬答道:“属下处理完事情便过来了。” “你也不跟我说一声。”姜小满轻拍了她一下,“对了, 你是怎么进这古城的呀?我记得入口可隐蔽了。” 羽霜不假思索:“有人开了传送阵,带我进来的。” 凌司辰登时警觉起来。 姜小满也一愣, 手上顿住。 传送阵? 等等…… 但还未开口,图娜倒先挤了过来: “哦!你就是那个胡四娘说过的, 大漠语说得流利、却寡言少语的寒族丫头?” 颜浚立刻转过头去:“胡四娘?图娜你认识胡四娘?” 姜小满也讶然望向羽霜:“你会大漠语?” 羽霜依旧恭敬:“会的。” 至于图娜的问题,她没出言反驳, 那就是默认了。只是面对陌生的面孔,她并无其他反应。 凌司辰却若有所思地看着图娜:“原来如此,胡四娘每次引人进月泉城前, 都会先通知你, 难怪你一开始就对我们有所防备。” 第449章 图娜笑了:“你们?胡四娘跟我说,又是凌家的人,还假装退宗……可惜你们剑不离身, 岳山新宗主的剑上寒星耀眼, 随便打听打听谁会认错?” 说着, 她又望向羽霜, 全然不顾凌司辰脸色一黑, “至于你嘛,胡四娘特意交代,这个寒族丫头出手狠绝,带着的两个男人也不好惹,让我千万别招惹。我在城门酒舍没碰上,还以为你没来,没想到,竟直接钻进遗迹里来了。” 凌司辰蹙眉,更觉不妙:“两个男人?” 但他转念又想,凌北风能和魔族搅合在一块儿?他更不信。 颜浚倒关心起别的:“羽霜姐姐之前跟那只大黑鸟打得好激烈,有没有受伤呀?”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问着,羽霜却无动于衷。 她睫毛都没抬一下,只安静地与姜小满对视。 沉默半晌,姜小满终是问出: “霜儿,你是和凌北风一起进来的吗?” 羽霜也终于启口: “是。” “什么!?”凌司辰登时怒目。 颜浚也一脸愕然。 大公子的事,他听宗主讲过了。 意外归意外,但凌北风行事素来超出常人理解,对于他这种小修更是只闻其名少见其人。比起杀了一个大魔,还是和魔族联手更天方夜谭。 “为什么?”姜小满亦是满脸疑惑。 羽霜神情未变,声音清冷平静:“他杀岩玦,我阻止归尘的炼阵,各取所需。只是没想到君上也来了,恕属下被刺鸮缠身,解决了他才能来助君上。” 姜小满一时愣住,竟说不出话。 凌司辰却再也忍不住:“混蛋!” “凌北风如此残暴癫狂,你竟助他?!” 羽霜淡然道:“我只会选择对君上有利的事,无关善恶。” “那岩玦之死也有你一份!” 凌司辰怒极便要上前,姜小满连忙上前环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侧背,才堪堪将他止住。 “凌司辰,别冲动!” 颜浚吓了一跳,图娜却一脸看热闹的模样。 姜小满死死抱住凌司辰,转头望向羽霜:“霜儿,你没直接伤害岩玦吧?” 羽霜道:“属下倒是想动手,若有机会的话。” “你说什么?!”凌司辰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哎呀——”姜小满急了,生怕凌司辰挣脱出去,“你先冷静,还有霜儿你也别说话了!” 她只能死死地拉着他。 几千年来,羽霜与岩玦并没有什么深交。 或者更准确地说,自归尘背叛瀚渊后,岩玦一直助纣为虐,多次替归尘追捕月谣等人,本就是她们的敌人。 站在立场之上,她更没有资格去责怪羽霜。 姜小满心知肚明,若她此刻不在场,凌司辰和羽霜百分百真会打起来。 但是,她在。 “你们都先冷静冷静!” “霜儿,现在没我的命令,你不准再说话。凌司辰,我在这里,羽霜便不是敌人,什么恩怨出去之后再算好吗?现下我们的敌人只有归尘,千万别内耗了!” “是。” “……” 凌司辰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在姜小满的安抚下逐渐平静下来。 他当然明白,羽霜终究是东渊的青鸾,一切自然都以东渊君为出发点。 但只要一想到岩玦,愤怒便如烈火燎原,那一幕历历再现,烧得他浑身发颤。 唯独姜小满,才能压制他此刻的冲动。 也唯有姜小满这一抱,能让他无法挣脱,任由滔天怒火一点一点地平息下来。 羽霜则始终平静,姜小满说什么,她便听什么。 现场的气氛终于慢慢平静。 静了许久,久到颜浚都觉得肚子饿了,拆开最后一包糕点,吧唧吧唧嚼了起来。 图娜有些困倦,干脆靠在一边眯着眼睛打盹。 凌司辰则绕着周围,拉起一圈圆柱结界,将四人都笼罩在内,驱散了周围迷雾。 至少暂时,这里能安全歇歇脚了。 姜小满立在结界中央,特意隔开了羽霜和凌司辰的位置,羽霜就乖乖站在她身边。 等凌司辰拉好了结界,拍了拍手,走回来道: “好了。” 姜小满点头,看向羽霜: “霜儿,我们在这廊道困得太久,连日夜都分不清了。止飞阵对你无效,你既然能从外面飞进来,能不能带我们去王宫主殿?” 羽霜却没有应声。 姜小满蹙眉,疑惑道:“霜儿?” 羽霜眨着雪白睫毛,“君上,属下能说话了吗?” “啊……”姜小满一时愣住,随即想起之前自己说过的话,不禁扶额,“当然了,我问你的话你都能回答。” 羽霜恭敬一揖, “是。从天上能看清古城全貌,也能直飞主殿。但主殿外的结界极强,一般人怕承受不住。” 姜小满沉吟片刻,又问:“若从高处,能有办法飞出矿层吗” “可以。属下先前与刺鸮对战时,已打开了通往外界的路径。” 姜小满面露欣然,目光随即扫过颜浚和图娜, “那太好了。霜儿,麻烦你先带他们二人出去,送到安全之处。” “姐姐?” 颜浚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鼓着脸愣住了。 图娜更是意外,起身走过来:“你,愿意放我走?” 颜浚咽下糕点,急道:“姐姐,我可以的!我也要一起去!宗主……” 一边说着,一边求救似的望向凌司辰。 凌司辰不语,只是看着姜小满。 姜小满过去,先拍拍颜浚肩膀: “颜小弟,里面结界之力太强,我和凌司辰都有魔渊脉力护体,但你会承受不住的。这一路上,你已经很勇敢了,先跟霜儿姐姐出去,等我们了却任务,就去找你。” 凌司辰也微微颔首, “我看着你的剑技长进不少,回去后,我会安排你参加高位弟子的考核。” 颜浚听到这话,刚才的不情愿瞬间散去,眼睛里顿时亮起了星星: “真的吗,宗主?我真的可以成为高位弟子了吗?” “嗯。” 小修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兴奋地想去抱图娜,却被她一脸嫌弃地推开,不得已,只能抱着自己的剑兴奋地噌了几下。 图娜就在一边安静地看着,直到姜小满侧头叫她:“图娜。” “你出去后,就回月泉城吧。” 图娜眨眨眼,“你真放我走啊,不后悔?” “虽然我们最初聚在这里,是因为无端的仇恨、陷害和误解。但经过这段不长不短的相处,我倒觉得,你并不是无药可救的恶人。” “哪怕我杀了你的假夫君?……差点?” 凌司辰哼笑一声,“就你那点伎俩,还杀不了我。” 图娜嗤笑着,揶揄道:“郎君,说句实话,不如你就此离开凌家,来我们拜火教吧?至少在月泉城,不会有蓬莱的疯子把你打个半死不活。” 这回凌司辰不说话了。 颜浚却愤怒地插了一句:“你胡说什么呢坏女人!宗主是我们岳山凌家的!” 图娜轻笑一声不理他,转头又看向姜小满: “至于你嘛,丫头,比起你嫉恶如仇的假夫君,你倒更像个活在梦里的率真小姑娘。我都在想,究竟是你天真,还是你体内的那个魔君更天真?” 姜小满刚想说话,图娜却忽然走近一步,食指轻轻搭在她唇上, “可话又说回来,若你真打定主意要与五仙祖为敌,却又始终不肯主动出击,恐怕呀,你的命还要再硬一点才行。” 她勾唇一笑,鼻翼上银环一闪,忽然一把抱住姜小满。 羽霜瞬间紧绷,姜小满朝她摆了摆手,她才松下来。 图娜贴着姜小满耳畔,轻声道: “兀勒罕王城里封存着的,是上古时代那条恶龙的意识。你之前听到的声音,或许就是它。” 姜小满猛地一凛: “你怎么知道?!” 她反应很大,凌司辰也蹙了蹙眉。 图娜却松开姜小满,微微一笑:“是我阿勒告诉我的。” “其实,她留在大漠的隐秘任务之一,就是为了寻找消失在上古时代的‘失落神社’,也就是神侍一族飞廉姐妹曾经收集祝福之力的地方。” 图娜看了一眼姜小满,又看了一眼凌司辰,神色很快又恢复成原来的漫不经心: “欸,这事儿,我可是连库尔台都没说过哦。权当,你带我来兀勒罕古城体验一回的回礼了,不可以外传哦。” 姜小满和凌司辰对视一眼。 少女郑重点了点头,随即示意羽霜带二人离开。 霜鸾遂化作巨大鸟形,让颜浚与图娜爬上背脊。 旋即展翅而起,带着二人破开重雾,从顶上的破口飞离而去。 嗤嗤嗤—— 第450章 霜鸾振翅掀起一阵气波,穹顶裂口处顿时抖落下一层浮尘。 细微的嗤嗤声,一直顺着那条不见底的回廊向深处蔓延。 很深很深。 直到——灰黑的石墙不再。 那里,绿蔷缠绕着白瓦,骨蝶于虚幻的光影间翩跹飞舞。 四周皆是盆栽花草,处处透着盎然生机。 …… 男人的手指纤长,却透着病态的苍白,捏着一朵半枯的花,骨节凸出的手指一搓,那花瓣竟碎成了粉末,簌簌地落在地上。 垂下的一缕长发干燥焦黄,像日头下久晒的枯草。他低头,发丝挡不住瘦削的脸颊,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骨骼的轮廓,连日施术的疲惫早已将他掏空,连站立都有些不稳。 他缓缓抬眼,干裂泛白的嘴唇忽而勾起一抹浅笑,那笑意不知从何而来,却多了一丝苍凉与柔和。 只见他指尖轻拂,那刚刚凋落的花瓣竟瞬间回归枝头,仿佛时光倒流,鲜嫩如初。 他低声喃喃,声音细弱如游丝: “蝶衣,他就在这里,很近了。” “他终究,还是来了。” 第365章 北渊君归尘(1) 大鸟一声清鸣响彻地底空间。 随着半空冰雾缕缕冻结, 碧青鸟影一瞬撞破结界,循着宫墙游走,直朝悬于半空的高台展翅而去。 翩翩着落后, 鸟背上的二人轻然滑下。 可以的话,凌司辰很不想乘坐青鸾。 只是姜小满拉住他,态度强硬不说, 高处难以攀登,他也只能妥协。 足尖方一点地,黄沙便似流水般褪去,显出晶莹剔透的琉璃瓦四周白墙倏地生出藤蔓, 绿叶舒展,淡黄花骨朵次第绽放, 原本光秃寂寥之景瞬时欣欣向荣。 姜小满抬眼望去,殿门之上赫然挂着一方宫铭, 正写着三个字: “黄石宫”。 与昔日北渊君的宫殿同名,甚至连雕工都是如出一辙的黑底黄字。 再看殿内雕饰与装潢, 亦处处仿照北渊王宫模样。 难道归尘也曾思乡? 姜小满心底冷笑一声,沉吟片刻,转头道: “霜儿, 你便在此地等我们吧。” 巨大的青鸾敛翅低眸, 不多言语,只颔首:“是。” 凌司辰略感好奇:“你不带她一道进去吗?” 姜小满摇摇头: “王宫正殿,旁人回避。哪怕是四鸾, 也不得妄入渊主之间的言谈, 这是瀚渊的规矩。” “归尘以开花之礼邀请我, 说明他已知晓我们的到来。既是以渊主之礼相邀, 那我便也以同样的礼节回他好了。” 她说着, 抬手打了个响指。 瞬时,黄花凝上薄冰碎裂,藤蔓缓缓退去。 凌司辰看着,不由轻叹:“还挺有意境。” 姜小满淡然一笑, “还记得霖光最后一次造访黄石宫,是在出征之前。那时归尘说,北渊最珍稀的菩提果终于开花结果,便邀了其他渊主一同观赏。” 她说到此处,眼睫垂落, “菩提果榨汁如酒酿,归尘便在花园里摆了饮酒宴,还说等出征胜利,要将菩提酒传到天外去。” “千炀听着哈哈大笑,一边举杯,一边唱起西渊的战曲;飓衍那家伙一句话不说,酒也不喝,只干坐着装他的深沉;至于霖光,倒是喝了不少,还调侃说,应当叫菩提过来给大家斟酒,才更有意思……” 凌司辰默默听着,听到千炀时皱了一下眉头,却没有打断。 一直等姜小满说完,他才偏头望向她: “四渊主之间,曾经关系很好啊。” 姜小满刚讲完还没合拢的唇角轻轻阖上,笑意也随之浅浅敛去。 “因为那时候,大家都心怀希望吧。” 她轻叹一声,转头看他,眼底似有微光: “不提了,我们走吧。” 说完便抬脚走了进去。 凌司辰默默跟在她身后。 越往深处走,白墙之下越是盘根错节,地面铺满一层细密的黄沙碎石。 姜小满眉目凝然,看着这些熟悉的旧景,便道: “往昔的北渊宫殿中,树枝象征着‘生’之力,沙土乃‘防’,沉石为‘攻’。这三种力量皆是归尘主修的术法,似雕铸花纹般遍布头顶、墙沿,正如现在这般,处处彰显土脉之力。” 凌司辰听了,伸手试着去控制,却纹丝不动。 姜小满莞尔一笑:“看来你还差点儿。” “归尘的力量不止深入地脉,更有护住心魄的玄岩心障。昔日渊主切磋,即便霖光倾尽全力,也只能打伤他,绝难真正取他性命。” 凌司辰一怔:“这么强?” 姜小满点点头,“毕竟是坚如黄土的北渊君嘛。他的防御虽不似岩玦般面面俱到,但护住自身却是固若金汤。不过,好消息是他现在已非四象之躯,说不定,我用水脉烈气就能撬开他的灵气防御。” 凌司辰惊讶抬眸:“你能用水脉烈气了?” 姜小满却是狡黠一笑,叉着腰露出些许得意: “怎么样?我也拥有两种气息了。虽然不如你那样能随时共存,但若咬咬牙,逆转一番倒也不是难事。” 凌司辰看着她,眉头微扬。 这倒不算意外,毕竟姜小满连噬魂沙都熬过来了。只是没想到,她竟真能忍下将灵气逆转成烈气的痛楚。 那该多疼啊。 烈气侵袭,如野兽啃噬筋骨血肉。 他也跟着泛起一丝疼意。 姜小满却未察觉,自顾自继续道:“到时候,我便化出冰雾侵入归尘的七窍。只要能动摇土脉之力,我们就有机会击溃他的玄岩心障。” 凌司辰喃喃重复:“玄岩心障……” 他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心口,感受着那道曾数次护他性命的屏障。 无形胜有形,坚不可摧。 姜小满的声音依旧在耳侧:“不过,若我失手了,你一定要立马出手。机不可失,成败只在瞬息之间。” “好。”凌司辰沉声应道。 二人带着紧张又隐隐兴奋的心绪继续前行,脚下细碎的石沙沙作响。 走着走着,周遭景色开始变幻: 先是盘根错节的白墙渐渐光滑平整,再到黄花渐渐褪色,最终变作片片白花。再往前,连脚下的黄沙亦被层层松软的花瓣覆盖。 宫墙长道,满目尽是飞扬的洁白花朵,花瓣就像绒羽般柔软,于风中起伏摇曳。 姜小满正注目凝视,凌司辰忽然驻足, “等等,有些不对劲。” 姜小满随即也停步,警觉起来。 下一瞬,一阵低沉的“呼呼”之音袭来,凌司辰反应极快,抬步便将姜小满护入怀中。 眼前有一阵扑朔迷离的阴影迅疾掠过,凌司辰抬手阻挡:“什么东西?” 姜小满在他臂膀间看清了过去的阴影,惊呼道:“是骨蝶群!” 漫天骨蝶铺天盖地而来,翼片如刀般刮擦面颊,微痒微麻。凌司辰一直紧紧护着她,却终究抵不住数量之巨,顷刻间便被蝶群包围。 也就在这时,姜小满脑中蓦地嗡然一响,那熟悉的诡异之音再度响起—— 【蝶翼翩然,其上所载,不独故人之思,亦有不甘与愁怨。循此蝶翼所向,能否寻见故人之踪?】 还是一如既往的深奥不明所以。 不过这次,姜小满单刀直入:“你是九曲神龙吗?” 可惜旷野空寂,那声音再度归于沉默,渐渐消散。 姜小满回神之时,已然失了骨蝶踪迹,她想也没想便一指: “快些!我们跟着骨蝶的方向。” 凌司辰心中虽有疑惑,但未多问,跟着她匆匆往前奔去。 跑着跑着,却发现前方竟是一条死路。 尽头处,一堵高墙封死了去路,满墙爬满了白色花朵。 花太密,骨蝶反而显得微不足道,早已找不见了踪迹,独留二人在原地打转,毫无头绪。 凌司辰:“确定是这条路么?” 姜小满:“那个声音让我跟着蝶翼走,不会有错。” 凌司辰:“那个声音,什么声音?” 姜小满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闷头不说话了。 心头烦躁,她随手摘下一朵白花,放在眼前细细看着。 花瓣却在掌心簌簌剥落,她看着那些花瓣纷纷飘落,眼神渐渐入迷。 嗡—— 识海骤然一震,眼前景象迅速变幻。 再回过神来时,凌司辰不见了,白花墙与通道也消失了。她站在一片广袤无边的浅水滩中,四下寂然。 就在此时,那诡异的声音再度响起: 【愈近破碎之往昔,愈临悲剧之本源。】 姜小满习惯得不能再习惯了,只怨道:“所以我明明走对了的,为什么却是死路?” 【终至故友非复旧友,并肩之人终成陌路。回首罢。】 答非所问。 第451章 姜小满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再问:“回答我,你究竟是不是神龙?” 可惜,每次一到这问题,声音便再次消失了。 姜小满四下张望,连着喊了几声“喂——”, 空旷的天地间只余自己的回响。 直到她转过身的一瞬。 身后蓦然出现一道白衣身影,近在咫尺。 女人面容苍白,眼神空洞。 姜小满“啊”地惊呼一声,连退几步。 待定睛细看,才认出对方额间的印记,以及那张她并不陌生的脸。 “子桑怜?” “霖光。” 女人依旧目光呆滞,只有唇齿轻轻阖动: “找到我,救我……!” 说着,那张苍白的面容竟如陶瓷一般,寸寸剥落。 —— “啊!”姜小满惊叫出声,骤然从识海脱离。 回神之时,她面色苍白,呼吸急促。 掌心传来熟悉而温热的触感,是凌司辰正紧紧握着她的手。 “怎么了?”他语声焦急,神色担忧。 “我看到子桑怜了……” 姜小满微微喘息,忽又想到什么,“对了,你之前说兵器脸上也有剥落的痕迹,是吗?” 凌司辰一怔,沉声:“没错。你到底怎么了?” 姜小满稍稍稳住了心神,才解释道: “兵器……头上有子桑族的徽记,和子桑姐妹的一样。我在想,兵器是不是跟子桑族有关,更确切地说,跟子桑怜有关。” “为什么这么想?” “刚才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在它制造的意识幻境里,我看到子桑怜正在向我呼救。和平日的梦境一样,只不过这次,她的脸也有了类似兵器的那种剥落迹象。我总觉得,这是一种暗示。” “会不会是敌人的诡计?”凌司辰警惕道。 姜小满摇了摇头。 “从我踏入这里起,那个声音就不断给予我提示。每次都是准确无误的。更奇怪的是,它知道得太多了,关于霖光、归尘、瀚渊……若是敌人,怎么会知道我一直以来的梦境?” “……” “还有一点!你还记得吗,在挑战殿的时候,兵器吸收了子桑楚的遗体。” “所以呢?” “之前看到的幻影中,姬若羽曾提过神司之力曾被子桑楚分走一半。而兵器吸收了遗体,会不会正是在收回那些力量?” 凌司辰沉默片刻,才摇头道:“……我觉得是你想多了。” 姜小满却不服:“那你怎么解释,剥落的痕迹一模一样呢?如果兵器完全仿造霖光而制,为何会出现和子桑怜相同的剥落现象呢?” 凌司辰看着姜小满,却一时无法作答。 两人目光相对,静默良久。 —— 便在这时,不远处的黑暗中忽地亮起一盏灯火。 灯光微弱,映着一道棕青色身影,长袍曳地,拂过满地如雪的白色花瓣,缓步而来。 一道低沉而喑哑的声音随之响起: “所谓兵器的剥落,是因为吸收了阴邪的残缺之力。这破碎又污浊的力量,无情地腐蚀了至纯的神司之体。” 灯火摇曳,映照出归尘那张眼角遍布褶皱的人间之躯。 不算苍老,却瘦得皮包骨头,目光疲惫而哀伤: “霖光,你还不明白吗?我们的存在,从出生到化蛹,皆是残缺之物啊。” 第366章 北渊君归尘(2) “归尘……!” 反应过来的一瞬间, 凌司辰剑刃出鞘,寒芒倏然闪烁。 姜小满同时凝出两柄冰刃,环绕身侧, 蓄势待发。 电光火石间,对峙已然化作冲突。 姜小满二话不说,抬手一推, 冰刃破空嗖嗖而去,直逼归尘。却见冰刃在击中归尘的瞬间,径直穿透而过。 显然,在微弱灯火映照下看似实体的归尘, 仅是一道虚影。 凌司辰立即反应过来,迅速拦下姜小满。 归尘手提长灯, 神情未变,只缓缓抬起眼皮, 目光幽沉而淡漠: “在我的宫殿中动武,你何时变得如此不明智了, 霖光?” 姜小满沉着脸,散了冰刃化为水流:“你的实体在哪?炼阵又在何处?” “炼阵?”归尘低低一笑,眼底透出几分难辨的晦暗, “我这不正是来引你去看么?知道你为此而来, 现在已近在咫尺,又何必心急。” 姜小满目露狐疑:“你何时这么好心?” 凌司辰也插话:“该不会又设下什么诡计吧?” 归尘阴沉下脸色。 他微微抬眼看了凌司辰一眼,却未言语。 片刻后, 他目光再次垂落, 喃喃自语: “岩玦丧生了吧, 我感受到他消失了。” “什么……” 凌司辰闻言眼眸一颤, 瞬时涌上抑制不住的悲伤。 姜小满默默望向他。 凌北风夺走岩玦心魄后, 立即以传送阵脱离,不知所踪。 没想到,仅这么短的时间,竟已耗尽了岩玦的心魄…… 活生生的人,亘古不灭的山灵,就这样彻底消失于天地之间。 …… “我本该同样死去,或者说,我残存的理智早已消磨殆尽。支撑我坚持至今的,唯有我在人间唯一的至亲,我的儿子。” 归尘的声音低沉而喑哑,似有无穷的悲凉,“他就在这里,你带他来到我面前,也算了却了我最后的心愿。我没有理由骗你。” 这话虽对姜小满所言,凌司辰却听得更真切些。 白衣剑修已将剑收回鞘中,眸中的敌意淡去。 姜小满望了他一眼,也未再多说。 眼前的归尘形容枯槁,气息虚弱,分明已是油尽灯枯。 此刻人之将死,过往诸多算计与阴谋,似乎也随之淡去了许多。而他对凌司辰那份真挚的亲情,哪怕只是他一厢情愿,却也终归是真心。 少女将流水收回了水兰珠中。 “带路吧,最后信你一次。” 归尘的虚影不再言语,提着灯盏缓步走到花墙前,抬手一点。 顷刻之间,满墙白花簌簌散落,石屑纷纷剥离,藤蔓从中央分开,竟显出一道幽深隐秘的通路。 “随我来吧。”归尘低低道。 姜小满与凌司辰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了上去。 从白花墙迈入的瞬间,像是穿过一层无形的障壁,如同踏水登岸一般,有种跨越水天两界的奇异感。 再睁眼,眼前已是金光灿烂。 脚下触感不同,低头一看,却是铺满细碎鹅卵石的小径,踩上去略显咯脚。 四周盆栽错落有致,绿茵遍地,莺歌燕舞。漫天金芒笼罩,又恍若夕阳辉映下的王宫花园,华美得近乎不真实。 二人皆是怔愣一时。 姜小满不敢置信:“归尘竟将赤帝的陵寝,做成了北渊王宫花园的模样……” 话音未落,凌司辰却拍了拍她肩头,示意她看前方。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归尘的虚影已化作点点光晕,正消散于空气之中。 尚未来得及多想,头顶忽然又传来一阵低沉巨大的“哞哞”声,震彻整片花园。 姜小满猛然抬头,瞬间目瞪口呆。 只见花园尽头的绿茵深处,赫然伫立一道巨大无比的金色鹿影。 它庞硕得令人震撼,光是头颅便如一轮升起的朝阳。 鹿瞳细而长,横成一道纤细的直线,巨口微张,发出沉闷又震动天地的鸣声。 伴随鹿影的低鸣,天空中千万道金丝般的细线骤然浮现,密密麻麻地自四面八方聚拢而来。 然而就在金线汇聚的一瞬间,姜小满忽觉耳边刺痛异常,似有什么细小之物沿耳际爬入心底,令她整颗心剧烈一颤。 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低声嘶了一下。 凌司辰察觉异常,低声急问:“怎么了?” 姜小满凝神感受片刻,却发现方才的感觉瞬息全无,只得摇摇头,继续往上看去。 抬眼之际,那些金线犹如一个毛线团般被鹿影一口吞入腹中,彻底消失不见。 “那些,到底什么东西?” 姜小满看得目不转睛,“这些金丝仿佛不断从四方汇聚,然后又全被虚影吞噬掉了……” 凌司辰亦神色凝重,抬手向空中探去,掌心朝上,感受着其中奇异的波动。 收回手时,却见掌中筋脉隐隐蠕动。 原本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烈气毫无用处,此刻却难得地产生了一丝强烈的共鸣。 他稍作沉吟:“这是归尘以土脉之力造出的某种造物,我们过去看看。” 姜小满点了点头,两人迅速循着鹿影奔去。 这次换凌司辰循着土脉的感知引路,沿着鹅卵石小径一路弯弯绕绕。 路程不深,只掩藏于绿茵之中。 直到深处,那鹿影身躯的所在,竟是一处以鹅卵石铺陈的圆形空地。 第452章 四周盆栽环绕,花团锦簇,白的、黄的、红的,月季、海棠、龙舌兰,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花卉错落交织,美丽得近乎梦幻。 花丛之上,白色绒羽的蝴蝶悠悠飞舞,不时驻足,直至其中一只缓缓落在中央那人影的肩头。 那人一袭绿袍,身姿挺拔修长,满头黑发浓密如瀑。 他背对着二人,正站在地上一圈圈淡黄纹路交织而成的咒阵正中央。 忽地,他抬起手臂,掌心朝上,对准缓缓俯下头颅的巨大鹿影。 鹿影张开大口,“哞哞”低鸣,刚吞噬的金线于它口中化作圆团,散发出耀眼金芒,又随它缓缓送下,与那人影抬起的手掌相接。 刹那之间,那人影周身金线游走,沿着他的躯体传导至脚底一圈圈的咒阵,阵纹随即闪烁几下,才终是淡去。 不用多想也知道,这在做什么: 传送能量。 姜小满旋即怒喝出声: “归尘!把戏玩够了吧!” 外面装作引路的虚影一副憔悴孱弱模样,没想到里面的本体却丝毫未见疲态,身姿依旧挺拔,满头浓密黑发如瀑而落。 少女一瞬怒意升腾: “在我杀你之前,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想做的,赶紧做了吧。杀了你,破坏这炼阵,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这副虚伪的嘴脸,叛徒!骗子!” 一个字一个字,都从牙关里挤出。 凌司辰也将银剑重新出鞘,紧握在手,但他什么也没说。 归尘的背影缓缓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有着虚弱的美丽,却带着深深倦意的容颜。 长发低垂,眉目清冷却透着一股凄楚,深陷的眼窝下,眸光似笑非笑,淡淡地落在姜小满脸上。 他神色淡然自若,随意地抬手挥了挥,示意低头的鹿影再度仰首回归高空。 虚无的鹿身徐徐升起,纷乱如枝桠般的鹿角被金丝层层环绕,骤然发出极其刺耳的嗡鸣声,如悲如泣。 这声音刺痛耳膜,姜小满一刹捂住耳朵,呜咽了一声。 凌司辰察觉异常,急忙过去将她揽住:“没事吧?” 归尘却在此时开口:“霖光,原来你也听得见啊。” “那么,你应该听得很清楚吧。这些声音,都是千万年来,地底蛹物的哀嚎、哭泣与痛楚。” 他顿了顿,侧目瞥了一眼凌司辰,见他完全无碍,遂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也不急,只伸出手,将肩头停驻的那只白羽蝶轻引至指尖之上。 “你可知为何,你能听见,我亦能听见,而辰儿却听不见?” “因为这是属于四象心魄的惩罚。你我的心魄,纵使被这副五行完全之体包裹,也掩盖不了它们本就是残缺之物的事实。” 他仰首,凝视天上缠绕交织的金丝,神色间竟透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悲悯。 姜小满须臾都无法承受的声音,他却在这里听了数百年。早已习惯、早已融为一体,甚至此刻伸出手,似乎要去触碰一般亲近。 “你我的四象之躯皆已被剥夺或殒灭,如今以五行之躯行走于世,自以为成为了完整的‘人’。或许唯有倾听这些哀鸣之音,才能忆起——” “我们原本带来的罪恶。” 然而,那伸出的手终未向上,而是骤然直指向前,惊得指尖的白羽蝶振翅飞起。 瞬息之间,一地鹅卵石蓦然腾空而起,凝聚成飘带一般,前端数颗化作锋锐的石刃,趁此良机直指仍未脱离苦楚的少女。 “瀚渊必亡,你亦如是!” —— 鹅卵碎石如长鞭般暴起横扫,携着破空的声势直袭姜小满而去。 眼见袭势将至,前方白衣身影骤然转身,疾步上前挡在少女身前,赌归尘不敢伤害自己。 他敢赌,姜小满却舍不得。 将至之刻,她果决地将凌司辰推开,同时抬手便凝出冰索,直将那两道砂石鞭影牢牢锁死。 未止于此,少女指诀一转,水兰珠中蓄积的水全数倾泻而出,瞬息化作密密麻麻数百支冰针,寒气凛冽,悬空待发。 此招,便是【银雨千针】。 冰针骤雨般齐齐射出,却在逼近归尘咫尺处猛然顿住—— 归尘单掌抬起,隔空一停,便有无形之力猛出,强悍的土脉之力如同无形之盾,将漫天冰针瞬间震为碎屑。 姜小满却丝毫不惊,面色如常。 一切,全在她预料之内。 归尘逆转了体内之气,动用了祝福技【黄土斥力】。 很好! 劲力余势未减,碎裂冰针反扑回姜小满,将她一刻震飞开去。 凌司辰目眦欲裂,一声急唤: “小满——!” 他飞身上前欲接,却见半空中少女轻巧旋身,唇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意。 等的,便是此刻! 归尘全神贯注抵挡眼前攻势,却未曾察觉方才那些碎裂冰尘中,竟夹杂着烈气压缩而成的细密冰雾,正悄无声息地潜伏在他周身空气之中。 姜小满咬紧牙关,果断逆转体内烈气,也在这一刻使出了她的祝福技—— 无时无刻,只要万物含有水源,便可凝水成冰。 此招,即为【白地生水】。 不是眼前灵气凝聚的冰针,而是以烈气压缩而成的冰雾。 冰雾无声无息地缭绕归尘周身,趁他全力抵挡灵气之际,顺着每一处细孔、每一道脉络蜿蜒而入,转眼之间便已渗透至七窍六脉,冰封一切。 最强一缕冰寒之气,直扑心魄核心。 目标,正是玄岩心障。 姜小满落地之际,正见归尘震惊地瞪大双眼,急欲运气补救,然已为时过晚。 他的手脚、脖颈、脸庞,所有裸露的肌肤之上,都渗透出细密冰雾,整个人宛若被从内部彻底冻结,动弹不得。 得手了! 但还不能止于此。 能冻住归尘心障的,只有短短一瞬,趁他还未解脱之前—— 姜小满片刻不停,手势再度调转,凝出一柄尖长冰剑悬于半空,操纵着直指归尘心脏刺去。 然而,就在斩杀归尘的前一瞬,她终是心有惦念,余光瞥了眼身后,喊出声来: “凌司辰,你转过去——!” 第367章 北渊君归尘(3) 一瞬仿若停止。 但渊主交战, 生死之刻,一瞬便足以扭转乾坤。 姜小满侧首分神的一刹,归尘却已然出手。 “啊啊啊——!” 他陡然大喝, 漫天飞石炸裂而起,“砰”一声巨响,五脏六腑中埋伏的沙土悉数从毛孔中迸发, 携着潜入体内的冰雾冲散而出。 刹那间,金黄沙尘与冰蓝晶雾混杂翻滚,铺天盖地。 姜小满本能抬手防御,孰料脚下却突现光阵, 七彩花枝破土而起,竟将她牢牢缠锁, 卷起高悬于半空。 她正要操纵水气挣脱,那枝条却生出锋锐倒刺, 猛地扎入她的肌肤、钉死了气脉。 更有枝叶疾速伸展,裹住她颈间的水兰珠, 封死水脉之力的流转。 霎时之间,外力、气息,尽数被彻底封锁, 让她再纵不得水。 凌司辰见姜小满被困, 拔剑便欲相助。 但他本就陷入惊讶与犹疑的交织,此刻步法更显混乱。 归尘抬手一推,磅礴之力瞬息将凌司辰推远至另一侧, 同时地面再次暴起花枝, 将他也紧紧束缚。 明明同为土脉之力, 凌司辰却完全无法操控归尘召出的花枝。 这下, 两人皆被制住。 姜小满受伤更重, 吊于半空,但她目光却陡然沉下,怒视归尘: “混蛋,你竟在自己体内藏烈气之沙!?” 她又惊又怒。 自己逆转烈气时痛苦难耐,恨不得即刻释放,而眼前这个男人竟然反其道而行之,将烈气藏于最脆弱的内脏之下。 该有多能忍痛!? 疯子一个。 归尘苍白的容颜上却浮起一丝笑意: “霖光,你的招数固然很强,但是我却比你,更懂得如何驾驭这副‘五行之躯’。” 他咳嗽数声,声音不紧不慢: “我已化丹过半,时日无多。既然无法回天,至少在无力掌控之前,我要完成炼阵,启动‘兵器’对瀚渊的征伐。而所缺的最后一丝能量……” 他缓缓抬手,向她一指, “就是你。” 姜小满闻言一凛:“难道说……” “不错。这座宫殿之中早已布满土脉之力,从你踏入此地开始,结局便已注定。一步步引你至此,就是为了填补始终无法完成的炼阵。” 归尘掌心一翻。 “哞——” 头顶巨大的鹿影骤然高鸣,千万蛹物化作漫天金线随之翻腾,尖锐刺耳的哀鸣瞬间响彻整个空间。 姜小满痛苦不堪,耳膜都快破了,双手被捆缚又没办法捂耳,只能死死咬牙发出呜咽。 第453章 凌司辰登时厉声怒喝:“归尘!住手,你快放了她!” 归尘回头望他,神色淡漠却透着一丝悲悯: “辰儿,唯有这事为父无法为你做到。我知道你钟情姜小满,可如今的她,不仅仅是姜小满,她更是霖光。而为父,亦有不得不完成之事。” 凌司辰目眦欲裂,咬牙切齿: “你究竟想做什么?” “如今,为父能模拟远超十器阵的炼化之威。‘兵器’尚缺的,正是与霖光人格碎片同源的气脉之力,而霖光的心魄恰恰蕴含着此种能量,足以填补所有缺憾。” “既然如此,便以她的湮灭,成全‘兵器’最终之形,终结瀚渊,亦终结世间所有苦痛吧。” “你说什么——归尘!你敢!” 归尘却置若罔闻,手中术光陡然变幻。 鹿影低下巨大的头颅,正对着动弹不得的姜小满,张开了虚无大口,开始抽取她周身的气息。 那一刻,姜小满只觉得心脏仿佛被狠狠揪紧,剧烈疼痛袭来,似有什么无形之物在撕扯她的灵魂。 她痛苦哀嚎:“啊——!” “住手!”凌司辰挣扎呐喊,筋脉暴起,“归尘,住手!” 可归尘的眼中,却再无其他,唯余术光映照的冷辉,与无可回头的决绝。 唯有此刻,唯有如此。 【 …… 他早已适应了黑暗。 以及在那黑暗中,不时传来的,族人化作怪物之后,日夜不绝的凄厉嚎叫。 这哀号千年不歇,他却只听出一种讯息: ——饥饿。 人性彻底泯灭,只剩下对灵气与血肉永无止境的掠取欲望。 如此,和真正的怪物又有什么分别? 在这样漫长的黑暗与迷惘中,他花了一百年,才适应了这具新的身体。 又花了一百年,才终于与天岛达成所谓的合作。 说是合作,无非也是牢狱一般的拘禁罢了。天岛囚他于此,只许他在指定区域内活动,日复一日令他制造、试验各种咒阵,最终炼化蛹物。 期间,天岛倒也并非毫无恩泽,给予他那些散落各处的天罡将以庇护,彼此之间,倒也相安无事。 如此,岁月又流转过去数年。 这日,一头裹白布的头陀化作尘沙而来,躬身禀告: “君上,天岛又送候选人来了。” 归尘听罢,不觉冷笑一声, “又来了?怎么就不长记性,不肯死心呢?” “没有了神树的能量,您的心魄,是唯一能让血果发芽的存在。” “是么。那么希望,这次他们能得偿所愿吧。” 虽然嘴上“祝福”,但他心里却清楚得很,来的无非又是个稚嫩小儿,只消他一露土脉之威,便会吓得屁滚尿流,魂飞胆裂。 魔君的威压,就是这般可怖。 只须眸中稍露一丝淡淡金芒,便能彻底激发对方骨子里的惧意,让其心魄都为之颤栗,更莫提让血果萌芽了。 这般场景,已重复过两回,每回皆以失败告终,此次,却已是第 三回 了。 归尘戴着沉重枷锁,被仙兵押着自地底而上,径直来到大漠十城的相见之地。 一道透明而强韧的结界横亘其中,隔绝了内外。 透过那道若隐若现的屏障,他清楚瞧见对面站着一名女子,手执白伞,身着藕色罗裙,袅袅婷婷,竟似出水芙蓉一般。 听得动静,那少女缓缓回头,伞下露出一双清亮明眸,澄澈如水,直望归尘眼底。 归尘也不言语。 一如先前那两次,他只稍稍运起土脉之力,眸底泛起金色威压。 刹那之间,金黄沙尘骤起,将那柄白伞割碎,又将少女裙上精致的蝴蝶花纹撕裂破碎。 少女惊呼一声,慌忙抬手遮挡,待尘埃散去,她却仍站在原地,睁大了双眼。 尖叫吧,逃走吧。 归尘心底如此想着。 然而,那少女却并未如他所料,逃窜或者惊恐。 她很快便平静下来,抬手拍了拍身上的沙尘,不但未逃,反而还好奇地迈近几步,将手轻轻贴在了结界屏障之上。 盈盈一笑道:“你,就是异界的帝王吗?” —— 归尘一时微怔,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相问。 她竟然没有逃跑,也未被震慑住,那双澄澈的眼眸中,竟还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坦然。 “帝王?”他沉默半晌,方低声反问。 少女点了点头:“嗯。我常常做一个梦,梦里有人告诉我,在我们这世界的另一个被刻意掩藏的角落,也有一方天地,亦由同一位神明开辟。在那片天地之中,同样有着深爱着他的子民,为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劳作、哭泣的帝王。” “你……就是那个故事里的帝王吗?” “……” 归尘不记得那时自己是什么表情了。 只记得好像嘴唇微启了好久,才出声:“我不知道。你希望我是吗?” 女子却是轻掩着秀唇笑了起来。 她笑着眉目弯弯,本就清丽的容颜倒添了几分可人之态: “你当真有趣。他们告诉我,关押在这里的是吃人的魔物,教我见势不好就逃跑。现在看来,却明明就是个人嘛。” 她说着,顿了一顿,拢了拢鬓角落下的发丝, “我叫凌蝶衣。尊王陛下,你叫什么名字呢?” 结界之内的男子,此刻神色终于渐渐褪去震愕,竟也微微扬起了嘴角, “归尘。” “我是北渊君,归尘。” —— 每一次会面,归尘需要在凌蝶衣面前反复施展土脉之力。 那是足以撕裂山川、震慑万物的凌厉术法,寻常人见了,怕是早就吓得魂飞魄散。 可凌蝶衣偏不怕。 不但不怕,反而拍手喝彩,眼眸熠熠,竟是兴致盎然地追问个不停。 仿佛在她眼里,那不是杀伐的术法,而只是一出出新奇多彩的戏法罢了。 日复一日,本来在地底宫殿里百无聊赖的归尘,竟开始数着日子,盼着被带至兼玉城与她会面。 吃惊于此事的,倒不仅归尘一人。 天界神祇也暗地里观望,像是看见了血果萌芽的希望,便愈加频繁地安排二人的见面。 于是时日长了,次数多了,归尘也渐渐不再执着于施展那些威吓人的招数,反倒开始用土脉之力,变出些惊喜玩意讨姑娘的开心。 再后来,天岛索性撤去了那道阻隔的结界,允许他们接触,相见的地点也不再只局限于兼玉城。 于是归尘便带着她,从兼玉城走到地底宫殿,甚至仿造出一座北渊黄石宫给她看,给她讲北渊的风光、北渊的人情,再说到瀚渊的种种过往…… 凌蝶衣每回听得入了神,流连忘返,久久不愿离去。 —— 有一次,归尘准备了一只雪白石头做的蝴蝶,见了她便递过去, “初见时,我弄坏了你衣上的蝴蝶。这个,赔给你。” 第一次,他好像说得有些不自在。 少女接过,望着那小巧的石蝶,笑出了浅浅的酒窝: “我早忘了,没想到尊王陛下还记着。” 归尘微微低头, “因为……我不想你不开心。” 凌蝶衣正翻看着,忽地灵机一动,眉眼一弯道: “你等等!” 她说完便匆匆出去了,好久之后才回来。 回来时,手上竟多了个木雕的花骨朵。 “这是什么?”归尘不解。 “我雕的,是一朵花。” “为什么是花?” “这个嘛……” 凌蝶衣饶有趣味,眉眼间带几分俏皮的调侃, “古人云,蜂蝶会不自觉地被花所吸引,远看美丽动人,近嗅更是芳香内敛。唯一不足的,是始终含苞不放。尊王陛下,你倒像极了一朵含苞不放的花呢!” 她这么一说,竟让归尘耳根蓦地发烫起来,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直烧到面颊上。 他怔愣许久,竟只能嘟哝: “我是尘土,开不了花。” “但你喜欢花吗?”凌蝶衣定定望着他。 “……喜欢。” “那不就是了。我也喜欢。” —— 又有一次,归尘先被带至了会面之处,凌蝶衣却迟迟未现身。 北渊君心口的焦躁压不住,直到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 “蝶衣姑娘!”他骤然奔去。 然而推门而入的,却并非他所盼之人。 一身赤甲耀目,铁靴沉沉踏入。 来人是战中生擒他,又将他活活换躯,再押他至此的神祇——金翎神女。 神女眸光灼烈,唇角弯起狞笑, “呵,本君不过三年没来,瞧瞧,发生了什么?” “归尘,你变了啊。你眼底的东西,不仅仅是桀骜了……还有别的情绪。” 第454章 她刻意顿了顿,一字一字, “你、喜、欢、她。对么?” 归尘眼神稍纵即逝的变化,被她清晰捕捉到。 下一刻,神女竟仰头狂笑,笑声刺得兼玉城的塔顶都在震颤。 “不会吧?不会吧?无心无情的魔君,被丢进人族的躯壳里,居然……真的生出了情感?哈哈哈哈!——” 她笑声未止,步步迫近。 归尘下意识后退。 “本君很好奇,如今的你,看到女子靠近周身,是否也会像寻常人族男人那般,面红耳热,心神失守……就像这样。” 她忽然欺身而上,逼近到呼吸相触。手则不安分地四处摩挲。 触碰一瞬,归尘便浑身触电一般,本能地伸手欲拨开对方。 金翎神女却不给他机会,腕间一转,鞭剑便如灵蛇出洞,将归尘半个胳膊死死锁住,又顺势拉过来。 再借他脚步失衡,她掌心用力一推,将男人狠狠压倒在榻上。 下一瞬,她已跨坐上来,赤甲压迫,冷硬的金属贴近他的胸膛。 如今凡人之躯的归尘,哪里是金翎神女的对手,半边手臂受制,根本无力推开她。 只能任由她跨坐其上。 金翎神女唇角微挑,目光冰冷而凌厉,戴着腕甲的手直接扼上男人的咽喉,另一手却去扯开他胸前的衣襟。 “你知道吗?你这副躯体,可是本君亲自精挑细选的哦。好一副完美无瑕,容貌绝等的躯体,光是看着便叫人欢喜呢。” 她边扯边笑,仿佛是猎人俯瞰困兽,“不过本君更好奇……这样已经拥有人身的你,若与人尽欢,能和人族诞下子嗣吗?你的小魔种,究竟会继承你魔躯的容貌,还是这幅绝美的皮囊?哈哈哈哈。” 归尘被她死死扼住,腰腹更被那双腿强横夹紧。 偏偏这女人腿根力道惊人,他根本挣扎不得,甚至难以动弹分毫。 他只能被迫仰视,听着她肆意的狂笑: “无论哪个,都定是个——极美的怪物。” 哗啦一声。 归尘的外袍被她扯开,只剩一件单薄的里衣。 他挣扎着,细长的眼尾微微泛红,呼吸有些急促,眼神半眯的模样却反倒让金翎神女更来了劲,索性又去拆解他的腰带。 便在此时,房门“嘭”地一声被人推开,一道清脆而急切的声音响起: “等等,神君——!” 第368章 北渊君归尘(4) 归尘看过去, 望见门边那道熟悉的罗裙身影,轮廓有些模糊。 “什么事?” 金翎神女不悦地转头,冷着脸, “不是让你去浮生镜那儿,给诸位神尊汇报修炼进度么?” “都汇报完了。” 那边凌蝶衣却不慌不忙,毕恭毕敬, “只是……长明仙尊要见您,他要您亲自前去答话。” “尊上?” 金翎神女闻言微微一愣,随后不情愿地松了手上的力度,归尘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 尽管还未完全放松警惕, 但神女已收起腿上的压制力道,长叹一声:“啧, 真不是时候。” 她转过去,拍了拍归尘的脸颊, 说了句“给我乖些”便起身下来,整理好衣襟, 方才起步离开。 经过门口时,她停下脚步,伸了个指头挑起凌蝶衣的下巴, 语气玩味: “暂时归你了。但记住——他是本君的东西, 你也是。好生修炼,早日突破界限给本君长脸,不该碰的东西别碰, 懂了吗?” 凌蝶衣垂眸应道:“明白, 神君。” 一直等房门重新阖上, 凌蝶衣才长出了一口气。 —— 自那日之后, 归尘很长一段时间未再见到凌蝶衣。 他不止一次暗自神伤。 她是不是看见那一幕后, 嫌他……脏了? 又或者,是被金翎神女的话震慑住了? 毕竟,凌蝶衣本就是金翎神女带来的战神候选人,她若选择听从神女一切安排,他也并不意外。 见不到凌蝶衣的身影,归尘就整日这般郁郁寡欢,也找了些事情来做。 她说过,她喜欢花。 于是,他便在地底的陵寝深处,凭借记忆,为她建造了最恢弘绚烂的花园。 世间所有倾奇的花卉,皆在那座幽深的地宫里一一绽放。牡丹的富丽,玉兰的雅洁,海棠的妩媚,桂花的幽香,都曾在那里争奇斗艳。 可是,那些花朵终究无法承受他无尽的忧思与神伤。在无人欣赏的静谧里,渐渐地,一朵朵黯然枯萎。 当最后一瓣玉兰花悠悠然飘落之际,凌蝶衣终于来了。 但这次,她却不是以战神候选者的身份而来。 她来带他逃跑。 她选择了一个战神不在的日子,药翻了所有守城仙兵,炸毁了兼玉城,带着他彻底逃出了那暗无天日的囚困之笼。 —— 清晨微曦初现之时,藕裙女子驭起寒星剑,背着瘦弱憔悴的北渊君,在天上稳稳疾驰。 那时旭日初升,阳光柔柔地洒落在归尘的肩头,他却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 “你怎么了?终于出来了,难道……不高兴吗?” 凌蝶衣回头,发现背上的人竟在发抖,顿时有些担忧。 “不是,我很高兴。” 归尘摇着头,喃喃低语,“只是,我从未以这副躯体行走于世间,更未曾感受过阳光……原来,这副身躯竟是如此敏感与脆弱。” 他一边颤抖,一边低低地“呵呵”笑出声来。 凌蝶衣却更慌了:“那,那怎么办?我先带你下去?” 可是她剑已御在高空,背着人也无法快速降落,只能缓缓下降。正无措间,忽然身侧沙尘翻滚而起。 那是北渊最忠诚的第一将,幸得及时赶来。 “女施主,让贫僧来托君上吧。你不必动作,贫僧自行过来,将君上卷走即可。” 岩玦的尘沙之态并不常见,成团的黄沙竟还发出人声,实在骇人。 但凌蝶衣也在慢慢习惯:“啊,好。” —— 尔后啊,他们隐姓埋名,乔装化容, 如寻常凡人夫妻般,形影不离地逛遍九洲四海。 看尽世间繁华喧嚣,尝遍人间烟火滋味, 有时置身于闹市街头,有时隐居在云山深谷。 日出而行,星月相伴。 归尘想,那或许是他漫长生命中, 最愉快、最自由,也是最接近于凡人生活的三年。 再后来,有一日,凌蝶衣忽然告诉他,她怀孕了。 ——原来,金翎神女的那个猜测竟是真的。 “父亲”。 这二字,于他是何其陌生,何其遥远。 他从未设想过自己也会拥有子嗣,更不曾想象过自己会成为他人口中,那名为“父亲”的存在。 他活了万年啊。 漫漫万载里,只在天外人的传说中,才得知过所谓“家庭”的含义——养育血脉、朝夕相伴,凡俗而圆满的生活。 当这些原本仅存于传说的温柔故事,真切地降临到他身上时,他却前所未有地慌了。 眼看着凌蝶衣肚子一天天地隆起,他开始手忙脚乱做起各种准备: 从集市上精心挑选拨浪鼓、长命锁、小衣小帽,再到搜罗各种灵丹妙药,给凌蝶衣熬煮安胎养身的药膳;甚至有模有样地布置婴儿的床榻,笨拙地缝制着柔软的襁褓。 “父亲……大概,就是这样当的吧?” 他并不十分确定,只觉着那种即将成为“父亲”的兴奋与慌乱,足以让他彻夜难眠。 可世事往往在最平静的时刻,骤然生变。 一个和煦宁静的初春清晨,凌蝶衣腹痛难忍,眼见便要临盆。 归尘心焦如焚,匆匆出门去请产婆。人还在半途,远远便望见自家屋宅方向狂风骤起、剑鸣阵阵,天空阴影压境。 他脑中顿时嗡地一响。 大地随他焚急的心绪剧烈震颤,滚滚尘沙迅速汇聚脚下,推着他飞速掠回屋宅。 天际之上,赤甲银铠寒光凛冽,竟是两位战神亲率仙兵,将他们隐居的屋宅团团围困。 怎么会这么巧? 巧到仿佛命运蓄意捉弄,偏要赶在凌蝶衣最虚弱、最无助的这一刻。 归尘舍命反抗,竭力将仙兵阻于门外,却挡不住云海战神一击剑气轰然击碎屋舍。 榻上辗转呻吟的凌蝶衣早已丧失抵抗之力,鲜血染红被褥,洒落一地。 归尘刹那就跪倒在地,高举双手,束手就擒。 男人泪如雨下,只能一遍遍地哀嚎恳求: “求求你们,不要伤害她,她正在临盆啊!” 而他身后,凌蝶衣独自承受着撕裂般的痛楚,无人接生,也无人帮助。 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与衣衫。 终于,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划破了静寂。 凌蝶衣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颤抖着撑起虚弱的身躯,将那个赤裸而脏兮兮的婴儿温柔又坚决地抱入怀中,紧紧护住。 第455章 不远处,金翎神女捂住嘴唇,眼底却透出难掩的兴奋: “竟然真的……诞下了魔君与人族的后裔!不枉本君守了这么久……” 一旁的神侍则请示:“神君,要禀报尊上吗?” 云海战神微微蹙眉,忽而抬手阻止:“稍等。” 他缓步走近凌蝶衣。 凌蝶衣立刻紧张地蜷缩起身体,满头汗湿的发丝散乱披散,浑身紧绷,怀中死死护着婴儿。 女人发丝之间,一双眸子里尽是来自母亲的警觉与敌意。 “让我看看。”云海停在近前,伸出手来。 归尘身后拼命嘶喊:“云海!你不许伤害她们!”却被左右仙兵牢牢摁住。 云海并未理会,目光仍落在凌蝶衣苍白的脸上,语调沉稳:“这是他唯一活下去的机会。” 他手再次伸出。 凌蝶衣绷紧的面容渐渐崩溃,犹豫许久,终究还是松开了臂膀。 云海走近一步,俯下身去,轻缓而郑重地将那脆弱的小生命接入怀里。 陌生人的怀抱让婴儿顿时啼哭起来,响亮而清晰,划破了场中鸦雀无声的寂静。 空气凝固着归尘的骇然、凌蝶衣的紧张,还有金翎神女的饶有兴致。 却见银发战神沉默不言,手掌生出术力,小心地在那婴儿身上探查。 一息过后,他神色骤然一松,转过头来, “他心魄完整,流着人的血脉,不会化丹、亦不会成蛹——他不是魔族。” 金翎神女顿时怔住,脱口道:“这怎么可能……” 云海不再回应,转身轻轻将幼儿递回给凌蝶衣。 女人迫不及待地接过孩子,在陌生人怀里哭闹不止的婴儿,重新回到母亲怀抱的瞬间,哭声竟渐渐止息下来。 凌蝶衣双臂紧紧抱住他,脸颊贴着那柔软的小身体,眼底热泪瞬间滚落,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 归尘趁机挣脱仙兵的束缚,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让我看看我的孩子!” 四周仙兵重重围绕,料定归尘插翅难飞,便无人再去打扰这废墟间一家三口的短暂团聚。 云海走回来的时候,金翎神女不满地冷嗤一声: “喂,你当真要让那玩意儿活命吗?” 云海没答,蹙眉似沉思模样。 金翎遂又催了一声。 云海回眸瞥她一眼,却答非所问: “要让那孩子活下去,我须给他下永不害人的禁制,且必须令他永不涉足仙魔之间的纷争。若他真能与他母亲安然平凡地度过此生,倒也胜过再添悲剧与伤痛。” 语锋一转,眼底又生出一丝狠戾,“只是,倘若有一日他魔性大发,我将亲自……铲除他的性命。” 金翎神女闻言沉吟片刻,叹息一声,“嗯……这么想来也对,杀了倒的确可惜。罢了,就依你吧。那其他人呢?” 云海转眼望向废墟中的三人,“凌蝶衣须佩戴仙门的追踪法器,允许她独自抚养幼子。” “归尘,至于你,你必须跟我们走。” 仙兵上前来拉人。 凌蝶衣满目不舍又哀伤地看着归尘。 归尘则咬紧牙关,以残存的术力为婴儿布下一道至坚的心盾。随后他转过身,双臂紧紧将凌蝶衣拥入怀中。 他额头轻贴着她的额头,语声低沉地呢喃: “蝶衣,等我……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母子,我保证。” —— 归尘最后一次见到凌蝶衣,是在辉煌的地底宫殿里。 未曾想到,这难得的重逢,竟会成为彼此之间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那日,她不知从何处盗来了传送阵口诀,孤身一人穿过重重守卫,站到了他的面前。 相视一瞬,凌蝶衣的眼底蓄满泪水,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便冲上前去,将自己紧紧埋进他的怀中。 归尘也本能地拥紧了她的身体,心底翻涌起久违的酸涩与柔情。 但很快,他眼中便再次浮现出别的忧虑。 良久,才低声问了一句:“辰儿呢?” 凌蝶衣闻言,从他怀中稍稍抬起脸,道:“放心,他在潜风谷。很安全。” 谁知归尘一听,脸色却顿时难看起来, “我不是告诉过你,别靠近魔族,更不要靠近风鹰吗!他心思叵测,谁知道他到底盘算着什么。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这一分开,两人竟隔出了距离。 凌蝶衣也被激起了情绪,“你若是不满,我们可以出去再说,你先随我离开这里。我已经把追踪器弄下来了,也想办法切断了天岛的联系,这次逃离不会有任何人发现的。” “尔后呢,继续逃亡,又继续被追捕吗?蝶衣,你还没飞升,你的寿元能折腾几回?” “相信我,这次一定能——” 凌蝶衣话未说完,便察觉了归尘眼底异样的冷静。她呼吸一滞,脸上的神色逐渐转为不敢置信, “你……” “你是自愿留在这里的?” “是。” “为什么?” “因为利益一致。我要帮助他们,铸造‘兵器’,彻底毁灭瀚渊。” “归尘……你说什么?你居然想要毁灭瀚渊?那可都是你的族人啊!” 归尘的眼神一暗,“我自然知道那是我的族人。可是,我们一起走遍那么多地方,你也看在眼里的,那些被毁的村庄,哀嚎遍野的世界,都是蛹物——不,魔物带来的。” “他们,就是罪恶的本源。” 这话一出,凌蝶衣难以置信,哑然半晌。 “归尘,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凌蝶衣目露哀伤,“你曾告诉我,在你的故乡,你的族人便是你的儿女。虎毒尚不食子,你也跟我说过,你会像爱你的族人一样爱我、爱我们的儿子。你说,你会竭尽全力保护所有你爱的人……” “可若我做不到呢!” 归尘忽然嘶声喊道,“蝶衣,你以为我不痛吗?我活了万年,万年来我试着拯救他们,耗尽一切,却一无所获。我做不到保护所有人,我只能选择其一。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凌蝶衣闭上双眼,身体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哽咽: “你甚至,连和我离开、再试一次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是,我没有!” 归尘眼底血丝丛生,语气近乎悲鸣,“我不能再让你涉险,我承受不起任何失去你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转为恳求:“蝶衣,和我一起听从天岛的安排吧,这样……至少你和辰儿都能安然活下去。” 凌蝶衣沉默许久,最终苦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擦去眼角滚落的泪珠。 这一次,她再度抬头时,那双原本清亮温柔的眸子里不再只有伤心失望,而是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决。 “我的儿子,不会是你这样的孬种。” 说罢,她转过身,背影孤冷而决然。 “再见了,归尘。” —— 从那之后,归尘再未见过凌蝶衣。 直到两年后,他再次听到有关她的消息,传来的却是她的死讯。 那一日,归尘什么也没说,只将自己关进了陵寝深处,谁也不见。 没人知道他在那段黑暗无光的日子里,究竟经历了什么。他自己也不愿再去回忆。 只记得在无尽的煎熬中,他反复喃喃念着: “那般善良又美好的你,始终都在为蛹物、为魔物辩驳的你……” “却最终,还是死在了它们手里。” “你告诉我,这般罪恶,我又如何能视而不见?” 】 从那之后,他活得如同修罗。 他对自己的身份、对家乡、对族人产生了无穷尽的失望与愤怒。他唯一想守护的,仅仅是那被仙门同时守护与监视着的、他唯一的骨肉。 守护着能让那个孩子平安长大的一方天地。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父亲】吧。 然而多年之后,岩玦却告诉他: “君上,东尊主说……夫人并非死于蛹物,而是死于战神之手。” “不、不……” “不可能!” 归尘近乎失控地怒吼出声,他剧烈喘息,胸口起伏不定,握紧桌案的手青筋暴起。 然而良久过后,他颤抖的身躯却逐渐平息下来,目光中的愤怒,也渐渐化作了近乎死寂的平静: “无所谓了……岩玦。” “无所谓了。” 是啊,无所谓了。 走到如今这一步,追寻究竟是谁杀了凌蝶衣,真的还有意义吗? 杀死她的,从来都不是某个单独的敌人,而是这永无止息的纷争,是仙魔之间不断积累、永远无法化解的愤怒与仇恨。 即便蛹物没有亲手杀害凌蝶衣,它们也摧毁了无数村庄,夺去无数无辜生命——这些血债,早已无法清算。 悲剧,始终都在重复着。 第456章 从赤帝的年代一直到现在,万年岁月流转,却永无停歇。 无数的哀痛与悲鸣,无辜之人的鲜血,无尽的仇恨与愤怒,充斥着这片无望的荒土。 一如他诞生时所见的那片贫瘠的大地。 他的眼里,早就看不见任何能拯救族人的光亮。 或许,只有作为罪恶之源的瀚渊彻底消失,这场无休止的纷争,才有真正结束的一天。 归尘的目光沉郁而冰冷,望向被缚在半空的姜小满: “霖光,只要你死了,一切便都结束了。” 术力骤然增强。 可就在这一瞬—— “喀拉”一声,是心障被撬动的声音。 不对,怎么可能? 那分明是土脉之力被强行震裂的声音! 归尘猛然一惊,却见左侧的花枝碎落满地,原本被困的凌司辰不见踪迹。 下一刻—— “噗嗤!” 锋刃正面刺入胸腔,皮肉被贯穿的锐痛瞬间袭来。 巨大的冲击力裹挟着他向后踉跄一步。 恍惚的视野中,是飘飞的金色发丝,与一双灼灼逼人的金瞳。 以及耳畔,那熟悉又怒极的低喝: “我让你,住手——!!!” 第369章 北渊君归尘(5) 那一刻, 凌司辰体内烈气狂然迸发。 他再顾不得其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便是护住姜小满。 她在痛苦。 她在呻吟。 谁伤害她,谁就得死——他会拼尽一切保护她, 拼尽一切。 烈气摧枯拉朽地冲破桎梏,那一刹万物惊颤,仿如整座宫殿都随他的动作而摇晃。 归尘也被这股狂暴的力量震得脚下一晃。 还没站稳, 一柄烈气凝成的金黄土刃已直刺而来,不偏不倚,贯穿了他的胸膛。 玄岩心障尚未闭合,土刃穿过狭窄的缝隙, 刺穿了那尚未完全化丹的柔软心魄。 鲜血自唇角溢出。 归尘本能地抬手,死死抓住胸口的金黄之刃。 烈气凝成的剑身, 轻盈却坚韧异常。 此时,持刃之人终于回过神来。凌司辰原本决绝的目光陡然一颤, 握剑的手开始不自觉地发抖,几乎要松开。 归尘却迅速伸手, 牢牢攥住他的手腕, “别放。” “自己做出的决定,就千万不要退缩。”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凌司辰, 嘴角扬起一抹带血的笑意。 随着归尘力量的逐渐溃散, 束缚姜小满的花枝也疏散成齑粉,她甚至无需用力,便轻盈落地。 但眼前的景象, 却让她微微一怔。 凌司辰的土刃刺穿了归尘的胸膛, 但他的神色比起刺进去时的决绝, 却多了几分茫然与慌乱。 姜小满抬起手, 最终却停在半空, 没有再向前一步。 好似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她和那二人之间。 好似这一刻,她不该插手。 即便这一场的结局,已无任何悬念。 心脏破裂的瞬间,即便玄岩心障迅速补救,也无济于事。 归尘终于“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彻底软倒。 凌司辰顺势接住了他,掌心的土刃也在这一刻消散。白衣剑修跪坐下来,将垂死的生父托在怀中。 “我的辰儿……终于觉醒土脉了……” 归尘低低开口,竟还有余力扬起唇角,望着凌司辰的眼神温柔而怜惜, “将来,定会拥有比我更强,能够撼动天地的祝福技。” 凌司辰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十几年来烙印在骨子里的仇恨,真正到这一刻,却反而在脑海里成了一片空白。 姜小满静静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迈步向前: “归尘。” 归尘的目光缓缓转向她,“霖光。” 姜小满面色沉静:“事到如今,你我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想问清楚,你之前提到的‘侵蚀至纯的神司之体’,究竟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兵器’就是霖光之形,你也明白兵器的原理,对吗?” 一连串质问出口,凌司辰也不自觉看向归尘。 怀中之人却神色平静,苍白的面容上唇角鲜红。玄岩心障在心魄周围逐层龟裂,垂死挣扎的土脉仍在顽强地修补、维系这副凡人的躯体。 可心魄碎了。 一切只是徒劳。 归尘终究是轻笑了几声,声音低沉而喑哑: “那是雉羽的‘衍生’之力。赤帝兄妹的祝福相辅相成,衍生与镇压,以己之力制己,在本体之上生出巅峰时期的人格碎片,甚至超越本尊。但你原本人格乃四象之躯,必须拥有足够强大的躯体,才能承载残破之象的侵蚀……” “也就是神司子桑怜的躯体……她身负神龙祝福,拥有不断再生、承受诅咒的能力。” “其实早在大战之前,他们便已谋划铸造‘兵器’,所缺的……仅仅是魔君的人格碎片,以及充沛的能量。” “供给能量的神树原本靠天兵续能,奈何大战之中天兵折损殆尽,他们便想着,用拥有无尽烈气的四象脉力之躯取而代之……” 重伤的男人剧烈地咳嗽,又呛出一口鲜血。声音几近倒吸: “只是未料到你实在太强,最终只能将你就地诛杀。他们转而生擒了我,尔后,又一遍遍从我躯体中剥离心魄,让不灭之躯成了他们的能量源泉……” 凌司辰闻言目中震动,难以置信:“竟然……如此折辱渊主?” 姜小满听着,也是心头震颤。 她捏紧拳头,忽然忆起曾在冥火之宫见到的那些幻景。 滚烫的铁水一次次灌注进喉口之中,反复剥离心魄,这与凌北风活生生挖心又有什么区别? 原以为归尘如今变成凡躯是他自己的诡计,竟不料是蓬莱的手笔,这般残忍,这般狠毒…… 但她随即又紧咬牙关。 即便经历如此折磨,也不是他这般肆意伤害族人的理由。 归尘仍不停地咳嗽,几声急促过后忽地一顿,似气息阻断一般,随即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那颗因劳苦与执念而疲惫不堪的心魄,以及肩上沉重的罪责,缠绕不休的使命,在这一刻统统散落,像断裂的锁链般纷纷坠地。 他忽然,好轻松。 再睁眼时,那双棕色的瞳仁竟一瞬透出暗金色的光芒。 便在这一刻,周围的景象陡然变幻。 花园中的草木、瓦砾、石栏,皆似失去了支撑,纷纷碎裂,化作无数沙粒随风溃散。沙尘散尽之后,显现出的却并非荒芜之景。 而是一片—— 空无的、茫茫之地。 漠白的山川起伏,嶙峋崎岖,四周远处,则是漆黑如墨的潮水。 他们就处在山丘之巅,一时空旷而寂静。 凌司辰抬头四顾,一时茫然:“怎么回事,这是哪里?” 姜小满却神色沉静,抬眼环视这熟悉的一切,薄唇微启: “是四王领域。” 神山、黑海。 唯有渊主诞生之际才会显现的领域,或许,也唯有渊主消逝之时才会再现于世。 再看四周,西边的群山之地,南边靠海之域,纷纷显现出了模糊的幻影。 轮廓从头到脚,越来越清晰。 很快,就现出了两位渊主的人形。 他们远在他处,但这贯通心脉的领域出现得毫无预兆,以至于意识也被唐突地拉了进来。 西渊君似乎刚修炼完毕,顶着一头烧着似的炸毛乱发: “这是,四王领域?!霖光,你也在——等下,归尘?你,你怎么了!” 显然眼前的一幕太过意外,虚影的眼睛都快瞪了出来。 南渊君则不知去了何处,此时一袭灰氅罩体,似在风沙之地,虚影略微模糊,长发在氅篷下随风飘扬。 他那双眸子也露出瞬息的震惊,但很快便恢复了一贯的沉凝,一言不发。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凌司辰怀中濒临死亡的男子。 归尘却在喘息中笑: “没想到,我们最后的团聚……竟然是在此刻……” 他缓缓抬起手,向虚空高处指去,声音轻柔而飘忽, “还记得吗?当年我曾带着你们三个去追寻星星。瀚渊的夜空里,那颗最亮的、拖着尾巴的‘启明星’,从南方一直坠向极北,那便是神山的方向……” 所有人也都顺着他的手势望去。 但这四王领域终究只是虚幻之景,目之所及,空空荡荡。 千炀性子最为感性,哪里听得了这种话,顿时急得大喊: “归尘,你受伤了!别再说了行不行?!你们快给他治治啊!喂——!” “千炀!” 飓衍的虚影冷然一喝,微微偏头示意。 他那眼神锋利得可怕,一下把壮汉的虚影喝得怔住了。 再看归尘,嘴角不停地汩出鲜血,仍旧低低地说道: 第457章 “谁对谁错,已经不重要了。生在苦痛与绝望中的族人,本就是错误。我以为,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带着所有人,一同解脱……” 他的声音逐渐低沉,最终变成难以抑制的呜咽。 他抬起那双金瞳,只是望着姜小满,带着笑意,却也流淌着泪花: “我太累了,霖光。” “星星……我追不动了。” 姜小满的瞳孔骤然收紧。 那是埋藏在记忆最深处,霖光再不愿触及的往事—— 【 好久好久以前。 那时,在“神眼湖”之上,荡漾着一叶精心打造的黄石小舟。 舟身不大,刚好容得下四人。 船头横坐着红发壮汉,跷着腿、抱着头,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哎哟,归尘,干嘛非得这个时候来看启明星呀。反正每三百年都会出现一次,错过了下次再来呗!” 船尾的北渊君金发垂落,一手握桨,一手摇着折扇,笑着: “千炀,你我居于神山两侧,倒是常常能见。飓衍却没看过呢,这是他的头一回。” 舟中稍宽敞些,却也挤坐着束马尾的少女与戴面具的少年。 “啧,也犯不着我们三个陪他吧?”东渊君年长些,不耐烦地瞅着身量仅及自己一半的南渊君。 飓衍一贯冷然,眼睫毛都没动,只从面具下低声道:“那你回去啊。” “啊?”霖光顿时一噎,“受不了,本尊真回去了!” 归尘却在后头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诶,咱们在各自领地为王,却同享一片悠远的深空。这天上,有星辰、明月,还有天劫,有太多秘密属于我们共同见证。今日难得大家都有空,别再计较前嫌了,毕竟,这可是最难得一见的‘希望之星’呢。” 千炀赶紧附和着点头,“嗯嗯嗯!” “啧。” “哼。” 舟中间的二人依旧相互不理。 正此时,红发壮汉抬手高高一指,“快看!” 众人仰首,只见天边骤然亮起一片光辉。 那三百载一度的启明星,从南至北拖曳着耀眼辉光划过天幕,明亮得仿佛将整个夜空都一分为二。灿烂星痕映照在神山之巅,皑皑白雪在光辉映衬下晶莹剔透。 启明星最终隐没于山顶,余晖在山巅盘旋,远远望去,竟如神山戴上了一道雪白的冠冕。 舟上四人不禁咂舌赞叹。 千炀啧啧称奇:“每一次看,都和上次不同。” 霖光笑了:“是谁刚才还说没兴趣的?” 千炀却没恼,反而“嘿嘿嘿”地笑。此时,归尘清咳了一声,扬扬下巴示意。 霖光侧眼一瞥,飓衍正看得入神。 那双面具上的绿眸睁得大大的,仿佛两颗莹润的翡翠,正映着启明星灿然的辉光。 霖光心中暗叹:死小孩就是没见识。 虽如此想着,目光却也情不自禁被那灿烂的流光吸引。 寂静之中,启明星的光芒逐渐融入天穹的深暗。 长长的尾迹缓缓消散,终究还是那般遥远,无法触及。 在渐渐黯淡下去的光辉中,霖光轻声低喃: “启明星……传说每三百年,它都会更接近山巅一些。” “归尘,你曾说过,终有一日启明星会抵达神山之上,成为瀚渊永恒的太阳。你说——传说那一日来临时,罹寒便会随着新生之日消散,而化蛹的族人,也都能自迷惘中清醒过来。” “——那个传说,还是真的吗?” 三人一齐转头看向归尘。 此时,光芒完全黯淡。 舟尾的金发男子静静低垂着脸庞,没有了辉光的映照,只留下暗影和难以言明的沉默。 这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张脸终于再次抬起,勾起一抹竭力支撑的浅笑, “当然是真的。” “只要我们不停地追着星星,一定……一定能等到那一天。” 】 回首过往,那抹曾经勉力支撑的笑容终究还是散去。 如今,只剩下一声疲惫至极的长叹。 姜小满眨了下眼睛。 归尘那含泪的面容便如同水纹一般,在她视线里渐渐模糊。 原来是她自己的眼眶也湿了。 她抬手便是匆匆一抹, “我也追不下去了啊……我……” “我也追不下去了。” 说真的,霖光她也好累好累。 每三百年,她也追了数不清多少次了。 启明星终究还是那般遥不可及,那个被称作“希望”的东西,从未真正靠近过神山一步。 她原本可以不去追的。 可是—— “可是,如果连我们都不去追,就再也没人追了啊,归尘。” 所以—— “哪怕只剩我一个人,我也要继续追下去。” 第370章 北渊君归尘(6) 归尘一动不动地看着姜小满。 唇角颤动片刻, 却终只是抿作一道浅笑,“霖光,你永远都是这样……天真, 又愚昧。” “你若是……将来把我的辰儿带坏了,我纵是死了……也决不会放过你。” 凌司辰听着这话目光颤动,低头看着怀中的归尘, 却没说话。 归尘的眼神有些黯淡了,话音落下的瞬间,四王领域也随之在悄然散去。 姜小满还未回答,便惊觉归尘的身躯已然出现了变化——从脚踝处开始, 有细微的土尘颗粒正一点一点从他的躯体中剥落下来。 那土尘颗粒黄中带金,轻盈得像是细沙, 随无形的风一点点吹散开去。 这就是……象征着不灭的四脉之主的消散吗? “归尘!” 千炀的虚影瞪大了眼睛。 归尘缓缓地转过脸,看向他, 低低地开口: “千炀,你生性率直, 不记仇,不生恨。我从前……总是羡慕你。但愿这样的你,日后不被怨恨所污染, 心如明镜, 始终清澈……” 红发壮汉闻言,眼底刹那破碎, “归尘, 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可是我最敬佩的老大哥啊!你不要说得, 好像真的要离开了一样啊……” 归尘看着他, 终究没有回答。 也许, 是没有力气再回答了。 他的身躯正在一点点化作飞散的尘土, 却又强撑着,将目光移向另一侧: “飓衍,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年轻气盛,莽撞又我行我素。以后,你要——” “闭嘴。” 南渊君冷冷一句,生生打断了他的话。 面具之下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带着隐忍的颤音。又像是突然爆发出来一般,他狠狠攥紧拳头,瞪大了那双绿瞳, “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副样子还敢说教——无药可救!” 撂下这句,他一挥披风,氅篷剧烈抖动,虚影倏然消散于眼前。 姜小满和凌司辰都惊讶不已,千炀则是根本忍不了了:“这个臭飓衍,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啊!” 归尘却只是淡淡一笑。 像是早看透了一切,却什么也不再说,唇边仍是那道笑意: “还是老样子啊……”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越来越轻。 四王领域彻底散去之时,千炀的虚影最后还在喊着“归尘,归尘”,直至声音与褪去的虚空一同消失。 周围景象最终恢复原状,再无花园的影子,只有破败的石堆与荒凉的王宫内壁——想必,这才是赤帝陵寝最初的模样。 而归尘,最后将视线移向上方,望着正托着自己身躯的人,望进那双迷茫又无措的眼底, “辰儿……” “没能亲眼看着你长大,是为父对不起你。但其实,这些年……我一直都在遥远的地方,听着你成长的一点一滴。” “从最后一次看到你时,那丁点大的小东西,到如今这般高大的模样,你每一次的进步,每一次勇敢的抉择,还有你坚韧、自由又坚定的信念……我真的,为你感到骄傲。” 姜小满站在一旁听着,不觉间悄悄将目光移向凌司辰。 凌司辰眼底的潮红一点点泛开,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抖动了一下,又立刻被牙齿狠狠咬住。 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幕。 却从未想明白,等这一声“对不起”等了那么久,等到时又该怎么回应。 他只是低着头,安静得像是整个人都沉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归尘却是低笑一声,有些自嘲,有些释然: “我早就活够了……唯一的遗憾,大概是你娘直到最后,怕是都还在怨恨我吧……” 话音未落,眼前忽有一道淡白的荧光飘过。 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而去。 细看之下,竟是一只柔软而纤薄的白羽蝶,轻盈地飞到归尘身前,似乎带着一种不舍的眷恋,久久盘桓。 归尘瞳孔微微颤动,眼底流露出惊疑, 第458章 “怎么会……你为何还没有消散?” 依他现在的情形,这些由灵力凝聚的白羽蝶本该早就化作虚无了才对。 他颤抖着手指,试图触碰蝶翼,却连举手的力气都已没有了。 这时,凌司辰伸出手,稳住了归尘虚弱下坠的手掌,替他接住了那只白蝶。 可就在触碰到指尖的一刹那,白蝶竟化成了一枚银钗。 “凤蝶珠钗!” 姜小满脱口而出,惊讶无比,“归尘,原来凤钗一直都在你身上。” 找了这么久的凤蝶珠钗…… 难怪秋叶的风球不管是接近金翎神女、还是云海战神,都没有丝毫反应。 原来,它压根就不在那两个战神的身上。 凌司辰则望着掌心里的蝶形珠钗,喃喃自语: “白羽蝶纵然化作骨蝶,也终究会回到它日夜思念的白羽花身边。这是母亲曾经跟我讲过的故事。” 姜小满听着,也轻声叹息: “蝶衣前辈将凤钗念石做成了白羽蝶的形态,在她殒命之后,还是让它不远万里飞到了你的身边。” “她也许并不完全信任你,没有让你得到解除凤钗的掩形之能,但她终究掩不住的,是对你的深情与思念。” 姜小满凝望着归尘,缓缓开口:“归尘,她一直都爱着你。” 归尘的金色瞳孔闪烁着。 在最后一刻,眼底映出的,却似是一抹遥远而清晰的记忆—— 【 男子双目低垂,手有些收紧, “可是,我是尘土……蝴蝶,怎能在尘土之上久留……” “没关系。” 女子回过头来,明媚的笑容犹如破开云层的初阳,映照在男子的瞳孔深处, “终有一日,风沙会退去。到那时,曾经的绿水青山,会再度百花盛开。” 她的眼底,始终是那般清澈, “归尘,我相信着,你呢?” 】 “我……” 那双已经动不了的唇,最后从齿间发出微弱的声音: “……我也相信。” 凌司辰怀中的身影,终是散成一片细碎的金色沙尘。 风轻轻一吹, 如星辰散落, 如流萤消隐, 转瞬便漫天消散。 天地之间,只余一滴清泪,无声地滴落于茫茫尘埃之中。 短暂的沉默。 直到四周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脚下的土地也随之崩裂,姜小满才猛然从方才的恍惚中惊醒。 她抬头四望,四周尘沙簌簌而落,碎裂之声接连不断。 “糟了,赤帝陵寝被归尘改造得太过厉害,失去他的力量,这里要坍塌了!” 姜小满迅速作出反应,急急抬手覆在耳侧,用水脉传音: “霜儿,快过来接我们。” 落下手的瞬间,她又立刻奔向凌司辰的方向, “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凌司辰,凌——” 话到嘴边,声音忽然卡住了。 凌司辰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未动,仿佛魂思都随那片金色的沙尘飘散了,只剩下空落落的一具躯壳。 姜小满的心一颤,想开口,却又说不出来。 方才归尘消散的场景,带给她何等震撼,更何况眼前的人是他的亲生儿子。 都说血浓于水。 归尘对族人做过再多混账的事,但在凌司辰身上,却始终流露着无法掩饰的偏爱与温柔。 而凌司辰却为了救她,亲手将自己的父亲…… 若换作自己,恐怕根本无法走出来吧。 不,是根本无法接受。 如果是她,一定也会希望,有人能将自己拉出来吧。 短暂的迟疑之后,少女的目光渐渐沉定下来,径直上前,一把握住了凌司辰的手腕。 凌司辰缓缓地、迷茫地抬头看她。 姜小满直直望进他的眼底,格外认真: “我们先离开这里。” 正好身后“哗啦”一声巨响。 巨大的青鸾撞破了石壁,碎石飞溅,尘土激扬,庞大的羽翼带起凌冽的寒风与细碎的冰晶,霎时扫清了漫天乱舞的尘沙。 姜小满抓紧凌司辰的手,带着他奔向青鸾的方向。她先一步攀上了鸾背,随后把凌司辰也拉了上来。 “霜儿,走!” 青鸾清啸一声,巨大的翅膀再度张开,在漫天坍塌的巨石与土尘中拔地而起,直直冲向宫殿顶部的裂隙。 就在几根巨大的石柱轰然坠落之前,青鸾驮着二人,破开层层黑暗, 朝着远方闪着微光的矿层,疾飞而去。 第371章 圆满完成(1) 谁能想到, 这座隐藏在地底深处的赤帝古城,进入时绕得七晕八转,出来时竟能一路直贯而上。冲破厚厚的岩层, 破出苍茫天地,直抵高空之上。 不愧是瀚渊四鸾。 三界中无疑最厉害、最权威的坐骑。 青鸾振翅高飞,庞大的羽翼划开了漫天弥漫的噬魂沙, 卷起凌冽的风和晶莹的冰屑,直到沙海逐渐变作一片浩渺的金黄。 姜小满凝神望着下方,落目之处,正是十城遗迹的中央。 “原来, 这片遗迹一直都是天界的试验之地。他们把上古时代的秘密与赤帝城池一同埋入地下,甚至连噬魂沙, 恐怕也是为了阻止世人探寻真相……他们那里,一定隐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吧……” 她喃喃说着, 有意地留出一点空间,试探地注意着凌司辰的反应。 但身后之人却依旧沉默不语。 他的手只是轻轻搭在她腰侧, 几乎没有施力,若不是背后传来轻缓的呼吸,她甚至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他到底听见她说话了吗?她也不确定。 青鸾一直飞至高空, 稳稳地悬停。 “君上, 现在去哪里?” 姜小满稍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男人。 眼睫低垂着,瞳孔有些涣散, 仍是一副失魂的模样。 “先找个地方, 我带他去休息一下吧。” “不用。” 刚说完, 却听身后的人忽然出声。 姜小满讶然回头, 正好与凌司辰的视线相交。 他的眼神虽仍有疲惫, 但已经不像方才那般涣散,渐渐聚起一丝清明。像是在这短暂的沉默里,终于从迷惘的边缘走了回来。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去找颜浚吧。” 姜小满怔了怔,随即点点头:“好。” 她低头轻拍青鸾宽厚的背羽,“霜儿,你还记得之前把他们两个放在哪儿了吗?” “记得。” “太好了,那便带我们过去吧。” “是。” —— 当初羽霜将颜浚二人放在月泉城外的酒舍,可没想到姜小满他们再度赶过去之后,却扑了个空。 羽霜作翻译,酒舍掌柜告诉他们,那个少年骑着灵驼,已经往更西边去了。说是穿过休屠城之后,留在一处沙漠中的驿站歇脚。 似是料到会有人来寻找才特意这般叮嘱,替他传话。 “西边?”姜小满有些意外地与凌司辰对视了一眼。 竟然越跑越远了? 不过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便也只能让羽霜继续带着他们往西边飞去。 青鸾穿梭在高空,目光穿透漫漫黄沙,飞过休屠城之后视野渐渐开阔起来。 隔着老远,便望见沙漠里那座孤零零的驿站: 几栋黄土砌成的屋舍稀疏地围成一圈,外头拴着几头灵驼,一股说不出的荒凉。 土墙上盖着厚厚的布篷,将风沙挡得严严实实,看着倒是个躲噬魂沙的地方。 刚靠近驿站上空,下方的小屋中便传来响动。 只见颜浚匆匆从房门中跑出来,仰头望向高空,兴奋地朝他们用力挥手。 姜小满定睛一看,更是意外,少年身旁还有一道橘红色纱裙的身影。 竟然是──“图娜?!!” 她惊道,和凌司辰交换了个诧异的眼神,随即示意羽霜降落下去。 “我以为你已经回月泉城了呢!” 落地后,姜小满先奔向图娜,既惊喜又有些不解。 毕竟在分别之后,她压根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她。 凌司辰则缓步走过去,与颜浚打了个招呼。没多久,四人便聚在一处侃聊起来。 羽霜在落地后便化作人形,却只是悄无声息地跟在姜小满身后,自觉地隔开了一段距离,看着他们说笑交谈。 好像与她无关。 也的确与她无关。 “你自己决定走的!?” 姜小满听到一半,更惊讶了,“为什么呀?” “我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啊,她就是不肯说。” 颜浚无奈地叹了口气,“明明城主和少城主都没有说什么,也没有为难我,她却偏偏要走。” 姜小满疑惑地望向图娜,等待她的回应。 图娜随意笑笑,却也不打算再掩饰了: 第459章 “我说,我是怕了,你信么?” 姜小满睁大眼睛:“怕什么?” 图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不直接回答,而是叉着腰踱起了步子,慢悠悠地说着些别的事: “当年,库勤陪伴阿勒去向金翎神女复命,他清清楚楚地列出了大漠人与中原人共同的期望,以大漠主动求和为契机,希望天界能推动仙门与月泉城的重新往来。……原以为,这是对双方都好的结局,但是——” 她踱完一圈,回过身子,顿了顿, “金翎神女当场出手,杀了阿勒。” 此话一出,众人俱是一惊。 就连没怎么说话的凌司辰,眼底也浮起一丝诧异。 姜小满更是呆住了。 图娜的语气却轻飘飘的,似乎这段旧事在她心头滚过多次,如今早已波澜不兴: “战神当时是这么对库勤说的——‘蓬莱从来不需要大漠的和平’。” 她轻轻叹了口气,“库勤为此郁郁寡欢整整十年,直到病逝。我也一直想不明白,世上怎会有人不想要和平?” “但我现在明白了。他们想要掩盖的,是上古以来的秘密,更可能是会动摇整个仙门根基的——弑神之罪。” 她抬起头来,神色无比凝重, “你们身处仙门,身世、能力皆不凡,但像我这种知道了真相的外人,注定逃不过与阿勒一样的命运吧。届时,怕是还会殃及整个月泉城。” 姜小满静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所以,你才决定不回去了?” 颜浚也跟着问:“那你打算去哪里呢?” 图娜还未开口,远方忽然响起一阵哨声。 一支灵驼队伍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扬起阵阵尘土。 图娜抬头望去,顿时喜出望外,扬起手臂用力挥着: “库尔台!这边!” 姜小满抬起手挡住刺眼的阳光,也看清了。 目光落在队伍最前方的男人身上时,她忽然想起之前凌司辰还没醒的时候,图娜说过的话。 她轻嘶了一声,摇摇头。 ……不想看,果然是不想看。 和凌司辰比起来差远了。 她又悄悄看了眼凌司辰,发现聊了一会儿后,他的神色比之前好多了,希望已经渐渐走出来了吧。 库尔台很快便赶到驿站,从灵驼上一跃而下,转头向队伍交代了几句,让人牵着坐骑在原地等候,自己只带着另一个高头大汉走了过来。 姜小满定睛看去,发现那个大汉明显与众不同。 皮肤呈深棕色,一头茶色头发在风中凌乱,他身量巨硕,五官深邃,浓密的胡须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哪怕在月泉城也从未见过这样的面相。 她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又顺势看向他留在原地的坐骑。一看才发现那根本不是灵驼,更为高大不说,还生着一对尖锐的犬齿,似是种从未见过的巨兽。 姜小满一时看得入了神,直到那人已经走到近前,凌司辰伸手将她拉到身边,她才回过神来。 再一看此人当真好生粗硕,阴影都投到她脸上了。 这人怕是和千炀一样高大了吧? 那大汉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便继续跟在库尔台身边,径直走向图娜。 库尔台当即和图娜叽里咕噜地交谈起来,不多时,高大的异族男人便和图娜握了一下手,他那只巨手大得能包裹住图娜的整只手掌。 姜小满全程一句也听不懂,倒是颜浚越听越惊喜,忽然冒了一句:“大荒原!” “大荒原?”姜小满愣了愣,不明所以。 图娜这时和那人打完招呼,才回过头来,对她粲然一笑, “嗯。如今我窥见了兀勒罕古城,也泄露了天界的机密,想来,也只有大荒原能给予我庇护了。好在,这位来自大荒原边境的使者,名叫法鲁克,是库尔台的朋友,他愿意带我过去。” 姜小满蹙眉疑惑:“大荒原……就能不受天界的诛伐吗?” 她一直以为,天界的力量当是无所不及才对。 许久不说话的凌司辰,此刻才开口向她解释: “从这边过去,要跨越苏杜德山脉,那里终年存在着一种天然形成的云天屏障,能让所有灵力失效,无法御剑,也无法施展任何法术。所以,即便是蓬莱之力,也渗透不到那边。” 颜浚很兴奋,跟着补充: “听说啊,苏杜德山连绵千万里,云天屏障隔绝了所有生灵。无论是仙是凡,徒步穿越至少需要数十年,稍有不慎就会彻底迷失在雪原之中。自古以来,仙人对那边毫无兴趣,凡人更是难以跨越,所以对中原来说,那边的世界就如孑孓出水,无人知晓究竟是什么样子。” 姜小满听着颇觉神奇。 自小她便听大师兄说过,西边大漠就是天的尽头,她看过的所有地图也都只画到了大漠峡谷,没想到再过去,居然还有天地? 她转头望向羽霜,好奇道:“云天屏障?你也飞不过去吗?” 噬魂沙这种能让灵力失效的东西对羽霜毫无作用,不知道那云天屏障又如何呢? 冰鸾天生操控冰雪,若是连羽霜都过不去,那就真是神奇了。 羽霜却只是乖乖地摇头:“没试过。” 图娜听着她们的对话,似乎忽然想到什么,笑道: “也许,连魔族也能阻挡吧?毕竟,我听说大荒原那边的人供奉着自己的神祇,他们开天辟地的神明并非九曲神龙呢。” 姜小满纳闷了:“竟然还有创世神不是九曲神龙的地方?可传说中,分明是九曲神龙创造了天地万物啊……” “谁知道呢?”图娜笑容洒脱,“也许,世界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还要大。天地之外,另有天地。” “凡人的一生短暂,也许我走不出苏杜德山,但至少,我再不用担心受蓬莱的追责而连累月泉城的人。这,便是我的选择。” 她说完,朝库尔台和法鲁克点了点头。 库尔台向身后招了招手,让人带来了早已备好的行李,牵来了一匹灵驼,还有法鲁克那头怪异的坐骑。 图娜与库尔台不舍地紧紧相拥。随后,她干脆利落地将行李挂在灵驼上,轻盈地一撑,翻身而上。 灵驼高高扬起前蹄,沙尘飞扬,日光从她背后照射而来,姜小满仰头看着。 只见图娜高高地坐在驼背之上,鬓发有些凌乱,鼻环熠熠生辉,脸上则洋溢着爽朗而无悔的笑容: “再见了,魔王丫头。” “期待有一天,你能亲手改写现今的一切。” 颜浚也挥着手与她道别。 “驾!”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鞭响,驼蹄踏起漫天沙尘,图娜与法鲁克的身影渐渐远去。 之后,库尔台也带领队伍离去,慢慢消失在黄沙之中。 飞扬的沙尘终于落下,四周重归一片寂静。 —— 姜小满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她忽然感觉一阵难言的疲惫,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凌司辰回过头来,温声道:“怎么叹气了?” 姜小满垂下眼睫,声音有些闷闷的:“到头来,好像也没能真正化解大漠与仙门的仇恨……” 凌司辰却一笑:“但你化解了图娜的恨,不是吗?” 姜小满愣愣地望着他。 凌司辰又道:“更何况,你还阻止了炼阵,也弄明白了‘兵器’的原理。” 说着,他伸出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人啊,不能太贪心哦。” 白衣青年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阳光与温柔。 “凌司辰……” 姜小满正想说些什么,颜浚忽然插了进来: “就是就是,姐姐已经特别厉害啦!” 说着,小修又垂头丧气,“哪像我,关键时候什么也帮不上,只能躲起来,好没用。” 凌司辰见状,伸手在他身后拍了一下,“明哲而退,并不是无能的表现。” “等你成为高位弟子,还有的学。” 颜浚听到这话顿时精神一振,瞬时抬头,“明白啦!那下次,还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让宗主和姐姐刮目相看!” 末了,他还回头加上一句:“还要让羽霜姐姐也刮目相看!嘻嘻!” 羽霜在走神呢,被这突然一句搞得愣住。 她眨了眨眼睛。 她一直在刻意压低存在感,只因实在不想和姜小满之外的人有什么交集。可眼前的少年正直直地盯着她,笑得殷勤讨喜,一旁的姜小满也暗暗给她递着眼色。 羽霜无奈,只得含糊应道:“啊……哦。” 姜小满顿时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图娜去了未知的远方,羽霜回了自己身边,颜浚和凌司辰也都安然无恙。 她做到了。 虽然过程有些坎坷,但终归是圆满完成了任务。 没有了炼阵,蓬莱的“兵器”,短期内大约也不必再担心了吧。 第460章 少女抬起头,遥遥望着远方。 忽然觉得头顶的阳光,好像也变得更明亮了一些。 第372章 圆满完成(2) 莽山的天气算不上好, 却也不坏。 太阳被薄云遮着,空气潮湿,微风吹过, 带着几分入秋的凉意。 凌司辰走到墓碑前,默然蹲下,将那颗细小如沙粒的金色魔丹连同那枚名为“木云景天”的雕饰, 一并埋入墓石前的泥土之中。 随后,他跪了下来,郑重地行了三个拜礼。 姜小满默默站在一旁,静静地陪着他。 待他起身, 她才轻声问:“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凌司辰转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嗯, 没事的。多亏了你的封存术,我又在外面加了两道封印, 应该不会再有烈气泄露了。” 姜小满眉头微蹙,仍有些担忧, “可毕竟是渊主结的丹魄……这种封存之法,我也不确定能坚持多久。” 凌司辰眼底带着一丝疲惫,但声音却平静而柔和, “没关系, 我会常过来看看的。至少,我想让他们待在一起。” 这里,无言的墓碑之下, 曾经流淌过凌蝶衣温热的血; 而化丹的心魄, 亦曾是归尘身躯的一部分。 风轻轻吹过山林, 卷起一丝清淡的凉意。 凌司辰缓步朝姜小满走去, 抬起手, 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 那双清隽的眉眼,流露着难言的哀伤。随即,他揽过她的腰肢,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姜小满也悄然环上双臂,将他抱紧。 在这无言的沉静中,他们感受着彼此熟悉而安然的体温。 姜小满清晰地感觉到,此时的凌司辰对她透出一丝依赖与沉湎。 他好似一只脆弱的瓷瓶,被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她稍一放松,他便会碎成千万片。 于是她的双臂下意识收紧,将脸贴在他温暖的胸口上。 只愿他就这样安然无恙地待在她怀里,好好的, 一直好好的。 耳边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姜小满心底忽然升起一个念头:也许应该趁这个时候,将一切都坦白相告。 不能像归尘和凌蝶衣那般,到最后才留下遗憾。 终于,她低声开口: “凌司辰,杀害蝶衣前辈的,应该就是云海战神。” 怀中男人身子一震,迅速松开了她。 他低头凝视她,深邃的墨瞳里涌动着惊讶, “你确定吗?” 姜小满点了点头,“我确定。他就是三法相中的‘金羊’。蝶衣前辈丧命时,你看到的那个黄色钩角,就是‘金羊’的角。” “因为之前还有些疑点我不敢断定,所以一直没敢告诉你。但现在所有疑惑都已扫清,就是云海没错。” 凌司辰墨色的眼眸里骤然掠过冷冽的杀意,牙关也一瞬咬紧。 但很快,他又似意识到了什么,眉头微蹙, “可是……云海发过誓,绝不会说谎。我当面质问他时,他给了否定的回答。” “这也是我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姜小满道,“但这次在赤帝古城,我从壁画中发现了四大法相的秘密。” “似乎‘兵器’也是一种法相。如果‘兵器’外在是霖光之形,内里却是子桑怜之躯,那么‘金羊’和‘黑虎’可能也有类似的情况。” 凌司辰认真听完,眼底顿时浮现出恍然之色,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云海便不会把‘金羊’视作自己,故而也不算撒谎了?” 他低笑一声,紧了紧拳头,深藏的怒意之外又流露出几分感叹,“没想到啊,如今轮到你开导我解惑了。” 姜小满扬起唇,故作得意地嘿嘿笑了几声。 少女这副活泼的模样,倒是一下子驱散了沉重的气氛。 她笑眯眯地问:“那你之前说过的,听我命令一日,还算不算数呀?” “自然算数。”凌司辰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蛋,“不过等回去好吗,我一定亲自向东渊君请命,任君调遣。” 姜小满听着可开心了,抱着他蹭了好几下,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凌司辰道:“先回岳山,得把给颜浚那小子的承诺完成了。宗门也有一些落下的事务需要处理,下个月还要去一趟文家交换灵材。至于云海的账——等稳定好宗门之后,我一定跟他算清。” 姜小满点点头。 因为他们要绕路莽山,凌司辰便让颜浚先回去,这会儿多半已经回到岳山了。 不过之前他们走得匆忙,回去之后,宗主大人怕是有的忙了。 凌司辰又问:“你跟我回去吗?” “我很想啊,但——”姜小满伸个懒腰,“好久没回涂州,我也想念爹爹了。昨天雷雀送来消息,梨儿师姐和小白师兄的结缘大典就快开始了,我总不能缺席吧。” 凌司辰点点头,眉眼含笑:“自然。” 他稍作停顿,又似随口提起一般:“那……下月月底呢?有空的话,想看庙会吗?” 姜小满眨眨大眼睛,歪了歪脑袋:“庙会?” 凌司辰低咳一声,认真道:“嗯,下月底正逢云州一年一度的庙会,据说十分热闹。你若想去的话,到时候我们在云州见?” 其实话出口的刹那,他自己也并不确定。如今的姜小满,性子就像只灵动的小猫,来去无踪,心思难以捉摸。他想靠近时,她可能下一刻就已远去。她总有自己的想法,她想走想留,他根本抓不住也留不住。 凌司辰便只能这样试探着问,怀着几分忐忑,渴望得到她的回应。 眼前少女却眉眼一弯,“好啊,就这么定了!” 凌司辰那一丝忐忑瞬时化作毫不掩饰的喜悦,眼底心底都笑开了花。 他笑得明媚,随即拉过她的手,将什么硬硬的东西放入她掌心。 姜小满诧异地抬手一看,就认出那物的特别:“这就是……?” “嗯。是将珠钗和颈链拼合为一之物,也是飓衍一直在找寻之物。你要拯救瀚渊,说不定这就是你要找的答案。” 姜小满迟疑了一下,“可这也是你母亲的……” “收下吧,”凌司辰却打断了她的话,将她的指头缓缓合拢, “就当作是我,提前送给未来宗主夫人的……聘礼。当然,你不用急着回答,什么时候给我答复都可以。如果你实在不喜欢,也可以还给我。” 姜小满睁大了眼睛,怔了半晌后,似笑非笑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凌司辰,你也太狡猾了吧。” 可说完,她却忽然踮起脚尖,主动勾住他的脖颈,在那柔软温热的薄唇上落下一吻。 “那,云州见。” —— 道别之后,姜小满唤来了守在山下的羽霜。 刚要跨上青鸾,心头却蓦地一颤。 一种莫名而强烈的感觉涌来。 仿佛就在迈步的刹那,她感觉身后的天空骤然阴云密布,浓重的阴影沉沉压落在那白衣剑修身上。 转瞬之间,他整个人坠入黑暗,眉目阴冷扭曲,狰狞如同暴怒的凶兽。 姜小满惊得一激灵,连忙回过头去。 然而身后的凌司辰依旧温和明朗地笑着,薄薄的阳光落下来,见她回头,他还朝她再度挥了挥手。 姜小满又兀自松了一口气。 ……错觉吧? 凌司辰已经在她的帮助下走出了阴霾,往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她到底在瞎操心些什么? 又想,若是真的放不下心,等回涂州参加完结缘典,下个月在云州再多陪陪他吧。 这么想着,姜小满便不再多虑,翻身跃上青鸾。 青鸾振动羽翼,载着她飞离而去。 之后,凌司辰便独自一人,御剑向着岳山方向飞去。 一路山河明净,长云舒缓。他在想什么呢? 他想着,或许接下来,至少能过上一段平静的日子吧。 虽然身后有一片曾让他险些沉沦的泥沼,但终究,他还是循着一道温暖而明亮的光,走了出来。 岳山就快到了。 那前面,是许许多多、等着他回去的人—— 颜浚估计正兴冲冲等着他的高位弟子考核; 围歧真人一定准备好了厚厚的文书,念叨着让他赶紧上交昆仑; 万蠡真人则多半还会板着脸,催促他尽快闭关修习…… 凌司辰轻轻叹了一口气,却又忍不住嘴角微扬。 那是岳山,是他的责任与重担,也是他的家。 姜小满有她的使命,而他也有他的。她若真能拯救瀚渊,让人魔两族从此归于和平,那么,他便做这半魔之血的仙门宗主,成为三界和平的象征。 若真有这一日,想必父亲母亲、舅舅舅母,也定会为他感到骄傲吧? 到那时,姜小满会答应嫁给他吗? 青年宗主这般想着,登时也觉得精神抖擞,满眼皆是希望与光明。 第461章 直到—— 空气突然变得滚烫。 凌司辰眉头一皱,云雾散开的刹那,他的瞳孔骤然凝固。 前方的岳山,整个天际都染上了猩红色的火光,浓烟滚滚而起。 烧起来了? 第一眼,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狠狠眨了一下眼睛。 第二眼,却发现不是幻觉。 他瞳孔剧烈震颤,心跳停滞一瞬, “怎么会……” 下一刻,他疯了一般御剑冲下去。 结界被焚烧得支离破碎,青霄峰在烈焰中残破不堪。 火, 火, 火。 入目皆是是焦黑的尸体,被火舌吞噬得面目全非,肢体混杂着浓稠的血液,噼里啪啦,惨烈不堪。 他亲手搭起来的一砖一瓦,被拆得粉碎。 发生什么了!? 为什么会这样!? 谁做的!? 有没有人活着!? 凌司辰冲进火场,一路寻找,没有人幸存。 直到脚下险些被什么绊倒。 他低头一看,那是一个衣裙被鲜血浸透的女修,半张脸烧得漆黑,只剩下一双圆瞪的眼睛和举起施术的手势,依稀还能辨认。 凌司辰瞳孔骤然一缩,声音颤到几不可闻: “苏娴……” 视线掠过,就在旁边,是半截老者的躯体, “万蠡!” 他猛地站起身,失魂般循着满目疮痍的道路, “魏笛,” “奉钦!” “拾景!” 他踉跄着,朝枕书堂奔去。 枕书堂也被烧得认不出模样了,但那扇大门竟然还立着。 凌司辰冲上前,推开门的瞬间,便有一道人影扑倒在他的怀中。 低头一看, 不是别人,却是颜浚。 小修浑身沾满鲜血与焦灰,眼睛睁不开了,艰难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宗……主……快逃……” 下一刻—— “噗嗤”一声, 锋利的长刀自后方贯穿了颜浚的胸膛,鲜血飞溅在凌司辰的脸上。 长刀拔出,颜浚的尸体缓缓滑落。 露出后面那张沾满鲜血、毫无表情的面容。 刀尖滴落着殷红的血珠, 银发于烈火中无声飞扬, 赤红如血的双眸毫无波澜地注视着他。 火光摇曳间, 凌司辰瞪大双眼,金色的瞳孔震颤着, 声音喑哑: “兄长……” “……为什么?” 第373章 姜守生后篇 …… 阳骞后来便领兵出征, 远离妻儿,一去经年。 待他再回帝都时,已是六年之后。昔日的故人姜守生, 已是判若两人。 往日那个木讷的青年已然褪尽羞怯,不仅摆脱了口吃之疾,举止风采亦焕然一新。如今他位极人臣, 身居太师之位,近侍帝王,教辅储君,却迟迟未婚娶, 因而满京的权贵世家,皆争相携女献礼, 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一时间,竟叫人分不清今日是神龙的祈福大典, 还是他姜太师的相亲大会。 不过,这事儿也怪不得旁人。 赤帝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如今更是卧病在床,起居用度都须人服侍,没法儿亲自出席, 只能将祭典大小事务全都托付给他最信任的姜太师。 好不容易卫兵赶来维持秩序, 驱散了簇拥的人群,各归座位。 姜守生总算得了片刻清闲。 他抖了抖袖袍,从容迈步走向祭典场地正中。 朱明王朝最大的祭祀场地, 开阔于天地之间, 足有百亩之广, 上下五层台阶, 可容纳千人。此刻人山人海, 百官士庶、各国使臣,齐聚一堂,皆为祈求神龙庇佑而来。 高坛中央,案几之上供奉一张古琴。 姜守生登坛落座,轻拨琴弦,调好音色。风起时,黑发微扬,他闭目抚琴。 琴音淙淙,如山泉泠泠,清越传遍天地。 一曲既毕,群臣喝彩不绝: “姜太师这祈福曲,当真妙不可言!” “此乐一出,神龙必会垂怜朱明!” 这一曲罢亦伴随着礼钟三响,正式拉开祭典帷幕。 姜守生起身,在众目下回到高阶上,落座于储君之下,长公主夫妇在左,权臣重将列于右,位列尊荣之最。 刚坐定,阳骞便凑过来打趣:“守生,不赖啊,六年不见,这琴艺也更精湛了。” 可这话刚落,下方人群又是一阵欢腾。 随礼乐齐奏、花瓣飘散,神侍一族入场。 一众十数人衣着素雅银箔,华而不艳,清冷如雪。入场时烟雾缭绕,更伴随着清脆悦耳的铃铛声,随着飘扬的旗帜一路而来。 最前并肩而行的是两名年轻女子,容貌几乎一模一样,只因发式略异才可分辨。她们身后跟着两位男子,一位是名动天下的焚冲君凌朔,另一位则似个年轻少年。再后方则是一队男女,端的是风姿出众,气度非凡。 姜守生看得出神:“前面那两人……” 阳骞吹了一声口哨:“哟,这可是新上任的神司啊,不是上次那个老头儿了。怎么,你认得?” “她们来过一次上京……那时你还没回来。” “可以啊你小子。缙云神司那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虽说这子桑姐妹去年才继任,但也极少在人前现身。” 姜守生望向场中。 祭典流程大多同样,神司诵咒祈福,身流庄严的神光。随着礼官敲钟,全场众人无不虔诚叩拜,连储君也不例外,姜守生阳骞等人自也在其中。 低头附身之际,阳骞却看姜守生头一直抬着,眼神奇奇怪怪的。 “嗯?你在看谁?” “那人是谁?” “哪个?” “那个,跟在后头,一直盯着子桑楚看的。” “哦,那个啊,好像是公子凌朔的食客,与他学习造物术的,叫什么……文铄然,听说在陆衡混得不错。” 阳骞顿了顿,又道:“不过看他那样子,倒像是觊觎神司美貌。可惜子桑氏讲究血统纯正,族内婚配。凌朔当年入赘,听说族中便断绝了他的生嗣之权,他们可不会再放弃楚神司了。” 姜守生还没接话,他另一边的大臣偷听两人对话,忍不住插嘴: “依我说啊,比起这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之事,还不如想办法得到他们白帝举荐,成为清音使,上到九重天缙云神社去,说不定还能见到神龙天尊呢!” “清音使……”姜守生低声重复。 阳骞老远回他一句:“你这说得轻巧。以前清音使大家抢着当,帝王选不过来,现在可都唯恐避之不及,那小子,有那个胆子?” “也是……”那大臣被大将军怼得灰溜溜缩回去。 “怎么说?”姜守生睨去一眼。 阳骞啧了一声,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 “哎哟你是不知道。以前呐,‘祝福’是真福,现在呢?‘异变’弄得外头乱七八糟,广宁、邯阳的人都逃难往咱上京来了,离邺国君都暴毙了,谁还敢再——” “行了,少说两句。”话没说完,那边姬若羽终于忍不住,怼了她夫君一句。 阳骞赶紧闭了嘴,头也挪了回来。 此刻祭典最后一礼既毕,礼官再唱呼三下,众人才得以整衣起身。 但见那神司姐妹并肩而立,合掌焚香,向天祈求神龙垂听。 姜守生沉默看着。 神龙从不降世,更不与凡人相见。 所谓的回应,不过是一道雷霆劈破长空。世人皆知,这只是虚礼。 真正想要见到传说中的神龙天尊,唯有两途:其一,如焚冲君般入赘神侍一族子桑氏;其二么,便是随着神司的更换,成为新的“清音使”,以凡人之身登临缙云神社。 然而,肩负祝福之力的人若冒然靠近神龙……结局往往却并非荣耀。神侍一族因体质异禀,能承载复数祝福而不至异变,普通人就不一定了。 这就是“异变”。 越强大的祝福,一旦异变,便越引动可怖的灾厄——瘟疫、洪水、旱灾、地裂,皆由此来。 可是,若无人探寻破解之法,若无人敢冒险靠近那最炽烈的所在,冒着被烈日焚尽的风险也好, 这灾厄,便永远无人终结。 沉默良久,姜守生开口: “我。” “嗯?”阳骞正与夫人聊天呢,回首问,“我什么?” “新的清音使,是我。”姜守生道。 “什么!?”阳骞脸色倏变。 “嗯。”姜守生点点头。 姬若羽也吓得愕然,急急过来, “什么,什么时候定的?王兄没告诉我呢?” 可姜守生的眼神,已然说明一切。 半晌,阳骞压下震惊,还想再救一下: “凡名不上缙云,没有御赐之‘天名’,如何能登神社?如今陛下抱病半年,谁都不见,你根本无名可上啊!” 第462章 姜守生却不答,目光投向子桑族的旗帜。 风中铃声摇响。 叮铃铃, 叮铃铃。 【 “你可知,这是什么铃声?” “这种铃声很特别,唯有神侍一族才可佩戴。它的特别之处在于,凡人听来是铃响,而神明听来却是一曲歌声。” “你听着是什么?守生。” 姜守生在思考这是不是又是帝王出的一道谜题,毕竟君心难测。 但多数时候,他如实回答,反而更得赤帝欢心。赤帝常说,最看重的,就是他的诚实。 于是,他犹豫片刻,仍然答道: “臣……听着,也只是铃声。” 他低下头,等着帝王发怒。 然而赤帝却大笑:“哈哈哈,原来如此。看来,你距离那所谓神明,也远着呐。” “请陛下恕罪。” “没什么好恕罪的。随孤来。” 二人并肩走过长廊。那长廊直通帝宫背后,尽头接着一座栈桥。帝宫修筑于涝河之上,栈桥细长,伸入河心,末端仅留一处落脚之地。 赤帝负手走到尽头,站在边沿之处,眼睛一动不动望着远方。 夜色沉沉,河面雾气弥漫,黑得深不见底。姜守生只觉心口发紧,指尖发抖,却见赤帝神情肃然,目中似有不尽深意。 良久,幽远的声音响起: “守生,你看见什么?” “陛下……臣什么都看不见。” “没错,无尽的漆黑,满是未知。正如孤的朱明,左有陆衡,右有离邺,腹背受敌,孤也不知,敌人会从何处来。” 赤帝顿了顿,“然而最可怕的却并非敌军,而是黑暗中,那些原以为的光明。你以为是希望,走近了,却发现不过是恶兽头上的饵,循着光明而去,只会葬身血口。” 他转过头来,目光哀愁复杂。 “守生,这便是凡人的一生,短暂、孤弱。不知敌祸何时至,不知灾劫从何来,不知会怎样落在挚爱与万民身上。” “这种无措,你能懂吗?” 姜守生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抿唇道: “陛下……臣只是个乐者。除了为您抚琴,别无所长。” 赤帝反而笑了:“孤就喜你这份谦卑。你的祝福虽不强,却比旁人更稳。你能守住自己的心,不为所动。” “守生,你可明白,孤推举你为清音使的用意?不仅因你琴声动人,更因你心怀苍生,仁善正义。你的曲调能寄托万民之苦,你能以真诚之心共情万物。唯有你,才能有机会,接近那唯一的神力源泉。” “陛下,臣……” 姜守生喉间一哽,却说不出声。 赤帝倏忽转过身来,将自己的银杏发簪拔下,灰白头发松散垂落。簪子被硬塞进姜守生的手中,又以双手紧扣他的手,掌心温热,却带些颤抖。 “孤的‘镇压’之力也在减弱,终有一日,孤会再也护不住上京城。” “在那黑暗彻底降临前,孤要为人族寻一盏灯。守生,你要凭你独有的特质,去为苍生谋一线福祉。孤相信你——无论身在何处,也能念及万民。” 赤帝的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 “惟愿你,做那黑夜中的一盏灯火,孤夜长明。” 姜守生只觉寒意渗透脊梁骨,却还是抬眼直视眼前的男人。 他看见那双眼袋深陷、满面皱纹的眼睛,才蓦地意识到: 传说中剽悍如虎的赤帝,原来已经这般老了。 】 叮铃铃—— 铃铛声终是收住。 姜守生还在发愣,旁边那大将军忍不住再唤道: “喂,守生,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这事儿你可别乱来啊,你——” “我有名讳。”他打断。 “啊!?” 姜守生转头一笑,风拂过鬓发,拂过他后脑勺的银杏发簪, “孤灯一盏,寒夜长明。陛下赐我之名为——” “长明。” 第374章 凌北风(1) 曾经, 有个才十岁的黑衣小少年,独自走在岳山白雪皑皑的山道上。 他刚从枕书堂出来。 进去时轻轻松松,带着些天真的笑意。 出来时却眉目沉凝, 寸步走得艰难,就像负了千斤巨石。 方才堂内那一句一句的话语,牢牢嵌入脑海, 怎么也挥之不去: “北风,这回五宗大比,你一定要拔得头席。” “不仅要头席,还要远胜次席。这是凌家树立威望的机会, 也要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儿子, 就是与众不同。” “没错。五百年,从未有人七岁就能打败黄级魔, 九岁打败玄级魔。北风,你不仅是凌家的希望, 更是所有仙门的希望。” 少年一语不发,只看着堂上你一言我一句的二人。 他的父亲一贯一板一眼。 而他的母亲,与常人心目中母亲的温婉形象截然不同, 她严厉果决, 与他的父亲一样凌厉逼人。 谁叫她是那位叱咤风云的刀修甘丽娘呢。 少年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颤抖:“父亲,母亲, 我……” “即日起, 在外人面前, 你须称老夫为宗主。” 凌问天却打断他,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北风,你要以飞升为己任,蓬莱的礼法、门规乃最重之物,切不可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有所疏漏。” “可是,父亲——” 凌问天的眼神冷然压下。 他只得低头垂眼:“是,宗主。” 【父亲,母亲,今日,是我的生辰啊。】 他真正想说的,是这个。 堂中的烛火轻轻跳动,映得他眉眼深沉而静默。 他攥紧了拳头,未出口的话也随着阖上的心门,一同消散在了心底。 后来,这样的声音又多了一个。 明亮的双目,一张稚嫩的小脸仰望着,满面崇敬的笑意: “兄长!兄长,你是我心目中最厉害的人,你一定会飞升的!” 他静静看了那双眼睛片刻,心中竟微微怔了一怔。 等等。 不对,不止这一个。 更多的声音接踵而来,纷纷扰扰,无法断绝—— “北风,这次第一肯定还是你!” “大公子,我们都看好你啊!” “北风,沧州那地级魔任务非你不可,除了你,谁敢去啊?” “大公子,你一定要飞升啊!” “大公子,你飞升之后,可别忘了我们呐!” 他也曾在最初听到这些声音时,心中波澜阵阵; 后来,渐渐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麻木不仁; 到最后,甚至连回应也懒得再给。 任由那些声音在他耳边萦绕, 心底再无半点起伏。 …… 正如此刻。 当年的黑衣少年,如今一步一个台阶,踏在直通天庭凌霄殿的登云梯上。 唯一不同的是: 少年已不再, 黑衣亦不再。 男人一袭银甲,冷冽如霜。 凌霄殿内,三大仙尊高坐其上,无边的威压笼罩整个大殿。 身侧侍从高喝:“大胆!还不叩拜!” 他默然不语地跪了下去。 上首长明仙尊先开口了,声音威严:“凌北风,你胆子倒是不小,竟敢自荐契合白猿?” 左侧雉羽仙子亦道:“在宣你之前,我们三人早就商讨过。不得不承认,你的时机选得不错。归尘殒命,蓬莱亟需第三法相觉醒。仙界眼下,确实需要一具契合白猿的躯体。” 右侧天元仙尊道:“只是白猿之力非比寻常,若强行契合,你很可能筋脉尽毁,全身爆裂。这后果,你可愿意接受?” 凌北风毫不迟疑,低头沉声应道: “接受。” 长明和雉羽相视一眼。随即,雉羽拍了拍手: “带上来吧。” 三名仙侍共同托着一尊巨大的神石,缓步来到殿中。掀开覆布的瞬间,殿内顿时为那耀眼的白光所充盈。 凌北风目不转睛地望去。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白。似透明又不透明,似流转着七彩荧光,再定睛细看,却又只是白,纯粹到极致的白。 雕的是一尊闭目端坐的猿猴。 ——这便是镇封“白猿”法相的灵核之石? 凌北风心头一阵激荡,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 近在咫尺。 仙侍倒也不回避,反而抬着神石,更靠近了一些。 在掌心即将触到石像的刹那,凌北风的呼吸急促起来,心潮澎湃。 他已做足了准备。 他体内积蓄的力量已然足够,一定能够驾驭白猿之力! 他一定和那些失败之人不同! 只待白猿认可的一瞬,他就能够…… 可是, “呜!”凌北风陡然一震。 眼前,那白色石头已经变晦暗了。 第463章 不出所料,白猿已经进入了他的体内。 刹那间,浩瀚而磅礴的力量如同滔天巨海般倾泻而出,疯狂地钻进他的四肢百骸,蒸腾着攫取着每一丝余力。 可他竟根本控制不了! 任凭那股可怕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攫取一切,他只能无力地承受着,任由其不断冲击他的五脏六腑。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认可我!” 不对。 不是无法契合,而是他的力量根本承受不住如此剧烈的吸取! 如同流水豁口般,少了一道能够承载住的引流之物。 “难道因为我没有服用仙果?……”凌北风思索着,猛然抬头,“给我仙果,快!” 他恶狠狠盯着三大仙尊。 若没有仙果的力量扩充他的身体,这种力度,不出三日,这副躯体便会被彻底吸干。 长明沉静不语。 天元则目光一冷:“凌北风,只有正式飞升的仙人,才配服用仙果。” “那就让我飞升!” 凌北风眼眶泛红,声嘶力竭地吼出,“你们看不懂吗?白猿明明已经认可了我!它现在需要能量,需要仙果!” 大殿内的众仙侍无不震惊失色,厉声喝道:“凌北风,你胆敢放肆!” 雉羽却挥手制止了众人。 她深邃的目光投向长明,微微点了点头。 仙子嘴角勾起一抹深长的笑意: “凌北风,你昔日曾背负重罪,如今要飞升战神之位,还需一道投名状。” 凌北风喘息不止,死死将体内横冲直撞的白猿之力压下。 他满头大汗早已湿透衣衫,强忍着痛楚,艰难道:“什么投名状……” 雉羽却不急不缓,淡然扫过左右, “早先,岳山凌家遗失神元在前,拥立魔族血统之人为宗主在后。两罪并齐,最是不容姑息。蓬莱本已打算兴师问罪,如今你既想成为新的战神,那么替蓬莱肃清罪众,便是你飞升战神的第一道敕令。” “你,能做到吗?” 能做到吗? 这还用问? 嗖嗖! 两道缚魔圈猛然掷出,金光闪动,却被凌司辰挥剑顷刻斩断。 对面之人也已然失控,浑身烈气暴涨,眸光澄金如灼烧焰尖,再也不是赤帝古城中,那个还抱着兄长会回心转意、不忍下手的“弟弟”。 “混账!我要杀了你——!” 凌司辰一声厉吼,周身沙土凝成锋利的土刃,伴随他手中寒星剑挥舞而出,铺天盖地地向凌北风斩去。 凌北风竭力迎击却不是对手,白玉长刀被一剑挑飞,还未站稳,胸口又被凌司辰一脚狠狠踹中,踉跄摔倒在地。 刹那间,万道土刃齐发,锋利无匹地切割着凌北风的身体,他浑身血肉横飞,瞬间变得体无完肤,重重倒在地上,口中涌出鲜血,动弹不得。 好强的力量。 这就是——爆发的脉象之力? 凌司辰杀意未减,正待再来一击,忽有一阵诡异的黑白光芒交织着笼罩而下。 黑光掠过,凌司辰身侧所有的土刃竟倏然消失,只剩下一道道斑驳的黑影,定格在地上; 白光紧随其后,光辉洒在凌北风满是伤口的身躯上,霎时间,伤势竟奇迹般迅速愈合。 凌北风喘息着,却是狂喜又震撼, “光与暗之力,是白猿的力量!” 凌司辰却不管这些变化,见土刃失效,便提起寒星剑,如一道白色闪电般驰来,誓要将凌北风置于死地。 凌北风伤口刚愈合,咬牙翻身而起,就地一记横扫斩击,刀风凛冽,逼得凌司辰后退半步。同时他手掌再燃灵火,另一只手迅速结诀,瞬息间竟召唤来黄沙巨蛇于身侧,巨蛇嘶嘶吐信,凶猛地向凌司辰直扑过去。 白猿在响应他! 他——绝对不能输! 【 那时,他听完雉羽仙子一席话,先是恍惚一怔,不敢置信。 岳山、凌家。 那曾经他日日相处的地方,竟然要他亲手、肃清? 但这份怔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脑中那些早已挥之不去的声音骤然汹涌而至,一声声、一句句,密密麻麻,快要将他彻底淹没。 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明白: 那处充斥着这些声音的地方,那处他曾经属于、却也从未真正属于的地方,他竟再也没有半点留恋。 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了。 “求之不得。”他这般道。 】 凌司辰看到那条黄沙巨蛇的瞬间,脑海中再无其他念头,只剩下滔天的怒火。 “凌北风……” “凌北风。” “凌北风!” 每喊一次,这个名字就如刀锋一般,狠狠扎进他的胸口,令他剧烈颤抖,痛彻心扉。 终于,这积聚到极致的愤怒再也无法遏制,从喉咙中疯狂地爆发出来: “凌北风!拿命来!!!!!” 嘶哑的喊声响彻天地,带着撕裂的绝望与怨恨。 他身旁的金色沙尘瞬间狂暴飞旋,隐约间似乎凝成一只巨大狰狞的鹿头,却又凝不成形,反复挣扎着,时聚时散。 狂风卷起他的金发,寒星剑上炽烈的炼气被催动到极致,耀眼的湛金光芒从剑锋蔓延,包裹全身。 此刻的凌司辰,宛如一头炸毛的凶兽,悍然迎向凌北风的巨蛇与燃烧着烈焰的刀刃。 “呀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破碎般的咆哮,剑锋一挥,与刀刃、巨蛇同时碰撞到了一起。 刀剑交击,气浪炸裂,滚滚烟尘翻涌而起,瞬息便将两人吞没。 “喝——!” 凌北风握紧刀柄,灵火滚动,拼尽全力压制住凌司辰的剑势。 凌司辰却浑然不顾,一剑猛地抽回,转瞬又斜斩而下。 刀剑之间,火星飞溅,铿锵之声震得耳膜生痛,回荡在空茫的青霄峰之巅。 霎时间,四周空气震荡开去,那原本残破的枕书堂被这惊天动地一击彻底摧毁,残垣断壁四散飞去,满地尸骸与焦木也在气浪席卷之下,被冲碎、碾烂,飞掷向更远之处。 废墟如飞絮,山巅之上,狼藉一片。 凌北风却越战越亢奋,那莫名的力量正源源不断膨胀,与他体内十器阵中积蓄的蛹物之力急速交织、啃噬、融合,令他每一寸肌肤都在震颤。 他双目通红,眸底充满了近乎疯狂的喜悦与兴奋: 果然,他就是天生的白猿之体! 这股力量早该属于他! 白猿——本来就是他的! 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此时耳中嗡嗡作响,隐约又听见那些他不想再听见的声音: 南天门外,云海战神惊怒交加的喝声: “凌北风!你疯了吗?你不许去!” 云海,又是你。 还有那个忽然冒出来的家伙——古木真人,不对,该叫他机巧仙君。 “北风!你这一去,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闭嘴,该死的废物。 “成神不是只有这一条路!” “你这样做,会遭天谴的,遭天谴你懂吗!” 放屁。 都是放屁! 你们全都不懂。 你们从未懂过! 凌北风咬紧牙关,眼神狠戾如刀,当时如此,现在更是如此! 他掌中灵火骤然凝聚,化作满天燃烧的暗器,骤然向凌司辰掷去。 凌司辰却怒喝一声,扬掌猛然向前一挥,一股无形的巨力汹涌而出,将漫天灵火尽数弹飞。 凌北风一怔,来不及多想,凌司辰已如离弦之箭一般迎面冲来。 他挥刀,对方出剑,双方暴喝。 “铛——!” 刀剑狠狠交击,近距离疯狂互相压制,锋刃剧烈颤抖,震得双方手臂都在发麻。 谁都不肯退一步。 都恨不得立刻斩杀对方。 “叮!” 一声脆响,寒星剑终是不堪重负,碎裂成满天银星。 第375章 凌北风(2) 啪。 凌北风打了个响指, 火便熄了。 熄了火后的岳山,焦黑一片,树木光秃残缺, 如黑木倒插,遍地狼藉,宛如千军万马践踏过一般。 当初西魔君之乱, 纵有冲天魔焰,也未曾烧得如此惨烈。 究竟为何会如此? 想来,大概因下手之人,深谙岳山命脉。 进入时, 轻吐口诀,轻而易举便过了结界。他身披氅篷盖住脸面, 一路行至青霄峰大殿。他知道,按照岳山规矩, 枕书堂一旦失火,全宗门弟子必会云集救援, 正好省了他一处一处峰头去找。 众人正奋力救火时,他抽出了白玉长刀。 刀锋雪亮,寒光迸发, 那一瞬间的力量爆发出来, 许多人甚至没能发出声音,就已倒地,尸横遍野。 修为高些的, 他便跟着对方逃遁的方向, 刀出, 补刀, 一刀致命。 第464章 直到最后一人倒下。 他立于尸骸之间, 确认了一遍——除了还未回山的两人,岳山之人,再无生息。 —— “肃清岳山凌家?” 净天宫大殿中,众仙已然散去,大小仙官各归其位。 战神飞升,本应归入武神麾下。天元仙尊作为武神至尊,自是先行离开去安排后续事务,殿内只余文神至尊与天界神王。 长明回过头,面上带了些质疑:“雉羽,你方才所言是认真的?” 雉羽却一笑,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问,“不然你以为,我留着凌家作甚?凭归尘留下的小魔种?还是凭那群丢了神元、一触即溃、遇险即散的乌合之众?” 她语调淡漠,“凌问天死去之日,凌家就已亡了。” “恐怕更早吧?凌朔出事之时,你就已经在布局了吧?” 长明盯着她不动。 雉羽似有些意外,随即莞尔,“你发现了?” “我可不是天元。” 长明站起身,拂袖背手,在玉殿上缓缓踱步, “碍于凌朔的咒术,血果只能植于凌家后人血脉之中,金翎只能算融合了凌小宛之血的意外。你一直,都把岳山凌家当作你的试验之炉,不是吗?” “如今兵器只差最后一点能量,归尘却死了。这近千年的炉鼎,你当真便要毁去?再不顾以后了?” 雉羽也起身来,步至他身边,“长明,没有‘以后’了。” “我从未指望过归尘的炼阵能成全大计。归尘心魄中有你施下的愈疗咒,只要他想活,便死不了。可惜,他竟然自己放弃了……终究只是一缕不成气候的残怨罢了。要彻底毁灭魔渊,还需我们亲自动手。” 长明望向她, “所以,你才杀了铜虎,设计让金翎失忆,一步一步将凌北风引至今日?这就是你那日所说的‘备用计划’么?” 雉羽不置可否, “不错。白猿法相重临世间,必须有完美契合之躯,我等筹谋千年,这次绝不能再有意外。” 她抬眸看向远方,目光深邃, “凌北风的血滋养过血果,又以十器阵喂养了万千蛹物,他自身更积聚了无与伦比的执念。而归尘的小魔种呢?土脉苏醒,血果之力残存,他的仇恨就是最佳的导火索。” 其实,白猿接触的一瞬,她本来没想过凌北风能撑下来。 当初乾罗武圣为了驾驭白猿之力险些暴毙,耗尽仙果之能才以丧失双目为代价活了下来——更何况眼前的凡躯之人? 可凌北风偏偏撑住了。 这个不起眼的小疯子,没想到,竟有这般不屈不挠的魄力。 该说是,他的执念实在太强了呢?强到不可思议。 雉羽的唇角浮出一丝得意之笑, “此二人,一个怀着极致仇恨,一个拥有极致执念,当他们豁出全部,极致交锋之时,必有一人完全觉醒。届时,必将引动白猿法相选择最为完美的躯体重生。” 长明静静听着。 筹谋至此的文神至尊,万年如此,从未有一刻不让他打从心底钦佩。 “无论他二人谁赢,于我们而言,结局都将是白猿的苏醒。三法相合力,‘兵器’必成。这一步,我们必定万无一失。” 雉羽一言一字,笃定沉凝, “战斗吧,为了吾等之大计。” “叮!” 寒星剑断裂的同时,凌司辰人也随之飞了出去。满头金发飞扬散乱,凌空翻了几个筋斗,倒栽进血泊中。 金光怒绽的瞳孔染上了腥红,先前勃发的烈气也被熄灭,一时间没能爬起来。 凌北风则是看着自己手上的力量,不敢置信: 这就是白猿? 即便未与他真正共鸣,仅仅只是强行牵引出一点,就能彻底压制凌司辰的烈气脉象? 如此强大…… 他嘴角的笑意不禁扩大,瞳孔之中透出近乎癫狂的兴奋: 为神,履神职,降神罚—— 多么适合他啊! 他狂笑起来。 凌司辰听着狂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手中只剩下一柄断剑,他浑身剧痛,鲜血淋漓。一步还未迈出,脚下便打了个滑,又扑倒在泥泞的血泊里。 再爬起来一次,这回站得稳些,他怒吼一声,手持断剑又冲了上去。 凌北风冷冷一笑,手掌一挥,狂猛的力量再度将凌司辰掀飞出去。 简单至极。 凌北风眸中浮现不屑的笑意,这次他再不留情,几个大步上前,刀掌拳齐发,每一击都狠辣凌厉,毫无怜悯,宛如狂风骤雨,尽数落在凌司辰身上,直将地面砸出了深坑。 待烟尘散去,只见凌司辰躺在深坑的血泊中,七窍鲜血涌出,连手指都再动不了一下了。 凌北风这才卸了白猿之力。 力量褪去一瞬,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身子一晃,险些跪倒在地。 才这么些许的引动,后劲竟也如此惊人,真让人痴迷。 但他也有隐忧:白猿之力尚未与他真正共鸣,也未开始夺舍,还没有走到驯服那一步。 不过嘛……来日方长。 凌北风甩了甩手,散去那仅存的余力,抬起头,左右环视。 一场激战之后,废墟尸骸都被吹远,地上一处深坑,空气中满是刺鼻的血腥气息。 目光再落到那个躺在眼前、往日他呼作“弟弟”的人身上时,凌北风扬起唇,蔑然一笑。 其实,也不是什么亲弟弟。 毕竟,他可没有这种满头金发、浑身魔气的弟弟。 方才凌司辰那一股将灵火弹飞的力量,就是传说中的祝福技——黄土斥力吗? 似乎与《百魔卷宗》中记载的归尘招数略有不同。 术力微弱,不堪一击。 罢了,儿子不如老子强大,也是自然。 凌北风上前几步,冷冷嗤道:“原来你的土脉早就觉醒了?哼,不早说。不过,也不算晚。” 他弯下腰,一把攥住凌司辰的脚踝,将他像拖拽一条破麻袋似的,沿地面一路向枕书堂后方走去。 凌司辰被拖行一路,身下血痕也绵延了一路。 枕书堂后面本是弟子修炼的一片空地,此刻却满地烧焦的尸骸,混杂着焦黑的灰烬,惨不忍睹。 凌北风随手将凌司辰拎起,狠狠扣在墙上,反手一刀,“噗嗤”一声捅穿琵琶骨,将他牢牢钉在墙上。 凌司辰本来差不多昏死过去了,这一刀却生生将他撕醒,口中溢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鲜血顺着伤口和嘴角不断地涌出,浸透衣襟。 体内的烈气剧烈震荡,却被灵刀身上的四象咒镇压,根本无法动弹。 他挣扎了几下,很快便力竭了,全身的力气仿佛随鲜血流尽,只能垂下头去,虚弱地喘息着。 意识逐渐模糊之间,他看到凌北风开始在地上画着咒圈。 便在这时,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疾速而来。 那人身着花袍,神色惊惶,刚赶到便大惊:“北风!你、你到底在做什么?!” 正是向鼎。 早先他被带上蓬莱仙岛,由于凌北风尚未正式飞升战神,他这个“无名分”的准神侍只能在仙岛底层的侍从堂老老实实待着。 由此,对于下界发生的一切,他竟是一无所知。 直到浑身是伤的古木真人找到他,他才得知岳山竟已遭此灭顶之灾。 震惊之余,向鼎也不顾禁令了,当即就赶了过来。 毕竟,这里是他曾经待了近二十年的地方。 就算退宗了也记得一草一木,甚至遍地的尸骸里,许多还是他曾经熟识的同门。 若非亲眼所见,他如何也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是真的。 凌北风却完全无视他震惊的模样,只专注地结着手印,指间术光流转,神色淡然平静: “你来了?来得正好,我要转换心魄之象,过来帮我一把。” 墙上的凌司辰虚弱地抬了一下眼皮。 向鼎呆立片刻,才终于走过来。他小心地跨过地上的尸体,不让自己碰到。 “转换心魄?”他声音发颤,“你要转换什么心魄?” 凌北风向墙上钉着的人投去一眼,轻描淡写: “他觉醒的是土脉,但我现在不需要土脉,我要的是风脉。正好用太卜的转换术式试一试。我画好术式圈,你去挖。” 说着,他随手一甩,扔了一把匕首过去。 向鼎木木地接过匕首,呆滞片刻后瞪大眼睛,脸色煞白: “挖?你,你,你要……挖他的心?” “是啊。” 凌北风蹲下,指尖掐诀,继续在地上画术阵。 画到一半还有些记不得了,他随手一挥,唤出藏物阵,将《太卜遗书》取出翻看,比照着修正术阵。 直到察觉眼前的人迟迟不动,他才抬起头来, “怎么了?快点。” 第465章 眉间浮现出几分不耐。 向鼎手中的刀哐啷一声甩在地上,终于爆发: “你疯了吗你!你给我好好看看啊,他是你弟弟!” “他是魔物。”凌北风冷冷道。 向鼎气急攻心,大喊出来:“凌北风,他是你弟弟!十八年,我记得,我没忘!还有地上这些尸体,他们,好多都是你曾经的同门!你到底是失忆了,还是彻底疯了!” “别吼。”凌北风有些不悦。术圈也不画了,他站起身来,冷冷地盯着向鼎,“怎么,你要背叛我?为了救这个魔物?” “我不是为了救他!我是为了救你啊,北风!” 向鼎情绪激动得难以自制,他悲愤地伸手指着遍地尸骸,手指颤抖,“你看看,你好好看看四周。你以前诛魔,我都帮你,可你再看看……你现在杀的,有哪个是魔物?” 爆裂的吼声过后,下一句话却低了下去,一字一句,甚至染上一丝哽咽: “你曾经说过,修者毕生修习,为的是斩恶诛邪,守护人间,为的是心中正义。至少,一直追随你的我,对这句话深信不疑。那时的你,是最强的修士,是仙门中无数人仰望的目标,是人间之福……” “可是你再看看,如今的你……还是你吗?还剩下半点作为人的神智吗?” 向鼎是个一贯硬气的人,从未用过这样的语调说话。 这令墙上的凌司辰也勉强撑开眼皮,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他浑身已无力挣扎,却掩不住眼底深重的悲楚。 凌北风静静听向鼎说完,沉默了片刻,没有任何反应。 空气一片死寂。 终于,他重重呼出一气,嘴角扯动笑了一下。 就在向鼎稍稍松了一口气的刹那,凌北风忽然抬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掌挥出,将向鼎狠狠击飞出去。 向鼎撞上远处的断壁,口中鲜血狂喷,重伤倒地,再也起不来了。 凌司辰目睹这一幕,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狠狠咬紧牙关。 凌北风却是厌恶地瞥一眼地上的花袍男子, “废物。做不了事,就滚一边去。” 还得他亲自来。 他两步上前,捡起向鼎丢落在地的匕首,转了个圈握在手里。 这柄匕首特殊,上头被他施加了特殊的咒法,能够一刀斩断筋脉,连同玄岩心障一并剖出。 凌北风刚转身走过去,却见凌司辰猛然咬紧牙关,全身筋脉暴涨,竟以摧毁经脉的代价,强行冲破了四象灵刀的咒术禁制。 他怒吼着挣脱刀身,从墙上猛地扑下,抬拳便朝凌北风砸去。 凌北风却丝毫不乱,轻巧一侧身便躲了过去,顺势翻肘便是一记重击。 凌司辰本就伤势极重,挨了这一击当场便扑倒在地,昏死过去。 凌北风低头看着地上的人,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不自量力。” 手中匕首高高扬起,正待刺下—— 却在此时,周遭骤然劲风大作。 一道凌厉无匹的风刃席卷而来,直直袭向凌北风! 第376章 凌北风(3) 风中骤然飞出数道钢线, 锐利无匹,直袭凌北风而去。 凌北风反应快,黑光一闪, 白猿之力瞬间将钢线湮灭为虚无。 力量虽强消耗却巨大,凌北风不敢滥用,只能点到即止。 他伸手将白玉长刀唤回掌中。 而就在他接刀的瞬间, 一道苍蓝身影飞掠而过,转眼便将凌司辰扛在肩上。苍蓝袍袖一抖,迅速几步撤开距离,警觉的绿瞳直视凌北风。 “飓衍。” 凌北风双眼骤然睁大, 竟难掩兴奋,“很好, 这下连转换都不用了,现成的!” 他暴起挥刀, 刀身卷起炽热灵火直逼飓衍而去。 飓衍却不与他硬碰,身形在狂风中迅速后撤, 手腕一转,漫天风刃哐哐而落,交织成一道道网格, 层层叠叠直扑凌北风。 凌北风迎面冲入风网中。倏忽, 飓衍眼中微芒闪动,身影速度再快,眨眼间在风中晃出数道虚影, 飘忽难辨, 疾速闪避同时抬手一击, 瞬间在凌北风胸前划出一道血痕。 又是这一招!凌北风心中一沉。 前番交手, 他便吃过这招苦头:飓衍绿瞳闪过寒芒后, 便如鬼魅般分化出数道虚影,不仅攻势诡异、难以捉摸,更总能寻他破绽,一击便中。 防无可防,避无可避。 这莫非便是南魔君的祝福技? 凌北风纵有白猿之力护身,也不敢妄动,只能迅速催动白光治愈胸口伤势。 飓衍却并不追击。 他的目的并非缠斗,而是带着凌司辰先撤离。 …… 【 南渊兵卒传来消息时,南渊君正独自在院落中静坐。 名义上是闭门练法,实际上他只是想避开他人打扰。 庭院萧索,树叶飘零,几片落叶落在他泛着微光的苍蓝甲胄上,显得格外落寞。 风鹰、秋叶、羌笛、灰枫之仇尚未得报,他一直派人监视着凌家,搜寻凌北风的踪迹。 故而,他第一时间便知晓了岳山的惨祸。 其实,他本不该去的。 凌北风刚获得白猿之力,实力深浅未明,贸然出手,违背他一贯谋定后动的作风。 只是…… 他静静坐着,掌心攥着一枚白果。 那是小时候,多小呢?小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是第一次轮回之后,归尘救他一命,送给他的保命之物。 这枚果子承载着北渊君磅礴浑厚的磐元之力,曾助他劈开黑海,开疆拓土。 也是许多个日夜,那人传授渊主之学、脉象术法,一招一式,一点一滴。 飓衍缓缓闭上眼。 归尘啊归尘,你倒是干脆。 千万年的重任、沉甸甸的记忆,竟就这样,含着几句带血的话,腿一蹬,便什么都不再管了。 死,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吗? 那你留下的恩情呢? 那些未尽的承诺呢? 如今,又该何去何从? 】 “归尘,欠你的,我这便还清。” 面具底下吐出一句低语。 随着风中掷出的锋利的钢线,对面的黑袍刀修也斩出狂暴炼气。 二者交织碰撞,激起碎石飞扬。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飓衍觑准空隙,蹬风踩雾,一个翻身便脱离战圈,疾风般掠向远处。 “魔孽休走!” 凌北风哪肯罢休,怒喝一声,挟黑光一刀劈出。 锋锐刀气破空掠过。 飓衍若只他一人还好说,此刻肩上多扛一个人,身形迟缓了半分。虽勉力躲过要害,肩膀却被炼气硬生生贯穿。 他吃痛,却一步未停,眨眼便消失在风中。 风一散,人也没了踪影。 凌北风找不见,追不上,身体也被白猿之力挥霍到达极限,筋骨似要裂开。 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索性化作一刀狠狠劈向地面。 “轰隆”一声巨响,地面瞬间又添一道触目惊心的深坑。 脑中轰然一响。 姜小满陡然睁眼,胸口怦怦跳个不停。 冷汗顺着鬓角滑下,一股说不出的慌乱从四肢窜上来。 好在,睁眼所见皆是熟悉的装潢,才像抓住了什么似的,长长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额头传来一阵湿润柔软的触感,痒痒的,濡濡的。 姜小满抬眼向上看去,正对上一双金红色的大眼睛。 ——猫的眼睛。 黄猫歪了歪头,看她醒了,继续伸出小舌头舔她的额头。 咦,猫? 姜小满揉揉眼,再看清了些。 “月谣?!” 她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抱起猫仔细看了几眼,只觉毛色油亮光滑,差点没认出来。 便在这时,门外响起“咚咚”两声敲门声。 姜小满随口应了一声,门却并未立刻打开,过了片刻才轻轻推开一道缝。 门外两人站得规规矩矩。左边是莫廉,一身灰黑衣袍,腰间别着玉箫,脸上挂着柔和笑意;右边的一袭枣红大袖,鬓角微白,却是姜清竹。 两人皆神情关切,却透着些许拘谨,又似不知进退。 姜小满瞧了不由一乐,道:“傻站着做什么?快进来呀。” 莫廉听了才轻松迈步入屋,笑吟吟:“睡够了没?小懒猫。” 姜清竹随即也走进来,望着她,低声道:“满儿,昨儿我睡得早,你也不喊我一声……听说你不回自己房里睡,非要住在这客院里,可休息好了?” 姜小满这才想起,昨夜到家时她只见到了大姑。那时浑身像卸下千斤包袱,几日来压抑的疲惫滚滚袭来,什么也没再做倒头就睡了。 睡到现在,也不知道爹爹等了多久,倒有些不好意思。 姜小满抬头答道:“睡得可好啦,就是昨天回来晚了些,怕打扰爹爹,就没出声。” 第466章 姜清竹听了绽开笑容,又道:“那便好,下次回来,不论多晚,都喊我一声才好。” 姜小满点点头,屋内一时又安静下来。 她便低头逗弄着怀中猫儿,随口岔开话题:“精神这么好,你们都喂她吃了些什么?” 黄猫被她揉着舒服,眯起眼睛,喉咙里轻轻喵了两声。 莫廉便笑:“还能喂些什么?自然是你之前吩咐的水香丹了。你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几个师兄师姐日日守着她,保她气息不断,活泼能动,你就放心吧。” 说着,他也忍不住伸手过去摸了摸猫头。 那猫素日里高傲,此刻竟也乖乖任他摸了几下,只是尾巴甩得不甚乐意。 姜小满见状,心中高兴,低头将脸埋进猫背上蹭着, “太好了,月谣,你可千万别再有事了……” 刚说完就猛然睁眼,反应过来什么, “啊……” 当初她将黄猫留在姜家时,自己的身份还未暴露,因此随口编了个名字叫“小月”,只说是灵气不足的猫崽,这一时忘了,竟脱口说出真名。 她抬头尴尬道:“我……我是说,小月……” 莫廉却一挑眉毛,仿佛没听她的解释一般,饶有兴趣:“大魔月谣?” 姜小满捂面。 莫廉笑道:“原来东魔君麾下赫赫有名的战士大魔月谣,如今竟变成了一只猫?” 姜清竹咳嗽一声,莫廉识趣地闭了嘴。 姜小满抿了抿嘴,转念一想,如今身份都暴露了,好像也无需再隐瞒。 “说来话长,”她挤出一个微笑,“有机会再慢慢细说吧。爹爹,大师兄,多谢你们替我照看她了。” 姜清竹神色温和下来,莫廉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想再问些什么。 正此时,门外忽然脚步纷乱,几道人影一齐推门挤进来,屋内顿时热闹起来: “小满!” “哎哟,小满师妹你可算睡醒了!” “都回来了,怎的在客院厢房待着啊?我们找了好半天!” 只见来的都是平日相熟的师兄师姐,手里还拎着各色零嘴儿小玩意儿,一个个笑着闹着,气氛登时变得十分热络。 姜小满不禁怔然。 等她手忙脚乱地接过大家带来的东西,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聊了半天,师兄师姐们才陆续告辞,大师兄抱着黄猫走了,爹爹嘱咐几句也离开了。 独剩下几人,拉着姜小满往别处去。 今日是修侣结缘大典,人人都有事忙,这几人却早早寻了处僻静之地,摆下一大钵雪白面泥,几盘红豆莲子,另有糖蜜、蒸叶、木模之类,摆得满满一石桌。 姜小满一瞧便了然了,这是包“合音糕”的行头。 这“合音糕”呢,乃姜家结缘大典必备之俗。 姜家自长明仙祖传至其族弟姜长昀始,便代代以音律修身习术。这修侣结缘,自讲求“同调和音”之心灵共鸣,故以此意为名。 糕以红豆为馅,寄相思之情;又佐莲子,寓连理之意。外皮洁白如玉,多作并蒂之形。典礼上不止修侣同食,宾客亦各得一枚,以示同证良缘,共沐和乐。 捏制也有讲究,不仅要馅圆皮薄,还要捏得齐整对称,似并蒂相依,方算合格。 巧的是,小时候的姜小满有怪病不能开口,却偏爱凑热闹。每逢结缘典,总喜欢围着大家一块儿包合音糕,旁人包到一半便被叫走了,她却能静静坐到最后,也因此手艺也最熟,说是行家也不为过。 这次呢,几人又把她拉了来。她也不多言,径自坐下开包。 揉面、填馅、收口,手势依旧熟稔,只是这一回,从头到尾无人离席。几双手同桌忙碌,气氛却格外安静,似乎各自心里都藏着说不出的滋味。 还是余萝先打破:“小满……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哇?” 姜小满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还没开口,旁边王铮先接了去:“当初你退宗气势汹汹,好久没回来,大家还以为你真不打算再回来了。” 没说完,齐茵嗔了他一句,他识趣地闷声不响了。 姜小满将手里的糕收口压紧,笑道:“这不回来了吗?” 说着把这个包好的放到旁边的蒸叶上。几人包了好一会儿,原本杂乱的桌面渐渐由散落的粉团、剥开的莲子,变作一行行端正的糕点,白润圆整,更添了几分喜气。 余萝心里却仍有芥蒂,忍不住关切道: “小满,这都回来了,怎么还住在客院呢?真把自己当外人了吗?” “毕竟我退宗了嘛。” 姜小满耸耸肩,“我身份敏感,就算你们都没说出去,蓬莱必然已经知晓了。虽没明着对付我,可难免私下盯得紧。我一个人无所谓,若牵连到你们就麻烦了。” “于情于理,我退宗的事已天下皆知,如今我做的一切,都不该再与你们扯上关系。” 她这次,也是以宾客的身份受邀参加结缘大典的。 余萝听着,自是明白,只得叹了一口气,继续埋头包糕。 王铮却总觉得胸口憋闷,包到一半,沾着粉的手重重一拍石桌:“什么东魔君啊,怎么看都是咱们的小满嘛!” 齐茵忙不迭附和:“就是啊,神情举止都还是小满,对对对,就是这个眼神!” 她凑近端详,上下打量了几遍,伸出一只沾满面粉的手去捏姜小满鼻尖,笑道:“只是比从前机敏多了,一口气能说这么多。” 姜小满却察觉她指尖微颤。是害怕? 少女心底敏感,便主动将头凑得更近,做个调皮的笑脸,好让齐茵安心。 这时,原本默不作声的秦云昭忽然叹气,带几分惆怅:“真没想到,能有一日和魔君坐一块儿包典礼糕。要搁以前,按仙门律令都够我死几回了。” 他要不说话,跟不存在似的。一说话,直戳敏感点。 此时也只闷着埋头动手,偏偏捏得最丑,乱七八糟,看得出心思全在别处。 余萝在他旁边,本来就嫌他包得丑,更是埋怨:“老秦,你这话几个意思?” “实话实说罢了。”秦云昭自嘲地一笑,“老实说,你们现在这样是没事了,之前不也花了好长时间吗?还认不认小满,吵了不知多少回合。” 姜小满抬眼望一圈,倒不见多大波澜,另外三人却齐齐变了脸色, “就你话多!” “老秦,你说这话也太扫兴了。” 齐茵更急急插嘴:“小满,没有的啊,他们争他们的,我一直都信你。” 姜小满却微笑道:“没事的呀。” 毕竟,东魔君潜伏在身边这种事,谁能轻松接受呢?那可是——最声名狼藉、杀伐无数的东魔君。 换作她自己,估计也得吓个半死。 心稍微有一点点刺痛,但还好。 亭子里又安静下来,齐茵忽地叹了口气:“可虽说大多数人都释然了,还是有人,到现在都接受不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停下手,气氛瞬时沉寂。 其实齐茵不说,姜小满也早就察觉了。 从踏入宗门,到早上一番闹腾,再到此刻,她心里都在留意——人群中,始终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除去因结缘闭关的小白师兄和梨儿师姐之外,还有一个人。 一个怎么也不该缺失的身影。 雪茗师姐,没有来。 第377章 家(1) 姜小满找到洛雪茗的时候, 她正站在妙音阁的顶层吹风。 姜家宗门坐落于辽阔平原之上,妙音阁便是这片平原的至高处。 在这里,能将方圆数十里的景色尽收眼底。 姜小满拾级而上。 天光映照下, 洛雪茗白裙轻扬,墨色长发被风托起,勾勒出清冷而孤寂的剪影。 再走近些, 姜小满随她视线望去,看到青色巨鸟在高空盘旋,翅膀一收,带起一道云烟, 迅速落入丘峦之间。 姜小满愣了一愣。 她原是让羽霜自己去涂州城随意转转,却没想到她竟在这片荒原久盘不去。 心里一紧, 她急急开口:“雪茗师姐,对不起……我只是让她在远处候着, 没想要让你撞见的。” 云州那场混战的阴影犹在,她心知羽霜的存在, 对雪茗师姐而言,必定是个难解的芥蒂。 不止她,怕是许多人亦然。 身份暴露之后, 她自己是一回事, 羽霜,却是不敢再贸然带进来了。 良久,洛雪茗才回身。 那神色踌躇、哀婉, 却渐渐散作一抹浅淡的笑, “不怪你, 那时候, 你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姜小满抿了抿嘴, 不知如何接话。 洛雪茗又转过脸,目光追向远天,青鸾的身影已然不见了。 “师父说,他其实早就觉得你身上不太对。你出生那日,春日落了霜,湖水也结了冰;你自幼疾病怪异,药石不医,却又有着异于常人的强大心肺。我记得那时候廉哥哥还劝他,带你去昆仑求蓬莱的神仙诊看,可师父摇头,说总觉得这事不能惊动蓬莱……虽然他心里也没底,但他说,无论你是什么模样,他都愿意全盘接受。” 第467章 她停了停,薄唇阖动,“后来事实证明,他没错。你唯一一次用魔的力量,是为了救我们。” 姜小满哑声:“师姐……” 洛雪茗轻叹一声,飞快地做了个拭泪的动作,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可是……我只要一想到魔族……那一幕就逼在眼前,挥之不去。我如何,如何也走不出这道坎。”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双手垂落,紧紧握住栏杆。 姜小满垂眸,心中酸楚,不知如何回应。伸手想去触碰洛雪茗,却又迟疑着收了回来。 她知道,洛雪茗说的是她童年之事。 雪茗师姐全家遭魔物所杀。曾听大师兄提过,那一日情景惨烈异常,唯有雪茗师姐一人侥幸存活,却身受重伤,都没想到她还能挺过来。 除开身上的伤痕,还有那亲眼目睹至亲被魔物撕碎的记忆。 那道阴影,怕是终此一生也难以淡去。 姜小满走上前,同样倚靠着栏杆, “师姐,丰州袭击人的蛹物,听大师兄描述,应当是火象的。其实,西渊人本性热情豁达,大大咧咧,可一旦化蛹,痛苦翻上千万倍,就会更狠地去伤人,就像是一种扭曲的惩罚。” “若是西魔君见了,他也会亲手斩掉他们,了却他们的苦痛。” 她看了洛雪茗一眼,“不知道这样说……师姐心里会不会稍微好受些呢?” 洛雪茗静静听着,神情黯然许久,才勉强扯出一丝笑容: “所以满丫头,你如今,便是在寻找这个解法吗?让魔族不再变成那种可怕的怪物。” 关于魔族生灭变化与疾病的故事,姜清竹从云岭雅舍回来后,就已经讲给宗门里的人听了。 这个故事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却又像是离谱之中唯一合理的解释。 姜小满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这种解法是否真的存在,但我一定会一直找下去。” “若真有那么一天,魔族不再吃人,你们也许会发现,其实本来的魔族,与所有人并没有太大差别,也有喜,有悲,有欢笑……” “希望那时候,两界之间,再也不会有仇怨与恨意了。” 洛雪茗听着,脸上的哀楚逐渐淡去许多,她忽然换了个语气,故意转到轻松些的话题上: “可是,理智的魔族里,还是作恶的吧?” 姜小满一愣:“嗯?” “你忘了?云州的时候,那个扮男装的女魔,还有个年纪轻轻的男魔,可是极其凶煞。” 洛雪茗这么一说,姜小满自是回忆起来了。 “幽荧?” “原来他就是大魔幽荧。” 洛雪茗睁大双眼,牙齿咬了一下,“他杀了我的曜雪,我不会放过他的。” 姜小满挠挠脸颊,“那等有机会,我把他抓过来,任师姐处置吧。” 洛雪茗唇角微扬,“好。” 姜小满见她终于露出笑意,心情也轻松了些:“我尽量……” 正想再说些什么,楼下忽然传来一道爽朗的呼喊: “雪茗?你在上头吗?” 洛雪茗迅速抹了抹眼角,朝楼下道: “在呢,我们就在这里!” 咚咚咚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姜小满还没反应过来,一抹殷红的裙摆已映入眼帘。 来人正是冯梨儿。 她今日作为结缘大典的主角之一,与平日里娇俏随意的模样截然不同: 身着一袭华贵红裙,裙摆处金丝绣成芙蕖,腰间系着玉石璎珞,每一片玉坠晶莹剔透;发髻也从两个高挽成一个,以赤金簪子点缀,簪尾缀着朱红玛瑙,更衬得眉目明艳精致。 姜小满一时怔住,险些没认出来。 冯梨儿看到姜小满,也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僵。 姜小满一愣,不只是因为冯梨儿这番盛妆,还因上次分别时,她们之间着实有些尴尬,她一时也不确定冯梨儿究竟原谅自己没有。 冯梨儿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她面前,伸手抱了她一下, “我……还能叫你小满吗?” 姜小满怔住了。 她曾想过许多种梨儿师姐愤怒的模样。甚至想,以梨儿师姐那心直口快的性子,若是过来狠狠甩她几个耳光,她都不会觉得意外。 可唯独没想到,竟只问了她这么一句简单的话。 只是这样一句话。 “当然啦。”姜小满道。 洛雪茗在一旁见状,却是拉过冯梨儿问: “你不是当闭关到吉时吗?还有半个时辰。” “哎呀师姐,”冯梨儿嘟起嘴,“结缘的是我,我还不能提前出来了?再说了,聊聊天准备一下也差不多了,让顺子一个人闭关去吧,我偏要出来。” 她脸上始终笑吟吟的,毕竟今日她是最喜的人。 说着,冯梨儿径自拉过姜小满的手, “走吧,咱们下去!” 结缘大典于未时初刻开典。 依照姜家习俗,结缘新人须登问乐台,在神琴光辉下以鹤笛红绳相系,示意此生不复分离。 这“问乐台”嘛,便是姜家宗门最中心处,主殿后方庭院里的一处圣地。 姜小满小时候常听翁翁讲,当年先祖姜长昀曾从族兄手中接过那张神琴,封存台中,神琴圣光终年不灭。 传说啊,唯有修侣结缘、抑或音器共鸣这等神圣之事,方能登临问乐台呢。 反正,她看过不少回,却是没有体验过。 此时,随着鼓钟声震彻,妙音阁檐角上的风铃齐齐作响,长声入云。 姜小满早早坐在台下,心头痒痒,直直盯着台上看。 左侧,冯梨儿霞帔加身,鬓插流苏步摇,手捧鹤笛,款款而上; 右侧,白顺一袭火红长衫,胸佩玉符,发上簪白玉,掌中红绳一端连着笛尾。 他缓缓收紧,绳线在光下宛若灵光,正将二人牵系到了一处。 此便象征:两心相系,自此同道偕行。 “梨儿,好漂亮啊。”同一桌上,齐茵托着腮喃喃着。 余萝在一边嗑瓜子,吧嗒一声壳落盘里,“哎哟,梨儿都结缘了,我这还没着落呢。” 齐茵笑得促狭:“那是你眼光太高了吧?之前说什么‘只有狂影刀那样的才配得上老娘’,年纪比你小的不行,修为比你低的也不行。你这么厉害,谁还敢靠近你啊?” 她说完眼睛一转,往姜小满那边挤眉弄眼:“小满,你说是不是?” 姜小满回过神来,想了想, “凌北风那个疯子,才配不上师姐。” “哎哟,这话中听!”余萝眉眼一挑,眉飞色舞,“其实我也就随口说说,谁说一定要结缘了?一个人可快活死我了。” 说着还抬手拍了拍旁边,“对不对啊,雪茗?” “……” “这……你问得不合适吧?” “我就是这个意思啊。男人不开窍,咱女人不能苦着自己!” “这话倒是对。” 姜小满听着她几个打趣,心情也好,视线落回台上。 台上,那二人眼中只有彼此,洋溢着幸福与喜悦。 姜小满看得出了神。 这就是修侣结缘啊。 她记得小时候,这是她最感兴趣的场面,百看不厌。看着看着便会想,若有一日,自己也能遇到那个喜欢自己、自己也喜欢的人,那就一定会和他走到这一步吧,被鹤笛与红绳牢牢相连,此生不复分离。 可长大后才懂,相爱,并不代表就能长相厮守。 她偏头,见另一桌上,姜清竹身旁的莫廉,也在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上。 大师兄,你在想什么呢? 思绪不知怎的,飘更远了。 ——她想到了遥远的某人。 她爱他,他也爱她,他也愿意娶她, 可她却不能回应。肩上重如千斤,她给不出任何承诺。 胸口一闷,姜小满端起杯盏,抿了一口酒酿。 偏偏这时,余萝忽然拍了拍她肩膀。 “哎,小满,你和那个……凌宗主,你俩——”她两只手的大拇指碰在一块。 姜小满差点没把酒喷出来。正惆怅着呢,哪壶不开偏提哪壶。 但她嘴上笑着,“我俩?” “我就随口问问嘛。”余萝小心翼翼,眼睛滴溜溜一转,“魔侣,是什么样的啊?也需要结缘吗?和咱们一样吗?” “魔、魔侣?” 姜小满抬眼一看,不止余萝,连齐茵、洛雪茗,以及旁席几个师姐,全都齐刷刷望过来,三分好奇七分期待。 她一时怔住,才道:“……好像没有这种东西。” “啊——”众人齐声拖长,满桌起哄。 姜小满心头的那点惆怅,也在这一刻被冲散了。 等到开吃合音糕时,大家其乐融融,边说边笑,等着结缘新人逐桌敬酒。姜小满也吃得欢,她自己包的一眼就认出来了,馅儿都是最甜的。 第468章 只是偶然,她偏头望向远处。 宗门外,那座遥远的山丘顶端,羽霜独自坐着,身影孤清。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和去年那时候,千里迢迢来涂州,为寻君上的踪迹而望着红衣少女时,何其相似。 只是这一次不同了。 远远的,黑水之力聚于眸中,即便隔着距离,姜小满也能看见她。 她用水脉传音: 【霜儿,对不起啊,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待着。】 羽霜回声温和: 【没关系。属下看着君上开心,便心满意足了。】 …… 许是合音糕蒸得烫软的缘故,姜小满胸口也暖暖的。 【谢谢你,霜儿。】 结缘典礼就这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氛围轻松愉快。 空气中飘荡着合音糕甜甜的红豆香,以及众人的欢声笑语。 白顺拉着冯梨儿,一桌一桌地敬酒,时不时替她挡挡酒,逢到男修就被拍肩猛灌,女修则拉着冯梨儿调笑调侃,处处都是一片融洽喜悦的气氛。 然而,这种和谐却突然被打破。 “啾——” 一声高亢的仙鹤啼鸣划破长空,所有人一时都有些愣神。 还未等反应过来,守门轮值的修士已满脸慌张地飞奔而来: “师父!师姑!玉清门的人……玉清门的人来了!他们直接闯进来了!” 姜榕霍然起身,皱眉斥道:“先拦住啊!此地并未请他们来,此刻作甚喧扰?” “拦……拦不住啊!他们持的是——红色卷轴!是蓬莱的仙诏!” 第378章 家(2) 眼见一行人踏风而至。 姜清竹眉梢轻动, 眼色一递。 洛雪茗心领神会,立即拉起姜小满的手,带她躲到角落去。 莫廉也快步过去, 帮着布下一道隐匿结界后才回来。 姜小满也听话,趁此时机给羽霜也传了音,让她藏起气息暂避。 姜清竹则带着众弟子备着。 身影近了, 来的共有三人: 瘦瘦的房宿,胖墩子尾宿,外加一个陌生的面孔。据昆仑消息传出的消息,想必就是上月新任的角宿。 那新角宿身材高大, 迈步间颇为蛮横,撞得桌案震颤。 冯梨儿艳丽妆容失色, 白顺急忙将她护在身后。 众人纷纷起身,怒目相向。 角宿却不甚在意, 随手还拿了块合音糕送入嘴中, “好啊, 姜宗主。神元操练那么紧急的事,昆仑敕令连下三遍,你姜家都置若罔闻。还在这里——结缘?” 尾宿接话道:“结缘这种大事, 怎地连我们玉清门也不知会一声?” 姜清竹拱手, 笑容沉稳: “实在抱歉诸位,小徒白顺病愈不久,不宜大张旗鼓。故而只请了些亲近故友, 难免疏忽, 还望莫怪。” 角宿冷哼一声:“罢了, 今日也不是我等要来见你们的。” 姜清竹抬头, 故作惊讶:“不是你等?” 三人也不再答话, 各自后退一步,各立一方呈三角之势,双手结印齐齐施术。 但见阵心处有召唤印圈铺展开来,七彩术光随之绽放,瞬息间又迅速收敛,凝出一道清晰的人形。 此七彩术光,乃是邀文神降临的古礼。 伴惊雷下凡的多为武神,文神可不耐这般折腾,惯借仙门术法,由昆仑传送至人间。 尤其眼前这位,玉白贝子串成的披帛随风轻动,锦红仙袍流光溢彩,更兼上古异兽之毡领毛色华丽,青丝润泽如缎,眉梢眼角一勾翘的艳红,就差把“我是神仙”四字写脸上了。 如此招摇的装扮,加之狐狸般狡黠的眼睛,姜清竹一眼便认出,正是掌管蓬莱礼乐的柏洺仙君。 这柏洺仙君素来不喜踏凡尘之土,玉清门三位道长连忙铺下一层云锦仙毯,唯恐污了他的仙履。 众人顿时伏地而拜,姜清竹亦恭敬叩首:“不知柏洺仙君降临,未及远迎,恕罪恕罪。” 角落里,姜小满偷偷瞧着,嘀咕:“文神柏洺?” 仙门律令禁止私下议论,但她从野史话本里却是读过,据说这位神仙飞升前还是姜家人呢。 洛雪茗很警觉:“这个时候来,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无妨,”那边,柏洺仙君重临故地却是满面不屑,还懒洋洋地抠了抠鼻孔,袖袍一抖,招了下手,“读吧。” 尾宿心领神会,随即展开红色诏卷,郑重宣读: “值此新任战神飞升之际,蓬莱仙界奉天承运,讨伐人界罪果:岳山凌家未尽仙门职责,致神元丢失,为其罪一;拥立魔族后裔,为其罪二。违犯仙律,罪证确凿,特令肃清——以正仙门风气。” “肃清”二字拖得老长,众人却皆愕然扬起头,根本不敢相信方才听到的内容。 角落里的姜小满更是瞬间脸色惨白,本还一脸好奇地打听着,这一刻却整个人都晃了一下,歪向墙角,被洛雪茗赶紧扶住了。 而那边,人群顿时炸开了锅,个个慌乱震惊: “什么!?” “肃清……岳山凌家?” “新战神?这是怎么回事?” “安静!”姜清竹厉声一喝,将众人止住。 众人顿时噤声,齐刷刷看向他。 姜清竹抿了抿唇,回头扫一圈,趁此机会朝女儿那边偷瞄一眼。他压下内心的慌乱,再行一揖: “敢问仙君,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岳山凌家……出了何事?” “字面意思。” 柏洺仙君冷冷瞥他一眼,懒洋洋道,“新战神砺风即将飞升,其历练之首诏,便是肃清凌家,以儆效尤。” 又招招手,尾宿便把剩下的念完: “现罪首凌司辰在逃,其人身负魔族血脉,罪恶昭彰。自今日起,诸仙门务必齐力追缉,若有隐匿不报,一律同罪。钦此!” 见众人或惊或煞或仍处于迷惘,尾宿只冷哼一声,补了一句:“蓬莱仙界已筹备对魔渊之战,诸仙尊对魔族之患再不容松懈。诸仙门引以为戒,若再有庇护魔物者,罪无可赦。” 语毕,他上前将讨魔诏递给姜清竹。 姜清竹愣了愣,起身伸手去接,却发现对方仍紧紧攥着,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他便抬头,满眼疑惑。 只见那尾宿道长唇角一勾,颇带深意: “听闻,贵宗独女,与那半魔罪首来往甚密啊?” 柏洺仙君在后头眯了眯眼,看得出这话是他让问的。 姜清竹脸色陡变。 躲在角落的姜小满本来就要发作,现在更忍不了了,一怒就要出去,却被洛雪茗死死拉住。 洛雪茗朝她摇头。 莫廉见姜清竹僵立原地,忙上前解释: “仙君,列位道长,小满已经退宗了,你们也是知道的。她的事,其实我们也不清楚。” “是么?”柏洺将信将疑,狐狸般的眼睛又眯了眯。 “确实如此。”姜榕也随即附和。 莫廉与她交换一个眼神,又往后头人群示意了一下,底下呆愣的众人便纷纷附和: “没错,小满早退宗了,还没回来呢。” “是啊,宗门弟子出入都有记录,仙君若是不信,可以随时查证。” “对啊对啊!” “……”柏洺半信半疑地盯着他们,没有立刻回应。 恰巧这时,他那乖巧的二尾小狐跳了回来,轻巧地蹿上他接过去的手指,摇摆尾尖。 “奉劝你们,不要跟本仙耍滑头。”他语气阴沉,伸出两根手指一勾,一道奇异的黄色光芒自指间弥散开来。 柏洺本是姜家出身,对姜家上下布局了如指掌。方才令二尾小狐暗中侦查,虽在修士住处未察觉异常,但在客院却分明探到了姜小满的气息。 角宿在一旁咄咄逼人:“谁人不知,你们姜家这个独女姜小满最是狡猾异常,不仅与那半魔罪首来往密切,还频频干扰蓬莱天庭的大计。仙君命你们,速速把她交出来!” 柏洺手再一伸。黄光绽放的瞬间,一阵刺耳的嗡鸣顿时回荡在众人耳畔,姜家众人纷纷面露痛苦,捂住耳朵。 “仙君,小满真的退宗了啊——” “如今她并不属于姜家,姜家也无权干涉她的来往!” “住嘴!” 柏洺失了耐心,抬脚就要再向前几步。 但他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劲。 低头一瞥,竟发现自己手背起了水泡。 似是血管爆裂,鲜血鼓成泡状,被皮肤紧紧包裹住,大大小小,一个接一个冒起来。 他大吃一惊,立马止住脚步,四下慌乱张望。 暗处,似乎有一双幽蓝的眼瞳正紧紧盯着他,盯得他汗毛直竖,背脊发凉。 是姜小满? 姜小满藏在什么地方?! 他视线迅速掠过跪伏在地的姜家众人,却什么异样都没发现。 可这警告意味已是十分明显。 第469章 柏洺思量再三,若姜小满以宾客身份返回姜家,而他手中并无确凿证据指明她是魔族,也确实无权追究姜家的责任。 更重要的是,他本人并非以武力见长,实在不值得冒险。 遂终是收了术法,退回了毛毯上。 姜家众人这才得以解脱,纷纷喘息,惊魂未定。 柏洺忿忿地冷哼一声:“既如此,那便劳烦姜宗主谨守诏令,操练神元备战,同时协力捕缉罪首凌司辰。” 他挥袖示意,语已至此,“告辞。” 众人忙伏首行礼:“恭送仙君。” 玉清三道长连忙结印,就着那方毯子施展传送术,术成之际,柏洺仙君已被速传而去——毕竟此仙厌凡如厌蚁,多留一息便是不悦。 昆仑众人毕辞而去,姜家众人才站起来,莫廉左右看一番,吩咐弟子去拉起遮蔽结界。 姜清竹木然站立片刻,忽觉眼前一阵头晕目眩,竟直挺挺往后栽倒。 “师父!” 莫廉一个箭步冲过来将他扶住,却见姜清竹头一偏,已然昏厥过去。 姜榕和其他弟子也被吓了一跳,纷纷围拢过来,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爹爹!” 姜小满再也顾不上旁人,从角落里急切地冲出,挤入人群,“爹爹,你怎么了?” “满儿。”姜榕连忙拉住她,警惕地看向外头,压低声音:“你刚才出手救了我们,蓬莱必定笃定你在这里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伸手轻拍姜小满肩头,“外头不安全,你先回屋去。” 姜清竹被带回了屋内,卧床不醒。 更糟的是,外头戒备的弟子报来:涂州城四周高空,突然来了不少奇怪的鸦雀,盘旋不休,似乎携带一种和神元相近的引力。 “是蓬莱的‘眼睛’,”莫廉这般道,“掌管浮生镜的明瞳仙君所饲养的浮生鸦,鸦之所在处,必有他的随身仙卫军潜伏监视。” 姜小满心中忐忑,派羽霜前去探查,果不其然,涂州城周遭的山丘树梢上,都有用了隐身术的仙兵蹲守潜伏,一时不停守着姜家。 她忙让羽霜先避好,随即忧心忡忡地走入了屋中。 屋里,姜清竹躺在床榻之上,双目紧闭,呼吸缓慢而艰难。 姜榕正坐在床边照料着他,见姜小满进来,扭过头来,“确定还在监视咱们?” 姜小满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都怪我,之前太冲动了。” “不怪你,”姜榕拉过她, “他们早便不信任姜家了,你不出手,指不定做到什么地步呢。现在迟迟没动作,不过是因为没抓到借口,一旦你露出破绽,他们再出手就名正言顺了。” “他们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好处?” “谁知道呢,既然留着,那就是还有用。你看凌家,没用了,不就……” 姜榕话说到一半,见姜小满脸色难看,知道这件事对她冲击不小,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叹了口气。 姜小满抿抿唇,也换了话题:“爹爹怎么样了?” “老毛病犯了……唉。” 姜榕皱起眉头,“你爹呀,与凌问天夫妇那是拜把子的交情,早年诛魔时同生共死的。他们夫妇出事后,你爹几夜都没合眼,好不容易这凌二公子成了宗主,他才稍稍宽慰些。本以为岳山能从此好起来,谁知又出了这档子事……” 姜小满咬紧牙关:“我绝不会原谅蓬莱。” 她心里虽有愤恨,却更是焦灼。方才那老狐狸仙君说得太简略,也不知道所谓“肃清凌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凌司辰逃跑了,起码他还活着,那其他人呢? 颜小弟呢? 她越想越是难受,又忽然想到一件事来, “对了,新战神砺风,是怎么回事啊?” 姜榕摇头道:“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砺风……” 姜小满喃喃念着,总觉得不安,“这种时候飞升,还有别的人选吗?” 姜榕也思索片刻,“战神在蓬莱也是一种特殊的存在,仙侍、下仙若越级提拔,也算飞升之一种,并非一定从下界挑选。但一般新战神飞升,都会提前知会人间,行事至少有个十年,这次却如此突然,还伴随着岳山这样的惨事。蓬莱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姜小满坐了过来,神色黯然: “我才刚刚阻止了炼阵,本以为他们起码能消停一阵……” “也许正是你的行动刺激到了他们。他们想通过此举把你给激出来,彻底暴露。” 姜榕握住她的手,认真叮嘱:“你想仁义求和,可他们却不会讲情面。你如今身在漩涡中央,稍有动静,便会激起惊涛骇浪。” “凌二公子的事,我们再想办法打听,你先安稳待在宗门里,千万不能轻举妄动。” 姜小满一时沉默。 她紧紧攥住姜榕的手,又回头看了看昏睡的爹爹,眼底哀伤不止。 她不惧怕蓬莱,若是她一个人,她能当场把那个柏洺捏成血泡。 可她身后,这是一整个宗门。 哪怕她再担心凌司辰,也绝不能因此而牵连姜家。 再说,只要她还在这里,便没人能伤害姜家一人。 “好。”她点点头。 沙沙—— 沙沙—— 凌司辰睁开眼时,只听得耳畔很轻的沙沙声。 像风拍着窗棂。 除此之外,静得可怕。 就像他刚刚恢复意识的脑海一样,空白得令人不安。 他缓缓坐起身子,这才察觉浑身如被撕裂一般疼痛难忍。 再垂头一看,胸口缠满密密麻麻的绷带,上面渗着干涸的血,混杂着薄薄的汗渍。 他试探着伸手,指尖触碰到绷带—— 痛。 他伤得好重,仿佛刚从濒死的边缘被硬拽了回来, 等等,他好像…… 记忆就是这般突如其来直灌入脑海—— 漫山遍野的大火,遍地焦黑的尸首、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垂死的小修喉咙沙哑地喊着“宗主快逃”…… 以及,凌北风那张沾满鲜血的脸、扭曲的狂笑越放越大。 有那么一瞬,凌司辰好想倒头继续晕厥, 沉浸在麻木的空白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去想。 可是记忆却像冰水,一点点浸透皮肤,渗入骨髓,钻进每一根神经。 躲不掉,避不开, 冰冷,刺骨,寒凉。 胸口发闷,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乱了起来。 他的手渐渐收紧,先是捂住额头,接着掩住耳朵,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一幕幕画面,可画面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死了。 都死了…… 万蠡、围歧、奉钦、拾景、九黎、乾清、苏娴、魏笛…… 颜浚。 他亲手救活的宗门,他一剑一式护下的岳山,一砖一瓦搭起的新楼阁,一叩一问唤回的老前辈,一笔一划接纳的新弟子。 每一个名字,每一张面孔,每一抹笑颜,每一声不同音调的“宗主”, 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责任,是他的希望,他的归处,他的……家。 没了。 全没了。 只剩下一地残灰、焦尸。 他忽而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抱住头,手指扣进头发,发丝从指缝间扯落也浑然不觉, 肩膀一阵阵剧烈抖动,胸腔像被石块堵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喉咙深处,那压抑到破碎的声音崩裂出来,一声接一声,嘶哑得像野兽濒死前的嚎叫。 泪水如决堤般涌出,从脸颊滚落,一滴滴砸在被褥上,迅速洇湿成大片深色。 他从未这般失控过。 但此时他却根本无法控制。 就像被绝望逼入无路的角落,被悲伤层层包裹,被梦魇活活吞噬。 直到—— “哐!” 门被猛地推开的一声响。 “吵死了!!” 第379章 家(3) 凌司辰身躯一震, 嘶哑的哭喊噎在喉咙里,他错愕地抬头望去。 没料到竟然有人。 更没料到,站在门口的人是飓衍。 昏暗的光线落在冰冷的铁面上, 一双绿瞳沉得可怕: “哭够了?” 凌司辰一时呆住,没能反应过来。 飓衍几步跨到床边,抬手便是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凌司辰一声痛呼, 整个人被砸回床上,鼻腔顿时涌出一股温热的鲜血,染满口鼻,起不来了。 飓衍最厌烦这种没骨气的模样, 一把将他拽了起来,又是一拳砸下, “我救你,不是为了救一个只会哭喊的废物!” “凌北风身负白猿之力, 很快便能找到这里,你现在这副样子, 跟等死有何区别?!” 凌司辰完全被打懵了,干脆也不再挣扎,任凭鼻血混着眼泪、鼻涕一同流下, 狼狈地瘫倒在床上。 第470章 飓衍胸口剧烈起伏, 压制着满心的怒意与烦躁。他自己肩上还缠着带血的绷带,伤势同样不轻。 盯着床上那摊泄气皮球般的东西,他沉默片刻, 恢复了肃然的语调: “归尘死了, 你是唯一的土脉继承者。就算想死, 也得先给我唤醒新神器再去死。” 凌司辰一点反应没有。 飓衍冷然睥睨一眼, 不再理会, 转身狠狠甩门离去。 —— 飓衍刚迈出门槛几步,险些撞翻了端药汤而来的菩提。 菩提分叉眉紧皱,一脸凝重,这被一撞,忙不迭地稳住汤碗,才没洒了一地。 岳山之变传到岳阳城时,所有人都吓呆了。这次与魔袭不同,毫无征兆,昆仑忽然昭告天下,说什么“肃清凌家,讨伐魔孽”。 听到这个消息时,菩提第一反应先让吟涛找地方避避,然后则想着上山去查探情况,还没动身呢,便碰上了南渊兵士来传信。 他本来还在庆幸凌司辰没回来,这下直接傻眼了。 凌司辰伤势严重,片刻耽误不得。菩提虽说怕飓衍怕得要死,现下却顾不得了,二话不说便赶了过去。 一番折腾,好歹把人命保住了,可菩提心头的担忧却一点也没减少。 这不,刚熬好药汤过来,看到飓衍那副表情,心里就咯噔一下,赶紧上前问道: “他怎么样了啊?” 飓衍扫了他一眼,顺手帮他稳住汤碗,语气冷淡: “我没工夫照顾脆弱的小少爷,让他赶紧给我走出来。” 菩提却是面露难色:“阿衍,凌家可是他的心灵支柱啊。如今家都没了,支柱垮塌,哪有这么容易走出来的?” 飓衍瞥向他,目光冷冽,“那又怎样?” “呃……”菩提一噎。 “身边的人死了,便承受不住了?若连这点苦痛都扛不过去,那他根本不配流渊主之血。” 话说得冷酷直白,意思也明了,这番话从飓衍嘴里说出来,也再合适不过了。 菩提张了张嘴,终究只是舔了舔干燥的唇,没有回应。 飓衍挪开视线,又道:“天岛已然出动白猿,兵器的能量不久便会再次充盈。没时间了,随便你想什么办法,明天他若还这样,我就废了他。” “喂,阿衍!” 菩提望着飓衍离去的背影,满心无奈,也只得暂时作罢。 他端着药汤先推门进去,却见凌司辰已经坐了起来,披头散发,乱发间神采涣散,只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一句话不说,也没有再哭喊了。 大概觉得丢人了? 菩提默默叹了口气,把汤药摆放到案桌上,犹豫着开口:“少主……” 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实在琢磨不透凌司辰此刻的心思。 以往凌司辰性子开朗,尤其在百花村时,喜怒哀乐都直接表现出来,哪怕不高兴,也总忍不住要抱怨几句。 还有岩玦训斥他那回,看着不高兴,实则恢复得可快了。 ——哦对,岩玦。 归尘和岩玦的事情,菩提也都从飓衍那里听说了。 也不知这又给凌司辰带来多大的冲击。 他也知道,凌司辰不是没有经历过痛苦,相反,这孩子的内心比谁都要坚强。从未见过他这样彻底地陷入沉默,一句话都不说,眼底空得可怕。 这次他到底经历了几重打击,根本无法想象。 菩提本来是想安慰几句的,可看到凌司辰现在的样子,反而什么也不敢说了,生怕一句话说错了再刺激到他。 最终,也只敢小心翼翼地补上一句: “少主,您伤得重,这药汤是我用灵丹熬的,灵气烈气都能调理……”他顿了顿,“那个,南尊主那边不管说了什么,您不用太往心里去。” 实在不敢再多说了。 他偷偷瞄了凌司辰一眼。 神色依旧毫无波澜,双目失焦,一点反应都没有。 菩提又默默叹了口气,“趁热喝吧,我一会儿再来看您。” 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先离开了房间,将门带上了。 菩提一晚没合眼。 白日里,他为凌司辰治疗伤势时,原以为只是普通的伤口,谁知其中竟潜藏着一种诡异而强大的力量,便是他也从未见过。 他的“疗愈七花”,能吸纳世间万般毒素、邪气、灵力与烈气,他修习万木之躯千年,以神山树体融合万物,体质特殊,什么力量都能逐步化解。 唯独这一股力量,在他吸入体内的瞬间,便如撕裂般剧痛,仿佛这种力量本就是为吞噬他而生,是一种更玄乎、又更高层次的力量。 那时,他强忍剧痛,勉强将伤口里的怪力吸出来,以木体死死裹在体内,只为不让飓衍察觉异样。 可此刻夜深人静,独自一人之时,那股再也藏不住的力量,终于开始猛烈反噬。 撕裂全身的剧痛持续了数个时辰,他汗湿全身,心头血脉倒流,意识阵阵模糊。 抬手一摸,体内化丹进程竟比平日快了数倍,仅仅两三个时辰,就如同承受了十次化丹之苦一般,勾玉纹路不断从眼角成型。 这就是法相白猿的力量? 竟然能影响心魄化丹,好奇怪的力量。 他攥紧被褥,剧烈咳嗽着,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满口唇齿猩红,面色却白得映着汗渍。口中只不停低念: “吟涛……对不起……” —— 直到晨光穿透窗纸,门外传来几声叩门声。 菩提才赶紧收住失态,深呼吸几口气,用术法掩去眼角的钩纹,强撑起身打开门。 推门一看外头天色敞亮,才发现已次日天明。 飓衍立在门口,察觉他神色不对, “你怎么了?” 菩提勉强一笑, “担心少主,没怎么睡好。” “担心也没用,”飓衍没好气地接过,“刚收到的消息,凌北风回了天岛,即将飞升为新任战神,神名‘砺风’。天岛甚至将一半仙果都交给了他,看来是要破釜沉舟,彻底唤醒白猿之力。” “……” 菩提先是惊讶得说不出话,随即感到一阵难受,“意思是……就算东尊主破坏了炼阵,也是无用之功?” “所以我才说,霖光蠢笨至极。天岛怎可能毫无防备就让她轻易得手?若真不设防,那便是根本没把归尘放在眼里。” 飓衍显然带了怒气,平息了一下才继续:“归根结底,大漠不过是诱饵罢了。这般莽撞地撞入陷阱,最终只折损自己人……” “那,当怎么办?” “事已至此,我们也只能做好再度应对‘兵器’的准备。只是这一次的‘兵器’,定不会再像抢夺通天棺时那般瑕疵了。” 菩提一时接不上话,许是还沉浸在震惊中。 半晌他才再次动嘴: “那,那要不要告诉少主……” “随你便。”飓衍头一偏,“先去看看他吧。万一上吊自杀了,我就得改变计划了。” 菩提分叉眉皱成一团。心道这人怎么还这样,明明好好说话能得到更好的结果,怎么就不会说点好听的呢? 不过想想,认识他一千多年了,也早习惯了。真要把心里话说出来,又怕惹到对方,到时候再给自己捅上一刀。 菩提无奈叹息一声,也不再多说,披好外衫便急匆匆赶往凌司辰所在的房间。 飓衍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到了门口,菩提先敲了几下,轻声问:“少主,醒了没有啊?” 没有回应。 “少主?”他又喊了一遍,心里起了狐疑,回头和飓衍对了个眼神。 飓衍早就没了耐心,一掌将门拍开。 菩提“哎”了一声,心道有没有礼貌啊,但下一秒便顿住了。 屋里空荡荡的,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床铺凌乱一片,换下来的沾血绷带散落满地。 人早没影了。 飓衍进去查看,菩提也四下张望。 他发现之前给凌司辰疗伤时,随手挂墙上的外衫落在了地面,衣兜翻在外头,空空如也。 菩提立时神色一变,“糟了!” 第380章 家(4) 天还未亮。 暗沉的黑幕中, 隐约一道迅捷的影子划破长空,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岳山最不起眼的一处峰头,又悄无声息地没入林间。 寒星剑没了, 但好在菩提的褂子留在了房间里,兜里翻出些剑符来。 第一次使用剑符,凌司辰落势太重, 连翻几个跟头,摔落在一丛荒草之中。 但他无暇停歇,借着夜色掩形悄无声息往青霄峰方向潜去。 天色依旧晦暗,远远看去的青霄峰, 零星火把散发出昏暗的红光。 在那彤红的光影之下,岳山早已满目疮痍。 凌司辰走出夜色笼罩的阴影, 遥遥便望见一道的背影,月色下举起铁锹, 孤零零地葬着凌家死难之人。 第471章 一片黄土,坑坑洼洼, 埋了不少凌乱的新坟。 那人走路一跛一跛,动作笨拙吃力。 等转过身来时,凌司辰才认出那人是向鼎。 脸上沾满血污与尘土, 曾经意气风发的花袍变得污浊不堪, 差点认不出来。 向鼎看着凌司辰过来,倒没什么太大反应。 最后一抔土铲平,向鼎将铲子立着, 双手搭在上面, “真没想到, 凌家, 你我……”他哼笑一声, 又长叹一声,“竟是这么个结局。” 凌司辰并未作答,继续向前走去。 风拂动他的鬓发,拂不动沉凝的面色, “腿。” 他示意一下,“还能治好吗?” 想起之前向鼎被凌北风那一掌击飞,腿狠狠撞在断壁之上,想必已是废了。 向鼎低头看了看,摇摇头, “能捡回一条命都不错了,别说腿了,修为也散了。得亏凌北风没下死手,也不知道是他念旧情,还是单纯我运气好……算了,无所谓了。” 他斜眼看了凌司辰一眼,“你倒恢复得挺快啊。” 凌司辰没说话。 向鼎似乎也不在意他回不回应,自顾自杵着铲子,一瘸一拐地挪到一块大石头上,慢慢解开腿上都发黑的绷带。 凌司辰也跟着缓步过去,在距离他几丈远的另一块废墟石头上坐下。 他也不言语,安静地望着天,望着风吹过的枯枝,望着那片坑坑洼洼的黄土坟头。 向鼎一圈圈地换着绷带,时而发出哀痛的嘶声,声音在风中低低地回响着。 半生的敌手,在赤帝古城还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此刻却如同风过一般,什么也没剩下,只留下满地寂寥。 “那个时候,为什么?”凌司辰忽然轻声问。 “啊?”向鼎则是手上停了一会儿,“啊你说那个时候啊……嗯,怎么说呢。” 他手上恢复动作,“其实我这个人呢,从小就想做英雄。我想青史留名啊,或者做个神仙保护弱小,总之,要做个伟大的、有意义的人,所以才去修仙。” “后来,跟着北风这些年,确实有这种感觉。至少斩魔诛邪,保护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我觉得我是在做英雄。” 凌司辰没说话,只静静听他讲。 向鼎说得慢悠悠的,手上的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却觉得不太对了。我不像是在做英雄,更像是在做恶人。哪怕跟着他,继续杀魔物,也感觉不对劲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已经搞不懂了。” “……” 凌司辰仍旧沉默,眼神却空空的,没什么焦距。 向鼎又自嘲地笑了一声:“现在嘛,无所谓了,我也不想当什么英雄了。” “总觉得没什么意思。” “绕来绕去,照镜子都快认不出自己了。有什么意思?当不成英雄,我还想当个人呢!” “我现在就想着,讨个老婆,当个平民,算求了。” 到最后,向鼎干笑几声,目光黯淡下来。 “你要回皇都?”凌司辰看向他。 他的声音很轻,问句不像问句,倒像是陈述。 “不回。”向鼎却道,“你也知道我这人,除非衣锦还乡,否则决不回去。再说,我早搞不懂他们官场那套了,总不能回去,让一个都认不出我的弟弟养我一辈子吧?” 凌司辰看着他,没有回应。 他知道向鼎这人的性格,跟他从小打到大,哪怕被揍得满脸是血,也从未讨饶过半句。 这一点,倒是和他很像。 丰功伟绩的将侯之子,为一身傲骨踏上仙途,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梦。 甚至,还背负了背叛新神的罪名——他若回去,才是彻底否定了自己这二十余年。 “那你打算去哪?”凌司辰又问。 向鼎仰头看了看天,长出一口气: “去哪啊……还没想好。不过,以前诛魔去的那些地方,好歹也有些姑娘送过我信物,回头找找,说不定还能遇到记得我的人呢?毕竟,我也曾是个英雄嘛。” 他嘿嘿笑了两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打开藏物阵,掏出一物,扔给凌司辰。 凌司辰接过,看了一眼:“什么?” “我修炼十多年,前前后后跟过五个师父,自己总结了一套双剑剑法。或许比不得你那什么邀月剑法,但我也有我的路子。这剑法讲究快与狠,攻防并进,防守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却又能在敌人攻击间隙精准寻隙,一击必杀。剑法共有七种变式,只是最后一式我没参透。你拿着吧,兴许能派上用场呢?实在没用,你便扔了吧,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向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伤腿。 这一腿废了,伤入经脉骨髓,一身修为也彻底散去,如今飘飘荡荡,比凡人还要脆弱。 凌司辰没说什么,只默默地将剑谱收下。 天色渐渐亮了。 晨曦才刚刚透出鱼肚白,光线掠过残破的岳山,映出满目荒凉死寂。 向鼎慢慢站起身,随手将铲子上的铁头拆掉,改成拐杖,吃力地拄着站稳了, “好了,我也该走了。现在走得慢,早点出发,也能早点开始我的新生活了。” 他回头,“你呢?凌司辰,你打算如何?” “杀凌北风。”凌司辰脱口而出,毫无犹豫。 向鼎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再不是过去那个桀骜明媚的凌二公子,也不是昔日满怀希望与正义的凌宗主,只剩下无尽的仇恨。 向鼎沉默片刻,只点了点头,长叹一声。 叹了很多次了,这一次也没什么不同。 他终究什么祝愿也没说,什么感慨也没表达,只是哼唱着: “风袅袅兮,云飞扬, 天地广兮,魂归何方……” 曾经为一点小事,就要打到对方满地找牙; 曾经用最狠毒的言辞,把对方辱骂得狗血淋头; 曾经都认定,总有一天对方会跪地讨饶。 但这些破碎零乱的回忆,终究随风飘散了。 伴着那已然不复存在的岳山,和一瘸一拐的背影,渐渐没入初升的朝阳中。 向鼎走后,凌司辰独自去了岳山被焚毁的祠堂。 他在一堆灰烬中翻出舅舅、舅母的牌位,细细擦拭干净,又从地板的暗格里取出当年舅舅写给母亲的几封书信,以及舅母在自己生辰时留下的信函。 都是极为重要之物,幸亏藏在凌家祖传的暗格之中,才侥幸保全下来。 凌司辰安静地翻阅着,直到眼眶有些酸涩,才仔仔细细地叠好收了起来。 之后,他又在那片秃秃的地上呆呆地坐了很久。 坐着坐着,他忽然想起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此前曾托魏笛将凌北照送去了沧州,一个名为“健气宗”的小宗门习术。 北照如今应该还在沧州。 幸亏在沧州。 他需要赶紧去确认一下他的安全。 第二件事—— 他得去云州。 他想见姜小满。 他们此前分别的时候,曾经约定好了。 他说下个月月底,云州会有灯火通明的庙会,他要抽空带她去看看。 那时,她也答应了。 云州。 那里,是他记忆中最纯真的地方。 寻欢楼,有苦有甜,有最艰难时刻的并肩作战, 也是他第一次对她生出不同以往的心绪, 怦然心动的地方。 如今…… 或许一切都不同了。 他浑身伤痛,但只要一想到云州,一想到那场即将到来的约定, 他仍会生出那种久违的感觉。 那种感觉,让他怀念, 就像满身伤口剧烈疼痛时,渴望一点甘甜的酒来麻痹自己。 他不能直接去涂州,不能给她带来任何麻烦和危险。 可他又那样想见她, 就像溺水之人,临沉前还想奋力向光亮的地方挣扎一把。 他垂下眼,轻声自语:“我想见你,你能不能……来见我一下?求你了,我快要看不到光了。” 正想着,一股异样的气息忽然从远处传来。 ——是蓬莱的追兵? 他已经竭力掩盖行迹,还是被发现了么? 凌司辰不敢迟疑,迅速隐去身形躲藏起来。 灰烬翻卷,空气中满是焚后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高空。 心中却定下盘算: 先去沧州,确认北照的情况; 然后再去云州,赴那场约定。 如今他最想做的, 仅此而已。 远在涂州广阔的平原上,姜家的结界拉得极其紧实,将内里的一切严密封锁起来。 这是宗门的隐私与自由,纵使蓬莱也不能毫无理由地干涉。 第472章 不能干涉其内,除非——抓到不轨之证。 结界之外,高空盘旋着仙鸦,下方密林树杈间,隐了身形的仙兵肩头悬着漂浮的眼球,正与空中的仙鸦连通,严密地监视着姜家结界的一切进出。 一丝一毫,一虫一蚁,也绝不放过。 —— “嘎吱。” 门开了。 姜榕带着两个修士走进房中。 “他们还守着吗?”姜小满守在姜清竹床边,手里拧着一条湿帕问着。 姜榕点头:“嗯,还在。” 她走到床边,示意弟子把术盆端过来,让姜小满重新润湿帕子。 姜小满轻叹一声,重新拧好帕子后,仔细地替姜清竹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修士便是如此,修习心诀多年,聚敛灵气,体质早已异于凡人。 随之而来的却不仅是修为的提升,还有疾病的变异。寻常凡药根本无法见效,能起作用的灵丹更是少之又少。灵气浸润过的躯体获得不可逆的强化,疾病也变得更加顽固难医。 医术高强的大姑尚且束手无策,更何况她这个仙术马马虎虎、只继承了魔君术法的外行,更是毫无办法。 姜小满眉头紧锁,“爹爹……” 正细细擦拭着姜清竹的额角,她心魄之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是羽霜在试图传音。 结界如今拉得严密,她与羽霜定有约定,若非十万火急之事都先放放。 如今羽霜这么急,事态肯定不寻常。 姜小满将湿帕递给一旁的修士,起身出门,去了一处结界相对薄弱的位置,小心地传音询问:【怎么了?】 羽霜平静道:【君上,南尊主找您。】 姜小满一愣:【嗯?他来涂州了?】 【不是。他派南渊兵士前来的。他们进不去姜家,便用潜行术找到属下,希冀属下传音与您。您看,是要回绝,还是……】 【等等,他找我做什么?】 羽霜迟疑了一下才道:【他说,您养的那条小狗不见了。】 【小狗?什么小狗?】姜小满枕着额头,一时无语。 她第一反应是飓衍在故意拿她寻乐,本想让羽霜回绝,但随即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你跟他说,我现在出不去,你替我去见他吧,我通过你跟他交流。】 【遵命。】 传音结束,姜小满紧蹙着眉头,倒吸一口凉气。 羽霜昔日与风鹰交好,在南渊地位特殊,飓衍应当不会为难她。 只是飓衍话中之意…… 难道,他说的是凌司辰? 第381章 家(5) 羽霜并没有见到南尊主本人。 飓衍会一种类似传音的术法, 将讯息寄托在风里,缺点是风容易在传送中损失,因此距离不宜过远。 他指引羽霜前往一处地点, 就可以借风来传递讯息。 待两方都已接通后,羽霜便成了两人之间的传递者。 姜小满也不客气,上来就劈头盖脸地问: 【飓衍, 你到底想说什么?“小狗”是什么意思?】 【别急。】 羽霜将飓衍的讯息一字不落地传来:【在此之前,我想确认骨蝶颈链在不在你的手上。】 姜小满一怔, 【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难道你搜过……】随即她便察觉到什么, 【凌司辰,他没事吧?】 【没死, 但也不见了。】 姜小满愣了半晌,才长出一口气。 飓衍嘴里吐不出好话, “没死”大概便是没事的意思。 【通天棺都毁了,你要骨蝶颈链做什么?你还贼心不死, 还想摧毁天劫?】 【你想多了,我只想确认它没落入天岛手里。】 姜小满这才慢吞吞:【……在我这里。】 她从怀中取出那物来。 珠钗与颈链融合之后,便失去了念石原本的变形法术, 变成了一枚四四方方、晶莹剔透的金色石头, 仿佛琥珀般透亮。 可惜,她在归来路上就琢磨了许久,也没搞清它的具体用途。 但她并不想跟飓衍多说此事。 飓衍那边沉默许久才又传讯息过来:【那就行。对了, 姜家的神元, 你能取到吗?】 姜小满顿时警觉:【你问这个做什么?】 飓衍也不多作解释:【你去将它取来, 与瀚渊神器融合一下试试。】 姜小满更疑惑了:【什么?为什么?】 【我做过试验, 发现二者融合之后, 神元竟能大幅增益神器之力,令神器化为更为坚韧、稳定的勾玉形态。我不知道这只是飖羽的特性,还是其他神器亦能如此匹配,我需要再做一次测试。】 【……】 姜小满有些震惊。 这死小孩又在搞什么动作? 不是,他手里怎会有神元? 一时还没转过来,飓衍又说:【还有,凌北风已得到白猿之力,蓬莱打算将它彻底觉醒。届时四大法相合一,决战恐怕迫在眉睫了,你我必须做好准备。】 姜小满只觉如晴天霹雳,一重重讯息接连而来,一时完全傻眼。 听着对方像是准备结束传音,她连忙叫住他: 【等等!】 【?】 【你说“凌北风”……什么意思,新飞升的战神难道是凌北风?第三法相也被唤醒了?】 【没错。】 姜小满猛地吸了一口冷气,眼前一阵发黑,往旁边树上就是一靠,头晕目眩。 羽霜都忍不住插话:【君上,您没事吧?】 姜小满却没顾上回答,继续追问飓衍:【凌司辰呢,他没事吧?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伤没痊愈就走了。】飓衍淡然答。 【……】 忧虑与担心如洪水灌入,姜小满心中百转千回,终是化作一声长叹,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把他救出来。】 【我什么时候救他了?你就不怕,是我把他抓来的?】 姜小满嗤笑一声,【飓衍,我知道。你这人虽然作风无比讨厌,但却不是那种乘人之危之人。】 【……】 【我……还能再问你一件事吗?】 【你说。】 【岳山……除了他之外,还有活口吗?】 【没有。】飓衍语气冰冷,【凌北风下手狠绝彻底,了无生息。】 姜小满一阵恍惚,捂住了嘴,浑身微微发抖,艰难地倒吸一口凉气。 颜小弟…… 她难以置信地闭上眼睛,半晌都发不出声音。 飓衍最后又冷然补充一句: 【还有,不用谢我,我只是为了瀚渊的利益。】 之后,再无讯息传来。 【君上,南尊主已经离开了。……您还好吗?要属下来接您吗?】 羽霜担忧不止。 姜小满略微平复了一下,她不想让羽霜察觉到自己的忧虑。 【不用,我不要紧的。现在这边盯得紧,你先别回来。】她想了想,又说:【如今蓬莱的动作愈发难以预测,你去叮嘱吟涛和琴溪,让她们务必小心。】 【是。】 羽霜的传音消失了。 许久许久,姜小满才像被水流缓缓托起一般,从这接连的冲击中浮出水面。 不久之前,颜浚的笑声还在耳边萦绕,清晰如昨。 他不是说过,要回去好生修炼,要等下一次让所有人刮目相看么? 活生生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还有之前,她在岳山看到的那一群人——长辈敬酒,女修笑语盈盈,男修簇拥着凌司辰,齐声道别,转身时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干劲…… 这些人,也都不在了? 这也太畜生。 这也太残忍了。 凌北风,新任战神“砺风”。他是又疯又神经质,可也没这么疯吧,杀光自己曾经的宗门,这还是人吗!? 这不是把凌司辰往死里逼吗? 耳鸣嗡嗡,像有人在不停地敲打着鼓面,她一瞬呼吸若停滞,脚步也挪不开。 索性蹲坐在墙角,呆呆望着地面。 这一刻,姜榕走了过来。 她手里捏着一封信,犹豫了一下才唤:“满儿?” 姜小满听见声音,扶着膝盖站起来。 “大姑?”见姜榕神色不对,她心里顿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怎么了?” “给你的。”姜榕面色严肃,将手中的信递了过来, “云州那边,留守的老裴来信,说几天前在城中发现了一个人,很像是凌司辰。他乔着装一直在城门口徘徊,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人。因为担心暴露身份,没有接近,只悄悄观察了几天,确定了确实是他后,才将消息谨慎地写信送回来。” “云州?”姜小满神色微变,接过信笺时心跳加速,但姜榕什么都没说,只示意她自己看看。 姜小满忐忑着抽出信。 第473章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只是简单的汇报。 那人头戴斗笠遮面,身形消瘦,独自一人。 每日清晨到夜晚,一直都在。 直至一次在城门早肆买饼充饥摘了斗笠,方才确认,确实是被仙门通缉的前凌宗主无疑。 姜小满拿着信的手在颤抖。 他在等她,他竟然真的在等她啊。 那些情景仿佛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独自一人的背影,他未曾离开的等待,即使没有亲眼看到,她却也好像全都看到了。 最初的急切逐渐化为酸涩,最后化成彻骨的绞痛。 凌司辰,有那么重要吗?为什么还记着那个赴约? 你如今被蓬莱和昆仑追杀,为什么不躲起来? 况且离得这么远,她现在困在这里,又能怎么去回应? 姜小满终于忍不住失声哭了出来,背靠着树干再次滑坐到地上,将头深深埋进膝盖里。 姜榕心疼得不行,赶紧上前抱住她, “满儿,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凌二公子现在一个人,一定也很苦。至少我们知道他平安无事,这就是最好的呀。” “至于信里说的,你若真想去找他,就去吧。我来替你想想办法……” 一双手却扒住了她。 姜小满头从膝盖里出来,眼眶红红的,泛着泪花,却连连摇头: “大姑,我还不能去。” 她吸了两下鼻子,眼神从哀伤一点点恢复出坚定, “那些‘眼睛’盯着我的动作,我去找凌司辰,正中他们下怀。” 话锋旋即也一转,“但我也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任由蓬莱这帮蝼蚁牵制。姜家必须由我来守护,不论我在不在这里,都要确保没人能动你们分毫。” 姜榕察觉到她话里的认真,握紧了她的手, “满儿,你想怎么做?” “你们照我说的去做。先去凿通宗门内的水井,把水都放进来,我用来加固宗门的防御。另外,我可能需要操控一些水属蛹物潜伏于地底,作守卫之需。但这样做,势必会触发宗门地下布设的防魔结界,我需要把这些结界先撤掉,好让蛹物安稳潜伏。” “大姑,您能帮我吗?” 她语气真诚,带着满目的恳求,紧紧攥着姜榕的手:“您愿意相信我吗?” 姜榕凝视着她,思虑再三,终是郑重点了头, “嗯。交给我吧。” 此后,数日过去。 这些日子里,姜家上下可谓忙得不可开交,按姜小满所示意的方略行事。 首先撤去地底防魔结界。此结界为姜家先祖所设,每任宗主加固,至今已存在数千年。其上下结构繁复,精密无比,只能一点一点地用反咒法拆除,稍有错误便会触动异变。这个过程犹如抽丝剥茧,最难的部分还需姜榕、莫廉、余萝这些术法出众之人来动手。 然后,又凿通了水井,将大量的水源引入宗门之内。 姜小满一刻不停,一边操控着凝冰,引导地底蛹物缓慢转移; 一边施展术法,牵引水流,将一层细密的水雾均匀地附着在原有结界之外,又悄然笼罩住了整座宗门。 她管此术叫做“满天星针”。 这些水雾看似柔弱无害,但一旦有人无口诀强闯,就会瞬间凝结成无数冰针,和她的银雨千针一样威力,扎到闯入者身上,就算是战神也得给他扎成刺猬。 姜家内里忙碌纷纷,表面上却依然平静如昔。外头那些监察的眼线看不出任何异样,却如附骨之疽般死守不退。 未接到命令,他们便一日也不撤。 风声萧瑟。 姜家是平静着,远在云州,却正值一年一度的盛景。 庙会自南至北,灯火绵延,照亮百里夜空。人流如潮,吆喝与笑语交织在夜风里。迟来的行人扶老携幼入市,急匆匆往里赶。 热闹正盛,却无人注意到南市街口,石狮子旁的石台上,正孤坐着一人。 一个落魄的男人。 他一条腿蜷起,手肘搭在膝头;另一条腿松垂而下。斗笠压低,遮去面庞,只能见灯火在笠檐下明灭闪烁。 “你还会来吗,我真的好想你。”他不停低声自语。 手中还小心拿着一串糖糕。那是庙市初开、尚无人排队时买下的,现在搁置太久,糖皮黏塌成了一团。 前些日子,凌司辰先悄悄去了一趟沧州,确认了北照的平安;尔后便来了云州,乔装打扮,仔细查了几遍,确定四下没有蓬莱的眼线方才入城。 她会不会提前到呢? 这些日子里,他每日都披着斗笠,悄悄摸摸在云州城门口转悠。从天刚破晓,到星辰布满长空。 哪怕深夜无人时他也守着,实在困了才靠在街头打个盹,唯恐错过姜小满的身影。 每看到一个背影稍稍像她的人,他都会上前拍对方肩膀,满怀期待地看对方转头来,却始终只是陌生的面孔。 每日都等,每日都落空。 一直等到了今日。 再不来,庙会便要结束了。 凌司辰叹息一声。 夜色渐深,最喧闹的时辰过去,冷月挂上天穹,欢腾的火海也终逐渐收潮。 灯影一盏一盏暗下去,熙攘的人群散去大半,只余稀落的脚步声掠过石板。街口的彩棚被风掀得咯吱作响,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地上彩带、签纸哗啦啦卷起,挂到路边的杆子上。 一缕玫红彩带正好飘到他笠檐下,钩住散落的发梢。 自醒过来后,凌司辰便没再束过发,只让一头乌发蓬松着。此时一双乌黑的眉眼里却没什么精神,失魂落魄的。 他再次叹了口气。是第几次叹气,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直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少主——” 凌司辰怔了怔,过了片刻才缓缓转头。 却见菩提在那儿,气喘吁吁, “可算找到你了……我的祖宗,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啊?” 第382章 新生(1) “少主, 你在这里做什么?” “……” 菩提走上前来,看了一眼凌司辰手里捏着的糖糕。正巧那时候“啪嗒”一声软软掉了地上,沾满灰尘, 手里只剩下个签子。 从北市一路找过来,这糖糕是庙会上最热闹摊子的招牌甜食,一眼便能认出来。 菩提一向是个感性的人, 自然知道凌司辰此刻心中在想些什么。 他环顾四周,庙会已经快要收场了,不由得叹息一声: “走吧,东尊主不会来的。” 凌司辰木然地抬头看他:“她不会忘的。” “忘……” 菩提怔了一下, 瞬间明白了什么,却不禁扶额低叹, “少主,她就算没忘, 也不会来的。” “为什么?”凌司辰声音淡得不像问句。 菩提忍不了了,“为什么……这还为什么?东尊主的身份没有公之于众, 她不可能冒着风险来见您啊!少主,您好好动动脑子吧,你不是一向脑子最好使吗?” 凌司辰沉默很久。 “你不知道。” 良久, 他才这么说了一句。 从前那么骄傲的人, 连发怒都做不到了。 你不知道。 怎么会知道。 一味的、断然的否定,让菩提怔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凌司辰声音却更低:“这里离岳山很远, 我做好了准备, 不会有人跟来的……” 菩提再也听不下去, 上前一步, 直接抢过他手里剩下的糖糕签子, 一把将他从石台上提了起来。 动作太猛,凌司辰头顶的斗笠都被翻落在地。 “你是在骗你自己吗?还是连感知都变迟钝了?” 菩提一手揪住他,一手指向庙会的方向,声音压成低吼,“你知道吗?那边,还有那边,外头一圈全是天岛的追兵。他们为什么不进来,你还不清楚吗?” 凌司辰赌气似的想把糖糕签子抢回来,菩提一把将那签子扔远,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抽得他踉跄几步才站稳。 凌司辰捂着脸,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散乱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整个人看上去越发狼狈。 菩提气不打一出来。 他找了凌司辰快一个月,一个月啊。 从岳山开始,到沧州,下至莽山,再往上涂州也去了,冒着多次撞上仙门的风险,所有凌司辰可能出现的地方他都循着去了。 这个人一声不吭地消失,到底知不知道有人在担心他? 憋了一路的怒火终于迸发出来,可那语气却不似责骂,倒更像是恨铁不成钢: “你早就被发现了!你是不是不知道,他们是在放长线,拿你钓东尊主、钓南尊主、钓我、钓其他同族,好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没说完,忽觉一股气涌上喉头,他开始猛烈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竟捂嘴吐血,满目痛苦。 这让凌司辰愣了一下。可还没来得及上前,一道紫色身影已经奔了过来,将菩提扶住。 第474章 “菩提!菩提——你没事吧?”女子不停唤他。 一身黛紫长裙,却是紫珠夫人。 凌司辰看着她扶菩提坐到一旁,菩提没顾自己,先急问她: “怎么样了?” “暂时都引开了,”吟涛点点头,“现在全聚在西门那边,搜寻我的泡沫分身。” 菩提这才松口气:“太好了。” 凌司辰看着菩提嘴角的血迹,总算回过神,把刚才的话听进了心里。 “你没事吧?”他慢慢走上前。 菩提摇摇头。 吟涛则站起身,向凌司辰行礼:“少尊主。” 她看着凌司辰那双涣散的眼神,却认认真真地说: “君上……她让我转告您,您一定要保重自己。她说即使她不在身边,也希望您照顾好自己,莫要太过悲伤。” 这话一出,凌司辰似被击中要害一般,一瞬怔然,双瞳微微睁大。 “她……当真这么说?” “是。”吟涛颔首。 当然,这只是她随口编的。 涂州封禁如此之严,她哪里能见得到姜小满?但这段时间她跟随菩提一路寻找凌司辰,眼见菩提的身体一天天变差,心中焦虑难安,终归还是得想办法帮他一下。 但凌司辰却听了进去。 良久,他垂下眼,低低地苦笑了起来。 就这样几句话,几句关于姜小满的话,他却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就这样几句话。 他什么都没有了。 一身空空的躯壳,举目茫然,无处可归。 到最后,竟只是这么几句简单的话,他也要竭尽全力地牢牢攥住,狠狠吮吸片刻的安慰。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生的狼狈; 何尝不知道,这些不过都是虚妄的假象,是一场不敢醒来的梦。 可偏偏,他沉溺其中不愿清醒,如饮蜜酒般麻痹自己,连近在咫尺的敌人都感知不到。 …… 是因为, 只要再靠近—— 记忆就会如熔浆,将他灼得体无完肤; 悔恨便如尖刺,将他扎得鲜血淋漓。 可他还能骗自己多久? 他究竟在逃避什么? 为什么他变得这么懦弱,连醒过来面对的勇气都没有了? 终于,在最无法忍受的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内心深处有什么裂开了。 没有尖刺,也没有熔浆, 有的,只是压在身体里沸腾的鲜血, 是属于土之脉象、承袭自北渊君归尘的骄傲。 灼过了,痛过了,终于—— 才是清醒了。 —— 良久。 凌司辰长呼出一口气,抬手将散乱的头发拨到脑后。 他站直了身子,活动手腕筋骨,抬起头时,眼底最后一丝迷惘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锐利而森冷的金光,一闪而逝。 菩提一眼就注意到那久违的神气,立马站起身来, “少主!” 凌司辰看他一眼,却道:“你方才说,西门?” 菩提一愣,反应了一会儿, “嗯?……少主是说那些追兵?对,都引去西门了,虽然不久就会折返回来,但现在,我们从另一边撤离的话,应该……” 可他话没说完,就见凌司辰一头扎进庙会方向。 吟涛察觉不对,忍不住“哎”了一声。 菩提则完全急了,跟在后面大喊: “少主!你走错了!少主——!!” 夜色深沉,城中灯火渐渐稀疏下来,但庙会还未完全散去,街道上仍有不少滞留的人群。 其中尤以西门那边最为显眼,几道人影披着金色斗篷,肩上立着乌鸦,正在人群中四处搜寻着什么。 他们面容半掩在斗笠之下,只能从转动的眼珠中捕捉到一丝诡异的金色。这群人明显不是凡躯,个个气息阴冷强大,所经之处行人纷纷避让,不敢靠近。 便在此时,“咻”的一声,半空一道凌厉剑气划破凝滞的空气,直取其中一人。 那人也反应极快,霍然侧身避开,斗笠被剑风掀飞,露出一身银甲。神光闪烁,如银辉坠入凡尘,“神仙啊!”周围行人顿时惊呼出声。 但下一刻,又一道金色长物突如其来,噗地一声,直接贯穿他的面孔。 那人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来,鲜血飞溅,当场毙命。 “是谁!” “什么人!” 其余斗篷人怒喝着围拢过来,肩头仙鸦纷纷化作刀枪握在手中,摆出迎战架势。 袭杀还未完结。 一道黑影倏地冲出,几步踩上那具还未倒下的尸首,拔出贯穿面目的金色长剑,借势一踩纵身跃起。 黑影双手各执一把金黄长剑,剑身似虚非虚,闪烁不定。 他身形飘忽如燕,出剑如风,在斗篷人群中左穿右插,只见剑光闪烁,金影交织着黑影,转瞬之间已划过数人咽喉胸膛。 人群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只听“噗噗”几声闷响,十几道人影齐齐倒地,鲜血喷涌而出。 血雨洒落之际,那黑衣人轻轻一翻,缓缓落在尸堆之中,满头金发迎风飘扬。 此刻围观人群才看清他的面貌:头顶生着一对白色枝丫般的短角,一双眸子在黑夜中如金色火焰,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泽,又携带着死亡的气息。 “啊——!” 不知是谁率先惊叫一声:“魔物!魔物杀人啦!” “魔物杀神仙啦!” 叫声顿时蔓延开来,街上顿时大乱,惊慌的尖叫、孩童的哭喊四起,人群争相逃命,深夜的庙会一团混乱。 被人撞得乱晃的灯光下,凌司辰静立于血泊中,随手一挥,便将沾满鲜血的两把土刃散作细碎光影。他面无波澜,视若无睹奔逃的人群,立于纷乱中心宛如复仇之修罗。 直到菩提急奔而至,喊了一声“少主”,凌司辰才微微动了动眉目,看向他。 “太慢了。”凌司辰淡淡道。 菩提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凌司辰方才的奔杀速度实在太快,就像一道金色闪电,从南市一路冲杀至西门。他哪里追得上? 凌司辰冷冷问:“还有吗?” 菩提喘匀了些,看了眼满地血淋淋的尸体,不是割喉便是贯穿要害,毫不留情。 他来不及细想,迅速点算过后,摇头道: “没有了。十七具,数目正合之前在下探查的数量。” 这么说着,心头却一阵震撼。 这些仙卫军都曾服用过仙果,又有主神赋能,躯体坚韧非凡,却在凌司辰的烈气威压下如此不堪一击。 自己先前竟还在担心他会被这群家伙抓到,现在想来也是可笑。 菩提笑道:“看来少主的怒火与杀意,确实憋到了极点啊。” 凌司辰也不理他调侃:“与其躲躲藏藏,不如杀光了了事。这阵子一直有两拨不同气息的仙兵在追击我,这批全灭,势必会惊动另一拨。不过——” 他踢翻脚边一具尸体,胸口仙鸦伴随主人死亡化作胸口一枚冰冷的灵石。凌司辰将灵石暴力地拧下,拿在手中上抛, “那明瞳仙君以灵石联络,能掌控我们的方位。有了它,我们便能反客为主,主动掌握他们的动向。” 说得疏松平静,菩提却看得又一时怔住。 他还以为凌司辰这阵子一直浑浑噩噩,原来竟然清楚得很,知道自己究竟被谁追击。 或许,就算自己没有到来,也迟早会有这一幕。 不过幸好,他来了。 才能亲眼见到这一刻。 凌司辰一脚踩在尸体上,随意地抛着灵石,金色长发肆意飞扬,丝毫没有像往常般收起来的意思。 这一刻,他浑身散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一种从未有过的可怕威压。 菩提不自觉地被这股威压所吸引,赞叹着:“以主动制被动,是我太怯懦了!如此果决出击,不愧是少主!” 凌司辰视线转过来盯着他,灵石下落接住、攥紧,眸中金色跳动, “该改口了。” 菩提闻言一惊,立即醒悟,噗通一下单膝跪地,眼眶通红: “君上!” 他语气激动至极,“不愧是君上!” 此时吟涛才匆匆赶到。 她喘着粗气停下脚步,四下张望。只见庙会早已空荡荡,人群逃散后,沿街店铺摊位一片狼藉,各式货物胡乱散落地面。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而血腥气最浓的地方,正是菩提跪着的方向。 吟涛顺着菩提视线望去,立刻浑身一震。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凌司辰。 甚至比她记忆中归尘最冷厉时更加可怕,令她心底瞬间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恐惧。 下一刻,她几乎本能地被那股威压压制,双膝一软,也恭敬跪地。 无言之中,她心知肚明, 第475章 新的北渊君,降临了。 北边。 有细碎的月光漏进来,一闪一闪地晃动着。 冰雾薄薄一层紧贴结界,泛着幽冷的微光,只是在北边还有一处不起眼的小缺口。 姜小满手腕一转,一道荧蓝光芒锃然闪起,水汽腾空凝作薄雾,紧紧贴合在那缺口之上。 至此,三日三夜,“满天星针”术阵算是终于完成。 但她心中仍悬着一事: 那就是地底牵引而来的蛹物。 数量是够了,可是,如何在她不在的时候实现它们的防御呢? 能操控蛹物的只有凝冰。难道只能提前设下一道预启动阵法,将可能发生的情况逐一推演、铺设阵图,然后再分别设下制变? 也不是不行。只是如此庞大的阵法,少说也得半年功夫,还只有她一人能完成。 姜小满脸挤皱成一团,抠着脑袋,头疼不已。 如果凝冰能像神元一样,自主吸收并分配灵气,传导到所有个体就好了…… 她忽地想到什么,睁开了眼睛。 第383章 新生(2) 滋滋—— 刺目的冷光从姜小满手中绽放, 所有人都盯得一眨不眨。 悬在掌心的神元与凝冰接触一瞬,那湛蓝冰晶仿佛自带吸力一般,将纯白的勾玉一点点吸纳融合。 转眼间, 白色与蓝色交融变幻,最终,竟凝成一枚巨大的勾玉冰晶。 人群中响起连绵不绝的惊叹, 一众围观弟子纷纷睁大了眼: “还……还真成了?” 姜小满却将勾玉托高了一些,反复观察。 最开始她当飓衍胡说八道,只是姑且一试,没想到竟真的成功了。 不过, 这新形态的凝冰除了色彩神异之外,好像还有一丝别的变化: 此前只回应水脉之力的凝冰, 似乎能回应她普通灵气的召唤了。 姜小满尝试着调动了些许灵气。勾玉轻颤了一下,地面忽地“嗤嗤”裂开一道缝隙。 众人匆忙避让, 又忍不住探头看去。 只见裂缝中,很快便钻出了一只泥鳅状的怪物, 圆头长须,湿滑的身躯在地上扭动着,张嘴低低地叫唤, 竟似在等待姜小满的命令。 围观的姜家众修从未见过如此“温顺”的魔物, 一个个张大了嘴。 以往的魔物,哪怕抓回来的小黄级魔,哪个不是张牙舞爪扑上来就要吃人的? 姜小满则若有所思。 既然普通灵气也能响应, 那是不是也能像神元一样, 将力量牵引、传导给其他人? 她转头看向一旁:“大师兄, 你来试试?” 莫廉先是一怔, 很快领悟了她的意思。 众人纷纷让道, 姜小满过去,小心地将勾玉凝冰的力量引入莫廉手中的玉箫之中。玉箫接触凝冰的一瞬,泛起一道淡蓝的光辉。 姜小满道:“大师兄,你试着给它下达命令。” 莫廉也没迟疑,尝试着将所想渡入灵力,道了声“转个圈?”,随即便举箫吹奏。 箫声才一响起,泥鳅怪果然听令,在地上啪嗒啪嗒转了个圈。 众人又一片惊呼。 姜小满:“试试更复杂些的!” 莫廉:“比如?” 姜小满想了想,朝远处一棵树一指:“试试水属蛹物的绝技——弹射水光弹。” 莫廉立刻照办。 箫音再起,泥鳅怪随着音律张嘴一吐,一道水光弹瞬间激射而出。 众人目光齐刷刷跟着看过去,只听“咔嚓”一声,树竟被拦腰截断。 再次一片哗然。 余萝:“哎呀妈呀!这个不错。” 其他人也附和: “我们竟然能操纵魔物了!?” “好强的招数啊!” “换作灵兽,也得吹奏完好长一曲才能有这般威力吧!” 莫廉也看着那断树,不禁咂舌。又抬眼瞧了瞧那泥鳅怪:“这么听话?我是不是得给你起个名啊?” 姜小满叉腰:“它有名字的!” 说着,她勾了勾手指,那泥鳅怪乖乖爬了过来,舔她的手指,发出“呜呜”的声音。 莫廉倒很认真,笑眯眯:“那就愿闻东魔君赐教?” 姜小满摸着泥鳅怪,才忽然想起,瀚渊人化蛹便丧失了说话能力。低等的黄级魔千人一面,根本认不出是谁。 该死的寂静。 “……叫鳅儿。” “你刚编的吧?”莫廉毫不留情地戳穿。 姜小满嘟了嘟嘴,不再搭理他。接着又着手,将凝冰之力逐一引入余萝师姐的金笙、梨儿师姐的玉笛、小白师兄的木笙,以及王铮师兄的虎皮筝中,让他们也挨个试了试。 轮到姜榕时,她摆手婉拒:“我就算了,我家饕餮会吃醋的。” 雪茗师姐也婉拒了。 不过也足够了。算是彻底验证了飓衍说的,融合了神元的凝冰果然力量更强了。 飓衍究竟怎么想到的先不论,瀚渊神器本随四脉而生,为何竟能与仙家修炼的灵力相通? 不仅能融合,更像是被补全了一般…… 真怪。 不过,无论如何,这也算替她解了一桩心头烦事。 姜小满将泥鳅怪送回地底,转头看向众人, “蓬莱的仙咒或许能控制灵宠,却奈何不了蛹物。若蓬莱不犯我姜家,那自是最好,可对方若逼人太甚,真到了那一步——”她语气渐沉,“地底之下还有万千蛹物,到时候就交给诸位师兄师姐了。” 安排妥当后,姜榕走上前来,认真叮嘱: “满儿,你此去云州,务必当心。” 姜小满点头:“爹爹若有好转,一定要告诉我。” “你就放心吧,啊。” 姜榕拍拍她的肩,神色温柔,“现在可是魔君大人了,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你自己多保重。” 姜小满刚要说些什么,抬头却正对上众人投来的目光。 眼前是那一张张无比熟悉的面孔,这些人陪伴她走过了漫长的十余载。从稚嫩无知,到如今独当一面,每一幕画面清晰如昨。 即使仙魔之别横亘眼前,他们脸上的神色,依旧是掩不住的不舍、担忧,以及……信任。 是的,信任。 因为信任,他们愿意撤去千万年来的防魔结界,愿意跨越鸿沟与魔族并肩而战。 或许,这正是她心中那个愿望的起点。 为了守护这些真挚的目光,她也会一步一步地走下去,绝不停滞。 “嗯,告辞。” 姜小满终是点头,轻应一声。又与莫廉、洛雪茗等人一一道别,便转身踏向结界。 将要踏出的一瞬,她深呼吸了一气。 准备了许久,就等这一刻。 她知道,蓬莱早在姜家周围布下了严密的探测术阵,深入地脉。近来她引水之际,暗中悄悄将其全部封冻,这一次便要试上一试。 一步踏出,术阵未起反应,很好。 随即,她唇齿轻启,吟咏咒诀,伴随她的声音,天际倏忽暗沉下来,不久便飘起了片片白雪。 雪花纷纷扬扬而落。 树林外围,一圈负责监视的仙兵逐渐现出身影,一个个昂首凝望天上降下的怪异雪花,神情惊疑不定。 涂州很少下雪,这雪降得蹊跷,偏又感受不到丝毫魔气,让仙兵们一时有些茫然。 到底是自然气象,还是—— 就在这些仙兵抬头困惑之际,姜小满闭上眼,施术催动。 一瞬,地上寒气蹿升而起,爬满整片树林,将所有仙兵尽数冻结。那寒气透入血水、意识,那一刻,时间对他们完全静止。 而也就在这一刻,姜小满唤来羽霜,翻身跃上鸟背,腾飞而起,扬长而去。 又在飞远后打了个响指。 冻数全解,树林中的仙兵又重新恢复了动作。 对他们而言,方才只觉一阵冰冷刺骨,眨眼一瞬之间。 “刚才下雪了,你发现没?” “是啊,不过好像已经停了。要禀报明瞳仙君吗?” “不用吧,术阵似乎没有异常。继续盯着姜家吧。” “……好。” 从涂州飞往云州,四鸾只需半日。 姜小满抵达云州时,街上人影稀疏,安静得有些萧条。 前几日刚结束的庙会,彩带、签纸之类的东西却没人清扫,散乱一地,随风飘荡。 不过这也没办法。 据说庙会结束的第二天,天界便正式下达了“驱魔令”,命云海战神率领上千仙兵下界,在西南荒岭筑起一道铁甲防阵,与西魔君的赤焰宫遥遥对峙。 局势紧绷,闹得是人心惶惶。 人人都在说,怕是又要开仙魔大战了。 这云州距离那防阵前沿约莫五百里,远远隔着几重山头,都能望见红彤彤的神光流动,却不知是晚霞,还是已经交锋起来了。 现在没了灾凤,姜小满不敢确定千炀会不会一时冲动。 第476章 但眼下又没有蛹物的异动,所以也不好说。 姜小满收回视线,沿着空荡荡的南市往里走去。 凌司辰,是肯定不在这里了。 她轻轻叹息一声,心里涌上一阵酸涩。 终究还是来晚了。 …… 一路走到中央,她忽然感受到一丝异常的气息,随即加快步子往西门方向而去。 那是一股极强的、残留的磐元之力。 有些混乱不堪,却偏带着一股浓烈的杀意。 如此强烈,如此深重,仿若刻骨铭心的痛苦,都不像她认识的凌司辰了。 姜小满蹲下身子,指尖触地,仔细探查着残留的痕迹。 凌司辰明显在这里动过手,满地都是打斗的痕迹,好几具尸体倒地的姿态轻盈诡异,不似凡人…… 莫非是天兵? 但尸体似乎很快就被匆匆清理干净了。 可凌司辰……人又去了哪里呢? 她站起身来。 满心忧虑间,羽霜振翅飞来,落在她的身侧。 “君上。” “见到吟涛了?”姜小满问。 羽霜点头:“嗯。” 此前羽霜在岳阳城没找到吟涛,后来却突然收到吟涛的羽信,说有急事相见。她便去找了她一趟,又将见面的情况告诉了姜小满。 “什么?”姜小满一惊,“她之前和凌司辰在一起?现在却分开了?” “嗯。菩提身体撑不住了,那家伙嫌他拖后腿,将人撇在南边的小镇上便走了。吟涛放心不下菩提,便留在那里照顾他。她说,若君上需要,可以立刻赶来——” 姜小满摆摆手:“没事,让她好好照顾菩提,我这边暂时不需要她。” 她旋即又挑了挑眉,看向羽霜,“不过,你确定没有添油加醋吗?” 羽霜迟疑片刻,视线撇到一边,面不改色:“‘嫌他拖后腿’是属下自行发挥的。” 姜小满听了忍不住一笑,倒还挺诚实。 羽霜又说:“凌司辰确实独自离去,不知去向,最后一次能追踪到他的行迹,是在更南边雨林附近的驿站。若君上想去,属下这便带您过去。” 姜小满却摇头,“不用了,他没事我就放心了。我来云州,也不只是来找他的。” “君上的意思是?” “我也有事要做,我们去一趟云岭雅舍。” 嘎吱一声。 木门小心翼翼打开,裘万里探出头来。他仍随随便便地披着件黑褂子,足不出户的小姨丈,看起来又苍老了些。 “小满!?” “姨父,唐突登门打扰,方便吗?” “我当然方便。可是你——”裘万里左右瞧了一眼,压低声音,“你疯啦,现在外面到处都在搜捕魔物呢!快,先进来再说。” 姜小满先回头朝羽霜点了点头。羽霜心领神会,随即变回青鸾形态,腾空飞去,寻个隐蔽的地方戒备守卫。 裘万里目睹四鸾之一的青鸾现形,眼睛睁得滚圆,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姜小满礼貌微笑,随他进了雅舍。 裘万里带她先往主舍去,姜小满跟在后头, “岳山的事,姨父也知道了?” “这能不知道嘛,闹这么大。”裘万里叹息着,“而且啊,就前两天,玉清门的人还领着明瞳仙君,把西门那一带围了个严严实实。我当时心里一惊,连忙一打听,这才知道原来是魔族把执行任务的天兵给杀光了。” “唉,现在就是暗中杀来杀去,就差全面爆发。这也不知道是哪里的魔族……” 姜小满静静听着,却是沉默不言。 半晌才冷静地说:“是凌司辰。” “啊!?”裘万里立时顿住,回过头来,“他……那他现在,到底算敌算友啊?” 姜小满沉吟片刻, “他只杀仙兵的话,暂时应该算友吧。”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他现在情绪可能不太稳定,我会找到他,跟他好好聊一聊的。” 裘万里默默点头,叹了口气。 姜小满忽而又道:“先不说这个。姨父,我这次来是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您。” “什么事?” “我已经确认了伤害小姨的凶手——就是云海战神。” 此话一出,裘万里眼睛再度瞪大,连小胡须都跟着颤了颤。 他神情顿时百感交集,目光闪烁不定,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但姜小满并不只是为此而来。 “还有一件事,我或许知道怎么治好小姨了。” 第384章 新生(3) “你说……治好她?” 裘万里怔在原地, 声音都变了调,一脸难以置信。 “没错。”姜小满顿了顿,“姨父告诉我三大法相之事后, 我就四处求证,找寻线索遗迹。” “但查到的,却不是三大法相, 而是四大法相。” “四大法相?”裘万里明显惊讶。 姜小满点头:“我怀疑,这第四法相,便是蓬莱筹谋要毁灭瀚渊的‘兵器’。” “我的下属曾在一处祭祀遗址里,见到过三法相在给第四法相供能的古图。如果它能吸收前三法相的力量, 那说不定也能吸收掉小姨后脑残留的‘金羊’之力。” 裘万里没有立刻回答,只眉头紧皱。 姜小满忍不住问:“姨父觉得我想得太简单了?” 裘万里叹了口气:“倒不是简单, 你的想法很有道理。但你有没有想过,第四法相的力量如此强悍, 就连天界都要用三大法相供奉。如不大动干戈,又如何掌控得了?” 姜小满垂下眼:“这也是我一直在想的。我不想再用战争与暴力去解决问题, 但更无法眼睁睁地看着瀚渊被蓬莱毁灭……” 少女满目愁容,看得出这些日子为此常常辗转反侧,心力交瘁。 裘万里看着她的神情, 眉头却缓缓舒展开, 露出一点笑意:“小满,你来找我,除了带来这个线索, 恐怕也想听听我的看法吧?” 姜小满抬起头:“姨父……” 裘万里叹了一声, 语气却比之前轻松了不少:“我研究法相快二十年, 你算是问对人了。跟我来吧。” —— 二人便就地折道, 一路穿过长廊。 打开密室时, 姜小满目光一偏,看到角落床榻上仍在昏睡的小姨,心中泛起酸涩。 小姨一日不好,小姨丈便一日被梦魇所缠。 这近二十载,他身体早已千疮百孔,外表看似光鲜,实则内里早已枯朽。如今,竟只有一双弹琴的手还能灵活动作。 蓬莱逼人至此,却要让小姨丈替自己想和平之法,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 密室门打开,“噗”的一声灯火亮起,裘万里上前将桌上杂乱的物件一扫而下,哗啦啦散了一地。 他弯下腰,从箱底翻出厚厚几卷书籍,成堆重重往台子上一放。 “这本,是黑虎的。” “白猿的。” “这本,是金羊的。” 姜小满望着满桌的书卷,忍不住感叹,小姨丈竟把三种法相都研究得如此仔细。 裘万里一边找,嘴里念叨:“我这些典籍里虽没明确记载过第四法相,但你刚才说的也不无依据。你看这里。” 他指着书页,“‘真神倦眠,三相护世’。上古时代,神龙分化出三法相时,神侍一族与五仙祖曾为祂布设了一座名曰‘天地同辉’的古阵,让神龙从此长眠休憩,由三法相替祂管理世间规则……” “古阵?”姜小满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裘万里点点头,将书递给她:“没错。如果第四法相真的存在,必然与这个阵法有关。换句话说,这个古阵可能正是创造或维持第四法相的关键。” 姜小满翻了几下,其实书上倒没什么要仔细看的,只是一句话带过之事。 但裘万里的话,她却是听出些端倪来: 五大仙祖飞升的时候,神侍一族当是已经被子桑怜灭族了才对。 难道古籍的作者并不知道这一点? 裘万里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又拿起另一本翻了起来: “你再看这里,这个写书之人是初代仙祖飞升时的亲随侍从,他也提到了这个阵,至少能确定这个阵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真能找到那个古阵,我们或许可以反其道而行,画出一个逆向阵法,把所有法相力量重新融合归一于神龙。这力量就能自然地收回去了。” 姜小满把那本也拿来看。 这就怪了,初代仙祖的侍从,也能不知道这事? 疑惑归疑惑,却又不好提出来。她只是阖上书,叹服道:“原来,姨父早想好对策了。” 裘万里笑了笑:“我可是花了二十年嘛。” 随即,他却恍惚一叹:“可惜,光知道阵法存在,却一点具体细节都找不到,所有的阵图、数据,都已经随着历史更替彻底丢失了。” “光有想法,没有实物,也是无从着手啊。” 第477章 “……” 姜小满脸色刚洋溢起的希望喜色又黯淡了。 知道当初用阵法分化法相,却不知道具体如何分,更不知道如何合回去。 难道,又回到了死胡同吗? 不过,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压下心中失落,随手又翻了翻桌上的书籍,目光忽然停留在一幅插图上: “姨父,这神龙怎么只有一对角?” 裘万里低头一看,反而奇怪:“神龙本来就只有一对角啊。” 姜小满摇摇头:“不对,我在赤帝古城看到的神龙,却长着四对角。” “四对?” 裘万里猛然抬头,“等等,你竟然找到了赤帝古城?” “说来话长……”姜小满叹了一声。 她尽量言简意赅,将此前在地底古城中的经历,以及所见所闻大致讲了一遍。 裘万里听完,不禁陷入沉思:“嗯……有意思。照你这么说,那神龙之角,倒与魔界渊主的犄角颇为相似?” 姜小满道:“我也不敢确定,但确实很像。所以我那时候才在想,神龙会不会和瀚渊的形成有关联?” 裘万里微微睁大眼睛,“还真是从未想过的路子。被称为万恶起源的魔渊竟与仙道始祖扯上关系?” 姜小满不置可否,“或者更准确的说,和瀚渊四脉象有关。” 裘万里闻言若有所思,手指下意识地捋着小胡子,忽然像想起什么一般,站起身朝身后书架快步走去。 他从书架深处搬出一口蒙满尘灰的大箱子,搁在桌上打开,随手翻出几本泛黄的古籍, “之前我也收过一些书,里面曾提到过神龙还有另一副更古老的形态。书中称,那才是祂‘最原始的姿态’。但我当时只觉无稽之谈,遂将这些书列做废书搁置在这箱中,未再细看。” “不过,如今你说在赤帝古城见过,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裘万里抬头瞧她一眼,目光中透出前所未有的明亮与振奋,手一招, “来,随我一同找找吧。兴许,咱们能找到点什么。” 赤帝古城。 事实上,当初不止姜小满在追寻赤帝古城。 血月结束后,飓衍便先一步行动了。 最初他从归尘那里套得些线索,不过归尘自然也防着他,将他故意往错误的方向引去。一路向南,穿越西南至东南的沿海地带,最终飓衍踏入了一片广袤无垠的雨林。 上古之时,这片雨林乃是古国离邺的疆域。而当年的离邺王都广宁,如今只剩下一片吞噬一切的茂密丛林。 赤帝古城的踪迹未曾找到,他却意外在广宁废墟的地底深处,发现了掩藏着的古老知识,其中竟记载了神元勾玉的来历—— 原来,神元竟是古王朝时期神龙赐予人间的福泽之物。 废墟中,他还找到一些奇异的咒阵图。 咒阵共四幅,每幅图案皆绘着勾玉与某种力量融合之态。其中一幅的形态、印诀与纹理,竟与飖羽极为相似。 当时手中正好还留着凌家的神元,他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思,却没想到,两者竟然真的能彼此感应、融合。 自那时起,飓衍便一直在思索: 这神元、飖羽与神龙之间,到底存在着何种关联? 此刻,他依旧在想。 广宁废墟的地下,隐匿于雨林深处的洞穴中,竟奇迹般残存着一座旧日花园。 斑驳灰白的墙垣上攀满鲜红的灯笼花,万年沉寂中透出一丝诡谲之美。 飓衍斜倚在满覆青苔的石座上,一条腿懒散地搭在扶手上,手中把玩着那与飖羽融合后泛着荧绿色的勾玉。 风吹过,灯笼花影摇曳如昔日王宫中长夜侍立的宫灯。 勾玉映照着他脸上冰冷的铁面具,幽绿的眼眸流转着盈盈碧光,透出近乎妖冶的美感。 正出神间,忽听跟前“啪”的一声响,像是人扑倒的砸地声。 飓衍侧过头,见自己派守在外头结界处的两个南渊兵士,此刻都以一种滑稽的姿势匍匐在他面前,面朝下,纹丝不动。 再一看,哪里是匍匐,分明是被人敲晕后扔进来的。 始作俑者正从破败的小门中踏入,黑色长靴踩在碎石上,步伐平稳而冷漠。 高挑修长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飘扬金发在月光下如笼薄纱。他面容阴沉冷峻,却半点不掩饰方才所为。 飓衍坐正了身子,翘起二郎腿,随手将勾玉收起,目光森冷地盯着来人: “这是什么意思?” 凌司辰倒不急着回答,径直来到花园正中与石座上的人相对,慢条斯理地转了转手腕, “菩提说得对,这地方还真不好找。你到底有多少个藏身之处?” “……” 飓衍冷冷地盯着他,不置一词。 凌司辰也没指望得到回答。他神情一凝,直切主题: “你上次说,唤醒新神器。” “我问过菩提,瀚渊四神器伴随四脉象而生。原先的‘圭玉’随着父亲死去而湮灭,新的神器唯有土脉彻底觉醒、承认新渊主后,方会再次现世。” 他眼底闪过一道寒光,“既然你想让我唤出新神器,就得教我该怎么做。” 飓衍眉毛一挑,当他要说什么呢, “教你?呵。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凌司辰又逼近一步,眸中金芒闪耀,浑身烈气隐隐爆发, “我不是在求你。我现在是以北渊君的身份,与你交易。” 飓衍眼神一沉,同样释放出压迫般的气势。 两股力量无形相撞,周遭掀起一阵诡异的狂风,夹杂着灰尘和碎叶,将那些灯笼花吹得瞬时枯萎。 “交易?”飓衍冷嗤一声,换了一边腿翘起,眼眸微眯: “那我倒想看看,你拿什么跟我交易?” 言语之间,却并未否认“北渊君”三个字。 凌司辰一笑,却摊开双臂来,展示两手空空。 飓衍蹙起眉头。 凌司辰:“如你所见,我一无所有。但你若肯教我,自然便多了我这个盟友。” “你在搞笑吗?” “飓衍。我想杀凌北风,而你想救瀚渊。杀光天岛,瀚渊才能永绝隐患。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不是吗?” 飓衍没说话。 面具下的嘴巴看不见,但眉眼真是想笑到不行, 一个月前还浑身缠满绷带、哭得一被子泪水的小子,现在跟他谈结盟? “杀光天岛?” 他身体凑前,充满戏谑:“归尘给天岛做狗,你却与他背道而行?” “他是他,我是我。” 凌司辰神色未改,目光决然,“父亲有他的理由,而我——” “有必须讨回的血债。” “……” 飓衍瞧着,身子靠了回去。 这句话,倒让他终于来了点兴趣。 这小子哭归哭,上回一身伤地跑出去,外面满是仙门追杀,当时还以为这家伙指定要死在外头了。 他本来还正愁着,这小子若是真死了,自己要怎么搞到土脉的新神器呢。 没想到不仅活蹦乱跳,据说一路上还杀了好几波仙兵,倒确实有点东西。 南渊君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还算有些骨气。” 他指尖术光一闪,变出个东西随手扔了过去。 凌司辰稳稳接住,一看却是个雕纹有些暗沉的木质圆筒。 “这是什么?” 飓衍一步步过来,语气依旧淡漠: “追云弓,北渊镇宫之宝。虽不如四大神器,却是你爹最钟爱的宝贝。在瀚渊,唯有四脉渊主之力,方能唤出弓身并拉动它。” 擦肩而过时,他眼中绿芒一闪, “明日太阳升起前,你若能做到,我便答应教你。”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385章 新生(4) 裘万里和姜小满从午后一直找到夜深人静。 实在熬不住了, 歪头小憩片刻又继续找,这会儿也不知什么时辰了。 室内灯火昏黄,两人各自瘫坐在一角, 疲惫不堪,书卷散乱摊了一地。 姜小满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啪”的一声将手中的书甩在地上: “这本也没有, 只是一笔带过!” 满地书籍中,没有任何一本清晰记录了神龙法相分裂的细节。各种说法层出不穷,有说仙人劝说分裂的,有说神龙自行生裂的, 甚至还有说神龙误食东西拉出来的荒诞说法。 唯独最关键的“如何分化之法”,却毫无踪迹可循。 此刻她只觉满脑子都是字, 却一点也看不进去了,心生厌倦。 裘万里也是筋疲力尽, 干脆躺倒在书堆里,不停揉着酸涩的眼睛, “看来,这种详细到具体方法的记载,这些书里是找不到的。” 他叹息一声, 盯住密室昏暗的天花板。 可忽然, 他目光一闪,猛地坐直身子,“等等!” 第478章 姜小满被他吓了一跳:“怎么?” 裘万里越想越清晰, 语速加快: “我们何不再去一次赤帝古城?回到你之前看到壁画的地方, 或许能有新的发现。毕竟那里才是真正的上古遗迹!” 姜小满也从疲倦中醒神, 但随即又陷入迟疑:“是没错, 可那幅壁画我已经仔仔细细看过了, 也没看到分离法相的阵图啊……” “而且,‘那个声音’后来再也不理我了。” 她眉心蹙起,嘟哝着。 裘万里捕捉到什么,彻底坐直了:“那个声音?” 姜小满见他问得认真,也不再隐瞒: “当时同行的大漠朋友告诉我,那应该是神龙的残存意识。只是很奇怪,只有我能听到它,也只有我能与它对话。可我问它是不是神龙时,它又不肯回应,只自顾自地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就彻底消失了。” 裘万里摸了摸胡子,沉思了半晌。 “会不会……方法不对?” “方法?” “你说它能回应你的问题,那必定是一种设定好的‘机能术法’。既然是术法,就一定有特定的触发条件。你能听见,别人却不能,定然与你的特殊性有关,比如——”他手遥遥一点,“你的心魄。” “我的心魄?姨父是说,霖光的心魄?” “嗯。”裘万里点头,“如果真是如此,我又在想,会不会跟不同魔君的力量也有关系?比如,你能触发的信息是这一些,但换一种四象魔君的力量,也许就能触发另外的信息?” 姜小满听明白了,眨眨眼,“姨父的意思是,要找其他渊主再试一试?” 裘万里顿了一顿,似乎自己也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但随即坚定下来:“……可以吗?” 他觉得自己约莫也是疯了,竟提出去找魔君帮忙,这要搁在以前,简直是不敢想象的事。 不过一想到眼前这个乖巧小侄女居然也是个魔君,便觉得似乎也不那么荒唐了。 姜小满却略一沉吟,“可以是可以,但……” 她露出为难之色,“不瞒姨父,其他魔君真的不像我,他们很危险的。” 裘万里却不肯放弃,语气真切:“可是,这可能是目前唯一的方法啊,小满!为了救你小姨,我什么都不怕!你也不用担心我!” “嗯……”姜小满仍在凝思。 “小满!”裘万里再次努力。 姜小满终于叹息一声,算是妥协了:“那好吧。” “你能找到他们吗?” “嗯……飓衍行踪诡秘,怕是很难找到。千炀的话,现在应该还在赤焰宫与仙兵对峙,恐怕也不方便。不过,我可以试试让羽霜联系一下。” 说着,她抬手贴在耳边,试图与羽霜传音联系。 裘万里便在一旁默默等着。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风铃声。 裘万里微微一愣,抬眼看了看时计:“啥时辰了,有客人?” 那风铃是他特意设在大门上的法术铃铛,因雅舍宽大,有人踏近大门时才会响起提醒。 裘万里心生疑惑,拍拍衣袍上的灰尘,快步走出密室去开门。 —— 刚一出屋门,他才发现天色竟已破晓。 卯时清晨,薄薄的晨曦柔柔地铺洒在庭院之间,空气中还夹着些许未散的露水,透着微凉的潮意。 裘万里拉开大门一瞬就惊得呆住。 眼前赫然站着一道高大身影,几乎挡住了半个天空。黑铁铠甲和锁链环绕在肩臂之间,肩上火红的长发映着晨曦,鲜艳夺目。 那张脸高高脸睥睨下来,眉眼一股高傲的凶气,活像要吃小孩的熊怪。 阴影压得裘万里快喘不过气,他猛地一激灵,惊叫出声: “啊啊啊啊——你谁啊?!” 反应全凭本能,他一手疾速关门,一手两指一并,在空中疾点几下,唤醒了雅舍的防御法阵。 青光一闪,却只听“轰”的一声闷响,那壮汉抬脚一踏,整个法阵连带着门扉一同碎裂开来。烟尘四起,裘万里被这冲击吓得脸色煞白,身体一个踉跄,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好在身后一双手及时扶住了他。 稳住他的同时,一袭红裙轻盈掠向前,朝着那高大壮汉惊喜地喊道: “千炀!?” “竟然真的是你!”姜小满一脸难以置信。 千炀咧开嘴,露出夸张而张扬的笑容:“霖光!本王来找你啦,嘿嘿嘿,开不开心呀?” “千,千炀……” 裘万里眼睛瞪老大,脸上直冒汗。 虽然他刚刚还说起过要找这位魔君大人,但真的看到了本人,却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这莫不就是传说中的“叶公好龙”? 此时,却见那高头大汉身后探出个扎辫子的俊秀少年,根本不睬裘万里,只冲姜小满恭敬行礼:“参见东尊主。” “幽荧,你也来了。” 姜小满摆了摆手,示意幽荧不必多礼,自己却好半晌才回神。 原来,就在裘万里刚走出密室那会儿,她刚巧与羽霜传音成功,羽霜就告知她千炀已经往这边来了。 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到门口了。 这时,羽霜也从千炀身后走出,行礼复命。 姜小满朝她点头,转头又问千炀: “你不是应该还在南边与战神仙军对峙吗?” 千炀挠挠下巴,道:“怎么说呢,前阵子小衍衍来找过我,告诉了我白猿的事。” “这次天岛打算来真的了吧?他们在赤焰宫对面布下的阵法、搬出来的法器,可一点不像臭云海答应本王的‘公平对决’。哼,既然他们不讲规矩,本王自然也不能坐以待毙!” “于是本王就试着用烈火羽联系了小青鸟,她又说你在这里,本王便立马过来了!” 羽霜在旁边点头,算是作证。 姜小满一边消化,一边感叹:没了灾凤,千炀的脑子反倒忽然好使了? 不过,这对于正要找他的自己来说,倒也算是意外之喜。 “这么说,你是来找我结盟的?” 千炀点头:“不错。” “来得正巧啊,我也有事找你呢。”姜小满微微一笑。 “嗯?” 姜小满正准备说,这时,裘万里似乎终于理顺了情绪,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吓乱的仪容,小心翼翼地上前行礼,嘴巴还打着颤: “阁、阁下竟然就是西魔君千炀,久仰,久仰啊……” 他嘴上说着恭维的话,心里却在暗自感叹:都是魔君,自家侄女就亲和太多,怎么史书上偏偏记载东的那个更吓人? 史书误人啊。 千炀看着他,一甩头发,笑得神气:“叫大王!” 裘万里忙不跌弯腰作揖,用尽毕生所学的赞美之词:“大王!不愧是传说中的大王,果然雄姿英发,威风八面啊!” 千炀听得一面听得洋洋自得,一面又挑眉毛,“你这蝼蚁倒会说话,你谁啊?” 他偏头问姜小满,“霖光,这谁?” 姜小满道:“我的小姨丈。” “小姨丈?好怪的名字。你好啊,小姨丈!” “不是你的小姨丈!”姜小满一脚踹过去,“别乱叫!” 她连连摇头,心底却忍不住一笑,这大愣子果然还是老样子。 又转头望了望远处山头,霞光出来,仍是红彤彤一片,忽然想到什么, “不是,你这过来了……那南边还在对峙的是谁!?” “哗啦”一声, 银发战神猛然掀开遮盖的黑布。 然而出现在眼前的,却只有一排排扎着潦草的稻草人。 ——原本以为是浩浩荡荡的魔物军队。 毕竟五百年前,千炀用西渊宝器“降雷旗”唤来成千上万闪电魔兽,轻易撕碎前线防御。这次仙兵们自然不敢轻敌,远远驻扎观望。 几日过去,远处的魔军依旧纹丝不动。 这两日天降暴雨,居然浇熄了对面原本燃烧的火光,云海战神心生怀疑,才领兵踏入赤焰宫前,结果发现宫殿早已人去楼空。 而那些闪着幽幽白光的黑影,竟只是涂了反光漆的黑布。 掀开布一看,还是一堆堆草包。 最前方,甚至还有一个巨大的、披着红布的草人,从远处望去俨然就是扛刀而立的西魔君本人。 掀开布来一瞧,那草人居然还顶着用红苹果扎成的爆炸头,扯着鬼脸做着怪相。 云海攥着黑布的手都在发抖。银发间雨水顺流而下,被灵盾弹开后,正好砸在他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肩头。 他猛地仰天一声暴怒,声音如雷,响彻云霄: “千炀——!!!!” 第386章 新生(5) “千炀——!!!” 一声爆喝。 银发战神备受昔日宿敌折辱、气急攻心, 整个人都不好了。 头顶滋滋作响,若隐若现地浮出两柄虚幻的钩角。 第479章 这股力量着实不得了,竟将天空中的乌云强行驱散。暴雨骤停, 拨云见日,清晨的明媚阳光洒落下来。 跟在后头的两个副将吓得瑟瑟发抖。 云海神君一声吼,要是把暴怒的金羊给吼出来了, 敌我不分一通乱杀,到时大伙都得跟着遭殃。 眼看云海即将彻底暴走之时,一道艳红如火的长鞭倏然袭来。 红光耀目,鞭剑如赤蛇, 飞掠过来便缠绕而上,将即将失控的银发战神牢牢捆住。 半空中, 赤甲女战神踏风而至,一跃而下。 好不容易恢复了年轻靓丽的身躯, 她整个人都精神抖擞。 “云海。” 金翎神女抽回鞭剑,上下打量失魂落魄的银甲战神, 挑起眉毛,“怎么,自己非要求来的任务, 这下却搁这儿破防了?” 云海喘着粗气, 好不容易才将金羊之力强行压回去,护心镜的光泽从闪烁不定终于恢复平静。 他拍了拍胸口。倒也不怪同僚方才出手,确实帮了他大忙。 只转头看她, 带些疑惑:“你怎么来了?” “还能怎么?结束了呗。” “如何?” “如何?”不问还好, 一问金翎神女整好一肚子不痛快, 眉头拧得死紧, “你是不知道, 本君活这么多年,就没参加过这么闷、这么无趣的飞升大会!” 她一想起刚才的场景,火气更旺,“你知道那小子为战功要了什么吗?什么也没要,偏偏要了灾凤的心魄!那明明是要拿去给神树当新养分的,这下倒好,全被他一个人吞了!” “谁不知道那小子拿魔物心魄想干嘛!偏偏呀,所有人还在巴结奉承那小子,模样令人作呕。” “‘白猿’嘛。”云海敷衍着,不太想提。 “你倒好,直接人都不在,本君咋办呢。他要跟天元府那堆规矩衔接,却连个仙侍都没带,还得本君给他负责!” 话里话外全是埋怨。 云海别过头,不想接这话茬。 金翎神女却没完了,毕竟一肚子窝火,继续盯着云海揶揄: “怎么,当初你不是把凌北风当亲儿子看吗?本君可听说,你连给自己宝贝女儿准备的小剑都送他了?” 明知对方心里不爽,她偏要继续戳,“没想到啊,连‘亲儿子’的飞升大会都能找借口不去?” “守点规矩。”云海阴着脸纠正,“‘砺风’。” 金翎神女想笑。 死鬼,脸都气绿了还守规矩呢。 嘴上却故作叹息,“瞧瞧,这小子就是太特别了,害本君老记不住他的神名。” “那就别提他。”云海不耐烦,“还有,什么找借口,我这不是执行任务吗?” “任务?我怎么看,千炀丢了,你一点也不急啊?” “急也没用。再说,只要‘兵器’炼成,魔族迟早都会死,何必急在这一时。他们现在也没去危害人间,就让他们享受最后的时光,留着又何妨。” 话到此处,金翎神女终于来了兴趣。 她一直在等的,便是这个机会,顺势问出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云海,你对魔族有时候真是好得离奇,完全不像对待杀你妻女仇人的模样。” 云海心情不好,接得也快:“杀我妻女的不是他们,是蛹物,是——” 他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声音太高,不自觉地回头瞥了一眼身后候命的排排仙兵。他撇开目光,压低声音:“‘神之怒’,残次品。” “随你怎么说吧。”金翎神女哼了一声,随手把鞭剑收起,“不过,你这算承认‘下界诛魔’是借口了?” 云海战神不置可否,只是沉默地望向远方。 两人之间的谈话也差不多了。 他抬手朝身后招招,示意副将庚丑、壬午领大军折返。 两个副将迅速领命,下令传送术士先行回大本营布设阵术,准备启程返回蓬莱仙岛。 待军队先走远,云海才缓缓跨上仙马,金翎神女也跟上来,两人并肩行在队伍的最后。 此刻身边再无他人,四周静谧,只有马蹄轻踩雨后的泥泞发出的沉闷声。 云海静默良久,似乎一直在酝酿。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 “他就是畜生。……没心没肺的畜生。” 低低的一句话,却道尽了心底的伤心与愤恨。 不用明言,也知道是在说谁。 “我知道啊,我也听说了。” 金翎神女这次接得淡淡的,难得的连惯常的自称也变了,“小宛若是知道,她守护的凌家最后落得这下场,得多伤心啊。” 她自嘲似的一笑,见云海不接话,便偏过头去,“然你我却只能看着,终归无力回天,不是么?” 云海还是没接话。 又走了一段。 金翎又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选择了凌北风,而不是凌蝶衣。” “……” 对方不语,金翎神女又嗤了一声,“我问你。你当年奉命将血果带去给凌北风时,难道就没想过——他就是那个终结之人吗?” “……” “我说啊,我老化的时候记得不清不楚的。但就记得一点,就是那小子内里藏着的力量,那股可怕到令人胆寒的执念……啧。‘白猿’选上他,我倒没那么奇怪了。” 云海默默听着,良久,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我原以为,他会和乾罗一样,照我给他指的路前行。哪怕得不到白猿的回应,也可以做一个普通的战神,为蓬莱效命。” 金翎神女摇摇头,“可那样一来,雉羽仙尊的计划就落空了。” 云海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握紧手中缰绳,继续沉默地向前走去。 金翎这次也反常地安静下来,不再追问。 直到快要抵达大本营时,云海忽然拉住了缰绳,马儿顿住脚步。 “金翎。当年,你是那个窥破机密的人,小宛为了保住你选择自尽。这么多年,走到今日这一步,你觉得……你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他侧过头,问得很认真。 金翎神女也不避讳,直视他的眼睛,“我的选择?还是说……我们、蓬莱的选择?” “一样。” 云海战神从来没有这般认真过。他一生恪守仙法,不逾矩半步,也从未有过像此刻这样,主动触及禁忌话题。 只因为,他相信对方。相信彼此作为曾经共同的修士,都曾在内心深处埋下过这样的疑问,依旧怀有对正义的一丝念想。 更因为,他若再不问,或许此生便真的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所以,他问了:“以身躯供奉真神,却是为假神缔造永恒。你体内的‘黑虎’,难道没有拷问过你的内心吗?” “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是我在供奉金羊,还是金羊——作为祂的遗骸,在惩罚我。” 金翎神女静静地听着, “真的神也好,假的神也罢。” 她抬起头,与云海对视,目光中透着心照不宣的悲凉。 对方,是昔日好友的爷爷辈人物,自幼便景仰。 虽然如今也算是互相厌弃的同僚,但唯有这同为法相祭品、供奉自身血肉的命运,在这一刻,竟能达成某种难言的共鸣。 “若有人能凌驾于秩序之上,能将过去的真理彻底埋葬。假的,就能变成真的。还不明白吗?云海,我们早就没有退路了。” “我们,只能成为真正的神。” 不多时,那荒岭外的仙兵营地处,一道莹白光柱直通天际。 传送阵光芒散去,千军已然撤走。 连日笼罩在荒岭之上的红色戒备仙光,终于消散。 天地明朗,拨云见日,灿灿阳光洒落满地。 不仅是云州城,甚至更远处数座城池的百姓,这些天来也都一直提心吊胆。 此刻见那片萦绕多日的红光散去,这才纷纷推开窗户张望,终于是松了口气。 而此刻,云州郊外的雅舍之中。 只听“嘭”的一声响。 先是一叶巴掌大的小舟便自灵珠中浮出,转瞬又焰火翻涌,化作丈许高的巨大战舟。 舟影一落,顷刻压倒云岭雅舍后院整片桃林,花枝乱飞,惊得满园灵雀四散。 舟身赤铜色泽,通体缠绕流动的火纹,绳索、风帆、舷栏一应俱全。热浪翻腾中竟自行撑开风帆,模样煞是威风。 裘万里一时看得呆了。 姜小满正低头凭记忆手绘着地图,抬头一瞥也诧异道:“你哪来的这么个宝贝?” 连霖光也从未见过的奇物。 原本霜鸾载不了四人,况且千炀的曜火之力与水脉相冲,此去大漠路途遥远,若只凭飞行术怎么都太慢。 正愁怎么办呢,千炀便掏出了这宝贝。 “嘿嘿,稀罕吧。这便是‘浮炎舟’。其实最早的时候,本王和归尘就靠它博览瀚渊山川,拟定地界的。此物还是归尘铸造的船体,本王施以火脉升流阵御空、焰火阵供能,可踏云行天,飞渡千山!” 第480章 千炀得意洋洋地说着,还抬手“梆梆”敲了两下那巨大的船体。 姜小满赞叹:“确实不错。” “原来四鸾之前,尊主们便是用此物跨越黑海。”羽霜也叹道。 千炀又取出神器“炽火”,唤出数十西渊兵士来,指挥他们施术阵、鼓烈火,忙活着升舟启航。 裘万里也叫上雅舍内的侍童,随西渊兵士一起帮忙布置术阵。 说起来,这些所谓瀚渊兵士其实并非真正的瀚渊之民,而是“神器”以假四象脉力拟造出来的人形。他们呼之即来,用毕即散,随主人心念而动。 当年大战时,从瀚渊真正带出的族人不过万计,但靠着这些拟造兵士与蛹物,却能达到百万之众,方才勉强与千万仙兵抗衡。 而此次自天劫脱困,龙骨开启时间有限,加之五百年来瀚渊族人多仍是稚龄孩童,故此未带出多少族人,只能靠这些临时召唤的兵士应急了。 姜小满看着浮炎舟,随口又问:“这么好的宝物,飓衍竟没带走?” 千炀闻言笑了:“虽然大部分宝器都给小衍衍顺走了,但这个本王一直藏在自己寝宫里,可宝贝了!” 话音刚落,幽荧正巧过来,忍不住偷笑着插一句:“其实呀,是灾凤姐姐给扔走好几次了,君上才只能藏起来的……” 千炀瞪他一眼:“多嘴是吧?” 幽荧低头:“不敢。” 吐吐舌头,灰溜溜跑开了。 提及灾凤,羽霜眼神黯淡一瞬,但一闪而逝。 姜小满没注意到她的神情,倒觉得有趣:“怎么,灾凤不喜欢这宝物吗?” 千炀挠挠头,想了想:“也不是不喜欢吧,她就是觉得,这玩意儿挑战了她的权威。” “怎么说?” “反正上次用这个的时候,她这么说的,”千炀咳嗽一声,模仿起灾凤语气,“‘君上,不爱骑我了吗,我不能满足你了吗’……”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一愣。 羽霜微微睁大眼睛。 姜小满反应过来,脸瞬间一红:“啊?” 裘万里手里拉着的绳索也一下滑落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千炀却还在若有所思:“但她真的误解了。其实真要说的话,本王还是更喜欢骑她的。这个东西硬梆梆的,哪有灾凤——” 幽荧脸色一变,慌忙冲过去,连连摆手:“哎哎哎君上、君上,还是别说啦!” “嗯?” 千炀茫然地转头,又左右扫视一圈,“怎么了,本王说错什么了吗?” 姜小满脸通红,好像懂了点:“好像……有点……” 短暂的寂静中,羽霜郑重鞠躬,淡定地解释:“千炀尊主。他们是觉得您那句话,像是在说天外男人女人之间的呜呜呜呜——” 话没说完,就被姜小满一把捂住了嘴。 她虽然自己也一知半解,但总有种预感,羽霜再说下去准得蹦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等会儿,她是怎么懂的? 还面不红心不跳的。 千炀依旧茫然:“嗯?没听懂。” “没懂就对了,别问。”姜小满笑。 幽荧点头:“对,对,君上童言无忌。” 羽霜被放开后,依旧面无表情,但姜小满不让她说,她自然不说。 裘万里却更纳闷了。 童言?这么个大块头,看着比所有人加起来都大,却天真单纯; 一个小娃娃,一个平日冷清的冰山美人,倒意外懂得挺多; 他摇摇头,心里嘀咕: 魔族,果然搞不懂。 虽这么想着,手下却没闲着,很快便将绳索与术阵布置妥当了。 风帆在火热的风中扬起。 姜小满手上的地图也画好了,随手递给千炀。 千炀拿过来,迎着她的目光,笑出一口白亮的牙齿,抬手朝高空一指: “本王和霖光的大漠征程,出发!” 第387章 盟友(1) 早些时候, 天色蒙蒙亮,太阳刚升起。 晨光穿过茂密的树冠,洒落在寂静潮湿的雨林深处。 清风过境, 花草摇曳。风中,一双长靴无声地落地。 风脉之主踏着清晨微凉的空气,几步穿过藤蔓交织而成的长廊, 径直来到那座被时光遗忘的旧花园中。 他远远便望见那道半跪在花园中央的背影,低着头,一手撑地,一手垂着握着雕花圆筒, 半晌一动不动。 金发依旧耀眼,烈气散乱而无序地逸散着。 再走近些, 才看清他满头汗渍,喘息不止。 看得出来, 这人整整折腾了一夜,却毫无成果。 看着飓衍过来, 凌司辰艰难支起身,将圆筒抛给他,说话都喘得不成气: “你这东西, 你这东西有问题……根本不回应我的烈气。” 飓衍随手接住圆筒, 低头看了看。 乍看还是原样子,细看表面却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还多了不少划痕, 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不管经历了什么, 反正毫无变化。 他目光淡漠:“时间到了, 你可以滚了。” 凌司辰却不甘就此罢休, 语气恼怒: “你摆明故意刁难, 拿个不能变形的东西让我白费气力!” 飓衍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只将气息注入圆筒,手腕一抖。 下一瞬,圆筒两端竟生出明亮的光华,两道洁白弧光迅速延展,汇聚成了一把完整的长弓。 圆筒则变作了弓柄,被飓衍稳稳握在手中。且随他拉弓,一支透明的风之箭矢凝聚成形,绿光洋溢,直指凌司辰眉心。 凌司辰怔怔地看着箭心,一时瞠目结舌,喉结滚动了下, “怎么可能……” 飓衍什么也没说,箭也未射出,只手腕一松,风箭消散,长弓瞬息又变回圆筒。 他抬起绿瞳,略带讥讽地瞥了凌司辰一眼,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意思再明显不过。 凌司辰脸色一阵发僵,羞愤涌上脸颊,耳根都红了。 偏偏又无力反驳。 他确实失败了。 一晚上,毫无进展。 失败,挫败,羞辱。 但他又怎么可能止步于此。 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岳山百条人命的淋淋血债,怎可能、就此停步。 “可恶……可恶!” 压抑的怒火一瞬爆开,他来不及多想,身体便已先一步行动了。 一声暴喝,他突然向前冲去,一把夺过了飓衍手中的圆筒。 飓衍眉头刚一皱起,凌司辰掌心的烈气便骤然炸开。 他死死攥住圆筒,双目怒瞪,金发在狂暴的烈气中翻飞乱舞。他声嘶竭力地怒吼着,势要将所有烈气一股脑全注入,还不信这玩意不听话! 烈气带动气浪四散翻滚,周围的尘土碎石飞扬漫卷,花园被搅成一片狼藉。 飓衍抬手凝出一道风墙,堪堪挡住迎面而来的碎石。 而便在这时,他的目光凝住。 凌司辰手中的圆筒竟也开始发亮了。 在那失控般的烈气催动下,圆筒的两端一点一点地生出形状扭曲的枝杈,虽还未成弓,却在狂乱的力量挤压下艰难地收拢弯曲起来。 漫天飞舞的尘埃飞快凝聚成黄金般的箭矢,下一瞬—— 轰! 黄金箭擦着飓衍耳际而过,飞向后方的石座,刹那间碎石飞溅,石座登时被砸了个稀巴烂。 那双绿瞳随着划破的空气骤缩,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 【 “我们的烈气生于心魄,发于经脉。” “越纯净的烈气,施展出的威力便越强大。但烈气中夹杂着杂念,贪欲、嗔念、自我怀疑……都会降低烈气的纯度。” 金发飘扬的男人缓步走来,手中摇着那把翠绿色的折扇。 那时,戴面具的小孩怎么也无法令追云弓成型。 追云弓,是北渊君归尘以神山之石、四脉法术铸成的法器。他曾用它开山拓地,也用它昭告每一个新渊主的诞生,每位新渊主都曾在他的引导下拉开此弓,射出一箭,以此宣告领地的形成。 他也想如此,昭告南渊的独立于世。 但他拉不开。 他愤怒,不甘,又深深沮丧,喘息声沉在面具之下。 归尘却走近他身旁,语气还是那般平和温柔: “你太急于求成了,飓衍。这样不稳定的烈气,是得不到追云弓的回应的。” 他说着,收起折扇,弯下腰,握住小孩的手,缓缓注入自己的烈气。 圆筒在归尘的手中生辉,瞬息凝作一张耀目的长弓, 弓弦一拉—— 箭矢呼啸而出。 “感受到区别了吗?你的烈气之中充满挣扎与怀疑。” 归尘松开手,摸了摸小孩的头,“无论修术还是立世,皆为渊主的职责与修行。欲速则不达,惟有一步一脚印,方能行稳致远。你,还有很多要学。” 第481章 飓衍怔怔地望着远处箭矢飞逝的痕迹,感受着那无可匹敌的力量。 他转头看向归尘,却恰好见到对方目光微闪,长长的、树枝般的犄角泛着淡淡的光泽。 归尘松开手之后,长弓又重新变回了普通的圆筒。 飓衍仍旧不服,忍不住问:“难道就没有人第一次便成功吗?” “倒也有……不过,”归尘沉吟了一会儿,“那个人的心志,必须异常坚韧执着,即便烈气未经锤炼,也能强行凝聚成形。” 无论意志还是力量,都要足够强大。 强大到能超越常理,强大到能打破一切规则。 “万年以来,唯一做到的人,只有东渊君,霖光。” 飓衍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动,反复重复着那个名字: “霖光……” 】 只有霖光。 霖光第一次便能让追云弓成形,而他则花了整整三百年。 只是没想到,过去这么久,这事依旧是他心头无法跨越的坎。 飓衍回头望一眼已然碎裂的王座,再看向眼前因烈气短暂耗竭而半跪于地的凌司辰。 金色长发已经夹杂黑色,烈气之乱,眼瞳在金黑之间不停闪烁。如此驳杂混乱的烈气,却能强行令追云弓响应,甚至射出箭矢。 难道,这也是归尘所说的“坚韧执着”? 搞笑么,凭什么。 就凭这种,幼稚、可笑的仇恨吗? 飓衍终于忍不住低低笑道: “有意思,真有意思。” 凌司辰喘息稍缓,抬头却见飓衍向他伸出手。 他愣了愣。 飓衍平静道:“你的烈气太随心所欲,总被你那飘忽不定的情绪任意操控。就你这样乱用,烈气耗光了也成不了气候。” 凌司辰渐渐平息了紊乱的呼吸,眼眸的金色也停止了变幻。 他稍稍定神,握住飓衍的手,借力站起。 “那我该怎么做?” 他说着,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手。 飓衍却道:“别看手。从角开始。” 他指了指颅顶,“现在,把你的犄角收起来。” 直到飓衍这般说,凌司辰才意识到,自己从未主动控制过头上的犄角。 每次角冒出来,总是伴随着极端的愤怒、杀意或者不安,而当情绪平复后,它又自然而然地退回去了。 一直以来,他以为这便是一种类似于鸡皮疙瘩的本能反应,根本没想过,这竟然还能主动控制。 他尝试着收角,额头的角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眉头紧锁、拼命尝试,飓衍却再次出声: “犄角,是控制烈气的源头。” “你说你想唤醒神器,可你连犄角的收放都做不到。土脉藏于烈气之中,你却任由它肆意来去,它自然也不会听你召唤。” 凌司辰听出弦外之音,“你愿意教我了?” “我正在教你。”飓衍的语气不带任何温度,“我没有归尘的耐心,所以只说一次。” “掌控脉象之力的过程,就像驯服一匹脱缰的野马。一开始是完全的放任,然后给它套上缰绳,再逐步控制它的步调,直到它与你完全同调。” 面具冰冷,上方的绿瞳却如幽暗深渊, “那一刻,它才会凝聚为神器,再到祝福技,真正为你所用。” 笔唰唰唰几下。 图纸上出现了一条活灵活现的长形生物,状似条龙,头顶四对角,歪七扭八,却也勉强是各异的形状。 “四魔君的角,是这样吗?”裘万里问。 姜小满看着还没回答呢,千炀倒先凑了过来: “这个是本王的吗?画得不对,本王的角得粗硕好几倍才对。” 裘万里看了看千炀头上的角,又对比自己画的:“不是一模一样吗?” “不行不行,太细了!本王的角绝对没这么细。” 姜小满见他们两个争执不休,忍不住笑了:“姨父你不懂。对瀚渊人来说,犄角可比脸重要。” 她笑着过去,脚踩得甲板咯吱响。 浮炎舟行在高空之上,若一叶扁舟般轻盈稳妥。舟底的火阵嗤嗤地运转,上方气流吹得书卷哗啦啦乱翻。 裘万里好不容易施了重力术稳住了书卷,却依旧被风吹得翻动不止。 姜小满小心翼翼地从裘万里手中接过笔,用手护着纸面,墨线一动,将图上那第二对“龙角”仔细地加粗了一倍。 千炀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裘万里喃喃道:“这么讲究么?” “当然啦。”姜小满还回笔,兴致盎然地解释,“瀚渊没有阳光,不像人间依循着白天黑夜的灵气变化,瀚渊人都是靠犄角来调节自身的温度、烈气起伏。可以说,犄角对四象之躯而言不可或缺呢。” 裘万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这倒与传说中的神龙之角颇为相似啊。” “是吗?” “没错。”裘万里随即从身边翻出一本书,哗啦啦地翻到一页,“你们看啊,九曲神龙汇聚天地万物之息,日月精华之辉融合于一身,而头上四角,则各司噬、御、礼、兵四种力量……” 姜小满好奇地拿过来细看,“咦,这还真是挺像的……” 神龙与瀚渊之间,到底是怎样的关系,她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正这时,浮炎舟忽然剧烈颠簸,舟底火阵低吟着发出一阵嗡鸣,好不容易才稳住。 幽荧从舟尾操控阵盘的位置探出头来招手:“出了山海关啦,再往前不远就是大漠了!” “干得漂亮!”千炀点头赞道。 羽霜凝神望向前方:“前面乌云密布,还有雷电气流,我过去驱散一下。” 姜小满点头:“好,小心些,别离开太远。” “明白。” 这舟行进已有一日。 毕竟自云州一路西行,横贯千里茫茫河山。 速度嘛,体感比四鸾要慢不少,但稳啊。裘万里这身子不一定能御剑了,这舟稳稳划过云层,却坐得舒适。 而且高度上也远超四鸾,根本不用担心撞上仙兵,也自然无需忧虑噬魂沙。 于是五人在舟上各自寻了位置。 裘万里随身带了一大堆书卷,索性摊开在角落,抓紧每一刻时间研读着神龙的上古秘学; 幽荧则负责在舟尾专心操纵阵盘; 羽霜则化作巨鸟飞到前头开路。 很快,前方浓厚的乌云便散开了,余下一片清明爽朗。 差不多是夕阳下山的时候了,天地之间似被泼洒了一层金红色的颜料,映出一道道火烧云,炽烈又柔美。 羽霜飞了回来,她显然更享受鸟身的自由,也没变回人形,就随着浮舟在一旁驰翔。 而姜小满心情也很好,便靠着船舷吹风,遥望远方落日余晖,金色的阳光洒满舟面,也落在她的眉眼之间。 抬头看时,正好瞧见千炀爬到了桅杆高处去收拉船帆,壮硕的肌肉随着动作绷紧、舒展。 姜小满忽然兴致来了,仰头问: “千炀,你都从飓衍那里知道白猿之事了,怎么不去找他呢?” 千炀稳稳套住帆绳才跳下来,随意甩了甩胳膊, “我找不到他啊。” 姜小满抱起手臂,“所以,是找不到,不是没去找?” “……” 千炀沉默了一下,走过来,将粗壮的胳膊撑在姜小满身旁的船沿上,目光追着远处的落日: “就算找得到,我也还是要来找你。” “是么?” 姜小满眉眼微挑,将信将疑,“血月那个时候你没选我,我还以为,你会一直选他呢。” 羽霜在旁边驰翔,冰蓝的大眼珠转了一下; 幽荧在后面也听到了,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都不对劲,怎么还要选谁?自家主君好歹也是一方之王,难道不能自己做决定吗? 千炀却不在意这种说法,抠了抠脸, “那个时候,小衍衍和灾凤一套一套的,把本王给绕进去了。但后来想想,还是你说的对。” “哦?怎么说。” 千炀认真想了想。 “以前啊,总觉得你特别厉害,一直向着最光明的方向走。无论是征伐天外,直指天岛,还是破天劫,一路向前,无怨无悔。” “霖光,不管你之前还是之后说的那些大道理,虽然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本王知道,无论何时,你一定都是为族人着想,你要做的事,一定是对的。” 壮汉的眼睛一直看着远方,直到最后一句才转过头来,朝姜小满嘿嘿一笑,露出两排齐整锃亮的白牙。 姜小满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半晌才笑出来: “是么。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战斗呢。” “本王是很喜欢啊。” 千炀仰起头,目光映着橘红的霞光,亮晶晶的:“本王每一日、每一时都在想念与云海的那场决斗,每一招每一式,酣畅淋漓。是他的剑锋更凛冽,还是本王的大刀更炽热,非要战出个高低不可!” 第482章 “但这次你却退出了。”姜小满道。 “那是因为啊,本王想起了往事。” “往事?” “嗯,五百年前的那个时候,战到一半,本王看到了云海的纠结和身不由己。” “他说,如果我不是魔,他也不是仙,我们就能公公正正、不带恩怨仇恨地痛快打一场了。” 姜小满默默听着他说。 “前几次亦是如此。云海虽然变强了,但他身上那道阴影更重了。本王不想和这种无法拿出全部实力的人战斗。” “为战斗而战斗,毫无顾忌地战斗,这才是本王想要的!” “所以本王会跟着你走,霖光,让仇恨消失,让云海能痛痛快快陪本王战到底!” 姜小满看着红发壮汉的模样,一脸凛然,一脸快意。 惊讶归惊讶,一时却也感慨不已, 她终于大笑了起来,笑得哈哈大乐,仰头望着灿烂如火的天空。 倒让千炀摸不着脑袋, “本王说错了吗?” “没有。”姜小满笑够了,摇摇头,“我只是没想到,你脑子里还能装这么多东西啊。” “那是当然,本王的脑袋,大大的。” 幽荧在后方忍不住插嘴: “君上,这好像不是夸你的……” 舟上则欢笑不断,羽霜收起翅膀,借力让浮舟飞得更快,好快速穿过噬魂沙的区域。 浮炎舟正朝着那大漠,亦是一切谜团的中央、古老的遗迹之地,稳稳当当地驶去。 第388章 盟友(2) 大漠辽阔。 从山海关一路往西, 出了芦城,浮炎舟便飘入了大漠深处,一晃便过了好几个时辰。 不过夜晚的时候, 夜空尤其漂亮,也就让船飘慢了些。 入了夜,浮舟轻盈地悬在半空, 甲板上的火阵微微发光,温暖柔和,将舟上每个人都笼罩在浅淡的光晕之中。 夜空清澈得像块上好的蓝宝石,无数繁星点缀其间, 璀璨而密集,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似的。 羽霜也变回了人形, 静静地陪着姜小满看夜空。 耳畔传来均匀的呼噜声。 裘万里几件夹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怀里还揣着书, 人却靠着船桩睡着了。 “这天外的星空,瞧着和瀚渊也没什么不同啊。” 随着这声音传来的, 是身后嘎吱嘎吱踩踏甲板的脚步声。千炀也凑了过来,红发壮汉仰头望着星空,随口问了句:“霖光, 你觉得这里也会有‘启明星’吗?” “也许吧。”姜小满应得清浅。 千炀嘿嘿嘿笑起来。 “灾凤跟我说有来着。”他忽然想到什么, 叹了一声,“也不知道她在瀚渊轮回得如何了,以前都是她陪本王看星星的。” 姜小满眉头一蹙, “轮回?什么轮回?” “嗯?灾凤的轮回呀。还是小青鸟告诉我的。”千炀抠着后脑勺。 姜小满迅速转头看向羽霜, 眼神明摆着问她“你和他说什么了?” 羽霜垂下眼睫, 不吭声。 千炀倒没察觉, 继续说:“要不是小青鸟说灾凤会轮回, 本王那时都快难过死了。虽然好奇怪,这次灾凤死后火脉的反应和以前不太一样,好像还存在着一样……不管怎么说,她要是能早点轮回回来就好了,本王一个人还真不习惯。” 看着他一脸憨厚又傻乐的表情,姜小满终于是看不下去了。 【怎么回事,没告诉他实话?】 她水脉传音问羽霜。 【……】 羽霜头垂得更低了些,却没敢说话。 姜小满又问:【你怎么能做这种承诺呢?】 半晌,羽霜才悄悄:【君上,其实我——】 话未说完,千炀又自顾自喃喃:“虽然又得从雏鸟重新长起来……希望这次的灾凤脾气能比之前好一点,别动不动就骂本王,嘿嘿。” 【算了。】姜小满揉着眉心,叹了口气,【你也是为了让他开心吧。那就让他这么想吧。】 羽霜沉默了好一阵。 【……是。】 夜渐渐深了,最后连千炀也靠着船舷睡着了。 浮炎舟就这么缓缓漂行,满天星斗如碎钻般撒落下来,夜色温柔地包裹着他们,令人心安。 羽霜低声对姜小满道:“君上也睡一会儿吧,属下守着。” 姜小满原想坚持一下,但疲惫感袭来,想来去了赤帝古城还得费脑子,便也找了个地方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 姜小满被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惊醒,眼前的东方天际已微微泛白。 这时,舟尾传来幽荧兴奋而清亮的声音: “到十城遗迹了!” —— 浮炎舟嗡嗡巨响落下,停在了十城遗迹的砂石废墟之上。 跳下来后,千炀便抬手一招,浮炎舟迅速缩小成一道红光,没入他随身的灵珠中。 舟影一消失,噬魂沙顿时呼啸着涌了过来。 幽荧果断结术,撑起一道稳固的屏障,将众人所在的位置严严实实圈成了一块四四方方的安全区域,挡住汹涌的沙浪。 裘万里被护在中央,这才钻出个头来, “这里就是入口?看着什么都没有啊。” 他举目四望,入目是一片荒凉的黄沙,倒插的断壁残垣早被风沙掩埋大半,依稀诉说着昔日十城的辉煌。 姜小满却很确定:“反正那时我就是从这里出来的,总觉得应该有个豁口才对,在哪里呢?” 她到处寻找,又努力回忆。 那时羽霜确实从地面破土而出,但凌司辰状态不好,她没太注意细节,只晃眼瞥见一块弯月状的遗迹,和现在这块有些相似。 莫不是记错了? 越看越不像了。 正愁着呢,忽听身旁一声剧烈轰鸣。 转头一看,只见千炀手持焚鬼,刀身燃起熊熊烈火,势如破竹般一刀劈落,震耳欲聋的爆响中,竟然直接将整片沙域砸出个巨大的坑洞。 红发壮汉扬声大笑:“哈哈哈!豁口这不就有了吗?” 姜小满探身往下一瞅,还真被他一刀贯通了底下矿层,黑漆漆的深坑直通地底空旷的岩层。 心底不禁暗道:都忘记火克土这茬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大力出奇迹吗? 不管对不对吧,反正是能下去了。 “确实,咱们走吧,下去看看。” 顺着千炀劈开的豁口,跳下去后便是巨大的矿石空间。 一路直线下坠,幽荧给裘万里施了道屏障缓冲,羽霜护着姜小满穿过噬魂沙,众人平稳着地,毫不费劲。 这次降落的地点,正巧是之前归尘所在的主宫殿。羽霜此前撞开的天窗如今成了一道贯通上下的豁口,矿石的光亮倾洒而下,却只照亮了一地废墟。 自归尘陨落后,此地便毁于剧烈的震荡,残垣断壁倾倒横斜,碎裂的石柱四处散落、交错堆叠。原本庞杂繁复的主殿,如今只剩破败景象,已看不出原貌。 姜小满站在废墟中央环视四周,心绪复杂:“真没想到,这鬼地方还能再来一次……” 回忆起在这里经历的一切,尤其是凌司辰一剑捅穿归尘的那一幕,至今令她心绪难平。再想从这里离开只短短数月,竟又发生如此多的变故,着实令人唏嘘。 她叹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循着依稀可辨的碎石路,找到当初穿过的那道幻影墙, “这边,那个方向。” 千炀朝幽荧示意:“你来。” 幽荧领命,凝出一道结界屏障往前推动,将挡路的碎石残骸纷纷清开。 不多时,便推开一条平整通道,直达那道幻影墙的深处。 出了幻影墙,几人沿着姜小满来时的原路折返,终是抵达当初羽霜送二人进入的高台。 裘万里登上高台,往下一望,看得呆了:“这就是赤帝古城……真是没想到,历经万年,竟还能保存得如此完整。” 从高台俯瞰,赤帝古城的全貌尽收眼底。 精致的黄土墙垣、纵横的街巷一览无余,除了没有人烟外,规模皆异常完整。当时姜小满进来也觉得意外的保护得很好,想来当是上古的一种术力维持着。 裘万里伸手指点着远近依稀可辨的区域,口中细数道:“那里是门庭,接着便是集市、八极回廊,”手势微微一转,“再往那边过去,便是归元场、迎宾大道,还有王宫……” 千炀看不太懂,对这些古迹也没兴趣,挠挠头,只问:“那我们现在要去哪?” 姜小满抬手一指:“那里,那边。底下那排靠内侧的廊道便是‘神龙道’,直通最里头的‘誓言堂’。我当时就是在那神龙道里看到了九曲神龙的壁画……还有,听见了那些奇怪的声音。” 裘万里点头:“好,事不宜迟,我们下去吧。” 从上方塌落的巨石交错堆叠,竟形成了一座天然的石桥。几人踩着石桥一路向下,穿过崎岖的断壁残垣,摸索着来到神龙道的深处,果然再次看到了那面壁画。 第483章 壁画长长一条,从最初的山水图室直通向内,整条龙身便是一幅恢弘的长卷,刻尽了历史的演变与世间百态。 一直走到廊道尽头,便是那幅生着四对角的龙头图。 裘万里拿出先前画的图反复比对,果真十分相似。 姜小满也再次认真端详。之前看的时候凌司辰昏厥垂危,她根本没有细看的心思,这次再看,才发现自己错过了诸多细节。 譬如,巨大的神龙头位于中央,四方却延伸出许多细线,将背景切割成四个截然不同的色块,每块之中都有无数精巧描绘的小人: 左侧一片深邃幽黑,小人皆张口吞噬; 右侧一片纷扬金色,小人皆御马奔腾; 顶端一片皑皑白雪,小人皆虔诚叩拜; 底部则一片黯红,小人皆持兵戈征伐。 姜小满一时看得出神。 裘万里低语道:“噬、御、礼、兵。是神龙的四种力量。” “看来,这幅壁画虽不敢明言,却暗示了神龙分离法相之往事……只是作画之人究竟是谁,为何要将此等隐秘之事藏于赤帝古城?” 姜小满奇怪:“原来这幅壁画不是上京王都的一部分吗?” “自然不是。”裘万里抬手抚过壁画,“你看这些颜料,明显是比朱明年代新得多的。这些颜料都是五仙祖平定人间之后,才于后文明时代开发出来的东西。” “不过,具体是谁,又为什么要作出这一幅画,藏在这帝都里呢?” 他认真细致盯着壁画,目光又移到龙头之下的小字。 “寻回漂泊无归的祝福……” “四大法相中最强盛者,将会成为新的天尊。” 姜小满听着他默念。 显然小姨丈也熟知大漠古文字,念得是熟练无比。 但和上次颜浚与图娜念的又似乎略有差别,难道是翻译上的差异? 她沉吟片刻,“这段话和霖光在瀚渊神山听到的预言很像,也都提到了‘寻回所有祝福之力’。” “或许这里的‘祝福之力’,并不是指神山的赐福,而是更早的……神龙赐予人间的那份力量?” 可那些祝福之力,如今在何处呢? 裘万里捋捋小胡子,亦陷入思索:“若上古的祝福本就是神力的一部分,那在五仙祖代替神龙行走世间之时,本该一并消失才对。但若这股力量并未彻底消散,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于世间呢?” 姜小满抬眼看他:“姨父的意思是……” 裘万里微微一顿,“比如,三大法相,又比如……仙门的法术。” 姜小满一怔:“仙门法术和神龙有什么关系?” “如今仙门弟子所修行的心法,皆由五大仙祖所创,”他指着姜小满的气穴道,“修炼方式以‘古法聚气’为本。而仙门典籍里明确记载,这门‘聚气之术’,本是‘创世神容允所传’——也就是神龙的气法。能超脱本源,攫取天地之息。” “如果这,也属于‘神龙之祝福’呢?” 此话一出,姜小满忽然觉得一股寒意直透脚底, “姨父的意思,如今仙门所有人,都背负着一份神龙之力?” 第389章 神龙之庭(1) 每一个人…… 所以, 这“寻回祝福之力”的真正含义,竟是要将仙门每个人、所有修习过仙法之人的力量,尽数收回? 无论是人、还是仙, 全都要被剥夺吗? 姜小满心底一阵发凉。 若真是这样,人间的秩序又该如何维持? 难道,拯救瀚渊的代价, 就是牺牲所有仙门吗? 裘万里见侄女神色不安,忙安慰道:“先别多想,这一切都还只是我的推测。眼下我们最需要的,是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神龙的力量为何如此分散,又该如何把这些力量重新归一。” 姜小满吞咽一下, 定了定心神,“我记得最后一次在这里看到幻象, 是在那边的结盟室内。五仙祖飞升前曾提及‘世间灾劫’,他们好像要进行什么计划, 但之后就再没下文。这次走过的时候,幻象也没再出现了。” 裘万里疑惑:“灾劫?难道和史书上对应的魔族横空出世有关?”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个时代霖光还远未出世。而且奇怪, 他们言语里也丝毫未提及魔族之事。” “灾劫……结盟……” 裘万里陷入沉思, 而姜小满转头四顾,指尖不自觉抚过壁画, “要是那个声音能再出现就好了。” 也只能先在这周围找找线索。 这时候, 身后传来一声懒洋洋的抱怨:“好无聊啊……” 姜小满回头, 却是蹲在角落的千炀托腮打着呵欠:“这里一点厉害的东西都没有, 本王都没得打架。” 她白了他一眼, 正要斥他两句, 忽又想起什么,语气一转: “千炀,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啊?” “嗯?” 千炀闷闷懒懒地摇头。 姜小满又转头看向身后静默候命的二人:“你们呢?” 幽荧、羽霜也都摇头。 姜小满叹息一声:“果然,不再出现了么。” 千炀抬头问:“出现什么?” “一个很神秘的声音,总是说些稀奇古怪的话。” “哦。这种怪人,就算有,本王也不想理他。” 姜小满一听听出了什么,赶忙上前:“所以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呃……好像有吧?”千炀挠挠头,“刚才一路走来的时候,好像听到了点什么,记不得了。” “什么叫‘好像有’?我不是跟你说过,有任何异常都要告诉我吗?” “本王没在意嘛。” 姜小满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了过去:“还不赶紧给我回去找找!” 千炀无奈地挠挠头,不得已,只得沿着原路回头去找。 他一边慢吞吞地走着,一边四处乱看,神色满是不情愿。这条长道本就低矮狭窄,高大的壮汉不得不微微低头弯腰,才勉强通过。 走着走着,越是这样弓着腰,他反倒越把壁画看得更清楚了些。 行至一处拐角,他不经意抬眼,正好瞧见一幅不太清楚的画像。 有些剥落了,依稀好像是绘的一群小人祭祀一团火焰。赤色的烈火边缘,似有龙的形象正张口吐焰。 千炀却被吸引住了,凑近盯了又盯,凝神自语:“咦,这不是本王的‘赤焰火花’吗?” 壮汉越看越入神,火红的瞳孔中忽然掠过一道诡异的黄光,似有什么力量穿透他的脑海。 他猛地一震,忽而高声大喊:“霖光,霖光!” “干什么!”姜小满听见呼喊,立刻奔了过来。 见千炀整个人都快贴到壁画上了,便问:“你怎么了?” 千炀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她的手。 就在两人肌肤相触的瞬间,只听“嗡”的一声,天地便开始翻覆。 四周的廊壁、灯火、石像尽皆流散,空间斗转星移,似被吞入一场旋涡。 姜小满眼前一晕,视线再清时,周围已然变了模样。 却见雾气在脚下流动,天地混成一片,似是身处云端,又像沉入浩瀚星海。 光影中,似有鲸影在无声游荡,尾声拖出一线流光。 她恍惚想起,这地方好像之前来过一次。 是那一次。她与那个声音对话的最后一次。 怎么又出现了? 再一看,这次千炀竟然就在身边。 “千炀,你也能看见这个地方吗?”姜小满急忙过去问。 千炀却没什么太大反应,只点点头, “是啊。是本王先发现的,然后拉你进来的。” “啊?” 姜小满再次四顾。 难道说,这次的幻境是千炀引发的? 那,他能再度触发那个声音吗? 果不其然,那个熟悉而悠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异界之人,汝来却不止汝一人。汝携昔日之灵,再入此地——是以悼念故去之魂,抑或求问埋葬的真知?】 太熟悉了,这般模棱两可、玄而又玄的语调。 姜小满又怀念又暗自高兴。 说来奇怪,她一直分不清这声音究竟是男是女,更像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特殊声线,柔和似水,却又威严如虹。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它总说些听不明白的话。 姜小满叹了口气,偏头看向千炀:“你听懂了吗?” 千炀皱着眉头,神色认真:“这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啊?” 姜小满顿时无言,见他眨着眼睛一脸认真,还以为他能领悟点什么呢,原来在纠结这个问题。 看来还得靠自己。 姜小满索性不再耽搁,直切主题:“你是神龙吗?” 希望不要和上次一样不理她。 但这次果然有所不同,声音并未消失,而是悠悠回应道: 第484章 【可以是,可以不是。吾乃沉默于往昔的故灵。】 姜小满又问:“那你如今在哪里?” 【身躯支离破碎,血流干涸于地海,识魄高悬于空中。所余唯有往昔之思,以及对生灵的无尽担忧。】 姜小满沉吟片刻,再问:“你,还活着吗?” 【……】 好了,又沉默了。 姜小满不甘心:“我们要如何做,才能知晓当年的真相呢?” 【凡人求索外界真知,却往往忽视内心所潜藏之道。汝自身便藏有答案,却舍近求远,缘木求鱼,岂非本末倒置?】 “什,什么意思?” 【也罢,吾之所遗,原为故人托付,唯有心存真切渴望,诚心追问之人,方能触及当年之真谛。既然汝拥有此心魄,此渴望,吾便引汝一观过往真相吧。】 “什么?” 话音方落,眼前虚幻的云影顷刻散开。 姜小满回过神时,人已回到现实的长廊中。 裘万里与羽霜正快速赶来,刚想开口询问,周围空间竟再度剧烈震荡。 天地再次翻转,他们所有人被抛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又在数度变化后再次清晰明朗。 这一次却不再是虚幻的云端,而是真实得令人心悸的宽阔地面。 四周仍不断传来滋滋的声响,仿佛空间的边缘尚未成型,一块块方格仍在缓慢铺展,逐渐拼接出一个宏大得望不到尽头的场景。 千炀疑惑道:“这又是什么鬼地方?” 裘万里则转头四顾,惊骇不已:“怎会有这般强大的幻术,根本看不见来源……” 姜小满讶异:“姨父也能看见?” 她又转头,“霜儿,你呢?” 羽霜默默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那个声音做了什么,但这次主动触发的幻景竟然把在场的人都拖进来了——除了幽荧。 唯独幽荧似因未及时赶来,没有被卷进来,看来此术式当有范围限制。 待烟尘彻底散去,整个场景的规模也随之显现。 他们四人此刻竟是立于一片宽阔的平地之上,尽头似有虚幻的云雾飘渺,像极了一座浮于天际的岛屿。 再往外,一圈又一圈披甲持刀的卫兵肃立不动,将场地围成了一个封闭的圆环。更高处,是密密麻麻的围观虚影,人影无数,寂静肃立。皆看不清表情,但模糊的面庞似乎全都注视着他们所在的位置。 却并非注视着他们。 姜小满屏息凝神,忽地瞳孔一缩,“快看那里!” 她抬手一指,只见那方向立着一座四四方方的高台,高台正中竖着一根巨大石柱,一道残破的白衣身影被牢牢捆绑在石柱之上,双臂被高高吊起。 那人衣衫素白,脸色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一头长发未束,凌乱地随风飘扬。虚影模糊,看不清她的神情,唯有额上的印记清晰得惊人。 姜小满当即认出: “那是……子桑怜!” 是子桑怜。 哪怕幻影模糊至此,她的身形与眉眼在霖光的记忆里依然无比清晰。姜小满一眼便认了出来。 只是,她为什么会被吊在这里? 她的气息微弱,像一根随时可能断裂的线,生死之间,只差一息。 “子桑怜!” 这时一道凌厉之声从身后传来,却不是姜小满的声音。 是另一个女声的高喝。 姜小满猛地转头。 身后是阵列森严的卫兵军阵,一女子静静伫立于卫兵阵前,虽面容因虚影而模糊不清,但那熟悉的身形以及额头上同样耀眼的符记,她一下就明白了。 那是子桑楚。 子桑楚遥遥地立于在石柱对面,身着一袭繁复庄严的深黑长服,衣角垂挂的铃铛随风作响。一头乌发盘盘得端正,身后雅正的披风肆意飘扬。 她手持银色长枪,枪头雕作龙首,神情悲苦而冷峻。 她将银枪杵于地面,发出一声清越的响声,身后卫兵齐齐擂盾,震耳欲聋的声浪压下了四周的喧哗与议论。 待声音静下,子桑楚仰头,高声叱问: “神龙天尊赐吾族特权,令吾等可感知、掌控祝福;而你竟以此神赐之能,强夺祝福,残戮族人,逆天叛道,罪不容赦!” “今日三国人族代表齐聚于此,只为天地共鉴,见证你伏诛于此!” “子桑怜,你可有悔意?” 她的声音冷厉无情,但姜小满却从中听出了几丝颤音。 那或许是对曾经胞姐的恨与悲。 只是子桑楚这一声喝下,不仅四野虚幻的人群噤声,幻境中真实的四人也屏息凝神,一瞬不瞬盯着眼前的场景。 直到这时姜小满才意识到,他们所在的幻景,正是大战之后子桑怜被处决的刑场。文铄然曾经讲述过的那次神之岛屿的行刑,只是他也不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最后的结果──子桑楚以自身血肉为祭,封印了天外与瀚渊的通道。 ──那,便是后来的“天劫”。 而此刻,他们却将目睹这场未知的审判。 到底,会发生什么? 为什么处决子桑怜,最后死的却是子桑楚? 姜小满好奇得要死。 被层层锁链缠绕吊在柱上的女人,原本紧闭的双目终于缓缓睁开。 “能让我,与天尊对话么?”她说得云淡风轻, “就当为我指点迷津,死可瞑目。” 子桑楚并未立即回应,似在犹疑,又似在等待着什么。 便在此时,空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悠远的轰鸣,宛若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自虚空苏醒。 漫天阴影无声蔓延而至,渐渐笼罩了整座岛屿。巨大的身躯拔地而起,若黑暗之渊涌动,阴影交叠,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朦胧的黑影之中,似有高密的犄角交错如森林,又有垂落的长须飘荡如藻丝。 在场所有人,不论是幻景之中,还是幻景之外,都齐刷刷地抬头仰望。 姜小满也望着那高大得超乎想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庞然之物,看得目不转睛, “那就是……神龙?” 第390章 神龙之庭(2) 此地, 乃九重天之下最近神域,由上一任神司以“悬浮”之力缔造,为旷古浮岛之一。 人间谒见神龙之所, 既作昭示,亦作审判。 此处,名曰神龙之庭。 天光骤暗。 巨大的阴影缓缓显现, 高大巍峨的轮廓吞没了整片天空。 伴随着这无边阴影,一道低沉而悠长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波涛起兮,万象循环。吾立于天穹之巅,俯观众生如尘。 世人谓吾不仁, 然仁者,非不罚也。 护佑天地之衡者, 乃吾与‘光明’最初的誓约。” 声音落下,天地刹时寂静。 风停, 云息,连呼吸都似乎凝固在空中。 然而, 这恢弘的话语竟无人应答,仿佛所有人都听不到一般。 只有姜小满率先反应过来:“没错!就是这个声音,就是这种说话不清不楚、奇奇怪怪的语调!就是祂!姨父, 您听见了吗?” 裘万里却一脸纳闷:“你说……说话?可根本没人说话啊。” “啊?”姜小满愣住了, “您没听见?” “只听见一阵沉闷的轰响,”裘万里皱眉,“像钟鸣, 又比钟声更深、更重……” 姜小满怔在那里, 一时困惑。 什么? 难怪之前那幻音只有她能回应。 原来不是只有她能听见, 而是, 只有她能听懂? 她急忙转过头:“千炀, 你听见说话声了吗?” 红发壮汉却是讷讷点头:“是有人在说话,但本王根本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 姜小满蹙了蹙眉,又问羽霜:“霜儿,你呢?” 羽霜摇头:“属下只听见嗡鸣,并未听见有人说话。” 这下姜小满更加疑惑了。 普通天外人、瀚渊人都只能听见嗡鸣之声,唯独身为渊主的她与千炀能听见神龙说话。 这又是为什么? 再看那幻影之中,处刑台之前。 神龙阴影高悬半空之上,然那声闷响之后,子桑楚垂眸沉思片刻,随后回过头来: “既如此,长明阁下,麻烦你了。” 随即,人群缓缓让出一条路来,一个红袍宽袖、头别银杏簪的男子自处刑台旁的台阶拾级而上。 他身后跟随两个少年侍童,一人手捧古琴,一人提着香炉,一步一步,向着高处而去。 那是岛屿最高处的神圣高台,孤峰般笔直耸立,乃神司谒见神龙之所。站在台顶,可俯瞰众生,亦可直面高悬的神龙虚影。 抵达台顶后,男子从侍童手中接过古琴,缓缓坐于琴案之后。另一侍童将香炉置于一旁,熏香轻袅,缥缈如云,将整个狭窄的台顶氤氲成神圣之地。 姜守生指尖轻抚琴弦,徐徐奏响。 第485章 琴声清澈而深远,若微风拂过高山流水,旋律柔和中透着一丝空灵与浩渺,竟似安抚神魂,又似在引渡什么。 在琴音中,子桑楚缓缓阖目,额头上的符记随之亮起,光芒逐渐变得耀眼夺目。 待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眼眸竟变得与之前截然不同,透出一种极致的光亮。 虽然相隔甚远,姜小满却一眼就看清了。那双眼中的瞳孔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三角形光影,其色彩流动难以捉摸,似是无色,又好似囊括了世间一切颜色。 只觉明耀而神圣。 子桑楚再度张口时,声音带着一种超然的威严: “吾在此,汝可言。” 此话一出,姜小满好像一瞬就意识到什么,太过熟悉的感觉。 还没开口,却被身旁的裘万里先说了出来:“这、这种感觉……她是被神龙附加了神识?神龙正在借那女子之口说话?” 姜小满随即点头,“这口音一听就听出来了。看来这样姨父也能听见了?” 裘万里仍旧一脸诧异:“听是能听就了,可上古记载,唯有神司方能拥有沟通神明的本事。” “那个就是神司。”姜小满抬手指向子桑楚,“她是子桑怜的孪生妹妹,名叫子桑楚。” 裘万里消化着古书里完全没有的内容,一时怔忡不已。 而幻影之中,审判仍在继续。 捆吊在石柱上的子桑怜显然已久候此刻,毫不掩饰地释放出心底压抑许久的怒火: “你终于来了!我等的就是这一刻!我还以为,你会一直窝囊地躲在九重天上,眼睁睁看着人间涂炭,永远不下来呢!怎么,我们一一掠走人间的祝福,让你的力量贫瘠,你终于坐不住了?” 她面目逐渐变得狰狞。 而承载神龙意识的子桑楚却不发一言,杵着长枪步步靠近,直至来到柱下的刑台之前,与子桑怜隔空对视。 那一模一样的面容上毫无表情,只双眼和额顶符纹透出平稳的光泽,久久不语。 子桑怜憋不住,再度怒吼出声,长发随着她身躯的震动而狂乱飞舞: “我问你!你明知道祝福会异变,为什么还要给予人间?为什么,眼睁睁看着灾祸横行、苍生涂炭而无动于衷?” 子桑楚那张被神性占据的脸上依旧淡然, “人曾渺小,得祝福而凌驾百兽;文明由此兴起,秩序因此建立。” “昔之人心质朴,今之人生贪欲。灾祸乃祝福之反面,凡有所获,必有所失,此乃常理。” “常理?” 子桑怜牙齿咬紧,几乎咬破嘴唇,“你是说,这是人族活该的?凡人有了贪欲便该受惩罚?凡人存有私心,便注定要承受天灾人祸?” 神龙借子桑楚之口平静回应: “灾厄与祸患,亦为人族进化之一程。吾与‘光明’曾有誓约:吾俯瞰人间,观兴衰流转,赐以祝福而不干涉因果。汝等得之如何用之,悟法驯欲,皆为人族自身前行之道。” “一派胡言!”子桑怜怒极反笑, “自诩神明,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众生,却从未真正明白何谓‘人’!” “你居于云端,不沾人间半粒尘埃,却妄称理解人世疾苦?” “你所谓的‘进化’,是饥饿而死的孩童,是焚烧殆尽的村落吗?” 神龙沉默无语,只有那双被占据的双眸平静无波。 子桑怜终于彻底爆发,声嘶力竭地呐喊: “你不懂何谓喜怒哀乐,不懂渴望与痛苦,更不懂人间最简单的‘爱’!” “贪欲、情感、欲望,本就是人生而有之的本性,凭什么要以灾祸相报?” “那赤帝呢?他亦身为凡人,他爱护天下,用你的祝福救助百姓,他也有欲望,也有私心,却因此而殒命。难道,他也该受此惩罚?!” 那双眼燃起怒焰,几乎映亮了神龙那巨大而冰冷的阴影。 愤怒的女人仰头高喊: “诸位啊,觉醒吧,看清楚吧!” “人族,从来都不需要这样的神!” 她的嘶吼回荡在天地之间,琴音一时都乱了几分,也不知是否被她的愤怒所震动。 周围观审的人群开始躁动起来,议论纷纷。卫兵齐齐擂盾,发出铿锵的声响,很快才再次肃静下来。 在这样压抑的不安中,子桑楚却缓缓闭上双眼。琴音稍稍一转,重新恢复平稳、悠扬的节奏,仿佛在抚慰刚刚激荡的心绪。 再度睁开眼时,她眼中的神性之光已然消散,恢复了寻常人的黑色眼瞳。 ——神龙走了。 “子桑怜,你真是鬼迷心窍,说着自以为大义的话,行的却是杀戮的勾当。” 她定定地望着柱上的姐姐,摇头不止,“你残杀养大你的族人,猎取百姓身上的祝福,让原本能吃饱穿暖的家庭流离失所,却自诩正义……罢了,我与你已无话可说。” 她随即转身,厉声下令:“来人,把罪人凌朔带上来。” 卫兵立即动作,左右架着个遍体鳞伤的男人过来。他面容沾满了鲜血,尤其是左眼处血肉模糊,已无法睁开。 姜小满看得一怔,却明白了什么。 原来凌朔那只失明的左眼,竟是此时所伤。她一直奇怪为何连仙法都无法治愈的伤痕,原是神龙之庭独有的术法所致。 只见凌朔被拖到前方扑倒在地,又被卫兵强行揪起来,与子桑怜遥遥对视。 琴音开始逐渐激昂,奏响了肃杀的终章。 子桑楚回到审判之位,手执银枪向前,声音威严: “凌朔,你若交出私吞的祝福,散还人间,尚可恢复你在人间的地位。如若执迷不悟,你便同她一样,定斩不赦!” 凌朔一言不发,与子桑怜对望一眼,二人眼中皆是决然,毫无悔意。 子桑楚浅叹一声,招了招手,命人将悬吊的子桑怜放了下来,直直落在下方的刑台之上。卫兵将凌朔也带了过去,二人并排跪伏,头颅被压低,脖颈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子桑楚手中高举的仙令发出刺目的光辉,伴随着琴音更加铿锵、肃杀,刀斧手踏着沉重的步伐而上,高高举起了闪着寒芒的巨斧。 天空之上的神龙阴影发出一阵沉闷而悠长的嗡鸣,犹如悲泣,亦如叹息。 琴声推至极致,最激烈的高潮之中,众目注视下,巨斧狠狠落下。 “咔嚓!” 头颅滚落在地,却没有鲜血喷涌,反而传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琴音仍在继续,似是不愿让天地陷入一片死寂。 幻影之外,姜小满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 幻影之中,子桑楚也震惊地走近一步,凝神细看。 那两具被斩断的的身躯赫然不再是真人,而是两个精巧的木偶! 子桑楚面色一变,失声惊呼:“这是……凌朔的机关术!?什么时候替换的?” 她猛然抬头,目光扫过四周密密麻麻的人群,神色剧变,苍白如纸, “子桑怜!子桑怜躲到哪里去了?!” 便在这个时候,始终持续的琴音步入尾声。 姜守生轻轻拨动最后一弦,琴音渐渐散去,如拨云散雾,天地随之清明。 也就在那一刻,伴随最后的余音,他身旁的两个侍童竟开始发生变化——琴音似无形织线,将二人的身形气息缠绕,一寸寸幻化重组。 转瞬间,二人自头至脚彻底焕然。 其中一人化作身披战铠的英武女子,手执金枪,高扎的马尾恣意飞扬;另一人则浑身密布精巧的机关铁具与锁链,唯有左眼戴着眼罩。 二人面容模糊不清,唯有子桑楚咬牙切齿的声音令姜小满认出那二人来: “子桑怜……凌朔……你们怎敢在神龙之庭造次!” 姜守生也收起琴来,平静地站起身,稳稳立于二人之间。 三人齐齐立在最高的高台之上,居高临下俯视着满面震惊的子桑楚。 子桑怜将金枪重重一杵,声震四方: “现在,就让你见识一下,‘人’的力量。” 第391章 神龙之庭(3) 那时, 被誉为九重天之下最为神圣的所在,神龙之庭。 纷乱骤起,鲜血飞溅, 厮杀声瞬间淹没肃穆的高台。 拥挤的人群中,半数骤然起兵,刀光一闪, 另一半尚未回神者,已倒卧血泊之中。 铁甲森然,银戟耀目,一员大将如蛟龙出海, 骤然跃出。 银鳞战铠,豹眼环须, 正是朱明最强的天元将军,丈八长戟挥舞如风, 所向披靡。 “儿郎们,随我杀!” 随着一声号令, 伏兵骤起。那些经由子桑怜拨散千百祝福之力、历经三年集训而成的精锐,此刻杀出势如破竹,连拥有神龙赐力的卫兵亦难抵挡。 防线溃散, 顷刻瓦解, 天地之间顿时如同炼狱,血肉横飞,惨嚎四起。 而高悬半空的庞大神龙阴影, 却始终沉默无言, 纹丝未动。 第486章 这一切, 似乎都与祂无关。 九曲神龙不与世人争战, 本是世间铁律; 凡人之力, 亦根本无法伤及神龙,这更是万古常理。 然而今日,这群人却偏要打破这份“常理”。 子桑楚心中生出不祥,虚晃一枪,急切高喊:“天尊!请速速回——” 还未说完,一杆金枪横空杀至,截断了她的话语。 子桑怜一身金甲闪耀,出手快如疾风,将子桑楚逼得步步后退。 银枪金枪碰撞交错,火花迸溅。 子桑楚悲愤道:“子桑怜,你要毁掉人间秩序吗!” 子桑怜冷笑,枪势将她缠住,却是游刃有余,“不,妹妹。我是在缔造新的秩序。” 她一面又昂首大喊:“长明,就是现在!” 高台之上,姜守生盘膝而坐,琴置膝上,十指拨琴。 当初他舍凡名,入九重天,于神侧伏身十载,昼以琴曲侍奉,夜以音律窥探神龙的每一丝律动、每一缕气息。 那些琴弦下的节奏与呼吸,早就铭刻心底。 浩荡的琴音化作丝线,直缠绕向高空中的神龙虚影,竟将其逐渐逼出真实的形态。 “我将祂引出来了,若羽,该你了!” 几乎同时,一直隐于暗处的长公主如鬼魅般现身,身后术者十数人随她一同结印。浩大的阵法瞬息启动,光柱冲天,天地为之一亮。 阵法之中,姬若羽的祝福衍生出一张巨大的光网,宛如捕猎之网一般,将刚刚显形的神龙牢牢罩住。 那现出灰色实体的巨物痛苦地挣扎,却挣脱不开阵法的束缚。 天地间瞬间响起足以震裂万物的悲鸣,狂风、冰雹、野火、沙尘齐齐涌现,席卷四方,声势滔天。 幻景之外,姜小满忍不住捂住耳朵,她好像真能感受到神祗的那份苦楚。 幻景之中,但见凌朔已位立于阵心,喝道:“就是现在!只有一炷香时间,强行分离!” 话音落下,身后出现二人,正是他朝夕培养的食客徒弟。 凌朔沉稳指挥:“石衡、巧十三,我融合礼相,石衡合噬相,十三合御相,一鼓作气,兵相乃神识,交给怜儿。上!” 两个徒弟分立左右,各自结印。 就在那刺耳嗡鸣中,姜小满却睁大眼睛看着: 巨大阴影中,有一点一点奇异的轮廓浮现,那本该至高无上的神躯,竟被姬若羽的术法生生撕扯开来, 如剥离经络,又如抽走气脉。 南侧,被抽离的是黑色的风暴,如吞噬万物的猛兽; 西侧,被抽离的是金色的雷霆,如耀眼的颀长钩角; 而北侧, 纯净的白色荧光被凌朔一把强行摄入体内。 最终,所有的光芒尽数散尽,只剩下一副黯然失色的庞大躯体。 如失去日月光辉的星辰,静静悬浮,仿佛所有生机、意义、甚至存在本身,都从中永远抽离, 唯余两颗硕大的眼球,金光如旧。 三角状的光纹围绕着那双眼瞳。 那是神识尚未熄灭的余烬, 象征着“神识”的力量, 支撑着神龙不朽躯体的根本力量, 就在那双眼里, 无声凝望着世间的背叛者。 ——这就是,神被剥离根源力量之刻。 姜小满怔怔看着眼前的景象,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呼吸有一瞬停滞,脑袋转不过来,似被强行灌入这些往昔的旧事。 原来,是这样的…… 这,就是三法相分离的真相。 不是神龙自主。 不是赐予神权。 更不是古书中所谓“指引飞升”。 而是……这般暴力的撕裂与谋杀。 她尚沉浸在震惊之中,身旁忽然传来“噗通”一声响动,有人重重跪倒在地。 侧头一看,却是裘万里。 “神龙……已死?” 他脸色苍白,目光涣散,喃喃自语: “三法相的分离,原来是五大仙祖,谋杀创世神的阴谋吗……” “攫取神权,而非神龙赐予……仙门代代相传的仙法、聚气之术,还有蓬莱所受的永恒赐福——” 他声音颤抖,悲痛难抑: “竟然,全都是谎言吗!” 姜小满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姨丈,却异常平静。 她的反应倒没这么激烈。蓬莱弑神篡位的真相,在上一次目睹虚影时,她心底就隐约有所察觉。 如今,只是正式证实了罢。 耳边又传来千炀的自言自语:“奇怪,为什么他们施展那个抽离法术的时候,本王也会觉得一阵痛啊?”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更远处的羽霜则冷然低语:“无耻的天岛蝼蚁。” 姜小满心中百感交集,疑问与感慨交织,一时竟难以理清。 亲眼目睹这一切,篡位与弑神已足够震撼,但更让她感到匪夷所思的,是那位全然不做反击的创世神,任由祂最信赖的“人”肆意宰割。 而且,这整个过程,根本没有出现所谓的魔族,也没有所谓击杀魔族、拯救世人的一幕。 他们的杀神之举,分明与魔族毫无关联。 那么,“魔族横空出世”的谎言究竟是什么? 所谓的“魔族”、“魔渊”,霖光的家乡,瀚渊, 又究竟是如何而来的? 难道说…… “噗——” 子桑楚被一击狠狠击飞,重重撞上石柱,口中鲜血喷出。 她终究不是子桑怜的对手,从来不是。 还没来得及爬起,子桑怜已如影随形地杀至,一枪毫不犹豫地扎下,长枪直贯腹部,将她死死钉在地面。 血喷得老高,溅了子桑怜一脸。 子桑楚起不来了,一边吐血,手还在一边抓地,“别这样做……没有了神龙天尊……秩序……会彻底混乱的……” “秩序?”子桑怜似不屑一笑, “没有了那自诩亘古却毫无作为的所谓神明,人,会成为属于自己的神。” 言罢,她手上再一道术光,毫不留情地击中子桑楚的额头。 子桑楚身体猛地一颤,彻底瘫软下去,不再动弹。 子桑怜再看了一眼,眼底一丝复杂闪过,又被她压了下去。她手拂了一把脸上的血,转身朝神龙的残躯走去。 四方站位缺失一角,子桑怜走至那处,正是正东方位。 凌朔向她点头:“开始吧,怜儿。” 他刚吸取了“礼”相,那股力量浸透皮肤,让整个皮肤呈现通透的白,强大的力量冲撞筋脉让他站不起来、说话也很吃力。他和左右两个徒弟一样,都只能盘膝坐地,艰难运转气息。 子桑怜抬头望着神龙剩下的躯体。 原来,那般高于一切、传说创造万物的神明,终究也是能杀死的啊。 只要剥离出祂的力量,剩下的不过是一片虚无般黯淡的灰白血肉,以及悬浮在上面的两颗巨大眼珠。 ——散发着橘红的光泽,象征着最后的“神识”。 只要吸掉它们,所谓“九曲神龙”便将彻底崩溃,不复存在。 这便是……她所探寻的“终焉”。 子桑怜抬起手,掌心凝聚起炽烈的术光,朝第一颗眼珠吸去。 光芒之中,姬若羽仍在后方维持阵法,阳骞已率领手下肃清了神龙守卫,正收起长戟,在一旁静静等待。 但见那眼珠微微颤动,颜色逐渐黯淡,又一点点地分崩离析,缓慢而艰难地化作一道透明的洪流,最终没入子桑怜体内。 子桑怜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体内翻涌的力量,转了转脖颈,再次镇定下来,准备吸取第二颗眼珠。 然而就在这一刻。 一道满身鲜血的身影竟从侧后方猛扑而出,死死抱住她的腰,将她狠狠撞倒在地。 竟是子桑楚。 她拖着重伤,满口是血,一手死死按住子桑怜,不让她再动;另一只手则伸出食指,对准那眼珠,在空中快速虚空刻印,绘出一道阵图的形状。 那阵图,唯有子桑怜认得。 她惊怒交加,却被子桑楚出人意料爆发出的力量死死压住,只能疯狂击打着她的胸腹,嘶声怒喊: “住手……给我停下!不许把‘神识’传走!” 姬若羽听出了端倪,也失声高喊:“快阻止她!” 阳骞立马回神,抡起银龙长戟便向前疾冲。可脚下尸骸遍地,他刚冲出几步,便被一个濒死的神龙守卫抓住了脚踝,他不得不回头应对。 凌朔拼命挣扎起身,刚抬起身子却被剧烈的反噬倒回地面。 而子桑楚呢,哪怕被身下的子桑怜击打得筋骨寸断、血肉模糊,也死按着她不放,另一只手则继续顽强地画着阵法。 终于,指尖泛起幽蓝的诡谲光辉,她用尽最后的气力低吼: “缙云神社,请你守护天尊的神识……直到灰飞烟灭!” 第487章 那第二颗金色眼珠瞬间被幽蓝光柱包裹,眨眼便消失无踪。 姬若羽瞳孔收缩,发出绝望的嘶吼:“不!!!” 此后,子桑楚再也撑不住了。 被子桑怜连续击打,她浑身骨碎,软软地倒在地上。 而就在这一刻,支撑神体的最后力量散去, 巨变骤然降临。 失去两颗眼珠的神龙之躯开始剧烈震颤,空中那团庞大的灰白血肉轰然坍塌,直直砸向地面。 冲击波撕裂了整个岛屿,中央被轰开的空洞则形成巨大的漩涡,不断变幻着形态,贪婪地吞噬着周围一切。 子桑怜顾不得其他,第一时间掠至凌朔身前将他护住,又单手飞速结印,以术法送石衡、巧十三二人离开阵心。 另一侧,阳骞也抱起姬若羽迅速避退。 六人被吸力拽扯,危急之际,幸而琴声乍起,姜守生于碎裂的高台处抚琴,临危不乱,琴音如丝般织成坚实的屏障,护住了眼前六人。 其余的,诸多天元军的兵将与跟随的术士却无一幸免,尽皆被卷入漩涡。 漩涡卷挟着惊恐的人群、碎石与尸骸,贯穿整座岛屿,甚至将神龙残存的灰白血肉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柱,径直坠向下方的沧澜大海。 子桑楚也混杂其中,奄奄一息。 她燃尽生命,用尽最后一丝力量劈开了深海,又用她宝贵的“空间移位”之祝福,在那分开的海面处撕开一道巨大的空间裂口。 光柱随即倾泻而下,全数涌入裂口深处。 那是与人间错位的异空间,绝对的安全。 藏起神龙的遗骸——这是她身为神司,最后能尽之事。 她力量耗尽,终究无法封闭空间裂缝,残余的强大术力幻化成闪电,不断与裂开的海水剧烈碰撞反应,最终冻结出一道巨大的冰层,撑开了广阔之海。 空中恢复洁净如初。 浩劫之后,只余子桑楚的残破身影不断下坠。 她嘴角勾起一抹带血的嘲讽笑容,凝望着天空中支离破碎的浮岛,以及在那之上仅剩的六人,微弱地自语: “一群蠢货。鼠目寸光、胡作非为……终将因你们今日所做的一切,给世间、人族带来无法消弭的灾厄……” “到那时候,就不是姐姐你……谢罪便能解决的事了……好自为之吧。” 最后一字落下,她似一道熄灭的光,笔直坠入刚形成的茫茫冰原。 鲜血,染红了洁白之地。 第392章 神龙之庭(4) 那时, 姜小满在霖光的记忆中。 她抬头所望,天穹之上赫然一道惨白的裂缝,裂缝的末端正垂至地面——那里正是霖光刚刚征伐死地后, 临时驻扎的军营。 那一刻,身披银甲的女子不顾一切地冲进了军营。 床榻上躺着的,是奄奄一息的卷发女子。原本健壮的肌肉在连日病痛折磨下几近枯槁, 可那双眼睛,却依旧像更黑海中的水泡一般,透着耀眼的灿蓝星光。 “卷雨,你怎么样!” 霖光奔到床前时, 周围负责治疗的医师们纷纷让开。她一下抓住卷雨的手,紧紧地握住。 她曾以为, 只要离开死地,卷雨便能好转。 可眼角的勾玉却依旧不断地涌现, 心魄的丹化速度也越来越快,终究, 最后心魄最后一块仅剩的区域,眼看着也快彻底僵化。 “不,不……死地的诅咒, 怎么会和罹寒一样呢, 你怎么可能化蛹呢?” 她急得喘息紊乱,声音发颤,伟大的东渊君何时这般慌乱过? 可床榻上的女子却竭力回握她的手, 泛白的唇打颤, 依旧以那硬气且坚定的声线道: “霖光……霖光!你听我说!” “不要想得那么坏。我终究, 不过是寻常瀚渊子民, 终有一日, 也躲不过这副残缺身躯的惩罚……” 她剧烈咳嗽两声,却又用尽力气,勉强扯出一个微笑。 “残缺的……身躯。” 霖光那时还年轻,扎着马尾一脸稚气,她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彻底慌了神,只睁大了眼睛茫然无措。 卷雨却继续低声道: “在死地的时候,我曾听见过一个声音,那样悲哀,又那样苦楚……” “我总觉得,我们瀚渊人,生来就像是缺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缺了这一部分,好像是在不停地提醒我们——哪怕化为恶鬼,失去理智,也一定要……将它寻回。” “卷雨……”霖光想说些什么,却只吐出这两个字。 后来回忆起,那便是她与卷雨的最后一面了。 其实很多细节记忆都已经不太清晰,唯独卷雨最后的话语,却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心魄之中,历经时光,仍清晰如初。 “也许那些,都是我的幻觉……” “但霖光,唯独你。你是那样完美。我唯独不希望你也有所残缺。哪怕只是黑海给予你的祝福与庇佑也好,至少我希望——” “你能作为无所缺失的王,见证瀚渊的荣辱与兴衰。” —— 卷雨,那时候的你,就已经感知到了一切吗? 瀚渊人的不完整,我们的不完整。 原来,我们所缺失的那部分,就是被天岛所盗走的,神龙的“根源”力量…… 姜小满默默望着,幻影消散后的冰原再次沉入停滞。 她再回过神时,竟又只剩她一人了。 但此刻的她,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平静。 茫茫冰原之上,鲜血缓缓渗开,染红了刺骨的寒冰。 子桑楚静静躺在那里,气息微弱,已是奄奄一息。 这时,天空忽有振翅声响起,机关鸟划破长空,降落于子桑楚的身旁。 一个男人跃下,踉跄奔至她身边。他一袭素衣,满面沧桑,跪倒在冰原上,俯身抱住女人, “楚楚!” 他呼唤着,带着绝望的哭腔:“楚楚,不要啊……楚楚……” 女人艰难地睁开眼睛,嘴角却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别哭……” 男人满手沾满鲜血,慌乱无助:“楚楚,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子桑楚再次咳出鲜血,却竭尽全力低语道: “阿铄,你一定要活下去……不要再执着于我的死,更不要再盲目反抗。只有屈服,他们才不会再害你,也只有你,才能将一切的真相传递给后世……” 她喘息了一阵,声音更虚弱了:“记住……幽界的封印,决不能破……” “楚楚……”男人的声音彻底碎了,不断重复着:“楚楚……楚楚……” 姜小满呆呆地看着,心神震动,却又无能为力。 她毕竟在幻影之外,只是个旁观者。 她所能做的,唯有静静地看着、思索着、感叹着。 原来,这就是文铄然蛰伏于人间,创立文家,从机关术转而钻研蛊术与丹药的真正原因吗?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后人将子桑楚再度复活吗? 万辞书、通天棺、挑战殿…… 这么多的秘密,他确确实实地传到了人间,一代代流传下去,最终,也来到了她的眼前。 就在她如此想着时,画面忽然凝固了。 一切骤然静止下来。 文铄然不再哭喊,鲜血停止流淌,整个幻影世界仿佛被冻结般停滞。 在诡异的静默中,一个声音却忽然响起: “你在那里吧?” 起初,姜小满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下意识四处张望。 “别到处看了,就在这里,你的眼前。” 姜小满震愕,再看去时,竟发现是濒死的子桑楚正在凝视着她。 她睁大双眼,难以置信:“你在和我说话?” 子桑楚艰难地点了点头。 此时的她依旧躺在文铄然怀中,但男人是静止的,只有她在微微地呼吸,呼出的气息化成白气消散。 “你……能看到我?” 姜小满一步步靠近。 却见子桑楚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此刻却闪过一丝光辉。那光辉似乎与之前神龙附身时相似,却更加暗淡,也更像子桑楚自身残存的力量。 这双眼睛,竟真的跨越了虚幻与真实,直直地望进姜小满的眼底。 “我知道,你来自不同的时空。” “但你的心魄,却是如此熟悉,向我诉说着跨越空间的悲楚。” 此话一出,姜小满一时惊诧。 但本来,这片凭空出现、能将她拉入其中的虚影,本就充满了她无法理解的力量。这种超脱于常识之外的存在,她也不再感到惊奇。 “子桑楚。”她很快恢复冷静,低头凝视着眼前之人, “你能告诉我吗?霖光、归尘,所有瀚渊人,我的心魄……到底是什么?” 子桑楚竭力抬起头,虚弱地望着她,轻声道: “你的心魄……乃是天尊残留于世的最后一缕意识。” “最后一缕意识?” 第488章 “不错。天尊乃超脱本源的存在,生而不灭,世世轮回。昔日祂以造物之力缔造万物,可祂却被挚爱的人族背叛,强行剥夺了‘根源’之力,仅余残破之躯。” “祂的残躯坠于幽界,骨为山、血为海、肉为大地,而祂失去‘根源’力量的四象筋脉,从中生出的新生命,自诞生之日起,便注定残缺不全、有始无终。” “这,便是我的双眼所看到的未来,那个由我亲手开辟出的幽界,最终的归途。” 姜小满沉默片刻,再问: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拯救族人的‘残缺不全’?” 子桑楚含血的唇瓣却苦涩一笑, “我只是神司,从来无法揣测,更无权定夺天尊的意志。” “世间之事或无绝对的对错,但一旦秩序混乱,必定引来难以磨灭的灾难。因果错乱的终章,便是幽界的混沌之力冲破封印,吞噬那位创世神曾经创造的一切。” “这不是天尊之怒,而是天尊之悲。” 她侧过头来,“唯有扭转因果,让一切重回该有的轨迹,方能挽救终将毁灭的结局。” 姜小满喃喃道:“扭转因果……” 子桑楚的呼吸渐渐虚弱下来,双眼逐渐失去焦距,眼中的光辉也渐渐散去。 在濒死之际的最后回光返照,她望着空旷的虚无,似是陷入了一段遥远的回忆, “啊……飞廉啊……” 她轻声呢喃着, “小时候,姐姐总是告诉我,那是一种不受任何枷锁束缚、永远自由奔腾的灵兽。那也是她曾经追寻的梦想……” “可是,自由从来不意味着掠夺,奔腾也并非贪婪地前行。姐姐……她早已迷失在自己设下的执念中,走上了一条背弃初心的道路……” “我听得见……在你所处的那个时空里,她的呼救,她的懊悔,她无助的悲哭……”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微不可闻: “异界者,交给你了……” “求你,让我的姐姐……解脱吧……” 最后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伴随着话音落下,子桑楚眼中的光芒也彻底熄灭。 幻境再次恢复了流动,空间开始缓缓地瓦解、蒸腾。 与此同时,文铄然撕心裂肺的呼喊再次响彻了整个冰原: “楚楚……楚楚,别吓我,你醒醒啊,楚楚!” “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凄厉绝望,充满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与哀伤,久久回荡于天地之间。 姜小满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目睹着这一切逐渐归于虚无。 直到一阵剧烈的震响将她从幻境中拉回。 眼前骤然模糊,又迅速恢复。姜小满一时分不清虚实,脚下微微一晃,差点站立不稳。 周围的墙壁剧烈颤抖起来,大块的泥土和碎石不断剥落,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君上!” 羽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君上,您也终于出来了吗?” 不远处,西渊二人的呼喊也同时传来: “幽荧!你那边怎么样?” “好了!我这边打通出路了,君上!” 姜小满还在回神,裘万里已赶至她身边,“小满,我们都已经出来了,就剩你还在幻境里,你……是不是还看到了什么别的?” “说来话长……” 姜小满喃喃着,她甩了甩头,眨眨眼,幻境中的一切还萦绕在脑海。 “算了没事,”裘万里急切道,“看来那幻境就是神龙道最后守卫的秘密,如今它被触发,这里恐怕也开始自毁了!” “最后守卫的秘密……” 姜小满回忆着子桑楚留下的话语,不由自主回头望向墙上的壁画。 手拂过壁画,随着震动摇晃,厚重的漆料不断剥落下来,露出了龙头位置下方隐藏着的一排奇异符号。 裘万里跟着看过去,也一时愣住:“这……是什么?” 姜小满凝神盯着那些符号,轻声默念:“扭转因果,让一切重回该有的轨迹……” 恍惚片刻之后,她神情一凛,迅速抬起手结出一道厚实的冰晶屏障,稳稳地撑住上方即将崩塌的土层。 她高声呼唤:“千炀,过来!” 又侧过头,郑重吩咐道:“羽霜,你先带小姨丈和幽荧离开这里。我和千炀留下,我得把这些符号抄下来。完成后,我会立刻出去与你们汇合。” 千炀正疾步奔来,裘万里则还怔愣在原地。 羽霜神情一肃,瞳孔里映着少女决然的红衣,她微微垂首,应道: “是,君上。” 那一刻的姜小满,目光那般坚定锐利,那般不容置喙, 仿佛竟回到了那久远的岁月之中,回到了那个果敢而孤傲的君王身上。 第393章 力量(1) 曾经, 姐姐讲给妹妹的故事里, 杜撰了一只异兽,追寻着天边的云彩。 它的名字, 换作飞廉。 飞廉啊飞廉, 逐云万里,不问归途, 风刀霜剑,亦不回头。 只因远方,有它永恒追寻的光彩。 而那光彩逐渐收敛,最后, 融在沉默无言的女人睁开的眼瞳里。 她银发如雪,眼眸湛蓝, 却毫无神采地呆坐在那里,宛如一个坏掉的傀儡娃娃。 而有另一只白皙的手小心翼翼取来混杂着术光的白泥, 耐心地一点点将面上的裂痕修补平整,又拍了拍, 吹了口气。 雉羽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是第五百四十三次试验了,离完美的融合依然差了不少,但总算暂时稳住了局势, 不至于再继续崩裂下去。 她站起身擦了擦额上的细汗, 这时却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两个男人不请自来径直进了她这神武堂。 若是长明单一人前来,总会先通禀致意,给她足够的礼貌。如今这样毫无顾忌地闯入, 多半是与天元一同前来。 回头过去, 果不其然。 天元一进门便开口问:“如何了?” 雉羽摇摇头:“还差一些。子桑怜的意识太过强烈, 竭力抵抗我的力量, 导致霖光的人格始终无法稳定。” 长明走近了一些, 望着那具生着黑角、早已辨不出原貌的躯体,却是一叹:“阿怜就是这样的人,即便到最后一刻,也不会背弃她的原则。” 雉羽闻言却是一笑,满不在乎:“所以她才会输啊。” 她随意地拂去指尖的白泥,“如今这个时代,变通远比原则重要。她与凌朔那样的人,只肯迈出小小一步,目光局限在眼前,从不考虑更远的将来。难怪会被那种无聊的负罪感纠缠不休,活得故步自封。” 说罢又转过头,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身边扶着自己的天元,嗔怪道:“你也是。” 天元问:“我又怎么了?” “总说什么魔族之力阴邪难控,可你自己也清楚,子桑楚的封印至今无解,幽界又有混沌之力吞噬肉身,我们根本无法深入。” “四大魔君就是神龙残存的意识,只有借助它们的力量,我们才能寻回被子桑楚藏匿的另一半神识,得到完整的神权。而非像现在这样,靠子桑怜的血培育出的东西勉强长生!” 雉羽越说越生气。 天元无奈,只得安抚地拍了拍她肩膀,叹道:“好了好了,我当然知道。只是可惜其他人,尤其云海,还以为我们真要彻底毁灭魔渊呢。” “身居高位,无须言尽。” 长明冷淡地接道,“他们继续这么认为吧。守住这份秘密,才是蓬莱永恒的生存之道。” 他踱步到黑角霖光跟前,掰起她的下巴端详片刻,随即放下,转头问:“砺风如何了?” 天元顿时露出尴尬神情,挠了挠脸颊, “虽说现在躯体是有了,但白猿依然无法完全融合……毕竟不是凌朔,差太多了嘛。” 这两人整日忙个不停,从不见闲,他却不是这般性子。昨日才与梅鹤、明瞳仙君饮过酒,至今还没去看过砺风。 “阳骞!你到底上不上心啊!” 雉羽气急,一巴掌狠拍在他肩上,“这一万年来,我们费尽心机为了什么?你给我认真些,不管用什么法子,让他下去剿魔也好,入你那神元池修行也罢,若是最后一步卡在砺风身上,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天元连连唉唉叫苦。 天不怕地不怕、勇武无双的阳大将军,偏偏只怕自家夫人。 不得已,只能无奈地憋着一口闷气,乖乖照她吩咐去看砺风了。 其实,天元不愿插手也并非没有理由。 新战神砺风,飞升时得到神树半数仙果滋养,拥有千锤百炼而成的巅峰之躯,更兼完美融合了光与影的白猿之力,如今可谓天岛前所未有的强大战力。 然而,这位新战神自诞生以来,既未曾下界诛魔,也不像另两位战神那样勤于操练天兵,只是整日闭关在神元池里,任何人都不愿见。 第489章 天元其实也不想打扰他,但碍于雉羽这边施压,才不得已前来探问。 才靠近结界之外,便被一股强大的气息排斥开来。 “好家伙,飞升才没两天,脾气倒先有了。”天元苦笑了一声,仍是扬声问道,“砺风,如何了?” 片刻沉寂之后,结界之内才传来清冷的回应: “你拿来的那些卷宗,我都看了。坦白说,我对白猿的来历并无兴趣,对蓬莱的起源更是毫不关心。” “授予也好,攫取也罢,都与我无关。我关心的只有——” “白猿,是我的东西。纵然那是神龙之力,也休想将它从我手中夺走。” 天元微微一怔。 “放心吧,没有人要跟你抢。”他叹息一声,“只是,这股力量……” 话到嘴边,却又顿住。 神龙之力终究会侵蚀宿主原有的意识,待神识完全归一后,这股力量便会彻底占据主导,将宿主的躯体变作载体,从此再无独立的意识。 他本来想这么说的。 就像他曾经,这样提醒过云海和金翎。 然而结果却毫无意义:一个陷入了无止尽的自责与否认之中,愈陷愈深;另一个则彻底放任自流,随性而为,再不管世间所谓的是非正义。 又想到白日里长明的一句话: “身居高位,无须言尽。” 也许,不说出来,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这股力量怎么了?”他说一半没声了,砺风便追问了一句。 天元沉默片刻后,道:“没事。我只是想提醒你,这股力量对你的体质要求颇为特殊,好生修炼,记得劳逸结合,如此白猿才会更好地与你融合。” 他顿了顿,“稍晚些,等云海和金翎那边事情结束,我们四人找个机会坐下来吃杯酒,好好聊聊。” 凌家大公子凌北风,天元对他其实并不了解。 素日里他极少关心下界之事,对这一代凌家人的事情,所知所闻多半也都来自云海与金翎的转述。 但如今,战神砺风已归入他麾下,成为蓬莱武神之一。 至少在他的人格尚未被彻底侵蚀之前,他都会尽己所能,多照顾他一些。 天上仙岛风平浪静,不兴风雨,天下人间便也是一片晴好。 南部某处的林间。 有两道迅疾的身影穿梭飞掠,疾如闪电,又仿佛在斗法较劲。 后方苍蓝的影子催动风势,狂风骤起,满地落叶碎枝被卷起,化作无数锋锐如刀的飞刃,铺天盖地般呼啸袭来。 凌司辰身形倏地一顿,回身一掌,掌心凝聚起一道升腾的雄浑力量,竟似排山倒海一般,将漫天叶刃尽数弹开。 劲力未歇,弹飞的叶刃倒射而回,嗖嗖作响地击打在林木之间,顷刻便将四周树枝扫落一空。 落地之时,一大片林子却是化作光秃秃的荒地。 凌司辰一身黑衣立于其间,手撑膝盖喘着粗气。 飓衍也随之落在他跟前,问他: “这次如何?” 凌司辰闭目凝神,显现出白色枝丫般的小角,探出半截。掌心腾起一道淡黄光辉,夹杂着细细缕缕的尘沙。 那黄沙流动不息,一会儿如丝带飘舞缠绕,又一瞬变作交织的沙网,围绕着他的掌心流转。 “我现在能够清晰感知这股力量的流动,也能随意引导它的方向,”他轻轻一推,沙尘便散开漫天荧光, “但始终达不到你所说的,父亲当年达到的境界。” 额上的短角也随之隐去。 这是他修炼的第七日了。 【黄土斥力】。 算是他与土脉同调的开始之技。 从一开始的完全无法掌控,到现在已能自如施展出来。 其实最早,这股力量出现在与“兵器”霖光交手时,为保护姜小满而突然爆发;第二次是在与归尘相斗,弹开捆绑自己的花枝;第三次,则是在岳山上,与凌北风那一次…… 想到这里,他拳头骤然攥紧,愤恨再度涌上心头,竭力才压下来。 飓衍却在一旁淡然道: “归尘所用的是祝福技,而你的却只是寻常技。单凭寻常技就能与祝福技媲美,本就不可思议。” “那是不是也就是说,我没有自己的祝福技了?” “不好说。”飓衍答得平淡,又问,“神器呢,有什么进展吗?” 凌司辰摇头。 飓衍深深地叹了口气。 凌司辰对这态度很是不满:“喂,是你压根没说清楚,到底如何唤醒神器?难道就这么啪一下凭空变出来吗?你只是反复说只要与土脉同调就能唤醒,可到底该怎么做?” “……” 飓衍却无法回答。 这让他怎么解释? 有些事情根本无法用言语说明。当初他得到飖羽的那一天,便是在与风脉完全同调后的某个寻常日子。那时他正平静地凝视虚空,碧绿飖羽在半空凝聚而成,徐徐飘落于他的掌心。 这种难以言说的经历,他又该如何去形容? 再说,他从第一次催动风脉力量,到最终唤出神器,中间足足用了三百年时间。 而人间不同瀚渊,哪里等得起如此漫长的等待?眼下土脉神器至关重要,是他的计划不可缺失的一环,根本容不得耽误。 飓衍头疼不已,只能揉着眉心,沉默不语。 “说话。”凌司辰却根本不耐烦。 “闭嘴,别吵。” 飓衍忽然回忆起了什么。 细想起来,自己获得飖羽的那一日,其实也不算平静。 他与风鹰刚刚开辟了东南海域,经历了一场极为惨烈的恶战,那是自己执念深种、非胜不可的一役,而飖羽出现的时刻,正是那场大战刚结束后的第二日。 他突然开口:“也许,你还需要一场实战。” “实战?” “光是空练永远突破不了。你现在与土脉同调迅速,但若想召唤出神器,或许还差一场实战,能彻底激发土脉之力的实战。” “那你来陪我打就是了。” “不一样。必须是攸关生死的交锋,让你的意志、执念与力量完全释放,或许能借此达成完美同调。” 凌司辰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 飓衍转头看他,斜睨过去的眼睛闪出绿芒, “你的复仇计划,可能要提前开始了。” 第394章 力量(2) 只要提及“复仇”二字, 凌司辰便浑身如针扎,每根血脉都似沸腾,仇恨深入骨髓, 汗毛根根立起,活像一头炸毛的金钱豹。 但他终究还留着一丝清醒,用了一会儿平复, 抬眼之时,眼底满是骇人的狠色,只冷冷问: “你打算宣战?” “不是宣战,是布局。” 飓衍却淡然地纠正他, “五百年前,霖光、归尘和千炀带去瀚渊几乎全部精锐, 更兼三人完美的合技。纵然当时我不在,风鹰的协应之术也不在我之下, 霖光更是……” 他清了清嗓子,似不情愿承认, “曾经他们三人都没能拿下的天岛,如今只有我,加上一个无法操纵蛹物、无法唤出兵士的你, 你觉得我们有几成胜算?” 凌司辰阴沉下脸, 却也未反驳,“别说废话。不宣战你打算怎么做?” 飓衍沉吟一会,“跟我来, 我带你见个人。” 两人穿出林径。 天上风势低垂, 草木连根倾斜, 一路无言。他二人行进速度皆极快, 飓衍在前, 踏枝而行,只余一道苍蓝影子,风声紧随其后,仿佛被彻底驯服。 沿途草木俱伏,风从地势中生出一种诡异的方向感。凌司辰起初以为只是山风,随后才觉出不对—— 那风分明有层次,一道一道叠着,愈往前,愈厚重。 飓衍抵达一处崖前,抬手一掠,风墙无声裂开。 那一瞬,天地像被风切成两半,气流无声地向两旁退去,风从裂口散开,又随着二人的步入,从身后缓缓合拢。 眼前豁然一座寂静的空镇。 房舍依旧,但门窗紧闭,连树影都凝固不动,风在外围盘旋成墙,形成一个无风的圆心。 原来,南渊君竟将据点这般藏在风里? 难怪总是神出鬼没。 飓衍走在前头,脚步无声,只在镇中央停下。 一块灰石地面上浮起细密的符光,圈纹自他脚下蔓延开去。风声忽然抽离,天地刹那一静。 下一瞬,景色骤然变化。 凌司辰抬眼,却见镇中央的地面浮现出一方光洁如镜的阵法,阵法四周,有十余南渊兵士盘膝围坐,浑身缠绕细密的风线,衣袍随风浮动,手中各执符镜。 符镜映照其中,清晰倒映出街景、门廊、巡逻的修士……凌司辰认出,那是幽州。 他心底一震。 镜阵。 阵中景象与真实幽州同步,暗中监视着整座城池。没想到,表面上自魔袭之后,被仙门驱走魔物、恢复如常的幽州,暗地里却仍被南魔君掌控。 第490章 人来人往、日常交际、交流寒暄,全被这些术士听得一清二楚。 风声忽起。 为首的术士抬笛一吹,一道翩翩白影落下。 女子自天而降,头盘惊鹄髻,衣色如雪,神情明媚中带着一丝狡黠,落地行礼:“君上。” 飓衍转头介绍道:“此地名唤‘风息城’,这是我的情报使白苓。秋叶死后,便由她负责维持风息城的镜阵,查探仙门与天岛的机密。” 又对着白苓,“白苓,这是——” “我知道的,”白苓行礼,眨着一双浅黄色的眼瞳,“归尘之子,新的北尊主。不得不说,这头金发还真像……” “谁允许你直呼前任北渊君之名?” “呀!脾气好差。” 飓衍插一句:“行了。说正事。” 凌司辰懒得再理,他全无招呼寒暄的兴致。 “好嘞。”白苓也转回视线,“君上今日亲自前来,是要问关于天岛的消息吗?” “有何进展?” “嗯……云海战神已回返天岛,正与金翎神女一同操练天兵备战。新战神砺风则独自在天元池修炼,他与白猿融合迅速,听说日日实力都在倍增呢。” 凌司辰咬牙切齿:“凌北风……” “先别激动。”飓衍看他一眼,转问白苓:“预计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不好说,要看神元状况。快则数月,慢则数年。但即便缺少神元,法相之间也能相互弥补,三年内下一次血月之期,他们一定会行动。” 飓衍略一沉吟:“也就是说,短期内兵器不会行动。” 凌司辰冷声道:“等他们行动就晚了。坐以待毙,不如兵贵神速。” “天岛架有抵御蛹物的防网,莽撞攻伐无异以卵击石,”飓衍平静地反驳,“不过,未必没有捷径。” 凌司辰盯着他,“你有别的办法?” 飓衍回过头来, “你听说过——神龙之力吗?” “谢谢……胡四娘。” 姜小满接过马奶酒,酸甜的酒香入口,顿觉燥热消去不少。 眼前的女子容貌素雅,眉眼柔柔的,比起上次在包子铺见她时,少了几分艳丽,也没了那种刻意做出来的风情。她只随意挽了个发髻,穿一件粗麻衣裙,整个人反倒更舒服自然了些。 他们从地下出来后,原只打算在芦城寻些吃食,没想到市集上正巧碰见了出来采买的胡四娘。更没想到,她一眼便认出姜小满,还热情地邀她来自己宅院中歇脚。 这宅院可真大。 姜小满暗暗咋舌,有这等院落,偏要跑去对面彝城那巴掌大的地儿开包子铺,着实令人费解。 “真没想到,你跟图娜的母亲是好友。”她一口马奶酒入肚,咕哝一声。 胡四娘微笑着在炕桌对面坐下,唇角一弯:“是啊。你猜,我为什么叫‘四娘’?” “为什么?” “当年我与阿塔什、铃兰、黑铁结拜,我年纪最小,排第四。” “阿塔什、铃兰……就是你刚才说的……” “不错。就是图娜的爹娘。”胡四娘叹了口气,神色微黯,“阿塔什当年多威风啊,唯一的大护法,谁见了都敬着三分。只可惜,铃兰出事没多久,他也郁郁寡欢地去了。” 姜小满捏了捏手中的杯盏。 到最后,她对图娜也依旧一知半解,而胡四娘讲的故事更全,却更悲伤。 “……那黑铁又是?” 胡四娘莞尔,眼睛朝角落看了一眼。 角落,黝黑瘸腿的男子正用独臂帮裘万里整理一地的卷宗书籍。 “是阿贺的大哥。因为他教中地位高,又是变革派,阿塔什一走就被保守派给害了。他就这么一个弟弟,于是我便照顾他了。” 姜小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按胡四娘的意思,这个叫阿贺的男人以前也是个爱钻研书本的人。这些年在芦城给人算账、走私买卖,倒还攒下了不少外头见不着的古籍。 这次裘万里刚一落脚,就急着找个地方整理幻境记录和她誊抄的那些东西。到了这处院落后,两人聊了几句,阿贺倒也爽快,干脆把自己藏的那些书籍全都搬出来,一起研究起来。 “原来如此……难怪你之前会说,进了拜火教,就不是自己了。” “身不由己吧。我贯彻阿塔什和铃兰的意志,离开月泉城,就是不想再害人。但为了保护图娜,又不得不暗地里帮她,完成教中所定下的斩杀仙门修士的任务。” 她又端起马奶酒,轻轻抿了一口,继续道: “你之前见过的那些紫色碎块,其实也是我和阿贺给月泉城供应的特殊燃物。大漠里柴草少,处理仙家的尸体必须靠那东西。现在图娜终于安全了,我们也打算就此收手,在芦城过些寻常的日子。” 姜小满没说话了,视线不自觉地落到外头。 院落里,羽霜安安静静待在树下,千炀和幽荧则正和胡四娘的伙计一道忙活着。 先前胡四娘托运来的燃物还有许多堆在那里,伙计们研究了好几天,这些东西普通火根本烧不掉,一直苦恼着。结果千炀这一来,轻而易举便将它们全烧了,简简单单,干净利落。 而屋内,胡四娘却又站起来,去了里屋。 不一会儿,她抱着个厚厚的包裹走了出来,小心地从里面抽出一叠书卷,上头洋溢着一股不一般的术法气息。 “图娜好像知道你还会再来芦城,特地留了封信嘱咐我,如果遇见你,一定要好好招待呢。” 她说着,将那叠书卷递过去,“这个,她也让我交给你。” “这是?” “铃兰的笔记。当年她在大漠受蓬莱之命行事时留下的,本来想等大漠与中原和解后带回去复命,最终却没能等到那一天。” 胡四娘说着,又苦笑了一下,“我们几个三脚猫功夫的人,完全解不开上面的封印。不过图娜说,你的话一定没问题。” 姜小满伸手接过,随手一触,果然毫不费力便解开了。 她翻开第一页,随着视线游走默念着: “或许我已不在世间。但我还是想把我这些年来的所得、所知,以及为人、为仙漫长时日里的困惑,都写在这里。……” 书页泛黄,混着大漠特有的胡椒香,字却是漂亮工整的中原字体。 起初只是随意翻看,可内容却远比她想象中更复杂、更沉重。 姜小满越看越入神,最后竟完全沉浸在那些纸页间。 胡四娘见状也不再打扰,只默默地点亮了油灯。直到夕阳西下、夜色渐深,她又悄悄准备了一些吃食送来。 姜小满一页一页地往下读着。 她仿佛走进了那些纸页之间的岁月, 战神仙侍铃兰,受命留于大漠,漫长而隐秘的十数载。 她所见所闻,她所思所感。 更重要的是,她始终藏于心底、从未示人的秘密与挣扎。 【 或许我已不在世间。 但我还是想把这些年来的所得、所知,以及为人、为仙漫长时日里的困惑,都写在这里。 图娜,这些年我辗转于大漠,探寻了许多被掩埋的过往。许多秘密一直压在心底,令我迷惘难安,不知该信谁,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如今你能打开封印,想来已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了,是时候把这些告诉你了。 我曾数度前往赤帝古城,那里藏着飞廉与焚冲二位仙祖留下的诸多秘密。仙祖将自身独特的力量分给如亲子般的弟子,创立凌家宗门,让这份力量代代相传。 那曾是我视作家的宗门。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凌家从一开始便是蓬莱布下的一场局。他们利用血脉代代相传,不断尝试,以求在血脉变化中诞生能够承载神龙意识的后代,能进入那个虚无缥缈的“神龙之梦”,借此寻得缙云神社的位置。 他们真正的目的,又怎会与交给我的任务一样简单呢? 他们寻找缙云神社,绝非只是为了追寻昔日供奉神龙的遗迹。我隐隐觉得,这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阴谋,大到足以解释飞廉与焚冲二位仙祖的离奇失踪,大到他们宁愿毁灭大漠十城,也绝不允许任何中原人靠近赤帝古城的真相。 我不知道真相究竟是什么。 我只知道,我不愿再在迷雾中受人摆布,也不想再去触摸那些嶙峋刺骨的秘密。 所以最后,我选择了放弃寻找缙云神社…… 】 夜色幽幽,烛光轻晃,大家都已经休息了。 姜小满还在纸页前,微微出神。 “神龙之梦……”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掏出随身携带的琥珀方块,指尖轻轻摩挲。 “蝶衣前辈,原来你就是他们费尽心血培养的那个‘后代’……” “神龙的意识连接着缙云神社,而你,就是他们一直寻找的答案。原来你曾离他们那么近,可终究还是被命运捉弄,越离越远。” 第491章 姜小满眼底透着一丝迷惘,呢喃道: “可你最后封存梦境的东西,到底要怎么打开呢?” “缙云神社……到底,又在哪里呢?” 第395章 力量(3) 姜小满埋头在笔记里。 一连过去了几日, 她都待在芦城。 芦城一带常年被火属魔物侵扰,生意做不成,居民也日渐穷困, 不少人纷纷逃难去了中原。姜小满见千炀正巧在此,便拜托他去周边区域,牵引一下蛹物, 将它们迁到十城遗迹附近的荒漠之中。 又有些不放心千炀做事,特地派羽霜跟着他,以便随时汇报联络。 直到第三日。 姜小满终于看完了整本铃兰的笔记,阖上后, 便趴在书上浅眠。 裘万里也刚好完成了他的整理,抱着几摞书过来, “小满,来对一下?” 姜小满才从臂弯抬起来, 揉了揉惺忪而疲惫的眼睛:“嗯?我这边大多是铃兰在大漠生活一些琐碎的随笔,没什么特别的发现……姨父呢, 有什么进展吗?” “我这儿有!”裘万里迫不及待地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提前折好的那一页,“你看啊, 这是文铄然亲传弟子流亡到大漠后写的《十六浮屿志》, 上面记载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 “万年前的神龙之庭原本只有一座幻梦岛,但那场变革之后,却裂成了十六座浮岛。其中十五座成了最东岸的浮山群, 剩下一座最大最华丽的浮岛却升天而去, 成了篡位者的神阙。” “篡位者的神阙……”姜小满跟着重复, “这么说, 蓬莱仙岛和昆仑浮山竟然是这样来的?” “是啊。还有这个, 你还记得焚狱岛吗?” “玉清门用来关押罪囚、试炼战神的地方?” “没错。”裘万里又拿起另一本,“这本《冥火源录》,是黄金匠另一弟子写的禁书,里面全是晦涩的大漠古语,幸亏有阿贺帮忙翻译。” 姜小满拿过一看,书页上密密麻麻皆是奇怪的字符,旁边做了详细的中原语批注。 她边看,裘万里边道:“焚狱岛的冥火,就是神龙遗骸穿透人间时留下的力量,被天界后续用来培养法相适配者。同时,这股力量与天山另一部分神龙遗骸之间存在着天然的感应,从而形成了直通幽界入口的传送阵法。——你看,这不就和我们在幻境里看到的完全对上了吗?” 姜小满怔住了。 原来如此…… 难怪那次,她和凌司辰从劫境冥宫出来,会直接传送到了天山……金翎神女那时候竟然没说谎,那个传送阵法确实不是她动的手脚。 “不止如此啊,还有这本!这本《因果论》也记载了昆仑的来历,甚至,还提到了一则‘罪罚之果’的预言。” “罪罚之果?” “对,书里写着,因果秩序的扭曲终究会带来报应。万年之后,这种因罪孽而诞生的混沌力量将引发‘大灾变’,最终导致人间崩陷。” “因果秩序的扭曲……”姜小满默念着。 “怎么了小满,你想到了什么?” 姜小满顿了顿,神情严肃:“在那幻境之后,我单独见到垂死的子桑楚,她说过一句话:‘因果错乱的终章,是幽界的混沌之力冲破封印,吞噬创世神曾经创造的一切。’是不是……和姨父这句话很相似?” 裘万里点着头,神色凝重。 “嗯……混沌之力,”他摸了摸小胡子,若有所思,“蓬莱为了让天下人信服神权,捏造了神龙休眠的假象,又为了掩盖他们弑神所带来的混沌,编造出所谓的‘魔物’,让一切看似合理……没想到最终的罪果,竟要天下人共同承担。真是作孽啊。” 姜小满低下头,眼睫轻垂。 她还想起了别的事,一些更沉重的事。 她更清楚如果不作为,未来会发生什么…… 瀚渊里死地正在不断扩张,那里充斥着无法消灭的诅咒气息,无时无刻不在加速瀚渊人的蛹化速度。 以往,四渊主的力量还能勉强压制,但自从归尘不在之后,那股力量越来越强,越来越难控制。 照这样下去,总有一天瀚渊人一出生便会迅速蛹化,数之不尽的蛹物堆积到瀚渊再也无法容纳,冲破天劫,降临天外。 届时,人间将彻底沦为哀嚎不断的炼狱。 这就是……子桑楚所预言的终局。 姜小满低声喃喃:“只要神龙遗骸不完整,死地的混沌就不会停歇。而唯一阻止‘大灾变’的办法,就是让神权合一……” 谁知这话一出,裘万里却像被触动了什么,他猛地转头, “小满,这事儿你可不能拱手让给蓬莱啊!” 他双手伸过去,紧紧按住姜小满的肩膀,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可得给我记好了,就这事儿,你绝不能心软!必须要先于他们找到缙云神社,夺回另一半神识!” “你说你想化干戈为玉帛,想不动刀兵就解决一切,那就要掌握足够的力量在手上啊!只要拿到另一半神龙之力,你或许就能控制三法相,届时,不管是扭转因果还是救你小姨……什么都不在话下啊你知道不知道!” 他越来越急促,双手不自觉地摇晃。 姜小满被摇得有些怔愣,一时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满目恳切的小姨丈。 “姨父……” 裘万里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忙松开手,面露愧色。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他拍拍额头,叹了口气,慢慢榻桌另一边坐下,扶着额头。过了一会儿再开口,声音却低落了下来: “我只是……一想到这些混蛋即便只有一半神权,就已经做出了那么多荒唐事,篡改历史,颠倒黑白,玩弄人命。” “若再让他们得到完整的神权,我真不敢想象他们还会做出什么。没有了魔族制衡的天下,人世间怕是都要成为他们的玩物!……我,我真的咽不下这口气。” 姜小满默默看着一旁低着头的裘万里。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来,去对面桌上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跟前, “姨父。” 裘万里闻声抬起头:“小满……” 姜小满轻轻一笑,把杯子再往前送了送,裘万里才颤巍巍接过来,胸口渐渐平静了些。 姜小满再度坐回了原处。 “我懂的,我知道姨父的顾虑,我也明白我该做什么。我就是,需要一点时间……” “一下子知道自己的心魄,竟然是创世神的遗物什么的,我……有点转不过来。” 她垂下眼帘,手指收紧,声音低低的。 “从小到大,爹爹都告诉我,是魔族横空出世作乱人间,才有仙人飞升,维护人间正道。可如今,事实却是魔族乃是仙门攫取神权所产生的负面恶果……” “我真的不知道,如果这样的真相散布出去,一直笃信仙门的人族,会何去何从?” “一直找不到正确道路的瀚渊人……又当如何?” 她说着,将头埋进了手掌中,揉搓着双目。 裘万里则两手捧着温水,安静地听着、看着,心底忽地泛起一阵难言的感慨。 小小少女的小小脑瓜子,竟然装了那么多东西。 纤细柔弱的肩膀,竟然扛了那么重的负担。 先前是魔族的恩怨纠葛,旁人都无法理解的一切,这下,又变成上古的阴谋、创世神的遗物,以及世间仅存的、被遮盖的真相。 就这么,不管不顾的,全数压了过去。 他感到一阵心疼。 不管怎么说,这终究也是他的小侄女啊,从小便抱在怀里疼爱的小姑娘啊。 裘万里喝了一口水, “其实,你也不用全都一个人扛着。姨父我现在虽然没什么能耐了,但手头还有些人情和关系在。不止你爹那边,这些年沧州、幽州、丰州那些小宗门,还有我很多许久没联系的老朋友。他们啊,都会是你的后盾。” “你啊,自己选中的道路,就一直闷头往前走就好了,不要犹豫,更不要后悔。” 姜小满缓缓抬起头。 裘万里朝她点了点头,语气柔和: “而且,你也不妨和你最在意的人说一说。路虽孤苦,不必独行,能与心中所爱之人相伴,才会有无穷的力量啊。” “所爱之人……”姜小满的眼睛汪汪闪烁起来。 裘万里自是看在眼里,浮起一抹和蔼的笑, “我知道,凌二公子如今行事确实偏激了些,可他终究是懂你的,将来也一定能陪你一道走下去。” 姜小满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微茫,喃喃重复着: “凌司辰……” “神龙之力?”凌司辰问。 他跟随飓衍和白苓二人辗转,最终来到风息城的一间屋子里。 这屋内中间一张长桌,四周陈列着许多布局图、沙盘,颇像战前指挥作战的战略室。 第492章 飓衍并未急着回答,而是抬手轻轻一转,一道荧光瞬间闪现。 半空中浮现出一枚荧绿色的勾玉。 凌司辰瞥了一眼,神色并无变化:“这是飖羽?神龙之力和飖羽有什么关系?” “你再仔细看看。”飓衍轻轻推了推手,悬浮的勾玉飘向凌司辰。他随手接过,本没放在心上,却在凝神细看之后,神情陡然一变: “神元……!?” “不错。” 凌司辰眉头微蹙,“神元乃是蓬莱吸取修士灵气,增强纯元之力的媒介,与瀚渊神器毫无关联,怎么可能跟主导烈气的飖羽结合?” 飓衍淡然道:“我也是最近才明白,神元本是神龙所赐之福,可以影响神龙之力的聚散与延续。换句话说,无论聚合还是分离,皆可操控。” “聚合分离,你想做什么?” “你再想想呢。天岛以神元吸取仙门弟子灵气,操练天兵,这与瀚渊神器操纵蛹物烈气的原理,难道不相似吗?我只是尝试着将两者融合,却不料居然真的成功了。” 凌司辰脑海中急速旋转,片刻后脸上露出震惊之色:“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仅想利用这种合一之物操控蛹物,甚至还想反向操控修士的灵气?” “聪明。” 飓衍抬起手指,轻托起那绿色勾玉,荧绿光芒映入他的瞳孔,有些危险的气息。 白苓亦立在一旁,女子嘴角噙笑,神色恬然,目光一瞬不瞬看着她家君上。 冰冷的语调继续自铁面具下传出: “仙门那些蝼蚁,每个人都背负着神龙的气息,聚气修为越深,就越容易受制于此。” “只要拿到所有神元,再借助瀚渊神器的力量炼成另一种神物,我们就能操控仙门所有人,让他们为我们所用。” 飓衍绿眸微闪,“将敌人的兵戈化作自己的刀锋,岂非比蛹物更适合作为进攻的头阵?” 他说完到收回那枚绿色勾玉,整个屋子一片沉寂。 凌司辰始终沉默不语,面色阴沉得厉害,眉头皱得死紧。 飓衍也不催促,只静静等他回应。 片刻之后,凌司辰忽然转身,低沉道:“我出去方便一下。” 说完,便掀开帐帘走了出去,整个过程脸色始终难看。 白苓比飓衍更快露出不悦:“君上,他……” 南渊君抬手制止了她,绿瞳只盯着凌司辰离开的方向,“给他点时间。要动手,总归要得到他身上的那部分力量。” …… 凌司辰随便寻了个借口,便暂时从战略屋里退了出来。 忽然一阵发闷,又没有理由。 他想去洗把脸。 这是他的一个习惯了。从小在白崖峰时,他屋子旁边就有一条小溪,每回心烦不想说话时,就会一个人跑去溪边洗脸,好像那样一浇,什么心烦的事都能冲淡不少。 他穿过风息城,来到一口井边,拉起井绳,将满满一桶井水搁在井口。 掬起水,毫不犹豫地泼在脸上,任由冰凉的水顺着脖颈滑落。 水冰凉刺骨,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低头盯着水桶里的影子,那头金发在水波里晃动,刺目的金瞳映在水中,波动得支离破碎。 有些陌生,又有些可笑。 他到底在犹豫什么? 他早就不是修士了不是吗?从他露出魔身的那一刻起。 可他还是犹豫了。 并非“蓬莱天兵”,而是当对手变成那些再熟悉不过的仙门修士。 脑海中蓦然响起玄阳宗擂台下雷动的欢呼与掌声,名为“凌司辰”的少年修士站在那里,光彩夺目,眉目间满是骄傲恣意。 他朝着山上最明媚的阳光一笑,觉得自己可以一辈子奔着那道光去。 偶尔往返青州,文家修士待他不错;涂州姜家总是太过平静,他从前不怎么喜欢去,又不得不承认,那里是他见过的最安稳、最平和的地方。 对,姜家。 她所在的姜家…… 她会怎么想呢? “小满,你能理解我吗?” “……我别无选择。” 他轻声低语。 没有回答。 有的,只是慢慢归于平静的井水,水里的倒影也渐渐清晰, 以及身后遮挡住烈日、昏暗不见光芒的厚重风墙。 —— 等凌司辰掀开帐帘,重新踏进战略屋时,飓衍和白苓还在等着他。 见他回来,飓衍只微微扬首,冷淡的语调传来: “想好了?” 凌司辰也不答,只抬眼,“说说吧,你的具体计划。” 飓衍似乎很满意,微微侧头朝白苓示意。 白苓会意,伸手施术,将屋中央长桌上的沙盘清空。飓衍抬起指尖,荧绿色的术光随即在沙盘之中铺展而开,虚幻出一幅立体的地图。 四座城池高耸其间,遥遥相对,四周被朦胧的山川河流环绕。 “姜家的神元必然在霖光手中,暂时不用管。”他随手一点,地图一角嗡地消失,只剩下三座城池呈三角之势, “至于剩下三处,玄阳宗、玉清门、青州文家。” “玉清门本身不值一提,但其结界关系全局,需第一个攻破。至于青州文家,也不足为虑。真正棘手的,唯有玄阳宗。你我即便各取一处,也必须赶在蓬莱派兵驰援并全面布防之前会合,共同拿下玄阳宗。” 凌司辰走近一步,盯着地图看了片刻,“可以。什么时候行动?” “别急,”飓衍手划过两处距离,“我之前测试过,蓬莱从察觉异状到派兵驰援、全面防御,仅需半日光景。也就是半日,必须完成另外两处的闪击,再迅速转移至玄阳宗。我自问速度没问题,可你呢,你怎么办?” 凌司辰欲言又止。 没有了寒星剑,他用烈气御风的速度比往常御剑还要慢。 别说半日,给他一整天也没办法从昆仑赶去太衡山。 他面目阴沉,紧咬下唇,却一时语塞。 飓衍就在等他这个反应。 他把地图一收,眼神睥睨: “所以你还需要去得到一份不可或缺的战力。” “身为渊主,最至关重要的速度之物——” 某处村庄。 死寂笼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屋舍的门大多半开半掩,似被人闯入后就再没人管,唯有苍蝇嗡嗡地飞进飞出,以及缝隙里隐隐约约干涸发黑的残迹。 而就在村庄不远处的林子里,灌木丛中,一阵窸窣响动后,一个男人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一身黑色皮甲,上头的尖刺还断了几根,黑长卷发乱糟糟地披散,头顶的羽冠有些耷拉,狼狈中却又满身危险的戾气。 他肩上还挂着一条断腿,正抓着踝关节啃着,啃完肉之后随手一扔,那根带着肉渣的骨头便咕噜噜滚进树丛里。 “该死,把老子伤得这么重。还敢给老子下套,死二姐,你给我等着!” 刺鸮伸手拂拂鼻子,在空气中闻了闻,微弱的灵气飘散着。 下一个村庄……似乎就在那个方向。 他刚准备迈步,瞳孔却猛地一缩,瞬间抛下断腿,身体往侧旁灵巧一翻。 下一瞬,一阵狂风如同刀锋般毫无征兆地袭来。 刺鸮见势不妙,背后张开粗黑的双翼,几下便想往树梢蹿去。谁料风中竟突然伸出数道无形的钢线,瞬息缠住他的胳膊,将他硬生生扯了下来。 他吱哩哇啦一阵怪叫,背后大翅膀扑腾起来,却被钢线顺势一绕,彻底缠紧,再也无法展开。 刺鸮挣扎着抬头,只见一道人影从树影中走出,苍蓝衣衫映入他锐利的瞳孔。 “是你,南尊主。”他咬牙切齿,目光阴狠毒辣。 “我现在就可以拧断你的头。”飓衍却波澜不惊,一手拉紧钢线,不让刺鸮挣脱,视线却瞥向一旁,“但今天要教训你的,不是我。” 他侧身,让开一条路来。 另一道颀长的黑色身影缓步从树后走出。 刺鸮先是一愣,随即嘴角缓缓扬起,眼神也从不明所以到轻蔑与鄙夷, “我当谁呢?这不是——没用的小少爷吗?” 第396章 驯鸟(1) 【什么, 刺鸮还活着?】 姜小满惊讶问。 羽霜方才传音过来,说她随千炀迁移蛹物,一路至南部大漠与雨林交界之处。那里本来散落着不少村落, 如今却全数遭了屠戮。 还不是蛹物所为。 因为杀法极其残忍又很理性,每个人都被割去了头颅,整齐地垒在一处, 臭气熏天。 这种手法就算了,现场还遗落着许多黑色羽毛——想也不用想还能是谁了。 【抱歉,君上。属下当时以为除掉他了,便没细查……】 【不怪你, 这不是你的错。】姜小满叹了口气,【我只是惊讶, 归尘已经死了,他怎么还能活着?】 第493章 【属下也觉得蹊跷。】 【只有一种解释。归尘加在他身上的‘同心咒’, 在归尘死之前就失效了,新的土脉力量取代了归尘的力量……如果凌司辰那时候已经觉醒了土脉, 倒也不是没可能。】 羽霜沉默片刻,没有对此评判,只道:【刺鸮此人阴狠记仇, 又惯于偷袭, 君上请务必小心防范。】 姜小满颇觉头疼,几天没睡好的困意更甚,打了个呵欠:【我倒不怕他, 就是这东西命这么硬, 现在还挣脱了狗链, 总觉得不是好兆头。】 又抬手搓了搓脸, 【算了, 你先回来吧。】 羽霜却未作回应。 沉默一阵,姜小满察觉没声,【霜儿?】 青鸾才开口,声音却低了下来:【君上,还有一事……是关于吟涛的。属下刚刚收到了她的羽信,说有一件急事想请您相助。】 姜小满本来惺忪的眼睛有点醒了:【嗯,吟涛?是什么事?】 她本来还有些困,直到听到消息内容,不仅所有困意顷刻消散,竟失声惊呼:“什么!?” 钢线松开的瞬间,就是对决的开始。 被风圈牢牢锁住的空间,瞬息变作殊死搏杀的擂台。 刺鸮喉咙里低低地嘶响,浑身紧绷,黑色长羽飘落在手心凝作一柄尖锐长刀,狭长的金眸透出一丝近乎疯狂的兴奋。 毕竟,这种生死搏杀他实在经历得太多了,以至于只需一眼,他就能看透敌我的差距与胜算几何。 纵然敌强我弱,他也能在毫厘之间捕捉到对手稍纵即逝的破绽,瞬息翻盘。 这是他在数千年在敌我不分的混乱中疯狂厮杀,一步步活下来的真正本事。 而眼前的凌司辰,即便烈气再强悍,又有他无法对抗的磐元之力加持,可动作和步法实在太嫩,破绽太多。 就和他曾杀过的那些修士一样,修行不过数十年便自以为强大,实际上全都是些华而不实的摆设。 放到眼前,简直可笑。 区区数十年修为,哪能跟他数千年、没一日不在生死边沿的杀戮相比!? 再斜眼一瞥,飓衍已悄然退出战圈。 刺鸮嘴角逐渐狞起,扬起一抹属于狩猎时的残忍冷笑。 下一瞬,两道身影瞬间碰撞。 刺鸮率先发难,双手黑羽刺刀短而锋锐,攻势迅疾如风,刀刃上淬满剧毒,只要刺中一次,他便可彻底掌控局面。 凌司辰抬手一挥,掌心黄沙凝聚,顷刻幻化出一把澄金长剑,灵气凝柄,烈气铸锋,与刺鸮正面相接。 烈气对碰,凌司辰瞬间占据上风,剑刃灌注磐元之力,势若破竹,只一下便震碎了刺鸮手中的刺刀,余势未减,长剑顺势划进刺鸮肩侧。 幸亏刺鸮反应及时迅速后退一步,才仅被斩断甲刺,未伤及要害。 “这小子,什么时候跟土脉同调了?” 刺鸮目光阴冷下来,也不再保留,伴随着背后黑羽大翅呼然展开,无数羽刺呼啸射出,瞬息间封锁凌司辰的所有退路。 ——【黑羽天幕】。 硬刺笔直直袭,羽针柔韧轻盈,更有毒羽长刺如飞矛般激射。 岂料凌司辰丝毫不慌,另一手一伸,再凝三尺精悍短剑,剑周带起黄沙如练环绕周身。 硬羽袭来,他右手长剑横斩;软羽近身,左手黄沙短剑化作绵柔丝带逐一化解;面对剧毒长刺时,凌司辰便将两剑合为长矛,高速旋转,将四周所有羽刺悉数搅碎。 霎时间,战圈之内只听羽刺崩碎的喀拉声,黄沙飞尘弥漫,凌司辰游刃有余地迎击刺鸮的近身,又将袭来的羽刺悉数绞碎在周围。 完美无瑕的土脉烈气技,与百花村那个时候天差地别。 刺鸮见近身讨不到便宜,啧了一声,拉开距离。 不过他也有绝技。 背后黑羽大翅一振,黑羽齐齐竖起,一股猩红色的剧毒雾气自其间扩散开来,转瞬便笼罩整个空间, 凌司辰赶紧抬手掩面,但仍不免吸入些许毒雾,剧烈咳嗽不止。 “呀哈哈哈哈——” 刺鸮见状癫狂大笑,趁毒雾迷目之际,翅膀倏地收拢,手持刺刀,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犹如离弦之箭般直刺向凌司辰。 对方失去了视野,正闷头惶惶四顾,他却能在自己的毒雾中敏锐捕捉到对方的方位, 得手了! 然而,就在毒雾被他穿破的一刹那,他却突然瞥见凌司辰嘴角微微勾起的笑容。 金色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瞬,一道磅礴的巨力迎面撞了过来。 刺鸮整个人瞬间横飞出去,翅膀扑腾着在半空中翻转打旋。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条软鞭般的东西缠住他的脚踝,猛地将他拉回原处。 软鞭收作长剑,凌司辰抬手便是一记重拳砸他脸上,连人带翅膀一起砸落在地。 刺鸮“呜啊”惨叫一声,耳边却传来凌司辰压低的怒喝: “这一拳,是百花村那次的账!” 刺鸮嗷嗷狂叫,挣扎着想要起身,凌司辰却不停,手掌凝聚金色术光,直直拍入他胸腔。 这一拍,刺鸮双目陡然瞪大,体内那股力量疾速游走,环绕心魄而去—— 他怎会认不出,和归尘那时候何其相似,曾经弱小的自己被摆布、愚弄于鼓掌。 简直是侮辱!!! “你……你怎敢……” 刺鸮近乎癫狂,咆哮出声,“你休想——!!!” 他拔出朱红的丹羽向前刺去,凌司辰一惊,迅速抽手躲避,刺鸮则趁机抓住机会翻身而起,退后几步拉开距离。 凌司辰同样被逼得退了一步,脸色阴沉下来。 差一点。 差一点,他就能锁住刺鸮的心脏。 真没想到,这一招实际操作起来远比空练时困难百倍…… 【 早前,飓衍是这么对他说的:“归尘当初靠的是一种名为‘同心咒’的法术束缚刺鸮,逼令他臣服。” “同心咒?” “那是土脉的绝技,与玄岩心障相似,乃是将力量打入体内,牢牢锁缚,再施以咒术与自身的心魄相连。你如今已与土脉同调,可以尝试同样的方式。” 当时凌司辰手握尘沙反复练习,对着地上的石头不断施展锁咒,一次又一次将石头锁住。 飓衍却站在一旁,淡然提醒: “但你要明白,如果刺鸮察觉了你的意图提前挣脱,你就再也抓不住他了。机会只有一次,要是他被激怒反过来与你拼命,我也不会救你。” 凌司辰侧过头,冷哼了一声:“不需要你救。别侮辱我。” 】 刺鸮咬紧牙关,催动体内气息,硬生生将凌司辰的烈气逼了出去。 他体质奇异,加上自身苦修,就算是磐元之力,也未尝不能逼出体外。 他满脸血污,愤怒难平。 但拉开距离之后,脑子却也灵光了。 一般的力量还真弹不开他,那一下,磐元之力如此磅礴,竟连毒雾一起尽数弹开—— 没有错!绝对是那一招。 “混球,你竟然学会了‘黄土斥力’……还藏在这么后面,专门引老子上勾。” 黑鸾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男人,黑衣金发,气定神闲,眼底那种傲慢的神情,更让他感到莫大的羞辱。 不过怒火烧过之后,他又很快便恢复冷静。 如果这力量与归尘当年的黄土斥力一样,那么弱点也必然相同——攻击范围有限,施展之后会有短暂的空隙。 当年,他就是利用这个弱点,差一点就击败了归尘。而如今,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刺鸮眼神一冷,忽然主动逼近凌司辰。 凌司辰见状,果然再次施展出黄土斥力。一股磅礴力量瞬间将周围空间压缩推出,刺鸮却提前有所准备,灵巧地一转,避开了正面冲击。 同时,他布在四周的黑羽清晰地捕捉到凌司辰力量的覆盖范围,约莫方圆两步见方。 果然! 刺鸮眼底闪过狡黠的光。 他再次扑出一团毒雾,朝凌司辰逼去。 凌司辰此刻不再伪装,果断用黄土斥力将毒雾弹开。然而雾气散去后,面前却已失去了刺鸮的踪影。 他心头警觉,一瞬回身—— 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一枚淬毒羽刺瞬间刺入凌司辰肩膀,他吃痛闷哼一声,立即拔出丢弃在地。毒性倒不足为惧,以磐元之力便可轻易化解。 但不远处的刺鸮却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意。 他本就没打算靠这一击取胜,只是这一刺成功命中,便证实了他的猜测——凌司辰短时间内果然无法连续施展黄土斥力! 而此刻凌司辰动用部分力量驱毒,体内烈气顿时有了细微的混乱,施展下一招的空隙只会更长。 刺鸮抓住了这短暂的破绽,瞬时绕到敌人身后,先用毒雾诱出黄土斥力,再精准地利用利用空隙射出羽刺。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枚羽刺都准确扎入凌司辰周身的关键脉穴。 第494章 凌司辰的烈气顿时被完全搅乱,无法再凝聚沙尘,踉跄着半跪在地。 这一次轮到刺鸮放声大笑: “你的泥巴剑呢?怎么不变了啊?” 笑声越发癫狂,刺鸮却丝毫没有大意,反而趁凌司辰无法还击,疯狂放出毒雾与羽刺,将他扎成刺猬一般。 这下,就算能化毒,也没办法马上化去吧? 羽翼一振,他猛地俯冲而下,狠狠一脚踹翻凌司辰,继而,用力踢踹、践踏,尽情发泄心头的怒火。 “你得意啊?你不是很拽吗?用那种眼神看老子!” “你比你爹差远了!凭你这点本事,也敢对老子用同心咒?你配吗!你配吗?啊哈哈哈哈——” 凌司辰被踢得鲜血从口鼻涌出,蜷缩在地,却抱头护住要害,一声不吭。 刺鸮一边怪叫着发泄,一边却阴狠地扫视着四周,寻找风牢可能的破绽,以及飓衍可能隐藏的位置。 —— 远处,风墙与密林交界处,一株高树之上,一双绿色眼瞳正冷冷凝视着下方的战局。 风中传来衣袂的轻响,一袭白衣的女子如羽毛般落在他身侧。 白苓赶来复命,带来了飓衍需要的情报,又恰好看到战斗的惨烈一幕,不由戏谑:“看来北尊主完全不是刺鸮的对手呢,君上真不打算帮帮他吗?” 面具下却传来冷漠的声音:“他如果死在这里,那便不过是个注定无法开启神器的废物,对我毫无用处。” 踩踏声还在持续。 一脚、一脚、又一脚。 尘土混着血腥气翻滚,凌司辰蜷伏在地,以双臂护头,任凭那狠厉的踢踏落在自己身上,每一下都震得骨头欲碎。 刺鸮的狂笑声在耳畔炸开,可他的双眼却从迷蒙中渐渐恢复清明。 那些乱踹、侮辱般的重击,于他而言,反倒成了催醒心神的拍击。 他忽然觉得好笑, 这点力量,与岳山那时候凌北风的一击相比,简直差得太远了。 可连这个他都打不过吗? 他最近好像一直在输。 他好像输得够多了。 但唯独这一次,他不想再输,也不能再输。 而且从今以后,他决不会再败。 他的血液里流着北渊君归尘的力量,眼前这一切都与他的血仇、誓言紧紧相连。 他必须赢! 牙齿咬得快碎裂,压抑的怒火瞬间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连血脉都剧烈地燃烧起来,一股浑厚至极的土脉之力,如洪流般冲破体内筋脉,摧枯拉朽般将渗入的毒气全部扫荡出去。 这一次,刺鸮又抬起一脚,狠狠踩落时,却忽然一道金光自下而上,直扑眼前。 刺鸮就这么动作一滞,登时满目鲜血迸溅,胸口剧痛撕裂,再一看,却是一柄金光凝成的长剑直直贯穿胸膛。 咦?哪来的? 正自惊疑间,又一道光芒闪现,胸前瞬间又添一剑! 不对,没有方向,竟似凭空出现。鲜血如泉涌出,刺鸮踉跄倒退,却觉胸膛重如铁石,似被这两道光剑牢牢锁缚住,无论如何扑腾翅膀都飞不起来。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更可气的时候,想要把它们拔出来,手掌竟徒然穿过,就像摸到光一样。 分明无形无质,为何能贯穿自己! 与此同时,他骇然看到,地上那个原本已被他打得遍体鳞伤的身影,竟缓缓地、重新直起了身躯。 周身插满的羽刺,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逐一抽离瓦解,化作沙尘纷纷坠落。 “不,不可能!” 刺鸮挣扎更甚,声音变得尖利,“你明明中了毒,为什么还能动!” 凌司辰挺直了背脊,抬起头来,眼中金光如耀日般明亮。 那一瞬,一贯无法无天的黑鸾竟哑了声。 那种金色的光芒,他只在归尘的眼中见到过。 而眼前,璀璨夺目的金光正从凌司辰周身肆意涌动,霸道、纯粹,近乎燃烧着周围的一切。 这不是沙尘,更非烈气。 而更像是——磐元之力本身。 “你这家伙……难道是祝福——” 话还未出口,耀眼的金芒凝成另两把光剑,随凌司辰一伸手,“噗噗”两声齐齐刺穿刺鸮的两只大翅膀。 刺鸮只觉浑身不受控制,随着凌司辰抬手的动作,他整个人骤然被拎起,悬浮在空中。羽翼被剑芒贯穿锁缚不能再动,胸腔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紧操控,骨骼咯吱作响,连惨叫都堵死在喉咙中。 而眼前,是一双绽放着炽烈怒意的金色眼瞳, “给我——哭。” 凌司辰的声音低沉如雷,冷傲如刀, “给我——求饶。” 第397章 驯鸟(2) 那一招剑光, 从出现到打入刺鸮体内,快得如同残影。 不仅刺鸮反应不过来,连远处树顶观望的两人, 也俱是一震。 白苓先失声:“君上,那是!” 飓衍却压低了声音,目光深沉如幽潭:“祝福技?不对……有点古怪。” 二人都未再言, 且继续看。 凌司辰浑身金光环绕,用那一招奇术,将半空的刺鸮拉近了些。 他抬起眼,神情冰冷:“臣服, 求饶。” 刺鸮被束在半空,鲜血汩汩滴落, 却仍是桀骜狞笑:“就凭你?废物!” 凌司辰眼底寒光一闪,懒得再费唇舌, 伸出一只手,操纵无形锁缚猛地一拉, 刺鸮顿时被狠狠地摔落在地。 砰! 尘沙翻卷,血迹飞溅。 刺鸮仍是破口大骂,又被凌司辰凌空一拽, 再度摔下。 砰! 再度落地, 惨叫连连,却仍是大笑不止; 砰! 第三次落地,骂声变成了低沉的哭嚎; 砰! 第四次, 刺鸮倒吸气, 才刚出口又被狠狠摔下。 砰! 砰! 砰! 一次又一次的撞击, 尘土、血珠与黑色羽毛在空中交错飞散。 声音渐渐消了下去, 变成支离破碎的沙哑嘶鸣, 混着血泡,一声比一声低。 凌司辰才收住,将刺鸮拽近,目光冰冷彻骨,一字一顿: “求饶。” 刺鸮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嘴角的血沿颈脊蜿蜒而下,像一条细细的红线。他唇角抽搐许久,终于勉强抬起头,却咧嘴狞笑:“真没想到,你也是个……疯子啊。” 话未说完,又被重重摔下。 砰! 骨裂声清晰可闻。 这一下,半边翅骨已然折断,如枯枝般耷拉在肩侧摇晃。 “求饶。”凌司辰再道。 他不答,便是持续的摔打。 一次、又一次。 白苓在远处看得面色一颤,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飓衍倒面无表情,冷眼旁观。 不知道多少次后,凌司辰再度将刺鸮拉近。 这一回,刺鸮浑身抽搐,眼神也已近乎涣散,但嘴唇仍在发抖,半晌才沙哑地笑了出来,似哭似笑,又如疯癫: “哈哈……行了吧……够了吧……我认输……你停手吧。” “求饶。”凌司辰说。 刺鸮胸口起伏,喉咙滚动,终于断断续续发出声音:“求……求求你。……停手吧。” 像是在咽气前挤出的哀嚎。 凌司辰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满意,这才挥手一松,任刺鸮摔落在地上。 可怜的黑鸾浑身鲜血淋漓,翅膀折断垂地,眼睛肿胀如脓包,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 凌司辰瞥了一眼,却是踏前一步,一脚踩了上去,把刺鸮的脓包眼压到地上。他手上金光凝聚,一掌落下,烈气径直灌入,磐元之力层层缠绕紧了心魄。 刺鸮此刻连挣扎的余力也没了,只剩喘息。 凌司辰垂眼看他,高高睥睨,脚下一压,语气愈发狠戾: “喂,刚才不是挺能的吗?再说啊?” “现在大声说,我配不配?——配不配!” 刺鸮头刚动,凌司辰却一把揪起他,一拳狠狠砸在脸上。 “听不见,大点声!” 一拳接一拳,如疾风骤雨般砸落,似是将所有屈辱尽数奉还: “大点声!!” 空气中,只剩断断续续的嘶哑呜咽。 凌司辰一把拎起他,声音低沉:“别给我示弱,现在就变鸟形,立刻,马上。” “快点!” 又是一脚踢下,血沫从刺鸮的唇齿间飞溅。 凌司辰仍觉不解气,正要再出拳,手腕忽然被人牢牢扣住。 “够了。” 声音冷淡得毫无起伏。 凌司辰猛地回头。 飓衍立在他身后,外层的一圈风墙已经散了。 那双碧绿的眸子深得像幽海,语气依旧平静:“给他上了同心咒就够了,让他恢复一下。他现在这副样子强行变鸟形,折损战力,不值当。” 第495章 凌司辰没有回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他——那一瞬间,天地之间寂静得可怕。 他一动不动,闪着金芒的瞳孔周遭血丝蔓延,整个人安静得像一片被逼到极限的寒冰。 片刻。 他手慢慢松下去。 然而,也就在同一瞬—— 那双眼里的寒光骤然暴起。 凌司辰身形一转,抬手之间,四柄光剑凭空浮现,竟一瞬间环绕飓衍的颈侧,剑锋森寒对准他的喉咙,只余寸许。 飓衍双目微睁,光剑反射在他绿瞳里,晕出一层薄光。 他并非没有防备,更因这一招实在快得骇人。 “君上!”白苓惊呼出声。 凌司辰阴鸷的目光扫向她:“我劝你别动。” 白苓又慌又怒:“你这混蛋——” 飓衍抬起手,示意她噤声。 目光却依旧平静:“什么意思?” 凌司辰眼神狠戾,压低了声音:“没什么意思。我与你结盟,不是做你手下。管好你自己,少对我发号施令。” 他说着,一手仍揪起刺鸮的头发,将他提起来, “同心咒?我不需要那种拿命来赌的没用东西。我给他上的,是单方面的处刑咒。只要我不开心,我就让他生不如死。” 又朝着刺鸮,“你听懂了吗?” 刺鸮喉间含糊地呜咽一声,沾满血的头颅点了一下。 凌司辰这才松手,将他扔回地上, “现在,给我变鸟。” 刺鸮趴伏在地,一时黑气卷动,卷着血污与羽毛翻飞。一阵咯吱咯吱的骨骼错位声响起,那伤痕累累的肢体舒展、挣扎、哀鸣着,好不容易才终于变成了巨大的黑鸾。 黑鸾浑身残破,翅膀折了半边,踉跄着扑腾,竟还能勉强起飞。飞离地面时,血滴与黑羽漫天纷落,凄厉悲哀。 凌司辰则纵身一跃,轻巧利落地落在黑鸾背上,随之腾空而去。 巨大的鸟翼卷起漫天尘沙与碎羽,狂风扑面,白苓抬手遮面,倒退一步。 随着凌司辰人走,抵在飓衍颈侧的四柄光剑也终于散开,化作一抹光流,消失无踪。夕阳渐渐沉落,余晖透过枝叶,洒落在飓衍身上,映出几分苍凉意味。 飓衍眨了几下眼睛,面色如常,只是指尖暗自凝聚、随时准备发动的一丝清风,这才悄然散去。 白苓急忙奔近:“君上,君上,您没事吧?” 飓衍目光微动,没说话。 白苓却气鼓鼓的,瞪着远处黑鸾逐渐没在夕阳里的影子,恨恨感叹:“您还真是教了个白眼狼啊……” “各取所需而已,他不欠我什么。”飓衍淡然看她一眼,又转而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气波澜不惊: “只是方才那一招,有些古怪。往后小心些,别与他起冲突。” 白苓有些讶异。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主君。 在他那平静的眼底,似乎掠过了一丝细微的、转瞬即逝的……惧意?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毕竟她自出生以来,她所知的主君从来都是桀骜而无畏的。 甚至听风鹰大人说起,他也仅仅只在东渊君面前,才露出过一丝忌惮。 她心下一凛,低下头去:“是。” 凌司辰立于黑鸾背上,穿云破雾,飞上高空。 夕阳缓缓沉落,晚霞映红了半边天际。随着黑鸾飞得越来越高,天空逐渐暗沉下来,最后一丝暮色也被甩在了身后,转瞬已是满天繁星。 高处不胜寒,冷风凛冽呼啸,云层翻涌如惊涛骇浪。 黑衣金发的男人静静站立,衣袍随长发翻飞乱扬。脚下巨大的黑鸾一侧羽翼折断,扑腾着勉强维持飞行,翅膀却颤抖不定,在疾风中左右摇晃。 凌司辰垂眼往下一瞥,微一皱眉,只缓缓蹲下,伸手贴在黑鸾的背上。 浑厚的灵气注入,包裹住伤处,加速伤势的愈合。 黑鸾似乎大感意外,金色的眼瞳朝上扫了一眼,身躯不禁紧绷,喉头也不自觉地发出一声低沉嘶鸣,飞行越发颠簸起来。 凌司辰却伸出另一只手,掌心凝聚烈气压在黑鸾背上、正对心脏的位置,声音低沉而充满威慑: “喂,给我飞稳点。” 治疗是恩赐, 命令是威慑。 他的声音冷厉得不容置疑。 黑鸾果真飞稳了,再不摇晃半分。 凌司辰重新站起,目光投向浩瀚无垠的星空,感受风声在耳畔轰鸣而过。 他从未体验过如此风驰电掣、凌于九天的速度。 这便是四鸾的力量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感与兴奋竟自心底涌起。 但很快,却又平静下来。 他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手掌,烈气与灵气自如涌动,轻易便能调动土脉的流动方向。 一瞬,凌司辰忽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很陌生。 这种对力量的极度渴求,这种妄图掌控一切的姿态,不正是……那人的样子吗? 扭曲、疯狂、无法理解。 他缓缓收紧了手指。 也就在这么一瞬间,心底蓦然传来一阵奇异的震动—— “啪嚓。” 土脉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被打通。 他的意识一阵恍惚,耳畔风声、气流声骤然消散,世界陷入一片空灵的安静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 他正感到纳闷,耳边忽然传来少女清脆灵动的声音: 【咦?有人吗,怎么回事啊?】 凌司辰的心跳停滞一瞬——是她。 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姜小满的声音。 他条件反射般张望一圈,才反应过来声音竟是来自心底。 【千炀,你听见了吗?等等,莫非是四脉传音?重新开启四脉传音了?】 姜小满的声音清晰而雀跃。 凌司辰心头也涌起一阵欣喜,正要开口回应,却听另一道粗犷的男声传来: 【好像是的……跟上次,上上次?相比更稳定了。难道是土脉重新同调了?喂,新来的,在不在啊?】 千炀。 凌司辰脸瞬间冷了。 第398章 驯鸟(3) 凌司辰心中颇为不满。 原以为只是他与姜小满的二人世界, 谁料却闯进来一个男人, 还是岳山旧仇的仇人。 “啧。” 可这一声轻啧都被少女敏锐听见。 【凌司辰?凌司辰你也在吗?你听得到吗?】 【嗯,我在。】他应了一声, 语气瞬间温和下来。 哪怕还有其他人在,甚至有他憎恨的人在,只要听到姜小满的声音, 他便可以无视掉一切。 况且…… 自上次庙会没能等到她,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想她。 她还好吗? 他语气不由更轻快了些:【你在哪儿?我跟你说,我现在很快就能到你那儿, 我来找你。】 带着点欣喜,也有些得意。 迫不及待地想让她看到自己的成长。想告诉她, 他选择了属于瀚渊的另一半血脉,从今往后, 甚至可以与她一同乘四鸾高飞,并肩而战了。 姜小满却没听出他的意思, 反倒语气有些焦急: 【我也正想找你呢。你快些过来吧,到青榕城来。】 【青榕城?】 好熟悉。 想起来了,是之前菩提身子不适时, 让他留驻的地方。 那小城群山环抱、古榕参天, 气候温润宜人,土地更是极为肥沃,盛产雨灵芝等稀有灵药。镇上医师不少, 凌司辰便索性将菩提安顿在那里调养。 但姜小满为什么也在那儿? 【对, 】姜小满的声音里带了些迟疑, 【我在吟涛这里。菩提他——】 凌司辰一怔:【菩提?他怎么了?】 姜小满却突然没了声音。 过了片刻, 她才又低声道: 【有些事……总之, 你快过来吧,越快越好。】 【霖光,那本王呢?】 【你在老地方等我,照顾好小姨丈,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回来。】 传音很快断掉了。 —— 凌司辰有些懵,又有一股小小的失望与落寞悄然蔓延。 怎么回事? 她……难道就只有这些话对他说吗? 这么久未见,他经历了岳山的灾难与伤痛,脱胎换骨、彻底蜕变,她竟一点也不在意? 连一句询问都没有,只是让他快些过去找她? 云州的庙会,她最终没有赴约。所以比起不敢来找他,她约莫该是全然忘记了吧? 凌司辰抿紧了唇角,有一点点难言的酸涩。 但很快,他又自嘲地笑了一声,仿佛在笑自己的贪心,笑自己的奢望。 算了。至少她让他过去。 能听见她的声音,能被她主动召唤,哪怕是她单方面的要求,也让他觉得满足了。 巨鸟盘旋片刻便回返,快要到时朝地面俯冲而下。但刺鸮伤势过重,控制不住落势,降落一半便扑倒在地上,沉重的身躯拖行着蹭出很长一段距离,泥沙与黑羽纷纷扬扬地飞溅起来。 第496章 翅膀耷拉在地,急速喘息着,也无力恢复人形。 凌司辰却仿佛全不在意一般,轻巧地跳下鸟背,随手拍掉衣袍上的灰尘。 他朝着原地的两人走过去,神色恣意张扬, “飓衍!我得离开一趟──” 南渊君都没看他,只负着手立在黯淡的星光下,声音平静: “青榕城。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凌司辰的笑容僵在脸上,刚才还张扬的神色阴鸷下来,“什么意思,你也在?” 飓衍侧目瞥了他一眼,“你说呢?” “你这家伙……”凌司辰心里那股郁闷登时被引爆,“在里头也不吭声?!” 他脸色极其难看,飓衍却依旧神色漠然,仿佛对他的情绪毫无兴趣。 凌司辰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勉强压下了怒意,没有再追究。毕竟都“四脉传音”了,飓衍在其中倒也合情合理。 稍作平静后,他又想起什么:“那传音怎么断掉了?还能再开启吗?” 他还没和姜小满说够话,结果却突然断了,心中不免有些不甘。既然飓衍也在传音之中,那想必知道得更多。 飓衍语气平静:“四脉传音,自然是四脉之主都心有所愿,方能连通。有一人不愿,自然就断了。” “所以,是你中断了传音?”凌司辰眼睛微眯。 飓衍觉得好笑,却又没笑,眼底掠过一丝戏谑,“若这样想能让你舒坦,随你。” 充满讽刺的语气令凌司辰心头更加烦闷,却也不好发作,只能再次忍下。 他深深吸了口气,换了个稍显平静的语调: “算了。菩提那边可能有什么事,我去一趟,正好把他带来补充战力。” 飓衍依旧恬然无谓,只轻轻挑起眉梢, “你是在向我汇报吗?” 凌司辰眼神陡然一沉,“我是在与你同步行动,作为盟、友。你去是不去?” 飓衍却根本懒得回答,只低低地冷哼一声,眼中神情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轻蔑与不屑,转过身便走,带起一阵夜晚细微的清风。 白苓满眼都是对凌司辰的不爽与愤怒,冷冷瞪了他一眼,也跟着飓衍消失在了夜色中。 虽然那意思明摆着就是不去了,但凌司辰胸口那团怨气却怎么也散不开,朝他们的背影大喊一声:“你干嘛去?” 风中远远传来飓衍的声音: “去接作战军师。” 凌司辰愣了半晌,只觉在故弄玄虚,遂低骂一句: “……装货。” 他回身,一个跃起跨上黑鸾,说了句:“走。” 随后也扬长而去。 高飞在空中时,凌司辰仰头望着漆黑的天幕。 飓衍怎么想,他全然不在乎。 在他眼中,此人不过是他复仇计划中必要的工具罢了。 攻上蓬莱,才是关键。 飓衍在这方面花的心思最多,借助他的力量,自己必定能少走许多弯路。 至于他帮自己变强?他没想要,但是达成了,倒也不亏。 其他呢? 比如什么救命之恩,一报还一报? 滚吧。 回想起曾经那个哪怕受一点点恩惠也非得记在心里、唯恐亏欠别人的凌司辰,他只觉鄙夷又厌烦。 幼稚、可笑。 这些年自以为坦坦荡荡,无愧于天无愧于人,最终又得到了什么? 亲友尽死,一无所有。 这就是福报?这就是他应得的? 荒谬至极。 现在,他行事更简单,也更明确: 有用则留,无用则弃。 谁敢妨碍他复仇,谁就去死。 ——但是,有件事除外。 他马上就要见到姜小满了。 他想暂时将所有讨厌的事都抛到脑后。 凌司辰盘腿坐在黑鸾背上,闭目调息,神色逐渐沉凝。 也许他确实变了,他也不奢望自己还能回到过去。 但至少在她面前……不要露出这副模样。 好在,他还有一些时间。 四鸾的速度果然惊人。 黑鸾翅膀残破,飞行时甚至还摇摇晃晃,但平常御剑约莫一天半的行程,竟也只用两三个时辰就到了。 从繁星满天的深夜,一路飞至晨曦初露的破晓时分。 青榕城被薄薄的晨雾缭绕着,淡金色的阳光悄悄将雾气拨开,露出朦胧的青山和连片榕树。 城中街道还未完全苏醒,偶有几个行人打着呵欠地路过,早起的小贩懒洋洋支起摊子,空气里尽是乡野小镇特有的悠闲与懒散。 按理说,凌司辰本该在城郊降落,换回黑发模样低调入城。 但他现在不想。 凌司辰指挥黑鸾,径直落向了城镇最中央的市集。 黑鸾伤势恢复了不少,降落时稳了许多。然那巨大的身躯仍如一片阴云般笼罩了整个市集,庞大的鸟翼掀起狂风,将街边的瓜果掀飞满地,摊棚木架发出“咔嚓”巨响纷纷垮塌,摊贩吓得尖叫着四散奔逃。 凌司辰一头金发在晨光中飘飘,在鸟背上冷冷睥睨着混乱的人群。手一伸,还捞了个飞起的香瓜,随意啃上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跳下来。 落地后,他回头冷声警告刺鸮: “别耍花招,原地等我。” 凌司辰边啃着香瓜边四处张望。街道早已空荡荡,四下无人。 他冷笑一声,将啃了一半的瓜果随手扔掉,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径直朝菩提休养的宅院走去。 刚接近宅院,恰巧看到姜小满刚匆匆从院内奔出。 “凌司辰!?” 她身后还跟着羽霜,两人见到他俱是一惊,怔在原地。 “我来了。” 凌司辰满面阳光,心情甚好,“如何,够不够快?” 姜小满手中的冰晶缓缓消散,她抬手示意羽霜放松,身上备战的灵气才终于解除。 她呆了一瞬才开口,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怎么……” 话说一半,她皱起眉头,脑子飞速旋转。 方才黑鸾从天而降,那阵仗恨不得把整个城掀了,全青榕城的人都看到了,她自然也不例外。 本来以为刺鸮搞袭击呢,她正打算出去狠狠教训他一顿,却没想到,出来先看到的竟然是凌司辰。 一没想到,凌司辰竟然这么快就到了; 二没想到,他居然和刺鸮搅在了一起。 也就阔别两个月不到,眼前的男人已从往日的白衣黑发变成如今的黑衣金发,散乱的发丝随意披散,模样装扮与以往截然不同,浑身透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姜小满长长地吸了口气,飞快整理了一下思绪,大致推测出发生了什么。 她直截了当问:“刺鸮是你带来的?” “嗯。”凌司辰扬起眉梢,摊开手,“怎么样?现在我也有四鸾了。” 羽霜眉头微蹙,姜小满回头和她对视了一眼。 眼前的人一脸得意,姜小满脑子却快转不动了。 但眼前又有更急迫的事,不容她再多想什么。 “你,”她勉强镇定下来,抬手指向远处那团巨大的黑色东西,“让他变回人形,先进院子再说,这里有阻息结界。” 凌司辰却没动,神色散漫:“为什么?” 姜小满一听便急了,不由拔高声音:“为什么?虽说这里偏僻,但邻城也驻有仙门巡卫,你想把昆仑的人也召过来吗?” “怎么,你还怕打不过?” “凌司辰!” 姜小满终于失了耐心,索性一叉腰,直直瞪着他, “我数到三。” 第399章 别离(1) 姜小满真要生气了。 凌司辰妥协也很快, 没再说什么,老老实实照做了。 他将变回人形的刺鸮锁上镣铐,封上禁言咒, 按照姜小满吩咐押至一处角落,由羽霜看着。 刚转过身,姜小满二话没说, 拉起他的手便径直往里去。 “快些,没时间了。”她语气急促。 凌司辰跟在后头,心底稍稍有些郁闷,也有些莫名委屈。 什么没时间了? 比起这些, 他更在意姜小满这理所当然、丝毫未变的态度。 只这么一低落,周身烈气也似嗖嗖地往回缩去。此刻偏巧经过廊道, 阴影罩下来,将他一头耀眼的金发也笼在大片阴影里, 逐渐变回了黑色。 出了廊道踏上台阶,来到一排屋宅前, 凌司辰蓦地停住了脚步。 姜小满被他拉扯着,也不得不停下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 凌司辰面色罩在阴影里, 语气又低又闷: “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比如我的变化。 比如我彻底拥抱了那另一半魔族的血脉。 比如我要开战了。 但姜小满只怔半晌,便重新一把拉起他的手: 第497章 “别的等会儿再说,你快跟我来。” 凌司辰一时有些懵:“到底怎么了?” “是菩提的事。” “菩提?他怎么了?” 姜小满也不再解释, 只拉着他。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间屋子前, 她才松开凌司辰的手, 小心翼翼推开了门。 伴着嘎吱一声轻响, 姜小满小声开口: “吟涛, 我把他带来了。” 她说完便闪到一旁,让凌司辰走进来。 屋内弥漫着浓烈的药味与潮湿的杂乱气息,凌司辰踏进房门,目光落在了正对门口的那张床榻上。 榻上的棉絮厚重杂乱,菩提躺在其中,只露出半截身子。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眼紧闭着,一眼就能看见眼角那密密麻麻的钩纹,密得骇人,连着分叉眉一起皱起。 桌案上歪七倒八地摆满各种药罐药包,墙上有尖锐物划过的痕迹。床榻被刻意整理过,但褶皱依旧残留,隐约还能看出挣扎翻动后的凌乱轮廓。 吟涛坐在床头,双手紧紧握着菩提露在被子外的手。听见推门的动静,她骤然抬起头,眼中掠过一瞬恍惚。 “这是……怎么了?” 凌司辰瞪大了眼,一时语塞。 菩提的气息微弱至极,听见凌司辰的声音,才勉强睁开一线眼缝。 他蹭着想起来,吟涛赶紧将他扶成半坐姿势。 他一阵咳嗽,吟涛又拿帕子替他擦去嘴角的星子。 姜小满移开眼神,不愿再看。 菩提咳嗽稍缓,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君上……我……”才刚开口,却又剧烈地咳了起来。 吟涛替他顺气,抬头对凌司辰哽咽道:“北尊主,菩提说无论如何,都想再见您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凌司辰错愕不已,面色都变了,“怎么会这样?那日分别的时候,他不是还好好的吗?” 也没多久啊,不过一个多月而已。 那时菩提确实有些咳嗽,但信誓旦旦地告诉他只是寻常气堵——他说是瀚渊人会得的类似风寒的小毛病,休息一下便会好。 还特意徒手开出一朵花,以示烈气顺畅无碍。自己当时便也信了。 可是…… “怎么现在成这个样子了?” 姜小满轻咳一声,轻声解释: “他的心魄已经彻底丹化,仅剩下一丝神智在强撑,就为了等着见你。” “彻底丹化?为什么,”凌司辰转过头看她,不敢置信,“他不是去年才结丹吗,怎么会这么快?” 姜小满摇了摇头,轻叹:“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体质原因,或许是别的突变……但他确实在过去几个月丹化急剧加快,已经……没时间了。” 凌司辰怔住了,一时难以言语。 吟涛却是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似乎有什么话想要说,却又欲言又止。 这时,菩提终于稳住了呼吸,嘴唇打着颤,眼皮只撑开一只,发出很虚弱的声音: “君上……” 其余人一下便安静下来,才能让他微弱的声音能听见, “身为瀚渊人……在下出生就做好了觉悟。我们所经历的岁月,比起天外人已足够漫长,有所得,必有所失。君上不必为我伤怀……” 吟涛紧闭双眼,侧过头去,只余双手紧紧握住菩提的手。 “……” 凌司辰说不出话,更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他直到踏进这间屋子前都没当一回事。 还满心得意,还想不明白,菩提能有什么事让姜小满急成这样…… 他真是个傻子。 他简直是个混蛋。 凌司辰面色一阵发白,无措的喘息卡在喉咙里。 而病榻上的菩提望着他,却是微微一笑,声音浅得像蚊蚋: “我幼年于四渊学堂修习,后又入南渊深造七花法术……所学的气息波动与伤势调理之法,都写入了一本书中。无论天外还是瀚渊,烈气、灵气皆可用之调理,君上记得收好,将来……一定能用得上……” 他稍停一下,眼底浮出一丝怀念与释然, “在下……自四百年岁起追随前君上,见证他从尊贵宽厚、气度无双,到逐渐迷失本心;后来又追随您,见证您少年意气、心明如镜,不惧百折、浴火重生……您的勇气,常令在下如沐春风。能于有生之年,与您并肩作战……在下此生,已无所憾。” “菩提……” “惟愿君上前路坦荡,康庄无阻;愿您不负此心,终得平安喜乐,再无悲苦。” 吟涛已然啜泣得不像样子,肩头止不住地颤抖。 姜小满则飞快吸了一下鼻子,指尖在眼角抹了一下。 “不,” 凌司辰的声音骤然发颤,眼眶变得通红,“不可能。我正要开始征伐,还需要你伴我左右……你怎么能这个时候出事?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菩提怎么可能会有事? 他身边的人都死完了,他还自嘲就剩魔族能陪着自己。 怎么连魔族都要离他而去? 凌司辰一脸慌乱,眼神涣散,胸膛不住起伏。 姜小满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一眨不眨,目光几多黯然,却更为冷静。 直到菩提道了句:“东尊主……” 她才挪开视线。 菩提虚弱地呼吸着,将头缓缓转向姜小满, “如之前所说,请您用‘不化之冰’,彻底封冻我的躯体。” 姜小满声音平静如水:“不化之冰。顾名思义,除非我死,否则永远不会解除。你的十二经脉将被完全封冻,一切命数都将停滞,与死无异——你确定吗?” 菩提苦涩一笑:“东尊主……我这副样子,说不定下一刻,就要化蛹了。” “我不想变成怪物,去残害人间。趁我还有理智,我想在最后一刻,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我最爱的人……是这世间最美的景色。” 他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伸向吟涛,指尖在空中颤抖。 吟涛眼中泪光闪烁,终是握住了那只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 分明泣不成声,却仍竭力对榻上的人挤出一个笑。 “不要……哭。”菩提用指尖费力地拂去她的泪滴,“妆又花了。” 吟涛不住摇头,鼻音哽咽。 菩提眼角竭力上扬,那密密麻麻的钩纹已攀上脸颊,像一张蛛网一点点扯紧他的皮肤, “看……我最后看到的你,依旧那样明媚,那样美丽。” 说完,他又转过头去, “求您了,东尊主……就这样,让我睡在这场最好的梦里吧。” 姜小满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紫衣女子:“吟涛?” 吟涛泪珠一颗颗滴落在下巴,却还是努力点了点头,“君上……我可以。” 姜小满的目光最后落在凌司辰身上。 他那副样子…… 算了。 她轻叹一声,移开视线。 “那好吧。” 她径直绕过凌司辰,走到榻前。吟涛抬起手,轻轻掀开了菩提身上的被褥。 空气冰凉,菩提穿着一件灰白里衣,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姜小满站定,闭上眼睛,抬起一只手。随着她催动灵气调转施术,手心亮起蓝光,几道细密的纹路从指尖蔓延开来,像水流,又像在皮肤下蜿蜒游走的冰线。 不化之冰。 记忆里,无数不愿化蛹、宁可提前终止生命的东渊人,霖光都曾替他们行过此术。 术法自是无比熟稔。 下一瞬,菩提的皮肤下缓缓渗出鲜红的血滴,与姜小满从水兰珠唤出的水滴融为一体,化作一种银蓝相间、如液态金属般的奇异流体。 流体自菩提的脚踝处向上蔓延,及至大腿处却渐渐吃力,停滞不前。 姜小满蹙起眉头,咬牙喝道:“凌司辰,给我渡灵气!” 凌司辰还呆立在原地,失魂落魄。 直到——“快点!”姜小满拔高声音再喊了一声,带着命令的语调,他才猛地回过神,快步上前,将掌心贴在她肩上照做。 姜小满闭目凝神,那流体终于再次顺畅起来,沿着菩提躯体不断攀升、凝结,形成一方如水晶般透明的冰棺,银蓝色微光于其中缓缓流动。 冰棺一点点蔓延,从腰腹到胸膛,直至快要覆盖住菩提的颈项。 吟涛紧紧咬住唇瓣,终于在冰棺即将没过菩提脸庞时,还是没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捂住了嘴。 姜小满睁开双目,瞳孔是极致的湛蓝, 她看着那冰色的流体,一寸寸地没过男人的嘴唇、鼻梁、眼睫…… 【 记忆中,霖光对菩提并无太多了解,只知他乃是北渊医师,为人仁善温厚。 “放屁。” 紫衣姑娘整理着头上的发簪,嗤之以鼻:“仁善?背信弃义的家伙,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他!” 第498章 吟涛满眼都是怨气,似还要从鼻腔里喷出来。 然而顷刻之间,她的眉眼又开始闪烁不定,声音低了下去,不住地喃喃: “其实……他若能亲口告诉我,到底有什么难处,我又不是不能理解。我只是不明白,与他相识这么多年,我连一句道别都不配拥有吗?” 霖光静静地看着她。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她眼睛往窗户边一斜, “那就在十杰将的选拔战上,将他狠揍一顿就是。不值得为这种人浪费心思。” 吟涛听着,眼神微微黯淡,终究垂下了眼眸,没有再说话。她气堵的症状一直未痊愈,苍白的脸上泛起了潮红。 …… 东渊王城不大。 吟涛的院子远在一角,她与几个常年跟随自己的女子同住,亲如家人。 正逢难得的篝火节,霖光便来看看她,顺道给她送一些治气堵的药物。 临出门时,外头雪已遍地。 一丝一毫的雪意、冰雪下血液的温度,逃不过水脉之主东渊君敏锐的感知。 她停下脚步,转身望着后方的雪堆,淡然开口:“别躲了。” “你随归尘来东渊,本是客人,王宫自安排了上好的住处。你不在那里好好待着,偷偷摸摸跑到这里做什么?” 雪堆动了一动,分叉眉男子才战战兢兢地从里头爬出,抖落一身积雪: “东尊主……” 霖光冷哼一声:“敢来偷听,却不敢进去?” 又注意到他手的动作,下巴一扬, “手里拿的什么?” 菩提惶恐跪下,脸几乎贴地,却仍小心地将手里的东西托起:“这是……十里花初开的花蕊,千年才有一朵,能治百病。她一定会需要的。” 霖光接过来,略带兴致地打量了一下,随即挑眉, “既然如此在意,为何当初要背弃誓约?” 空气静默一阵。 菩提才缓慢抬起头,怯生生地开口: “在下……是个胆小之人。也是学堂卒业前夕才得知,众多夫子皆因死地扩张,染上罹寒了。如果当时……我与她也留下,恐怕也逃不过那样的命运。我……真的很害怕。” 那双分叉眉挤在一起,头磕下去,“东尊主,请原谅我的别无选择。” “不是本尊原谅你,”霖光冷冷地盯着他,“是吟涛原不原谅你。” 她当着他的面,手指轻扬,那根珍贵的黄色花蕊顷刻冻成冰条,又被她搓成齑粉,轻轻扬落在雪地里。 “甚至连问都没去问,你便替她假定了恐惧。怕的从来不是她,而是你自己。” “本尊最讨厌背叛者、失信者,但更瞧不起懦弱者、逃避者。你,不配。” 菩提吓得浑身发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霖光压低了声音: “今日之后,你再敢踏入这院落一步,本尊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 …… 菩提,最后一刻,你在想些什么呢? 怕了一辈子, 悔了一辈子, 终究还是比她先走一步。 血比泪先凝固,没入无声的冰雪之中。 就像北渊的菩提果, 层层缠绕纠葛, 纵然藏在枝叶最深处, 也终逃不过凋零的宿命。 如今,你终于可以不再躲藏,不再惧怕,不再疼痛。 那些未曾出口的话,未曾守住的承诺, 从此也都与冰雪同眠,再无挣扎。 最终, 在黑衣男子失神空茫的目光中, 在紫衣女子泪光破碎的瞳眸里, 在赤衣少女沉静而怅然的冰蓝眼底, 榻上的男子彻底被冰封。 化为一具冰棺, 从此寂静无声。 第400章 别离(2) 天真蓝。 不会因任何人而改变颜色, 也不会因底下的悲欢而多一道阴影,少一缕光明。 仙兵巡查了一圈,没发现魔踪便离开了。这小小的青榕城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仿佛昨日的天降魔袭只是一场虚幻的错觉。 悲伤在时间的流逝中笼罩了这方小院,却又平静无声,如无人触碰的湖面一般安然。 就在这空空荡荡的时光里, 姜小满坐在院落的石凳上,抬头望着云卷云舒的天际。 凌司辰倚在不远处的栏杆上,神情倦怠。白天处理好了菩提的冰棺,晚上又彻夜未眠, 此刻面色苍白得像化不开的冰雪,阳光下都显得涣散无神。 或是转换心情, 又或是希冀他的同行,姜小满把自己之后一趟赤帝古城之行, 还有和裘万里一道所得所知,都与他慢慢说了。 凌司辰听得很认真, 神情专注。 但并未如姜小满预想中露出惊讶或激烈反应。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 “原来如此。瀚渊人才是神龙真正的后裔,而所有苦难悲剧的源头, 竟是蓬莱五仙祖的贪婪与弑神之罪。” “可以这么说吧。”姜小满垂下眼睫, “我也没想到,瀚渊人生生世世轮回不灭,竟是与创世神的力量牵连在一起。” “世人口耳相传仙为斩魔护世而生, ”凌司辰侧过头, 语气嘲讽, “结果魔竟是仙诞下的孽果。真是何等讽刺。” 他长叹一声, 抬头望天。 姜小满停了一下, 忽然开口: “我打算寻回另一半神权,你与我一道吗?” 凌司辰目光微动,问:“去哪里寻回?” “缙云神社。” “在什么地方?” “暂时还不知道。但如今有了你娘亲的念石,封存着神龙的梦境,总能找到线索的。” 凌司辰却低低地笑了一声,“蓬莱费尽万年也没寻到的东西,你凭什么就认定你一定能找到?” “我……”姜小满一时答不上来。 凌司辰忽地又直起身,转过身来直视着她,眼底流露着一丝极力压抑的焦躁, “姜小满,真正害你族人受苦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你不管,却偏偏要去找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是你糊涂了,还是我已经彻底看不懂你了?” 他这般态度转变来得突然,姜小满一愣, “凌司辰,什么意思啊。” 凌司辰眼底全是愤恨, “要我说,罹寒便是他们带来的罪果。不如开战,将他们都杀了。” “开战?你拿什么开战?” 除了惊讶,姜小满胸口也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烦闷。她便干脆也站了起来,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眼底灼灼目光丝毫不输于他, “且不说打不打得过,退一步说,就算你真杀了五仙祖又怎样?神权依旧残缺一半,神龙遗骸无法回归完整,瀚渊只会继续恶化,罹寒根本解决不了啊,你明白吗,凌司辰?” 针锋相对。 凌司辰盯着她,没有说话,眼底的戾气却更加凝重。 空气短暂安静了片刻,姜小满别开视线,语气也舒缓了些: “在幻象里,我见到了子桑楚。她与我说,唯有扭转因果、让一切回归正轨,才能阻止悲剧的发生。瀚渊还在持续恶化,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浪费在别的、毫无意义的事上。” “毫无意义?”凌司辰皱紧眉头,“你就宁可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幻象?子桑楚,死了那么久的人,随口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也信?” “什么叫莫名其妙?”姜小满也不遑相让,“你的意思,发动战争,落得满地悲剧,却解决不了根源矛盾,就有意义了吗?” 两人互相对视,眼里都装满了对方,脸涨得通红—— 但这次却更像是气急的。 凌司辰怔了一下,喉间滚动半晌,终于冷冷开口: “至少,我爽了。” 空气一瞬变得压抑而僵硬。 姜小满心底蓦然一沉。 他在说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只觉得胸口又闷又难过,一时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直到这时,一阵脚步声“哒哒”响起,来到两人跟前停住。 “君上,北尊主。” 紫衣女子行了个礼。 姜小满与凌司辰齐齐转过头去。 像是绷紧的弦终于找到了个松开的借口,本能地将注意力挪开。 姜小满微微一怔:“吟涛?” 吟涛抱着一些东西站在那里。一晚上没见,她竟完全变了模样:头发乱糟糟不说,花钗也耷拉着,一贯端正的妆容花得不成样子。姜小满还是头一次看到她这样,就连霖光记忆里的她也从未如此过,一时竟没敢认。 她抬起泛红的眼睛,看向凌司辰,声音低哑沙涩:“北尊主,这是菩提让我一定交给您的东西。” 她缓缓向前递了递怀里的物件。 那是一摞叠得整齐的衣服,一把入鞘的剑,还有……一本厚厚的书。 凌司辰愣了一下,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接过,又抱着放到姜小满那边的石桌上。 第499章 姜小满一眼看到那把剑,剑鞘虽然陌生,可剑柄却熟悉至极。她心底一惊,连忙将剑抽了出来,一看之下,竟失声道:“这是!?” 凌司辰连忙接过,也是面色一变。 果然是寒星剑。 剑锋寒芒犹在,可剑柄上的星光已经黯淡。 剑身虽然合拢,却明显是用术法勉强黏合的,中间断痕仍旧清晰可见,再无半点法术的光泽。 再低头看那一摞衣服,竟都是他在百花村时换下的旧衣。有几件穿起来特别合身,他当时颇为喜欢,离开后还感到可惜,想不到菩提竟都给他收着,而且洗得干干净净。 最后则是那本厚厚的书,约莫就是菩提提到过的,记录了他所有心血的书吧。 凌司辰一时百感交集,默默将它们重新叠好、收好。 他低声道:“谢谢。” 吟涛却没走。 “还有一件事……”她咬了咬唇,似下定决心。再抬头时眼神定然,“菩提不让我说,可我觉得,您有权利,也有必要知道。” 姜小满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说这话。 凌司辰则是短暂怔然后很认真道:“你说。” 吟涛轻轻吸了口气。她没有去看姜小满,脸色僵冷,目光散落在空处,缓缓开口: “菩提之所以丹化得那么快,其实是因为……岳山之难后,他替您疗伤时,吸收了您体内白猿的力量……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那股力量确确实实让他的心魄急剧丹化,想尽了所有办法也根本止不住——” “到了后来,他的心魄几乎溃烂,被那股力量一点点蚕食殆尽,全身上下遍布着勾玉……连动……都动不了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再也无法强装镇定,声音彻底破碎,只能抬手死死捂住嘴唇,任眼泪不断涌出。 她整个人抖得厉害,肩膀一耸一耸,身子几乎要佝偻下去。 那是整整一夜才勉强平复下来的情绪,此刻又被撕得粉碎。 凌司辰呆立在原地,眼神瞬间失焦, “你说……什么?” 姜小满也睁大了双目。 竟是白猿的力量? 吟涛哭了很久,才勉强从抽噎中找到气息, “虽然菩提不想让你知道,但我……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必须说出来。” “好让你知道,你现在这一身完好的身体,到底、是用什么换来的。” 那声音里带着悲恸,却又有种刻意压抑的坚冷。 菩提救了凌司辰之后,拖着病体漫山遍野地找了他整整一个月。 她亲眼看着他数度吐血、跌倒,又一次次强撑着爬起来,继续前行。 她阻止不了,也拦不住。 所以,她一定要让眼前这个男人,感同身受她的伤痛与失去。 承受那份他应得的负罪感,永远背负下去。 凌司辰的反应正如她所愿。 他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一般,面色煞白,眼神乱晃,双唇微张,喉咙发出嘶哑的喘息。 ——难怪。 难怪他的伤好得那么快。 他竟然毫无察觉! 黑衣青年脚步一个踉跄,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石桌上。 姜小满察觉情势不对。吟涛的言语让凌司辰几近崩溃,而她自己也已濒临失控,眼中千百情绪要泼要泻——再这样下去恐怕只会更糟。 “吟涛……吟涛!” 她连忙上前,抱住紫衣女子,低声安抚: “你先缓缓,菩提已经去了,你可不能再出什么事了……我们先回屋去,好不好?” 一番连劝带哄,赶紧先将人送回屋里去。 又将羽霜唤来,让她陪着吟涛。 姜小满再回到原地时,夕阳已经西斜,斑驳的暮色洒落下来。 本以为过了这么久,凌司辰或许已经不在那里了。结果去了一看,他竟然还在。 也是…… 只是此刻,他坐在石凳上,背对着她,背影微微弓着,黑发散乱地披在肩头。 那背影看起来又像疲惫,又像被深深阴影吞噬,风吹过,发梢一动不动,像结了冰。 似是听见姜小满走近的脚步声,他才缓缓开口,呼出的白气在头顶散开。 “我没有让他救我。” “谁让他救我了……” 声音也是淡淡的。 “凌司辰……”姜小满低声唤了一句,脚步往前挪。 “谁让他救我了!” 凌司辰忽然一拳砸在石桌上,声音炸开,桌面都被震得微颤。 姜小满被那声震住,怔在原地。 “我就该死。” 他低下头,喉咙发紧,重复着,“……我就该死。” 姜小满呼吸一滞,轻声道:“这不是你的错。” “这当然是我的错!” 凌司辰猛地转过身子来,眼里布满红丝,声音几乎喑哑, “又弱、又自以为是。当个宗主,就以为自己能护住所有人——可笑,真可笑……到头来,我一个人都没护住。一个人。” 姜小满想说: 我还在啊,凌司辰。 我还在。 她想这么说出来,可凌司辰却忽地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直笑,一直笑。 笑了很久,很久。空荡荡的风声里,那笑声沙哑、凌乱,却偏又刺耳,割在姜小满的心口上。 她的话终究没出口。 她听着,看着,只觉得喉口发紧。 直到笑得没了气力,干枯殆尽,凌司辰的声音才低了下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轻颤, “是凌北风。” “是他杀了菩提……是他杀了岩玦……是他杀了所有人。” “我要他死。” 凌司辰抬起头,眼眶红得想要涨出来。他一字一顿, “我不仅要他死,我要蓬莱所有人都死。” “谁拦我,谁也得死。” —— 姜小满一瞬间有些不认识凌司辰了。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脸色绷紧到极致,目光像刀一般锋芒。 那股深埋在胸里的怒意像火苗蹿出,黑色的发丝在薄暮里逐渐变成金色,似要燃烧起来。 那是极致的仇恨,极致的毁灭欲: ——要把一切撕碎、烧尽、碾为尘埃。 这还是她记忆中那个明朗、温柔、带笑的少年吗? 仅仅分别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到底经历了多少人间苦痛,能变成这副模样。 她想起他在云州等她整整一个月,喉间一阵发涩。 “凌司辰……” 她低低开口,带着愧疚与难过,“对不起。岳山出事之后,我没能及时赶到云州——” “小满。” 他打断了她。 姜小满一愣,抬头。 凌司辰的目光阴鸷,却没看她,落在远处的天边, “我要向仙门、向蓬莱宣战。抢夺神元,融合神器,攻破天岛,手刃仇人。” 说到最后他才转过头,直直望向她。 眼底那一瞬的柔光,像是最后一丝未被仇恨吞噬的温度。 “你愿意……与我并肩而战吗?” 那声音带着一丝颤音,却又出奇的认真。 也许,是他最后的真挚。 可姜小满看着眼前之人。 那双眼睛,全然被仇恨所吞没,燃着疯狂的毁灭之欲。 这样的他,和霖光何其相似。 可她清楚,那条路走不通,她曾经失败过一次,撞过一次墙,流过一次血, 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凌司辰重蹈覆辙? 但要她亲口拒绝,又如何忍心? 姜小满闭了闭眼,低下头去,声音轻得近乎呢喃: “对不起。” 凌司辰静静地看着她,似是早已料到这个回答。 他点了点头,眼眶通红,像是在压住什么,又像是在下定决心。 “也是。” 他轻声道,嘴唇紧抿,牵起一抹自嘲的淡笑,“都快忘了,你还是姜家独女,姜小满。……我知道了。” “我不会碰姜家。但……你要走的路,恕我无法再与你同行了。” 他转过身,背影被夕光拉得很长。 “抱歉。” “以及……再见。” 第401章 别离(3) 再见。 再见…… 一声“再见”, 一直回荡在姜小满耳畔。 凌司辰已然走远,她却好似仍未回过神来。 眼前的一切朦朦胧胧,似梦非梦, 她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根本无法聚焦,只能目送着那个模模糊糊的黑色背影,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失。 直到远处响起黑鸾的一声啼鸣,夹杂着振翅高飞的声音,漫天黑羽如雪飘零, 城镇里的惊呼、喧哗和议论声瞬间纷杂而起,像整座城都在跟着颤动、悲鸣。 第500章 她才从那种空空落落的感觉中惊醒过来。 凌司辰走了。 这一次, 是真的走了。 或许,再不会因她的呼唤而披星戴月地赶来了。 姜小满呆呆立在原地, 茫然望着远空。 眼神空洞得什么也没有,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望着, 喧哗声逐渐散去又恢复寂静,直到风云变幻,直到夕阳沉下去, 直到星辰与月亮慢慢爬上来。 她胸口堵得发疼, 很闷,却唯独不想哭。 她放他走的。 她甚至没有挽留。 因为就算再给她一次选择,她依然无法认同他的做法。 就算挽留, 就算追上去, 如他所说, 他们终非同路之人。 但她又理解他的情绪。 她只是紧紧憋着, 闷在心里, 像吞了一团火,烧得喉头又涩又苦。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以为自己就会这样一直闷下去,直到一切过去。 可是—— “君上?” 羽霜轻柔的声音传来。 姜小满一转头,正见一袭青衣的女子缓步走来。满是担忧地看着自己,又有些小心地问着: “天色有些暗了。属下备了些吃食,君上要不要……” 话还没说完,姜小满眼底的泪花就像被什么轻轻一撬,忽然就涌了上来。 她“呜哇”一声,毫无预兆地扑了上去,将羽霜紧紧抱住。 羽霜只比她高半个头,她却将整张脸深深埋进对方的肩窝里,放声大哭。 就像憋得满满的水袋终于被扎破了一个口子,眼泪不住地往下落,怎么都止不住。 羽霜眼睫轻颤、迟疑着,却也只是轻轻抬起手,缓慢地抚摸着姜小满的后背。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只觉得,这样或许能让君上好受一点。 “君上……” 姜小满却低低地打断她:“别说话,让我抱一会儿。” 羽霜抿了抿唇,轻声应了下来:“……是。” “停下,停下!” “快给我停下!听见了没有!” 凌司辰几乎是咆哮着吼出来。 他揪紧刺鸮的羽毛,将猛烈的烈气狠狠灌入。黑鸾顿时吃痛,失控般从空中向下俯冲,尖锐的鸟喙和巨大的翅膀直接将树林的树冠撞断,树木东倒西歪地散开。 此地飞离青榕城已数千里远,落在一片不知名的丛林里。 还没完全落下,凌司辰便踉跄着从鸾背上翻滚下来,狼狈地摔在地上,爬起身便扑到一旁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只觉胸口翻江倒海,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更是一阵阵地晕眩发黑。 这一下翻落将刺鸮的翅膀也带伤了,痛得他是龇牙咧嘴,落地便化作人形,肩膀还是耷拉着断了一截,满口骂骂咧咧: “你有病啊?!” 可话未说完,却被扑面一阵突然的冲击波弹飞,狠狠甩出去撞到树干上。 刺鸮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肋骨又断了几根,扑腾挣扎着抬头望去。 只见面前的大地如同被撕裂般掀翻,满地落叶与碎石被卷起,形成一道狂乱的旋涡,将中间的黑色身影死死地包裹在内。 凌司辰跪伏在旋涡中心,双手抠进土里,背脊起伏着,像一头濒临崩溃的猛兽,发出低沉而痛苦的嘶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咬牙切齿,亦如失控悲鸣。 他脸涨得红了,眼眶也肿透了,怒发向上炸起,一丝丝金发狂乱飘散在风中。 而他弓着的背上,隐约浮现出一个虚幻的巨大鹿首虚影,而在鹿首的顶端,无数剑状的光芒如鹿角般生长开来,闪烁不定。 刺鸮看得呆住了。 那便是——那时刺穿自己的诡异之力。 那到底是什么力量啊? 与归尘温厚包容的土脉祝福技截然不同,仿佛是更深处汹涌而出的一种奇异力量。 不像是四象之力,没有残缺的部分。 反而像是,如天岛的烈金术加持之后,一种更完美、更浑厚的力量。 刺鸮看得心惊,伏在地上的人却是嘶吼到精疲力竭,啪的一声往侧方一栽便瘫倒在地,彻底没了力气。 那莫名存在的鹿首虚影也随着他的倒地消散,被操控盘旋的落叶也失去力量的牵引,片片飘落下来。 凌司辰蜷缩在地上,双目涣散,眼眶通红,像是哭过又竭力压抑着,喘不过气。他开始不停地咳嗽,全身都在难以自控地痉挛。 刺鸮看着,嘶了一声:“不是吧……” 他倒是认得这种症状。 归尘用他那凡人躯体强行逆转烈气的时候,也出现过几次类似的情况——似乎土脉奔涌过于猛烈,再加上情绪完全失控,引发了剧烈反噬。 周围的空气被失控的烈气压得难以流动,越发压迫着人的胸口,让人更加痛苦。 这种情况,只能带离现场才能缓解。 不过这位本人显然动不了。 刺鸮心念一动,暗自犹豫: 要不索性放着不管,让他自己反噬死了算了? 但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又觉得不踏实。 虽说这小子嘴上说着没给自己下同心咒,可谁知道呢?还是得留个心眼儿,他可不想在这节骨眼回去轮回。 再说…… 刺鸮的嘴角扬起一抹阴森的笑意。 凌司辰浑身上下流露的嗜杀气息,比自己还浓烈,日后恐怕会掀起一场不小的血雨腥风。 跟着他,倒似比跟着归尘要有趣多了。 罢了,且救他一回吧。 于是刺鸮懒洋洋地振了振翅膀,化作巨大的黑鸾飞掠而起。 一个俯冲,用爪子抓起地上的黑色身影,冲天而去。 夜深了些。 简单吃了些饭,姜小满便让吟涛和羽霜先回房歇息去了。 她自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倒也没别的原因,就是睡不着。 就这样坐着,怔怔望着头顶的月亮。任凭时间悄然流逝,直到天上的星辰都悄悄换了方位。 夜越来越深,虫鸣声也疲倦了下去。 比起早些时候那种剧烈起伏的情绪,那股难过被一点点压下去后,姜小满倒是平静了许多。 现在的大脑,已经完全放空了。 偶尔浮现出来的画面,竟然是很久之前的凌司辰。 ——陌生,却也怀念。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从水中钻出来,映入眼帘的那一抹飘扬的白衣。 少年站在水魔之上,意气风发地看她,阳光洒落下来,照亮他脸上灿烂的神情。 湛蓝的发绳,张扬的笑声,好像全世界都围着他转。 后来,在梅雪山庄的时候,他那般自信满满、将一切牢牢攥在掌心,让她头一次觉得,只要有他在身边,便无比踏实与安全。 再后来呢? 寻欢楼、岳山、劫境冥宫…… 他强大、冷静,似乎不管什么难题,他总能找到办法化解。 她越来越喜欢他,喜欢他的耀眼,喜欢他的勇武,喜欢他浑身上下透出来的那道明亮的光。 她真的好喜欢那道光。 那是她藏在涂州闺阁十多年里,从未看见过的光。 那样温暖明媚。站在那道光下,她会觉得安心、舒适,会情不自禁地仰望,会很好想好想,就这样一直待在他的身边,再也不离开。 那时候,她还是个天真烂漫、情窦初开的少女,会那样简单地、就怦然而心动。 她会生点小情绪,会悄悄吃醋,会暗自嫉妒一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妻; 会生出小小的占有欲,会在夜里偷偷幻想着与他真的在一起,然后乐得睡不着觉; 也会情绪上头,不顾一切地去找他,哪怕千山万水,哪怕前路未知。 会因为他的靠近,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会因为他一句“不离不弃”,开心到眼眶湿润; 会沉醉在他柔软的吻里,沉醉在他怀抱的温暖里。 那个时候的她…… 只是姜小满啊。 可是后来,她不再只是姜小满了。 或者说,她不再只是她以为的那个姜小满了。 她的肩膀沉重了, 思虑的事物越来越多, 莫名多出来几千年连自己都无法理解、却又强行一口吞下的记忆,每次要去捞起来都令她头痛欲裂。 她再也无法随随便便地做出荒唐的举动,也不能随心所欲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她被交织的谎言包裹,戴着一张再也摘不下来的面具。 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戴的究竟是面具,还是自己本来的模样, 俨然,已经成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她……也回不去了。 不过在那之前, 她还以为,至少凌司辰还能是以前的模样。 无论经历多少挫折变故,她都不希望他被阴影吞没。 第501章 所以,她才拼尽一切,想让他远离瀚渊与蓬莱的漩涡,远离自己所背负的那些沉重的宿命。 但她失败了。 那些东西还是沾染了凌司辰,将他彻彻底底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姜小满很累,很疲惫,也很无奈。 她将脸埋进掌心里,反复揉搓着。 …… 如果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她能一直跟着他, 跟着他回到岳山,不让凌北风伤害他…… 又或者,在他最痛苦的时候,她能陪着他,一起熬过去, 熬过那些致命的伤痛。 那他会不会,就不是现在这般模样了呢? …… 可惜没有如果。 一切已成定局。 凌司辰最后的背影, 凌司辰最后的眼睛, 燃烧着她无法熄灭的仇恨与怒火。 姜小满深深地叹息一声。 搓完脸放下来,才发现手心洇成了一片湿润。 她吸了吸鼻子,指尖无意识地揉着眼角,越揉越湿,呼吸也越来越不稳。 就在这时,却好似起风了。 淡淡的,轻轻的脚尖落地声传来。 人影无声地挡住了月光。 姜小满却没有转头,只听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哭?不像你啊。” 第402章 别离(4) 姜小满抬眼。 朦胧月光下, 苍蓝色的长巾随风轻扬,辉光洒落,映亮了黑铁面具冷冽的金属边缘。 虽说设了结界, 可这位肯定是拦不住的。 没有惊讶,没有敌意,也没有因为对方语气中隐约的嘲意而生出半分气恼。 姜小满只是有些倦怠, 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 “你来做什么?” 飓衍低声道:“路过。” 姜小满目光落到他攥着的一串碧色藤叶上。 那东西唤作“白葛草”,叶片厚润莹亮,分明是生灵气的引子, 瀚渊人惯用它来缓解罹寒之痛,极其珍贵难寻。 她瞥去一眼, 轻扯了扯嘴角: “路过?随身还带着白葛草?” 飓衍攥了下手。 姜小满也不追问,目光悠悠挪开, 眼中有一丝掩不住的悲凉, “你来晚了, 菩提已经……” 她顿了一顿。 飓衍微微睁大了眼:“他化蛹了?” “他选择了冰葬。我用不化之冰送了他一程。” 飓衍没再说话,只静静望向屋宅的方向,月光掠过那双深幽的绿瞳, 黯淡了一瞬。 他垂下目光, 看了看手中之物,掌心术光微闪,将白葛草收了回去, 声音冷淡了些: “只是顺路, 顺便过来看看罢了。” “你啊, ”姜小满浅笑了一下, 摇了摇头, “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闲心,往不相干的地方跑了?” 她拍了拍身侧另一方石凳,“斯人已逝,死者为大。今日我便不与你动手,坐吧。” 飓衍眼睫微微低垂,犹豫了一瞬,没再多言,径直坐了下来。 一时之间,两人都不再言语。 夜色静寂如水,唯有风声在草叶间低语,虫鸣断续从暗处渗来,衬得这方小院更加寂寥。 姜小满手托着下巴支在石桌上,依旧静静望着天边那轮明月。 片刻后,飓衍忽然开口: “我不算个好的故交,菩提……应该很讨厌我。” 声音很轻,却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姜小满随口一接:“知道就好。你这么冷酷无情,讨厌你的人只多不少。” “‘渊主没有朋友,亦不需要朋友’。还记得么?这是你曾经告诉我的。” “随便一说,你还真记啊?”姜小满嗤笑一声。 她的视线始终停在远处,言语里的挖苦却毫不掩饰。往常这时,飓衍多半会回敬几句更难听的,她早就习惯了。 可这次飓衍竟然沉默了。 姜小满觉着奇怪,这才忍不住把视线挪了过去,正瞧见他目光低垂,默然得反常。 看了片刻,她又想到什么,淡淡地问了一句: “凌司辰的土脉同调,是你教他的吧?” 飓衍仍是没答话。 那双清秀的眼睛泛着幽幽绿光,下半张脸却被森寒的铁面具严严实实地遮盖,让人根本看不透他的神情。 他不说,姜小满便继续:“你不说我也知道。千炀一直跟我在大漠,除了你,还有谁会脉象同调之术?” “是你的小狗主动来找我结盟。”飓衍终于接了话。 “所以你就顺手把他带坏了,故意灌输那些危险的念头,想借他来报复我?” 飓衍叹了口气,“这你还真想错了。他想法比谁都多,岂是我能左右的。” 话到这里,他偏头瞥了姜小满一眼,忽然又转了话锋:“让我猜猜,他一心要向天岛复仇,而你却选择背道而驰……你哭,是因为这个吧?” 姜小满神色一沉,“关你什么事。” 飓衍眉梢轻扬,“我说中了?” “……” 姜小满蹙起眉头,不想搭理他。 飓衍却兀自继续:“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难道还想去追寻那根本不存在的解药,就像五百年前一样?” 又来了。 一聊起这个霖光的心魄就烦闷,姜小满冷冷回了一句:“闭嘴吧,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我想知道。”飓衍倒是答得干脆。 姜小满简直觉得不可理喻。 “你想知道?” 她斜睨着他,声音满是讽刺,“你想知道,我便要告诉你?照这么说,我也想知道你摘下面具的样子,难道你肯摘给我看?” 这话本是故意的挑衅。 毕竟南渊君从不摘他那宝贝面具,这是瀚渊上到渊主下到街头孩童都知道的事。她笃定他绝不会答应,说不定还会用最难听的话反击回来。 可是—— “也不是不行。” 飓衍的语调却松散淡然。 姜小满愣了一下,眼睛不自觉睁大了些。 到这时她仍然不信,以为飓衍在戏弄她,反倒越发肆无忌惮: “行啊,你若真摘下来,我便告诉你——” 可话还未说完,飓衍便真的抬起了手,修长的指尖绕到脑后。 伴随着细微的金属扣响,黑铁面具被轻轻摘了下来。 月光正巧洒落,映出一张极其干净的脸。 那面容白得近乎透明,在苍蓝的月色下像上好的玉石一样透着冷润的光泽,眼睫细密,鼻梁高挺,嘴唇生得尤其小巧,颌骨线条柔和清俊——精致得如同女子一般,却又未显女气,反而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淡。 那一瞬间,姜小满竟然愣在了那里。 ——竟是真的摘了。 她呆呆地望着,好像没反应过来,或者是不知道说什么,空气都跟着安静下来。 好一会儿,姜小满才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你……”话到嘴边,她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不是挺普通的嘛。” “我还以为,面具底下会有什么歪嘴獠牙、大厚嘴唇,或是其他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 飓衍什么也没说。 他手里拿着那块铁面具,放在膝上,视线挪开了些。 褪去了冰冷铁面的遮挡,那张脸虽然依旧冷冷清清,可竟然没有之前那种森冷阴寒的感觉了。 姜小满不禁感慨,人果然还是得露出全脸,才显得鲜活真实。 原来完整地露出面容,会让一个人看起来如此不同——少了阴森,少了疏离,就连那股之前挥之不去的厌烦感,都忽然淡了不少。 只是…… 盯着那张静默的侧脸看了许久,她忽然觉得异常陌生,仿佛眼前的这个人她从未见过一般。 她带着一丝新奇,不停地上下打量着他: “既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你为什么要一直戴着面具啊?” “……” 飓衍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过了一阵才缓缓开口: “没有为什么。习惯了。” “胡说!” 姜小满面色一凛,“总记得以前好像听谁说过……” “……” “啊,对了!”她猛地抬头,“我想起来了,好像很久之前风鹰跟我解释过,是什么来着……” 飓衍眉头动了一下。 姜小满却没注意,她的眉头正紧锁在一起,苦思冥想。 半晌,飓衍长长吐了一口气,没再回应,只轻声道: “好了,该你了。” 他侧过脸,目光平静地望着她,“说说吧,为什么。” 原本稀松平常的一句话,熟悉的语调,就是现在他开口时候能看到唇瓣阖动,让姜小满觉得有点吓人,很不真实。 “……什么为什么?”她问。 “为什么宁愿一个人孤苦前行,也要执着于那些毫无凭据的东西?” 第502章 毫无凭据? 怎么也说这种话。 姜小满心头莫名有些烦闷,叹了口气,刚刚轻松的神色也再度变得凝重起来。 她将视线挪开,遥遥地望向远方,唇角却是淡淡勾起, “因为希望啊。” “希望?” “嗯,希望。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眼里始终能看到的,只有这个。” “你所谓的希望,就是你一直执着追寻的神龙?” 姜小满却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其实,神龙啊,真相啊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曾经我也想知道,瀚渊到底是什么,我这颗心魄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我拼尽全力去寻找答案,可等到真正触碰所谓真相的时候,却发现……原来一点也不重要。” 飓衍沉默片刻:“那什么才重要?” 姜小满抬起头来,月色清辉洒在她的眼眸之中,她抬起手,指向浩瀚苍穹下辽阔的天地: “星空之下,每个人都能幸福快乐、安居乐业;无需为苦痛而惊慌,也不必因未知的灾难而惶惶终日。新生的婴孩望见的是祥和与安宁,年迈的老者回首往昔,感慨的是平淡却踏实的一生。” 她缓缓收回目光, “这,才是我要追寻的答案。” 飓衍:“……” 姜小满又转头看向他, “人间也好,瀚渊也罢,我只想他们都能觅得这一份宁静。” 黑海不会干涸,生命不会休止。 东渊的主君,会永远立于那片大地之上。 不问艰辛,不问来处,比起仇恨,比起恐惧,她只愿用所有时间与力量,去追寻最终、最后、最完美的解答。 就像追逐那颗永不会接近的【启明星】一样。 哪怕所有渊主都放弃了, 哪怕曾经的誓言都零落成泥, 霖光也依旧会坚定地站在那里, 伴随着奔腾不息的黑海浪潮,永不止息。 飓衍沉默了很久。 没有了面具的遮挡,他的沉默也不似以往阴冷疏离,倒似一池静水,真实而恬淡。 良久,那双紧闭的唇才微张: “果然,我还是无法理解你。” “明知前路是虚妄,却执意舍弃眼前实在的威胁,去追寻不着边际的幻想。我做不到冒那样的险。” 声音压得很低,却又坚定如刀锋: “我要做的,是主动向天岛进攻,将‘兵器’彻底剿灭。” 姜小满听着,面色有些发苦,她低低叹了口气: “凌司辰……也说了一样的话。”她托起腮帮子,有些委屈地喃喃自语,“为什么你们都这么激进呢……” “为了让你安心去寻你的答案。”飓衍却接上她的话。 “嗯?” 姜小满一怔,撑着腮帮子的手顿时滑落,眨了眨眼,有些讶异。 没料到他会这样说。 飓衍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身上,清冷的绿瞳里倒映着月色,像幽深无波的一潭水, “你不用想太多,因为还有我在。身为南渊之主,我会用我的力量和方式,去守护瀚渊。” 这一次,换姜小满愣了许久。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丝笑意终于从唇角逸出。 这次,她是真的笑了出来。 她自己也没想到,和死小孩聊了这么一通,竟能卸下满身沉重的疲惫与心头的郁结。 “你这个人真是……” 她摇摇头,语气染上一丝轻快,“早知道你能说出这种话,当初在瀚渊,我们兴许能和气些,不至于一见面就斗嘴动手。说不定,还能当朋友呢。” “朋友?” “你没发现么,你其实挺好说话的,也没那么讨人嫌。虽然搞不懂干嘛非要戴你那个破面具,但你这样安静听人讲话的样子,倒还顺眼了些。” 飓衍眉心微蹙,像是有些意外,但旋即又把头偏了回去,低哼一声, “别想多了,我不是。” 说着便抬手重新将那铁面具戴回脸上。 金属扣响之际,冰冷的铁面再度遮去他的神色, “自出生为渊主,这一生注定不得寻常喜乐,”声音也恢复了惯有的低闷, “日日夜夜,踽踽独行。这是无论归尘、千炀,你,还是我,都无法躲避的宿命。旧者逝,新者生,永无停息……” 他站了起来,背影落在月色下,修长而落寞。 姜小满静静望着他的背影,目光仿佛穿过了许多遥远的岁月,这一次她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等他将话说完。 之后,她抬头看向遥远的天幕,低声说道: “我知道。” 飓衍踏出脚步时顿了一下, “纵然无法互相理解,那便各自守着各自的路,去追寻自己的答案吧。祝我们彼此……” 姜小满的声音接了上去: “得偿所愿。” 声音消散在风里,彼此沉默着,再没有开口。 夜色无声地笼下来,风又起了。 飓衍踏入风中,渐渐远去。 第403章 各自的路(1) 飓衍走后, 姜小满心情好了不少,却一时困意陡升,便转头回去补了一觉。 起来后, 她又忙了些别的事,不知不觉在青榕城又待了些时日。 待到第三天,她估摸着日子差不多了, 便准备启程。 “君上,我想留在这里,陪着菩提的冰棺。”临行前,吟涛躬身请命。 姜小满点点头, 自也不为难她, “也好, 我此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正巧昨日羽霜不是收到了琴溪的羽信么?就让她过来也陪陪你吧, 我也安心些。” 昨日琴溪传来的消息说,有人使了调虎离山之计, 竟让文梦语逃脱了。现场残留的竹哨技法全是白苓的手笔,琴溪因此发信向她请罪。 姜小满仔细一寻思,才发觉琴溪所在的沧州往南去, 的确会路过她所在的青榕城——原来飓衍当时说的“顺路”, 还真是顺路啊? 不过琴溪没受伤,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琴溪大约两日之内就能赶到了,”姜小满又道, “青榕城往东的乾州四通八达, 你二人在此多留意仙门动静, 有任何大事, 及时通过羽霜传信与我。” “是。”吟涛颔首应下。 安排妥当之后, 姜小满便与羽霜前往约定之地,同裘万里和千炀汇合。 裘万里一见到她,便带来了新的好消息: “这阵子我联络上了一位北漠的故友,此人姓谢,单名一个‘芳’字,不知你可曾听说过?”他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交与姜小满的手中。 “鬼石翁谢芳,谢前辈?”姜小满眨了眨眼,“他在北漠?” “不错。他可是个奇人,分明出身显贵,做到了玉清门鬼宿之位,却偏偏不爱钻研结界术,反倒迷上了云天屏障,说非要走穿过去不可。结果试了大半辈子也没成功,索性就驻扎在北漠那边靠近北海、云天屏障的的交汇处了。” 姜小满听得十分好奇, “我听说过他,大师兄的那些话本里好多关于他的传言邪说,说他早死了或失踪了,没想到人还好端端的。” 裘万里笑道:“他哪有那么容易死啊?我同你讲,这老东西平生还有一绝,那就是解读念石。普通念石承载的术法倒还好说,但你那枚念石承载的是魔族之术,好生古怪,我找了不少术士都研不透。最后想来想去,便想到他了。这不,把念石寄去给他之后,他当真来了兴趣,前几天特意回信来说找到办法了,让我们过去一趟。” “太好了!”姜小满听得心中大喜。 本来没抱什么指望,没想到小姨丈当真手眼通天,这份人脉果然不是吹的。 而且她也知道,小姨丈向来稳妥,能把念石交托过去,说明对方绝对是十分信得过的。 “我们怎么去呢?” 裘万里示意她打开手中的羊皮卷。 姜小满依言展开,只见上半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下半页却是一张地图,画得潦草抽象得很,旁边还添了不少批注。 裘万里指着地图道:“他研究的术法偏生,觊觎这门技艺的人也多,故而他这人呢,住的地方也格外难寻。这信上画的路线,我琢磨了两天才勉强理清。” “你看,这里是北漠深处,先沿着乱石阵七转八绕,到了岔开的溪流处就往雾障中走,穿完自会看见一条狭窄的石缝路,钻过去再走一段竹林道,尽头就是他隐居的所在了。” 姜小满听出了弦外之音,抬头望着裘万里:“姨父不一起去吗?” 裘万里尴尬一笑,脸上浮现出几分疲惫, “虽然很想陪你走到底,但你小姨的身体等不了了。最多三个月,我必须回去给她换药、重置术阵,否则金羊的残余术法会持续损伤她的脑髓。” 他轻轻拍了拍姜小满的肩膀,温声道,“小满啊,你便安心一路向前,你爹那边你莫担心,我会带去你的消息,让他们都放心。” 第503章 姜小满点点头,自是明白。 她便又吩咐,让千炀送裘万里回去。 那红发壮汉刚吃完姜小满带来的青榕城特产,擦着嘴巴一拍胸脯:“没问题!待本王把小姨丈送回去,再来找你啊,霖光!” 姜小满:“……” 本想纠正他一下称呼,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行吧,记住我交代你的事,让幽荧去涂州布个探测结界。” 虽然还不清楚凌司辰和飓衍之后要干什么,但她必须保护好姜家。 分别之际,裘万里笑容里皆是无限信赖与期许,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纵有万般险阻,惟愿尔信念为锋,披荆斩棘。千万年罪孽与骗局,便等你归来,还与世间朗朗乾坤。” “嗯,一定!” 少女亦目光如炬,郑重作别。 不久后,风声呼啸。 千炀操纵的浮炎舟船帆扬起,腾空而去,将天幕划开一道痕迹。 卷起的风尘拂过姜小满的脸庞,她抬起头,迎着耀眼的日光,目送舟船逐渐远去,直至再也看不清半点踪影。 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回过头来。 阳光明媚如金,温柔地洒在身后青衣女子恬静的面容上。 姜小满顿时升起一阵久违的轻松感,就像是背起新的担子之前,短暂又难得的片刻喘息, “又只剩咱俩了啊,霜儿。” 青衣女子微微颔首:“属下自当追随君上,天南地北。” 姜小满听着,心底又泛起一丝莫名的感慨。 人啊,有时候只顾盯着前路,反倒忽略了一直陪伴在身后的那个人。 这段时间,羽霜不是化作鸟形载着她飞南飞北,就是高效率地替她传递属下们的羽信;再不然,便是安安静静让她抱着,任她肆意哭泣、宣泄情绪。 有时候都在想, 她何德何能啊,霖光何德何能啊…… “谁说我孤苦?有你在,我一点不孤苦。” 仔细一看,那鹅蛋般小巧的脸颊上还沾了点尘灰,姜小满轻轻给她拂去,“正式去北漠之前,要不我们先去旁边那座城里逛逛吧,反正顺路。我听说那还是个游旅胜地,好吃的东西不少,还有夜市特别热闹,你觉得呢?” 羽霜原本只是默默听着,闻言抬头眨了眨眼,“君上……在问我?” “对啊!你倒是表个态嘛,想去吗?” “属下……无所谓的。” 姜小满有些不高兴了,“什么叫无所谓,一路上都是我要去哪你就跟着去哪,总该有点你自己的想法吧?” 羽霜认真道:“君上的想法,便是属下的——” 话没说完,姜小满急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停停停,别说那句!” 红衣少女嘿嘿一笑,拉起青鸾纤细的手腕:“我们走吧。” “君上不用属下带您飞过去?” “不用啦,那边就有个租灵驼的地方,”姜小满转过头,眉眼弯弯,“你也该歇歇了。” 北漠路途遥远。 她们总要吃饱穿暖了,才有力气前行。 而最重要的—— 便是心情要好,要满眼光明。 “出发!” 有人置身漫天风沙的荒凉之地,却满目明亮阳光; 有人身处绿树蔽天的茂密雨林,眼底却阴云密布。 一步一步,踩碎脚下的枯枝杂草。 身后的卷发男子细心替他拨开挡路的枝叶,面上挂着半分恭谨半分虚假的笑意,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凌司辰眼皮都未抬一下,径直便走了进去。 风圈之内,便是移动而来的风息城。 深入至熟悉的作战室,白苓静静恭候一旁,南渊君背对着立于中央,撑着台面端详着面前铺展开的巨大沙阵图。 凌司辰走进来,飓衍却没有回头。 反倒是一张更熟悉的脸突然从旁探出,笑容灿烂得有些扎眼,看似打招呼,却满是戏谑: “哟,凌司辰,真是冤家路窄啊。咱俩这狗屎一般的孽缘什么时候才能断呀?” 文梦语。 凌司辰理都没理,直接指着她,冷冷对飓衍道: “这种两面三刀、首鼠两端的小人,你也敢用?” 袄裙姑娘不高兴了:“啊?” 白苓在一旁看好戏似的一笑。 飓衍手中把玩的沙盒阵旗轻轻一放,这才悠悠转过身来, “言行多变,乃为深谋远虑;左右逢源,亦是才思敏捷。” 凌司辰听着一脸“你脑子没坏吧?”却也没说话。 而飓衍铁面之上,一双绿眸深沉平静,“军师对文家布阵了如指掌,又曾有过击穿玉清门结界的经验。我们若想快速攻取昆仑、青州,她的谋略必不可少。” 凌司辰盯着飓衍,面上阴沉丝毫未减,却一时找不出反驳之语。 文梦语听得眉飞色舞,得意得不得了, “哎呀,我们失恋的凌宗主——哦不,北尊主,也犯不着迁怒旁人,对昔日未婚妻这般恶语相向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伸手朝对方肩头拍去,想添一句“合作愉快”。 可还没拍到,手腕竟突然被凌司辰闪电般攥住,用力一拧。 文梦语痛得“哎呀”一声大叫。 凌司辰目光狠戾如刀:“我最恨无心无血、背叛亲族之人。” “你——!你有病吧你!”文梦语疼得五官扭曲,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只见那双金眸中满溢着凶狠杀意,又被吓得一阵心惊。 紧急之刻,飓衍眼中绿芒一现,扬手一道风刃倏地掠过两人之间,砰然劈入凌司辰身后的墙上。 凌司辰被迫松开手,目光依旧冰冷至极。 文梦语却是嘶嘶地揉着酸痛的手腕,心有余悸不止。 虽说飓衍事先提醒过她凌司辰如今脾性大变,但这哪里是只是脾气差,这完全是变了个人儿啊! 飓衍淡然地扫了一眼白苓,示意她先将文梦语带出去。 偌大的室内只剩下凌司辰与他两人。 如今凌司辰每日都在外潜心钻研土脉之术,时间紧迫,飓衍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听说,你已经能操控蛹物了?” 凌司辰同样直截了当: “经历了一次土脉失控后,我便能感知地底蛹物流动的气息。虽暂时无法一次操控太多,但……” 他伸出手掌,只见掌心浮起条条金色脉络,刹那间,尘沙自虚空凝聚盘旋,“每次修炼之后,数量皆会有所增长。” 飓衍凝视那些尘沙。他能感受到那股磅礴浩荡的土脉之力,雄浑气息如山岳压顶,甚至已有压过他风脉之势。 心中虽有所忌惮,面上双目却未显露分毫。 “你当真不可思议,”他负手而立,语气平静,“竟无需唤醒神器便能做到这一步……还是说,神器早已与你合而为一了?” 凌司辰更冷淡:“或许吧。” 飓衍倒也不计较,“无论如何,准备开始吧。操控蛹物的尽头,便是掌控那些尚未破蛹的气息,将其炼化为土象之力的兵士。接下来数月,你需唤出至少千计兵士,由军师以烈金术强化。” 凌司辰压低眉眼,语声低沉果决:“可以。” 飓衍便转过身去,拾起一枚阵旗,目光沉稳而肃杀。 他抬手,将阵旗直直插入沙阵中央。 阵旗落定一刹,整片沙盘似倏然凝固,屋内连风都停滞紧绷,压迫感如洪流般席卷,令人透不过气。 死寂之中,只听得飓衍自面具下之沉音: “待兵阵炼成之日,便是我等开战之时。” 一侧,是风中幽镇,凛风呼啸。 另一侧,却是北漠荒凉尽头,被重重迷阵围绕的世外桃源。 历经半月艰辛跋涉,姜小满终于见到了那位传闻中的“鬼石翁”谢芳。 这老者已是白发苍苍,神情却憨态可掬,说话时温和亲切。他早料到姜小满要来,提前便布下了重重术阵作为考验。 外围阵法复杂而晦涩,此女子能破开迷雾找到此处,已足见她非同一般。 眼下,姜小满已然进入屋中深处。 谢芳领她和羽霜到了一座禁屋之前,术阵层层开启,房门缓缓洞开。 门内热浪扑面而来,蒸腾起氤氲的雾气。 姜小满微微一怔,不由惊诧道: “这是……温泉?” 第404章 各自的路(2) 只见眼前赫然是一方室内热池, 池水清澈透亮,热气氤氲袅袅而上,竟是一处小巧精致的温泉。 踏入这里之前, 谢芳曾对她说:“姑娘,你这块念石可不一般,表面看似简单, 其中却大有玄机。” 姜小满:“怎么说?” 谢芳面容凝肃,将念石旋动起来。伴随他的手指动作,只见念石抽丝剥茧般扭动,隐约变出内里繁复深奥的内部结构 姜小满惊讶不已:“这是?” 第504章 “这念石之中, 封存着浩如烟海的力量、记忆与过往。”谢芳神情凝重,“经由梦境层层叠叠地压缩封藏, 严丝合缝,这种术法玄妙绝伦, 乃老朽平生未见。” “造梦留影……”姜小满低声喃喃。 ——风鹰的祝福技。 这一刻她才明白,凌蝶衣是借此术法, 将蓬莱在战神候选者试炼之中,施于她的千百种术阵、灵药,以及那些残酷修行所引发的血脉异变, 乃至凌朔与子桑怜当年共同种下的契机, 尽数封存进了这无限延展的梦境之中。 这份沉甸甸的“遗物”,原来就是蓬莱杀害凌蝶衣的理由吗? 不仅仅是为了回收血果,也不单单是清理叛徒——他们想夺回的, 是凌蝶衣身上这千百次试验所凝聚的成果。 在他们眼中, 凌蝶衣从来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份必须回收的财产。 谢芳又道:“老朽这‘醒神泉’, 也只能助你解开念石的第一层, 顺利进入其中的念境。但其中的梦境层层递进,越往深处力量越不可测。没有强大的心魄支撑,稍有不慎便筋脉寸断。姑娘,你可当真想好了?” 姜小满掂着那东西,沉声: “想好了。” 抬头时,少女双目炯炯,“我一定要解出神龙之梦,寻得前辈们交予之物。” 老者带些钦佩地点头捋须,随即吩咐侍女带姜小满入内施术准备。 二人入室侍女便合上门扉,羽霜则静静守在门外。 …… 室内雾气氤氲,轻烟如纱。 侍女铺开术卷,以咒诀施法,将念石小心置于汤泉顶端的术台上。 泉水潺潺而下,姜小满能清晰感受到其中暗藏的术力。那力量却并非她所能操控,只在触及念石的刹那如丝线般迅速地融入池中。 随后,侍女指引姜小满褪下外衫,以银针扎入她周身数处穴位,经脉随之通畅无阻。 汤泉微热,水面泛起荧光。姜小满赤足探入,水温刚刚好。 正要没入池中时,门外传来谢芳郑重的叮嘱声: “姑娘!入念境之后,唯有靠你自己去探寻,必须隔绝一切干扰,中途更绝不可中断。一旦断绝,这些藏在其中的梦境,将也再也无法开启。” “无论你在梦境中经历多久,无论发生任何事情,直至寻得所求之物,千万不可轻易出来。你可记住了?” 姜小满点头,“记住了。” 在侍女的引导下,她缓缓没入泉水之中,直至全身被温暖的水流包裹。 刹那之间,池水荧光大盛,一股庞大的力量瞬息涌入她的体内。 她只觉头脑昏沉,如坠漩涡,瞬息便陷入浩瀚而未知的梦境深处。 眼前白茫茫一片。 再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立于一片沼泽之中。 并非寻常的沼泽地。 因为过于熟悉——那片沼泽,时常若隐若现地浮现在她的睡梦里。 只是这一回,脚下不见那些诡异的气泡,也没有唐突浮现、总会将她惊醒的人面。 四周安静异常。 姜小满一步一步,拔起又踩下,艰难地向前行去。 直至沼泽尽头,迷雾深处,她隐约瞧见一袭粉色衣裙的身影,正静静伫立于岸边。 待得近些,看清女子面容,姜小满心头一颤。 那张面容,她曾在劫境冥宫,凌司辰幻境中见过。 是凌蝶衣。 似早已在此等候许久,待姜小满靠近时,凌蝶衣伸手便将她稳稳拉上了岸。 “谢谢……蝶衣前辈。”姜小满轻声道谢。 凌蝶衣则浅笑着颔首,“东渊君。” 这回换姜小满愣住了。 凌蝶衣不仅毫无意外,竟还认识自己? 不,准确地说,她其实认得的不是自己。 “您认得我?” “此地乃是卿衍的幻梦领域,他的气息认得,我便也认得。” 凌蝶衣依旧温和如初,抬起手臂一引,“请随我来吧。” 她提着一盏灯笼,荧光在云烟中飘晃,边走边说道: “我在这里等了许久,未曾想到最终踏入此地之人,竟会是阁下。我本以为来的会是归尘,抑或是……” “凌司辰?”姜小满脱口而出。 凌蝶衣顿住脚步,略带诧异地转过头: “阁下……认识辰儿?” 姜小满一时语塞,眨了眨眼,匆匆掩饰: “我和他……很熟。只是,他如今另有别的事情,因而未能与我同行。” “他可还好?” “他很好,只是……” 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却又停了下来。 其实一点也不好。 那道最后的背影尽是露骨的伤痕与痛楚,但姜小满如何也不忍告诉眼前人。 更何况此刻的凌蝶衣,不过是一道存于念石中的梦境意识。 她深吸了口气,郑重道:“前辈放心,我会找到他,让他以后都好,永远都好。” 凌蝶衣听罢浅浅一笑,“如此便好。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比他安然无恙更让我欣慰的了。更何况,他如今还能结识阁下这样的非凡之人物。” 姜小满有些尴尬地挠挠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毕竟凌蝶衣此刻所感知的,是风鹰的烈气辨认出的“霖光”,并非真正的她。 凌蝶衣似也觉察了她的迟疑,不再继续追问,只转身拨开前方迷雾,柔声叮嘱: “前方之地,便是我记忆中封存的梦境。路途幽深险恶,危机四伏,阁下若执意深入其中,务必万分小心。” 姜小满稳了稳心神,谨慎迈步走去。 浓雾尽头,豁然出现一道万丈深渊,黑沉沉的崖底深不可测。 崖前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石碑,碑面刻着四个熟悉的图案。 姜小满凝神一看,认出了这些图案,却是她在赤帝古城最后、那幅龙首图下所见之物。 原来如此。 当日所见的图案顺序,竟是深入此处梦境的关键。 凌蝶衣开启的神龙之梦,以血脉为钥,为的是寻回自子桑楚而遗失的神司之力。 神司之力,是唯一能够连通神龙神识、找到缙云神社的方法。 但究竟如何贯通,如何开启? 原来文铄然所绘的神龙壁画下,所藏的便是最后一道关卡与保险。 姜小满回忆起图案的顺序,小心翼翼依次触碰点亮。 刹那间,一道栈桥凭空升起,横贯深渊之上,遥遥连向远方未知之地。 凌蝶衣目光凝望前方,抬手指去: “一路向前,她便沉睡在那里——梦境的最深处。” “她?” 凌蝶衣目露微笑, “最后的神司,子桑楚。” —— 于是姜小满一步一步,穿过长桥,踏上完全陌生的征程。 那是凌蝶衣的梦境。 于她而言却是全然未知、不知前路、不知凶险的异途。 或有荆棘丛生的窄道,或有错综复杂的古城, 或有声色嘈杂的集市,或有唐突浮现的人影与面孔。 在这样光怪陆离、不合常理的梦境里, 姜小满逐渐目睹了凌蝶衣生平的种种片段—— 那或许还是年轻时候的凌问天,英姿勃发,眉眼如凌北风一般凌厉,一柄剑总是护在她左右; 也见到了归尘……唔,归尘相关的梦境总有些怪,她几乎是皱着眉头走完; 又还有,熟悉怀念的风鹰,曾经明媚活泼的小姨,以及…… 幼年的凌司辰。 曾经,稚子的眼瞳如两颗乌亮透澈的琉璃珠,又想到如今的模样……姜小满只是无奈一叹。 等到终于走完全程,她来到了一处虚无之地。 四周陷入一种无光的白。 苍茫茫,无尽的虚白中,灯绒草无风自摇曳,如梦似幻。 一阶高高的石阶凭空出现,向无边无际的白色尽头延伸。 姜小满一步步踏上那石阶。 石阶之巅,一道背影静静盘坐。 姜小满认得那道背影。 幻影之中的子桑楚依然青丝如墨,怎比眼前之人一头霜白发丝,仿佛在漫长等待中耗尽了所有青春与年华。 子桑楚转过身来,额间符文发着淡淡的光泽,面容清丽沉稳。 睁眼的瞬间仿佛千载俱醒,她唇角微弯: “我等你很久了。来吧,随我看看人世。” 羽霜守在温泉池门外,转眼便是数日过去。 “怎的一点变化也没有?” “莫急,不会那么快。” 谢芳捋着苍白胡须,看向屋檐下的风铃。 风铃系着泉池的气息,微微晃动,象征池中人的生命气息依然平稳。 “她想来已深入念石梦境,比老朽预想的更深。这梦境所藏,乃是某种至高至深的神圣力量,绝非寻常人能轻易探得。少则数月,多则……” 羽霜面色一凛,“多则……?” 第505章 谢芳长叹一口气,未再作答。 这一日之后,时光便从数月开始计算。 冬去春来,转眼便是半载过去。 谢芳特意在附近腾出一间屋舍供羽霜歇息,侍女每日备好饭食送来。 日复一日,羽霜竟也渐渐成了这处世外之地的一员。 起初她每日定时前往温泉查看,久而无甚变化,便改为每三日探望一次。 谢芳更授她如何以生命之泉为引,在屋外以秘法无声替换池中泉水,暗自调和机理,滋养温泉,却又不惊不扰梦境之中人的安稳气息。 日子本这般平稳如常,直至某一日。 羽霜耳边忽然绒毛一颤,一道悠远的羽哨之声划空而来。 ——是羽信。 她心下一动,寻一处空旷之地立定,掌心翻转间术光流转,便接一枚青羽稳稳落入手中,携来万里之外同僚的讯息。 她一脸凝重回来,谢芳见状便问:“怎的了?” 羽霜也未隐瞒,将信中之事大略道来。 谢芳听完大惊, “仙魔大战!?——这,这个时候吗?” 山巅之上,彤云密布,阴风卷起阵阵烈尘。 山脚之下,密密麻麻站满了数千兵士。个个皆身披镶金纹路的寒铁甲胄,形貌狰狞,目光浑浊呆滞,浑如毫无生机的傀儡,却又隐约透着诡异的力量。 便在此刻,山崖高处,修长的人影缓步出现。 苍蓝长巾于狂风中猎猎飘扬,黑铁面具折射出凛冽寒光。 一瞬之间,底下成千上万的兵士整齐划一地抬头。 紧随其后,另一道人影亦现于旁侧——黑衣轻甲,金发迎风翻卷,身上透出的威压感却如洪流,竟令兵士们抬头更高几分。 飓衍侧目,视线落在凌司辰身上,面具之下传出低冷之声: “这些兵士,乃是未出蛹的残余气息炼化而成,本质上是将蛹物力量提前耗尽的产物。他们并无心智,只知行动,更近于无念无觉之傀儡。” “现在,以你的土脉之力赋予他们动机与规则,从此直至毁灭之日,他们都将听从你的意志。” 凌司辰未置一词,只扬起手来。 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闷而刺耳的擦地声。 只见刺鸮矫健行来,漆黑卷发恣肆飞扬。 他随手如拎死物一般,拖着一人往前。那人蓬头散发,浑身甲胄皆碎,已是奄奄一息,身后一路拖行的血痕触目惊心。 观望的白苓与文梦语皆是神色骤变,满目惊诧。 文梦语认得那人。 准确来说,不是人,而是神仙。 ——蓬莱的明瞳仙君。 就在上月,凌司辰借由灵石反向追踪出他的方位,于峡谷之中设下伏击,与其所率仙兵卫队厮杀一场。最终全歼敌军,并将明瞳仙君生擒活捉。 此战往小处说,只算北魔君小试牛刀,彰显自身实力。 往大处说—— 这便是大战前夕,撼动天地的头阵号角。 此刻,刺鸮一把将垂死的仙君按压在崖台之上,令其正面直对下方万千兵士。 那人半死不活,血不住从额上往下淌,染得崖边一片殷红。 “动手。” 凌司辰冷然下令。 一言既出,刺鸮双目登时爆出疯狂的亢奋,唇角咧开狞笑,短刃扬空,寒芒一闪—— 手起刀落。 明瞳仙君的头颅骨碌滚下,沿着崖台落入深渊。鲜血如注喷洒四溅,殷红的血光映入崖下众兵士目中。 紧接着,便是凌司辰的怒吼,尽携杀伐决绝: “都给我看清楚、记清楚!自今夜起,便照这一刀放手杀戮!” “凡仙者——片甲不留,不死不休!” 字字皆如重锤落石,连山风都为之一滞。 飓衍静默地望着,白苓神情肃穆,文梦语则攥紧了拳头。 终于开始了…… 凌司辰伸手抓住那具无头的尸身,将其提起,任由鲜血沿指缝淋漓落下。 他抬眸之时,金色瞳孔燃如烈火,似要焚尽整座山巅。 “目标——昆仑。” 第405章 各自的路(3) 本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昆仑群山, 浮岛之上明月清辉,宁静而祥和。 深夜时分,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异响—— “库刺!” 熟睡的年轻修士蓦然惊醒, 睁开眼来,已觉地面、乃至整座寝阁都在震颤。 他心中惊疑,仓促披衣而起, 一推开房门,抬眼便僵在了原地: 夜空早已不见明月星辰,只见密密麻麻的魔物如乌云一般遮蔽了天穹,挥动着狰狞的长翅, 黑压压的一片爬在结界之上。 他瞳孔陡震,瞬间爆出吼叫: “魔袭!是魔袭——!!!!” 魔袭来得毫无征兆。 先是长翅膀的风象蛹物率先冲上浮岛, 向下拉起长桥。 紧随其后,数千缠绕烈金术的土象蛹物如潮水般袭来, 齐齐攀上玉清门引以为傲的坚厚结界,便是一顿疯狂撕咬。 睡梦中的修士纷纷惊醒, 急奔而出,仓促结术支援。 浩浩荡荡上千众,分上中下三层。 术光滔天, 映亮天地。 结界之外, 魔物如潮涌动; 结界之内,修士咬牙苦撑。 便在这勉强支撑的平衡之际,一道黑影裹挟着耀眼金光豁然冲至。 那力度生猛无匹, 竟一击撞碎了结界, 无数结印的修士被反震之力撞飞出去, 术光溃散, 阵势瞬间大乱。 魔物齐齐涌入, 咆哮声四起。 昆仑浮岛被黑潮般的魔物彻底淹没,到处都是厮杀,到处都是惨嚎,到处都是冲天火光。 万花岛上,烈火腾烧,仙境沦为焦土修罗场。 而最高处的瑶光岛顶,苍龙七星七个长老齐聚阵前,印诀连结,结出浩浩金光,凝成最后一道屏障。 就在阵势初成之际,又是一道黑影直扑而下—— 杀意炽烈而森冷。 金发飘扬的男人踏着漆黑的巨鸟从天而降,仅一个俯冲便冲乱了苍龙七星的阵式。 他凌空跃下,抬手便是数道金色剑光疾射而出, ——嗖!嗖!嗖!嗖! 电掣雷行,刹那之间洞穿四位长老的胸膛,将他们高高挑起,挣动不得,旋即狠狠朝余下三人甩飞出去。 那苍龙七星,七人齐齐被击飞倒地,鲜血如暴雨般飞洒。 再抬眼望去,是漫天火光,是人群哀嚎。 黑色巨鸟已化作人形,卑躬屈膝地侍立于侧,羽翼漆黑如墨低垂。漫天飘飞的黑羽之下,那金发男子面容冷峻,神色睥睨,眼底憎恶如刀锋森寒,四柄金剑稳稳飞回,盘旋环绕在他身侧。 无边威压如潮水般蔓延而出,席卷天地。 “你……你……”为首的角宿长老面色惨白,边用屁股蹭着地面后退,边颤抖着手指去,“你是凌司辰!” 回应他的,却是一道冰寒入骨的声音: “本尊,乃北魔君。” 诛灭凌家的谕令,是你们传出的, 那末…… “看好了,是向你们索命的,北、魔、君!” 他手一挥,剑光直直而落, 鲜血迸溅。 “昆仑、青州沦陷,蓬莱备战,太衡山告急!” 羽信接连不断飞入,消息一道紧过一道。 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谢芳也遣了仆侍去大漠和北海交界一带探听消息,很快便有详细讯息传回。 “北魔君深夜突袭昆仑,一夜之间攻破玉清门防御结界,屠戮修士上千,余下的皆被俘虏,不知所踪。” 稍顿,那传信的仆侍咽了咽口水, “另……另有消息说,玉清门苍龙七星长老及其门下所有嫡传弟子,皆被北魔君当众斩首示威,其首级悬于瑶光岛巅,以儆四方……众口相传,手段极尽残忍酷烈,声势之骇人,比之昔年东魔君也尤胜一筹……” 羽霜听到此处,眉头一皱,眼中掠过一丝不悦, “……这些混蛋。说北的便说北的,提及君上作甚。” 谢芳站在一旁,摇着折扇叹了一声,“唉,说的也是。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昔年东魔君攻城掠地,据说可是连凡俗百姓都未曾放过,杀得血流成河,那还是不太一样的。” 羽霜朝他狠狠瞪去一眼。 这谢老头素来是个嚣张性子,与羽霜相处日久,早摸清了这魔族丫头的脾气,倒也不怵她。 这会儿,他只是懒懒地一转话头,继续道: “老朽还打听得一些青州的消息。南魔君也是同样突袭文家,仅凭一夜便攻破百蛊防阵,举手抬足便掌控了整个青州。不过比起昆仑的惨烈,那边倒还算平静些,没有大肆屠戮,只将宗门所有修士尽数俘虏带走了。” “带走……”羽霜略一沉吟,喃喃自语,“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这却不知。只听说两拨魔族大军自昆仑、青州直接赶赴太衡山汇合,前日清晨便兵临山门。玄阳宗措手不及,仓促迎敌,据说连玄阳铁索阵都出动了。双方杀得是天昏地暗,战况白热,僵持不下。” 第506章 谢芳说着,长叹一声,抬头望向湛蓝的天色, “却也不知最终结果如何。这会儿要是还在打,蓬莱约莫也该派兵驰援了。” 北漠与中原相距实在遥远,头顶依旧云淡天清,丝毫不见半分狼烟征尘。 也不知此时的中原,天色到底成了怎样的惨烈模样。 倏忽,羽霜抬头问:“你可曾打听到涂州的消息?那边可有异状?” 谢芳道:“倒是没事。五大宗门中,唯有涂州姜家仍旧安然无恙,未曾受扰。” 羽霜听得清楚,舒了一口气, “那便好。君上在意的……也只有涂州而已。” 她话音方落,忽听得一阵清脆的叮铃之声响起。 二人闻声一震。 是院落深处。 那挂了大半年都未曾响动的风铃,竟毫无征兆地剧烈晃动起来,叮叮叮响个不停。 “温泉池!”谢芳猛地惊觉。 羽霜神色顿变,双目睁大,“君上!” 几乎下意识地,她转身便朝温泉房疾奔而去。 风铃仍在不停颤响,声声相叠。透过池室门窗,分明可听见里面传来阵阵“咕嘟咕嘟”的水声,好似有人在池中扑腾挣动。 羽霜心下一凛,来不及细想,推门便冲了进去。 谢芳则识趣地止步门外。 进去后,只见室内水汽氤氲迷蒙,那池水正咕嘟咕嘟翻涌,四周回荡着奇异的水声。 姜小满依旧沉静地泡在池中央,双目微闭,脸庞安然恬淡,只眉头微微蹙起。 不知是汗水还是蒸汽,细密水珠一颗颗自她眉睫轻淌而下,将细嫩的面庞晕湿一片。 她便是这样恬淡安然,自有一股圣洁又不可触碰的超然气息弥漫开来,令人不由自主地便停住了步子。 羽霜立于池畔,凝神感知,只觉姜小满周身的水脉灵气流动迅疾,且几乎全部汇聚在眉心之间。 意思再明显不过: 她尚还沉浸在梦境的深层。 羽霜不敢再上前一步,只怕稍一触动,便会惊扰了那念识之境。 “她怎么样了?” 待得羽霜从里头出来,谢芳赶紧问。 羽霜道:“看起来并无异常,只是池水有些不稳罢了。” 谢芳神色微沉,抬眼看了看头顶。 风铃总算安静下来。 数月间皆是沉寂如死,偏赶在此刻突发异状,委实叫人心里不大安稳。 他沉吟道:“这番情形,看来是进到梦境最深处了,这关头最为凶险,也最为紧要,她苦苦探求数月独为此刻。我等万万不可惊扰她,否则便前功尽弃——” 话还没说完,忽听外头院门急响,竟是仆侍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未站稳便齐齐跪倒,颤声禀告:“主人!迷阵结界让人强闯进来了!” 谢芳神色大变:“什么?竟在此刻?” 他心下一沉,顿觉不妙。 这外头设的迷阵结界,纵是仙门顶尖强者也难以突破,竟有人能在如此短时间内冲入至此,可见来者非凡。 这等力量…… 恐怕是——神仙。 可中原仙魔大战此刻正激烈鏖战,竟选择不在主场作战,而是直奔这偏远北漠而来? 到底还有什么更吸引他们的? 莫非…… 谢芳回头望了眼温泉池,似是意识到什么。 “魔族姑娘,守住温泉房!” 他拔高声音喝道,“绝不可让姜姑娘在这个节骨眼受任何惊扰,死也要挡住!” 来者不善,势如破竹,迷阵剧烈震动,顷刻摇摇欲坠。 谢芳刚收拾停当,欲去增强防卫,走到门边还没来得及施术,便听“轰”一声巨响。一道强悍无匹的光波破门而入,径直将谢芳与几名侍从瞬间击飞,摔倒在地。 那道光波丝毫不歇,卷起漫天烟尘,径直冲向最内的温泉池。 幸而羽霜挡在外头,背后双翼瞬间展开,青色羽翼迅速交织成一道羽墙,强行将光波挡下。 与此同时,她手结法印,四枚青白相间的长羽飞出,瞬息间环绕屋舍,凝作一道坚实的防御结界,将温泉房死死护住。 光波被羽墙拦截,震散开来,烟尘渐渐落定后,现出四道高大的人影,分立四方。 四人头冠各异,甲胄森严,金光熠熠,肩甲与护心镜上更雕刻着牛头马面图腾。周身雄浑灵气无不昭示着不凡身份: 蓬莱天将,战神麾下神侍。 但见四人摆开阵式,竟让出一道路径。 下一刻,凛冽威压迎面袭来。 蛇形鞭剑率先而至,快若惊鸿,甚竟抢在人影之前到达。 剑身之上缠着数具血肉模糊的尸身,狠狠砸向羽霜。 羽霜振翅旋身避开,同时掌中凝起寒冰相抗,冰寒术力却被鞭剑轻易震散。下一瞬,身披赤甲的女战神紧随而至,落地之刻,鞭剑一甩,节节铿锵合拢成剑。 那几具方才被她搅缠的尸身也四分五裂,残肢散落各处,惨不忍睹。 羽霜定睛一看,那些尸身正是方才试图阻拦的谢芳与他的数个侍从,尽数身首异处,凄惨至极。 堂堂鬼石翁,潇洒半辈子,云天屏障尚未参透,就这般殒命于所谓“神仙”手中。 来不及哀悼,眼前局势岌岌可危。 谢芳一众惨死,此地唯剩羽霜一人支撑。 对面的金翎神女气焰嚣张,身后更有数不清的天兵将整个院落围得水泄不通,分明就是直奔温泉房而来。 “让开,死魔鸟。” “休想,疯婆子。” 羽霜目色肃然,纵使孤身一人,也绝不容敌人靠近房门半步。 战端瞬间拉开。 金翎神女不欲拖延,一招“焰蛇绝缠”,鞭剑上顿时火光奔涌,仿佛活物一般怒啸着撕咬向前。羽霜则双翼展开,凛冽冰风呼啸而起,凝成密密长刺冰羽,与那焰蛇激烈相撞,铿锵作响,火光冰屑四溅。 更有天兵想要趁乱靠近,皆被冰羽阻拦下来。 只是几个回合下来,羽霜逐渐力竭不支。 金翎神女愈发狂放,正待再度猛攻,天穹之上忽然降下一道火焰—— 这火焰可不一般,那光色至红至纯,明显和金翎神女烧起的术火不一样。 只见这火光宛若巨龙盘旋而下,刹那间吞噬了鞭剑之上的丁点的小火星,更将靠近的天兵全数卷入其中。 一圈天兵被焚灼得狼狈翻滚,痛嚎连天,却在狰狞中化作一团焦灰。 金翎神女神色一惊,倏忽意识到来者,急忙回环鞭剑护住全身,大喝道:“退——!” 同时招呼左右下令:“停止攻击!后方全部来前支援!结阵、列队!” 火光轰然落地,震得整个地面一阵剧烈晃动。 散去的光焰之中,便见赤发盔甲的魁梧壮汉扛刀而立,顶天立地,红发映着日光如火飘扬。 他咧嘴一笑,目中尽是桀骜张扬:“小青鸟,本王来晚了!” 羽霜眼神一亮,面露喜色,“千炀尊主!” 她稍稍喘息,抬手拭去脸上血迹。 千炀上前一大步,一圈架起灵盾的天兵颤抖着退一步。这西魔君却浑不在意,只顾自说: “霖光这地方可真难找,小姨丈画的图也忒潦草,本王被那些弯弯绕绕的石头困了足足一个月!得亏这帮蝼蚁闹出这么大阵仗,本王才顺着动静寻过来!” “小……小姨丈?”周围天兵面面相觑。 千炀懒得理会,扫了眼眼前阵势,手中刀柄攥紧: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啊,蝼蚁怎的来闹事了?” 羽霜目色一寒,死死盯着前方:“君上正在温泉阵中不得抽身,这群人想趁机占她便宜。” “谁!?” 千炀瞪起血红双目,猛然拔出巨刀,刀气滚滚如烈焰,当场逼退周围一圈天兵。他高举长刀直指前方,厉声喝道,“谁敢占霖光便宜,本王第一个不答应!” 众天兵哆哆嗦嗦,竟无人敢上前一步。 唯有金翎神女睁大双目,冷笑一声,迈步向前: “看来你们根本没明白,霖光触碰的是什么禁忌之物——如今已非你我打闹,而是天庭必胜之战,尔等之存在,可有可无!” 她鞭剑一挥,厉声向身后众人: “都给本君听好了!谁能攻破那房间之门,赏五百年仙果,飞升主神!” 第406章 各自的路(4) 金翎神女此言一出, 天兵顿时士气大振,个个昂扬向前猛冲。 前头一批刚被千炀烧焦,后一批却立马顶上, 前赴后继。 那神女着实狡猾,知道自己单打独斗难占千炀上风,索性驱使天兵以人海围困, 自己躲在外围找准时机偷袭。然羽霜却一直盯死了她,几道冰羽如影随形,逼得她始终抽不出手来。 打着打着,羽霜觉出了不对劲。 这些天兵作战方式古怪, 出手阻挠居多、躲得也快,全然不是为了取胜, 摆明了是在消磨他们的体力和战意。 第507章 再者,中原战火正旺, 天岛竟舍了那里不管,偏偏将如此强大兵力集中在这偏僻之地, 不合情理。 难道说,他们还有后招? “不太对……千炀尊主,当心有诈!”羽霜一面协应, 一面出言提醒。 但千炀正杀得兴起, 哪里听得进去,只昂首大笑: “区区蝼蚁而已,本王何惧?管他来多少, 杀便是!” 正说着, 他眼角扫到金翎神女的鞭剑袭来, 立刻抓住破绽, 大刀顺势一转, 烈焰轰然卷起,将那鞭剑牢牢缠住,猛然一拽,把金翎神女给扯了过来。 壮汉嘴角一咧,满脸不屑:“话说,怎么来的是你啊,云海呢?你这种货色不够带劲,你不配陪本王打!” 金翎神女本来还战意寥寥,这一下被点着了怒火,气得浑身发抖:“混账东西,竟敢瞧不起本君!本君哪里比不上云海?” “哪里都比不上!” “你、你、你——你个猪头莽夫!” 羽霜:“……” 双方激烈交战,千炀哈哈大笑,战意澎湃,抡刀几下便将那金翎神女击飞出去,眼看便要追上去补上最后一击—— 谁料天际突然轰隆一响,云层被撕裂,一道术光直直从天而降,砸落在战场正中央。 术光如洪流冲击,天兵纷纷退散,竟迅速让出一条通道。 待得尘烟散去,羽霜定睛瞧去,只见场中竟出现一具以白布层层缠绕的人形之物。 那东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歪斜不稳,宛如刚从墓中爬出的活尸一般诡异。 千炀瞪大眼睛,盯着这东西看了半晌,一脸莫名: “哈?这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羽霜却心头一震,对这气息熟悉非常。 这感觉……她绝不会认错。 是兵器! 天岛竟然把兵器都派来了!? 她面色骤变,急喊道:“千炀尊主小心,这便是兵器!” “啊?兵器就是这玩意儿?” 千炀还没回过神,那白布怪人忽地抬起手臂,掌中凝出一道黑沉沉的巨型冰锤,悬于半空,又随着她手虚空一推,猛地朝千炀狠狠扑飞过来。 千炀下意识举刀去挡,哪料这巨锤之力竟强悍如山,压得他后槽牙咬紧,额上青筋暴起,手臂肌肉绷得似要裂开。 竟是完全抵挡不住! 不过一瞬,便被那锤势重重击飞,撞破墙壁,穿出个巨大窟窿,又将外头一圈岩石砸得垮塌崩裂。 巨响轰鸣,尘土四起,转眼之间,火红的壮汉竟没了踪影。 这一下实在太过突兀。 所有人,羽霜也好,一圈天兵也罢,尽皆愣在当场。 直到金翎神女率先反应过来,爆发出一阵狂妄的大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猪头!谁要陪你打,本君是来取神司记忆的!”她转头便朝兵器下令,“快,就这样,把那只魔鸟也给我干掉!” 那白布怪人缓缓回头看了她一眼,白布之下隐隐露出一只冰蓝色的眼睛,放出一道幽寒的威慑之意,旋即便不再理会,一步踏出。 羽霜还怔在原地没缓过神,下一瞬,那白布怪人已瞬移到她面前。 只见“兵器”掌心黑光闪动,在半空凝出一枚锋锐的冰锥。 手掌轻摆,那黑冰锥便直直朝羽霜胸口刺去。 羽霜慌忙结起羽盾,可她心里也清楚: 根本挡不住。 这次兵器的力量压迫感,比之上次更强、更盛。 漆黑冰锥转眼逼至跟前,她本能地将头偏向一边,咬紧牙关。哪怕用血肉作盾,她也要坚持到最后一刻,决不让这些家伙打扰君上! 便在这即将刺中的一瞬——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耀眼的白光疾掠而过。 恍如白色刀光斩落,那枚漆黑冰锥应声而断。 下一瞬,那道白色身影挟起羽霜,瞬息之间化作一道光流,转眼便消失无踪。 兵器反应略慢一步,抬头盯着光芒消失的方向。 倒是那金翎神女看得真切,骂了一句:“兔崽子,你不是该在太衡山打你弟弟么!?” 骂归骂,眼下青鸾已被带走,千炀也没了动静,岂非天赐良机? 她懒得再管那么多,抄起鞭剑便狂笑着冲过去: “夺回神司之力的头号功劳,本君便不客气收下了——!” 说罢,她纵身跃起,鞭剑旋舞,势如破竹般直击温泉房门。 眼看就要得手,房内却轰然一声巨响! 温泉房内一道狂猛的冲击波破门而出,登时将赤甲神女掀飞了出去。 轰隆隆—— 高空声响不断,却隔了很远。 几重山,几道水,到了这条河畔,便只剩几声闷雷,沉沉地滚过去,也便散了。 天还是一样平静,风很轻,水也流得很慢。 “外头倒是挺吵。” 前头的女子回过头来。 一袭玄色深衣,广袖宽袍垂地,腰间铃铛叮铃铃作响,衬得她眉间沉静温婉,笑容安然。 姜小满抬头望她,没有答话。 “想出去么?”子桑楚又问。 河水流淌,雨丝轻落,天光似被薄纱笼。 姜小满低了低眼睫,摇了摇头: “暂时,还不是时候。” 子桑楚温婉一笑,又问:“那,陪我走了这许久,可悟出些什么了吗?” 姜小满张了张嘴,忽然怔住。 “这许久”,究竟是多久? 自她步入此境,历经百梦,终在那高高的台阶上遇见闭目而息的子桑楚。 原来,“神龙之梦”, 是神司力量本源的连通。 凌蝶衣梦中所见,一直都是子桑楚。她一直,沉静在此处,静静等待梦的延续。 直到姜小满的出现。 自此,两道人影便在浩渺的荒川之上行走,似从天地初分时便已启程。 天地流转,草木荣枯,皆成漫长而飘渺的记忆。 她们一直走,一直走,看遍人间烟火,三国旧梦。 她们走过朱明上京从锦绣到衰乱,直面离邺广宁颠沛流离的难民,亲眼目睹陆衡邯阳的饿殍遍野。 饥馑、洪灾、战乱、瘟疫,接连不断地在大地上席卷、流转。 终于有一天,天际的响动越来越大,她们停在了一片蒙蒙烟雨之中。 便是此时。 回想了片刻,姜小满如实说: “世道太苦了,天灾人祸不绝,百姓在水深火热中挣扎……” 子桑楚却摇了摇头,纠正她: “是苦,却也是欣欣向荣。” 她轻轻一笑,“人们在苦难之中,总能找到破解之法。野火烧尽了原野,大雨席卷大地,风雨过后,又有新的绿芽破土而出。灾难的本意并非毁灭,而是帮助,是成长的推进。” “神司要做的,不是去干涉这些推进,而是作为神的代话者,去鼓励那些新生的力量,引导世人经历万难而成长——” 子桑楚说到一半,察觉姜小满似有些心不在焉。 她停下来,再问了一句: “你当真,不想出去吗?” 姜小满愣了一下,却没有掩饰心中的不安与焦灼: “想是想的……但我若现在出去,就再也进不来了。而我若就这么出去,谁也帮不了,谁也救不了。” “可你也并未用心听我说的话。” “我想听,可我听不懂。”姜小满有些愁,“我并非生在你们那个苦难的年代,也无法真正理解你与子桑怜的纷争,更无法体会你的执念。但我……” 她声音急促起来,伸手抓住子桑楚肩上的衣带:“我想找到你藏起来的神识,让神龙的遗骸重新完整起来!” 话音刚落,她看到子桑楚望向自己的严肃目光,才意识到失礼,忙抽回手,退后一步, “抱歉。” 子桑楚却没有生气,仍旧平和地看向她。 半晌,她面色郑重起来,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好,我问你。” “如果,我将神司的力量都交给你,让你站在我此刻的位置,你会怎么做?” “我……” “成为神司的你,可以轻易找到缙云神社,可以继承天尊留下的神识。你会怎么选择?是赞同我,替我报仇,掀起变革的战乱,还是赞同我姐姐,像她那样,把这股力量占为己有?” 这一问,姜小满哑舌,沉默了好一阵子。 湖面波光轻晃,她盯着那点光看了许久,像在找一句能说出口的话。 半晌,她才轻声道: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姜小满点点头,张着汪汪大眼睛,那眼底很干净,毫无掩饰, “嗯……不瞒你说,作为霖光出生的时候,我有很多很多疑问。” “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而存在。无休止地活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族人一个个化蛹,看着他们出生便注定承受没来由的恶疾折磨,好像在瀚渊里,‘公平’两个字从来不曾存在过。” 第508章 她顿了一下,呼出一口很轻、很淡的气,微微抿了抿嘴,才又继续: “而我作为姜小满活着的时候,自小身患怪疾,可家里从没人嫌弃我。他们爱我、护我……我本来觉得,这样平凡普通地过一生,也已经很好了。可是霖光的记忆非要强行觉醒,我连这一点简单都守不住了。” 她眼神渐渐有些迷茫,又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所以,你现在问我这些,我真的不知道。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事情会发生。” “不只是你,子桑怜,五仙祖,天上的神仙,地上的仙门、百姓……还有归尘、蝶衣前辈、文梦语、飓衍……甚至凌北风、凌司辰——” 她数着这些名字的时候,声音染出一丝哭腔,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无奈,眉眼之间满是压抑的迷惘, “所有人仿佛都陷入了一个永远不会休止的怪圈,每个人都在拼命往自己认定的方向钻进去,钻得越深,就越没法回头。” “就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所相信的东西。我哪有那么大的智慧,去评判到底谁对谁错?我也没有那个本事,去厘清所有事情的源头。” 说到这里,姜小满长长呼出一口气,干涩地笑了几声,像是在自嘲。 随后,她转头看向子桑楚。 这一次,她的眼底不再有迷惘,也不再有疲惫无措。 那些都散去后,她的眼神变得认真、明亮, “但我知道一点: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再去追究它的起因,谁该承担责任,真的没有意义。” “既然我有了这份力量,既然有些事只有我能做,那就只好由我来做。哪怕只能处理一点点,哪怕只能让眼前的局势好那么一丝,我都愿意。” 她慢了下来,一字一句,更加坚定: “我想得不多。只希望霖光这颗被困了太久的心,能真正自由;也希望姜小满这副逼迫自己奔波不停的身子,能真正休息。” “至于那些纠缠的恩怨,谁对谁错,过去的那些复杂……” 她轻轻摇了摇头, “真的,都不重要了。” 这句落下,她抿出一个笑容来。 那抹微笑干净又通透,令子桑楚看得一怔。 许久,她也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早前在凌蝶衣的梦境里,她也曾如此提问。 可凌蝶衣的回答,不论是选择哪个,总让她觉得不够满意——梦境也因此数次中断,无法再深入继续。 现在想来,或许—— “我等了这么久。想听的,或许,就该是这样的回答。” “简单,却又纯粹。” 子桑楚浅叹一声,神色释然而又欣慰, “没有欲望,没有纠葛,只是想让一切变好。这怎么,不是天尊所希冀看到的结果呢?” 她伸出手,拉过姜小满的手,两只手五指张开,贴合在了一起。 掌心相触的刹那,迸发出一道耀眼的白色光华。 白光映照在两个女子的脸上,映亮了她们的眉眼。 纵然面容不一,但目光里的清澈与坚定,却惊人地相似,如同一脉相承,干净明亮,毫无杂色。 “子桑楚……”姜小满出声。 子桑楚向她点头,“我把我的力量,交给你,助你找到缙云神社。” 白色光晕继续不断流转。 姜小满恍惚之中,仿佛看到那片光晕之内,又缓缓走来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凌蝶衣。 境象迷离,凌蝶衣走近了她们,三个女子在流转的白色光芒之中围拢在一起,掌心两两相触。 子桑楚、凌蝶衣、姜小满。 上古时代,最后的神司, 最接近神司之力、传递薪火之人, 以及,愿以己身承接神司之力之人。 她们眉目宁静,温和地相视一笑,仿佛万般心意、千载情绪,都在这轻轻一触之间,化作无声的默契。 光芒里,子桑楚额间的印记慢慢淡去,她和凌蝶衣的身影也逐渐变得透明,直至消失在无尽的光晕之中。 最后,只余下两道清晰的声音。 凌蝶衣说: “辰儿,就交给阁下了。” 子桑楚说: “你的心,霖光的心,姜小满的心。” “一定会指引你走到最后,给所有人,天上天下、人间异界,乃至我姐姐,一个最好的结局。” 一个……最好的结局。 冲击波掀飞了赤甲神女,吹散了满地天兵。 连那强悍无匹的“兵器”也被震得倒退数步,缠绕的白布寸寸裂开。 白布之下,现出黑角霖光的姿态,勾着唇角,一双深蓝眼眸释放着杀意。 眼前,周遭尘埃四起,屋宇尽塌,碎裂的木屑飞扬如雪。 而漫天尘烟中,少女着一袭单薄里衣,周身却激荡着迫人的气息,一头纯粹的白发在气流中飘扬。 她缓缓睁开湛蓝的双眼,目光中带着威仪与肃穆: “又见面了,子桑怜。” (北魔君·完) 404章节有较大更改。 —— 《北魔君》结束 不出意外下周一开最终卷 完结倒计时啦> # 龙与时间行者 第407章 前路(1) 少女赤着双足, 一步一步迈出碎裂的废墟,沾满灰尘的脚踏上冰凉的石阶。 “霖光……” 金翎神女这才狼狈从地上爬起来,却是睁大眼睛, 惊愕地喃喃出声。 太像了。 纵然五官面貌全然不同,可那眉眼神情、周身的压迫感,却和记忆里的霖光惊人地相似。 甚至有一种—— 比之身边这个黑角“本尊”, 更像的错觉。 更何况,少女周身散发的那股力量,竟仿佛与自己体内的黑虎彼此呼应,宛如失明巨兽与引路者之间的奇妙感应。 难道, 这就是神司之力? “哈!果然如此,本君早就知道, 凌蝶衣当年定然成功了!” 意识到这点后,金翎神女猛然咆哮:“所以她才敢给荆芸写那种密信!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可本君早已将她的密语破解殆尽,本君真是天才!” “怎样啊, 怎样!让你继续假装‘姜家之女’,任你自由行动,竟真叫你找到了打开神司记忆的方法!” 云海那蠢货还不信。竟敢说她杞人忧天, 简直愚不可及! 姜小满却只是冷冷看着她絮叨, 面无表情,“那又怎样?” “啊?” “本尊解读出神龙之梦,却与你何干?” 这样轻蔑的口气最令金翎神女生怒, 她顿时气得浑身发抖, 咬牙切齿: “你这混蛋……待本君捉了你, 自然剖开你的脑子取出那段记忆。到时本君就能得到天赐恩宠, 别说满足黑虎, 便是成就最强法相,也未尝不可!” 话音落下,她陡然厉吼一声,鞭剑翻飞,朝姜小满扑杀而去,招式狠辣无比。 不仅要用“焰蛇绝缠”,还要用“虎步燎天”将眼前这人狠狠教训一顿,以报天山之仇! 可惜剑影未至,姜小满却已掐诀起术,数以万计的冰针倏地浮现,携浩荡灵气直射而出,霎时间便将金翎神女打得狼狈不堪,滚落在地,节节败退。 姜小满随手再一挥,凝出一道晶莹湛蓝的冰锥,径直朝金翎神女疾射而去。 金翎神女怕极了,坐地拼命后退,可再退,也根本躲不过这一击—— 危急关头,冰锥却被另一只手稳稳截住。 金翎神女仓皇抬头一看,竟是黑角霖光挡在自己身前。 她顿时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一脸惶恐却变为笑意。 对方是霖光又如何?自己这边这个也是啊! 不,应该说,按照天元仙尊立下的规矩,她身边这个才是真正的本尊,而对面的,只不过是个…… “赝品!” 赤甲神女立时神气活现,伸手一指姜小满,狂妄至极地喊着,“快,干掉她!干掉这个赝品!” 下一瞬,身旁之人倏然抬手,毫无迟疑地发动猛攻。 顷刻间,两人同时凝起的冰锥凌空冲撞,术法交击所掀起的气浪席卷四方。 不仅如此。 黑角霖光被余波掀动后退一步,身上层层缠绕的白布随之崩散。 她抬起手,开始结出一道特殊的手印。 金翎神女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白地生水! 没想到啊,这“兵器霖光”被雉羽仙尊带回去返修一番之后,竟然连祝福技都可以使用了! 意识到这一点,金翎神女心中顿时大定,自觉胜券在握,面色得意至极。 姜小满显然也看到了这手势。 她只微一蹙眉,手腕翻动间,掀起一道冰雾来。 冰雾急旋,迅疾逼向黑角霖光,迫得她不得不改变手势,仓促凝起一道冰盾相挡。 第509章 下一刻,姜小满手中水箭凝成,螺旋而出。 水箭与冰箭不同,高温高压,锋锐逼人,冰盾无法完全抵御。如此一来,“霖光”只能再次变换手势,调动凝固的印术来阻挡。 然而这一下凝固,却耗尽了储备的术能,将积蓄的高优能量彻底抽空。 此般境况,恰恰与需要快速凝聚方能爆发的“白地生水”相悖——当然,这是霖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 这两招之后,“霖光”势必无法再施展可怖的白地生水。 但姜小满想要的不只是这个结果。 她同样转动手势,转换印诀。 此刻,体内源源不断涌出新的力量。烈气似乎也不需要调转,如今随意调用,取之不尽。早先打破房屋的招数,用的便是黑水之力的烈气之技。 调取出来的烈气先是聚于脑部,令她满头青丝尽数化作银白。 如今,这副身体几如真正的四象之躯一般。 那她也不客气了! 姜小满使出的,是她稍作改良的白地生水。不引爆鲜血,不虚空抽水,而是直接操控血脉内气息,令对方的表层皮肤寸寸崩裂,筋脉一节节断开—— 一招之间,便能让对方身体暂时瘫痪,其上施予的术法自也暂时失效。 果然,这招奏效。 黑角霖光腰部、腿部噗嗤爆裂,是印术崩坏的显现。 顷刻间,她猝然跪倒在地,失去了一切反抗之力。 数招之间,胜负已显。 金翎神女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躲到兵器身后去。 姜小满则迈步向前,正要乘胜追击,却察觉“兵器”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黑角霖光跪伏在地,喉间竟发出“喀拉拉”含混不清的声响,似有什么话语想要挣扎着吐露。 细听之下,却是: “救我……” “救我……” “救……” 姜小满本来迈出的脚步一顿,面色一凛。 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她时常梦到的场景,泥沼深处,子桑怜的脸呼唤求救的声音吗? 照归尘所说,蓬莱这些人也不知用了何种邪术,竟能用仿造的人格碎片强行覆盖本尊的意识…… 她试探地:“子桑怜?” 果然,那声音越发急促,颤抖不已,喉咙里呜咽低吟。 姜小满急忙靠近,上前再问:“子桑怜,是你吗?你……还活着吗,还有自己的意识吗?” 那声音仍断断续续: “我……” “啊……” “子桑……” 姜小满实在听不清,只得更靠近些,一时完全卸下了防备。 可就在她临近跟前时,那断续的声音忽然一顿,骤然变得清晰异常: “子桑怜——” 黑角霖光抬头,扬起一抹瘆人的笑,“不在这里。” 话音方落,她猛地出手偷袭,将姜小满猝不及防击飞出去! 随即,又一把拉过身后的金翎神女,一手扣肩,一手贴上对方后颈窝,掌心术法光芒爆发。 金翎神女来不及挣扎,意识便感到剧烈的抽离,体内黑虎被强行唤醒,与兵器的力量在识海中撕咬对抗。 不像云海,她就没怎么好好“养”过黑虎,此刻根本不是对手。 不多一会儿,黑虎便发出驯服般的低吟,开始反过来吞噬她的意识。 更有霖光的声音贴近她的耳畔,阴冷地低语: “去厮杀吧,作为本尊的盾牌,战斗至死方休。” 金翎神女浑身一哆嗦,心底一抽,暗道不妙。 而就在此时,忽有爆裂声响,眼前几团炽热的火焰呼啸砸来。 红发壮汉破墙而入,一眼见姜小满倒飞受伤,顿时大喝:“霖光!” 烈焰滚滚扑至,金翎神女连忙侧头躲避,身后的黑角霖光则跨步上前,施术将火团迅速扑灭。 便在这空隙之间,电光火石的一瞬, 金翎神女猛地反身,从怀中掏出一根闪耀着金光的尖刺,毫不犹豫地扎进黑角霖光腰部的要穴。 黑角霖光仰头一声大叫,身躯剧烈抽搐片刻,随即栽倒下去,失去了意识。 金翎神女才松了一口气。 这尖刺本是雉羽仙祖赐给她的“备用制控之物”,相当于留了个紧急关停的“后门”。兵器一旦躁动失控,难以驾驭,便可用此物令其瞬间陷入瘫痪状态。 虽说眼下并非彻底失控,但情势所迫,她也已别无选择。 金翎神女抹了把汗,趁千炀和姜小满还没再度攻击,当机立断唤道: “快!开启传送阵!” 打是打不过了,却也并非毫无收获——至少,最关键的情报已然确认无误。 此刻,她自然不想把命也丢在这里,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场中天兵虽已所剩无几,却也听到金翎神女的命令后立刻行动。 十数人围成一圈,掐诀连结,顷刻间传送阵光纹明亮铺展。 阵光一亮,神女拖着昏迷的“兵器”率先钻入。 其余天兵紧随其后,鱼贯撤退。 千炀此时方才反应过来,顿时大怒咆哮: “混账蝼蚁,哪里逃!” 他挥舞大刀冲上前去,一道狂猛的烈火劈砍而下,正斩在尚未完全闭合的阵纹上。 火光爆开,传送线被生生烧断,术法溃散。 最后几个来不及撤离的天兵当场被烧得满地打滚,哀嚎不绝。 千炀眼见他们滚爬哭嚎,正要补上一刀,将这些漏网之鱼斩得干干净净,却被姜小满伸手拦下。 “别杀他们。”姜小满沉声道。 “为何?”千炀却是不解。 少女才刚刚缓过兵器那一下偷袭,此刻还揉着腰子。 “这些留下来殿后的,定是天岛地位最低微、最无足轻重之人。你杀了他们解一时之气,对局势又有什么帮助呢?” 她看了眼哀嚎的天兵,“无谓的杀戮不必再行。斩尽杀绝,只会迎来对方的殊死反扑,我怕凌司辰那边吃亏。” 千炀听得云里雾里,只挠着头:“噢……那怎么办?” 姜小满转头面向地上那几个天兵。 这几人半边身躯被烧得焦黑一片,正蜷缩着瑟瑟发抖,她上前几步,那几人顿时惊恐地往后退缩:“魔、魔物……你,你想做什么?” 姜小满神情平静: “别怕,只是试个术法。” 她摊开双手,掌心的的子桑族符记亮起莹莹光泽。 自从告别梦境,她的手心便多了这道同子桑怜、子桑楚额头一致的印纹。 那是属于子桑楚、凌蝶衣的记忆。 古老的神司之力、浩瀚的知识术法,此刻尽数镌刻在这方寸符文之内。 姜小满掌心向前,遥遥朝向那几个天兵一引。 刹那间,天兵们的身躯僵住,如被无形力量凌空托起,悬在半空。 他们的头颅不自然地后仰,口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低吟,似有什么不可言说之物被硬生生从喉咙里拉扯而出。 千炀在旁皱起眉头,心中不禁暗想: 这看起来,倒比杀了他们更加瘆人些……真不愧是霖光。 少顷,姜小满手势一收,术光随即熄灭。 那几个天兵便如同被斩断了线的木偶,重重跌落于地面,却并未丧命。 只是他们伏地一刻便疯狂呕吐,不过瞬息,原本青春健壮的身体便干瘪枯萎,发丝尽数转为苍白,肌肤起了道道深刻的皱褶。 转眼功夫,这几人竟似老去三四十岁,蜷缩着痛苦呻吟,再无半分之前的气势。 千炀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脸惊奇: “霖光,你刚才……究竟做了什么?” 姜小满收回手,掌心的光泽逐渐渐隐没,似已将某种力量沉淀于其中。 “我收回了他们偷窃的神龙之力……一部分。” 事实上,从她自温泉池苏醒,到与金翎神女对峙,再到走近这些天兵之时,始终隐约感应到某种奇异的牵引力。 此刻真正将其抽离,她才明白这股力量的来历—— 这便是蓬莱仙果所赐予的“神力”? 神司的知识传承之中,唯有神识方能驾驭神权,而神权之力则可行造物、赐长生,更能化作“祝福”福泽世人。 莫非,蓬莱将子桑怜吸取的那一半神识藏入仙树之中,再以开花结果的方式施予祝福,而她刚刚所吸取的,便是这曾经消弭的祝福之力? 姜小满目光一睁,忽又忆起赤帝古城那幅壁画上的一句话: 【寻回所有祝福……】 难道所谓“寻回祝福”,就是指的现在这般,利用神司的职能,将蓬莱飞升者身上分散的力量一一收回? 千炀还在状况外,一脸茫然:“神龙之力?那又是什么东西——” 话没说完,却听身旁急促凌乱的脚步响起,转头一看,那几个地上的天兵竟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开始往外奔逃。 第510章 千炀一怔,随即大怒:“喂!你们几个还想跑?” 他抡起大刀便欲追击,却又被姜小满拦下。 “让他们去吧。”姜小满道。 千炀满脸不解:“霖光,不杀也就罢了,怎连点惩罚也不给?他们方才可是要杀你的!” 姜小满叹了一声,道:“他们刚刚被我抽去神力,重新落回凡人之躯。由长生不死的神明,再次回到凡尘俗世,去尝遍生老病死。这,便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了。” 千炀听得一知半解,却也只得无奈地放下刀。 姜小满见他这副郁闷的样子,便转了话题,侧头带着几分兴味, “倒是你呢?非得在墙外看戏这么久,直到最后才肯过来帮忙?你知不知道兵器有多难打……我差点没被她那一下痛死。” 她这般发着牢骚,千炀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抬手搓了搓鼻子,小声嘀咕: “想是想来的,可看你胸有成竹正在单斗,我不想妨碍你嘛。你以前不是也说过嘛,我俩的技法没法共振,贸然上阵反倒误事,本王可不想像五百年前那次一样又挨你骂……” 平日里威风八面的红发壮汉,此刻脸上竟有点小委屈,声音都低了。 姜小满看着他模样,却是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回想当年,为了配合霖光修出一套合技,千炀不知费了多少苦心,前前后后琢磨尝试了无数次。甚至不惜一再削弱自身的术法威力,想方设法去迎合霖光的要求。 可他天生就浑身上下皆是攻击技法,丝毫不擅协应之术,而霖光对共振又极为挑剔,非得一攻一辅,且她为主锋才肯满意。 如此这般,便是数百年过去,二人竟始终没能修成一招真正的合技。 想来倒也是难为千炀了。 姜小满唇角一扬, “下次再试试吧。” “试……试什么?” “共振技啊。渊主之间的技法共振,是为不同脉术的彼此成就,威力远胜单打独斗。咱们两个一直修不出合技,瀚渊因此损失多少战力了?” 千炀眨了眨眼睛,呆呆愣愣的, “可之前你不一直说咱俩技法重合,没法共振吗?” “这次不同,” 姜小满抬起眼来,仰头看他,“这次换我来协应你,如何?” 千炀登时瞪圆了眼睛,惊得下巴险些掉下来: “啊——?你、你说什么?霖光,我没听错吧!” 姜小满忍俊不禁,哼了一声,“我说,别摆出这么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协应也很难做的好么?那可是脑力活,不是谁都可以做好的!” “本王自然晓得……可是以前你明明——” “哎呀,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嘛。” 姜小满说着,神情微顿,声音也柔缓下来: “现在,总该有所不同了。” 是啊,现在的确不同了。 现在,她走的是自己的路。 【用姜小满自己的方式,去完成霖光未竟的心愿。】 想了想,从她当初记忆初醒说出这句话,便像盲头苍蝇一样,在一团浓雾中孤单又莽撞地前行。她循着自己认定的方向,经历过质疑、痛苦、别离,甚至与凌司辰渐行渐远。 可她都不曾后悔。 她只是执拗地往前走,一步又一步。 而直到此刻,眼前的迷雾才终于渐渐散开,那条她坚持的道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 与千炀这一番畅谈之后,姜小满心头轻松不少。 她本是刚从梦境清醒,脑子里许多事还没来得及细想,便猝不及防迎来一场恶战。被强行打断了思绪,反而暂时得了片刻的空白。 此时冷风萧萧,拂过身上才令她觉出一丝寒意。低头看看自己,还是单薄的里衣,于是便在一片狼藉之中找回自己之前脱下的外袍,抖了抖灰尘,重新披上。 整顿好衣物,她再抬头环视四周。 此刻庭院之中一片狼藉。断壁残垣,满地焦黑破碎的残躯碎片,无不昭示着此前还经历过一场惨烈鏖战。 也亏得有千炀在,否则仅凭羽霜,再加上谢芳一众凡体修士,怕是真的撑不到自己出来。 想到这里,姜小满才忽然回过神,左右环视,面露疑惑: “对了,他们人呢?” “羽霜呢?” 第408章 前路(2) “之前……人不还在这儿呢吗?!” 千炀将头左右转了几圈, 一脸茫然。 最后,他也只得挠挠脑袋,咧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姜小满叹口气, 叉着腰审视着他, “之前,之前是多久之前?” 其实也没过去多久。 只不过那道雪白身影宛如闪电一般, 倏忽便穿过北漠几重光秃秃的荒丘,落在一片较为平坦的空地之上。 “你放开我!” 怀里的女子挣扎了许久,总算从男人怀中挣脱出来。她狠命将那道壮硕身影一推,满脸恼怒地站在一旁喘息不已。 偏生北漠风急如刀, 卷着砂砾扑面而来,倒把她脸蛋吹得红彤彤的, 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你生气了?”男人还想再近一步。 “你别过来!”羽霜立刻举起手挡在身前,厉声喝道。 眼前的男人大变了模样。 一袭黑衣变成了雪色甲胄, 一头总是披散的墨发也变得雪白。白发被规整地束起,连带一身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光, 一身圣洁的气息也与从前浑然不同。 可纵然如此,羽霜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她喝完后很快回过神,开始四处转头找路:“糟了。君上, 君上——” 刚张开翅膀, 准备飞扑而出,却因先前耗尽力气而重重跌倒。 凌北风上前扶她,却再度被她发狠地推开。 “别碰我!!!” 羽霜声音发颤, 又抬手一指, “我说了不许过来!” 凌北风被推开, 只是这次, 他真不再动了。 “霖光对你, 有那么重要吗?” “与你无关。” “我说她没事呢?兵器若得手,白猿会收到讯号。既然没有,那便是没事。” 羽霜依旧喘息着,“和你无关,你闭嘴。” 凌北风便也不再说话。 沉默之中,他抬起手来,徐徐翻掌结印,指尖金光游走,藏物术阵随之打开。倏忽,一块鲜红之物呈于手上,扑通扑通跳动着。 这抹光芒吸引了羽霜的注意。 她从喘息到立定,眼神从疑惑到蓦地睁大, “这是——!” 那是一颗完整而鲜活的心魄。血色莹润,跳动如初,而其上萦绕的气息,于她而言再熟悉不过。 只这一瞬,羽霜心中所有防备尽数消散,任由眼前的男人步步靠近。 “是灾凤的心魄。”凌北风的声音低沉幽缓。 他拉过她的手,将那颗跳动的心脏小心翼翼地放入她的掌心, “蓬莱原想用它做神树的养料,特意施术封存住脉象,方才能保存得如此鲜活。如今,它归还与你,做你想做的事吧。” 羽霜怔怔地望着他。 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双眼闪烁着莹润的光芒。 她低头凝视着掌心中那颗跳动的心脏,久久沉默。 温暖、熟悉,又无比安然。 这是她记忆深处久违的,雏鸟之时曾伴随她的温暖火光。 自失去风鹰之后,羽霜心头时常泛起犹疑。曾经手足情深,离巢后却各事其主,她只得将那些情谊深藏心底,假装再无挂念。 直到那一日灾凤挡在她身前,替她拦下致命一击的画面,却将这份藏匿的情感尽数翻了出来。 她不想再失去灾凤。 羽霜抬起手,指尖凝起细密的冰雪,似有生命般蜿蜒流转,轻柔地将那颗心魄层层包裹。 又伴随着她低低的吟诵,整块冰晶逐渐爬上裂痕,“喀拉”一声裂碎、飞散开去。 这一刻,时光仿若静止。 凌北风沉默不言,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羽霜抬起头,注视着散落的点点冰晶,感受着火脉的气息一点一点回流。 随着心魄的消散,早已停歇的命数终于斩断,火脉从此重归轮回,回到瀚渊、神山之巅,回到那最初诞生四鸾的原点。 虽然,神山所赋予的力量也在日渐衰弱,终有一天,或许会再无法轮回吧。 但至少,在力所能及的时间里,她要竭尽所能守护所有重要之人。 良久,羽霜才转回视线,轻声道: “谢谢你。” 这时,她才第一次认真端详起眼前的人。 雪白的甲胄下系着蓝紫领巾,腰间暗纹皮带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身形。而高扎的束发比之从前披散的模样更显整齐利落,连眉眼也变得更加锐利,更年轻。 一瞬,又让羽霜感到陌生。 原来天岛的飞升成神,是这般模样。 第511章 明明那般残忍、祭献了众多无辜族人之命带来的新生,却是让人更朝气蓬勃、光鲜夺目,这对吗? 凌北风未察觉她心头的波澜,只点头道: “我说过,答应你的事,我都会做到。” 落下这般话,他便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开。 这样的态度倒让羽霜莫名升起一丝不满,鬼使神差般在他身后开了口: “你这就走了?” 凌北风顿住脚步,侧头却未回身, “我如今已是三战神之一,日夜浸泡神元池,周身无时不受浮生镜监视。如今明瞳一死,浮生镜得了破绽,我才能以白猿之力障目,却也只能撑半日。我不想让他们发现你的存在。” “怕我污了你战神的名声?” “我是怕你再遇危险。” 羽霜闻言一怔,心头却更烦躁起来。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随意一句话,便能让她心里涌起不安,带出一种微妙的愧疚感。 她什么都不在意,却唯独不想欠他什么。 羽霜攥紧了拳头,声音带着颤音: “你又救了我一次。告诉我,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就算再与你床笫欢合也无妨,只要你说,如何才能还清?” “你可以还清,但不是现在。” “什么意思?” “……” 又是沉默。 半晌,凌北风才终于转过身来,凝重地看着她: “自从与白猿融合之后,这股力量便无时无刻不在冲击我的心神,妄图吞噬我的心智。如今,是我与它之间的较量,在胜负未决之前……我或许不是真的我。” “吞噬?” 羽霜一震,难得流露出一丝关切,“天岛到底想做什么?” 凌北风注意到她眼中的神情,便放缓了声音: “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动用兵器,绝非仅仅为了覆灭魔渊这么简单。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我若战胜了白猿,下一步便是击败兵器。四大法相完全觉醒之后,必然会有一场最终的次序之战,届时最强的法相将主导一切。” 他浮起一丝笑意,“而我,也一定会赢。” 羽霜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男人。 他如今的模样,外表明亮似天上星辰,瞳仁之中也多了一片亮色,就像是开了灵识的凶兽立在光里。 可偏偏,就是这样冷酷又危险的眼底,却又带着一点炙烈的温度。 一丝很不协调,却又存在于那里的温度。 羽霜陷入迷茫,心底的混乱更重了。 “为什么……” 她咬着唇瓣,“我不明白。” “比我优秀的人数不胜数,我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让杀人不眨眼的你如此惦记,放在这么特殊的位置上?” “人山人海,唯有你不可替代。” 凌北风凝望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近了,才抬起手,指尖触到羽霜微凉的脸颊, “在你眼里,我看不见崇拜,看不见仰望。你所渴望看到的,是我狼狈、无措,甚至彻底失败的样子。” “偏是在追求力量这条路上,遇到你的存在,让我第一次生出别的念头,好像既定的道路忽然出现了岔道。让我觉得休息一会儿,与你待在一起,好像也不错。” 羽霜睁大了碧青的眼眸。 休息一会儿…… 是那句话。 恍然间,一段快要遗忘的记忆浮现出来。 【 那是芦城之行的那晚,满山谷萤火虫飞舞,如梦似幻。 大约便是在那时吧,她离凌北风最近的一刻。 一路行来,他总是冷峻又强势,唯独那晚例外。 那时,向鼎随口一问:“要休息吗?” 而凌北风却是转头问她:“你想休息吗?” “我?” 羽霜眨眨眼,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尊殿,难道在意奴家的想法吗?” 凌北风一脸如常的冷淡,并未出声,可那双幽暗的眼睛却定定望着她,似乎真在等待她的回应。 羽霜也没多想,随意地点了个头。 凌北风便即刻转身,“那好,我们便在此停歇。……我也累了。” “啊?”向鼎以为听错了,“你累?我没听错吧,无敌的狂影刀也会说累?” “没有说给你听。” 凌北风眼神冷得可怕,向鼎连忙拢过宋秉伦,两人一脸挤眉弄眼偷笑着跑到一旁扎起了铺盖。 而男人再转过头看羽霜时,眼底似乎第一次不那么锋利了。 他只说:“早些休息,明日继续赶路。” 】 ——累。 那时,羽霜还没意识到这个字是多么难得。 此刻重新忆起,她才恍然明白,那或许就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真正卸下一切防备、放松下来的模样。 其实回想起那晚,在杂乱草堆里和他的第一次,她是感到愉快的。凌北风虽然生涩却无比认真,甚至到了第二天,还一本正经地说要对她“负责”。 虽然那时仙魔不相容,但她对这个男人,多少还是带了些兴趣的吧。 一丝丝也好。 ……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到后来,会越走越偏,直到如今, 竟走成了这副陌生又可怕的模样? “胡说。” 羽霜抬起头,咬紧了牙关,“既然你说我不在乎你的狼狈,那你为什么……还要拼尽一切杀我的族人?杀秋叶,杀岩玦,夺取他们的心魄,飞升战神,走到今天这一步?” “……” 她双眼发颤,满是无法压制的悲凉与憎恶,“你说啊?就算是想成神,为什么非要做到这种地步?至少,以前的那个你,还不会让我这样讨厌、害怕……” “因为这是我唯一会做的事。”凌北风接道。 他声音平静而淡漠,那双眼睛的亮白也有些黯淡, “不变强,再变强,一直变强下去,我就什么都不是,什么也做不了。” 时间耗费了许多,这次,他也不欲再多说,直接转身走了。只是转身之际恰巧风起,吹得襟口微敞,肩胛之上,赫然一道如爪痕般的印记。 羽霜也认得。 那是血月之前,那间阴暗的囚室中,他紧紧抱着她,饮她的血缓解痛楚时,她用爪子亲手在他肩头刻下的追踪之印。 以防他下次毒发时还能找到他—— 不过现在,他脱胎换骨、得到新生,想是也不需要了。 只是印记还留在那里,倒有些讽刺。 凌北风的步伐停了一停,没有回头,低沉的嗓音飘来: “既然我锁不住你,也留不下你,那便只能为你铲除一切你所顾虑的威胁。等到那一天,我会再来找你。” “到那个时候,我要你的眼里、你的心里,都只有我。” 他留下这句话,便没有再停留。 背影渐渐远了,他脚下所过之处浮起无声的印记,最终化作半透明的传送阵,将他悄无声息地隐没其中。 第409章 前路(3) 凌北风渐行渐远的时候, 羽霜很想说些什么,觉得也应该说些什么。 关心?或是咒骂?或索性让他别再来找自己了——她想跟他完全断掉,甚至心里明白断掉才是对的。 可话到嘴边, 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终究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消失。 很久很久。 风在她耳边呼啸吹过, 撩乱了衣襟,她却毫无所觉。 就好像,眼前的一切,违背了她一贯以来的认知, 冲击着她坚守了数千年的准则与信念。 让她一度又一度,茫然而无措。 直到高空传来风声划破长空的声音, 巨船投下一片阴影来,又疾速下降, 卷起了漫天烟尘。 “霜儿!” 姜小满从舟上跃了下来,脸上难掩焦急, 匆匆就朝这边奔了过来。 “君上!” 羽霜一见姜小满顿时欣喜无比,所有烦乱都暂时抛诸脑后,也迎了过去。 姜小满走到近前, 急急伸手拉过她看来看去, “你怎么样啊,有没有受伤啊?” 匆匆安葬好谢老前辈后,她便循着微弱的气息一路寻了过来。却没想到这短短一瞬竟翻过了好几个山头, 都北漠接近西岸山丘的边缘了。 羽霜则心头百感交集, 却也一时说不出话来。 此刻的姜小满安然无恙, 周身还散发着一股强大而平静的气息, 好似吞吐万川江海, 任水脉恣意流淌其中。 显然,君上赢了与兵器的交锋。 他还真没骗她。 羽霜浮出微笑来,拼命摇头, “我没事。只要看到君上平安,羽霜便放心了。” “看吧,本王早就说过小青鸟没事的吧!” 恰好这时千炀也收好了浮炎舟,慢悠悠朝这边走来,一脸自得,“小青鸟的实力你还不清楚?当世间,能伤到她的又有几人?” 第512章 “可这世间又有几人,能从‘霖光’的招数下将人救走?” 姜小满回过头,淡然反驳。 千炀一时语塞,撅了撅嘴巴,眼神飘到了一旁,“那不就是个冒充的嘛?” “是加强版,比本尊只强不弱。” “真的假的?本王不信。”千炀一脸不信。 “管你信不信,”姜小满叹了一声,却又认真起来,“‘兵器’的实力,绝对不止方才展现的那些。我不过投机取巧,她却能转瞬恢复,还试图控制红蚱蜢。若非她们内讧,红蚱蜢反制了她,真要打下去,我未必占得了便宜。” 千炀听得闷闷的,也答不上话来。 倒是羽霜趁此机会开口插话:“君上,属下也探听到了一些事。他说,天岛动用兵器,绝非仅仅是为了覆灭瀚渊那么简单,他们背后似乎还有更大的计划,甚至会让法相之间互相吞噬角逐……” “什么!天岛蝼蚁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不太清楚,但绝不会简单。” 羽霜说得恳切,千炀听得认真,唯独姜小满捕捉到了弦外之音, “羽霜,你刚才说的‘他说’——‘他’是谁啊?” 羽霜微微一怔,神情一僵。 “就是救走你的人吗?”姜小满见她犹豫,更是紧追不放,“是蓬莱的人?” 羽霜避不开君上审视而认真的目光,只得垂眸轻声道: “是……战神砺风。” 这下换姜小满听得炸了,两手霍地按住羽霜的肩膀,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啊?凌北风?羽霜,你还跟他牵连不清啊?!” 羽霜却是紧咬唇瓣,脸上情绪复杂而挣扎, “他……救下了灾凤的心魄。”她抬起头,看着姜小满,努力挤出一丝微弱的笑,“君上,千炀尊主,我让灾凤重新轮回了……灾凤真的可以轮回了。” 她连说了两遍。 千炀与姜小满听得都是一愣,彼此对视一眼。 千炀倒是想起先前在浮炎舟上时,曾隐约感受到火脉的归流,只是当时还以为自己的感知出了错,并未多想。 姜小满则更是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谁救?……谁?凌北风吗? 羽霜却趁二人一时说不出话,鼓足了勇气继续将心底的话说完: “君上……我知道君上很恨他,恨他残忍无情,恨他伤害了君上的心上人。” “但是……羽霜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像君上那样恨他。虽然我心中也明白,应该恨他入骨才是,可偏偏就是,做不到。” “霜儿……” “我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只是若君上因这件事而嫌弃、厌恶羽霜,那么羽霜愿意想尽一切办法去忘记他,愿意与他彻底断绝关系。只要君上一句话,羽霜什么都能做……”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语气里满是委屈、纠结,眼眶蓦然泛红,豆大的泪珠终究忍不住从眼角溢出,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姜小满见状心是一揪,几乎是下意识地便伸手抬起,轻柔地替她拭去眼泪。 好不容易,才从嘴巴里磨出一句话:“霜儿……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啊?” 这一刻,震惊之外更多的是翻涌而起的愤怒,还有心疼。 ——竟敢把她的霜儿弄哭了! 尽管转念想想,自己好像也并没有资格去说别人…… 可偏偏那个人,竟然是凌北风。 怎么能是他呢? 怎么能是他这个—— 可恶到骨头里的人呢? “凌北风,凌北风在哪里?他为什么不来,他在哪里——!” 凌司辰一拳接一拳地狠狠挥下去,愤怒的吼声撕裂天际。 直到把眼前的男人揍得五官都歪了,烈气扎进模糊的血肉里,纵使是神力也救不回来。 此刻的太衡山,尸海遍野,腥风惨烈。 原本巍峨的山地变得支离破碎,随处可见断壁残垣与横陈的尸首,那神器玄阳铁索碎成了一块一块,散落满地,每块都砸出了深坑。 满目之下,尸首分作了三种颜色: 黑色的,是魔物死去的躯体,正在缓缓消散; 灰色的,则是玄阳宗弟子的尸体,横七竖八; 而最显眼的是一地白袍仙兵,那是蓬莱仙岛派来的援军,抵达后与太衡山幸存的弟子们共同抵抗魔族的进攻,却终究没能改变败亡的结局。 此时此刻,魔气漫天,诡谲凝聚成一片恐怖的阴影。 周围黑压压跪伏着待命的魔物,而在左侧,则立着一道庞大的怒风囚笼,青色术光环绕,将数百名幸存的修士牢牢困在其中,无法逃脱。 而正中地上,则跪着三个金银袍服的神仙。 前头正挨揍的,是前来支援的梅鹤仙君,后头被束缚的两个,则是他仅剩没死的随身仙侍。 凌司辰显然依旧不解气,一把揪起梅鹤仙君的衣襟,冷戾暴怒地喝道: “怎么可能,蓬莱就派你这种废物来?这就是你们的支援?还是说……蓬莱根本不在乎玄阳宗的死活了?信不信我屠光太衡山!啊?” “噗。” 猝不及防,却是一口血痰喷在他脸上。 濒死的梅鹤仙君目不改色,冷冷一笑: “魔孽。就凭你?要杀便杀,废话真多。” 凌司辰目光阴沉如冰,抬手揩去面颊上的血渍。 下一瞬,他手势一转光剑倏然掠过,刹那间洞穿了梅鹤仙君的胸膛,血肉横飞。 胸口一大块血窟窿的尸体瘫倒在地,凌司辰则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那两个瑟瑟发抖的仙侍逼近过去。 那二人早吓得魂飞魄散,惊叫着不断后退,几乎就要哭出声来: “啊啊啊,魔君饶命啊!我们真的不知道啊,天尊派的是砺风战神,我们和梅鹤大人只是负责殿后……我们,我们也没想到他根本没来啊!” “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们吧!我才飞升千年不到,我真的不想死——” 可惜,话还没说完光剑便已闪过。 金光掠起的瞬间,两仙侍连惨叫都未发出,就已倒在了地上,直接扎穿了颅骨,血肉模糊。 场间霎时陷入死寂。 唯有怒风囚笼中的修士们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有者惊讶,有者害怕,有者却怒不可遏。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怒骂出声的正是头上青斑的铁豹尊者,他疯狂地撕扯着怒风囚笼,脸上涨得通红,哪怕双手被风象烈气割得露出森森白骨,他也依旧面色不改,非要挤出去拼命不可。 “魔孽!竟敢屠戮仙人,污我太衡圣地!祖宗道骨英灵,岂容尔等魔物胡作非为?!” 司徒燕看着师尊这般决绝,却是急得眼眶发红: “师尊,不要啊师尊!” 她却阻止不了。随着一身暴喝,铁豹尊者竟真的硬生生将身躯挤出了囚笼,那血肉皮肤皆被割裂撕碎,留下森然可怖的伤口,鲜血如注。 他却满脸杀气,浑然不顾痛楚, “凌司辰,你这有娘生没娘养的魔种,当年本座就该在你还未成气候时,将你碎尸万段!” “呔,受死——!” 凌司辰冷然回头,双目如刀般锋锐。 铁豹使出他那“豹爪惊风掌”狠命袭来。可他之前全力都打不过,更何况此刻只余半条残命?掌势方至半途,便见一道漆黑影子骤然掠来。 刺鸮铁爪如钩,猛地扼住他的脖颈,双翅一拍,竟生生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悬在半空。 铁豹尊者双目暴突,面色涨成紫红,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呜咽,双脚拼命扑腾。 这一幕看得怒风囚笼中的众人惊怒交加,拼命捶打囚笼。 司徒燕更是面无血色,几近崩溃: “师尊!!!” 刺鸮擒着人,却只是略带玩味,斜眼望向凌司辰,等候指示。 眼看凌司辰目光冰冷,司徒燕眼中泪光喷涌而出, “凌司辰!你要神元,都已经给你了,你也答应过不再伤我玄阳宗一人!你干什么,快放了我师尊!” 谁道凌司辰却瞥她一眼,冷哼一声:“谁答应的你找谁。” 这句话是飓衍擅自应允的,又不是他。 司徒燕眼眶爬满血丝:“凌司辰,你敢——!” 可凌司辰早就杀红了眼,加上铁豹一席话,哪里还有半分理智在。 只见他面无表情地朝刺鸮一点头。刺鸮会意,嘴角残忍一扬,伴随着司徒燕凄厉而绝望的尖哭,猛然用力将铁豹尊者的头颅生生掰断。 鲜血飞溅,黑鸾纵声狂笑,殷红的血液将他的嘴脸涂抹得越发狰狞可怖。 而铁豹尊者的无头尸身则软软地从半空坠下,重重跌落在地,再也没有了一丝声息。 司徒燕彻底崩溃,放声大叫: “混蛋!我跟你拼了啊啊啊啊啊!!!” 第410章 金羊(1) 说道玄阳宗那位铁豹尊者, 此人如何?大多数人的评价,当是:心直口快,豪爽磊落。 第513章 他既不若师弟铜虎尊者那般火爆易怒, 也不似师兄银狮尊者一般眼高于顶。他平生最见不得人争执,每逢遇见总得笑呵呵插入其中,三言两语, 便将剑拔弩张的气氛化解得七七八八。 此外,他还是个好客的性子。若是哪个弟子出了点成绩,甭管是不是自家门下,必是早早抱了几坛酒来揽着人肩头一通豪饮。故而玄阳宗上下, 就数他人缘最好,无论弟子辈还是师兄弟, 见到他都满脸笑意相迎。 可如今,他的尸身横在眼前, 头颅滚落一旁,死相狰狞。 司徒燕满面泪痕, 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身后弟子们也纷纷红了眼眶,发狂似地嘶吼咆哮, 抓着怒风囚笼拼命撕扯想冲出去。 只可惜, 他们不像铁豹尊者那样身躯练成了钢筋铁骨,年轻弟子多细皮嫩肉,怒风烈气一割便是血肉横飞, 哪里能冲得出去? 最后只剩下徒劳地扯动风笼, 红着眼睛把最难听的话骂出口。 纷纷进了凌司辰的耳朵里。 他先是冷笑了两声, 而后仰头大笑起来, “好, 好!魔种!我便是魔种,又如何?” 不知是谁忽然高喊了一句:“岳山凌家!罪有应得!” 这句话宛如导火索,瞬间将凌司辰眼底的怒火彻底引爆。 他面容顿时变得阴鸷冰冷,毫不犹豫抬手挥出。 半空之中,四把光剑轰然化作巨斧,赫然举起,就要狠狠朝怒风笼砍去,誓要连人带笼一起劈成碎片。 却就在此时,“嗖嗖”两道凌厉的风刃骤然而至。 凌司辰被迫闪身避开,术势一顿,怒意更盛,回头恶狠狠地喝道: “你又想做什么?” 飓衍身后跟着白苓,气定神闲,脚下跨过满地残尸。 “杀得够多了。别忘了,我们还需要俘虏。” “听话的留下,嘴巴不干净的杀了。” 此话一出,风笼中的人更是盛怒,拼命拍打风笼,破口叫骂不休毫不畏惧。有些过火的话眼看凌司辰又要暴走,飓衍一抬手,一道翠绿术法洒落将风笼隔音,一瞬便寂静下来。 他顿住脚步,望向凌司辰, “天岛、玉清门与你有仇,玄阳宗又是为何?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牵连过多,当心反噬。” 一字一句隔着面具却掷地有声,飓衍这次与凌司辰保持了些距离,手中却术光流转,气势不输。 如今玄阳宗三尊只剩一尊,眼下这些关在怒风笼中的修士,可都是几轮苦战之后残存的精锐,若能加以操控,正是上佳傀儡。贸然杀之,岂不可惜? 凌司辰却忽然仰头,爆发出一阵自嘲的冷笑,声音压抑而愤恨: “牵连?反噬?” 他声音陡然拔高,眸底悲愤交加,胸口剧烈起伏: “那我凌家呢?我凌家又与谁结过仇怨!徒遭劫难还要背负骂名,这一年来,所谓名门正派一个个的,可有谁为凌家说过半句公道话!” 怒吼出声的一瞬,浑身更是止不住颤抖。 一年了,整整一年! 那股憋在心头的痛楚丝毫不减反而更盛。 岳山修士死得何其凄惨,尸骨未寒,便草草葬入薄土之中。分明亦是世间虔诚热忱的子弟,纵死后仍被扣上“与魔族勾结”的莫须有罪名,连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他恨, 他恨! 凌司辰攥紧双拳,指骨都捏得发白。 可杀戮过后的愤怒、悲伤一齐涌上,又在短暂的沉静之后,转为漫过心头的沮丧与茫然。 风笼中困着的诸多玄阳宗修士,又何曾不是他熟悉的面孔。 这些人之中,有许多曾与他不止十次切磋论剑,更有不少人在斗魔擂台下为他鼓掌喝彩,神采炯炯地呐喊助威。 如今再看这些脸孔,却个个双目赤红,满脸怨恨与厌憎,纵使听不见,看那口型想必咒骂、痛斥也是声声刺耳,恨不能将他挫骨扬灰。 一路走到今天这一步,究竟还剩下什么? 良久,凌司辰终于缓缓垂下双手,杀意渐渐消散,神色也一点一点黯淡下来,胸口缓定,透出一种深刻的疲惫。 刺鸮见状,也放下了指尖的黑羽,悄然站到一旁。 飓衍扫了二人一眼,这才迈步走近些许。 他掌心一翻,一道纯白而莹润的术法光华乍现。 那是一颗纯净无暇的神元,散发的白光比此前得到的任何一颗都更为耀眼。 凌司辰目光一动,“拿到了?” “嗯。事不宜迟,你先用灵气验一下有没有问题。”飓衍将掌心的神元托起,“若是无误,便将这些俘虏带回去。这只是开端,回去之后,还有诸多事要做。” 他说着便向凌司辰走去。 凌司辰也正伸手准备接过神元。 可就在这一瞬—— 嗖!嗖! 似就在等待这一刻,不知何处钻出两条金色缕带,似长蛇一样径直掠来,竟精准地卷上飓衍手中的神元,瞬息就将神元牢牢裹紧。 凌司辰心下一震,迅速侧头,眼底杀机迸发。 但两侧已各自闪出一道身影,金银辉映,快若闪电,各执缕带一端,一拉一扯,一紧一松,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神元瞬间夺走。 不止如此,二人皆已同时结出术印,四面八方顿时亮起耀眼的金色术光,地面上术线纵横交错,金色丝线如利刃般瞬息绞杀了一圈魔兽。 下一刻,密密麻麻的金色丝线交织成一张巨大织网,将凌司辰、飓衍与白苓困于其中。 刺鸮站得远些,靠近怒风笼的位置,他目光一凛,似察觉什么,翻卷起身后翅膀就向后闪躲,跳开十数丈。 就在他退开的刹那,数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倏然掠过他方才站立之处,斩落在一旁的怒风囚笼之上。 轰地一声,风笼登时支离破碎。 玄阳宗弟子从中扑出来,一个个尚还未曾回过神来,脸上还带着惊愕。 此刻,数道身影出现在他们四周,个个身披金银交映的甲胄长袍,圣洁而温厚的术力如海潮般涌动,将周遭的阴冷魔气驱散殆尽。 银光一闪,一双银甲长靴轻稳落地,先将最内受伤最重的银狮尊者扶了起来。司徒燕则赶紧过去扶住银狮尊者另一侧。 老尊者头发花白,脸上胡须与血污纠结在一起,面容憔悴,双目被伤,眼眶只余两个触目惊心的血洞。但此刻,他却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股雄浑强大的灵气。 “神君……云海神君!” 他喃喃低语,语带哽咽,竟颤巍巍地跪了下来,空洞的眼眶中,泪水翻涌而出。 云海战神白发飘飘,神情肃穆,眼底却歉疚难解。 他掌心托起柔和的术光,注入银狮尊者残破的躯体之中替他疗伤, “受苦了。新来的同僚靠不住,才令诸位受此劫难,是我来迟了。” 众人未得多少喘息,便听得一旁“刺啦、夸啦——”金线结界层层裂开,竟然从中心向外崩碎,烟尘激荡弥漫。 尘雾之中,三道人影从容踏出,毫发未损。 飓衍刚要抬手,却被凌司辰一伸臂拦下: “他留给我,你休要出手。” 他压下眉眼,那狠戾与狂怒在眼底翻涌,周身烈气激荡,咬牙切齿: “我与‘金羊’,有许、许、多、多旧账,今日要一并清算。” 云海战神扬起头,周围神侍纷纷结印列阵,将魔族围于其中。司徒燕、乾允诸人已恨得目眦欲裂,却被云海战神以一手势令其镇定。 而他手则持神剑,步步向前,灵气震荡,金光万丈, “真没想到,你终究还是走到这失控的一日。造化弄人,如此剑术英杰,却偏偏背负魔血。” 他一掀披风,剑横身前, “来吧,便让我以凌家剑法,送你最后一程!” 此时,天际另一边。 浮炎舟划破长空,一路穿云破雾,稳稳地朝中原方向驶去。 舟上风势平缓,有些难得的静谧。青衣女子双膝抱着,委屈巴巴地缩在角落里。 姜小满正对着她,却一点也不放松, “羽霜你听好了,”她语气认真严肃,“我有我的喜恶,有我在意和厌憎的人。纵然心中难免有失落,但我也不能强迫你随我的喜好,违背自己的内心而活。” “君上……”羽霜抬起头,神情复杂。 “但是!”姜小满眉头一拧,话锋一转,“凌北风不行。” 她说得格外郑重,眼里不带半点戏谑。 只因此事的确重要,姜小满从受到冲击到现在,觉得有必要把一些话讲开。 羽霜听了这话,小脸顿时一垮,双唇紧紧抿着,眼睫微垂。 姜小满轻轻叹了口气,伸过手去按住她的肩膀, “霜儿,你自幼生长在瀚渊,不懂情爱之事。这天外的男人,你可一点也不了解。尤其凌北风那种,行事狠辣,杀戮成性,表面一套,内心里又闷着坏水,你指定被他骗了!” 第514章 她说得语重心长。 虽说男女感情她也不见得真懂多少,但毕竟自小饱读话本,比起瀚渊这些不谙世情的姑娘们,多少总要懂得更多些。 再说,连凌司辰这么聪明的人都被凌北风骗了,她当初提醒了他好几次“你哥有问题”还老被他怼回来。这下证明什么?还是自己眼光厉害。 姜小满又回头,“千炀,你说是不是?” 千炀在一边撑着舵出神,这被点到名才回过神,却是眨眨眼睛: “嗯?凌北风是谁?” 姜小满有些愣,“你之前不是和他交过手吗?” 看千炀满脸懵然,还提点了几下,“黑衣服,黑阎罗?使刀的?岳山?” 千炀仔仔细细思索半晌,仍旧抠了抠头,一脸无辜:“没印象。反正天岛除了云海,没一个能打的。” 顿了顿又补一句,“哦,现在得算上那个假的霖光。” “他和你打的时候还没飞升呢。” “那就更没印象了。” 姜小满无话可说,只道:“没印象也挺好。” 她又重新看向羽霜,语气缓和下来: “总之,情之一字,最是难解,无论心意还是感情,你都必须慎之又慎。” “最重要的,是那个人必须真心实意待你好,不带算计,也不会让你觉得累、觉得愧疚。你跟他在一起,应是轻松又欢喜,能安心,也能真的开心。” “这世上男子那么多,比凌北风长得好看的更是一抓一大把。你若真有心,等日后我给你挑个更好的。” 见羽霜小脸皱得更厉害了,连头上的翎羽都耷拉着,水脉气息也乱了起来。姜小满心头一软,伸手就把她揽到怀里。 青鸾的身子单薄,透过薄薄一层衣纱,触手一片冰凉。 不过被她抱住的那一瞬间,姜小满感觉到羽霜的水脉气息又渐渐平稳了下来。 她心中其实也复杂。 凌北风罪恶滔天,罄竹难书, 迟早有一天,他与凌司辰会有一场决战。 到那时候,无论发生什么…… “霜儿,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她说。 —— 俄而耳边传来壮汉一声惊呼,倒是转移了两人的注意力。 姜小满松开羽霜,和她同时偏头看过去。 只见舟外浓云散开,前方天幕有一片诡异的血红色晕染在天际——是烈气与晨雾碰撞留下的残痕,弥散开来,久久不散。 “是蛹物的经过的痕迹!”姜小满凝眉。 “不止有蛹物,还有天岛蝼蚁的气息,好熟悉啊……”千炀也察觉到不对劲,立刻跑到浮炎舟最前头,抬手遮在额头上往前方望去。 舵头风势浩荡,把他一头火红的头发吹得胡乱飞扬。 下一刻,他睁大了赤红的眸子, “是云海!” “云海来了?” “他的气息本王不会认错!” 太衡山方向。 越是靠近,战斗气息越明显,那股迫人的气势已然扑面而来。 千炀激动道:“好强的气息,已经打起来了!” “凌司辰……” 姜小满眉头拧得更深,满是担忧,没多想又起身跃到舟头提帆, “全速前进,我们也快些过去!” 此刻,太衡山。 两道光芒骤然冲天而起,震散了云层。 金光在前,黑影疾速追击。 云海战神踏金芒扶摇直上,凌司辰骑黑鸾紧随其后,黑色羽翼呼啸翻飞。逼近刹那,凌司辰纵身跃起,掌中烈气凝作金黄土刃,劈头斩向云海。 天空炸裂出耀目的光纹。 青罡剑也已然出鞘,双方于高空交战,各展绝技。一时之间,剑光交织,竟是难分胜负。 云海毕竟技高半筹,剑锋一震,狂澜般的炼气将凌司辰震退丈余。 凌司辰却不急,口中一声哨音,刺鸮闻声振翅疾冲,漫天黑羽如幕张开,铺天盖地席卷而至。 银甲战神瞬息被笼罩于黑羽与毒雾之中。 “雕虫小技!” 他却不慌不忙,腕上劲力一绞,青罡剑锋顿时再展锋芒,一横一纵,巨大青色十字凌空斩出! 正是【凌家剑法之二·十字诀】。 青芒爆裂,刹那将毒羽扫荡一空,拨开清明,天光重现。 可也就在这一瞬间,他身周破绽亦毕现。 清明之中一道金光贯穿而入,正中云海肩膀,他只觉霎时狂暴烈气如洪流涌入体内,筋脉受控。又听凌司辰一阵暴喝,手势翻转间,将云海战神重重砸入山谷。 凌司辰毫不停留,翻身跃回刺鸮背上,俯冲追击而去。 云光碎裂,速度快得令人目眩。 山头之上,玄阳宗众人、神侍皆怔然失语,呆望着高空: “什么!” “云海神君……竟然,落了下风!?” “都愣着作甚!” 还是银狮尊者一声破喝,颤巍巍站起来,手中印诀结定,掏出大刀横于身前。虽目不能视,却能精准感知魔气方位,一身雄浑气势不怒自威, “我们也不能输,拿下剩下的敌人,给战神大人打气!” 银狮尊者左有司徒燕、乾允二人,右有玄阳弟子数十,身后更是神侍精锐,迅速将飓衍与白苓团团围困。 飓衍缓缓呼出一口气,目光沉凝而冷淡。 又来了。 无论被击败多少次,都能再度站起,这就是百炼如钢的玄阳宗么? “白苓,抓活的。” 白苓笑得轻松自在,竹哨在指尖灵巧转动,柔和微风于周身缭绕,为自家君主做足协应准备: “遵命。那天岛蝼蚁呢?” 飓衍目光森冷:“全杀了,夺回神元。” “好嘞!” 第411章 金羊(2) 却说凌司辰一击将云海战神轰落山林, 自己则高高悬于空中,冷静地俯瞰对手。 他周身黄沙骤起,烈气与灵气交织灌注, 竟能凝成四道剑影,环绕周身徐徐旋转。 四剑轻若尘沙,基础形态为剑态, 彼此气息相连,如浑然一体。即便他不动,也能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天然屏障,更遑论每道剑影还能随心所欲地变化为刀、矛、斧另三种不同形态, 攻守相随,变化莫测。 这, 便是那日他击败刺鸮所用的新技。 发于土脉,凌驾土脉。 与其说那四道光剑是单纯的术气, 倒更像是他身躯延伸的一部分。只要击中对方,即可瞬息掌控气息与筋脉, 进而肆意操控敌人的躯体。 较之过去使用的“黄土斥力”,这一新技能瞬息拉近再推开敌人,全然弥补了“黄土斥力”发动间隔时的空隙与破绽。再加上他近日不断专注修炼和改良, 如今已然纯熟无比。 因剑随尘沙而生、形态各异, 此技遂得名—— 【金尘十六剑】。 四剑破空而出,直射云海战神而去。倘被对方躲过,凌司辰便掌心一握, 剑影瞬间崩散成沙, 又迅速重聚成新剑, 随他手势再度飞射。 如此反复不绝, 十剑、百剑连绵如骤雨狂风。 云海立于地面, 迅速调整身姿,手中青罡剑疾速转动,以自身为轴,螺旋纵横,护体周全无漏。 正是【凌家剑法之三·八面玲珑】。 却说这凌家剑法,其实最早便是由凌啸云兄弟创立。初时凌厉迅猛,后传至凌小宛时代被她发扬光大,强至巅峰;再后来凌瑜为对抗魔族,将这套剑法又改良为沉稳防守之势,可惜未竟全功便因病逝世;其子凌少秋继承父志再作调整,风格愈发稳重严谨;再往后辗转流传,到如今凌问天诸辈所习,已是彻底变了模样。 凌司辰自幼便习后世剑法,故而从未见过如今云海所施展的原始形态——表面上防守严谨、滴水不漏,实则杀机暗藏,宛若猛兽潜伏,时刻准备扑击。 此刻凌司辰攻势稍歇,云海眼神一凛,把握这难得一现的战机,抬手在剑锋上一抹,剑身炼气染上浩荡神力,霎时化作耀目金色。 “破灭·刑天!” 【凌家剑法之最终·刑天】 剑芒金光爆涨,这一剑直如雷霆降世,快若奔雷,狠如绝杀! 凌司辰只觉胸口一阵剧痛——方才全神贯注于攻势,竟未及抽回金剑设防,被这一击贯穿护罩,整个人凌空坠落。 云海岂容他喘息,化作一道金色流光追击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黑鸾骤然扑至,双翅一展,漫天黑羽如盾墙迎下这一击。 凌司辰强忍住伤势,翻身跨上黑鸾背脊,撤开一段距离,方才争得喘息之机。他单手捂住汩汩渗血的胸口,以黄土凝作血肉急速治愈,才勉强封住伤势。 再扬头望去,却见云海战神于烟尘中浮空,青罡剑因神力加持,剑身骤然暴涨至丈许,剑光耀眼无匹。 他那双眸中却再无眼白瞳仁之分,而是化为一片纯金之色。 头顶更赫然生出两道威严虚幻的钩角,周身金甲披挂,气势雄浑,金光璀璨,好不威风。 第515章 凌司辰瞳孔一瞬剧缩。 那钩角…… 那钩角——! 正是幼时那漫天雪雾之中,铭刻在他记忆之中的那一对澄黄钩角。 更别提,云海此刻周身气息吞吐之间,除却灵气,竟还夹杂着浓郁烈气!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原来不是魔物,吞噬蛹物的法相自带着无属相的魔气,可以随施术者心念刻上任意四象—— 虽然姜小满这般说过,可当这一切真正呈现在他眼前、亲眼证实时,所有理智瞬间崩塌殆尽。 “是你,果然是你!” 凌司辰咆哮着,牙齿都在战栗,双目爬满血丝,竟不顾肩头已被斩裂的伤口,挥起土刃便疯狂冲了上去。 明知金尘十六剑长于中远程,可他却全然因愤怒丧失了冷静,土刃招式混乱而破绽百出。 果然,只见云海眉峰一蹙,手中那加长版的青罡剑轻轻一扫,凌司辰混乱的攻势瞬间被全部拨开,胸口立刻被划下一道触目惊心的巨大伤口。 但凌司辰仿佛毫无所觉,仍然疯狂地冲刺上前,鲜血飞溅而不自知,双目满是悲愤与仇恨: “云海!是你!是你杀了我的母亲!” “纳命来!!!” 字字带着血泪,如锋刃一般直刺心底,竟让对面的云海目光一震。 本来借来“金羊”之力而变得一片光芒的双眼深处,忽地浮现出挣扎与清明,瞳孔渐渐重现。他像是从神圣力量中夺回理智主权,声音颤抖着: “你的母亲……” “不,不是——” “不是我。” 他杀了凌蝶衣? 是他吗? 【 意识恍惚,回神之际,他正跪伏于地面,喘息不止。 视线好不容易聚焦,最先清晰的是撑在泥土上的双手,还有垂下的银白长发。汗水不住下滴,浸湿地面泥土,连带着竟还有血水滴下。 可是,不对,这气息……不是他的血。 到底怎么回事? 记忆中,上一刻他还在雉羽仙尊的宫中饮酒。 等等…… 正此时,耳畔传来轻盈的步声,伴随的还有女人熟悉的声音: “是让你去取回血果,没让你把人也杀了呀?你看看你,也是够狠的,啧啧啧。” 云海猛地一抬头,正对着金翎神女玩味的笑意。 “你说……什么?” 他汗水淋漓,“……杀了谁?” 金翎神女不语,只手一指。 云海随她指的方向视线挪移。 便看到了自己脚边、一滩血肉模糊的东西——血果。 那颗血果新鲜饱满,仿佛刚从人身中取出一般,带着尚未消散的体温,而上面残留的气息独属于一人,不会有错。 “凌……蝶衣?” 他瞳孔骤缩,“她死了?” 仅一刹那,他便明白了一切。 凌蝶衣剑法卓绝,所修的“蝶舞”心诀更能瞬息遁走、无影无踪;且她在兼玉城时更常与金翎神女合练,双方技法知根知底,金翎神女难以拿住她,故而——! 就这般,给自己下套吗? 酒中下药,引“金羊”暴走。 但若这一切都是雉羽仙祖的命令,他本来也唯有听令的份。 此刻震惊过后,除了愤怒,除了无措,云海更是茫然抬头,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她……她还有幼子要养啊!你们难道没有心吗!” “心?”赤甲女神冷哼一声, “因为她不听话。” 她说着,她手中卷轴随手一掷,那纸卷哗啦摊开,正落在云海眼前。 “这是她给那姜家女修写的信,你自己看吧。” “若是本君解读无误,她已经窥见了神龙梦境,却对此缄口不言。不但无意禀报,反而意图将其播散给天下人知。你我心知肚明,这是神祖、天尊们,不可能接受的结局。” 】 ……就算打从心里不愿承认,但凌蝶衣的死,终究与他脱不开干系。 而此刻眼前,她那昔年的幼子,满眼丧母之痛,满腔血海深仇,一招一式,一剑,又一剑, 目眦欲裂,咬牙欲碎, “还敢狡辩!是你!就是你!!” “去死——!!!” 那般疯狂而刻骨的仇恨,仿佛他自己身上的外伤早已带不来丝毫痛楚。 凌司辰一次次不要命地猛攻,分明招招充满破绽,却不知怎的令云海一阵动摇。 青罡剑势在一刹犹疑中一缓,被凌司辰发狠拨开。青年一脚夹杂着痛彻肺腑的怒吼,踢中云海胸口,力道暴烈无匹,瞬间将他踹落下去,重重嵌进了地面的深坑之中。 “刺鸮!” 凌司辰暴喝一声。 黑鸾闻讯振翅,漫天毒羽如暴雨扎落,转眼就将底下的云海钉成了刺猬。 接着又吹出数枚丹羽,精准扎入云海胸口膻中、巨阙、神阙三处要穴。 毒体蔓延,撕裂神体,更阻断了血果与脏器之间的灵气流转。 云海剧痛之下高声惨呼,四肢痉挛,五指攥入泥土,但很快便再也动弹不得。 凌司辰却丝毫不给他半点再起的机会。他蕴集浑身之力,卷动尘沙,于身前凝成一柄锋锐的金黄土刃。 随即冷冷挥臂,土刃破空而下—— 土刃呼啸着刺入云海头颅,一声骨裂脆响,正正贯穿了眉心那一点水莲钿纹。 与此同时,太衡山上的激战也已近尾声。 十数仙侍竟全军覆没,大半尸首脖颈上皆有钺刃横抹而过的致命伤痕,剩下几个更惨,被钢线死死缠绕,垂挂在断壁残垣之上,头颈扭断,像极了遗弃的破败玩偶般摇晃。 整座山峦被“风螭落”削去大块,残留断崖兀自耸立,满目疮痍。 而诸幸存修士中,修为浅的已被白苓封住穴位,瘫软倒地;稍强些的则中了她的竹哨幻音,一个个在地上捂着耳朵翻滚哀嚎,毫无还手之力。 而一场烈战换来的,却仅是南渊君肩甲上斑驳黏稠的血迹,以及面具上一道微不足道的裂痕。 “喀啦——” 那裂痕终是扩散开来,面具碎成两半坠落于地,露出南渊君完整而干净的面容。 那张脸冷肃如冰,和鼻梁附近尚未擦去的血迹显得格格不入。他却毫不在意,只冷然注视着眼前断崖边缘,那仍捂着耳朵徒劳挣扎的银狮尊者,似疯似癫狂,以及旁边同样中了幻音、痛苦翻滚的司徒燕。 南渊君扬起下巴,对白苓示意:“这两人最强,先带走。” “是。” 白苓应声向前,正要打晕银狮尊者,却忽然顿住动作,凝神细看起来,“君上,有些不对劲啊……” “怎么了?” 飓衍蹙眉,同样迈步走近。 白苓回过头来, “有点怪。虽说他这样子像是中术,可我感觉自己的术好像并未奏效,难道是君上的术干扰了?” 她话还没说完,说时迟那时快—— 银狮尊者察觉飓衍靠近,忽地停止疯癫模样,从地上抓起大刀便就地横扫而出。 飓衍猝不及防,迅速抽身后撤。就在这一瞬,银狮尊者念念有词、低喝召唤,那神元竟兀自突破了飓衍的藏物术阵,飞掠而出,径直飞旋入老者手中。 同一瞬间,司徒燕也不装了,一跳而起,飞身一脚便将白苓踹开。 银狮毫不迟疑,奔过去便将神元一把塞入司徒燕怀中,抓紧她的胳膊,手在发颤, “燕子,护好神元,复兴宗门!” “尊伯……” 简单几语令司徒燕一怔,尚未反应过来,银狮尊者已是一掌拍在她胸膛处,竟直接将她推下了断崖。 “尊伯!不要!!!” 司徒燕的声音消失于崖下,银狮尊者则猛然回身,狂吼一声,竟是强行催动了他独修一辈子、所练就的绝命之术: 不求胜、不求活,只求以命换命、同归于尽, 此术,名为【狮子搏兔】。 “魔物,我玄阳铁骨铮铮,宁折不辱!今日,便是老夫粉身碎骨,也要拉你这孽障同归黄泉!” 言罢,他双臂一探,浑身骨骼劈啪爆响,掌风如狮爪,骨爆如惊雷,竟一瞬死死嵌住飓衍肩颈,要拉着他连通自身沸腾骨血一同炸碎! 飓衍显然未料到此招,碧绿的瞳孔一瞬睁大,匆忙催起风盾抵挡。他没把这老东西放眼里,但那白净的面容却难得浮出愤怒之色,转首便厉喝: “白苓!别愣着,去追神元!” “明白!” 白苓从旁跃起,足尖一点地面,纵身便跳下断崖,朝着司徒燕坠落的方向疾速追去。 第412章 金羊(3) “啸云。” “啸云……” 声音好远, 又好近,夹杂着咚咚的鼓点,缥缥缈缈, 似一阵细风掠过耳边。 云海睁开眼睛,眼前是熟悉的模糊光影。 第516章 他眨了眨眼,渐渐看清了那张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庞。 女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 摇晃着手中的拨浪鼓,微笑着望向他,眉眼一如往昔的清丽温煦。 可是他看不清那孩子。 无论怎么靠近,怎么凝神细看, 那襁褓里总只是一个漆黑而深浅不明的阴影。 他慢慢地走近。 女人依旧是惯常的浅浅笑意,柔声道: “啸云, 你快些去吧。若再不走,大哥又该催了。” 这句话, 她在梦里说了无数遍,每次都是一样的语气, 一样的温柔,一样的笑。 “四娘……” 只是这一回,云海不知怎的, 没能兜住泪水。 他哽咽着:“我不能走。我这一走, 你和薇薇……你们……你们会……” 最后那几个字,他终究还是无法说出口。 明知眼前一切都是假的,明知只是虚幻梦境。 可八百年了, 他仍旧无法接受那一幕的发生。 …… 光影渐渐破碎, 眼前场景再无法进行下去。 毕竟, 他从未有机会经历“留下来后”的场景。 因为那时, 他走了。 模糊的光斑中, 脑颅袭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仿佛要死了,剧痛中,一幕幕碎片般的记忆闪过眼前—— 【妻子有了身孕】。 “你说,想要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女人轻轻摸着自己的肚子,问。 男人想了想,道:“都想。不过,若能选的话,我倒更盼个女孩儿。” 她抬起眼:“为何呀?” 凌啸云哈哈笑了:“你是不知道,我们兄弟俩小时候,那是从早打到晚,浑身都是臭汗味儿。相较之下,我自然更疼女孩儿些。不过说到底,只要是咱们的孩儿,男孩儿女孩儿,我一样喜欢!” 姜四娘听他这话,顿时咯咯笑起来,故意揶揄:“你信不信,这话我告诉大哥去?” “哎呀他知道!我从小就讨厌他,哈哈哈!” 笑着笑着,凌啸云忽然认真起来,手轻覆在妻子隆起的腹上,声音也不觉柔和了些: “不过,我总觉得,当是个女孩儿。因为她踢得很轻,似在温柔地呢喃。” 凌啸云猜得不错。 等到生下来时,果真是个白白胖胖的小丫头。 眼尾微微上翘,笑起来眸子里像落进了星星,既有姜四娘的小巧秀气,又带着凌啸云的几分英气。 再到满月酒那日,各大宗门纷纷登门道贺。 只是这姜家的老丈人倒有意思,竟唤弟子搬来一根木头,有模有样地给靠在院墙边上。 “岳父大人,这是……?”凌啸云一头雾水。 姜宗主挥手示意弟子退下,自己上前得意洋洋拍了拍那木头, “咋?啸云,你连长愿木都不认得?” “长愿木?”凌啸云摇头。 “哎哟,你呀!”姜宗主一阵笑,“整日就知道闭关修炼,你这天下第一还这么刻苦,要不要其他人活了?” 顿了顿,回头看一眼那木头,“不知道了吧?这长愿木啊,可是当今最流行的宝贝。产自我涂州,却是风靡全中原呐,价值连城,都快给砍光了,觅一根可不容易!” “有什么用?” “你呀你呀,我看你也是根木头。”姜宗主拿手一拍他脑袋,任凌啸云哎哟一声, “长愿长愿,自是能承载心愿,雕什么灵什么。年轻人买回去雕龙雕凤祈福姻缘,年老的买回去雕鹤雕松求长寿。你也别整日苦修了,偶尔歇歇,替我那宝贝外孙女雕点什么才是!” 凌啸云呆愣愣挠后脑勺,也不知当说什么,只能一本正经应承: “多谢,劳岳父大人费心了。我定会好好用上。” 可是,雕什么呢? 凌啸云为此可真是想破了头。 他不想随大流,雕些寻常人家女儿喜欢的玩意儿。 雕龙雕凤祈福姻缘?也不需要。 他凌啸云的女儿,将来定是个顶天立地、勇武过人的女子,不必为世俗所困,不必为姻缘所扰,更不必取悦于谁。 她定会强大而坚韧,能护得自己,也能护住她在乎的人。 对,就如同青罡剑一般。 想到这儿,凌啸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挪向了一旁的青罡剑。 迟早,他这柄剑也会交到她手中吧? 那不如,就雕一把剑吧。 他笨拙地动起了刀,先一点一点地雕出个小巧剑柄来。 虽说手艺确实不精巧,但无妨,每日雕一点,到女儿周岁那一天,一定能雕出来。 …… 【这是天元仙尊第三次来找凌啸云了】。 “啸云,这血果可是飞廉与焚冲一同培育了五千年的珍品,只要你能通过冥宫试炼,便能用之重塑躯体。这机会对你、对人界都是千载难逢、意义非凡,你怎能说不要就不要啊?” 天元仙尊不像个神仙,虽一身神甲,却偏偏生得粗犷,不修边幅,说话也是直来直去,从不绕弯子。 凌啸云更是个诚恳又一本正经的人,他微微鞠躬,老老实实地回道: “仙尊,如我之前与您所言,这冥宫试炼须得断尽人间羁绊。我自问做不到,进去也是个死字。” 天元无可奈何,只得再度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我且给你留着。什么时候你若考虑清楚了,再告诉我便是。哪怕到时候你白发苍苍,只要你愿意,这东西仍是你的。” 凌啸云便也抱拳,郑重道谢。 其实天元心中明白得很,这凌家二公子凌啸云天赋卓绝,潜力无限,早便是天界层层选拔认可的飞升人选,所谓冥宫试炼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真正的问题出在别处: 若按照蓬莱规矩,凌啸云飞升之时,妻子姜四娘为其仙侍双双飞升,本非难事。 可偏偏,他们还有个年幼的女儿。 夫妻二人一旦飞升,便意味着同时放弃女儿,丢下她孤零零在人间,无人照顾。 天元走后,姜四娘才终于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面颊早已梨花带雨。 “啸云……” 她声音哽咽,竭力挤出一丝笑意,“你若真想飞升便去吧,我留下来照顾薇薇就好。你不必顾虑我,这些年能与你在一起,我已然十分满足。” 话未说完,又有泪水汪汪滚落,却被男人伸出手温柔地抹去,将她拥入怀中。 “四娘,休要再说这种话,” 他的唇轻贴上她的额头, “我会留下,与你一起在人间。你吹笛、我舞剑,我们一起诛魔卫道。” “我还要与你一同看薇薇长大,看她成为比我们都强的修者。我也要陪你一同老去,等走不动路了,便去我们最爱的青竹湖畔,乘一叶扁舟,看月落星辰。” “我与你,要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嗯。” 姜四娘破涕为笑,不再多言,只偎进了他的怀里。 他亦是把她拢得更紧,脸颊贴着她柔软的发顶。 直到温柔静谧的气氛被“哇——”的一阵响亮婴儿哭声打破。 姜四娘赶紧脱开,急急忙忙便往房间跑去, “哎呀,糟了,薇薇哭了,我去看看!” 独留下男人站在原地,无措又慌张, “四娘,我、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屋内很快飞出个钱袋,伴随着女人的喝令: “去买些糖糕回来哄她!” 凌啸云捏着那只不怎么鼓的钱包,听着房里传出的“不哭不哭”温柔的哄声,心里却盈满甜蜜。 他抬起头,幸福地笑了。 这一刻,他只觉满满当当,什么也不再去想了。 她待他情深意重,这一生,他怕是都难以回报。 所以,只要能与姜四娘在一起,他便哪儿都不去了,便是再大的仙缘,他也不要。 他与她约定了,要白头偕老,只有生死能将他们分离。 ——不,生死也不行。 他要与她合葬于岳山之后。 …… 【只是没想到】。 没能等到白头, 也没能葬于岳山之后。 诀别来得如此迅速。 那一年刚入冬,眼看隔年初春便是女儿周岁生辰了。 夫妻二人也合计一番,正好趁着初冬凌宗主要去涂州办事,凌啸云与他同行,顺道便把请柬送去姜家,请老丈人来赴薇薇的生辰宴。 这一趟,去得顺利,回来得也快。 只是回来的时候,好像有些不对劲了。 漫天飘雪,森寒刺骨。 兄弟俩远远地,便望见岳山之巅挂满白绫,迎风招展,沉沉哀怨。 怎的回事? 两人快步跨入宗门,还未站稳,迎面便扑上来一道踉跄的人影,竟是千溯真人。 “宗主!二爷!”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满面是泪,说出了那句让凌啸云瞬间僵在原地、如坠深渊的话。 第517章 “你说……什么……” 凌啸云瞪得眼珠快凸出,面色惨白,牙齿死死咬在一起。 喉咙干哑了一般,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发出声音。 倒是一旁的凌宗主不敢置信,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纵使是玄级魔物,也断不是四娘的对手啊?怎么可能呢!” 千溯真人伏在地上,断续着说: “魔物太狡猾了,撕破结界从地底钻出来,先叼走了小姐,埋伏在山林引夫人上勾……夫人没等我们,一个人就去了,结果被魔物围杀在雪地里……” “找回来的时候……夫人只剩了半个身子……” “小姐……只留下一块血迹斑驳的襁褓布……” 哥哥与千溯真人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凌啸云都没听见,也听不清了。 脑中嗡然一片。 他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眼前只剩一片刺目的浑浊光晕。 直到他去了那片山林。 那林中,满是干涸发黑的血迹,分不清是人的还是魔的。 树上、雪地上、石头上,腥臭而腌臜,残骸碎片零零星星,散乱浸透在各处,根本找不完整,甚至无以下葬。 那年,岳山的大雪下得格外漫长。 凌啸云跪倒在那片满目猩红的冰冷雪地里,哭了整整一个寒冬。 第413章 金羊(4) 飞升之后, 他得赐神名【云海】,取自他曾经修炼的那座山峰。 自此,他舍凡间之身, 断红尘羁绊, 世间,再无凌啸云。 云海天资绝伦, 修为百炼,终登战神之位, 执掌青罡神剑,驭御天雷之鞭, 位列百仙之上,仅居五祖之下。 尊荣无量, 光华万丈。 可云海却不同于其他武神。 不在天界享无穷极乐,而是常常奔赴下界诛魔, 纵然偶尔回到天界,也多半是在神元池埋头苦修。 寻常仙者多道他习武练法成痴, 唯有天元心知,云海一生一意,只为护卫人间, 屠尽魔族。 焚冲一四五年, 仙魔大战爆发。 天地纷乱,生灵涂炭,持续数年之久。 直到收网阶段, 云海战神奉命在青竹湖一带截击西魔君的大军。 双方激战数月, 难分胜败, 数座高山被夷为平地, 湖泊河川焦枯一片。 直到战局向更北之地转移, 云海立于高空,忽然目光一凛, 竟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挡下了砸向大地的巨大火球。 “西魔君!换个地方打!”他回头厉声大喝。 “嗯?” 对面那烈焰般的魔君闻言一愣,大刀随意往肩上一扛,也暂且停下攻势,“你这蝼蚁有意思,分明能躲过去,却主动来接本王这一招?” “换个地方打。”云海战神再道。 他神情肃然,银发飘荡,额间莲纹幽幽发光,立于云霄之巅,分毫不退。 这下反而挑起了千炀的兴致,“若本王偏不呢?” 瞧着云海满面戾气,他却又忍不住追问:“为何啊?” 云海沉默,回头望了一眼下方的山林。 那片山林距离岳山很近了,他们一路自青竹湖湘北上,战火还未波及到此处。林木依旧青翠繁茂,隐约还能感受到他亲手织结、那存在许久的古老结界。 这次,他闭了闭眼,片刻之后,却轻叹了一声。 再抬眼时,目光分外坚定: “此处,有于我至关重要之物,不容破坏。” “嗯?” …… 三百年过去。 当年荒秃的山林如今绿意葱茏,枝繁叶茂。曾经遍地猩红的大雪之地被岁月彻底抹去,唯余山林一角,两座小小的墓碑孤零零立在乱石间。 墓碑满是青苔,碑上的名字被碧绿苔痕遮得模糊不清。 孰料此刻,“哐!”一声震响, 大刀焚鬼重重扎进地面。 但见那如山般魁伟的魔君火发飞扬,此刻,竟是屈膝半跪于那两座石碑前,双掌合十,神色肃然。 云海立在一边,原本的防备悉数散去,双目大睁,满是惊愕。 他却并未发声。 一时间,四野安静得出奇。 仙魔两军悬停高空,纷纷退避两侧,仿佛在这一瞬之间达成了无言的休战,天地之间仅余林间鸟鸣与风声回响。 “为什么?” 直到西魔君再度站起,云海方才出声询问。 千炀却浑不在意,依旧是那副不知仇恨、不畏悲苦的率真模样。他摸摸下巴思索片刻, “本王也有至关重要之人,便是那些随本王四处征战的故友、袍泽。然则罹寒无情,每每他们化蛹之时,本王都会以此军礼,希冀他们的英魂长眠故里。” 他敛了神情,眸光里似有火焰燃烧,“生死由命,造化天定,本王不愿想太多。只要神智尚清,就当奋战到底,才不负逝去之人。” 云海怔愣半晌,却是攥紧了拳头。 分明是魔…… 为何,却能如此坦然、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来? “好了,来吧!继续啊!” 魔君拔起焚鬼,再次燃起漫天烈焰,慷慨激昂。 云海叹了口气, “换个地方。” “哦。” 魔,究竟是什么? 虽说天元尊上那时提过,魔物有不同等级,有些智慧高些,有些则与兽畜无异。 可是,为什么西魔君口中所说,却是另一种故事? 净天宫之上,云海想要一个答案。 “三位尊上曾告予过在下,魔族乃上古孽物,横空出世,当无心智,一心唯有杀念恶欲。” “可是为何,西魔君却能说出那般堂堂正正、毫无邪念之语?若这也不算人,那么人族与此类魔族之间,差异又在何处?” 他跪伏于殿下,一字一句咬得很重,“末将想要个答案,从此诛魔,才能不负此心。” 一旁同样跪地复命的金翎神女被他这番言辞吓得是心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上头最左边的天元仙尊猛然一拍桌案, “放肆!天级、地级魔自然不同于寻常魔物,装作人的智慧,又有何稀奇?” 他喝完这话,喉间微微一哽,似意识到什么赶紧回头,“长明,饶恕他,他也不是有意冒犯……” “……” 中间的神祖面色平静并未说话,倒是另一边的雉羽仙子轻摇团扇,嗤笑一声: “长明都没说什么呢,你激动个什么?” 她神情悠然,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云海,“本殿倒觉得无妨,不如,告诉他们吧?” 云海与金翎齐齐一怔,同时抬头。 长明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眼珠转向雉羽。 “啊?”天元眉头紧蹙起,“你是认真的?” 雉羽幽幽一叹,“反正啊,早知晚知,总是要知的。再说了,如今该杀的已杀,该擒的也擒了,又拿到了魔君人格碎片,可谓大获全胜。” 说着,仙子唇角扬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差不多,也是时候进行下一步——筹划第四法相了。” “……第四法相?” 金翎神女也一凛,不禁与云海对视了一眼。 长明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终于发话: “金羊、黑虎,其实并非过往与你们所言,是神龙遗留世间的分身之力。而是——那就是九曲神龙神魂的本源。” “即神龙本尊,最纯粹、也是最原始、创造天地的那份力量。” 云海睁大了眼睛,“什么!?” “本源?”金翎更是急问,“那,神龙如今何在?” 雉羽漠然道:“死了。” “死了!?” “弑神……难道……仙果也是?” 天元仙尊面色肃穆,并未说话。 长明神祖神情亦并无波澜,继续道: “血果,是为身为神司的飞廉之血所灌注;神树,乃为吾等夺取的神识所生养;枝叶、仙果,皆为神权转化的养分所结,唯此,才能使吾等长生不老,永恒不败。” “汝等真当上古之神愿意分享永生不败的神权?” 雉羽仙子满目冷蔑,更透着几分憎意,“非也。那东西高高在上,从未真正关切凡间死活。我等取而代之,成为新神,方才有能力泽福人间,换来汝等及其后万世的永生与安稳。” “……” 金翎神女彻底失语,瞳孔微颤,竟说不出一句话。 云海勉强稳住神色,则试探着:“那魔族,难道是……” “是九曲神龙遗骸所化。犹如阴魂不散,还来祸害人间。” 这次,雉羽仙子提高了声音,咬牙切齿, “所以,我等接下来要做的,也是汝等接下来该做的,便是唤醒第四法相,彻底剿灭祂的残骸与余魂!” 自那日后又过去一段时日。 不——神的时间不以日计,所以到底过了多久,不好说。 第518章 只是云海这段时间一直抱病、未去上朝。 他想不明白。 此刻,银发战神立在自家神宫后院的仙泉旁,不停地用冰冷的泉水拍打面颊,任由寒凉刺骨的感觉一次次侵入肌肤,想要借此逼迫自己清醒。 从一种,恍若虚幻的迷乱中清醒。 仙道、创世神…… 原来并非是创世神怜爱世人,赐予升仙之路,让凡人抵御邪恶的魔物。 而是人类自身,将那高高在上的神权夺取而来,从而创造了魔物。 这样的永生,这样的仙道,真的是他穷尽一生所追寻、所坚信的荣耀吗? 然而事已至此,他又能作何? 早在不知不觉中,他俨然成了这条“贼船”的一员…… 不,应该说, 从降生、修炼、诛魔,再到成为世人敬仰、百仙之上的战神,他一直遵循的信念便是一条笔直的路,不可能有错, 若真要说有错,那大抵是从他出生那一刻起便错了。 早便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云海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越压越紧,终于再也无法忍耐。他猛然抬头,向着空旷的天空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嘶吼。 吼完了,胸口那块重石才终是松动片刻。 就在他喘息未定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而威严的轻咳。 云海顿时一凛,连忙转过身去。 只见仙树底下,正静静地立着一道身影,不知等候了多久,仿佛一直默默地看着,特意等他发泄完才出声提醒。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位神祖,长明仙尊。 一身绀青华袍,头插银杏发簪,取下了净天宫上常戴的天帝头冠,面容显出难得的和煦,甚至有些慈祥,让云海一时恍惚竟有些不敢辨认。 “长、长明尊上……” 云海一震,忙俯身屈膝,低头叩拜。 神祖亲临他的宫邸,自不需通报,更无需礼数。 于他而言,这已是莫大的荣光。 “起来吧。” 长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待云海起身后,方才从身后取出那柄青色的长剑来, “你的剑,那日忘在殿上了。” 云海脸色一白,连声道: “实在、实在是失礼之至!”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床榻上浑浑噩噩,要么便在庭院之中呆坐出神,竟连自己随身的剑都不在了也浑然未觉,当真是失礼到了极致。 他慌忙伸手想接,却见长明仍稳稳握住剑柄,没有放开的意思。 云海顿时更慌了,以为刚才失态的大吼触犯尊威,竟是噗通一声又跪了下来, “尊上恕罪!方才,在下并非有意冒犯……” 然而这次,长明却弯腰一把扶起他, “孤知道,信仰被撕裂的感觉,一定很难受吧。” 云海愣了一愣,硕大的汉子胳膊颤动一下。 长明微微一笑,将他拉起来,又将剑横握手中,转身踱开几步, “孤且与你说个故事吧。” 他目光投向远方的虚空,像是穿越了漫长的岁月,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在孤所处的那个时代,九曲神龙尚存于世,祂栖于九天之上,是世间唯一的神明。万物苍生尽皆臣服于祂脚下,凡人世代叩拜,视祂为亘古不变的真理。彼时天地之间,人与神龙,至少表面看来,是一派和谐与安宁。” 云海微怔,抬眼望向长明。 长明却转过头来,看他听得认真,轻然一哼,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神共存、其乐融融的时代,孤的家乡被毁了。洪水、瘟疫、战争,接踵而至,短短数月之间,只余一片焦土。” “然而那时,无人质疑、无人反抗。幸存的人只是跪下来,不断地祈祷与等待。” 他的声音平稳、毫无起伏, “也是这般一成不变的和谐之下,连哀苦、连悲伤,都成了理所当然的事。为什么?因为它叫秩序。” “有神明高悬九天,俯瞰苍生,人和神,永远是无法触及的两端。有这样的天堑阻隔,人如何能向前走?” “这是孤决定踏上这条路时,一直,一直在想的事。” 云海眼睛一眨不眨,似是不知如何作答,亦或这些从未设想过的事,已然超脱他的理解之外。 长明却终是踱步回来,轻叹一声,抬手拂去他肩侧盔甲上落下的叶片, “云海,你已经是神了。” “走在孤铺好的道路上,如今,你的躯体不朽,你的命数无穷,便不应再只考虑自身的荣辱与得失。你眼之所见,应是更长远的、全人族的幸福。” 说着,便将剑推入他掌心。 云海怔然,近乎本能地接过长剑,掌心生涩而冰凉,耳畔只闻长明道: “你的剑与你同在,你的光芒照彻万川。为了人族,是神是魔,是杀是夺,尽情去做。” 云海的手攥紧了剑柄。 你的剑与你同在, 你的光芒照彻万川…… 那一刹, 似一丝久违的清明, 又似一缕微光驱散了心头萦绕已久的阴霾与迷雾。 再无怅惘。 仙也好、魔也罢, 纵然魔族乃创世神之遗骸所化,那又如何? 如今走到这一步, 四娘、薇薇……还有无数苍生, 皆已沦为这场神权交替的牺牲。 到了这一步,便注定无法回头。 唯有一方彻底消失,人族方能迎来真正的安宁。 到那时,世间再无血泪,再无悲苦,再无如妻女一般的悲剧重演。 这便是—— 他的意志,他的使命。 分明早已刻入骨血, 又怎能这般败亡,又怎会这般消失!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了人间苍生——” “魔物,当诛!!!” 随着这撕裂喉管般的狂吼,深坑之中骤然爆出万丈金光,刺目炽烈,闪得黑鸾振翅,带着北魔君飞出一段安全距离。 再看其下金光之中,赫然浮现出一道庞然的人影。 那虽是人影,却比人形更加高大魁伟,通体耀目如黄金铸就,头顶两道倒悬的金色弯角冲天而起,比之先前更为清晰、巨大。 额心处先前被贯穿的伤口,此刻更是迸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辉,本该流淌的鲜血被炽烈神光所取代。面上已然不见五官,取而代之的是由金光织成的诡异面具,其上如羊一般横瞳竖裂,中央伸出如羊般弯曲狰狞的钩鼻,浑身宛如狂神,气势骇人无匹。 背后风卷云袭、雷霆呼啸,磅礴神力席卷天地, 那是法相彻底失控、完全褫夺宿主后所呈现的终极形态。 “嘁,真难杀啊。” 凌司辰愤恨一咬牙,凝回四道光剑环护周身,目光满是憎恶: “怪物。就你这副丑态,竟也敢自诩‘神仙’?简直令人作呕!” 第414章 金羊(5) 轰的一声巨响。 金光如怒涛般喷薄, 漫卷天宇,竟将层云激荡推开,波及绵延千里。 浩荡余波直冲至千里之外, 迎面扑向正疾驶而来的浮舟,撞得舟身晃荡不稳,船上之人猝不及防, 险些跌倒。 唯有蜷在角落的羽霜稳稳不动,只头顶的小翅膀抖了抖。 姜小满和千炀则在稳住身躯后,同一时间扑到了船头,凝目远眺。 “那道光!?什么情况!” “好强, 好强……就算是本王,竟也觉得心神俱震, 似乎能听到天地初开的轰鸣之音!” “天地初开……” 姜小满似乎想到什么,深吸一口气, 闭目凝神。 这次,她用上了那股新的力量去感应。 片刻, 少女陡然睁眼, “这是神龙被剥离的原始力量,‘御’。是创立天地气象、驾驭风云变化的根源之力。” “御?神龙的力量?” “解释不清楚……” 姜小满皱紧眉头, “反正, 天岛称之为‘金羊’,被植入在云海战神的体内。以人身、血果,养这股力量。” “天岛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概因为它能与其余的力量、也就是法相产生共鸣。天岛想借此唤醒第四法相——象征毁灭与破坏的原始之力‘兵’, 再以雉羽的能力模拟霖光之躯, 进而打破‘天劫’封印, 毁灭瀚渊……” “嗯?……嗯。”千炀听不太明白, 挠挠吹得蓬乱的头。 姜小满说至一半, 又自言自语低语:“等等,总觉得哪里矛盾。天岛唤醒‘兵’,到底是为了毁灭瀚渊,还是为了进入瀚渊寻找缙云神社?这两者似乎并不是一回事?” 她愁眉苦脸。但无论如何,眼下最更紧急的,是绝对不能让“御”之力伤及凌司辰。 于是她转过头去:“还有多久?” “快了。”千炀伸出手去,感知浮炎舟内的火阵片刻, 第519章 “再多一个时辰,就能抵达太衡山了!” 太衡山之下,那片丛林之中,那撕裂天地的耀目金光正是自此发出。 而光芒的深处,云海已然彻底沦为失控的怪物,浑身金辉缭绕,不断发出震耳欲聋的狂暴嘶吼。 青罡剑化作一道金光之刃,与他的右手完全融合。他抬臂一挥,一大片茂密树林便被锋锐无匹的剑气拦腰斩断,齐齐裂为两半。 这第一击劈得空气翻滚扭曲,热浪灼人。 刺鸮一时未稳,被气浪卷得翻滚倒飞,背上的凌司辰也被重重摔落下来。 但云海并未停手,一剑未完再接一剑。 弯月般的光刃如疾风暴雨般接连不断,斩得山林断枝残叶纷飞而起,漫天狼藉。 凌司辰往旁不断侧躲,被最后一下劈中后背,霎时是血肉横飞。 他强忍剧痛,踉跄着找了处断桩先暂且躲避。 抬头再望却不见刺鸮踪影,也不知这厮躲哪儿去了。 这个怕死的孬种…… 凌司辰内心痛骂一声。 不过也不怪他。 稍稍探出头去,便见炽烈的金芒照耀千里,仿佛整个世界都暴露无遗。 这就是上古神力完全的力量? 原来便是这样的怪物,杀了自己的母亲吗? 凌司辰靠在树桩后头,竭力平复疼痛,也在思考应对之策。 然而——根本没有。 这样的力量,根本躲无可躲。 四周一片焦灼与破败,满目疮痍。 另一端的云海却越发狂乱,形态还在不住变幻—— 他时而立起,金光萦绕的人形之躯挥手间便引动天象,雷霆滚滚、风云交加,铺天盖地倾泻而下,将地面轰击得寸草不生; 时而又转变形态,匍匐于地,竟化为一头巨大狰狞的巨羊,头顶弯曲锋锐的巨角朝前猛然冲撞而去,冲得断桩都拔地而起。 此刻的他,已彻底脱离了人类范畴。 “在哪儿?!出来!给我出来!!”金羊咆哮连连。 他早已失去理智,心中只有必胜的杀念。 杀! 为亡去的妻女,杀! 为长明尊上,杀! 为人族的未来,杀! ——杀!杀!杀! 魔物必诛!!! 可恶而狡猾的魔物到底躲哪里去了?! 那横杠状的瞳仁飞快转动,倏地锁定了前方。 不消片刻,凌司辰竟是主动走出来了。 金发男子浑身伤痕累累,衣衫破烂不堪,眼神冰冷中透着无尽厌恶,却是毫不畏惧地径直踏入金羊的攻击射程。 金羊一怔,旋即怒火勃发,张开巨口,喉间耀眼金光汇聚,竟直接发出一道磅礴无匹的雷霆光炮,向凌司辰疾轰而去。 孰料,凌司辰竟丝毫不躲、正面挺身迎上。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炮火正中凌司辰躯体的同时,数道金色光剑竟从炮火中猛然飞出,“嗖嗖”几声,精准刺入金羊的躯体,将他钉住,又借着巨大的气劲狠狠甩飞了出去。 再看光芒冲击后的凌司辰。 整副躯体已几近碎裂,焦黑与猩红交织纠缠,肩膀更如被撕去了皮肤,筋膜碎裂垂落于外,森森白骨外露而出,骨骼间尚有丝丝血肉挂连。 然而,如此残破的躯体竟未倒下。 那些鲜红的血丝与筋络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再生,断骨处迅速伸展出新的骨骼与肌腱,雪白的新肉层层覆盖上去,不消片刻,便再度重塑成型。 刺鸮躲在老远处树桩后头看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妈呀,还说别人,自己又是什么怪物?” 归尘都没有这种愈合速度,什么怪物。 金羊则挣扎着爬起来,这次恢复成人形,怒极咆哮: “你……你为什么还没死?!” 堂堂上古神魂之力,此刻竟第一次感受到莫名的恐惧。 云海残存的意志操控着他,再次张开巨口,又是一道狂暴炮击。 凌司辰依旧不闪不避,任凭炮击袭来。光剑此刻瞬时化作巨斧,四道迎头劈下,竟将金羊一侧的巨角硬生生斩断。 金羊痛彻心扉,仰头嘶吼,愤怒中更发狂暴,不断炮击! 炮击! 炮击!! 炮击!!! 死!死!死! 一次次狂暴的光炮轰击,将凌司辰彻底炸成一具焦黑森然的残骨。 然而,那具残骨却依然在疯狂再生。 蓬勃焕发、彻底复苏的土脉之力。那本是古神陨落后的余气,本是断绝传承的血脉,却偏偏与这无以伦比的五行之躯交织融合,血气澎湃灌注四肢百骸,催生出真正属于上古天神一般的奇迹之力。 金羊力竭,喘息急促,终于陷入了绝望与惊恐,只能仰头狂啸: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死!为什么!!!” 此刻,凌司辰身上的血肉已完全再生,骨架重新被肌肤覆盖,上身衣衫只剩一缕焦黑破布挂在腰间。他索性一把将那破布扯下,撕成长条绑缚在手腕与土剑上,以免酸麻的手掌无法稳固地握住武器。 赤裸的上身暴露在风中,面庞与臂膀上的伤痕皆已愈合,露出雪白而矫健的肌肉线条。满头金发肆意飘扬,左右手各持金色土刃,灿灿金芒映照之下,竟带着几分妖异的美感。 “为什么?”他冷笑一声,“因为我的愤怒,不允许我死。” 身影一晃,脚下一点,裸露的躯体凌空跃起。 那剑招,再不似从前。 “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神仙,颠倒黑白,摆弄人命——你,五仙祖,还有凌北风,从你开始,全都得死!” 双剑并起,瞬息逼至眼前。但见刃光缭绕如舞如幻,漫天剑势狂乱飞旋,似千星坠落,又似鲜花怒放,瑰丽无匹。 此乃邀月剑法终式。承父之土刃,以向鼎双剑之技融入己身剑招;又得菩提所授之气劲贯注骨髓,杀伐之意凝至极致;最后,再以母亲之名为冠—— “看好了!此招,汇尽所有被你们玩弄于掌心之人的愤怒与怨念。其名——” “百蝶缭乱!!!” 一剑裂其手, 一剑断其脚, 再一剑斩落头颅, 既然贯穿脑颅都杀不死—— 那便大卸八块! 刹那间,“神明”化作的伟岸躯体,在凌司辰狂舞的双剑之下轰然支离破碎,金光溃散消弭于风。 战斗落幕,胜负已定。 —— —— 一片漆黑。 那是没有边缘的漆黑,浓稠、空洞,仿佛连四肢躯干都感知不到了,只余下一缕微弱的意识,飘荡在无垠虚空中。 但在极远之处,却有一丝微茫的光。 男人奋力地奔跑着,仿佛穿越漫长而无尽的黑暗,向着那一点点光芒追去。 那光的尽头,逐渐显现出两道人影,一高一矮。 高些的是个女子,容貌熟悉依旧。只是这次,她不再是梦境中抱着襁褓婴儿的模样,而是散着一头柔顺的长发,头顶随意挽了个小巧的白鸟发髻,一身殷红长裙,腰间垂着玉笛,几分俏皮,几分温情。 ——那分明是他初见她时的模样。 她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儿,怀里抱着他亲手雕完的小剑,娇小的嘴唇抿着,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 ——那双眉眼如此熟悉。 “爹爹。”小姑娘的声音甜而脆。 云海蹲了下来,伸出本已不存在的手。 但在他伸出的瞬间,那只手竟奇迹般重新出现了,他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温声道: “薇薇,长这么大了啊。” “累了吧?啸云。”头上传来女人温柔的声音。 他闻言,又缓缓站起身,与女人对视,眼眶微湿,却带着释然的一笑: “四娘,久等了,我来了。” 虽然轰成这样,裤子还是在的。 凌啸云和姜四娘还有个番外,完结之后再放出来了 第415章 四王之会(1) 姜小满和千炀匆匆赶至太衡山时, 好像有些晚了。 山中已经没有了打斗的动静,甚至感觉不到半丝活物的气息。 入目之处,尽是一片狼藉。 原本高耸入云的陡峭山峰被削去一半似的, 残破路上遍地横尸,血气与烈气交织,腥臭扑鼻。 天色低沉, 浑浊的天幕映照出蛹物过境后令人压抑的血红色泽,四周沉寂得令人窒息,唯余几声苍蝇飞舞的嗡响。 蛹物的尸体大多已经蒸发殆尽,只剩下嵌入焦黑土地之中的丹魄, 散发着浓郁的烈气。 魔丹遍地,竟无一人回收, 说明玄阳宗的修士已然…… 姜小满心一颤,俯身将近处的丹魄拾起, 细心收好。 她环顾四周,发现还有许多散落各处。 “羽霜, 帮忙回收一下。” 跟在后头的青衣女子颔首:“是。” 第520章 姜小满踏着焦土,又向着太衡山的峰顶攀去,千炀跟在她后头。 才刚走上峰头, 一股更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姜小满抬眼扫视, 此处横七竖八的尸体更多——白衣服的是仙族,灰袍袖的是修士,交错倒伏, 血在他们身下都凝成了黑色。 真是惨烈…… “已经打完了?” 千炀的语气却好似有些沮丧, 倏忽又转头四顾, “等等, 云海呢?怎么他的气息也在这儿消失了?” 壮汉一边说, 一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却忽然脚下一顿,传来一声骨骼碎裂的“咔”声。 竟是踩到了一颗头颅。 他低头看了一眼:“谁的头绊本王的脚?” 姜小满循声看过来,霎时瞳孔一缩, “是铁豹尊者!” 她疾步奔去,拍千炀的脚让他起开,把那颗头救了出来。 看着那张扭曲却熟悉的五官,姜小满脑中恍惚浮现出当初在太衡山上的一幕幕: 那个不拘小节却热心肠的秃头尊者,擂台交锋,举荐她为仙侍,大大咧咧地讲述着过去的故事…… 铁豹尊者虽然严厉,交战时出手毫不留情,却无疑是个心直口快、言笑爽朗的好人。 ——如今竟然这般身首异处。 周遭混乱的气息愈发刺痛她的心,她抱起那颗头,小心拼回旁边的尸身,颈项处用冰丝细致地粘合妥当,再伸手,替铁豹尊者阖上了怒目圆睁的双眼。 千炀在旁边看着,却是拧起眉头, “杀这么多人,小衍衍到底想做什么啊?” 姜小满回头看他一眼,随即垂下眼眸,久久无言。 良久,她才呼出一口发颤的气: “不是飓衍。” 她站起身来,扫视周遭,眼神幽冷, “是凌司辰和刺鸮。” 此地虽也混杂着飓衍的烈气,但那气息截然不同。凌司辰、刺鸮的气息满溢杀戮与戾气,而飓衍却显得更为平稳。 再者,以斩首手段屠杀,这也绝非飓衍的行事风格。 “小辰辰?”千炀眨着眼。 他这话倒把紧张的气氛搅散了一些。 “……你换个称呼。” 姜小满扶额,抹了抹疲惫的眼角,内心依然凝重。 千炀还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嘀咕:“归尘是老尘,那现在这个就是小尘,可霖光不让我用小,那就——新尘!” 姜小满长叹一声,肩膀一垮,像只泄气的皮球。 她摇了摇头,也没再多说,开始循着气息继续搜寻。 千炀看她反应紧张道:“也,也不行吗?” “不是,都行,你快来看这个。” 姜小满走到一处顿住脚步,目光落在一片混乱的泥地上。 她蹲下身,手掌轻触地面,摸索着地上凌乱的痕迹。 这轨迹,明显有人被拖拽而过,还有一道深深的大刀痕迹劈砍在旁边的岩石上,碎石横飞,灵气滂沱不散。 “银狮尊者?” 姜小满喃喃,“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搏斗,还有怒风笼的残余气息,是飓衍在这里与人交手过。” 霖光的心魄对气息极其敏锐,一丝一毫皆清晰可辨。 “最后他赢了。接着在这里——” 姜小满继续摸索,停在一块切碎的石块旁,泥土有些松软, “那人想在此自尽,但被飓衍用风笼及时阻隔了。绝望、悲戚、仰天长啸。” “但飓衍随手便将人击晕,再拖拽离开……” 姜小满手势顺着飓衍的动作一路比划下去,忽地一顿。 不对,这里…… “还有更早一些的痕迹——”她指着崖边,眉头微蹙,“有人被推下去了。另一人足尖一点,轻盈如羽,紧随其后追击而去。” 她闭上眼,仔细感知,片刻又倏然睁开, “风象烈气,没有脉力。是白苓。” 千炀全程跟着茫然点头,只剩下满脸钦佩了。 心道:不愧是霖光。 姜小满走到悬崖边,探头往下望去。 崖下幽暗深邃,不见底际。再举目一望,远处的山林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原本苍翠如海的林木,好大一片尽成了焦土,满地皆是焦黑的断木残枝,竟似被“炎龙破空”席卷过一般。 不对啊?千炀跟着自己的呀。也不像是飓衍的招数。 难道是“御”之力干的? 但为什么却一点残余气息也没有? ……怪哉。 姜小满的目光重新落向崖下。虽不知是谁被先推落下去,但既然飓衍派白苓紧随追赶,那此人必定于他计划有着举足轻重的意义。而此刻白苓的气息断于此处,竟丝毫没有回返的痕迹…… 她眼珠一动:或许,那人还有一线生机。 姜小满转头便道:“千炀,你且留在山上找找有没有幸存者,我下去看看。” “嗯?喂,霖光——” 千炀话还没说完,便见红衣少女纵身一跃,径直跳下去了。 姜小满稳稳落于崖底。 眼前赫然是个巨大的坑洞,原本流淌于此的小河竟被徒然砸得干枯,水断在龟裂成片的坑底。 好浓的风象烈气。 姜小满蹙眉,循着烈气最浓的地方快步向前。 坑底遍布深浅不一的沟壑,泥土四散翻飞,处处裂石横陈,分明经历过一场极其惨烈的生死相搏。 她蹲下察看,指尖在地面触过,触目皆是喷溅的粘稠血迹,像是被重击后一路泼洒至数丈之外的碎石堆,四散崩落。 ——说明其中一人擅近身肉搏,且招式纯熟狠辣。 白苓的招数皆是远程,那定不是她了。 再看这方圆数丈之内,仍有烈气久久不散。待过了碎石堆后,却仅余一道断续的血痕,向密林深处延伸。 ——看来其中一人败了,倒地不起,而另一人则拖着重伤之体,躲进了丛林中。 但那前方密林,竟也歪斜倒塌,似被刀锋斩得横七竖八,这却又是怎么回事? 姜小满加快脚步,行至碎石堆前,神情却陡然一凝。 这里除了纠缠不清的灵气与烈气之外,竟然还掺杂着一丝唐突的风脉烈气…… 是飓衍。 那气息突兀,似从高空直坠而下,随之迸发出深沉的悲痛与怒意,甚至使出风刃将附近林木尽数摧折,斩成一片狼藉。 ——所以,倒在这里的是白苓。 她竟然打输了。 且伤势严重需要救治,于是飓衍无暇再去追击逃脱之人,便先带走了白苓。 而另一人…… 姜小满望向丛林。她面色凝重,也不再多作停留,急急循着血迹追入林中。 —— 密林枝干横错杂乱,树影昏暗,连气息都被刻意掩盖了。 但这难不倒她。 少女一路循着那缕微弱残喘的灵气,穿梭在枝叶交错之间,直到眼前豁然一开,来到了一片古怪的区域。 此处灵气变得厚重凝稠,眼前一棵粗壮的老榕树盘根错节,茂密枝叶遮蔽天光,而树干上赫然用血涂画着一道古怪符号。 姜小满上前靠近细看,才发现这些血迹竟刻意凝聚着异常浓厚的灵气。 意识到是陷阱的时候已经晚了,旁侧倏地闪出一道黑影,迅猛如虎豹般扑击而来,强横的力道竟直接将她扑倒在地。 那人以身体的重力牢牢压制姜小满的四肢,手肘更是死死抵在她的咽喉之间, “混蛋——”牙齿咬出低哑的愤恨,却是女声。 直到四目相对、彼此看清之时,姜小满看到那满是猩红杀意的怒目竟陡然一怔,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 “姜、姜妹妹!?怎会是你?” 待司徒燕的手肘终于松了,姜小满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才挤出微笑:“燕姐姐。” 她倒并无太多惊讶,能在此地设伏,甚至反杀白苓的人,她心中早已有了大概人选:不是银狮尊者,便只可能是司徒燕。 被扑倒是有点始料未及,司徒燕力量可真大,也难怪能打伤白苓。 司徒燕将她拉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抱歉,这里魔气太重,扰乱了我的感知。我还以为你是来追杀我的魔物——话说回来,你怎么在这儿?” “我……”姜小满飞快地编了个说辞,“太衡山遭受魔难严重,我途径此处,便想四处看看还有没有幸存的人。” 倒也不算谎话,她一路追进来,这确实是本意。 “是吗?”司徒燕神色有些复杂,“我还当你是为了凌司辰才来的呢。” “……” 姜小满一时缄口,这倒也没说错。 不过当初得知凌司辰和飓衍进攻玄阳宗,她哪边都不希望有事,眼下见到司徒燕还活着,总算稍稍安下心来。 虽然凌司辰还始终不见踪影,但一路走来并未感知到土脉异常,他应该是无碍的,姜小满便也稍稍放下了悬着的心。 第521章 孰料她这番短暂沉默,却引得司徒燕目光燃起愤恨, “凌司辰已经完全堕落成害人的魔物了,姜妹妹你可知道?” 她目光焦灼,双手按住姜小满纤细的肩膀,“不管你曾对他如何情深意重,他如今都不值得你再浪费半丝感情……师尊,我师尊就是被他……!” 还没说完,司徒燕忽地剧烈咳嗽起来,松开姜小满捂住嘴,指尖渗出点点血沫。 姜小满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扶住她。 这一碰才发现司徒燕的伤势竟是如此严重: 原以为只是外面满身的干涸血痂,凝成黑褐色的斑斑伤痕,以及破败不堪的衣衫,殊不知她体内更为惨烈。伤口深处风象烈气如利刃般搅动,本就破碎的灵盾全然崩裂,烈气蚕食着她的经脉和五脏六腑。 司徒燕能撑到现在,恐怕全凭她那一身钢筋铁骨,换作旁人怕是早撑不住了。 不过看样子也不乐观。 姜小满将高大女子扶至榕树前靠坐下来,凝神运气,稳稳渡入她体内,开始为她疗伤。 —— 如今姜小满的灵气融合了神司之力,莫说寻常烈气,即便是最原始霸道的根源脉力,也可被她那浑厚的气息尽数吸纳、吞吐消融。 稍微注入一点点,便将司徒燕体内纠缠肆虐的烈气化去大半,继而慢慢抚平她的外伤与内损。虽说持续的时间不算太长,却也让司徒燕难得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稍稍恢复几分气力后,司徒燕便低声将玄阳宗所遭受的一切,从遭遇南魔君突袭,到后来战神降临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讲述给姜小满听。 “击败了追击的大魔后,我便一路藏进这片密林里。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望见山头不断炸开的金光、听到震耳欲聋的轰鸣……那等强悍的力量,我根本不敢冒头去查看究竟。直到许久之后,天地才重新沉寂下来,也不知最终到底是谁赢了……” 姜小满听得很认真,也将自己方才在太衡山上所见一一相告。 司徒燕神色愈发凝重: “也是……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尊伯他们究竟怎样了,既然你一路也未曾看见他们,我便只能暂时当作他们是被南魔君带走了。之前,我也确实听见那魔头交代过要抓活的,无论如何,只要还活着,便总有救回他们的希望。” 正说着,司徒燕忽然皱起眉头,抬手按了按耳后,抽了口凉气: “嘶……” “怎么了?”姜小满忙问。 “你这一番疗术啊,我内伤倒是缓解不少,可耳朵里还是时不时地抽痛。” 姜小满凑近认真查看片刻,才稍稍松了口气:“没什么大碍,应该是白苓哨音术的余震效应,一会儿便会缓过来了。” 原本不过一句轻描淡写的安慰话,岂料司徒燕却肩头忽地一僵,回过头来, 她眼睛瞪大的时候,眼角那道刀疤格外显眼。 “姜妹妹,你认得魔物的术法?” 姜小满手上的术光停住,一愣,才反应过来,支吾着道: “啊……是之前,我从百魔卷宗里看到过……” “这样。” 司徒燕才把头转过去,面孔半隐在阴影中,浅叹了一声。 姜小满刚松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的身影倏然拔起,快如闪电。 力道出奇,一把就狠抓住她手腕翻扯过来,顺势半转身,肘锋横扣在她锁骨与颈侧之间,膝盖同时往上一顶,将她按在身后的榕树之上。 这一次,司徒燕的神情已不似先前的和煦。 眼神冷下去,面容在阴影中透着几分凶戾。 “可我,并没有告诉过你,追击我的大魔是哪一只啊?” “你怎么就知道,那是白苓?” 攥着姜小满手腕的指节越发收紧,迸发出灵气灼烧的热意,滚烫而刺痛。 司徒燕眼角的刀疤也绷起,肌肉抽动,压抑着愤怒与警惕,一字一顿: “还是说——你,也是魔?” 第416章 四王之会(2) “你说话!” 司徒燕咬牙切齿, 眼白攀上血丝,甚至加大了手肘抵住姜小满喉间的力度。 姜小满却没说话。 她心中平静异常,司徒燕力气虽大, 却是伤不了她,甚至她只要稍动念头,便能将眼前这满怀杀意的女子冲开数步之外。 但她没有这么做。 事实上, 在被压住的瞬间,姜小满就编好了新的借口,诸如她是根据南魔君手下大魔的行事方式推测云云。 但她也没说出口。 当她抬头望进司徒燕瞪得通红的眼睛,望见其中因失去宗门、师尊而交织的悲恸与仇恨,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 理应得到真相。 至少,她无法再继续编下去。 沉默片刻, 等到司徒燕瞪眼睛瞪累了,也未察觉到姜小满身上一丝敌意, 这才松了一点力道。 “你不说,就是默认了?” 姜小满定定地看着她,终于缓缓开口, 声音平静: “我……确实和魔族有关系。” 察觉到司徒燕手臂的肌肉又绷紧, 杀意要再度爆发,她又道:“不过我这副身体确是人生人养,百分百纯正的姜家独女, 姜小满。” “啊?” 司徒燕一时无法理解, 满脸困惑, 眉头拧在一起。 “燕姐姐, 可在我身上感知到一丝魔气?没有吧。”姜小满轻声继续, 趁司徒燕迟疑之际,又拍拍她压着自己的手臂,对方竟真的松开了她。 “我和魔族有关的,是这颗心。”姜小满微笑着,抬手按上自己的心口处,“这颗心……曾经被称作东魔君,霖光。” 司徒燕霎时怒号着又冲了上来。 —— 接下来司徒燕无论如何猛冲猛扑,姜小满皆轻巧闪避,她认真起来,司徒燕根本摸不到她。 一边躲避,姜小满一边耐心地将瀚渊的缘由来历,以及自己诞生的“前世今生”云云,娓娓道来。 折腾几回之后,司徒燕终于精疲力竭,索性瘫坐在地,大口喘息着再也冲不动了。 这一来一回间,姜小满的故事也已讲了七七八八。 “总之,姜小满不是霖光,霖光也不是姜小满。我作为姜小满,想要的,只是解决瀚渊族人的诅咒,让一切错误回归正轨。如此,世间便不会再有害人的魔了。” 司徒燕倚着树根,气喘吁吁,听到此时仍觉天方夜谭, “就算我信了你东魔君重生的部分,即便这点已经很离谱了……你怎么还能讲出更荒谬的东西,什么‘魔乃九曲神龙残存气息所化’这般滑天下之大稽的无稽之谈?” 她捋平气息,抬头仰望着凌乱的树冠,眼底只剩下迷茫与自嘲: “若我连这个都信了,那所谓的仙道、仙者,岂不都成了笑话?” “我玄阳宗数千年的历史传承,又算得了什么?” 姜小满悠悠立在她身旁,也不多说,只是轻轻勾动了一下手指。 司徒燕只觉胸前蓦地亮起一道光,紧接着,一圈细密的符文自发交织显现。她尚未反应过来,只听“噗”地一声,神元竟然自行飞出,径自往姜小满掌心飘去。 这可是她亲手结下的藏物阵,竟被如此轻易地打开? 司徒燕一瞬坐直,刚欲扑起,嘶吼:“不可能!……快还给我!” 姜小满并不与她纠缠,只是抬手一挥,又将神元完整地送回到她手中。 “我没想抢,只是要证明给你看,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司徒燕一把抓回神元,细细查验一番,确定无误,这才重新抬头。 她眼底的怒火稍减,取而代之的却是不敢置信:“……我以为,唯有尊伯从昆仑习的秘法口令才能呼唤神元。” “那是因为神元本就是蓬莱自万千祝福中提炼出的器物,它承载的,是最纯粹的祝福本源之力。” 姜小满手掌轻抬,莹白的术光在她掌心流转,神元也随之发出温和的响应之光,“如今我继承了神司之力,便能唤回所有被蓬莱夺走的祝福,其中自然也包括神元。” 司徒燕的神情逐渐从困惑转为恍惚,呆呆地盯着手中神元, “怎么会这样……” 她垂下目光,将神元重新收入藏物阵中,沉默良久后,又咬紧牙关,一拳重重地砸在地上,双眼染上一抹沉痛: “就算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又如何?魔物杀我师尊,毁我宗门,夺我同门同僚……这些难道不都是事实?管他究竟是神是魔,我一概都不原谅!” 姜小满静静看着她,默然半晌,忽然说: “若我说,有办法帮你将他们救回来呢?” 司徒燕愕然抬头,“你?” 回到太衡山上,看着术火映亮整座山头。 玄阳宗弟子的尸身层层堆叠在最高处的石台之上,火舌窜起,霹雳作响。黑烟滚滚而上,遮蔽了半片天空。 第522章 凡人尸体燃烧,总有难闻的腐败之味,可这些修者之躯,燃起时却透出几分檀木松露的异香。 修者修了聚气,内里五脏六腑的灵气浑厚细密,更何况玄阳宗弟子修炼的乃是铁骨心诀,普通凡火如何也烧不动。 幸而这次用的是魔族术火,不仅烧得动,甚至转眼便将数千具尸体化为飞灰。 空气被炽烈的火焰烘烤得扭曲变形,司徒燕沉默伫立,目光落在最前方的铁豹尊者身上。 秃头尊者很快被余火吞没,脖颈处的冰丝术法残余的微光,在火中分外醒目。 她苦笑一声,语带自嘲: “真是讽刺。魔物毁我宗门,到头来,却得借魔物之手来下葬。” 倒也不是指责。毕竟,她现在气力虚脱,若单凭自己,不知要多久才能将满山遍野的尸身收殓安葬。 更何况,以她一己之力,也绝难救回那些被掳走的宗门同道。 只是,这一切,竟然都必须借助另一个魔族之手吗? 司徒燕只觉得好笑,又无奈。 寂静中,姜小满抬手轻催,一阵冰雨悄然降下,无声地覆灭残存的余火,水流轻轻淌过,将最后一点痕迹也抹去。 修者拜别凡间,本就该如风散去,如今生死殉难,归于天地,依旧是了无痕迹。 红衣少女面色平静,望着那些消散的尘烟,轻叹一声, “我从来不觉得,所谓魔族与人族之间,有什么真正的分别。大家皆有悲欢离合,有亲人挚友,也有深爱珍惜之物……会因愤怒与仇恨失控,同样也会为了大义与真心,而选择正确的路。” 羽霜静静立在她身后,冰蓝的眼瞳落在主君纤瘦的背影上,几分寥落。 司徒燕自然听懂了姜小满言下之意,只是嘴上仍旧冷哼: “魔族吃人,魔族不死,活上几百上千年的怪物,肆意屠戮人族,这还不算区别?” 姜小满苦涩一笑,摇摇头道,“其实,只有少数受到庇护的瀚渊人才能活那么久,其他的,全凭运气罢了,或许哪一天就忽然变成了怪物。但倘若我真的解除了诅咒,那时你便知道,世间万物,本就殊途同归。” 高大的女子盯着她,目不转睛, “姜小满,或者东魔君,我不管你是哪个,你的空谈,在我这里就与笑话无异。” 姜小满也不遑相让: “那我便将你的同僚全都救回来,证明给你看,”她目光如炬,“但我也有一个条件——等我救回他们,你不要再去找凌司辰或飓衍莽撞寻仇,如何?” 羽霜在后头听着,眼瞳转向司徒燕,见她侧脸眉心紧锁, “照你的意思,我玄阳宗的血仇就不报了吗?” 姜小满目光坚定,不置一语。 司徒燕盯着姜小满良久,终究长叹一声,肩膀跟着垂了下来, “罢了,如今宗门破败,弟子凋零,重整复兴尚遥遥无期,哪有余力再去寻仇?你若真能帮我救回他们……”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 “我便答应你。” 姜小满露出微笑,紧绷的神色也终是缓和,舒了口气。 司徒燕又问: “你打算怎么做?” ——…… ——…… 空茫中,一次次传去的请求皆如石沉大海。 姜小满面色有些凝重。 她盘膝坐在玄阳宗大殿的一隅,身后是狮子铜雕冰凉粗重的爪子;侧旁,红发壮汉也静立不动,与她对视一眼。 千炀也才回来。 他被她使唤去周围寻飓衍和凌司辰的行踪,果不其然无功而返。但这也印证了姜小满的猜想,两人均已撤出太衡山地界。 于是,她才开始尝试四脉传音。 可惜,始终杳无回响。 “像是接不上?那两个家伙是不是有人故意不应,是小衍衍?”千炀皱起眉嘀咕。他也在协助姜小满发出传音请求。 姜小满轻叹一声:“再试一次。” 她本来不抱太大希望,再度凝神屏息,运集水脉之力。 但这一次,似乎有所不同。 请求甫一发出,她的眼神便倏然一亮。 “霖光?”千炀也察觉到了,刚开口,姜小满抬指示意他噤声。 她随即望向对面靠坐在豹子铜雕旁、百无聊赖的司徒燕,点了点头。 司徒燕精神一振,立时坐直身体。 传音接通的刹那,四周霎时陷入一片沉寂。 空寂之中,似有回声自遥远深处涌来,初如涓涓细流,继而回潮滚滚,水脉先动,火脉继之,风脉、土脉亦随之应和。 四脉——接通。 …… 【霖光。】 寂静之中,率先响起一道声音,平静无波。 【飓衍?】 姜小满当即回应,【你现在在哪里?】 她原本还在猜测谁会先开口,没想到是平素最安静的飓衍。 不过飓衍也好凌司辰也罢,既然能接通,便意味着两人皆已同意,也都在这传音之中。 【无可奉告。】 飓衍淡然道,【失踪近一年,你所求之物,可寻到了?】 【这个之后再说。】 姜小满有些恼火,叱责着,【你们别太过分了,现在还没有全面开战,你们就杀那么多寻常修士?你们要进攻天岛,却屠戮宗门、掳掠修士做什么?】 【夺取神元。你觉得他们会乖乖交出来吗?】 飓衍的心情似乎很平静,说话依旧从容不迫。 姜小满微微一怔。这才想起,那个时候凌司辰也曾提及夺取神元一事,但彼时自己心神大乱,只专注于他要走了的悲伤情绪,竟忽略了话中诸多细节。 她沉默片刻,又问:【你们夺取神元做什么?】 【无可奉告。】 【呵,你不说我便不知道了?】 姜小满声音渐冷,【你之前让我将姜家神元与凝冰融合,其结果便是二者效果合一,如今你们掳走各宗门众多修士,无非是想如控制蛹物一般控制他们,是也不是?】 【霖光,变聪明了啊。】 【少废话!】 姜小满拔高声音,【此举殃及无辜,有违人伦,我不同意。活着的修士被带到哪去了?把他们还回来。】 【……】 【飓衍,说话!】 她厉声催逼,对面却沉默不语。 也正是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却又缓缓、低沉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做不到。】 那声音,让姜小满心跳漏了一拍。 倒不是想不到,他定然也在,只是—— 什么时候起,他的声音竟变得如此阴冷而陌生,如幽暗深渊中浸透寒意的回响。 仅仅一年未见, 从那日他转身离去, 如何竟变得如此阴鸷,如同见到他屠戮留下的骇人痕迹一般,那种自语调中透出的森然,让人不寒而栗。 “凌司辰……”姜小满顿了顿,唤了一声。 第417章 四王之会(3) 【凌司辰, 你在啊。】 虽然心跳有那么一瞬停滞,宛如隔世,但此刻正事在身, 姜小满很快平复心绪,轻描淡写开口。 对面静了片刻,随即传来的声音依然极其沉静: 【小满, 那日我说过,我要走的路无法再回头。若你愿意加入,我立刻来迎接你;但若是执意阻挠……无论你同行与否,我的决意都不会更改, 恕难从命。】 这话说得毫无波澜,像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更像是刻意隔绝了自己的所有情感。 姜小满被他最后忽然的强硬与疏离微微刺痛,一时未答。倒是一直沉默的千炀听不过去, 忍不住插进来怒道: 【喂,我说你这新来的, 怎的这般狂妄——】 “千炀。”姜小满于传音之外低声喝止他,浅浅呼吸了一下,沉静下来: 【凌司辰, 我猜, 你们还没拿到玄阳宗的神元吧?】 【好奇为什么我知道?】明显感觉对方一瞬间的迟疑,她笑道, 【因为在我这儿。】 【什么?】 凌司辰的声音骤然阴沉, 带着明显的怒意:【飓衍, 你个废物。】 飓衍那边却始终安静, 不置一言。 这倒令姜小满有些意外——什么时候, 死小孩能忍受旁人这样的态度了? 不过她现在无暇关心, 只继续说: 【那就来做个交易吧。拿俘虏交换神元,如何?】 【交换?你明知俘虏亦是计划一环。】 【我知道呀,可我又没说要全部。】姜小满语气从容,【你们手上应该还有其他宗门的俘虏吧?我现在只要玄阳宗的人。再不济,只换银狮尊者一个人也行。这笔交易,你们不亏吧?】 对方再度陷入沉默。 姜小满敏锐察觉——未立刻拒绝,那就是有戏。 凌司辰脑子灵活,不能给他太多斟酌时间。 她趁势继续:【就这么定了。除此,我还另有重要之事要与你们商讨。事关瀚渊未来,绝非小事,我希望与你们当面细谈。】 第523章 【地点就在天山对岸、北海沿岸之城——白浦。】 【三日后卯时,白浦寺见。】 —— 说完这句话,姜小满主动掐断传音,根本不给那两人更多反应的余地。 坐太久了,她先是起身,活动一下发麻的四肢,转动转动胳膊。回头便见司徒燕耐不住性子,迎上来追问,她便也将传音的内容如实告知。 “你只要了尊伯一人?”司徒燕略有疑惑。 “他们本来的目的就是操控俘虏,要太多了恐怕他们不会愿意。交易只是借口,先把人约出来我才能有主动权。” 司徒燕似懂非懂,点点头。 姜小满长出一口气,伸了个懒腰,面上神情轻快不少。对她而言,此局也算成功了一半,反正按她对凌司辰的了解,他不会不来。 “要跟他们打吗?” 千炀在旁边突然开口,似乎还沉浸在方才剑拔弩张的余韵里。 但见姜小满神色轻松,他紧绷的肩膀也稍稍放松了些。他一向佩服霖光,跟随她行事从不多言,但适才传音里的情势,多少让他心里不舒坦。 姜小满本来还在伸懒腰,闻言便收回手,转头认真看向他: “你制住飓衍就行,没问题吧?” “那必须没问题,小衍衍什么时候赢过我?”千炀扬起下巴。 听得此言,司徒燕神色却更复杂了几分。她望着眼前两人,胸口郁结着许多话,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 “最后那漫天的光炮……那时我躲在树干中,结了好几层灵盾都几乎被震碎耳膜,眼睛也根本睁不开,整个天地都像被撕裂一般。可凌司辰却还能从那种力量下活下来……他的实力如今强得可怕,你千万小心才好。” 这句话出口时,她语气不知不觉、又带上了些许对曾经“姜妹妹”的关切之情,却是少了几分生硬的距离。 姜小满与千炀相视一眼,各自心底皆是五味杂陈。 事到如今,要不是听司徒燕说起最后的场景,她是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凌司辰能打败云海——那可是上古“御”之力,天岛一直养得很好,若是完全失控,指不定强到何种地步。 可如今凌司辰全身而退,云海却是生死未卜,没有返回太衡山、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千炀的心情则更为复杂。云海是他五百年前认定的毕生劲敌,此生最大的遗憾与执念,便是能再与之痛快一战、一决高下。如今却传来这样的消息,如何让他甘心? 姜小满终是叹一声, “放心,我心里有数,凌司辰再怎么变,他也是凌司辰。若世间还有一人能阻止他,那个人就是我。” 她语气平静,却每一个字都说得坚定不移。 反倒让司徒燕沉默下来,感慨一声: “抱歉……姜妹妹,我先前还怀疑你的决意……” 姜小满却未等她说完,便伸手握住她手臂,温和一笑, “这些话,等我把人救回来再说。” 那一道撕裂天地的光波,如此炽烈,如此狂暴, 震撼的不止是太衡山下那片丛林,还有遥远的天幕,甚至远在层云之上的偌大岛屿。 净天宫外,金玉回廊之上。 “云海死了?” 赤甲神女坐在回廊尽头的高台边缘,一条腿翘起,一手拈着仙笺,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神色掠过脸庞。 她肩头不易察觉地抖了两下,便抬手以拳抵住额头,陷入沉默之中。 刚刚散朝,仙笺却迟迟才传到手中。不知是本来就来迟了,还是这消息太过惊世骇俗,上头担心扰乱人心。 虽说,也不难理解。 三位仙祖早对她前番擅自击晕兵器一事心存不满,如今上下忙着搜捕赝品,还得筹备即将到来的法相角逐与出征大事。偌大的战神宫邸,都在为下一步行动奔波,哪有心思去管一个已经殒命的神将? 人死了就死了,金羊回归封印石才是关键,其他的上头全然不在乎…… 仙宫四处步履匆匆,回廊上脚步声尤其响亮。 金翎侧头望去,正看见不远处行来的男人。 一头白得如雪的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着一袭寒光闪烁的银色铠甲。远远一看,那身段竟与云海有几分相似,然而他眉宇间的冷傲之色却明显更惹人生厌。 她手一抛,把仙笺抛了过去。 砺风步履一顿,抬手便稳稳接住,他也不言语,只展开仙笺来看。 金翎等到他眉头一蹙,那张惯常冷漠的脸上浮现出细微的波澜,才淡淡发声: “听说,是你那魔种弟弟干的。” 她嗤笑一声,“小子,你弟弟本事可真大啊。短短时日便成长至如此地步,下一个可就是你了,你不怕吗?” 感觉到砺风手一紧,连那仙笺也在他指间发出“咔咔”的屈折声响。 他抬起头来,目光沉冷如刃,但终究未言一语。 金翎却兀自继续: “说到底,这事还怪你。若非你当初不知跑去了何处,云海何至于替你赴了这一趟凶险?究根结底,砺风,是你把他害死了啊。” 见对方脸色愈发难看,她却是不由自主仰头笑了几声。 有些干哑、晦涩。 云海于她,是个爱自找苦吃、闲不下来的家伙。诛魔、修炼、征伐,总把大活小事一肩挑了,害得上头以为他们战神宫闲得慌,什么琐事都往他们这里扔。 金翎对此一向不理解,也很恼怒。 但是凌啸云于她,却是昔日好友口中那最敬仰的大英雄、最向往的“叔爷爷”,是要毕生效仿的存在。 虽说她如今放浪形骸,张扬跋扈,四处看不顺眼,却终归并非薄情寡义之辈。怎的也是昔日战友,生死同袍,多少总有些感慨与伤怀。 到最后,这些复杂的情绪只融为唇边一声长长叹息。 金翎神女从高台边缘一跃而下,迈步从砺风身边走过时,抬手拍拍他的肩膀,狠狠咬了一下牙: “晚上别睡太死,小心你弟弟来索你命哦。” 金翎神女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凌北风凝视片刻,却依旧伫立原地。 他许久之后才有动作,手掌一拢,将那仙笺化作光屑收入袖中。 眉眼间沉凝如深潭。 他许久才反应过来, 但也仅仅是反应过来—— 那人死了。 那人…… 他不欲回想。 那些无谓的记忆,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可指尖仍不由自主一动,打开藏物阵,取出一物。 那是一柄小巧的木剑,青棕色泽,携着淡淡的陈香之气。剑身雕刻得细致而精巧,纵然数百年过去,仍能看出雕琢时的用心。 【“从今日起,我便带你修炼。你有什么,不解之处,或是烦恼,都可以与我讲。还有这个……你且拿着,这是我的一份祝愿,愿它能赐你勇气与力量,令你一往直前、永不停歇,北风。”】 混账。 说了不再想起,为何仍要涌现? 死就死了吧,金羊终究与白猿有着天壤之别。 男人眉头皱紧,终是抬起手臂,随意一扬,便将手中那小巧的木剑扔了出去。 回廊之外,正是仙术燃起的火盆。 淡青色的小剑入火即燃,霎时化作点点灰烬,随风飞散。 火光映着男人冷淡的背影,只留下一道寂寥之音: “竟然败给一个废物。云海,你的信念,终究也不过如此。” 第418章 四王之会(4) 天山对面的白浦城, 原是游僧清修圣地,筑北海结界屏障、坚固堡垒,孰料五百年前却被魔军攻占, 僧侣尽屠,林木焚尽。 城毁殿废,千年繁华, 如今只余一座孤寺悬于雪峰之巅。 山势高绝,白雪秃岭,古钟倾倒于断壁之侧,曾经恢宏的殿宇, 如今只剩斑驳残垣。放眼望去,这荒废的寺庙, 竟成了整座雪峰唯一的地标,洗尽铅华, 道尽峥嵘。 姜小满到时还不到卯时,天色尚早。 立在半垮的露台上, 脚下刻满斑驳难辨的古老图腾,四壁破败,唯余开阔的平台迎着冷冽的风。 从这里望出去, 北海沉蓝铺展于山脚之外, 远处天山的影子隐隐浮在雾里,倒有一种海阔天远、群山皆小之感。 背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千炀也出来吹吹风。 高空敞亮, 壮汉一头赤焰似的红发在风中翻飞。他素来心思细腻, 一登此处, 不免引出些许旧时情绪。 “说来, 上次咱们四个这般齐聚, 还是在神山之顶吧?出征之前那回。你气冲冲地要踏平天岛,归尘和我好酒好肉一番相劝,才勉强平息你几分怒火。” 他回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你也记得吧,小青鸟?” 羽霜跟在后面,安静地站在古寺圆盘的边缘,颔首:“记得。” 姜小满也回想片刻,记忆犹算清晰,只是于霖光而言,那时倒并非完全愉快。 第524章 “什么气冲冲,那次闹脾气的可不是我。” 她哼笑一声,“分明是飓衍说什么也不去了,害得归尘只好临时带上岩玦,本尊还得让他再去借来风鹰。” 千炀也跟着赔笑几声,过不了一会儿却垂下目光, “归尘、岩玦、风鹰,都不在了。” 姜小满侧头看他一眼,目光稍稍柔和,抬手拍了拍他宽厚的臂膀, “烬天、灾凤、幽荧还在。我在,你在,飓衍也在。” 清风徐徐。 不知何时,背后多了一道沉冷的声音: “在又如何。” 姜小满与千炀同时转头。 风声散开,古寺圆盘中央多了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南渊君披着苍蓝肩甲,长巾随风飘起,铁面在天光下反出一线寒意,额际发丝翻飞,被风撩动,竟有些肃杀。 飓衍压低声音:“还能撑到几时?敌人的獠牙迫近喉间,而我们却仍在内讧。” 他一个人前来,踏入此处竟毫无声息。 羽霜侧过身子戒备,手按上了羽簇,姜小满却抬手让她放松,转回身与飓衍正面对上,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凌司辰呢?” 飓衍答非所问:“让我先见到神元。” 姜小满亦不退让:“我要先见到俘虏。” 她稍微挪步走开些,千炀则顺势朝另一边迈步,两人默契而不动声色地将飓衍夹击其中。瞬息之间,三人便在圆盘之上站成犄角之势,气氛剑拔弩张。 这三人周身散发气息,竟连带古寺周遭空气一道凝滞。 数里之外的山脚下,有早起耕作的农夫若偶然抬头,只会略觉奇怪:今日缘何飞鸟皆绕山而行?却绝想不到,枯寂多年的白浦荒寺,此刻竟是魔君齐聚。 圆盘之上,飓衍缓缓抬眸,两颗眼瞳在清晨薄光中碧绿幽深。 他左右一扫,淡然如故: “先让我确认,你手中当真有玄阳宗神元,不是信口开河。” 姜小满和千炀对视一眼,心下一横,她也不装了, “我没有玄阳宗的神元。” 察觉飓衍眉心一皱,她又补充:“我不是你们,不会强夺他人之物,不过——” 手上光芒一转,冰蓝的勾玉浮于掌中,“我拿姜家的神元,和你们换。” 此言一出,千炀和羽霜都震惊地望向她。姜小满却不慌不忙,手指一点,先将凝冰分离了出来,手中只托着莹白的勾玉。 其实来之前司徒燕的确提出过将神元暂予她,但她还是婉拒了。比起承诺完璧归赵,姜小满更愿坚守自己的底线——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又如何去兑现她一直憧憬的未来? 飓衍挑起眉梢,似乎颇为意外, “你竟舍得给出姜家的神元?” 姜小满从容不迫,“我不给,你们能归还俘虏吗?” 飓衍沉默不语。 再开口时他声音缓了些,抬眼眸色沉凝: “有件事我想先提醒你。” “你的小狗如今可是条恶犬,道理讲不通,不听人说话。他的土脉之力也与归尘截然不同,你对付归尘的方法不一定能对他管用——我不管你在打什么主意,最好不要起冲突。” 姜小满眯了迷眼,“你这是在卖队友?” 千炀也附和:“小衍衍,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霖光了?” 飓衍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只抬手轻轻一扬。 手臂上的铁甲映着日光,一瞬间风声骤起。 黑鸟振翅呼啸而过,长鸣之音震耳欲聋,羽霜的羽冠都竖了起来,神色紧绷,目光死死盯着上方。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人影伴着漫天飘落的黑羽从天而降,那身影矫健如鹰隼,漆黑的衣袂翻卷,金黄的长发飞扬,仿佛早已恭候多时,只待此刻登场。 凌司辰单手拎着昏迷的白发老人,轻盈落在圆盘中央,将人提拉在手侧,抬起头来时,俊秀的脸庞上金瞳微芒闪烁。 姜小满与凌司辰目光交汇,只用了一瞬便调整好了心绪。 “你这不是在么?” 她唇角扬起,揶揄道,“为何非要飓衍示意你才肯现身,不过一年不见,你连直接面对我都不敢了?” “小满,” 凌司辰稳稳而立,低沉开口,“我并不想与你以这种方式重逢。” 他的神情肃穆没有一丝玩味,甚至双目可以说——像是几日没睡的疲倦、困顿,浑身透出一股锋锐逼人的气息,让姜小满感到空气都冷了几分。 眼前的凌司辰确实像是变了一个人,周身散发着迫人的压抑感。 “我们已经这样重逢了,” 姜小满语气却是轻松随意,“话说回来,你还真是吝啬啊,说再不济换一个,你就真只带了一个。” 她摇摇头,再抬眼时脸上的戏谑已经消散,神色转而认真: “行了,废话少说,开始交换吧。” 凌司辰闻言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地把银狮尊者扔了过来。 “喂,你尊敬一下老人啊!” 姜小满赶紧结印,指尖蓝芒闪烁,水兰珠中的水流如丝带般飞出,稳稳托住老人下坠的身体。 她上前一步将银狮尊者扶稳,靠在一旁,指尖一探鼻息——虽然伤势沉重,但呼吸尚在,总算还活着。 姜小满松了口气,指尖翻转凝出一道水盾,将老尊者严严实实护在其中。 这个动作倒是引得凌司辰动了动眉头。 她为何要专门设术盾保护? 但他并未开口,只提醒一句:“你答应过的。” “我知道,我不会耍赖的。” 姜小满说着,手一扬,便将手中的勾玉抛了过去。 凌司辰抬手接过,便拿在手中,默念口诀对着天光细细一照。 他此前于太衡山大会习过口诀,此刻再一核验便知神元能否使用。确认无误,他对飓衍点了一下头,便要收入怀中。 “等一下。”姜小满忽然出声叫住。 凌司辰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姜小满却是俏皮一笑: “光知道神元能与神器融合,可你们知道原因么?” 此言一出,不止凌司辰,连飓衍也皱了皱眉。 姜小满却也不着急答话,只将双手悠悠背起,不紧不慢,绕着脚下圆盘上古老的纹路踱步而行。 步伐看似闲散随意,却不偏不倚,恰好沿着那些斑驳刻痕逐一踏过。 “传闻远古之时,九曲神龙泽福人间,择神司代掌其职,执掌人间祝福往来、敛散流转。然子桑怜却借此职守,私自掠夺祝福,并择一深池藏纳其中。久而久之,池中福泽凝结不散,化为实形。你们手中所谓‘神元’,便是由此而生。” 她一面走着,一面徐徐说着,不知不觉已绕了大半圈, “而瀚渊的四脉,自诞生那日起便带有神龙遗留的气息,因此与神元相逢时,便如祝福与盛装祝福之器,二极相吸,自然而然地便合而为一了。” 飓衍目不转睛,面具下出声问: “所以?” “所以呢,”姜小满抬起手,本似随意地悠然一比,却忽而神色一凝, “我现在便给你们看看,神司是如何控制‘祝福’的。” 只见她手腕迅疾一勾, “噗噗”两声, 凌司辰与飓衍眼前同时闪出藏物阵的符纹。 根本不容他二人反应,凌司辰所收的一枚、飓衍所持的两枚顷刻冲破阵纹,强横的术力甚至将飓衍与飖羽融合的那枚生生剥离,化为三道凌厉的白光直朝姜小满飞射而去。 不仅如此,凌司辰手中的那枚也握不住了,他赶紧抱住,可即便握在怀中仍不停震动。 他一个没握稳,便径直脱手而出,化作第四道白光,与另外三枚汇聚一处。 神元飞脱的瞬间,飓衍便双目圆睁: “什么!” 他根本没时间去想为什么,便挥手使出钢线去夺。 千炀横刀一挥,刀光过处,钢线应声齐断。他顺势大手一扯,便将飓衍擒了过来。飓衍腰肢灵动,一扭便如蛇般滑过千炀臂弯,但千炀岂容他脱逃,他与飓衍过往交锋无数,早已摸清他的伎俩,径自预判他位置,反手举刀便直劈而下。 飓衍不得已,被迫凝出风钺抵挡,一时刀钺交击,气劲激荡,震得后方的羽霜根本站立不稳。 渊主之战,她插手不得,张开翅膀便退远开去。 另一侧凌司辰刚失了神元,立刻飞身上前抢夺。 但他刚迈出一步,姜小满手中印诀再度一变,脚下圆盘石纹瞬间龟裂,原来不过是石灰伪装的冰层,这时尽数融为柔韧水流,如藤蔓一般向凌司辰缠绕而上。 凌司辰察觉不妙,手中唤出土刃挥手便斩。 但水势柔韧,刃锋所过之处流水四散,却又迅速合拢凝结。 眨眼之间,水流已化为坚冰锁链,死死缚住男人的四肢。 任他奋力挣扎,那冰链却越缠越紧,连脖子都被一并勒住。 第525章 凌司辰双目迸射出凌厉的金光,却动弹不得,只能勉强低声道: “小满,把东西给我。” “不给。” 姜小满手腕一翻,掌心符文亮起,四枚神元便齐齐汇入符文之中,眨眼便消失不见。 “给我!” 凌司辰面色涨红,脖颈被冰链勒出了青筋,却仍在竭力挣动。 “不给。” 姜小满语气丝毫不变。 虽然嘴上坚决,但瞧着凌司辰的模样,她心中到底不忍。 手指微微一动,松开了他颈间那条冰链。 但面上的冷肃依旧不减: “凌司辰,你既然想做新的北渊君,起码得懂规矩吧?难道要我这个大前辈来教教你,什么是四王会议最基本的规矩?” “……规矩?” 凌司辰脖间束缚一松,还在低低咳嗽。 姜小满叹息一声,抬手挠挠耳朵,看向另一边, “他不知道就算了,飓衍,你也忘了?” 此时飓衍的风钺已被千炀斩断,双臂被扣住,同样挣脱不得。 “行吧,那我就再说一遍。” 少女双眸绽放出冰蓝的光芒,一字一顿, “霖光说话的时候,其他人都必须好好听着。” “这,就是规矩。” 第419章 四王之会(5) “你怎会有神司之力?” 寂静中, 飓衍率先开口。 方才他只顾着夺回神元,此刻静下来,才注意到话中更关键之处。 姜小满望向他, 却是神色一松, “不是你说的吗,我的路, 就算只剩我一个人孤苦前行,也会执着走下去?这些日子,我都在那条路上,找寻我所求之解法。” 她挥挥手, 示意千炀不用再架着他。 飓衍是个冷静理智的人,不会钻牛角尖, 也懂得审时度势。更重要的一点,她知道他的目的和她是一样的——守护瀚渊。 “那你找到了?” “嗯。” 少女低头望着自己的掌心, 柔和的光辉自掌间纹路流转、再到指尖荡开,犹如迷雾中的一盏暖光, 刹那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姜小满微微含笑,望向中央被困缚的男人: “凌司辰,我入了所谓‘神龙梦境’, 见到了你的娘亲, 还有子桑楚。也是在那里,我继承了她们守护的、天岛血脉传承的神司之力,同时得知了缙云神社的位置。那里所守的, 正是蓬莱苦寻而不得的——” 她顿了顿, “失落的另一半神权。” 众人无不愕然。 凌司辰金色的眼瞳也睁大, 一时亦失语。 飓衍垂下目光, 喃喃低语:“神权……你是说……” “没错, 能化解神龙残缺气息,也是唯一能令其遗骸重归完整之物。” 姜小满接过他的话,“只要神龙遗骸重归完整,瀚渊的诅咒自然也会随之消弭。” 飓衍仍觉得不可思议,亦或是不敢信。 他以为天方夜谭的想法竟真的存着,且如此真切地摆在眼前。 千炀则在一旁挠挠脑袋,虽太听明白,但霖光说的总不会错。 “至于缙云神社所在的地方,就在——” 姜小满抬手往外一点,目光顺着白浦寺远眺出去,远方朦胧的一座山的影子,似在北海的尽头。 “天山。” “天山?” “嗯。子桑楚的能力是打开异界通道,创造出与此界平行却独立存在的一片空间。她以自身血肉为基,将神社封印在另一处异界之内,而出口正与她血肉铸就的天山融为一体。” 姜小满凝望着远方,风吹动她鬓边的发丝,日光映照入她棕色的眼瞳中,波光浮动, “彼时子桑怜归属蓬莱,同为神司,她也察觉到了神社临近天劫封印,便误以为神社藏在瀚渊之中。因此才在千年前,于天山传音给我,引归尘与我出去与她相见,从而掌握关于瀚渊的一切情报。”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其实是子桑楚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线。纵然天劫破损,只要天山还在,她的血肉未毁,缙云神社便永远不会重现于世。” 飓衍又问:“所以,你要破坏天山?” 姜小满点头:“能做到这件事的,唯有神司之力,也只有我能做到。” “只要让神龙遗骸与神权重聚,就能遏止死地的扩张。瀚渊万年诅咒便可解除,往后世上再无蛹物,亦无悲苦与伤痛……” 她一字一句,坚定而笃然: “这,就是我要走的路,我的答案。” 凌司辰却在旁冷冷一笑:“你的路?你就这样放过天岛了?” “不是放过,而是我想先救瀚渊。” 姜小满目光明亮而坚决,“只要缙云神社打开,天岛就再无必要驱动兵器。何必再掀起无谓的战争,徒增无辜杀戮?” “异想天开!你凭什么觉得,天岛会这样轻易放过你们?仙魔千载仇恨,就凭一个突然出现的神社便能化解?” 凌司辰厉声喝道,“对付天岛,就该用最强硬的手段!什么遗骸,什么神权,我不同意!” “没问你同不同意。” 姜小满也冷下语气,不理他,而是转头望向飓衍:“你说呢,飓衍?” “……” 铁面之下的男人不语,低垂的绿眸中波澜起伏。 凌司辰却无法忍受,猛地挣动起冰锁, “我已经杀了云海,现在攻破南天门只差最后一步,这个节骨眼你跟我谈放弃?凭什么?飓衍,别听她的!” 他越挣越激烈,冰锁被扯动发出咯咯作响的声音。 姜小满只瞥了他一眼,很快又转回去望着飓衍。 凌司辰铁板一块难以撼动,满目只有复仇;可飓衍不同,他在犹豫,在动摇,她绝不会错过。 “飓衍,告诉我俘虏的位置吧。” 她再近一步,“让我来结束这一切,再不用极端武力,也不必再牺牲任何无辜之人。” 凌司辰却狠狠瞪向飓衍,“你敢!” 飓衍只朝他投去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姜小满也看了凌司辰一眼,神色复杂。 那是令人压抑的沉默。 终于,铁面之下缓缓开口: “在我移动的风息城里。如今停驻在太衡山东南六百里的荒岭,要进去,只能凭这道口令。” 说着,飓衍便拉过姜小满的手,伸出细长手指,在她掌心写下笔画。 姜小满默默感受,牢牢记在心底。 “太好了……” 她紧绷的神色散去,露出一丝笑容,随即转头吩咐,“霜儿,你现在即刻动身,把银狮尊者带回去,再带燕姐姐去飓衍说的地方,口令稍后我传音给你。” “是。” 羽霜得令,过去将昏迷的老者扛在肩上,转身跃下露台,双翅一展,化作一道碧青之影从峰顶直掠而下,飞驰远去。 “飓衍!!!” 羽霜那边才刚离开,这边却骤然爆发出一声再也压抑不住的怒吼。 只听“咕嗤”一声闷响,凌司辰竟生生挣断了冰锁。 不,与其说是挣断,不如说他根本不顾被锁住的手腕和皮肉,径直从坚冰中强行抽手,鲜血混着模糊的皮肉流淌,他却仿若不觉疼痛,反手便抓住冰锁一端,黄土凝聚其上,“嗤嗤”爬满成一道石锤,扯起就狠砸过去: “你这个叛徒!” 飓衍猝不及防,竟被这一击结结实实击中胸口,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狠狠撞飞到古寺的残墙之上,墙壁应声崩裂,尘土飞扬。 凌司辰却仍不罢休,还欲再追上一击。 姜小满立即翻手一转,冰锁化作流水再度攀爬而上。 然凌司辰这次早有准备,掌心光芒爆起,直接凝出一道光剑,旋转的剑气将水流全部挡在外头,另一手再凝一道光剑,干脆利落地斩碎另一侧束缚着他的冰链。 “霖光,小心!” 眼看凌司辰就要完全脱困,千炀手掌腾起烈焰,凝出焚鬼巨刀便要冲来保护。 “他不是要攻击我,去保护飓衍!” 姜小满果断下令。 凌司辰此刻狂乱的力量太过凶猛,浑身上下透着彻底失控的杀意,早已敌我不分。 他周围有数道光剑朝飓衍的方向暴射过去,幸而千炀及时赶去,吹出一道火网拦截,又以焚鬼斩断所有光剑。 混乱之中,姜小满闭上了双目,凝神聚气。 ——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能用那一招。 再度睁眼一刹,少女眼底是一片澄澈的冰蓝。 下一刻。 凌司辰刚一挣身而起,却感觉手臂上的伤口剧烈绞痛。他低头一看,那本该流淌的鲜血竟如有生命一般凝聚,盘结翻滚,顷刻化作一道猩红的锁链。 血链攀上手腕,将他双臂狠狠反绑身后。他的血还在不住流淌,不断蔓延,竟与地上的冰锁层层交织,连掌中金色光剑也一并缠绕。 第526章 “啊啊啊啊啊啊——!” 凌司辰手臂狂舞,伴随着嘶吼,金色光剑爆出耀眼光芒,和血链疯狂冲击。一刹那,整座古寺轰然碎裂,残壁瓦砾四散崩飞,尘烟翻涌。 狂暴的力量引得乌云聚拢,天色昏暗,暴雨倾盆落下。 暴雨之中,唯有姜小满神色沉静依旧,手中印诀变幻不停,只有她眼底始终是毫无动摇的冰蓝。 待雨势渐歇,嘶吼声也停息,浓云散尽天光重现,才见一番短暂交锋竟将寺庙化作废墟,山顶滑裂成平道,而凌司辰则被鲜血凝成的荆棘锁链层层盘结,八条长粗血链宛如长钉一般深深扎进山体,将他再度锁住。 这次锁缚他的,是他自己的血——血中便带着磐元之力,无孔不入、强横霸道。 凌司辰浑身浴血,脸上血迹斑驳。唯有金色瞳孔剧烈颤抖,倒映出前方一道纤细而决绝的身影。 姜小满双手交叠,恰是“白地生水”的手势。 少女满头霜白的长发飞扬,因一次性操控了太多含着磐元之力的鲜血,大量烈气凝聚于额顶,竟生出一对鲜红长角。 那模样,英姿飒然,威武难挡。 今日,她亲手制裁所爱之人。 在她身后,千炀扶着飓衍缓慢起身。 飓衍一时疏忽被凌司辰重创,面具碎裂,满面伤痕,嘴角噙血,此刻却看得怔然,低低道出两个字: “霖光……” 除了稍矮些,完全便是曾经东渊君主的模样。 直到局势稍稳,姜小满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击耗去了她太多心力,她竭力让呼吸平下来。 反倒是凌司辰,整个人垂在阴影里,被血色锁链缠得动弹不得,肩膀止不住颤。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你为了这个混蛋如此对我,为了那些该死的人,你就……你就一定要跟我对着干吗……” 再到最后那声嘶喊: “回答我,小满!” “凌司辰,你够了!” 姜小满也不再让着他,“一年不见,你连基本的道理都不讲了吗?你遭了横祸,我心疼,可你就因此要把灾祸丢给无辜的人吗?” “谁无辜,谁不无辜!” 凌司辰喘着气反驳,“天岛的每一个人,还有支持天岛的人,难道比那些死去的人更无辜吗?” 他的声音在喉间打颤,渐渐变得低哑, “……我就是要让他们体会我的痛,这是他们应得的。” 他的胸膛不住起伏。 姜小满目光却逐渐沉静,变得平静如水,平静之中亦满是悲楚。 “可我不想仇恨和痛苦再继续传下去,无穷无尽,” 她轻声说着,“凌司辰,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我不喜欢。” 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却胜过千言万语的责难。 她那双冰蓝的眼眸里,除了心疼、悲伤,还有无法掩藏的、深深的疲惫。 那一句话,凌司辰所有狂怒像被抽空似的。 他僵在那里许久,最后竟缓缓低下头,肩膀抖了抖,像是自嘲一般地笑了几声。 那笑声含混破碎,笑到最后听不清楚是笑还是哭,像笑又更像是哭。 “我知道了……霖光。” “你活了五千年,你大义、你目光长远,你看尽了生与死——你想拯救所有人。” 姜小满也怔住了。 似乎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虽然飓衍、千炀一直这般称呼她,可这是凌司辰第一次…… 第一次叫她“霖光”。 那个…… 那个对他而言更陌生的名字,那个她原以为至少在他眼中并不属于她的名字。 姜小满眼底的光微微一晃。 凌司辰却压着喉咙,仍低低地、沙哑地继续: “可我呢?我只活了这么短的时间。” “我没有你那么伟大,也没有你看得远。我只看得见眼前,只希望你能理解我,能站在我这边。可是到最后,这也成了奢望……你成了那个拼尽全力阻止我的人。” 他吸了吸鼻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我也好想和你一起往前走啊,可是……” 当男人再度抬头时,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竟有两行血泪缓缓流下。 汩汩的鲜红从眼角淌至脸侧,刺目而触心。 “这仇恨,我、放、不、下。” 最后四个字,嘶哑得完全变了声调,渗着深入骨髓的痛楚。 下一瞬间,凌司辰浑身金芒大作,他猛然仰头暴喝: “刺鸮!!!” 伴随“呲啦”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响,姜小满眼前顿时血光飞溅。 凌司辰竟亲手将自己的躯体撕裂开来。 双手被血链死死困缚,他索性连同双臂也一并舍弃,手臂崩裂处森然白骨裸露,却在滋滋作响中迅速再生出新的血肉。明明已支离破碎,却又仿佛有永不磨灭的生机。 漫天血肉飞散之间,他宛如传说中索命的恶鬼,狰狞、凄厉。 血雾中,等候已久的漆黑巨鸟急速掠下,卷起他残破的躯体,振翅高飞,眨眼间消失于天际尽头。 第420章 天山再会(1) “凌司辰!” 姜小满望向黑鸾消失的方向。 刺鸮速度太快, 天际眨眼空空荡荡。 她却没有再追的力气了。 就算还能勉强行动,现在羽霜不在,这里唯一速度能媲美四鸾的飓衍又伤成这样, 实则根本无人追得上。 她微弯下腰喘息着,身后却传来千炀粗犷的大嗓门: “哇霖光,你刚才那招祝福技, 堪比当年啊!真没想到,你变成个小不点,威力倒是丝毫没减嘛!” “是吗……” 姜小满转过脸,看着千炀一脸没事人似的, 露出一口大白牙。 她盯了一眼额头,默默将长角收了回来, 烈气回退,白发也逐渐恢复成黑色。 有了神司之力的加持, 如今操控烈气不再受凡躯约束,甚至连四象之躯的角都能模拟出来, 倒真有些找回了昔年东渊君主的感觉。 不过千炀那根粗神经,估计也没发现和之前的区别。 “早提醒过你,他现在根本听不进人话。” 背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姜小满回头, 只见飓衍正一瘸一拐走过来, 捂着胸前伤口。那一击碎裂了他的铁面,露出的脸庞上满是伤痕,鲜血顺着额角淌下, 染红了翠绿的瞳孔。 “嘶……”他眉间忍着痛意。 千炀赶紧转身把他扶住, “你没事吧?” 飓衍摇摇头, 从千炀手中一挣脱, 执意独自站稳。他依旧直直望着姜小满: “他现在的力量与过去天壤之别, 所以我才警告你别与他起冲突……呵,却没想到,先去激怒他的是我自己。” 姜小满忽地想到什么,“风息城……” 飓衍低哼了一声:“放心吧,他不知道新口令,进不去的。” 姜小满这才松了口气。 视线回落到地上,那是凌司辰强行挣脱时舍弃的两条断臂,还连着破碎的血肉。 她走过去蹲下查看,手还没碰到,那断臂就突然化作黄土,簌簌散落一地。 “这是……”千炀惊诧道。 “土脉的复苏之力。新的躯体重生,旧的便归于黄土。” 姜小满拈起一撮土感受,只觉磐元气息厚重凝实,不由叹道,“好惊人的恢复力,归尘以前也没到这地步吧?” 归尘虽然也能愈合伤口,却从未做到瞬息重塑血肉躯体。 飓衍一步步走来,也在她旁边蹲下,看着地上化成的一摊泥土, “之前他与云海交手也是这般,以骨骼护住心魄,只要心魄不灭,即便残余半具躯体也能迅速再生。他的烈气和你我不同,更为纯粹,甚至无需神器就能驱使蛹物。身体虽为五行之躯,其构造却与四象之体无异…… 姜小满陷入沉思。 如今亲眼所见,终于明白凌司辰为何能在司徒燕口中那般恐怖力量下存活下来。 他能够击败云海,倒也完全可信了。 “难道是土脉之力在血脉遗传中变异了?”她问道。 “不无可能。” 飓衍说着,唇动得很轻,阳光洒落,照在他伤痕累累的脸侧,“瀚渊四脉本就从未有过继承的先例。他并非生于瀚渊,却凭血脉夺走了归尘的力量,甚至致使归尘结丹、断绝了轮回的可能。” 姜小满若有所悟,顺着他的话: “再加上凌蝶衣身上有血果之力,也就受了子桑怜的力量影响,或许进一步强化了他的全新土脉之力。难怪他能击败‘御’——他的力量本就更接近九曲神龙的本源,却又超越了神龙本身的祝福范畴。” 千炀挠挠脑袋,听得是一脸茫然,又根本找不到茬子插话,只能闷在一边。 飓衍沉默半晌,终究换作一声沉沉叹息: 第527章 “得天独厚,却孤立无援。” 他说着,却是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或许正因为他的特殊,生于天外,身负异界血脉,到头来却哪一边都无法归属。” 姜小满亦是浅叹一声,神情带着失落与伤感。 哪一边都无法归属…… 好不容易找到个盟友,到头来,这盟友却也背叛了他…… 她又抬眼看向飓衍。 他一身苍蓝铠甲破碎不堪,血迹斑驳,在日光下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凌司辰下手如此狠绝,全然失去了理智,而且就那一击,竟然能将飓衍伤成这样——细想起来,除却记忆里与霖光对决,还从未见飓衍受过这么重的伤。 “说起来,你为什么又愿意站到我这边来了?” “不是你希望的吗?” “我都没想到你会答应。毕竟一直以来,你不都瞧不上我的做法,总想主动出击么?” 此话一出,飓衍没马上回答,而是伸出一只手,将蹲着的姜小满拉了起来。 “彼时是彼时,现在是现在,” 他平静地看着她,“再说,他跟你越来越像了,不觉得吗?” 姜小满眨眨眼睛,愣了愣,“像我?” “以前的你。听不进劝告,直一心钻进自己认定的深坑里,满腔怒火不撞墙不回头,只想杀戮和毁灭——战争不是小孩子撒气,这样的人主导,赢不了的。” 姜小满微微睁大眼睛,意识到什么, “所以那时候……五百年前,你才执意退出……” “五百年前,” 飓衍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就像飞蛾扑火,根本不是去解决问题,而是拉着所有人去发泄情绪。如若你们败了,至少我还能留下来守住瀚渊,就算只剩我一人,我也要保护家乡。” 此言一出,姜小满全然怔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不,是霖光从来没想过,飓衍当年执意拒绝参与合战,竟然还有这样一层理由。 她亦从来以为,就算只剩自己一人,也要孤独地守护族人和家乡到最后,殊不知,她从来不是唯一一个人。 “可你现在,愿意加入我了?” “因为现在的你,” 飓衍那张负伤的脸上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容,“理智、成熟,心里有真正的计划,让我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那张脸露出来本就陌生了,更别提还伤痕累累,还带着从未有过的笑意。 姜小满一时有些恍惚,思绪竟凝滞了片刻。 还是千炀出声打破了沉默: “喂喂,你们到底说什么呢?什么飞蛾,什么希望?” 飓衍瞥他一眼:“没什么。” 又问姜小满,“接下来呢,你要怎么破坏天山?” “现在还不是时候。” 姜小满也回转思绪,重新恢复了认真的神色,“得等到月圆之夜,子桑楚术法最弱的时候。不过趁这段时间,可以拜托你们先操纵蛹物佯装进攻吗?将北海沿岸的居民尽数驱散,至少撤到东北幽州之外。” 千炀有些纳闷:“这是为何?” “我怕一旦动了天山,天劫也会受到影响,要是……” 姜小满眉头微蹙,“要是天劫失控,蛹物外泄,至少还能给平民百姓一些逃命的时间。” 千炀歪着脑袋: “霖光,你如今变化可真大啊。以前你下令可从不说什么‘拜托’,你也从来都不管那些蝼蚁死活的。” 姜小满不置可否,只浅浅一笑,看向一旁的南渊君, “这也是为什么飓衍愿意加入我的原因,对么?” 比起过去那种一根筋的莽撞,如今她每一步都要仔细斟酌,走得很累很累。 但是……她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她在做着对的事。 飓衍没有回答,只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唇,便转开视线,“你的小狗怎么办?” “小狗……” 姜小满长叹一声,原本轻松的神色又再度凝重起来。 不去想,也逃不开。 “他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我有预感,他还会再来找我的。”她顿了顿,“而我,也想再见他一次,好好地、心平气和地与他谈一谈。” “所以我留在这附近等他,你们先去吧。” 飓衍和千炀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那你自己小心些,月圆之夜,天山见。” “嗯。” —— 姜小满静静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忽地举起双手, “啪”一声,两边重重拍向自己的脸颊。 腮帮子的肉被揉得鼓起来,她强迫自己嘴角弯出一点笑。 开心一点啊姜小满, 不管怎样,就快要到终点了。 可是…… 凌司辰…… 只要脑中一浮现这个名字,心口就隐隐作痛。 他始终是她放不下的软肋。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十来日。 此后的日子里,北海沿岸频频传来魔物袭扰的消息。村庄接连毁坏,声势浩大,加之仙门遭受重创,再无修士巡护,当地百姓惶恐不安,只得在官府组织下拖家带口,匆匆南迁,撤离至远离北海之地。 姜小满立在高远的山头远远眺望。 火象、风象蛹物虽看似来势汹汹,但却只毁村舍,并未吃人害人。千炀和飓衍都很稳妥地按着她的安排在做,她的心也逐渐安定下来。 只是这几日她不断在附近游走,却始终未察觉到任何土象烈气的波动,甚至连土属蛹物也毫无动静。 凌司辰已经不在这附近了吗? 【霜儿,你那边呢?】 【属下已经进入风息城,见到了白苓、文家小姐,并转达了南尊主的意愿。依君上吩咐,我先与司徒燕一道将幸存修士送回太衡山,随后便回返复命。】 【辛苦你了。哦对了,若是凌司辰到了你那边,立刻告诉我,千万别与他硬碰。】 【是。】 传音断掉后,姜小满的神情却是更凝重了。 凌司辰也没去风息城。 那他会去哪里了呢? 她不甘心,又朝着东南方向再走了一段,再过去,就是幽州地界了。 然而一路下来,始终没有凌司辰半点踪迹。 一边寻他不得,一边,姜小满脑中却不断回响着飓衍此前的话: 【“生于天外,身负异界血脉,到头来却哪一边都无法归属”……】 凌司辰…… 这也是你一直以来的挣扎、痛苦与迷惘吗? 如今,你对陪伴长大的仙门满怀仇恨,却又无法对那从未踏足的异界生出半分感情。 飓衍也好,瀚渊的力量也罢,在你眼中,不过是复仇的工具而已。 那么,我呢…… 我对你而言,现在算是什么呢? 姜小满在幽州城外一处僻静的小院住下。 此地地势颇高,人烟稀少,十分幽静。入夜后,举目望去,仍能看见远处各州郡百姓提灯迁移的模糊景象。 整个小院除了她,只有一位年迈的老主人。 她倒也落得清闲,原本以为,就这样静静等待月圆之日便好。 这一夜,天色已深。 晚风清凉,老主人已经歇息,姜小满独自盘膝坐在榻上,静静调息,她要更熟悉神司之力,每一丝灵气都要能用得更熟练,才能有把握打开天山封印。 正入神时,忽听外头传来几声清脆的叩门声。 敲得很稳,不疾不徐。 这个时辰了……会是谁呢? 姜小满揉揉惺忪的眼睛,下榻随手披了件白棉外衫,匆匆出了屋子。 院门打开的一瞬,她却睁大了双眼。 月色清浅, 门前静静站着、手里拿着糖糕的, 是那个她以为只存在于记忆深处、再也见不到的—— 白衣少年。 第421章 天山再会(2) 姜小满都快记不得, 上一次见凌司辰穿白衣是什么时候了。 印象里好像是…… 从大漠归来、莽山告别的那个时候。 其实那次也不算真正的白衣——他那一身白衣在赤帝古城炸得破破烂烂,还沾了一身归尘的血,回去途经彝城时他便换了件衣裳。 彝城异域风格浓烈, 不喜纯白,他只挑得一件米白的紧身裘袍,带着些蜡色的黄, 其实也不能称得上真正的白色。 至少,与今晚相比,远远不够白。 今夜,月色下, 那一身银白长袍光洁如雪,淡淡月华倾泻而下, 衣上的纹线浮起柔润的光晕。 姜小满一时恍惚,竟让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岳山那场宗主继任仪典,华光之下的银袍少年, 风姿翩翩如仙。 只是,那时他的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全然不像现在这般—— 即便仍是记忆里那般高高束起的马尾, 蓝色发带飘扬, 白衣胜雪,却掩不去眼底深沉的黯淡。 第528章 姜小满在那双眼睛里,看不见光。 这种厚重让少女即刻从朦胧中醒转。 “你——” 她本想问【你都去哪儿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怎么找到我的?】【你还知道来找我?】 轮番过脑, 到最后出口却只是平和一句: “怎么是你?” 眼前的男人倒丝毫不觉尴尬。 他漆黑的眉眼弯了弯, 唇角扬起些弧度, 却不回答她的问题, 只轻声开口:“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姜小满眼睛眯了一下, 带着些谨慎,“十月初八,梅雪山庄诛魔的日子?” 她当然记得。 凌司辰点点头:“没错,十月初八。” 说着,他将手中的荷叶囊朝前一递:“我给你带了糖糕,就在幽州买的。你吃过的那种,你最喜欢的。” 那荷叶囊就递到姜小满眼前。 但她哪里敢接。 不过数日前他们还针锋相对。 那时满头金发、一身黑衣、疯狂怒吼如野兽的人,此刻却换作记忆中旧时的模样,站在眼前,手里还拿着她喜欢的糖糕。 有点不太真实。 等等,幽州买的…… 他不会把幽州给屠了吧? 姜小满脑海里第一个冒出的念头竟然是这个。 凌司辰见她犹豫不接,却是又向前一步,手撑着门框,踏上一级台阶,挡住了透过门廊的月色。那张清俊的脸瞬间落入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他低声道:“……我能进来吗?” 有些犹豫,也有些小心。 姜小满最怕他这副模样,心头一软便不自主退了半步。 她刚一退开,凌司辰便毫不迟疑地一步跨了进来,强势将手中之物塞到她手里。 荷叶囊捏着软软的,还带着些余温,竟是刚买来的。 姜小满愣神的功夫,凌司辰已然进了院子,随手往后一带将门关上,不给她反悔的余地。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搂上她的腰,环过后背,手掌覆在她肩侧,温热的触感传递而来。 她本就随意披的薄纱外衫,被他这样一圈,衣衫顿时滑下半边肩头,露出雪脂一般的肌肤。 凌司辰低下头去,径直贴近她的唇而去,灼热的呼吸近在鼻尖,扑得姜小满心头一颤。 糖糕是温的。 环在肩背的手掌是温的。 凑近鼻尖的气息也是温的。 可姜小满却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反正就是不对。 她忙伸出另一只手,将贴着她的人用力推开: “凌司辰,你等等。” 没吻到的男人只是松了松手,却并未后退。 “你还没原谅我吗?”他目光又黯淡了一些。 原谅——? 姜小满眉头皱成一团:“这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吗?” “不是吗?”却被凌司辰反问。 和从前那只楚楚可怜的小狗不同,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头缩在角落、披着羊皮的狼。 再干净、再雪白的外表,也掩不住眼底深处透出的那抹锋利金芒。 姜小满看得分明,只觉有些头疼, “当然不是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惹你不开心了。”凌司辰却再次贴近一步。 他居然伸手抚上她脸颊,指背温热,缓缓摩挲着: “惹你生气,惹你难过,还惹你动了手。我跟你赔罪,别再气了,好不好?” 又来了。 姜小满心中默默想着,却没把他的手拨开。 为什么这么熟悉? 劫境冥宫里是这样,休屠城的坑洞里也是这样。 每一次发生争执,到最后,他总会这般刻意示弱,求她心软。 可这次真的不一样了。 “我没有生你的气,”姜小满叹了口气,疲惫地开口,“只是……就算我原谅你又如何呢?你能放下复仇吗?蓬莱你赢不了的,更不要去牵连无辜之人,你能不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却觉脸上的手指忽地一滑,指腹落到她唇边轻轻抵住,止住了未说出口的话, “嘘。今晚不想提这个,我们不说这些,好吗?” 姜小满一脸【认真的吗?】 凌司辰却换上一丝轻松的笑: “今日既是十月初八,我们能不能暂时回到从前?” “回到从前?” “我想你了,想曾经的我们,就今晚。” 他声音低下去,“可以吗?” 姜小满静静看着他。 掌心的糖糕还温热着,天上月色浅浅,映在男人长睫之上,越发显得那张俊秀的脸庞令人怀念。 片刻后,她终于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好啊。”她转身向屋里走去,“到我房间里来吧。” 凌司辰没想到姜小满能答应。 本来都做好被赶出去的准备,也想了备用方案。直到她答应的那一刻,他悬着的心才算真正落地,脚步也变得轻快,跟在她身后几乎听不见声音。 姜小满住的房间并不大,甚至可以说很简陋。摆设陈旧,显然很久没人住过,被子上打着补丁,油灯上蒙了层薄灰,还挂着几根细细的蛛丝。 她住进来后,桌子没碰,灯也未擦,唯独榻上的一小方地方十分干净。 姜小满只坐在这一小方之地修炼,一坐便是一整天。 此刻凌司辰来了,她才顺手把榻的另一边擦了擦,示意他坐下。 “你喝点什么?只有热水和冰水。”姜小满举起茶盏。 “热水吧。” 凌司辰在榻上坐下来,一边应着,一边慢慢拆开糖糕的荷叶囊皮。 他正疑惑屋里根本没有水壶,她要如何取水,便见姜小满抬起手,水从她手中的水兰珠内缓缓流出,柔顺地落入空茶盏中。 水盏盈满后,她指尖一晃,那水就沸腾起来,根本无需生火。 “喏。”她将茶盏往榻桌上一顿。 凌司辰微微一笑,刚好拆开糖糕。 他两指捻起一块,正巧碰上姜小满凑过来的脸蛋,于是顺势将糖糕送到她嘴边。 姜小满眨了眨眼,只犹豫一瞬,便一口咬了下来。 “甜吗?” “……” 姜小满没作声,只安静地咀嚼着。 她是站着的,比坐在榻上的凌司辰高了一些,低着眉俯视着他,看着他一脸平静又从容的笑意。他又随手捻起另一块糖糕,用手掌托着,以防碎屑掉落,又一次送到她嘴前。 沉默一会儿,姜小满总算吞掉了旧的,又一口咬下新的。 她收回那凝视的目光,语气随意: “你怎么知道我在幽州吃过糖糕?归尘告诉你的?” “嗯。百花村的时候,他还买了些回来送给我。” “他有病啊?” “他是我爹。” “所以你也有病。” 姜小满吞了糖糕,嘴上丝毫不客气,“凌司辰,我才刚和你动了手,你还给我送糖糕,你到底在想什么?我是真搞不懂你了。” 凌司辰却只是笑了笑。 他不争辩,也不回答,只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干嘛?” 姜小满蹙紧眉头。 “沾了碎末。”他说。 姜小满下意识抬手去擦。 凌司辰却倏地站了起来,倾身向前,抬手替她抹去嘴角另一侧的糖糕碎屑。 姜小满毫无防备。 下一瞬间,凌司辰忽然用力一拉,将少女整个人牢牢揉进怀里。力道大得惊人,她根本挣不开。 他一言不发,只固执而强势地抱着她,抱紧她。 姜小满心生警觉,眼睛一眨漾开冰蓝,指尖也悄然攀起冰丝。 可没等她动作,凌司辰却把嘴唇贴近她的耳廓,轻咬了一下, “你总是这样。” 声音很低,带着沙哑,像沉沉的呓语, “一声不吭地变化,一声不吭地便有了新的想法。” “不跟我打招呼,就这么一个人往前走。” “我跟不上你,追不上你,更抓不住你。” “……你怎么这么狡猾啊。” 那语气不像抱怨,倒像是委屈。 听到这样的声音,姜小满手中凝聚的术光竟一下子散了去。 “……” 她没再作声,只静静地,陷在那个温暖而紧实的怀抱里。 过了好一阵,她才低声问: “疼吗?” 她伸手摸上他的手臂,隔着衣衫仍摸得出伤痕。 硬生生扯断的血肉虽重新长好,凸起的伤口也需要时日才能完全消弭。 这样抚触却让凌司辰一瞬如过电般,颤了一下。 姜小满的手没停,从他大臂处摸到肩膀,再滑上他的脖颈处: “归尘以前说过,就算愈合也会有持续的痛感。一定很疼吧,撕裂全身的感觉。” 凌司辰喉结滚动,却没发声。 第529章 少女的手指冰凉,眼睛却黑亮如晶珠,一动不动凝视着他: “说我一个人往前走,可那个时候,偏要逃走的不是你吗?” “凌司辰,我们早就变了。不管再怎么假装,都只是披着一层蜕去的旧皮,装作从前的样子,也掩盖不了成长的痕迹,就像我摸着你愈合的伤口,你也会有感觉。” 她手继续往上,一扯就拉掉了他的发带。 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的侧脸,烛光摇曳,面庞半隐半现。 姜小满注视着他,指尖缓慢拂过他的眼眶, “其实,你不用特意扮作以前的模样。因为你的这双眼睛……” “太暗了。” 凌司辰眼眸微微动了一下,锋锐却丝毫不减,依旧沉默着没说话。 姜小满的手却从他脸颊又摸到他的嘴唇上, “还有这里。” 拇指触上他的唇瓣,沿着柔软的弧线, “长眠羽之睡毒,是刺鸮给你的吧。寻常瀚渊人若中了,便要浑身麻痹昏睡十日,就算渊主也会昏睡整整一日。当年归尘就中过,睡到刺鸮去大闹北渊王城——毕竟中毒之人所有术法都会失效,包括归尘的禁锢术,也包括——藏物阵。” 说得疏松平常,凌司辰却睁大了双眼。 他的手抬起,猛然攥住她的手腕,变了眼色, “……什么时候发现的?” 姜小满却笑了一下, “开门的那一刻。” 她垂下眼眸,语气很淡,“别忘了,霖光的感知可是最敏锐的。” “起初我还以为你把毒下在糖糕里,可转念一想,你怎会用这等一眼就能看破的笨法子?直到你凑上来要吻我,我才终于明白。” 她抬眼,静静看着他, “原来是涂在唇上。长眠羽之毒向来成对而生,一枚睡毒,一枚烈毒,你定是提前服下烈毒,以此抵御睡毒。可就算你肉身能愈合,五脏六腑也会被毒蚀……” “凌司辰,你当真是疯了。” 凌司辰没有回答,只咬紧了牙关。 姜小满能感觉到,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些,目光也开始躲闪—— 他竟然在犹豫? 明明都做到这个份上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 下一瞬,姜小满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用力一拉,将人猛地扯到自己面前,毫不犹豫地仰头贴了上去。 凌司辰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作声,唇瓣就被她狠狠咬住。 他瞳孔骤缩。 那不是温存的亲吻,更像是掠夺—— 像是要将他唇上的毒,一口一口,全部吸尽。 —— 吻很深,也很缠绵,就是没有半分情意。 像赌气,更像发泄。 ——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吻。 凌司辰从震惊到清醒也很快,反应过来便立即要推开,可姜小满攥得死紧,双臂紧紧箍着他的脖颈,死也不肯松手。 “小满!” 他终于使出了全力,将她硬生生地扯开。 青年满脸通红,从耳根到脖颈都燥热起来,颈后还被她箍出一道红印,唇瓣殷红如浸了血一般,胸膛剧烈起伏着。 然而怀里的身躯却忽地一软,软绵绵倒进他的臂弯里,脸颊泛着苹果般的红晕。 睡毒从脚底缓缓侵入,毫无痛楚,只有困意如潮水般漫上来。 凌司辰只用片刻便恢复了冷静。 他小心地抱稳了她, “你放心,这毒我确认过,不会伤你分毫。” 只会让你睡上一觉。 他神情凝重,先把姜小满抱到榻上平躺下来,又托起她的双脚放到榻上,再拿软枕垫在她脑后,最后将被子仔细展开,一角一角替她盖好,严严实实。 从毒生效到醒来约莫十二时辰,他早便算计好,一切妥当,只是…… 就在他拉好最后一处被角时,姜小满蓦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凌司辰动作顿住,看向她。 少女微微睁着眼睛,脸颊泛红,轻轻喘息着,就像在在与汹涌而来的睡意艰难搏斗, “凌司辰……就算你拿到所有神元,成功控制俘虏,甚至运气好攻破了南天门……你有没有想过,之后会如何?” 凌司辰沉默一瞬,没有回答,只将姜小满伸出的手轻轻掰开,放回被子里, “之后,我会杀光仇人,灭了天岛。” “再之后呢?” 凌司辰怔住了。 “你说过……待一切了结,你我再不分离。” “可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呢?就算真的杀尽了仇敌,连带所有你恨的人也一并除去,然后呢?” “你还能变回从前那个你,还能再跟我在一起吗?” 凌司辰眼神微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眉心轻蹙,没有走开,只沉默着。 姜小满仍然盯着他,一字一句: “这样的仇恨,会吞噬你的一切。你看不到未来,我也再也看不到曾经的你。” “继续这样往前,你只会陷入那名为毁灭的漩涡里,到头来,连自身也骨肉不剩。” 死寂般的沉默中,她轻扯唇角,声音分明很轻却又异常决绝: “所以,神元你想拿,我便成全你。” “只是……” “从此以后,你我的路到底如何,我要你想明白。” 她的声音终是一点点落下去,直至完全沉入席卷的睡意之中。 第422章 天山再会(3) 其实有一点, 姜小满没说。 长眠羽之睡毒,寻常瀚渊人中了,会昏睡十日;拥有四脉之力的渊主, 也须睡去整整一日。可若是对上神司之力,却好似滴水入海,无声无息便被吞纳殆尽, 根本不起任何作用。 所以她闭上眼睛装睡,实则一直都清醒着。 清醒到,她知道凌司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走来走去, 走来走去…… “你竟然没中毒?” 直到天山之顶,听完了她的讲述后, 红发壮汉睁大眼睛惊讶地问。 另一边戴着铁面具的南渊君则只淡淡地瞥过一眼,似乎对他们的对话并无多少兴趣。 他沉默着, 目光望着夕阳西斜处,一动不动。 天山巅顶风声呼啸, 雷声隐隐。此时正值黄昏时分,晚霞如血般浓烈,云层如绵锦堆积, 薄雾弥漫在四周山脉之间, 凭添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苍凉与静谧。 对于千炀的疑问,姜小满只是一笑: “我闭上眼睛后,凌司辰在房间足足徘徊了两三个时辰。都做到这个地步了, 我原以为他会更果断更绝情呢……” 就连她刻意放出来的藏物阵, 都被他数次封住又打开, 手探进去又抽出来好几回, 却始终无事发生。 事实上只要他敢拿出来, 姜小满一定会立马睁开眼睛。 可凌司辰偏迟迟不拿,她便一直没机会睁眼。 或许心底隐约存着一种微妙的赌徒心态,她便一直静静地等着,继续等着…… 结果,姜小满竟然真的睡着了。 所以长眠羽之毒到底有没有用呢? 其实还是有用的。毕竟装睡也是耗费精神的耐力活,尽管毒无效,她却抵不过真的困倦了。 “然后呢?”千炀愈发好奇。 “然后第二天醒来,我却发现神元真的不见了。” “小辰辰还是拿走了?” “起初我也以为是这样,心凉了半截。可走出几步视野宽阔,却看见桌上亮起一片荧光,太亮了,甚至盖过了晨曦。” “那是五枚神元交叠的光芒,旁边还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 字条。 上面写了六个字: 【不想被你讨厌】。 姜小满没有说出来。 只是心底默念的时候,生出了一点隐隐的欣喜,还有那么一丝释然。 他终究没有拿走神元。 虽然如今的他也不是过去的那个凌司辰了,可也并非她心中所担忧的、最坏的那个模样。 他在改变,外表变了,性情也变了,变得更加阴沉、更加偏执, 可在那重重阴影与坚硬的伪装之下,她却分明看见了那个曾经的他—— 他并未被彻底侵蚀。 这一次,她赌赢了。 只是自那晚之后,姜小满便再没见到凌司辰。 自顾自前来,又自顾自离去,他从前可不是这样。 不过没有了神元,他便没法控制仙门修士。至于单枪匹马强攻天岛,想来他也不是那般莽撞不经大脑的人。 姜小满没有过多余力再去四处搜寻他,于是干脆专注于筹备自己的行动,终于等到了今日——即为月圆之日的到来。 此刻申时过半,三人早早相聚天山,此刻站立于最高处一方孤悬的高台之上。 俯瞰脚下,是子桑楚以术力封印的天劫,白光如涟漪荡漾翻滚;抬头仰望,则是一轮绚烂的夕阳渐落西边,将天幕连带远处的海平面晕得一片紫红。 第530章 他们在等待月升,等待天劫雷光平复——只有那时才是行动的最佳时机,才不会波及天劫封印本身。 姜小满将手掌抬起,五枚神元相继浮现出来。 她又另一手取出凝冰、炽火、飖羽。 两手融合,奇异术力流转交织,五枚勾玉与三大神器开始在她手中徐徐相吸相融,彼此勾咬,最终竟融合为一枚完整圆润的圆石,通体透亮如琉璃,映照着她眼中的湛蓝光辉。 或许,这才是它本来的模样。 姜小满又回过头,望向天山。 天山巍峨高峻,峰尖直指苍穹,山体雪白厚重,凛冽而干燥。亘古以来,无数强横术法轰击其上,却未曾撼动分毫。 世人只道天山乃创世神留下用来挡住魔渊的自然奇观,却不知它本是子桑楚以血肉铸成的封印,术力绵延万载,方令山体永恒不灭,坚不可摧。 而如今,她要用失落的神司之力,破了这术法,让其中所藏之物、和埋葬于历史的真相,真正现于天地。 正此时—— “有人来了。” 一直沉默的飓衍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步声轻响,苍甲男子几步便跃至高处,双指并拢凌空一挥,钢丝所及之处,风刃随线而起,刹那朝着半空那团烟云疾掠过去。 姜小满和千炀同时循声望去。 风刃过处,烟云顿被撕开一道口子,漫天霞光瞬间倾落而下。 云雾层层拨开,偌大的黑翼舒展,伴着黑羽零碎飘落,一道黑影纵身一跃,便从黑鸾背上跳了下来。 身姿矫健,一袭长衣随风翻飞,竟不沾半点烟尘,就那般稳稳落在了三人对面的崖石上。 姜小满倒没想到,凌司辰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刚刚还在聊他呢。 只是眼下他以这样的姿态现身,到底是来坏事的吗? 不确定。 但相较于飓衍和千炀即刻抽出兵刃、神色戒备的样子,姜小满却是冷静许多。 她微微抬手示意二人暂时不必动作,自己则向前迈出一步。 “你怎么来了?不辞而别后踪迹全无,我当你没兴趣呢。” 凌司辰与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深邃的沟壑,数丈之宽。狂风从谷底涌起,将他满头金发扬起,露出棱角分明的冷峻眉眼。 金色的眸子依旧锋锐,眸底却出奇地平静,毫无敌意。 他那双眼眸中只装着对面的红衣女子,没有另外二人,也没有她手中的圆石,只有她。 “小满。” 声音低沉清晰,被风吹送到对岸, “那夜之后,我再没有一夜睡着过。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我究竟该如何抉择,才能对得起自己,又该怎么往前走,才不负我身后那些亡魂……” 姜小满静静望着他,只问: “那,你有答案了吗?” 凌司辰低了低眸。 底下天劫白光滚动,一道一道的映在他面容上,却照得他神情愈发沉静, “我果然还是……无法放下仇恨。” 他抬起头来,迎上姜小满的目光,“可我更不想舍弃与你的未来。若是一条路的尽头没有你,我真的一点也不想继续走下去,即便强行再走,也不过是一具被执念拖拽着的行尸走肉。” “……所以,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凌司辰微微颔首,目光冷静又坚决, “你我这一路走来,不断变化,早已不是从前的懵懂少年。” “曾经即便情绪难言,也多会深深压在心底,自以为为对方考虑,到最后却各自无法释怀……” “如今,你我皆已变强,成了立于巅峰之战士。既如此——” 话音落下之刻,他手掌骤然横起,一柄金色长刃在掌心凝聚成形,剑锋前指,刃光照彻眼底,身前更是浮出四柄璀璨光剑,映得他面庞也清晰湛然: “孰对孰错,便让手中刃,心中术,一决胜负如何!” 这一瞬,黑鸾振翅识趣地飞离,避入云间。 飓衍在后方目光一凛,绿瞳微眯,低声提醒: “小心,他那招光剑奇快无比。” “无妨。” 姜小满却一步踏出。 她直直望着凌司辰,低声呢喃: “手中刃,心中术……” 她终是低哼一声,唇角勾起心领神会的笑。 随即,少女手一挥将圆石收起,一手背于身后,一手抬臂横指,指尖术光湛蓝而耀目。 刹那之间,她满头青丝骤然转白,银发飞扬如霜雪飘扬; 烈气聚于额顶凝作猩红长角,冷锐锋利地显现出来,张扬无畏。 冰晶术力瞬时铺开,无数晶莹的冰锥森然凝结,环绕她身周悬空而立;水兰珠光芒大盛,更有澎湃水雾自其间喷涌而出,刹那凝作万千银针,密密层层布满半空。 两人隔着沟壑遥遥相对。 黑衣金发、红衣银发, 土刃、冰锥, 光剑、银针。 两股庞然术力波动自两边绝壁之上升腾而起,卷起万丈风云,激荡的气浪撕裂了云层,山巅之上狂风怒吼,霞光翻滚如火海一般瑰丽而夺目。 对面凌司辰黑衣猎猎,周身金芒炽烈,气势沉凝若岳, 姜小满红衣翻飞,湛蓝的眼眸深不见底,她唇角一扬,笑容不怒自威,既有王者之姿,更有从容之意。 的确。 在继续往前、在迎来终局之前,还有一件同样重要之事,她非做不可。 有时候想得太多,思虑反复,到头来只剩满身疲惫。 既然同为战士,倒不如用手中之刃、心中之术,一场酣畅淋漓,方不负此心。 “我答应你了,来吧!” 来吧—— 我的爱人, 我的敌手, 我曾因你欢笑, 也曾因你哀苦; 我曾拥入你怀, 亦曾害你撕裂血肉。 你是我曾经的光明, 亦是我片刻的阴雨; 我这一生中, 无比重要的人啊—— 第423章 天山再会(4) 夕阳缓缓沉没天际之时, 凝滞的气息在黑金与红白极致对抗中被推至顶峰。 飓衍与千炀交换一眼,默契地同时后退,各自跃上身后高耸岩石。 ——此乃旧日规矩, 亦是君主礼数。 渊主对决向来公平,其余渊主只立高处,静静观战, 绝不插手。 直到最后一缕余晖没入远处海天相接之处,刹那间,天幕沉入浓墨般的黑暗。 也就在这光暗交替的一瞬,一道璀璨术光骤然点燃整片山巅。 两道身影同时跃起。 左边红衣少女银发飘扬, 千万银针随手势悬空铺展,密如雨幕, 每一针都锋芒毕露,毫无间隙, 铺天盖地便朝前卷去; 右边黑衣青年金发翻飞,腰身一拧, 手中土刃舞剑转花,刃光飞旋若两道旋桨,护得周身滴水不漏, 剑锋所过之处, 银针纷纷炸开,乒乒乓乓的交鸣声接连不断,如骤雨击瓦, 又若流火飞溅, 竟是将漫天银针全数击落。 凌司辰眼底金芒一闪, 手边不停, 唤来四道光剑倏然腾空, 挟风雷之势袭向姜小满,竟是毫不留情。 不留情,是出于对对方实力的绝对信任。 果然,只见姜小满掌中术印一转,冰蓝之光登时凝结,一道冰罩凭空升起,干净利落地挡住了疾袭而来的光剑。 术光激撞,光剑瞬时又变幻,剑、盾、枪、斧四式齐出。 凌司辰翻身跃起,双剑并持,光剑与土刃交替合攻、斩击不断; 姜小满不遑多让,手中术印变幻不停,冰罩、水网、水雾层层交叠,更有冰龙自脚底盘旋腾起,呼啸着张开巨口,一口将光剑悉数咬断,又在朝黑衣剑客的冲撞中被磅礴术力彼此弹开—— 他们出招、变招、拆招、化招,快得只在呼吸之间,招招衔接、行云流水。 剑气撞上冰罩,迸裂出耀眼夺目的光晕,冰晶炸碎,如同漫天星辰洒落天际。 冰屑纷飞之间,两人目光瞬间交错,那一刻,竟是相视而笑。 他们每一招每一式,如穿花蝴蝶,似回旋燕雀, 比起决斗,更像一场默契十足的双人之舞。 夜幕之下,山巅之上, 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舞台。 远处高岩之上,两道身影静静而立,凝神观战。 不断迸裂的术光映亮了他们的面容,也映亮了刚出云层的圆月与漫天星辰。 “哇——好强,实在是太强了!喂,小衍衍,你要上去,能赢吗?” 红发壮汉看得双目晶亮,要不是碍着规矩,恨不得立刻也加入战局试一试手。 而另一侧,戴着铁面具的男子仅低低一哼,不置一词。 然而,那双翠绿色的瞳孔之中,却清晰映着远处那两道飞掠交织的身影,眼底的情绪,终究难以平静。 第531章 曾几何时,那道白发飘扬的背影,冰冷而桀骜,强大而不可触及,是他少年时半生追逐的目标。 瀚渊最强的王,她是他穷极此生也想超越的对象。 可还没等实现,她却兀自凭着一股冲动怒火奔向毁灭。 再见她时,那道女子身影褪去了傲岸与冷漠,变成了眼前娇小的少女。 他本以为,他曾经所追逐的身影再也不在了。 可如今看来,是他错了。 她仍在, 只是换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姿态, 更强大, 更耀目, 也更遥远。 —— 数度交锋之后,两道身影同时分开,各自翻身跃回两侧高崖,遥遥对峙。 这一次,凌司辰并未急于再攻,反而将手中土刃一旋,收回身侧,原本悬浮的四道金色光剑亦在瞬息之间悄然隐去。 他闭上双眼,略作调息,再睁开时眸中金芒如炽焰逼人。 腰身往下一沉,右脚稍退半步。狂风鼓动着他的衣袍,随着术式结起,一股金色术光自他背后涌现,渐渐汇聚成一道巨大而巍然的半身虚影—— 那虚影鹿首人躯,高耸雄伟,虬枝般的鹿角直指苍穹。 胸前则伸出两条强壮人臂,双手擎着一柄宽阔无匹的金色巨剑,剑锋之上金光耀眼,刹那间映彻整个天山之巅。 姜小满在对面看得好奇,也收了冰晶, “你这是什么招法?” 凌司辰粲然一笑,神色颇为自得: “绝技·鹿影。我没有祝福技,只能另辟蹊径模仿出这一招,你觉得如何?” 姜小满扬眉,同样笑道: “试试才知道。” 其实这哪里是模仿。 记忆之中,曾经的渊主会议上,霖光便曾提出过一种想法:若完全舍弃祝福技的精进,而反其道行之,以自身术力强行凝炼出四象之影,或许能有意外的收获。 但彼时归尘和千炀都太过保守,无人赞同她的设想,更无人去尝试。 没想到这个被众人弃置的极端路子,却被凌司辰在短短时日内推演到了如此境界。 究竟是不知深浅、横冲直撞的意外所得,还是因为天生无祝福技,反倒无所牵绊、因祸得福? 不可思议。 既然如此…… 姜小满垂了垂眸,嘴角的笑意收敛,目光随之冷静而专注。 那她也不再掩藏。 少女挥了挥手,将所有的冰晶收回,双臂高高向天举起。 天山之巅,干燥冷冽,本无水气可凝,但—— 何谓水? 凡万物生机所存之处,便有水源。 山如是,地如是,天山亦如是。 术印结成刹那,她脚下崖石寸寸龟裂,竟化为焦黑的碳质。裂隙之间,有冰蓝色的水流似飘带喷涌而出,那是蕴含了子桑楚术力之水源,何等湛蓝,晶莹纯粹。 白地生水,水凝为精,术化为象,无处不在。 姜小满一臂前探,一臂后挽,双足站定,红衣在风中翻飞舞动如焰火,手中虽空,却正是个拉弓的姿势。 她身后冰蓝的流水迅速汇聚,同样,凝为一道巍峨的人形巨影: 那人影高大神威,散发长角,披着厚重冰甲,双臂拉满巨弓,弓弦绷直如月,一支冰晶凝成的长箭汇聚凝成 其五官轮廓竟是隐约可辨—— “那是!”千炀失声惊呼,“新霖光变出了老霖光!?” “……” 飓衍一言不发,目不转睛盯着姜小满背后的虚影。 他怎会认不出来? 从前,霖光便试图凝练出此招,曾在与他最后一战时稍露端倪。那时的她,舍弃了白地生水一贯的杀招,此招更似十龙啸虎一般,以威势压人。 只是彼时霖光终究无法长久支撑,冰影未完全成型便已溃散;而如今,姜小满体内神司之力浩如烟海,再无当初的力有未逮。 瞬息,两侧崖顶,冰影与鹿影遥遥相对。 正值盈月当空,清辉泻落,巨鹿仰首长啸,声音苍茫震彻天穹; 而对面,冰蓝战士之影拉开长弓,弓弦绷紧如满月,箭尖直指,蓄势待发。 一侧金光灿烂,一侧冰华晶莹; 一侧手握巨剑,一侧箭势凌天。 此刻,天地间一片死寂,气氛凝滞到极限。 连带观战的千炀、飓衍也不由自主再退远了一些。 好像此刻,所有人皆心知肚明: 此乃最后一招,决胜的最后一式。 下一瞬—— 冰晶长箭离弦而出,螺旋飞旋,带着刺耳的锐鸣与浩瀚的威压直射前方。 与此同时,凌司辰背后巨鹿之影高举巨剑,携万钧之力悍然斩落,与冰箭正面相撞。 轰——! 金蓝光潮如狂浪骤起,浩瀚冲击波横扫山巅。 千炀、飓衍凝出火盾与风盾抵挡,仍被冲击波扑飞老远。 而凌司辰与姜小满各自屹立于山巅两侧,术势互不相让。 剑锋与箭尖针锋相对,两股庞然术力在半空中交缠、对峙,彼此紧咬,震得空气发响。 如此僵持许久。 终于,姜小满透过光影交叠,模糊中看见凌司辰唇角浮起一丝安宁的笑容。 下一刻,他竟主动散去鹿影。 姜小满心中蓦地一惊,来不及收势,那道冰晶巨箭已如疾雷直射凌司辰而去。 巨箭顷刻将黑衣青年的身体贯穿撕裂,锋锐的冰晶在血肉中肆意碾过,碎肉与鲜血混着冰屑迸飞四溅。 他浑身躯体血肉模糊,大片冰晶刺入肌骨,撕裂的伤口又在瞬间冻住,金色长发被血染红,在蓝色冰雾中身躯摇摇欲坠,如风中残烛。 姜小满立刻收了术,飞身掠过沟壑,将站立不住的男人牢牢抱住。 “凌司辰!” 她的声音又急又乱,眼眶一红,“你干什么!你为什么要收术!?我不需要你放水,你是瞧不起我吗!” 凌司辰已无力回应,双膝一软边倒了下去。 姜小满只能顺势跪下,将他搂入怀中。 “我没有……放水……” 男人气息微弱,额侧伤口露出惨白骨骼,鲜血淋漓。 他的肉身正在再生,止不住地颤抖,却仍固执地伸出手,颤巍巍摸上姜小满的脸颊。 “只是因为……” “你认真的模样,你强大的模样……实在太好看了。” “一时,竟然有些看呆了……” 他竟然还在笑。 只是笑着笑着,胸膛剧烈起伏,又猛地咳出鲜血。他连忙侧过头去,生怕弄脏了她的衣衫。 姜小满咬住嘴唇,满脸委屈,轻轻捧过他刚重塑好的脸蛋,苦笑着: “你傻不傻啊?” 凌司辰脸色恬静,他真的恢复得很快,呼吸也趋于平稳: “你知道吗?最后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输赢都不重要了。我倾尽一切的招数,都没能胜过你……如果真的这样被你杀了,也算干净利落,无憾无悔。” “不过,可惜我这条命有些顽固,似乎死不掉,所以……”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这条命归你。从今以后,我只跟着你,陪你走下去,见证你想要的结局,再无分毫怨言。” 他说着,努力抬起头,似是想吻她,却因为重伤和疲惫而微微颤抖。 姜小满望着他,喉头酸涩,便主动低头,吻上那双染着鲜红的唇。 依旧柔软,却有些血腥味。 那时候,凌司辰终于精疲力竭。 连日未眠,刚刚又经历这般大战,满身疼痛与躯体重塑的疲惫交织,此时又放下了心中所有的犹疑和沉重负担,他终于支撑不住,双眼缓缓阖上,沉沉睡去。 姜小满凝视着那张沉寂安然的面容。默默地,她将术力聚于双臂,稳稳地抱起了这个比自己高大许多的男人。 凌司辰很重,但她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力量,一步一步,走出漫天冰雾。 “霖光!” 千炀和飓衍正好也赶了过来。红发壮汉看着眼前此景,讶异道: “你赢了?” “嗯。”姜小满浅浅一笑,脸颊上还带着战后的血迹, “我赢了。” 第424章 神司的选择(1) 千炀所见情景:一个娇娇小小的七尺少女, 正横抱着个约八尺高的男人。 凌司辰实在太高大,横在姜小满怀中,一袭黑衣浸透鲜血, 还在不停往下滴。 少女半边身子都被遮没了,只得努力仰头探出半张脸,眉头皱着, 语气却毫不客气: “别愣着呀,快来帮我!” “哦。” 千炀才如梦初醒,赶紧大步上前,从姜小满怀里接过凌司辰。他接得倒是很轻松, 比他的大刀焚鬼还是轻得多了。 姜小满这才揉揉酸麻的手臂。 真的好重。虽说修者聚气,抱个人本不算难事, 但她已经很累了,何况凌司辰这土脉觉醒后的躯体当真如山石一般沉重, 抱着走了几步,差点把手臂给压麻。 第532章 她不放心, 又叮嘱一句:“你轻着点,他伤口还在愈合。” “哦。”千炀点点头,“把他放哪?” “放哪……”姜小满一时有些愁, 抬手抠了抠脑袋, “你先帮我把他送回去吧。” “送去哪里,他好像没有家了。” “……” 千炀说话就是直接,只是这点姜小满又何尝不知道。打伤了飓衍, 如今连风息城都不容他了。 她沉默一阵, 道: “如今吟涛和琴溪搬去了沧州定居, 你将他送到那里去。送过去后, 你也别走了, 就留在那里看着他些时日。他恢复得快,我怕他到时候醒来脑子一热,反悔了又跑来搞事情。” 千炀大半没听明白,只听清“送去沧州”和“你留下”这两个关键点,便问: “那本王走了,你这边没问题吗?” 姜小满笑道:“不是还有飓衍在嘛。” 她敛起笑意,肃然道:“放心吧,如今就差最后一步了,应当不会再有意外。这一次,我一定会拯救瀚渊。” 说着,她拍了拍千炀的手臂,又转头看向一旁沉默的南渊君。 飓衍点了点头,那双碧绿的眸子在夜色中格外清冷明亮。 千炀便也呼出一口气: “那好吧,本王就先行一步,等你的好消息,霖光。” 不一会儿,浮炎舟缓缓启航,月色清辉洒落船身,舟身划破夜空,朝着远处沧州的方向渐渐驶去。 目送千炀离去,姜小满回头望向飓衍: “那我开始了?” 飓衍看向她:“还行吗?要不要歇息片刻?” 姜小满还稍微愣了一下, 飓衍关心人,可真是稀有啊。 但也没太多时间计较,她只摇了摇头,笑意带着倔强: “趁现在还有力气,便一鼓作气吧,我怕这一歇息再起身便难了。你退远一些,我要开始了。” 说做便做。 姜小满足尖轻点,红影掠起,几个起落便跃至天山绝顶。 月色洒下。 她立于天山绝巅,夜风呼啸,银发飞扬,红角映着月辉,少女睫羽垂落,翻手而起,掌心舒展。 那枚融合后的神元原石自虚空浮起,沐着月华,辉芒皎皎。 此刻,正值圆月居于中天,子夜时分的天劫封印最为安静,如平静的湖面无半丝波动。 正是最好的时刻。 姜小满双臂高举,俄顷,脚下浮现一圈圈玄奥的阵纹,交织如海潮般扩散,光芒刺目,照彻了山巅每一道石缝。 她低低吟诵那段来自神龙梦境中、子桑楚传授的古语—— 那声音悠远而神圣,仿佛穿越万载岁月,回响于寂静山巅。 悬浮的圆石随之向下沉落,悠悠没入足下山体之中。 而就在这一瞬, 轰隆—— 天山剧震! 宛若被唤醒的远古巨兽,山体发出明亮辉光,从山尖到山脚,一圈圈光晕自上而下迅速扩散,坚硬的磐石节节溶化,崩碎脱落。 姜小满凝目,随着飓衍一句“快退开!”,二人身姿轻盈、不约而同地飞身后退,朝着更高处的崖石迅速跃去。 刚退开,脚下岩石便寸寸解体,巨大的山体中心被溶蚀出一道恢弘的深洞——圆石下沉之处赫然洞开,一个巨洞径直贯通整座天山。 姜小满步步后撤,躲开碎裂的山石。 飓衍亦动作迅捷,身姿如风,在溶解的山体间敏捷腾跃,勉强寻到一处尚可落脚之地。 他站定之后,铁面之上的翠眸凝重: “整座天山……都在回应你的神司之力。” 姜小满再定目看去。 那圆形空洞沿着原石落下的路径贯通整个山体,一直通到最深的尽头。 洞底深邃无边,滚滚术光如云雾翻涌,光影交织间,她遥遥望见那处,一座恢弘古老的殿门悄然浮现。 雕栏玉砌,祥云缭绕,精致的龙头浮雕盘踞门首,龙目低垂,威仪浩然。 那便是—— “是缙云神社!”姜小满惊喜出声。 再无迟疑,她一步踏出,纵身而跃。 “喂,霖光!”飓衍失声喊了一声。 在他的视野里,洞中分明空无一物,只有无尽的黑暗翻滚,瞬间吞没了少女下坠的身影。 未及追近,巨大山岩已轰然合拢,岩石交织紧闭,再无半点裂痕。 但姜小满不同,她看得分明。 纵身跃下时,却分明被一片温润而明亮的光包裹住。 似一池暖水,将她全身心环绕、包容。她身躯轻盈无比,下坠速度也变得飘然,宛若一根羽毛,将她送到了那扇门前。 双掌触及殿门的刹那,门上雕龙的双目骤然睁开,目光灼灼生辉,金光大放。 门、光、天地,所有一切都化作虚无,将她整个人吸了进去。 …… 虚空浩瀚,无上无下,亦无前后。 姜小满的身影无力地漂浮着,四顾茫然。那是一片广袤无际的虚无,她极目望去,只见到一道巨大的虚影在缓缓游荡。 是一条龙的形态。 龙躯浩荡无边,无始无终,无穷无尽。 它盘踞虚空,如万缕金丝交织,又似一团气流飘荡流转,若隐若现;分明庞然,却又虚实难辨。 姜小满心中微微一震。 这是……九曲神龙? 和赤帝古城、神龙道里的虚影何其相似,又好像更加庞大,望不见祂身躯的尽头。 她屏住呼吸,定定望着缓缓浮动的龙影,却在虚影中央发现一道渺小的人影。 初时模糊,渐渐清晰。 姜小满脚尖轻点,飘身靠近。 距离不断拉近,人影终于完全显现。 是子桑楚。 她还是记忆中那般模样,恬静温柔,安然肃穆。 一身长长的神司华袍与长发,飘飘荡荡,垂落在这无尽虚空之中。她一脚直立,另一脚蜷曲微抬,似在虚无间轻轻踮立,就那样静静地伫立于巨大无垠的神龙虚影之前。 见到姜小满靠近,她唇角微扬,一股威严的仪态: “姜小满,等你好久了。” “子桑楚。” 姜小满凝望着她,竟有一种阔别重逢的奇妙感受。 分明跨越了两个时代,两人却好像是老熟人了。 她环顾四周,空旷无物,不由调侃:“这便是缙云神社?” 子桑楚微微一笑:“曾经的神社立于九重天,是天尊大人吐息凝筑而成的堡垒。但随着天尊大人陨落,它便再无存在之意,也不复有实体。” “如今的缙云神社可隐可显,却唯有继承神司之力者方能召唤,念之即至。” 她一拂衣袖,衣摆扬起的刹那,脚下所踏之虚空竟凝为一方平地,四周如琉璃般旋转交叠,原本飘渺无迹的空间化作了一座雪白素净的房间。 而那原本浩瀚无边、似有似无的九曲神龙虚影,也随之收缩变化,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圆珠,静静落入子桑楚两手之间。 圆珠发出幽红之光,定睛细看,发光的是血红瞳仁,眼白之中隐约浮现一道三角形的刻纹。 姜小满喃喃:“这就是……” “天尊的眼珠。”子桑楚接道。 姜小满点点头。 她在幻境中亦曾见过,当神龙之眼被剥离,庞然的身躯坠落高空,天地为之震撼、万物哀鸣。 “亦是我从姐姐手中救下的另一半神识,” 子桑楚语气平静,“你既得了神司之力,便是天尊所选继承者,唯有继承者能够开启缙云神社。如今你成功了,这半神识交到你手中,我残存的意志与术力,也将彻底消散。” 她顿了一顿,“但,有一事,我必须提前告诉你。” 继承者…… 姜小满垂下目光,默念着这个词,旋即抬眸,目光微凝: “你说。” “神识能够弥补天尊遗骸的缺失之气,也可以使四象之躯逆转归元。但另一半神识已被姐姐夺去,你手中所握的部分只能阻止死地继续扩张,却无法逆转已然发生的事实,更无法令死去的天尊复活。” “意思是?” “原本诞生的四象之躯依旧存在。沉默的天尊不能重写天地规则,最多,只能防止新的诅咒诞生。” 姜小满敛眸,沉默一会儿, “足够了。” “没有死地、没有诅咒的瀚渊,就是霖光一直期望的家乡与未来。” “哦?”子桑楚眨眨眼睛,“但有了神力庇护的异界,不再是能被随意污蔑的妖邪之地,而将真正与天界分庭抗礼。篡取神权的天界、继承神权的异界,各占一方,势必争夺那所谓的名正言顺。夹在中间的人界,恐怕难有安宁之日。你真的确定吗?” 姜小满面色凝重,深深叹了口气。 “如果不得不走到那一步,我会尽我所能,寻找共存之法。说服所有人彼此接纳,化解干戈。” 第533章 子桑楚睁大了眼睛。 就像神龙梦境之中,从最初的不可置信,到最后露出淡淡一笑。 “你真是天真得可爱。”她轻声道,“不过,我当年亦如你一般,深信着所谓神与人之间的对立,终有化解的一天。” “……罢了,走到这一步,我唯有相信你的选择,至于结局如何,时间会给出答案。” 她不再言语,闭上眼睛,双手摊开。 血色眼珠漂浮而起,轻盈而虚无,缓缓落入姜小满手中。 刹那间,四方空间开始瓦解。 “我所有的力量消散后,异界封印也会随之消失,死地将会侵蚀人界。但我设下了最后一道保险,你有一炷香的时间让神识回归,消灭死地。过了这一时辰,往后的路,便要由你自己抉择了。” 子桑楚的最后一句话与她身躯一道随风飘散,那方光明空间顷刻沉入黑暗。 姜小满身处其中,周围尽是无边的巨大岩层,如镜般错位碎裂。天山轰然震颤、裂解、崩毁,天地如同被强行撕裂,露出漆黑幽深的异界裂口,隐隐可见深处混沌迷蒙的瀚渊天地。 ——那便是子桑楚当初亲手撕开的通往异空间的裂隙。 姜小满手捧着那颗承载神识的血色眼珠,不由自主地开始下坠。 裂口周围,天劫雷霆也在逐渐散去,就像消失前的狂潮,电光开始乱甩。眼看险些便触到她的衣衫,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钢线飞快地缠上她的身躯,迅猛绷紧,阻止了她的下坠。 姜小满抬起头去。 飓衍踩在碎裂的岩石上,一手拉着钢线向上牵引,另一手则奋力朝她伸出: “霖光!” “飓衍!” 姜小满顿时振奋起来,“我拿到神识了!” “你先上来再说!小心天劫!” 姜小满刚想去抓他的手,头顶却毫无预兆地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又一道狂暴的雷霆竟从天穹直劈而下。 “咦!?” 是从天上,而非脚下? 来不及思考,缠绕身躯的钢线被雷霆当即劈断,飓衍亦被余波震飞出去,却依旧竭力朝她的方向扑过来。 姜小满奋力扒住一块还没碎的石头,急急朝他大喊: “飓衍,你别管我!天山与天劫都要瓦解了,反正我也必须下到瀚渊去完成最后一步。不用担心,我的神司之力能加速天劫解体,但你不行,你先去北岸等我!” “可是——” “死小孩,” 姜小满强撑起一个笑容,“本尊什么时候需要你担心了?先顾好你自己。” 飓衍一怔。熟悉的语调,熟悉的神情,那永远自信而强大的东渊君,锋利外表之下却藏着隐约的温柔。 他眼神几番变换,最终一定: “好,我在北岸等你。自己务必小心,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嗯。”姜小满重重地点头。 看着飓衍的身影离去,她也松开了手掌。 身体向下坠去,姜小满咬紧牙关,凝聚起全身神司之力,掌心向下一推,纷乱的天劫雷霆登时被冲散,破开一条通路。 她穿过了异界的豁口,径直向瀚渊坠去。 瀚渊之天无尽辽远,裂隙周围聚满了密密麻麻蛹物,除此之外再无一物。 虚空无依无凭,她根本无法控制下坠的身体,更别提飞行或稳住身形。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如刀刃刮擦着脸颊,姜小满也只能在脑海飞速地思索着对策。 就在这时—— 眼前一片青色的身影悄然掠下,纤长的手臂一把将她的腰身环住。 下一刻,羽翼张开,温柔气息将她环抱其中,巨鸟之躯将她整个稳稳托在背上,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轻柔响起: “君上恕罪,羽霜来迟了。” 第425章 神司的选择(2) “霜儿!” 姜小满惊喜无比, 攥紧了青鸾柔滑的背羽,脸颊不自觉地往上蹭: “不迟不迟,来得正好!幸亏你来了, 再晚一步,我怕是真要脸朝地了。” “多亏君上震开了天劫,属下才得以下来。” 青鸾声音平稳柔和, 眼神微微往上一扫,“看来,君上已经找到缙云神社了?” “嗯,也拿到了神识, 还算顺利。” 姜小满得意一笑,“你那边呢?” “照君上的吩咐, 毒都解了,目前当在缓慢恢复中。” 原本羽霜送完人就该过来的, 可谁想临行时,司徒燕却发现所有修士都出现了中毒症状——均是异界奇毒, 她一时束手无策。姜小满这才意识到凌司辰竟如此缜密,早就在俘虏身上下了防逃之毒。 还好刺鸮的毒难不倒羽霜,便由她先为众人解毒再过来, 也就多花了些时日。 现在, 总算能放心了。 姜小满长舒一口气,这才在青鸾背上坐稳,抬头仰望。 顶上一道巨大裂隙仍在, 但雷霆之力在逐渐散去, 天空阴沉沉的, 泛着无光的彤红—— 这便是瀚渊。 那个无数次出现在记忆与梦境里, 霖光日夜惦记的故土, 她遥远的、另一个归宿。 如今,她终于来了。 姜小满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瀚渊独特的、略带潮意的风。 再次睁开眼时,她向下望去,视线所及尽是绵延不绝的山峦。 神山。 一边暗暗感叹这座山势的雄浑,竟与记忆中分毫不差,一边,她似乎发现了什么。 “霜儿,你看,山头到山尾的形态,是不是有些像……龙?” 羽霜思考一会儿:“以前从未留意过,但君上这么一说,确实有些像。” “对吧?过去大家都怕飞得太高被天劫误伤,很少这般从高处往下看。如今仔细一瞧,整座神山的走向,竟真如一具巨龙的尸骸……” 姜小满凝目望着,眼底星光微动。 神山顶端,皑皑星辉之下,便是龙头所在,断角是几座峰头,最高的一处便是额顶。 那便是距离天劫最近的顶峰,能听见预言的【雷鸣之顶】。 再向西北两渊延伸,则是巨龙的庞大躯体与断裂的骸骨,一路绵延,直至末端尾骨没入黑海。 等等,黑海…… “子桑楚说过一句话——‘神龙残躯坠于幽界,骨为山、血为海、肉为大地’……所以,黑海,当是神龙流出的血泊。” “君上是说,比起创造世界,神龙本体便是我们世界的本源?” 姜小满不置可否,拍了拍青鸾背羽: “霜儿,我们去雷鸣之顶。” —— 原本的神山雷鸣之顶,其上正对天劫。 彼时,雷光如龙蛇乱舞,四散劈落,高空气流动荡难定,纵是四鸾之躯也难从高空穿越。 加之传言若欲登临绝顶、聆听创世神箴言,便须一步步徒步攀登,直面足以令人坠入轮回的雷劫与烈焰。 而自古以来,第一个登顶的人便是: 东渊君霖光。 孤高的水脉之主、东渊君王,于无人敢立之处独立苍穹之下,听凭创世神指引的预言,自此传为瀚渊万民代代相传的佳话。 不过现在天劫散去,雷鸣止息,羽霜便可径直飞临山巅,似乎与从前那般艰难跋涉也没什么不同。 她落定之后恢复人形,青衣沉静,静候一旁。 而姜小满一落地便蹲下身,指尖点在地面。 术光沿着石缝迅速荡开,如流水般游走扩散,最终汇聚到侧面石壁之上。 她伸手拂开积雪,石壁上露出一个巨大的圆形凹槽,宛如枯骨的眼眶,深邃而空洞。 姜小满摊开掌心,血红眼珠浮于其上,幽幽辉光映亮她沉静的眼眸。 她举起眼珠,与那凹槽比对片刻: “我以神司之力显现出的轮廓,想必这里,就是复归神识的地方了吧?” 羽霜歪了歪头,更觉惊奇, “什么时候有的这个地方?” “一直都有。”姜小满道,“只不过曾经的我们,与古神遗骨相伴而不自知,如今才得见祂的真貌。” 她随即凝聚术力,一点一点将眼珠嵌入凹槽。 严丝合缝的一刹那,耀眼的红光骤然爆发,瞬间吞没了两人的视野。 紧随而至的是整座山体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隆声,仿佛巨龙在睡梦中的低语,又似山体之内本来就有的嗡鸣。 整座神山开始剧烈晃动起来,震颤如潮浪般四处扩散。 晃动愈来愈烈,岩壁山石簌簌抖落,姜小满赶紧凝出冰晶黏住身旁的山壁,羽霜则被震得连连后退,双脚变作鸟爪嵌入地面才稳住身形。 此时此刻,青鸾睁大眼睛,难掩惊异。 他们四鸾诞生在雷鸣顶之下的山尖,自幼在此生活成长,却从未想到这熟悉的神山竟还能这般变化反应。 倒不如说,更未想到,他们的骨肉巢穴竟然由创世神遗骨泽福所生。 第534章 这么说来,他们也算神了? 一直等到晃动逐渐平息。 两人站稳后,缓步走到山巅边缘。 远眺而去,大地也在发生奇妙的变化。 从神山中流淌出的温润光流,顺着山势蔓延开来,渐渐浸透了干枯阴冷的土地。 随着天劫雷霆散去,那原本只有紫色雷电的天边缝隙,竟然头一次,透进了外界的阳光。 那道光无所畏惧地刺穿了迷雾,毫不保留地泼洒下来,为这片终年昏暗的天地带来了第一缕崭新的光明。 同样随着阳光降临,天际的一切都在缓缓转动。连悬挂天顶的几颗星辰也随着黑暗退去而移动了方位,接连从头顶滑落。 姜小满抬起手,仿佛要触及它们似的,喃喃低语:“启明星触及雷鸣之顶的时刻,天边便有属于瀚渊的阳光出现……归尘,你的故事是真的……” 她声音很小,羽霜没听清楚,眨着雪白睫羽,“君上,您在说什么?” “没什么。”姜小满低垂下眼眸,轻轻一笑,“只是很久以前,故人讲过的一个故事罢了。” 她再次抬头,目光望向远方。 伴随神山而下的光流继续扩散,瀚渊大地仿佛被重新点亮,各处都重新浸染了颜色。 越来越多的瀚渊子民走出家门,抬头望向天空与大地前所未有的变化。 不止如此。 东方极远之处,与黑海交接的地方,那片笼罩着浓重黑雾与氤氲瘴气的诅咒之地—— 死地。 万年无法征服、一旦靠近即化蛹,连卷雨都难逃一劫, 这般可怖的死地,此刻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规模缓慢收缩、逐渐消退。 “罹寒的根基……正在消退。” 羽霜语声依旧恬淡,但青色的耳羽却止不住地微微颤动,那是高兴的讯号。 她回过头来,碧色眼瞳闪烁着光辉: “死地所牵连的瀚渊命脉,正在带走那些不详的诅咒。等到死地彻底消失之后,往后出生的瀚渊人,大概就会与天外人无异了吧。” “或许吧。” 姜小满浅笑着望向远方,“等到未来,第一个新生的瀚渊人降世时,自然就知晓了。” 羽霜沉默片刻,又问: “君上拯救了瀚渊,之后有什么打算?” “嗯……” 姜小满拳头枕着下巴,煞有介事地想了想,“好问题。如今没有了天劫,来往都容易许多。或许,先把飓衍他们喊下来,然后,带着瀚渊的人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又或者,带人界那些想来看看咱们瀚渊的人,也进来瞧瞧。” “天外人……能到瀚渊来吗?” 姜小满看了看自己的躯体,“说不定呢?大家不是总说,五行之躯无法在瀚渊生存吗?可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君上有了神司之力,也许不同呢?” “也有可能吧。” 姜小满垂下眼睛,挠挠头,倏忽眼睛又一亮,“不过嘛!万事开头难,总能一步步解决的。从此再也没有新的蛹物出现,此乃第一步;想办法逆转旧的蛹物,算第二步;接下来第三步嘛——” 她攥紧拳头,两眼发光,“让所有人,修士、平民、王室,男女老少都能来看看瀚渊,看看所谓的‘魔’,其实也只是和他们一样的人。到时候咱们东渊——哦不,四渊的子民一起举办一场盛大的狂欢!” 羽霜静静听着,浮出浅浅微笑。 君上的模样,就像浑身散发着光。 没有困难,没有畏惧,君上的眼中,永远只有光明与希望。 猝不及防地,姜小满偏头望向她,眼睛弯弯地笑: “霜儿,到时候你要不要跳支舞呀?” “跳舞?”羽霜没料到这个问题,脸唰一下红了,“属下……不会跳舞。” “少来,”姜小满不依,“我在岳阳城第二次遇见你的时候,你不是跳得挺好的吗?别以为我那时候没恢复记忆,恢复之后就会忘记了啊。” 羽霜脸颊更红,忍不住抬手捂住嘴,眼睛挪向一边,小声道: “那是……属下现学的。不过君上若喜欢,属下跳就是了……” “喜欢喜欢!”姜小满毫不掩饰,笑着灿烂。 二人就这样有说有笑,并肩立于雷鸣之顶,目送着远处的死地、瘴气与所有昏暗缓缓退去。 退去,退去,持续退去。 辽阔的四渊大地之上,无数瀚渊子民亦齐齐仰头,静静等待着。 此刻天地间的一切都是如此美好。 如此祥和。 如此安宁。 整个世界好似都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明亮起来。 可就在这般宁静、美好的时刻, 忽然。 “哐——!” 一道尖锐刺耳的巨响毫无预兆地撕裂长空,狠狠撕碎了所有的静谧与祥和。 漆黑的闪电迅猛突兀地从天际裂隙贯落而下,挟着摧枯拉朽之势,直直劈落在她们身后。 震耳欲聋的巨响顿时在耳畔炸裂开来,山体颤动,乱石飞溅。 “怎么回事!?” 姜小满笑容凝固在唇角,猛地回头看去。 身后烟尘散却,隐约出现一个深坑,却是空无一物。 但她不敢懈怠。 这感觉……和之前一样。 就是这般,莫名其妙一道雷光轰然而落,上一次将她从天外径直劈落下去。可那时雷霆也并非来自天劫,难道,还能是天上? 到底是…… 羽霜也凝起目光,羽冠竖立,细细感知着。 不对…… 倏忽,她似乎察觉到什么,瞳孔骤缩: “君上小心!!!” 也就是她出口一瞬,眼前一道黑光直直向姜小满袭来。 姜小满本能凝出一道冰盾抵挡,却仍被那股巨大的力量狠狠轰飞,整个人重重砸入身后的山体岩壁之中,其力巨大,乱石纷飞。 羽霜驱散面前烟尘,待视线重新清晰,她凝住目光: 眼前竟是一柄巨大的黑色冰锥,被姜小满湛蓝的冰盾牢牢卡住。 冰对冰,寒气森然。 姜小满眉头一拧,抬手一挥,冰盾与黑色冰锥瞬间同时爆裂,黑蓝两色冰晶如暴雨般纷飞散落。 黑色的冰…… 这股熟悉而强悍的力量,不会错。 姜小满低头拍拍衣摆,缓缓呼出一口气, “出来吧,‘兵器’。” 就知道不会如此顺利,天岛怎会放过凑这临门一脚的热闹。 随即, “呵呵呵呵呵……” 一阵悠然的轻笑伴随挑衅的尾音,一道身影自冰雾之中缓步走出。 银色长发迎风飘扬,黑色尖角嶙峋锋利。 高大的女人身披漆黑铠甲,不疾不徐地迈出步伐,足尖轻踏山石,每一步落地都伴着清脆的撞击声。 不再与前两次一般浑身缠满白布。 而是身披以蓬莱最坚硬的黑曜铁打造的铠甲。 这次,兵器的出现,携带着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息。 更完全、更危险。 “应该,叫本尊‘东尊主’才对吧?你这个赝品。” 她抬头望向姜小满,手里转动着凝成的黑色冰刃,“怎么,本尊思念家乡,还不能故地重游了?” 姜小满不与她争辩,眉目凝肃。 反倒是另一边羽霜满目痛恨,再按捺不住: “呸!你才是赝品。你这天岛造出的怪物,根本不配提‘家乡’二字!” 姜小满刚想阻止,却已来不及。 羽霜双翅猛然一展,掌心羽簇凝聚,一纵身便如疾箭掠向黑角霖光。 那黑角霖光眼角一斜,不紧不慢,扬手将手中黑色冰刃甩出,朝着姜小满呼啸而去。 姜小满被逼原地闪躲,却也因此行动慢了一步。 黑角霖光早已趁此机会踏步闪至羽霜侧面,冰雾翻涌之间,手上一抓一扣,轻松拿捏,便化解羽霜所有攻击,弹指一去,漆黑冰索从四面八方凭空凝聚,将可怜的青衣女子死死捆缚住。 不止如此,她黑掌迅起,魔爪直接卡住羽霜纤细的脖颈,留出一个尖利指尖,挑起她下颌,语声玩味: “你不乖哦,霜儿。” 又偏过头,目光冷冷地扫向姜小满:“别动。” 姜小满晚了一步,不得不止在原地,厉声道: “别伤害她!” “嘬嘬嘬,”黑角霖光挑起笑意, “本尊当然不会伤害她。本尊,可、最、疼、霜儿了。” 她扬了一下眉毛,羽霜恨得要命却说不出话,便见那黑角霖光徐徐地,又抬起另一只手。 姜小满迅速架起手势,随时准备出手。 然而黑角霖光却并未攻击。 没有发招、没有发难, 她只是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指,冰蓝的眼眸懒懒一抬,泛出森冷的寒光, “你还打算看戏到什么时候?” 第535章 她指尖稍稍用力掐紧羽霜脖颈,“不想她死的话,该出来办事了。” 姜小满眉头一皱,还在纳闷, 办事?什么意思? 她在跟谁说话? 可下一瞬,毫无预兆地,一道凌厉的银色刀锋骤然从远处斩破空气,呼啸着朝她当头劈落—— 来人一身白衣银甲,身形高大,动作狂猛,只见他凌空翻转,刀锋伴随黑白交错的光芒,在半空中一瞬数斩。那势头,颇有千炀挥斩焚鬼之威。 姜小满心中一震,不及多想,躲避同时翻手成术,凝起冰锥横扫而出。 刀锋与冰锥激烈碰撞,每一次交击都迸出剧烈的术力冲击波,黑白与冰蓝交织出刺眼的光弧。 姜小满边抵挡边反击,通常这样的近身猛攻她都会拉远距离,但此刻雷鸣之顶空间狭小,羽霜又被挟持,她只能在有限范围内不断腾挪闪避,同时快速凝聚冰锥压制对方身法。 又是一声清脆的交击,两人同时落定。 来人收势站稳,随手一拂披风,姿态从容,白玉长刀直直举起,与红衣少女分立对峙。 直到此刻,姜小满才终于看清来人面容。 一旁黑角霖光噙着傲慢的笑意,被擒住的青衣女子却目光震颤,一动不动盯着来者。 唯有姜小满,脸色阴沉冰冷,眼底杀意的蓝光骤然绽现。 她一字一顿: “凌北风。” “天界众生我皆可饶恕,但唯独你——” “罪无可赦!” 第426章 神司的选择(3) 高高的蓬莱仙岛, 白玉庭廊洁净无尘。 这里正是浮生镜收藏之地。仙卫皆在庭外守着,庭中空旷明亮,中央设了三张玉石凳, 围成半弧;半空中悬浮着仙镜,镜中投影立体逼真,从任何方向望去皆一览无遗。 左侧雉羽仙子优雅地端着个小盘, 盘里几颗瓜子,她慢悠悠嗑着,目光则紧盯镜中画面,直到亲眼看见兵器与白猿之将成功落定, 她才松了口气,嗑了一颗瓜子, 肩膀微微一抖: “喂,给我按按肩。” 最右侧的天元仙祖眉头一蹙, 有些不满:“什么‘喂’?我又不叫喂。” 雉羽却不睬他,肩膀再抖了两下, 头也不转过去看他一眼。 中间的长明仙祖对此早习以为常,只静静盯着镜子里的投影,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天元脸色有些挂不住, 但过了片刻, 终究还是乖乖起了身,走到雉羽身后,伸手替她揉肩。 雉羽舒舒服服地转着脖子, 这才一脸得意地指着浮生镜中的景象道: “看看, 我的计谋不错吧?‘等’才是万能之计——等赝品替我们找出神识, 等赝品消除天劫, 再等她去与神龙遗骸会合。” “那个子桑楚, 藏了万年神识,如今不还是被我们找到了?说到底,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我们终究能成为新的神明。” 长明在一边笑而不语。 雉羽再嗑了一颗瓜子,闷闷一哼, “就是金翎,成事不足,早知道就该派她去支援太衡山,白白折损了云海。” 她说着越发生气,转头瞪了身后的天元一眼, “还不是你,说什么不能让砺风去,跟你说了早日将那魔种除掉才能早日安心。现在可倒好,人没除掉,云海却没了。” 天元无奈赔笑: “是是是,夫人教训的是。” “少来,” 雉羽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停,“我们上一个百年就和离了啊,别乱叫。” 她气哼哼,扭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中间的人: “长明,你说是不是?” 中间那位始终盯着浮生镜、神色沉静的神祖才终于回过神来。他眼珠一动,目光深邃,却答非所问: “若是真夺回完整神权,你们打算如何?” 一句话问得旁边两人齐齐愣住。 天元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那我们可就是真正的神明了!那还想啥,当然是先改写天地规则呗!把那些碍事的险峻山川统统移平,大泽瘴地一并填了,再让人族筋骨强度翻上三倍,徒步穿沙漠而不死,徒手也能搏猛虎!” 他笑得毫无顾忌,豪迈爽朗。 雉羽和长明齐齐回头望向他。 天元一愣:“怎、怎么了?” 雉羽不客气地抬手用扇子敲了一下他的头:“你这个莽夫,整日里就想这些!” “那不然想啥?你想啥?”天元挠挠头。 雉羽哼了一声,悠然道:“我嘛,等成为了真正的神,就让世间再无病痛灾害。每个人出生之时,我们便能看到他一生的轨迹,提前替他免去所有可能发生的祸患……” 她前半段语气还轻松随意,后半段声音却莫名地低沉下来,眉眼亦垂了下去:“再没有疾病、意外,能够夺走初生幼子的生命……” 长明听到此处,眼神微微一动。 天元亦是沉沉叹了口气—— 那是埋藏在心底,即使万年过去,依旧一碰便生疼的旧伤。 一时之间,三人都陷入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天元忽然抬头望向中间的长明,低声道:“守生,你呢?” “喂——”雉羽惊得立刻回头去瞪他。 虽说他们三人私下相处随意,可在庭廊中称呼神祖凡名,终究还是不妥的规矩,哪怕只有三人在场,被人听了去总是不好的。天元偶尔还是会忘了这点。 长明却仿佛并不介意,只淡淡一笑: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只是,我想能让苍生万民真正幸福,才有资格称为神明吧。” 雉羽微微颔首:“我同意。” 天元立刻乐了:“我这不也是让人族幸福嘛?” “去!”雉羽白他一眼,“整天想着让人搏猛兽,这哪里幸福了?” 两人很快又斗起了嘴,气氛变得轻松而欢闹。 仿佛万年岁月过去,依旧还是从前那般味道。 长明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柔和,轻轻眨了几下眼后,慢慢移开了目光。 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嘴角压下,眼底神色转为晦暗幽深。 他缓缓转头,再次将视线投向了浮生镜中的景象—— 此刻,镜中战况已至白热。 黑暗的幽冥神山之顶,红白双影交错激荡。 凌北风招式狠辣迅猛,刀锋黑白二色变幻难测,锋刃掠过之处,姜小满掷出的冰针冰锥顿时化作暗影;刀背再一翻转,白光流淌,又瞬间抹平了漏过的伤痕。 他攻势如狂澜,步步逼进,似将姜小满困死于逼仄狭隘之地。 可对方是谁? 姜小满丝毫不慌,闪转之间寻了个空隙,脚步一沉,拉开三丈距离,倏然变换手势。 下一瞬,凌北风身形陡然一滞,气血不受控制地开始暴乱。 “白地生水。”他咬牙,停下所有攻击,转而急速运气抵挡。 东魔君的祝福技,蓬莱无数卷宗、术士已然研究得透透彻彻,谁人不知? 只是凌北风才惊觉——白猿之技纵然凌厉,镇压与疗愈之力却皆是对外,对自身竟毫无用处。 他一时陷入困境,此刻更是危急。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凌北风即将血气破体,一旁静观的黑角霖光终于出手。 她猛然抬掌,施展出与姜小满一模一样的手势,“白地生水”之力逆流而上,强横地压住凌北风体内翻滚的血潮。 一方激烈冲撞,一方竭力平复,两股力量瞬间交织,竟是不相上下。 凌北风得此机会继续逼近,而姜小满每次催发的术法,都被黑角霖光从旁以同样的招数抵消殆尽,只能不断躲避凌北风连绵而来的攻势。 “二打一,真够要脸的……”姜小满逐渐感到吃力。 五行之躯多少还是有些影响。虽说神司之力能够逆转烈气,但瀚渊的死地气息尚未彻底消退,残余的力量令她的身躯沉重,动作迟缓不少。 更何况,黑角霖光的招数强度竟丝毫不逊于她。 渐渐地,姜小满落入了下风。 就在此时,凌北风蓄势爆发,一记重拳如泰山压顶般轰然砸下。姜小满急忙凝出的冰盾应声而碎,整个人被重重轰击出去,撞在墙上,乱石飞溅,烟尘四起。 “君上!”羽霜顿时慌了神,惊声喊道。 姜小满咬牙拍去肩头烟尘,从狼狈中缓缓站起,额角渗下一丝血迹。 “你,”她面朝远处之人,目光压下,“究竟是霖光,还是子桑怜?” 黑角霖光微微含笑,神情淡然:“重要吗?” “当然,”姜小满气势不让,“若你是霖光,就算只是偷窃来的人格碎片,也绝不会改变霖光对瀚渊的情感。又怎会沦为天界的走狗,阻止瀚渊的新生!?” “呵。”黑角霖光冷哼道,神色丝毫未变,“执念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会变的,即便是本尊曾经的执念,又能如何?” 第536章 “不对!” 姜小满怒喝一声,“五千年所见所感,日日夜夜,这不是执念。” “那是什么?” “是心愿。” 姜小满一字一句,“不管是一颗心、一点记忆,还是一模一样的人格……哪怕只剩下一丝一毫,只要还称为‘霖光’之名,她所希冀的未来,她心中最深切的愿望,她对瀚渊的深爱与祝福,都、不、会、变。” “君上……”羽霜听得目光微微颤动。 姜小满唇角微扬,眼中透着威严与决然,却又带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悲戚: “说出‘会变’这句话时,你便早已脱离霖光的人格了。这样的你,不配自称霖光。‘兵器’。” 黑角霖光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看到姜小满掌心蓝光渐盛、手指微动将要施术时,冰冷的神情倏地转为诡谲的笑意。 “比起过去的你,嘴上的功夫倒是厉害不少嘛。” 她目光冰寒,翻手生术,“那便来看看,手上功夫是否跟得上你这张嘴吧!” 瞬息之间,两人同时出招—— 蓝色冰龙与黑色冰龙腾空而起,于半空狠狠相撞,彼此撕扯纠缠,巨大的术光映亮了整座山巅。然而双龙势均力敌,剧烈的气浪翻涌狂啸,一时竟僵持不下。 几乎同时,两人再次变换手势,术力齐齐增强数倍。伴随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两条冰龙终是不堪重负,当空碎裂,无数冰晶如刀刃般飞射四散。 狂暴的冲击波如怒潮般奔涌,所过之处山岩迸裂,狂风呼啸之中,四人尽皆被掀飞出去。凌北风及时凝出护体灵盾,虽踉跄几步,却勉强站稳身形。 但姜小满、黑角霖光与羽霜就没那么幸运了,两个全力攻击不设防,一个被捆缚,三人被撂得重重跌倒地上,一时难以起身。 待得烟尘散尽,姜小满先前藏于阵法之下的凹槽竟是暴露无遗。 黑角霖光目光一闪,抬手指道: “那便是另一半神识,快去!” 凌北风一言不发,提刀便冲过去。 “住手!” 姜小满看出对方意图,却因刚才受创太重,一时无法起身阻拦。 却见凌北风衣袍翻飞,手起刀落,凹槽应声碎裂。石屑四溅间,猩红如血的眼球飞迸而出,落地后化作一颗琉璃般透亮的红色珠子,沿着地面骨碌碌滚了几圈才停下。 珠子离体的那一刻,原本于天幕中扩散的光辉骤然停滞,逐步退散的死地重新聚拢,阴影再度笼罩天地,陷入一片昏暗。 凹槽破碎,神识脱离,一切戛然而止,重归死寂。 远处,等待的人群也察觉异变,隐约传来躁动不安的骚乱声。 姜小满不觉攥紧了拳头。 果然。 天界一直以来的目的,便是夺取另一半神识,妄图彻底取代九曲神龙的神权。 ……一群贪婪透顶的凡人。 凌北风俯身捡起那枚珠子,握在掌心。又回头扫了一眼地上倒下的三人,视线在羽霜脸上稍作停留。 他到底没说什么,走到黑角霖光身旁便抬手开始画传送阵。 黑角霖光皱起眉头,不悦:“你在做什么?” “带你走,回去复命。” “复命?”她一笑,扬了扬下巴,“那边,去。杀了赝品再走。” 羽霜闻言一怔:“不要!” 她绷紧羽冠,拼尽全力挣扎起身。其实她站得较远,受的冲击小一些,此刻束缚她的黑色冰索已裂开许多,她奋力挣动着身体。 凌北风皱了皱眉,终究没有动作,只冷硬道: “不必。别忘了,我们的任务只是回收神识。” 他声音低沉、毫无起伏。黑角霖光闻言一怔,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羽霜,忽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哦?莫不是爱屋及乌,还是你又许了什么承诺?” “与你无关。” 凌北风将手按在刀柄上,“再说,我也不是你的下属,法相之争未定高下,你还没资格向我发号施令。” 姜小满与羽霜都没想到凌北风会这么说,一时对视一眼,神情都变得更为警惕。 黑角霖光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维持着似笑不笑的脸色,看着些许渗人,气氛跌至冰点,死寂的沉默开始蔓延。 直到女人忽地手撑着额头,森森笑了几句,再到一手把两边鬓发抹起,理顺到脑后。 “好,本尊知道了。” 她说着,朝凌北风伸出一只手,笑了一笑,“你扶本尊起来。” —— 凌北风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伸出手去接。 那时,他的位置刚好挡住了姜小满的视线,而羽霜的角度却清晰地看到黑角霖光微微垂眸,古怪一笑。 她心中蓦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更加拼命磨锁链,咬破嘴唇,“君上,君上……” 但来不及了。 黑角霖光一把扣住凌北风的手腕。 五指收紧,漆黑的指爪陷进血肉,黑气顺着她的掌心贴上他的手臂,沿着经脉一路攀升。 凌北风眼神一滞,抬起另一只手,本能地想要反击,却在半空停住。 手臂僵硬,肌肉绷得发疼,却再进不了分毫。 那一瞬间,他体内的力量仿佛被另一股同源同宗、但更霸道、更原始的力量死死压制、碾过,强迫他服从。 “所谓法相之争,从来都是强者为尊,根本不需要特定的时间、地点。” 黑角霖光狞笑起来, “白猿,本尊命令你——” “杀掉赝品。现在,立刻!” 凌北风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侧过脸去,一缕额发落下来垂在侧边,挡住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绷紧的下颌,牙齿咬住,青筋鼓起。 姜小满浑身警觉,压低了眉眼。 哪里不对。 下一瞬,电光火石之间,对面的男人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了过来。 他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眼白尽数褪去,只余下一片死寂的、诡异的纯黑,仿佛幽深无底的深渊。 仅仅挣扎片刻,他便失控般拔刀冲来,脚步踉跄,动作却狂乱凶狠,眼底再无一丝清明。 姜小满只听得耳畔一声: “不要——!” 视野被猩红淹没。 血液飞溅间,青色羽毛如雪片般翻飞散落。 第427章 神司的选择(4) “噗呲。” 是刀刃刺破血肉的声音。 血, 鲜红的血。 浮生镜中,这一幕清晰地映照在围观三位仙祖眼底—— 惊愕的雉羽,愤怒的天元, 以及一旁,面容始终波澜不惊的长明。 雉羽一瞬站起了身。 “这不是兵器该做的行动……发生了什么!?” 而更近的地方,异界神山之上, 伴随着红衣少女骤然睁大的蓝色眼瞳,所有声音似乎都远去了。 世间只剩空白的寂静。 【你为什么,要过来?】 【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挣脱束缚……】 【为什么, 这个时候,你要在我身边……】 其实那个时候, 姜小满已经恢复了大半力量,只要再给她一息功夫, 她就能起身抵挡。 她甚至已经算好了凌北风的动作与时机,掌心术光隐隐亮起, 只等他靠近,便能全力一击。 但是…… 这些,都无所谓了。 “霜儿!!!” 嘶声竭力的喊叫, 撕裂了死寂。 与此同时反应过来的, 还有那个手执长刀、将青衣女子胸膛刺穿的银甲男人。 他纯黑的眼眸剧烈颤动,混乱的情绪使那片漆黑消退散去,眼底重新恢复清明, 男人眼角甚至滑落一行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泪水。 “不……不, 不可能, 我做了什么……” 他语无伦次地喃喃, 手在抖, 刀也在抖,连带着伤口也跟着颤动,羽霜痛得闷哼一声,又吐出一口血。 “羽霜……”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碰她。 姜小满眼底压抑到极致的力量轰然爆发,乌黑的头发顷刻染作纯白,额头上长出火红的尖角,双瞳湛蓝,目眦欲裂: “给我滚——!!!” 伴随一声怒吼,手中冰柱瞬间暴起,重重撞上凌北风的脸,将他毫不留情地掀飞出去,撞碎数层障壁,冰柱挤压着他的脸,直至他整个人飞出视野,消失无踪。 你不配叫她的名字! 你不配碰她! 姜小满急忙抱起羽霜,指尖术光乍起,竭力催动全身力量乃至神司之力,去止住伤口不断涌出的血。 可是怎么也止不住。 那股诡异又强横的力量不断撕扯着伤口,血液就从指缝里一滴一滴流出来,根本压不下去。 她急得眼圈都红了:“霜儿,你撑住啊……” “君上……” 羽霜吐出一口血,声音细若游丝,“您没事……太好了……” 第537章 她轻轻笑着,苍白的唇角微微扬起: “羽霜不喜欢看您伤心。” “你别说话!” 姜小满慌乱地阻止,“你不要说,我也不听,你要跟我说的话,以后再告诉我。” 她低下头去,用力咬紧下唇,咬得都发皱了,脸憋得通红,拼尽了一切力气。 可这时候,周围除了羽霜虚弱的喘息之外, 竟又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嗒、嗒。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传来,越来越近,近在耳边。 “眼看着至亲之人死在面前,很痛吧?” 凌北风方才被击飞出去,长刀脱手落地,连带着他握着的那颗神识眼珠也一并飞了出去,滚落到远处,静静停下。 一只漆黑如墨的手缓缓探出,将地上的珠子拾起。 黑角霖光将那颗血红色的眼珠举起,冰蓝的瞳孔交叠着幽幽红光。 她目光流转,轻声开口: “其实往昔,本尊也如你这般。想凭一己之力,去扭转那令人失望的世界。” “命运不公,那便去改变命运。万生痛苦,那便斩断让他们痛苦的根源。” 她冷哼一声,仰起头,像是感叹,又像是自说自话, “甚至在这条道路上,杀死了至亲,背叛了亲族,就算深爱之人死在眼前也面不改色。” 姜小满原本根本没抬头,也懒得搭理她, 但听到这一句,她却突然怔了一下,不自觉地抬起目光。 她……在说什么? 如“我”这般? 虽然用着“霖光”的自称,可她讲的故事姜小满并不熟悉。 这个故事,好像属于另一个人。 黑角霖光却是斜瞥她一眼,将珠子捏在指间把玩,漫不经心却饶有兴致, “然而,直到旧神被推翻,新的仙道、神明诞生,本尊才发现——” “世界并未如理想一般改变。” “事实上,自仙道诞生以来的一万年,人族社会便停滞了一万年。” “遥想远古战乱频仍的年代,人族为生存挣扎,会如焚冲君凌朔一般,凭自身智慧发明创造,去改变、操纵,乃至凌驾于古神的福泽之上。” 姜小满皱紧眉头:“你在说什么?” 她满心疑惑,但更多的是怒意、恨意与戒备。 黑角霖光却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但自从五仙祖带来了仙代盛世,人间虽然免于灾害、苦难和战乱,但凡人却活得如茧中蛹,水中月,梦中客。凡人向往修者,修者追逐永生,而唯一能制衡这安逸繁盛的,竟是象征古神意志的魔族——这又何尝不是,那位古神对世间的嘲弄?” “新的神明以守护之名摆渡凡人,旧的神明则高悬天地,不理万生。孰对孰错?” 姜小满一言不发,甚至满目莫名其妙。 然而黑角霖光在短暂的停顿后,声音忽地沉下去,一字一句冰冷开口: “到最后……一切的答案只有一个。” “人族无需知晓有更高层次的超凡存在,亦不需要看见永生与无尽的诱惑。” “不需要新的神,不需要旧的神,不需要任何神。” 她目光冰冷刺骨, “人族——只需要人族自己。” 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她掌心漆黑的术光迸射,将手中珠子猛地紧握。庞然浩大的力量聚焦于她掌心一点,术光如雷霆炸裂开来。 啪嚓——! 坚硬无比的珠子发出尖锐的碎裂声,巨大的能量爆发而出,空气剧烈震颤,瀚渊天地在这一瞬间被映照得一片惨白。 姜小满睁大了双眼,一时无法置信, “等等,你在做什么!?住手……” —— “住手!!!” 同样的两个字,却自不同空间传出。 在遥远的天界,正凝望着浮生镜里一切的雉羽仙子猛地站起,手死死扒住镜沿,失态地瞪大了眼睛,尖声喊道: “让她住手,快让她住手!” “按照本殿设下的命令,兵器应当取回神识就该停手,为什么还能自主行动?是谁允许她这么做的!!”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浮生镜便在术光冲击下轰然碎裂,画面破碎,整个天界的观测陷入一片漆黑。 天元也在一旁震惊地起身,喃喃道:“怎么会……” 毁灭瀚渊,本该只是一个借口而已。 谁也没料到,它却在此时成了事实。 然而,尚未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庭外突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唰、唰、唰—— 数不清的甲胄士兵冲入殿中,将此地团团围困。 最前方一人赤色铠甲如烈焰灼目,面容冷鸷、毫无表情,正是金翎神女。她踏步而入,抬手一挥,周围天兵齐刷刷拔刀,将锋芒一致对准了庭中的二人。 天元满脸震惊,厉声喝问:“谁让你们进来的?规矩呢!” “是孤。”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长明的声音。 但这声音却来自相反的方向。 两人蓦然回头,方才才察觉,原本身边座位上空空如也。 长明竟不知何时已退到远处的阴影中去了。 天元的武器银龙神枪立在廊壁,他飞身去取,却被赤红的鞭剑呼啸袭至,一瞬便斩在他手腕上,划出一道狭长伤口,鲜血飞溅。 雉羽惊声喊道:“小心!” 天元被逼退,雉羽立刻扑过去将他护在身后,冷眼怒视对方:“金翎,你怎敢造次!” 金翎神女却仿佛未闻,只静静望向另一边的长明。 长明抬手示意了一下,她才安静站定。 天元心中混乱又震惊:“长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雉羽跟着问:“难道兵器的失控与你有关?是你让兵器摧毁神权的!?” 神祖却平静道: “这难道不是我们期望的吗?” “天界、人界,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能完全毁灭魔渊的那一天。” 雉羽咬紧牙齿,声音压得更低、更狠: “你明知道这只是个幌子!” “魔渊到底是什么,从何而来,你还不清楚吗?我们要的仅仅是它的毁灭吗?” 长明沉默不语。 雉羽盯着他,遭遇背叛的怒火在眼底燃烧: “筹谋万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你却偏要在此刻功亏一篑?” 长明却依旧平静: “是你们,筹谋万年。” “这并不是孤想要的未来。” 这一句,让雉羽怔愣住,一时竟无言以对。 她亦在惊讶:难道说,这不是一时兴起? 在长明的眼中,她看到的是平静到如死潭的幽深,是早便决定了未来的深邃与平和。 “你……”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原来……你一直都在等待这一刻吗?” 长明淡然道:“‘一直’倒说不上。孤只是,厌倦了神明。” 彼此间陷入长久的对视。 终于,长明缓缓一招手。 四周的卫兵们齐齐拉开长弓,箭尖锋芒毕露,齐齐对准了中间相互环抱的昔日夫妻二人。 天元徒手结盾将雉羽护在怀中。 但这种时候,反而是雉羽更加冷静,她忽地想到了什么,抬眼紧盯着长明: “可是,兵器怎么可能听你的?我注入了所有术法,她理应只会按我的指令行动,又怎么可能听从第三人的命令?” 长明倒并不吝于解释: “你的术法前提,是抽去灵魂后操控空壳傀儡。可她并非听从指令的空壳……她的行动,皆是出于她自身的意志。” “自身的意志?” 雉羽浑身一震,“难道说——” 黑角霖光轻轻一蹬地,竟凭借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凌空而起。 那是超脱四象的五行之力,让她在无风无光的瀚渊高空,能凭空腾云驾风。 她径直升至高空之上,来到雷云尽散的巨大裂缝之下,居高临下,俯瞰着整片瀚渊大地。 她伸出手,松开抓握的拳头,掌心一推。 碎裂成数块的血色珠子飞离指尖,在她眼前安静漂浮。 那是不灭的神识, 那是顽强的力量, 那是维系着整个瀚渊天地命运的纽带。 “一万年。” 她不紧不慢地开口,悠然与神山之巅的姜小满遥遥对视, “本尊终于等到这个时刻。这不是本尊一人的变革,这是整个人族的变革。是为了见证,再没有所谓神明的世界。” 姜小满早便觉察出话里的不对劲,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想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令她剧烈颤动。 她抱紧怀中的羽霜,却是抬头望向高空, “难道说,你——” —— 天界之上。 长明闭上眼,片刻后缓缓睁开, 第538章 “没错。” “所谓‘兵器’,在你的术法下得到了第四法相与东魔君霖光的力量。然而,实则她一直都是——” 瀚渊高空。 黑角霖光唇角微微一扬, “没错,本尊……不,我一直都是——” 蓬莱天界最伟大的神祖, 瀚渊天空之上那孤高的黑角之王。 此刻,不约而同唇齿阖动,道出了同一个名字: “子、桑、怜。” 第428章 神司的选择(5) 那时, 刚刚晋升为神司的少女一袭浅青色衣裙,与平日盛装大为不同,轻盈而随意地走在最新修葺的花园小径上。 忽然间, 她停下脚步,远远望向路旁。 平日里空空荡荡的小路旁,竟多出一道蹲着的、颇为突兀的陌生身影。 她微微怔了一下, 多看几眼,才想起来。 缙云神社已经有了新的来客。 虽说此前也算有过几面之缘,只是—— 印象里,那人好像一向沉默寡言。 他被选为清音使来到缙云神社后, 每日只专注于琴音,不与神侍一族交谈, 因此她都快忘了他这么一个新来客的存在。 子桑怜再走近几步,才看清那个蹲下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揉搓着什么。 好巧不巧, 那株被他专注照看的花草,竟是她春日新种下的百葛草。 百葛草在凡间极难存活, 外表也不起眼,愿意研究怎么养活它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她特意将它移种到这缙云神社,日日精心浇灌, 费尽心思。 可惜, 即便再用心,也没能让它茁壮起来。 养了那么久,它依旧蔫嗒嗒的毫无生气, 眼看着便快要破败, 在百花竞艳的神苑之中极不显眼。 平日里, 哪怕是最亲近、每日路过的妹妹, 也从未留意过这株小草的存在。今日却被这么个陌生的访客注意到, 她不禁生出了几分兴致。 她轻咳几声,提醒前方的人注意。 那人闻声站起,转过身来时,神色倒也平静,视线里没有半分惊讶。 子桑怜带着惯常的笑容: “姜太师……也对植物感兴趣吗?” 对面的年轻男子似乎不太善于交谈,神色腼腆,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嗯。” 虽说害羞,他仍侧过头去再看几眼那株不起眼的小草,声音很轻: “百葛草……不喜太过精细的照料,浇太多水,施太多肥,反而适得其反。” 子桑怜不由微微惊讶。 一来,是惊讶于世上竟还有第二个人,知道这种无人关注的小众植物; 二来,则是惊讶于他道出的知识,竟是连她都未曾了解的。 “世间竟还有这样奇怪的植物吗?越被精心照顾,反而越难养活……” 难怪自己养了这么久,依然长不好。 “有很多的。其实自然的风吹雨打,才是最适合它们的温度。”那清音使道。 子桑怜却觉得这话有些刺耳了。 缙云神社的神之花园,可是他们侍奉天神的神侍一族少有的乐趣之一。 能给予稀世花朵在人间无法得到的养料与呵护,更是她们的骄傲所在。 她温和地笑着反问:“姜太师的意思是,花匠辛勤周到,反倒比不得懒散无为?” “不……与花匠无关。” 对面的男子低了低头,语气低微、恭敬谦和,“没人能掌控完美无缺的知识,这本是人之常情。也没有任何的莳花人,能真正代替广阔无边的大自然对花草的眷顾……或许,从移植进花园的那一刻起,它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他的目光低垂,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子桑怜却渐渐凝了眉目,神色肃然。 “恕我无法认同姜太师的说法。” 她端端正正地迈步过去,面对着眼前那低头的男人,一字一句: “已经蔫败的花朵,只能靠花匠去拯救。若如今还不够好,便再努力些、做得更好一些,这就是……” 她顿了顿,认真道: “花匠的使命。” 扔下这句话,子桑怜扬长而去,再未回头。 后来,随着神龙陨灭,缙云神社的花坛也化作烟尘消散。多少人间难寻的奇花异草,再无处寻觅。 曾经百无聊赖的莳花人变成了勇猛的战士,又从战士变成了新的神明。 她再也不去照料花园。 没想到,再次聊起类似的话题,竟然已经过去了接近万年。 数不清多少次净天宫散朝之后,金玉朗庭之上,两位仙祖处理完各自要务,无意间碰头,于是便百无聊赖地闲步朗庭散散心。 朗庭之中悬挂着许多浮生镜,镜中可见世间万象、烟火人间: 没有战乱,也没有灾难,那些平平淡淡的凡间人家,亭台楼阁、山山水水,满是温柔的烟火气。朝廷甚至不再养军队,边境只有零星防范游牧夷族的士卒,而皇都也只有防备修士的小队卫军。 “高树被剪成了低矮的灌木,曾经漫山遍野的百葛草,如今也被装进盆子里,只能作观赏之物。再也淋不得风吹雨晒,只能在棚中勉强欣欣向荣,却长不出去,也开不茂盛。” 飞廉仙祖一边走着,一边望着镜中平静安然的人间,摇头叹息。 她抬眸看向比自己高出一头的长明,轻浅一笑, “看来,我们也不算称职的花匠。” 如今的她,早被时间抹去了锐气,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再不复当年满眼的斗志与锋芒。 戴着银杏簪子的男人一袭枣红长衣华服飘飘,面容淡然如昔, “因为我们从一开始整治的就只是花匠,而不是花园。” “现在的百葛草,只过过被人呵护的样子,再去野外,已经不能生存了。” 两人并肩随意沿着朗庭缓慢踱着步子,许久无言。 倏尔,子桑怜侧过脸,认真道: “那如果,毁掉整个花园,重头再来呢?” 这话令长明一时惊诧。 “阿怜,现在的花园,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连你也不行吗?” “孤……” 长明顿了一顿,轻叹道,“纵能动用部分权力,但因魔渊之下另一半神权的制衡,我们无法彻底推翻一切。而孤……并没有深入魔渊、找到被你妹妹所藏之物的能力。” 飞廉道:“可是姬若羽有。” 长明笑道:“但她,恰恰是那个最想成为花匠的人。” 听闻这话,飞廉忽地驻足,转身正对他,目光笃定: “那就够了。” “我们可以借她的力量,让她操控我的身体,以她的‘兵器’计划去夺得第四法相与魔君的力量。我曾亲眼见过霖光,亦能模拟她的人格,只要骗过姬若羽,便能深入魔渊,寻找到并彻底毁灭另一半神权与神龙遗骸。” “可你如何让雉羽信任你?” “无需她信任,”飞廉冷静道,“我只需去打开通天棺,假意忏悔认错,让她将我视作叛徒与威胁,从而被她打败、成为她的实验品与傀儡。而你,则在暗处用术法暂时遮盖我的意识。放心,一旦接触到神权,我的意识便会苏醒,取代霖光。我的意志,绝不会输。” 长明仍不确信,“那凌朔呢?” “他与你我不同,他不是一个能隐忍说谎的人。他必须对真相毫不知情,他真实的慌乱与绝望,就是最好的掩护与烟幕。” 她说得滴水不漏,仿佛这个大胆又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已经酝酿了许久,此刻才从容不迫、一丝不乱地吐露出来。 长明的目光,从震惊转为复杂,几番挣扎与沉默。他似乎觉得这计划的确可行,但终究又心怀不忍。 飞廉瞧出了他的迟疑,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长明……姜太师,我一直视你为挚友,你是唯一能真正懂我心中所想的人。” “而我,却是个毕生都在泥泞与沼泽中前行的人。” 她说着,转过身去,缓慢地迈步向前。 长明的目光不觉追随,听着她不疾不徐的声音,诉说着那古早而久远、好像已经埋葬于历史长河里的旧事 : “幼年时,为了通过神司的试炼,我和阿楚被亲生父母蒙上双眼,抛入一片沼泽之中。只能凭借神龙在梦境里的微弱指引与缥缈不清的感知,在荒芜无边的白色沼泽里摸索前行。若走不出去,我们便将永远沉没于此。” “唯有自幼经历这道试炼的人,才能成为与神龙连通、被世人憧憬敬仰的神司……多少与我们一般大的孩子,就这样永远留在了那片沼泽里。” 她语气淡淡的,却听得长明眉头渐渐皱紧。 “我就是在那场试炼中,快被淤泥彻底吞没的瞬间,觉醒了与神龙连通的印记与力量。从此被世人景仰,成为名为神司的存在。” “但其实那个时候的我,唯一所渴望的,却只有活下来……” 第539章 她背过脸去,只看得见她微微颤动的下颌, “我,和我最爱的妹妹,活下来,就足够了。” “阿怜……” 飞廉闻言轻笑着摇摇头,沉默了片刻,再度回过头来时,眼底竟泛起了朦胧的泪光: “此刻,我又想起了那个时候的自己。忽然觉得如今这些所谓的神权与永生,都无聊透顶。就像我下界时,作为凡人仰望天空,本该澄澈美丽的苍穹,却偏偏能望见那虚浮高远、遥不可及的蓬莱仙岛,权势、永恒、至尊之力……想到这些的一瞬间,反而连原本的天空都变得不再美丽了。” “直到此刻,我才终于懂了你当年的话。” 她抬起眉眼, “没有花园,才是对白葛草最好的世界。” 那时,朗庭之上忽起微风,吹动着门檐悬挂的风铃,叮叮作响。 浮生镜也被轻风吹得微微旋转,琉璃镜面映照人间万象,同时也模糊地映出长明瘦削又凝肃的面容, “那就毁掉吧。”他这般说, “待到毁灭神权与神龙遗骸之日,孤会亲自摧毁蓬莱仙岛。将一切的一切——花园与草木,尽数抹去。待到荒芜过后,自会长出更茁壮、更蓬勃的百葛草。” “那时,才是真正属于人族的绿水洲。” 彼时的飞廉,如今瀚渊高空之上的黑角霖光。 纵然在术力侵蚀下早已面目全非,但她的内在,她的唇角,依旧阖动着, 念出那句话来: 【那就毁掉吧。】 她双臂张开,黑色流光与万千冰针凝聚,汇成一道磅礴骇人的光柱,直直轰向眼前那些残余血色珠子的碎块,将残存于世间的一丝一毫神权彻底碾碎。 光柱爆裂,贯穿天地,从天幕裂隙直击地下神山,将整座山体撕裂炸开,轰然坍塌。 神山被毁,祝福尽失,惨白而氤氲的死地气息骤然失控,以毁灭一切的势头迅速扩张开来。 这股气息接连席卷瀚渊大地。远处密密麻麻的人们在接触那气息的一瞬,便尽皆不受控制蛹化,姿态扭曲,浪潮过后,全都变成了狰狞的蛹物。 那庞大的洪流不止于此,顺着扩张的诅咒气息,竟冲破了天穹裂缝,浩浩荡荡朝着天外之地涌去。 千万蛹物堆叠,宛如一道连接天地上下、一座直通异界与人间的不详之桥。 …… 破碎的神山之巅,姜小满抱紧了着羽霜,竭力用冰层连接碎裂山体,撑起冰罩抵挡汹涌而来的死地气息。 她睁大了眼睛,瞳孔因震惊而颤动,死死盯住高空中那仅豆粒大小的人影。 撕裂的天地、失控的蛹物、狂暴失序的死地气息,以及瞬间便化作蛹物的万千子民。 “子桑怜!!!” 她眼眶瞪得通红,喉咙是撕碎的愤怒, “你还我家乡!!!” 就在此刻,怀中之人虚弱地扯了扯她的衣襟。 姜小满低头,便对上羽霜苍白却坚定的面容。 “君上……” 女子的声音细若游丝,“不用管我。君上放手去做吧,如今……只有君上能够阻止她。” 姜小满死死咬着牙,眼中泪水打着转,却硬是被她忍了下来。 她轻柔地将羽霜放下,结术为她撑起一道冰盾, “霜儿,你等我。” 只能用那一招了…… 那一招——甚至霖光都还停留在试验中的招数。 可是现在,只剩下她了。 她可以的! 姜小满轻轻合上眼帘,周身缓缓泛起朦胧的冰雾。 那些冰霜在她单薄肩背间团团凝聚,渐渐形成一双晶莹剔透的羽翼。羽翼张开竟有丈许,完全展开之时,抖落的冰晶如同天际初降的飞雪,纷纷扬扬。 而落下的雪花飘扬着,却在飘落到一半时,冰晶陡然消融,竟在一刹绽开成炽烈的白色蒸汽。 飞起来! 姜小满凝聚起周身所有气息。 无数雪花瞬间蒸腾成滚烫的白色蒸汽,化作凶猛白雾向四周扩散,汹涌向下倾泻的力量骤然爆发,推动着她纤细的身体,直直朝高空飞驰而去! 这一招,名为: 【白雾之翼】。 第429章 神司的选择(6) 支撑破碎山体的冰层在摇晃, 连带着上方术力结出的冰盾也开始碎裂。 破碎的光影之中,依稀可见远处,冰晶凝成翅膀的红衣少女, 正与浑身笼罩着黑色烟雾的黑甲魔君激烈交战。 二人皆是白发飞扬,一方头顶生着红角,一方则生着黑角, 远看去形态何其相似。只见冰晶不断破碎爆裂,冰霜巨龙与漫天飞雪纠缠着蒸汽与雾气,术力交错碰撞,炸得整个天空都在震颤。 “君上……” 躺在山上的青衣女子目光闪烁, 声音微弱。 比起身上的剧痛、渐渐流逝的生命,她更难掩的, 是满目的担忧。 而此时此刻,整座神山都已濒临崩毁。 好在山体完全皴裂的最后一刻, 一道白色身影疾掠而来,将她抱离原处, 落到了一片稍微稳固些的地面上。 血仍不停淌,染红了衣衫,更染红了抱着她的人的身躯。 抱着她的男子同样伤痕累累, 原本显赫尊贵的银白铠甲覆满泥土与血污, 满目狼藉。 凌北风从未如此慌乱与无措过。 他冰冷的面容向来高傲、镇定而克制,可此刻却再无法维持。 他瞳孔剧烈地颤抖,像个迷路的孩童般惊惶失措, 只是不停颤着声音, 一遍又一遍地低语: “对不起, 对不起……这不是我想要的……” 他最不想伤害的人, 他最想保护的人, 却被他的长刀亲手刺伤。 命运向来如此恶意,又可笑。 该怎么做?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偏偏,他无法逆转白猿造成的伤害,白猿也拒绝治疗除他自身之外的任何人。 羽霜却在这时虚弱地睁开了眼睛,那漂亮的睫毛颤动,她的呼吸微弱如游丝,唇瓣轻轻阖动着: “羽霜……从未责怪过尊殿……” 她竟勉力笑了一下。 方才,她强撑着骗过了姜小满,让她以为自己在好转,实则伤势却是越来越严重。 如今神山被毁,她能感受到古老的庇佑在消散,或许,她再无可能轮回重生,去开始下一世了。 所以此刻,她用尽最后所有力气,趁着意识尚有片刻的清明,将那些曾深埋在心底、未说出口的话,那些原以为永远也不会说出口的话,都认真地、仔细地说给眼前的人听。 她想让他知道。 “尊殿对我的偏爱,来得意外,措手不及……可我却不懂。” “我的世界里,只有东渊,只有君上,所以始终不明白尊殿的情感,不明白天外之人为何会如此突然、深重又炽烈地,去爱一个萍水相逢又欺骗过自己的人。” 凌北风睁大了眼睛。 他想说什么,却被羽霜缓缓抬起的手制止。 她固执地继续往下说着: “我很自私,一直在利用,一直在攫取,却始终无法给予回应。” “也曾因此,一度感到自责、迷茫与悲伤……” “啊……”凌北风怔怔地看着她,眼瞳不住发颤。 听她唤着那个久远而温柔的称呼,他仿佛瞬间被拉回了那个遥远的夜晚,回到了荒漠里那个漫天萤火虫的夜晚。 女子的手轻轻地抚上了他的面颊。 指尖柔软而冰凉,像霜雪,冷到刺骨,却让他无比贪恋与痴迷。 那一夜如是,此刻亦如是。 他凝望着她,这辈子从未流过一滴眼泪的男人,此刻眼角竟泛起湿润的酸涩。 模糊的视线中,她噙着血,却依旧温柔恬静地对他微笑, “尊殿曾说,我是你追寻力量之路上的意外……” “可尊殿又何尝不是呢?在追随君上的道路上,你亦是我从未料想的岔路,奇妙得不可思议……纵然无法理解,可唯有与你相处的那些日子,我从未后悔过。” “若是有第二次生命……”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好想,好想做一个完整的天外人,好好去体会一次……尊殿的爱。” 凌北风认认真真地听着,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只能握住她贴在自己面颊上的手,感受着霜冻一般的冰凉。他只能拼命地咬着嘴唇,咬得发青,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抑制心中翻涌的痛。 羽霜的声音越来越弱,生命已是难以逆转地流逝着。 到最后,她定定看着他, 那份温柔缓缓褪去,只剩下决绝与恳求。 “只是,到最后这个时候……” “羽霜还是想要自私一次,最后一次,贪婪地……利用尊殿的爱。” 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可以吗?” “最后,拜托你一件事。” 姜小满与黑角霖光在半空剧烈交战。 第540章 漫天冰晶汇聚成的蓝色冰龙,在空中不断与黑色冰龙碰撞交缠,冰雪与黑雾席卷交织成巨大的漩涡,两人的手指都维持着法印,力量僵持不下。 直到黑角霖光唇角一勾:“你居然恢复了曾经的力量啊,倒真是不可思议……明明只是五行凡躯,却还能与雉羽强化过的躯体抗衡到这般地步。” 姜小满眼底冰寒:“少废话。” 黑角霖光淡淡一笑:“但你又能如何?那一半神权已被我摧毁,神龙遗骸的消亡亦无法逆转。还不明白吗?你我此刻单打独斗的胜负,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她一扬手,干脆撤去了黑色冰龙。 姜小满一凛,看着对方轻轻一跃,便避开了自己冰龙的冲击。 蓝色冰龙径直撞击向远方的一根黑色光柱,那光柱轰然破碎,然而几乎在同一时刻,远方更多、更密集的光柱陆续升起,根本无法阻止。 这便是子桑怜自见到霖光那一刻起便筹划千年的术法,她耗费心机、摸清瀚渊命脉,只为摧毁这方天地而生的禁忌之术—— 【盘古天陨】。 漆黑的光柱肆虐地撕裂瀚渊大地,死地失控,黑色咒气疯狂蔓延,吞噬一切活物。 再没有任何活着的人。 再没有一寸完整的土地。 东渊、南渊、西渊、北渊,四渊王宫尽数瓦解,曾经辉煌的世界灰飞烟灭,只剩密集的蛹物如洪流,径自灌向高空那道裂隙。 黑角霖光笑着:“当你的心魄被死地完全包围的那一刻,纵然是不灭的东渊君,也只能无助地结丹吧?” 丢下这一句,她抬步,魔踪步一闪,暗红残影刹那消失不见。 姜小满浑身绷紧。 蛹物洪流铺天盖地涌来,她赶忙抬手结出冰蓝色的冰盾,挡在身前。 但蛹物浪潮来势太猛,冰盾很快浮现出裂纹。 姜小满死死盯着那些裂纹,眼眶渐渐发红,双手不自觉地颤抖。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身影破开黑雾,长刀一闪便划开蛹物洪流。随即,那人反手一道术光直接朝她打来。 姜小满顿时一凛,下意识抬臂交叉挡在胸前,却被那道光推得退了数步。 她再抬头时,眼前出现的竟是一道金色的术法印纹,虽然似乎只有一半的轮廓。 方才那一道术光……竟然是在结阵? 姜小满透过光幕望过去,看清前方替她扛下蛹物洪流的人,瞳孔骤缩: “凌北风?!你竟然还没死!” 惊愕刹那化作满腔的怒意,她掌心术光就要再起。 凌北风却根本不回头,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只微微侧着脸,垂下眼眸,声音冷得彻骨: “羽霜死了。” 姜小满整个人僵住,呼吸仿佛停止了一瞬。 “你说……什么!?” 她急急低头朝下方望去,但蛹物浪潮早就将神山完全淹没了。 是她方才太专注于天空中的战斗,以至于连地面上的崩毁都未察觉? “羽霜……羽霜!” 姜小满声音发颤,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被无边的恐惧侵袭。不管不顾地往下冲去,却猝不及防被一道火舌从旁蹿出,连带着冰霜翅膀将她牢牢捆住。 “她死了。” 凌北风掌中攥着火光,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但她最后的愿望,是让我把你救出去。” 他看着姜小满,看着情绪在那张脸上土崩瓦解,甚至没有去反抗炎火缚。 “倘若你也死在这里,魔渊就死绝了,她也再无轮回的希望。” “所以,就算我恨你恨得想你马上去死——” 他攥紧手指,每个字都从牙关里挤出来: “你也得给我活下去。” 言毕,他手上印术飞快,完善着之前结出的一半印纹。那是战神才被授予,能跨越异界空间的传送阵,启动能量很高,便是他也要竭尽全力。 姜小满却还呆在原地,还没从“她死了”三个字里走出来,只能看着眼前的术光越发明亮。 就在这一瞬,蛹物浪潮再度冲来,击碎了最后一道冰盾,黑潮狂卷而至。 凌北风却已完成了最后的术法。 他猛然将双掌一合。 术光将姜小满整个吞没。 光芒消失的一刻,人也随之传送消失。 蛹物滚滚扑过去,将白发银甲的新生战神淹没。 然而,这副受到另一半神权灌注的躯体并未受损,蛹物最终被强大的白色力量劈开,黑色残渣如软泥般缠绕在他周身。 天上,那黑角魔君此刻缓缓浮现。 她居高临下,眼神冷漠睥睨: “多管闲事的‘白猿’,你不过是凌朔剥去的‘礼’之力,却如此不听话。” 凌北风未作回应,手中长刀一挥,震落周身蛹物残渣。 他于半空弓步,披风长摆,刀锋冷锐横指前方,浑身白猿之力凛然迸发。 “你是子桑怜还是兵器,我从不关心。你们要毁灭魔渊还是夺取神权,彼此恩怨内斗我也毫无兴趣。” 他抬起头,目光亦如刀般锋利:“但你害死了我爱的女人,我要你陪葬。” 黑角霖光冷笑一声,眼中却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下一刻,凌北风全身绷紧,脚下一踏,便如拉满的弓弦般直扑而去。 耀眼的光波在瀚渊即将毁灭的天空炸裂开来,震响彻耳。 外界。 原本矗立于海面的天山塌陷出一个巨大黑洞,滚滚魔瘴源源不断喷涌而出,吞没了整片天空。 混沌压顶,天色阴沉,难辨昼夜。 就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中,却似乎浮现一点微弱的光亮。 岸边搜寻的二人立刻有所察觉,飞速跃上树梢,朝光亮的来源循去。 空气忽然变得灼热。 一道金色术纹凭空浮现,不断扩张,逼得空间扭曲开裂。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一道红色人影从裂口之中跌滚出来,摔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传送阵难以承载如此磅礴的心魄之力,登时火光四溅,如雨点般迸裂开来,映照着漫天翻滚的黑色魔瘴,格外刺目。 白苓惊呼一声,指着:“君上,那边!” 飓衍绿瞳一凝:“霖光!” 苍影如风,从树梢掠下,直奔那处光照而去。 白苓紧随其后。 抵达后,铁面男人俯身探了探少女鼻息,微微松了口气: “她还活着。” 他小心翼翼地将满身泥污的姜小满托抱而起,稳稳地护在臂弯里。 “天地大乱,瀚渊也好,天外也罢,覆巢之下,我们已无家可归了。” 飓衍仰头望向暗沉的高空,目色凝重。 但垂下目光,望向怀中之人时,声音又轻缓下来: “但只要她还活着,希望便不灭。我们先带她回去。” 第430章 劫火重生(1) “君上, 君上?” 耳畔是焦急却又熟悉的声音。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散乱的光影重新凝成一张精致如瓷娃娃般的脸。那双雪白睫羽轻轻眨动,眼中的担忧慢慢化成了欣喜: “君上, 您终于醒了。” “霜儿?” 姜小满揉了揉眼睛,挣扎着坐起身。 她躺着的地方竟然是一片青葱的草地。 暖洋洋的日光,柔软的草丛, 空气里浮动着泥土的芳香。 她这是……躺在草地上睡着了吗? 姜小满有些发懵: “我记得……我好像刚经历一场大战……” 浑身酸软疲惫得厉害。 总觉得…… 好像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还做了个冗长而可怕的噩梦。 她一把抓住青衣女子的胳膊,掌心传来真实的触感,姜小满不住地上下打量着她: “霜儿, 你,你没事吗?” “君上, 您在说什么呀?” 羽霜却笑起来,手轻掩着唇, “您是不是睡太久,都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她就安静地坐在身旁, 双腿微微蜷曲,恬然与青草蓝天融为一体。让姜小满一时呆愣了片刻: “什么……日子?” “君上拯救了瀚渊,之前答应大家的‘庆祝日’呀。” “庆祝日?” 等等, 拯救了瀚渊? “嗯。”羽霜点着头, “死地被消除了,大家都不会再感染罹寒了。天外和瀚渊之间也搭起了桥梁,往后每年都会互相往来。君上, 您看——” 她抬手指向远处。 姜小满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 一望无际的碧绿草原上, 人群正载歌载舞, 沐浴着明媚的日光,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她好像隐约看到了千炀,还有飓衍…… 姜小满情不自禁站了起来,想要看得更清楚。 可一时,却感觉头顶上也热热的。 咦? 姜小满伸出手,看着金色的阳光洒落在指尖, 第541章 “有太阳了?” “嗯。君上不是总说,瀚渊的天空阴沉无光,每每因此难过吗?如今死地消散,四大渊主团聚,神山之上真的升起了太阳。不仅神山郁郁葱葱,大地青山绿水,黑海也变得碧蓝澄澈,就如同天外一般美好呢。” “羽霜,也再也不用看见您伤心的样子了。” 羽霜也站了起来。 她笑意盈盈,阳光洒落在她面庞之上,如同霜雪消融,温柔而美丽。 然而姜小满的脑中却忽地“嗡”了一声。 她神色凝重起来,心中翻江倒海。 等等……伤心? 【“羽霜不喜欢看您伤心。”】 不对…… 这句话为什么如此熟悉? 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姜小满无措地环视四周,视线越来越慌乱, “我怎么……完全不记得我曾做到这些?因为那个时候,我明明亲眼看到瀚渊已经被——” 猛地回过头时,天色在那一刹那黯淡下来。 没有了阳光。 没有了远处人们的欢声笑语。 也没有了一望无际的绿地。 只剩下崩毁的山石,无边无际的蛹物黑潮,以及无处不在的死地暗流。 而身旁方才还温柔微笑的羽霜,浑身被刺目的鲜血覆盖,长发凌乱披散,遮盖了面容,只剩下噙着鲜血,微笑着的嘴唇。 姜小满瞳孔骤然睁大,浑身剧烈一颤: “霜儿……霜儿!” “不要走,不要,不要离开我!” 不是梦。 这一切,都不是梦。 可羽霜却只是静静地笑着,笑着, 直到消失,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姜小满扑了过去: “霜儿——!” —— 这一回,她才是真的醒了。 姜小满睁开眼睛,盯着陌生的房梁,满身冷汗。 胸口起伏不定,气息紊乱,她已经分不清哪边是真实,哪边是梦境。 就在她还没完全回神之际,视线中忽然凑进来一张脸。 “唔喔,姜小满,你醒啦?” 少女眨着明亮的眼睛,短发稍长了些,轻轻搭在肩头,随意一甩,“真惊喜,我还以为你不会醒了呢。” 姜小满稍稍喘息平静下来,身体仍僵着,蹭着坐起身。 “文梦语。” 她抬手按住额角,胸口闷得有些痛。没有心思理会短发少女的调侃,也没有心思去追问她之前的行为,记忆如潮水般不断涌上脑海。 被毁灭的瀚渊。 被粉碎的神权。 还有…… 那张男人冷峻的脸,开合着嘴唇:“她死了。” 这才是真实的。 这才是……血淋淋、令人窒息的真实。 姜小满眼神一空,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按向胸口,尝试传音。 “羽霜……羽霜,你别吓我……” 然而死寂一片。 不是没有回应,而是连传音也根本送不出去。 水脉仿佛消失了,再感知不到丝毫回应。她甚至无法再催动任何水脉之术,整个人空空荡荡,仿佛只剩一具躯壳。 恍惚之间,两行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姜小满低低呢喃着: “羽霜,不要啊……” 文梦语立在一旁,抱着双臂,目色凝重地看着她。 “恐怕不只是羽霜。” 她忽然开口,走过去推开窗户。 撑开一瞬,姜小满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但那并非刺目的阳光,而是一种阴森的、诡异的红光。 “你看看外面。”文梦语的声音冷沉,“蛹物浪潮正从连接瀚渊的豁口涌出,铺天盖地,偏偏连蓬莱仙岛也出了变故。仙门倾颓,你若再继续睡下去的话,恐怕再也没有人能拯救人间了。” 姜小满睁大眼睛望去。 窗外,天地之间,如同末日。 蛹物浪潮冲上高空,掀起厚重不祥的黑色漩涡,遮天蔽日。狂风呼啸着掠过大地,伴随着闷雷的轰鸣。 而远处高空,曾经蓬莱仙岛所在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抹刺目而惨烈的猩红,宛如一团燃烧不息的血色火焰,再也看不见那个曾经令人无限向往的神仙居所。 “蓬莱……也出了变故?” 姜小满脑中一闪而过:子桑怜想要的是毁灭神权而非夺取,那蓬莱还有另一半神权,她难道也要一并毁掉?若非所有仙祖都认同她,难道蓬莱之中,也掀起了一场纷争? “嗯。”文梦语应了一声,“你看这个。” 她拨弄着手腕上一枚碧翠色的手环, “飓衍大王给的术器能将当时的情景凝成影像,我就用它记录了下来。当时蓬莱于高空祭起巨大浮生镜,天地众生,举目皆见……” 指尖一动,术器低低嗡鸣,光圈在半空中展开。 细碎的颗粒渐渐聚拢,影像中浮现出一道人影。 姜小满一眼便认了出来。 不论是在赤帝古城的虚影里,还是霖光的记忆中那张脸她都无比熟悉。 ——长明。 他衣着整肃,端坐在浮生镜前,面向皇城、百姓、仙门——凡是仰头望天之人,都能清晰地看见浮生镜里的他。 影像里的他一字一句平静宣告,说着似不关痛痒却让所有人震惊之语。 “蓬莱启动了一个所谓‘仙族诛灭计划’。” 文梦语盯着窗外,目不转睛,“魔渊被灭,其伴生的诅咒却在世间蔓延开来。凡修过聚气心诀、体能强化异于凡人的修者,都会受到它的感染。” “起初皮肤生出荨麻般的异状,而后逐渐硬化,五脏六腑也慢慢溃烂化作脓水,最终在无尽痛苦中快速衰老至死。” 姜小满捏紧了身上被絮,“化蛹……” “没错,就如同化蛹一般。” 文梦语回过头来,抱着双臂,离开窗边,“如今看来,随着黑潮冲破界限,魔渊终将与人界合二为一。而世间所有修行过的人都逃不开侵蚀,届时,所谓蓬莱、仙门、一切与仙族相关的产物,也终将一同消亡于世间。” “那诅咒呢?”姜小满抬起头,“他们就不管了吗?” “长明没说,”文梦语手指头点了点下巴,倒是优哉游哉,“但他用黑厄、灾荒和大洪水作比,大概是希望灾难最终能与人族共存吧。修行者会逐渐凋零,最终世间不再有仙,也不再有神……” “很不可思议吧?没想到,生为万世人们景仰、至高无上的神祖长明,最后想要塑造的,竟然是一个没有神的理想乡。” 短发少女到最后竟然呵呵笑了两声,听得姜小满头皮一阵发麻,更是想呕吐。 长明…… 至少,他与子桑怜目的一致,从一开始便欺骗了瀚渊、天外所有人。他们何时达成了同盟?是在盟誓时,还是更近一些,霖光与他们见面之后? 凌朔呢,死得那样惨的凌朔……他又知情吗? 不过她到底没开口,只是咬紧嘴唇,攥着被子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更糟糕的是她刚听到的内容—— 所有修士,尽数病变。 “爹爹……”她低低念了一句。 哪怕再疲惫,她也不能停下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逼着自己立刻翻身下床。文梦语伸手想扶,却被她一把推开。 姜小满跌跌撞撞地冲到门边,哗啦一下推开了房门。 比起外界末日景象,先映入眼帘的是门外守着的白衣少女。白苓好像一直守在那里,听见动静便转过头,热情地扬手招呼:“您醒啦,东尊主?” 姜小满却没理她,视线越过她向远处望去。 飓衍的风息城。 此时,城外最外围的风圈已经散去,露出的景象远比之前在窗内看到的更为清晰: 暗黑压顶的天空之下,是熟悉的山丘、树木、平原,以及那座她再熟悉不过的城池轮廓。 这里是…… 她还愣着,文梦语在后面就冒出个头来: “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所以大王才提前把风息城停到涂州郊外啦。不过……姜家现在状况可不太好,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唷。” 第431章 劫火重生(2) 命运总是这样。 当你以为糟到不能再糟时, 总有更糟,还有更糟。好像就没个底,纵然满身疮痍, 却只能硬挺在那里,迎着一次又一次的风吹雨打。 很多时候,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回不来了。 心上被捅开一个洞,越是拼命想去填补,反而越痛。 所以姜小满不去看天上的阴云,也不再回头望向身后的狼藉。 她只想好好保护眼前还在的人、还在的事。 可是为什么…… 她总是慢了一步呢? 最残忍的真实是, 没有告别,也没有任何征兆。 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第542章 只剩下一片暗沉的天空, 低沉的闷雷一声一声压下来。 祠堂之中,少女跪在那里, 面对着灵案上静静立着的黑漆牌位,额头贴着冰凉的地板, 很久很久。 直到祖训的“掩门”时辰到了,才慢慢起身。 她走出祠堂,对面就是负徵庭, 此庭虽小却是安静又芳香, 当中摆有三只大小不一的矮凳,围着一张石桌。 小时候,姜小满总是坐在最小的那一只, 姜清竹坐在中间, 剩下一只或许坐着莫廉, 或许坐着姜榕。 他们总是呵呵笑着, 说故事, 或分水果。 如今,她仍坐在最小的那一只。 只是,中间那只凳子空了。 旁边那只坐着姜榕。 “什么时候……”姜小满轻声呢喃。 她只说了这几个字,声音闷闷的,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下,似乎这样就想把湿漉漉的感觉擦干。 “差不多,半个月前吧。” 姜榕也只是这样平静地应着。转头看了姜小满一眼,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姜小满抬起眼睛。 半个月前,也就是她还在白浦赴四王之会的时候。 而她上次回家,竟然是一年以前了。 她在外奔波这么久,只靠大师兄偶尔托灵雀传来一句简单的“平安”,她便再也没有怀疑,也未多想,就这样安然地一直没有回来。 姜小满垂下眼,声音压得低低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姜榕却是抬起头,叹了一声,“是你爹的主意。他说,你不再是姜家需要保护的小公主了,如今你退出姜家,有更广阔的天地。他还说,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他对自己身体的状况早就心里有数,后事也都安排妥当,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更不希望宗门的变故影响到你该做的事。” “我该做的事……” 姜小满越说越急,一股气往脖子里冲,声音都变了,“我也没做好啊……我退出姜家,是想保护你们。可是到头来,我没能拯救瀚渊,也没能保护住你们……” 姜榕满眼心疼,却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只能挪到中间石凳去,倾身把侄女抱住。 “傻丫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抬手拂着少女的鬓发,勉力一笑。 大姑年近半百了,却见那皱巴巴的眼角布着细密的红色斑点,像是刚刚生出的荨麻,又像是被反复抓挠了许多遍留下的痕迹。 姜小满凝视着那些红斑。 那就是死地诅咒蔓延到天外所带来的…… 她忍不住抬起手,刚想要触碰,前边却突然传来一声: “师姑。” 二人不约而同看去。 是莫廉来了。 院中光线昏暗,男子身着的白色孝服也变得灰扑扑的,衬得他脸上的阴影更加明显。他似乎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整个人瘦削不少,眼底也满是疲惫。 莫廉简单地看了姜小满一眼,便径直走到姜榕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姜榕听完面色严肃了些,但还是挤出一丝微笑,拍拍姜小满的脑袋,便先离开了。 又换莫廉坐在了中间的石凳上。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像是都在等对方开口。 莫廉又看了姜小满几眼,终于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也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战斗,但看起来,结果好像不太理想啊。” “对不起。”姜小满低声说,“我太没用了。” 莫廉摇了摇头,“是敌人太强了,换成任何其他人,只会比你更差。” “而且,如果我历史学得没错,长明仙祖、姜守生,他是万年以前的人物吧?就算你是东魔君霖光,也没那么老吧……诶等等,魔渊是什么时候诞生的来着?” 姜小满看了他一眼。莫廉眯着眼睛抓着脑袋,像是在苦思冥想,但她知道,他又在试图缓解气氛。 大师兄总是这样。 “霖光的年纪是五千岁。”她轻声道。 莫廉笑了笑:“是吧,我就说嘛。你看,他比你老那么多,算计又深,暂时输给他,没什么丢人的。更何况,你还能再打回去,不是吗?” “我……” 姜小满手指绞在一起,“我失败了,跳进敌人的陷阱里,还亲手把子桑楚守护万年的东西送到了敌人手里。” “……我把所有筹码都输光了,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莫廉听着,慢慢垂下眼。 小师妹所说的内容,早就远远超出了他能认知和处理的限度。 久之,男子微微仰着,呼出一口气, “实在没办法也不要紧。” 他抿着唇,作出一副轻松模样, “累了就歇一歇吧。虽然不知道那个什么魔渊诅咒还能让我活多久,但只要活着一天,我都会想办法的。作为下一任宗主,我会救姜家所有人,也包括保护你。你只管相信,大师兄绝不会让你失望。” 他伸手扯了扯少女圆圆的脸颊,想逗她开心一些。 尽管心里也毫无底气,可有些话,总归是要说的,谁叫他是大师兄呢。 姜小满抬头看着他,鼻子却发酸起来。 到了这种时候,他还在强撑着。 可她却又那么怀念这种感觉——能够安心依靠着大师兄的感觉。 只是,看着莫廉眼角也浮现出的细密红斑,她又如何能开心起来呢……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了很久,久到姜小满觉得那股憋在胸口的闷气好像散了一些,刚轻轻地呼出一口没人察觉的长气时, 莫廉在旁边扬了扬头:“喏。你朋友来了。” 姜小满看过去,身着鹅黄色的袄裙、短发齐肩的少女,这次就规规矩矩立在庭院入口的果树下。 “莫廉——不对,听说阁下已经改名‘姜廉’了?” 文梦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朝姜小满一指,“打扰一下,我要借一下那个东魔君,可以吗?” 姜小满眨了眨眼睛。 莫廉倒像早就和文梦语接触过一样,没有露出半点意外。 他只是站起身来,整理了下衣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姜小满一眼: “总之,你别太难过了。” “师父走的时候,天地还没变成如今这样。他记忆里的蓬莱,依旧是人间仙境,是修道者心中的圣地。剩下的,宿命也好,惩罚也罢,就交给我们这些后辈去背负吧。” —— 莫廉离开后,文梦语却并未急着过来。 最后还是姜小满先开了口:“有什么事吗?” 文梦语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嘿嘿一笑:“当然有了。听闻你醒了,他们方才议事结束,可都在急急往这边赶呢,就顺便跟你说一声。” “他们?” “你看看啊,”文梦语掰起手指,“除了飓衍大王、千炀大王,还有几个苟延残喘的修士,以及——你最喜欢的凌司辰,开不开心呀?” 姜小满的眼睛明显睁大了一些,但旋即又陷入一种难以言说的纠结与悲伤,垂下眼眸,没有接话。 文梦语也不管她,继续说:“不过嘛,在那之前,我有一些心里话,想跟你说说。” 她挑了挑眉毛,大拇指向外一扬,“走一走?” 姜家宗门最左边的绿荫小道上,两个人并肩慢慢走着。 从前有星空的时候,站在木桃藤下抬头望去,总能看到最美的夜景。可如今,头顶却只剩厚重的阴云和小道两旁灯笼压抑的幽光。 一路上,文梦语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姜小满大多只是沉默地听着。 直到这句—— “真难以相信,我一直想要的世界,最后竟然要靠最最讨厌的蓬莱仙祖的手来实现。”文梦语皱着眉头,调侃道。 “你赞同他?”姜小满偏头问。 文梦语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世间不该有仙门,却并不反对其他种族的存在。人族为了一点点不公,就要消灭所有不同异己,毁灭有另一方生命的异界,这就属于越界了。” “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让他们得逞。可能纯粹讨厌他们的嘴脸吧。” 姜小满:“……” “开心点嘛,姜小满。你看,连我行舟客都站在你这边了,愿意为你书写一段笔法春秋,记下你的胜利传说呢。” 短发少女拍拍胸脯,得意洋洋。 姜小满瞥了她一眼,仍然没说话,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她甚至有些羡慕文梦语。想一出是一出,脑子里也不知道到底装了些什么,一点原则也没有。 不过,至少她没有趁机落井下石,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至于高兴,她倒是真的高兴不起来。 文梦语若有所思地看着姜小满,走着走着,忽然顿住脚步: “姜小满,你知道大婚那天,我在想什么吗?” 姜小满茫然侧头看她:“……嗯?” 第543章 这问题问得好突然。 此时此刻,她根本没心情去回忆岳山的那场大婚——那段记忆对她而言,本就算不上愉快。 文梦语却没在意,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 “那时候我在想,如果真的迈出那一步,我或许会死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吧。” 她说着,嘴角勾起一丝漫不经心的笑,目光投向远处,“但是,在真正放手去做的那一刻,反倒觉得——那是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活着。” “我不知道,现在的你是不是也一样,觉得周围一片黑暗,看不到一点光。” “但有时候也挺奇怪的。只要人还在走,脚底下有风,身边有人,这事儿本身,就已经算活着了吧。” 文梦语甚至闭上了眼睛。 还真有微风,吹拂着她的短发, “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姜小满愣愣地站在那里。 文梦语睁开眼睛,看到姜小满的表情,噗嗤一笑: “哎,怎么,你不会是,被我伟大的发言感动到了吧?” 姜小满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落在前方,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感动谈不上,但文梦语的话,却好像忽地戳中了她心底什么地方。 家乡、记忆…… 哪怕被人刻意摧毁,有些东西,也并不会随之消失。 【“君上在的地方……就是光明,就是希望。”青鸾曾经这样对她微笑。】 【“霖光,唯有你,我不希望被痛苦和绝望沾染。”卷发女子颇有力道地拍过她的肩。】 还有…… 【再更近的记忆里,漂浮在无量空间之中,那一袭神司衣袍,圣洁的子桑楚睁开眼睛: “当年我和你一样,深信着人与神的矛盾终有能化解的一天。但如今,我也唯有相信你的选择。”】 这些声音与画面,一幕幕地浮现在脑海中,像一道道柔和的光,逐渐刺破茫茫黑暗。 “啊……”姜小满突然喃喃出声,不自觉地流下泪来。 文梦语吓了一跳: “怎么了,也、也不至于感动到哭了吧?!” 姜小满却止不住泪如泉涌: “子桑楚……那时候说过,唯有继承者才能让神龙遗骸复苏。她当时说,我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继承者……” “那时,我一直以为她指的是让我复苏神权。但现在看来,神权已然消散,而我的神司之力却没有随之消失。” 文梦语怔了一瞬,脑子飞速转了个弯,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神权,并不是复苏遗骸的唯一方法?” “我不确定,但我在想——”姜小满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四大渊主,本就是九曲神龙最后残存于世间的吐息。如果遗骸的毁灭会导致神龙的彻底消亡,那么我们为什么还存在着?” 文梦语了悟一般,“啪”地拍了一下手,不敢置信: “你想……复生九曲神龙?!” “我不知道。” 姜小满抬起眼眸,定定地看向她, “但既然我们还在,就说明神龙还以某种方式存活于世间。” “如果还有谁能扭转这毁灭的命运、混乱的一切,” “那想必,一定是那位创世神本身了吧。既然如今已经无路可退,那么就算拼尽一切,我也要试一试。” 为了霖光,为了霜儿, 为了瀚渊子民, 为了所有她仍想要守护的人。 扑闪的泪花倒映着两旁摇曳的灯火,清澈而明亮,再无迷茫。 而短发少女的惊讶却渐渐凝为一笑。 她忽地抱着肚子,忍不住咯咯笑了几声,然后转头朝另一边喊道: “都听到了吧?各位。” “我就说嘛。我们伟大的东尊主,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放弃呢?” 姜小满一下便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 随着一道术法光芒微微闪烁,空灵的隐身结界随之解除。此界由洛雪茗和莫廉合力施展,叠加着姜家原本的护宗结界效果,加之姜小满一路始终心绪恍惚,故而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只是结界撤去后,映入眼中的除了洛雪茗和莫廉,还有好多、好多人。 “哎呀!” 千炀块头最大,最显眼,大概是一直趴在结界上,结界撤去后差点摔倒。 他刚站稳就满脸哽咽地冲过来:“霖光——” 飓衍在后面一把将大个子拽住,偏过脸低声:“是军师说她有办法让你振作。” “喂,大王你卖我……”文梦语嘟囔了一句。 琴溪、吟涛、幽荧、白苓跟着走了出来。 莫廉身边,走出的是裘万里、姜榕、余萝、齐茵、冯梨儿、白顺、王铮。 洛雪茗身旁,司徒燕带着好几个一身铁甲的玄阳宗修士也相继步出。 甚至在他们后面,还有特地从大漠赶来的胡四娘、小弟弟凌北照,以及姜小满仅有一面之缘的玉清门晓星、皇都见过一两次的漆九,还有她不太熟悉的文梦瑶、陨星道人、清乡公主…… 各门各派的人族、还有曾经与仙门势不两立的“魔族”,此时此刻,尽皆齐聚在她的眼前。 所有人都看着她,面朝她微笑。 “大家……” 姜小满一时有些恍惚。 最后,一道颀长俊挺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长发披肩,白衣如旧。 凌司辰平静地穿过人群,站到最前方。 虽然司徒燕在后头充满敌意地嘀咕了一句“你这家伙也有脸来?”却被洛雪茗拉了一把。 凌司辰没有理会任何人,只径直走到姜小满的面前。 “小满。” 他看着她,眼底是久违而熟悉的柔意,“我说过,你要走的路,我都会陪你一起走下去,无论前路是什么。” 姜小满望着他,好半晌,忽地咬紧了嘴唇,面上表情急剧扭曲起来,涨得通红。 凌司辰一愣,以为她还在生气,刚才还镇定的神色有些慌乱: “我知道……我们之前闹了些别扭,但我答应过你,再也不会离开——” 可话没说完,少女就扑了上来。 紧紧抱住他的腰,再也忍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众人围在四周,静静地看着她哭、听着她哭。 她哭的声音尤其响亮,哭的样子好生狼狈。 在这么多人面前,姜小满也什么都不管了。 害臊就害臊吧。 她失去了那么多。 但至少, 现在还能抱得住的、能看见的、永远不会消失的, 大概,就是希望吧。 霜儿,就像你曾经说过的那样—— “羽霜不喜欢君上伤心的样子。” 美丽的鸾鸟远去了,回过头来,停在最亮的那一处,安然一笑: “君上所在的地方,就是光明。” “纵然四方皆为黑暗,君上的身边,也一定——” “一定会有光。” 第432章 劫火重生(3) 有时候吧, 你说天空阴云满天,重重压到了幽州,甚至逼得刚回到宗门还没恢复精神气的玉清门、玄阳宗不得不南迁, 连带着数不胜数的散修游道,一路退到了涂州地界。 这么坏的情况下,涂州大平原上, 姜家宗门的灯火依旧明亮,宛如无尽黑夜里稳稳燃起的一道光。 姜家主殿,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这里就是不夜之地。 “红光是蛹物潮, 黑云是诅咒潮。” 殿内,莫廉将地图铺展在案桌之上, 用手指点着, “根据幽州传来的经验, 蛹物潮不会降到地面直接伤人,反而随着魔渊裂隙的崩毁慢慢消亡。问题却在于, 蛹物消亡后化作的诅咒阴云仍会继续扩散,浓度每加重一些,修士身上的病症也会随之恶化, 很可能会造成大面积的死亡。” 他顿了顿, 语气凝重,“至少,在下一波蛹物潮到来之前, 我们得做足防备。如今许多修士避在涂州以南, 涂州是最后的防垒, 我们必须想办法延缓诅咒的加重。” “小满。” 他转头望向少女, 退后一步。 同样换上素白孝衣的姜小满点了点头, 来到案桌前。 “嗯。过去瀚渊死地的诅咒分作四象,我们四渊主大多利用相克属相来抵消冲击。有神山脉力加持时,还能勉强稳住。但如今……” 她低头捏紧拳头,深吸了口气。 再抬头,看着满殿的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戴甲的、长角的,各色衣装服饰站得满满当当。 “纵然神山崩毁,四脉之力不复,但人还在,术法还在,那便还可一战。这次无论如何,我们也须把诅咒浪潮死死抵挡在涂州之外。”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却有无数双眼睛望着她。 姜小满先望向自己最信赖的两个心腹, “吟涛,你的泡沫术善扩水势,外围再兜一圈,增添缓冲之力。” 第544章 “琴溪,你的术法善熄火,且辅助吟涛高筑泡沫墙,稳固后,我会凝水成冰,增加抵御。” 两人齐齐抱拳: “是!” “得令!” 姜小满略一点头,又转向殿中, “千炀,这次还是要辛苦你和幽荧,用你们的术火,再筑一道遇土即燃的火墙,如何?” 最信赖的渊主,同为君王,既为同族,亦是战友。 “没问题霖光,交给我吧!” 火红的壮汉拍着胸膛,一脸爽朗。满头红发如火焰般扬起,周身热浪四溢,吓得旁边几人赶紧往后躲开。他自己却先不好意思起来,搔着头哈哈笑着退到角落。 “飓衍,也麻烦你了。”姜小满视线移过去。 南渊君一如往常沉默少言,只微微颔首,却胜过千言万语。 讨厌归讨厌,霖光从来清楚飓衍的实力。 过去,南渊君每次都是第一个筑起风圈,即便当年他还年少稚嫩,那道风息城也稳稳挡在最前线,从未失守。 最后,姜小满的视线落在凌司辰身上。 四目相交的那一刹,往昔种种涌上心头。 他们曾并肩作战,也曾刀剑相向,如今再度并肩,好像旧人,却也恍若隔世。 “归尘曾经召唤的白沙屏障是死地边沿的最强障壁,”姜小满轻声道,“不过寻常术力应该难以效仿,你愿意试试吗?” 凌司辰却笑了笑:“只是试试?” 他随意举起手掌,沙粒在他指间缓慢凝聚,那原本稀疏的沙粒却在他手中凝成纯净耀目的白沙,晶莹的术光照亮了他的金色瞳孔,也映照着所有人惊愕的目光。 他唇角微扬,带着一丝自信:“这种事,我当然要比他做得更好才行。” 那纯粹的金芒和磅礴的烈气只说明了一件事。 姜小满蓦地睁大了眼睛,压不住惊喜:“你……竟然没有失去土脉之力?” 凌司辰道:“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掌心一收,白沙随即散去。可就刚才那一瞬的收放之间,厚重而浩瀚的土脉之力让在场每个人都呼吸一滞,凡人、修士皆感到如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本能地颤抖了几下。 唯有千炀高声赞叹:“小辰辰,简直是奇迹!” 飓衍也道:“他的土脉之力已经在规则之外,与无需神器控制蛹物时一样,着实匪夷所思。” 姜小满则点着头,满目振奋:“不管怎么说,这是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这样,至少风象诅咒可以完全挡住了!” “其他三象,我们也要稳稳拿下。” 莫廉上前,在旁边向她点头,“别忘了,如今除了魔族,还有人族在。” 曾经人人景仰的大师兄,如今已正式继任姜家宗主,举手投足之间已有东道主威仪。 他目光扫过众人,不疾不徐: “大家聚在我姜家,都为一个理由。” “所谓始祖,即便为神,也无权擅自定夺我们的命运。为支援东魔君,也为我等修者的未来与出路,姜家必定倾尽全力,与异界诸众一道,筑起坚不可摧的防御,抵御诅咒!” 语声铿锵,殿内的回应也此起彼伏: “好!” “当然!五行之术老夫样样擅长!” “这么坏的人,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对!我们惹谁了,怎么就必须死了?简直不可理喻!” “去蓬莱,去的神仙!”余萝抱着胸,直接口吐芬芳。 “我们玉清门也要帮忙。”晓星也跟着站出来,与同行几个修士对了眼,“昆仑追随蓬莱五千年,忠心耿耿,没想到最后却换来这样的结局——我们绝对不认。” 人群中走出金甲闪耀的高大女子。 “玄阳宗定当报答东魔君救命之恩,愿听调遣。”司徒燕抱拳,微微一笑,“人不多,姜妹妹莫嫌弃。” 另外,还有一道穿玉带金的华袍身影,眼角虽无绯斑,却立在人群中神采奕奕,声音清朗又响亮: “那本宫也代表未修行的人族说句话。” 不是别人,正是清乡公主。 “凡人,从未希望修者被抹去。修者造福人间千万载,镇压邪祟,维护世间正道与秩序。如今却仅凭一句‘力量源于魔族’,便要将所有修者推入灭顶之灾?神明擅自将魔渊引入人间,又擅自决定修者的生死祸福,这一次针对修者,下一次呢?谁又能保证下一次受难的不是凡人百姓?” “本宫身为王室,绝不会赞同如此恣意妄为的举措!” 文梦语探出头来:“这倒不错,若有公主殿下帮忙,说不定烈金术那些难找的材料也能凑齐了。” “烈金术?”清乡公主愣了一愣。 “没错。烈金专克蛹物,有了烈金术加持,说不定普通术力也能抵挡诅咒了,”文梦语眨巴眼睛,回忆着以前背过的配方,“可惜呢,好些材料偏偏只有皇宫才有。” “简单。”公主当即爽快应下,“本宫这就回去,让太子帮忙,凡宫里能找到的材料,必定全数奉上!” 众人听到此处,精神顿时一振,不少人脸上纷纷露出喜色。 “我们一定能赢!”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其他人纷纷跟着响应,整个大殿再次沸腾起来。 有人转头就去拍身旁人的胳膊,却在触碰的一瞬间愣住——身边那人头顶盘着辫发,头生一对弯弯的角,分明是个魔族少年。他脸色骇然,本能就要抽回手,那魔族少年却先一步反手握住了他的胳膊。 气氛有短暂的微妙,继而释然一笑。 姜小满恰巧将这一幕看得清楚。 棕色眼瞳微微颤动。 这不就是,她一直以来,苦苦追寻的答案吗? 在所有人都以为黑暗无边的时刻,不经意间出现的一缕奇妙光芒—— 人族与魔族竟然真的抛开了过往,站到了一起。 尔后几天,四渊主轮流上阵,开始修筑防墙。 最外围仍由飓衍所筑,风息城解体的风墙是为第一道阻隔; 其后便是千炀与幽荧联手的炽烈火墙,遇土即燃,滚滚烈焰腾升而起; 再往里,是姜小满与吟涛引动的水势,水汽、冰晶、泡沫交错流转,随势而变,以巧破力; 要说最坚固的一道屏障,还是最内层由凌司辰所召唤的纯净白沙。虽说足以完全抵御风象蛹物所化的诅咒,但另外三象还需前三重防御来逐步消磨。 故此,修士们也纷纷施展术力配合防障:玉清门制符承术,姜家控灵宠引术,文家炼丹给众人补充灵力,而玄阳宗修士大多不会术法,他们便来来回回,为众人准备饭食、端茶送水。 但最忙的,恐怕要属文梦语。 清乡公主办事雷厉风行,三天就带来了一大堆术金器物。 也没人能帮到她,文梦语便独自盘坐在地上,面前留一大片空地,低头专注画阵,不许任何人靠近。 她自幼习惯独处,也习惯一心一意做事,除飓衍以外无论谁靠近她都毫不理睬,只顾埋头捣鼓。 直到身后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文梦语手上动作才停了一下,却没回头: “你可别说什么肉麻的话啊,我不听的哦。” 那脚步在快靠近的时候顿住。 “小语,休息一下吧。” 文梦瑶轻柔开口,“你又没有灵力,这诅咒影响不了你的。” “我高兴,要你管。” 文梦语头也不回,嘟哝着继续画阵。 文梦瑶到底没说什么,只在墙角边安静地坐下,抱着膝盖,看着妹妹一笔一划,神情专注的模样。 烈金阵—— 那般庞然又复杂的符阵图,旁人看一眼都头疼,文梦语却能记得丝毫不差。 文梦瑶犹豫片刻,轻声打破了沉默: “在风息城时,是你用叶蛊替换了北魔君下给我的毒吧?……谢谢。” 文梦语身体稍稍一僵,却只是挠了挠头, “有吗?记不得咯。” 文梦瑶唇角微扬,又笑着道: “其实呀,我也是被抓到风息城才知道,原来小时候你在书里偷偷画的那个头顶尖尖角的人,竟然就是南魔君?我真好奇,你那时怎么就知道他的模样呢?” “啊?”文梦语这下终于回过头,脸却是气得涨红,“你竟然偷看我的书?” 她语气微恼,但思维转得飞快,立刻想起了另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 那时,她在文伯良桌上发现了自己被撕碎的画稿,战战兢兢了整整一日。本以为他会大发雷霆,结果几天过去却相安无事,而姐姐却莫名其妙地被罚跪在戒堂好几日。 她当时以为姐姐犯了别的错,才让大伯把这事忘了。 现在,好像明白了什么。 短发少女垂下眼,轻咬着嘴唇,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难道那时候,文伯良以为是……” 话语稍稍一顿,语调却换了: 第545章 “谁要你帮我了。” 文梦瑶柔声一笑:“不帮你帮谁啊?你可是我唯一的妹妹。虽然,自从我嫁人以后,你就再没主动跟我说过话了,直到现在。” “还不是因为你嫁了个讨厌的姐夫!”文梦语不满地嘟囔着。 这一声尤其大,那罗允禾在对面炼丹都听见了,扯着嗓子喊: “我又怎么了?” “你是玉清门的狗贼。”文梦语毫不客气。 “我现在已经不是了啊!” “狗改不了吃屎。” 文梦瑶看着他们斗嘴,忍不住笑出了声。全然没管晓星和一众玉清门修士瞪过来愤怒的眼神。 她轻靠着墙,眼底是无尽柔意。 或许,她们再也回不去从前了,但现在这样好像也不错。 如今修者的末日近在眼前,却还能有这般相聚时刻,还能像小时候一样吵吵闹闹、彼此牵挂—— 足够了。 有姜小满的敏锐感知,第一波诅咒潮如期而至,分毫不差。 天空中密集的蛹物群翻滚涌动,因为没有脉力庇护,正如预料般集体凋亡、裂变为对应属相的诅咒,糅杂成一股庞然的毁灭力量,齐齐向着涂州冲击而来。 诅咒之潮宛如摧枯拉朽,第一层风墙碎裂如絮,水象诅咒随之四散,削弱了两成; 随即撞上第二道防线,熊熊火焰遇水熄灭,土象诅咒却成功再削两成; 当冲击到第三层的水墙时,虽然没有彻底挡下,却也消耗了大半力量; 直到第四层,凌司辰的白沙屏障迎来最后一击。 众修士齐齐发动术法,五行术阵、符篆同时激活,烈金术阵迸发出耀眼光芒。 所有人合力顶住这一冲击,终于将那狂暴的诅咒潮挡在屏障之外。 “成功了!” 喘息声与欣喜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所有人脸上都露出筋疲力尽后的喜悦。 然胜利的庆祝并未持续太久,众人又不得不重新投入到术法屏障的修补与加固中。 半月之后,下一波诅咒潮将再次到来。 —— 入夜时分。 浓重的暗云遮蔽了月光,涂州平原笼罩在一片沉郁的黑暗里。 涂州平原最高处的妙音阁,却传出了婉转的笛声。 那笛声很奇妙,空灵中又带着一丝昂扬,仿佛历经漫长岁月,她的心依旧窗明几净;天真烂漫中,仍怀抱着坚定的希望。 这种笛音,只属于一人—— 那是爹爹遗留下来的雪白玉笛。指尖轻抚笛身,气息缓缓注入的一刻,音律便能传递出故人弥留之际最柔软而真挚的祝愿,让姜小满不由得深深沉醉于其中。 直到有人踏上楼梯,缓步走入,带来男人温和的声音: “第一波防御成功了,也不愿去睡个好觉吗?” 熟悉的声音令她一瞬放松下来。姜小满放下笛子,回头望去。 风吹起凌司辰纯白的衣袍,俊逸挺拔的身姿宛如玉树临风。明明这几日他也最为疲惫,最后一道防线几乎都靠他一人支撑,但此刻他的眼神依旧清澈而柔和,只落在她一人身上。 “这样下去,总不是长久之计。”姜小满轻声说道,目光遥望远方夜空,那些诅咒凝成的红色浓云依旧翻滚,无边无际,无穷无尽, “瀚渊的蛹物成千上万,层层裂变下去,诅咒潮至少还有上万次,这样无止境地抵挡下去,哪怕我们能撑住,蓬莱迟迟达不到目的,必定会有新的动作。” 凌司辰静静听着,没有马上回答。他来到她身边,清俊眉目笼罩在暗影交织的光中, “除此之外,你心里还有别的忧虑吧?” 果然,什么都骗不过他。 姜小满垂下眼睫,神色有些黯淡,“霜儿她……在瀚渊为了保护我而死。” 她攥紧手中笛子,“我在想,如果能恢复神龙的祝福,或许她,还有无数瀚渊子民,就能再度轮回与重生了。也许……我还能再见到她。” 凌司辰眉头微蹙,“瀚渊已经毁灭了,还能有办法恢复祝福吗?” 姜小满沉思片刻,抬起头目光认真起来:“我想去一次子桑怜当年剥夺神权的地方,那里兴许还能找到神龙残存的痕迹。” 她望着凌司辰的眼睛,“为什么神龙遗骸毁灭,而我们却依旧存在,四渊主与神龙之间真的是伴生依存的关系吗?只要弄明白这一层,我想……说不定就能找到恢复祝福的方法了。” “你还想去蓬莱?” “迟早是要去的,但不是现在。得先想办法止住诅咒侵袭,一定,一定会有办法的。”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到了半月后,众人全力修筑的防御墙,稳稳挡下了第二波诅咒潮; 再到第三波、第四波。 时间流逝了数月,诅咒潮不仅未有消退之意,反而频率越来越快。 众人只能不断地修补防御墙,但偶尔仍有诅咒渗透进来,不少修为高深的修士脸上的红绯愈发明显,眼看就快撑不住了。 就这样,一直到第九波诅咒潮到来前的一日清晨,原本安静的姜家宗门忽然被弟子惊恐的声音划破: “宗主!宗主——!” 莫廉匆匆奔出:“发生什么事了?” “门外,有……有,有神仙!” 弟子满脸惊惧,喘着粗气,“是——快要死了的神仙!” 第433章 劫火重生(4) 几个修士将那具颤抖的躯体抬进来时, 惊呼声和嘈杂的步声惊醒了不少熟睡中的人,纷纷披衣走了出来。 围拢一看,尽皆倒吸一口凉气。 一袭本该华贵端丽的锦绣华袍被鲜红染透, 满身伤痕交错,血迹斑斑。 那具躯体虽然活着,却是苍老不堪, 仅剩一半面容仍保持着青春模样。 即便如此她依旧保持着端正的仪容,额心圣洁的花钿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昭示着她非凡而尊贵的神族身份。 方才恢复一点意识,神族女人便挣扎着推开抬着自己的人, 嘴里不住嘶喊: “本殿要见东魔君霖光!” “快让她来见我!” 但她终究连站稳都做不到,刚挣开几步, 便狼狈地跌倒在地,扑了个狗啃泥。 莫廉刚要上前问, 少女却已拨开人群匆匆赶来。 “你是……” 只是一个照面,姜小满便目光一凝。 虽然未曾真正见过面, 却凭记忆中虚影的片段,一眼便认了出来: “朱明长公主,姬若羽。篡杀创世神的五人之一。” 那个曾在所有过往虚影中都高傲显赫的存在, 怎的变成了这副模样? 蓬莱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就是——” “雉羽仙祖!?” “嘘。” 一圈修士交头接耳, 个个面露讶色。 神族在此时此刻、以这般姿态出现,到底是敌是友? “真是,好久都没人这般称呼本殿了。” 地上浑身是血的女人却发出几声干涩的笑, “看来你确实做了不少功课, 但如今这个结局, 你可曾料到?” 她竟丝毫不顾仪态, 咬紧牙关奋力爬行到姜小满跟前。 莫廉警觉地想要上前保护姜小满, 但姜小满却主动迎上一步,蹲下来正面看向雉羽,任凭她颤抖而染满鲜血的手揪住自己的衣领。 雉羽死死盯着她,声音声音近乎沙哑:“想要成神有什么错……” “想要构建一个没有灾难、人人都能安享永逸的世界,又有什么错?” “谁规定这世间非要有苦难,谁规定人族非要不断进步?发展的尽头,难道不就是永远的安乐太平吗?你也好,飞廉也罢,你们这些生来便高高在上、享尽世间极乐,却只会无病呻吟的家伙,又怎么可能懂我们的苦痛和愿望?” “我自然不懂你的愿望。” 姜小满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反手抓住她的手,答复亦是冷冷的:“但我可没有生来便享尽极乐。” 雉羽惨然一笑,眼底尽是悲凉: “哼,你这傲慢又自以为是的女人……你和长明、飞廉一样,自诩多么冠冕堂皇,到头来,还不是从高高在上的视角,玩弄着那些底层的卑微生命。” 她剧烈咳嗽,喷出几口血来。 莫廉见状急忙招手:“医修,快去叫医修来!” “不用了。” 姜小满却抬手止住他,摇摇头,“是致命伤。” 她目光沉凝,看着雉羽身上逐渐泛起的微光—— 那分明是神族躯体即将消亡的迹象,和五百年前的凌朔如出一辙。 想必是蓬莱专门杀神族的武器。雉羽一个人苟延残喘到此,那天元仙祖多半也凶多吉少了。 姜小满并不了解姬若羽,也不想过多理会她的苦衷与想法。蓬莱内斗相杀,对她而言,只不过是五个神经病变成了两个而已。 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第546章 她缓缓蹲下,将颤抖的雉羽抱入了怀中,盯着她逐渐暗淡的双眼,平静道: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有没有办法,可以恢复神龙的祝福,或者阻止诅咒之潮?” 可谁想雉羽听见这话,却不喘息,虚弱的眼睛挣开,唇角抿成一笑: “你这两个要求,根本就自相矛盾啊。” 姜小满皱眉:“什么?” 雉羽冷哼一声,声音愈发虚弱: “诅咒潮源源不断,是因为神权受到损伤,失去了制衡古神力量的屏障。若想彻底阻止诅咒,唯一办法就是按长明的计划,任它吞噬完所有能量,自然便会停歇。” “可你若想恢复神龙的祝福,却是逆流而行,必须保护那仅存的一半神权。所以最终,你只能择其一。” 姜小满怔了一下,可旋即恍然意识到什么, “你的意思是……长明还没有毁掉另一半神权?” 雉羽闻言却是哈哈大笑起来,染血的面容更加扭曲, “你知道毁灭神权有多难吗?飞廉为什么费尽心机,宁愿蛰伏五百年,到今日才肯露出真面目?” “为什么?” “因为古神之力实在太过强大,哪怕只余下一丝残余都可能复生。要彻底摧毁神权,必须集齐所有法相的力量,所以他们才借本殿之手去完成……” 雉羽剧烈咳嗽,姜小满却在她喘息的间隙想到了什么, “所有法相的力量……” 她顿了顿。 在魔渊的时候,凌北风用阵法将她传走后,她默认他必定会被子桑怜杀掉或掌控,就像之前那样。可难道说—— “你是说,凌北风还活着?” 雉羽勾起嘴角,苦笑一声:“不错。白猿进行了殊死反抗,竟挣脱了本殿为法相设下的控制法阵,逃离魔渊便不知所踪。如今,你手上那一半神权已被毁去,可长明手中的另一半却始终无法摧毁。” “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呢?白猿选中的宿主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打破规则,挣脱一切控制……或许,这也是古神力量冥冥中的因果循环吧。” 姜小满低头沉默,不作评价,周围人群已然议论纷纷。 就在此时,雉羽挣扎着伸出手来,五指并起间亮起一片夺目的金色光辉。 众人一阵惊叹,姜小满也凝神望去。 金光之中,女人手中握着的是一个金色物什,状如圆柄,又如一截断枝。 她不由分说,就将那物什塞给了姜小满, “当年神龙道盟誓,本殿以阵屠神,是用十七道魂索困住九曲神龙的神魂,杀灭神龙之后,长明命令只留下神权、销毁了所有魂索。但本殿留了个心眼,暗中藏起了半截。这一截魂索虽然无法完全阻止诅咒潮,但或许能延缓它的侵袭,给你争取些时间,直到长明发现并再次加强能量。” 那金芒映亮女人逐渐扩散的瞳孔,以及亘古不变的自信笑容, “如果你能将魂索复原,说不定……就能修复神权,恢复神龙的祝福。可是——” 倏忽,她用尽最后气力,揪紧了姜小满衣领,贴近她耳边, 那声音,低得只对她一人说: “但你记住,九曲神龙是超脱人族理解的存在。若你还怜惜苍生,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祂复生。” 姜小满睁大了眼睛。 雉羽却用尽了力气,手缓缓垂落,身体也逐渐瘫软下去。 她额心花钿的微光一点点绽开,躯体在虚弱中逐渐化作片片碎散的光芒。 曾经傲然立于万人之上的朱明长公主,自命非凡了一世,从来不服任何人,始终坚信一切尽在掌控,却最终遭遇了最信任之人的背叛。 姜守生与子桑怜。 背弃了当初的誓言,擅自将灾祸带给世间。 所以,就算是委身拜托昔日死敌,她也绝不会让那两人如愿以偿。 她何其骄傲,何其尊荣。 但到头来,却以一种她从未设想过的狼狈姿态,伏倒在所谓敌人的怀中。 身上的光芒越来越明亮,躯体开始片片瓦解,意识逐渐飘离时,雉羽的神情却前所未有地安然而平静,甚至带着释怀的浅笑: “直到逃出来时,本殿才终于想明白这一切……若能早一点明白,或许,骞哥也不会死了……” 她低垂的眼睫渐渐阖上,直到脸也皴裂为光点。 就这样,在围观者的屏息与唏嘘中,这个活了万年的女人最终化作一片片细碎的光辉,从姜小满的怀中消散不见。 仙祖死后竟化作虚无,人群一时陷入了骇然之中。 空气似乎也凝固了一般,怅然的情绪如同阴云,久久笼罩在人群头顶,低声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样的气氛终究不是办法,莫廉见状便嘱咐众人各自散去,好生休息。 姜小满心头亦沉重不堪。 她站起身来,想先转换一下心情,目光随意一扫,却正好瞥见大门外走进两道人影。 步伐不疾不徐,似乎刚从外面回来。再定睛一看,不是别人,竟是凌司辰和飓衍。 姜小满顿时有些惊讶。 并非意外他们此刻出现,而是这两人自从白浦那次决裂后,一直形同陌路,彼此见面都远远躲开,如今竟能再度并肩而行,着实稀奇。 不过转念一想,在此之前,他俩似乎还算是盟友来着。 她轻轻拍掉衣襟上残留的光尘,快步奔了过去: “一大早就不见你俩影子,上哪儿去了?” 凌司辰远远看见姜小满,唇角勾起一抹随意的笑意,迎上前来,语气轻描淡写: “去解决一点男人之间的恩怨。” 飓衍停在一旁,并未说话。他依然戴着铁面具,目光冷淡如昔,姜小满完全看不出他的表情。 “嗯?”姜小满歪了歪脑袋,却发现飓衍的肩头似乎染着一些暗红的血迹。飓衍也发现了,便把肩膀侧了过去。 姜小满不动声色,扬了扬眉毛,瞅瞅这个,盯盯那个,充满狐疑:“你们没打架吧?” 凌司辰凑近了些,却答非所问: “要是真打了,我和他之间,你希望哪个有事?” 这话让姜小满一愣,反应过来后抬手拍了他一下,假意嗔怒: “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我谁也不希望有事!” “危难当前,四渊主之间若还存有嫌隙,总是不利局面。” 飓衍平静说着,绿瞳望向人群散去的方向,转而问道,“那边发生了何事?” 姜小满回头看了一眼,还未解释,却被凌司辰指了指跟前, “你身上这是……” 她低头一看,衣袍上果然还沾着些许未曾散尽的金色光尘。 “噢,这个啊……” 姜小满刚要解释,话还没说完,却被凌司辰一把拉过胳膊扯将过去。 白衣青年不由分说地拉近了距离,低头凝视着她衣襟上的微光,墨黑的瞳仁近在咫尺: “这是……蓬莱仙族死亡后留下的东西?” 姜小满有些诧异:“你认得?” “嗯。”凌司辰点头,若有所思,“古籍记载,凡被战神雷鞭裁决致死者,神力耗尽后,身躯不堪重负,最终会如魔物死亡时一般,躯体裂解蒸发殆尽。” “原来是这样。”姜小满恍然道,“蛹物心魄丹化,躯体无法轮回才直接消散,这么看来,凡躯若承受神龙之力过于强大,又得不到神权补充能量,也只能这般瓦解掉……” 她轻声喃喃着,心里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之前那段日子凌司辰全然一副魔君的模样,让她险些忘了,他原本还是一本行走的仙门辞典。 可眼下呢,二人都快贴在一起了,讨论的内容却格外正经。 飓衍偏过头去不想看,只冷淡插了一句:“是天岛哪个死了?” 姜小满恢复了凝重的神色:“五仙祖之一的雉羽,天元恐怕也凶多吉少。” 她忽地又想起了什么,目光重新落回凌司辰身上,伸手点了点他的胸膛, “对了,还有一件事……是雉羽临死前提及的,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她知道,这个人为了站在她身边,几乎是杀死自己一般地、强迫自身放下了复仇的执念。 既然如此,她自然也要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经历了那一战,她同他一样,都不希望彼此之间再存有任何隔阂。 所以之后,姜小满将凌司辰叫到一旁,将雉羽的话连同瀚渊发生之事、一字不漏地说与他听了。 凌司辰也听得异常认真。 他倚在墙边,低垂着眼睫,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你是说,凌北风后来就消失了?” “嗯。”姜小满看着他,观察着他的神色,“雉羽的意思,瀚渊一战后他便挣脱蓬莱的束缚、失去了踪迹。长明因此找不到他,也就没办法夺回白猿的力量,继续推进计划。” “连天界的浮生镜,也无法找到他的下落?” 第547章 姜小满摇摇头。 “现在长明急于摧毁神权,派了大量仙兵四处搜捕他。不过也因此可以肯定——凌北风还活着。” 凌司辰紧蹙眉头,眼神几度变化,却最终陷入沉思之中,未再说话。 第434章 终末决战(1) 到了稍晚些, 姜小满叫上凌司辰、文梦语、莫廉还有裘万里这些“仙门通”,一起钻研雉羽留下的半截“魂索”。 乍看之下除了光芒璀璨并无门路,直到将其置于术阵之上, 气力贯通之后,其上密密麻麻的符文才终于显现。 这些符文自然难不倒在场这么多本行走的辞典。 不消多时,他们竟真的解读出了符文的用法。 诅咒之潮袭来的前几日, 莫廉召集所有人聚在主殿。 高台之上除了他,还有姜小满和文梦语。 红衣姑娘率先开口,复述这段时日的成果: “昔日姬若羽以十七魂索阵困住神龙,如果我们能依魂索复原符文、模仿此术, 或许便能短暂困住诅咒之潮。毕竟诅咒,也算是神龙遗骸留下的气息。” 莫廉点着头, 偏头望向文梦语,“测验时间便定在后日, 第九波黑潮来袭之刻。文姑娘,怎么样?” 短发姑娘手中拿着那截魂索转来转去端详, 皱着眉头故作沉凝, “没问题。且给我一日时间,我就能将完整的符文全部扩写出来。” 底下顿时一阵惊叹, 文梦瑶远远看着, 忍不住露出了一抹微笑。 此刻,莫廉再上前一步,声音高昂而澎湃: “若此法奏效, 那就在长明老儿反应过来之前, 我们必须迅速集结所有战力, 为东魔君打开攻向蓬莱仙岛的通路!这或许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争取极限反攻, 赢得生存的未来!” “诸位,不为仙道,不为苍生,只为我们自己,奋战吧——!” 一席话掷地有声,殿中上百人顿时群情激昂,附和与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八次对诅咒之潮的迎击,有太多人病情加重,经历着剥皮抽筋般的剧痛;也有人如宣言中所言,痛苦地死去,化作一滩血水,连坟冢都不能留下。 可是活着的人,只能继续战斗。 战斗,战斗,绝望时刻的最后反击。所有人都在盼望这一刻,那股斗志属于修者,更属于每一个渴望活下去的——“人”。 然而就在此刻,底下却有一人,招手示意了一下。 姜小满目光微凝。 是凌司辰, 显然是对着她的。 她与莫廉对视一眼,随即便退了出去,跟着凌司辰来到一处僻静角落。 “怎么了?” “小满,有件事我想和你说……” “嗯?” 姜小满疑惑地眨着眼睛,还没从方才的气氛中脱离。 凌司辰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说道: “如果这次成功,我想先离开一段时间。” 姜小满愣了一愣,眼底掠过一丝不解,也掩不住片刻的失落, “为什么?” 凌司辰抬起眼眸,神色却是无比凝重。 他一字一句,说出接下来的话—— 【 其实要说起源,那便约莫是四个月前, 也就是第三次诅咒之潮即将袭来的那段日子。 半夜时分,凌司辰才刚睡下不久,便被隔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伴随着阵阵男孩压抑不住的呜咽: “二哥,二哥……我好难受啊……” 凌司辰瞬间清醒,翻身便下床拉开房门,就见门外站着十一岁的凌北照。 稚童脸上满是难受之色,像是刚刚哭过。 “怎么回事?” 凌司辰心头一惊,蹲下身子,抓住凌北照的肩膀仔细查看,“哪里不舒服?” “眼睛,眼睛这里,好疼……” 凌北照不停挠着眼角,抓出大片的红痕,其中甚至浮现出淡淡的红斑。 凌司辰顿时眉头紧锁。 这诅咒之潮引发的病症乃是与修士修炼聚气的年岁相关,北照才刚刚凝出一点灵力,按理说本不该有这样的反应才是。 而他自己则因为体质特殊,完全不受诅咒影响,故而他也不知道长红斑是什么感受。 “别揉了。”凌司辰抓住凌北照乱揉的小手,盯着那块通红的眼角,却努力让语气保持平静,“没事,有二哥在,二哥带你想办法。” 他牵起稚童的小手,从房门走出去,夜风带着微凉的气息直扑脸面。 他们朝着客院西边走去。 那边是魔族的营地。原本是姜家用来驯灵兽的空地,如今被莫廉用一道门坊单独划出。 虽说眼下仙魔暂且合作,但为安全起见,修士被安排住在客院,瀚渊人则居住于空地的营帐中。 凌司辰为了照顾凌北照,也住在客院。虽说玄阳宗、玉清门的人都不待见他,没少给他脸色,但终究忌惮于他的实力,没敢真的撕破脸。 至于瀚渊人的营地,他与西、南二渊主皆有仇怨,就更没去过了。 此刻,凌司辰牵着凌北照在营地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迈步跨过了那道门坊。 南渊君的营帐前,白苓守在门边打着盹,察觉动静便睁开了眼,一看来人面上顿时浮起不善之色。 “哟,北尊主?您还有脸来这边呢?” 凌司辰没理她,直道:“我要见飓衍。” 凌北照有些害怕,躲在凌司辰腿后,只露出半张脸偷偷往外看。 白苓啐了一口,言语中毫不掩饰的恶意:“倒真是方便得很,前脚伤了盟友,后脚换个阵营又成好人了?君上当初好心救你、收留你,结果被你伤成那副模样,你如今倒还能大摇大摆跑来。若非看在东尊主的面子上——” “白苓。” 淡然的声音自帐内传出,喝止了白苓。 帐帘掀开,飓衍戴着面具,披着一件深色的衾衣缓步而出。 他目光平静地看了凌司辰一眼:“何事?” 凌司辰欲言又止,低垂下眼眸,示意身边的孩童。 “是我的三弟。他大约受了上次诅咒泄入的波及,眼角出现了红斑。” 凌北照两只小手一齐把凌司辰的大手拉得紧紧的,满眼都是恐惧地盯着飓衍看。 飓衍睥睨地向下一扫,绿瞳幽幽几分淡漠, “那你想我做什么?” “你的术法——飞风走叶,可以震散聚起的灵气。他聚气不久,你稍稍施力便能震散。至于烈气,你收一点力,我能帮他化掉。” “那他不就做不成修士了?”飓衍打量着怯怯的凌北照,“找其他人不行么,文家不是会炼制暂缓病症的丹药?” “大多数修士聚气多年,早与五脏六腑融为一体,强行震散无异于同归于尽,所以才只能靠丹药调理。” 凌司辰一字一句,言辞恳切,“但北照才修聚气,贸然吃丹药才会加重与肺腑的融合。我想请你帮忙试一试……就算他日后无法再修行,做个凡人也总好过受诅咒折磨。” 见飓衍迟迟未语,凌司辰面色挣扎了片刻,才艰难地说出一句话: “……那日违反盟约伤了你,对不起。” 好不容易挤出的三个字,却让白苓更加发怒:“一句对不起就完事了?” 还想继续输出,却被飓衍抬手止住。 “我试试吧。”他平静说。 “君上!”白苓明显不开心。 凌司辰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谢谢,我又欠你一个人情。” 说着向前推了推凌北照,“别怕,大哥哥不是坏人。” “你何止欠我一个人情。”飓衍冷冷瞥他一眼。却仍伸出手,将小小的人族孩童接了过去,“但无妨,我帮你,只是看在霖光和归尘的份上。” 凌司辰点点头:“我知道。” 曾经,他最讨厌欠下人情。 可对这位南渊君,他却亏欠了太多。 过去他不在意,是因为眼中本无未来。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想跟姜小满走下去。仙门那边他已然树敌无数,总不能在瀚渊这里也再添仇怨。 总得找个机会,把这些旧情都还清才行。 —— 要彻底消除修士凝聚的灵气并非易事,凌北照前后去了南魔君那里多次,到后来竟与飓衍熟悉了不少,白日遇见也会主动招呼。 但他也发现,二哥与这位魔君却还是如有隔阂一般,见面不说话,当看不见对方,关系似乎并未因南魔君出手帮他而有所缓和。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第九波诅咒潮来临前的一周。 天未亮时,凌司辰再度拜访营帐。 “这次又是什么事,你弟弟应该已经无碍了。”飓衍目光冰冷。 凌司辰只道:“我来还人情,带你见一个人。” “什么人?” “你一直在找的,杀害风鹰的仇人。” 飓衍初听时,以为凌司辰在开玩笑,直到看出他很认真,才觉察事情不简单。 第548章 “杀害风鹰的不是凌北风?” “是他,但不止是他。”凌司辰道。抬步踏入丛林之中,脚下枯枝发出断裂声响,“小满原先与我提过一次,我并未当真,直到我亲自逼问刺鸮,才从他那里得知了事情始末。” 飓衍跟在后方,皱紧眉头。 此事,姜小满并未跟他提过。 “当年,蓬莱以钻研丹魄之力为由,向归尘索要一个受神山脉力庇护的魔族,用于试验化丹。现在想来,那时长明或许已经开始谋划摧毁神山与瀚渊了。” “不过那时候归尘并不知道。他所能掌控的无非山灵、四鸾以及他自己,最终,他选中了风鹰。他派刺鸮等人偷袭、围攻风鹰,将他逼入蓬莱布下的诅咒阵法之中。奄奄一息的风鹰抵不过摧残而化丹,又被凌北风杀死在极北雪地里。” “他们借了凌北风之手,便掩盖了真正的阴谋与真相。” 飓衍始终沉默地听着,唯独目光愈发冰寒,绿瞳中的杀意几乎溢出眼眶。 直到凌司辰说完,他依然久久不语。 许久,他才呼出一口气,隔着面具的声音竟有些发颤: “五百年前……我把风鹰交给归尘,是因为足够信任他。没想到……” 他没能说下去,只是揉搓着眉心。 二人继续拨开丛林向深处走。凌司辰斜瞥他一眼,叹息一声: “只能说,被蓬莱囚禁五百年、剥离心魄之后的归尘,已经不是你所熟识的那个人了。人是会变的,有时只是一个契机,或者外界一点刺激,便能让人全然失控……” “你在为自己开脱?” “我只是想说,人性或许不会变。变的只是,那些难以控制的情绪罢了。” 他们默然前行许久,终于在丛林深处一座阴森破旧的木屋前停下。 木屋隐没于浓重阴影之中,顶上空悬蛹物黑潮,红光在阴云里翻滚涌动。 而屋内,则隐约传来翅膀挣扎扑腾的声音。 凌司辰转头望向飓衍,目光变得异常认真, “无论如何,父亲已经不在了。我能交到你手里的,只有刺鸮。……只是,他随我四处征战,不论被迫还是自愿,都曾是我的得力干将。我只希望,你能给他一个痛快。” 飓衍什么也没说。 绿芒闪动之间,他径直向木屋迈去。 进去,关上了门。 之后,木屋传来凌乱的风声、凄厉的吼叫,以及不断溅射在窗格上的鲜血。 天上的阴云随动荡的气息翻滚,却并未如凌司辰预料的那样,有狂怒的暴风将黑鸟送入高处的阴云里去。 只是平静…… 一切终于归于平静。 死一般的平静。 突然出现的狂风将木屋化作漫天碎屑与破片纷飞,黑色的羽毛四处飘散,血雨之中,唯有飓衍苍蓝的身影静立。 “亏我特意选了这个离红光最近的地方,你却没送他去化丹。” 回去的路上,凌司辰这般道。 飓衍默然了半晌。 “化丹,”他忽而冷嗤一声,“在瀚渊,这是最惨烈的命运制裁。剥去神山的祝福,强行让不灭的四鸾化丹,无异于将尊严贱卖给吞噬一切的死地。这般不齿的手段,我不会做。血债血偿,让对方体会疼痛与死亡,这才是瀚渊的复仇方式。” “可若最后小满真的恢复了神山的庇护,那岂不是还能再见到轮回后的他?”凌司辰若有所思。 “那就再杀他一遍。”飓衍毫不迟疑,“不是你说的吗,不论外界如何刺激,人性本身不会变。复仇也好,泄愤也罢,我都不会做出向死地诅咒妥协之事。” 说到这里,飓衍忽地顿住脚步。 凌司辰也只得跟着停下。 下一刻,飓衍却是侧过头来,绿瞳带着几分逼视: “你,其实从未放下复仇吧?” 凌司辰垂下眼睫,没有回答。 飓衍冷哼了一声,“你骗得过霖光,骗不过我。你话里话外总藏不住的攻击性,可不像是已经放下的人该有的样子。” 听了这话,凌司辰却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叹息一声,自嘲般笑笑,视线转向远处。 那个方向,是回程的姜家宗门,隐约还能看到红墙屋瓦的轮廓。 “岳山的血仇于我而言,是每晚闭上眼都会反复纠缠的噩梦。即便我想忘,也根本忘不了。” 白衣青年抬起眼眸,“但对我来说,与小满的未来,也同样无法割舍。” “所以呢?就强迫自己,在夹缝中装作无事的模样?” “……” “如果霖光说的是真的,凌北风可能已经死在天岛内讧之中,你又当如何?” 那时候,对于飓衍的提问,凌司辰真的认真思索了良久。 “说实话,在做‘北魔君’最黑暗、最绝望的那段日子,我不知道除了复仇还能做什么,也曾无数次想过,如果凌北风没有死在我手里,我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尸体挖出来碎尸万段,否则不如直接死了干净。” “可是……经历和小满那一战后,我便想通了些。如果他真死了,我便不再纠结于过往血仇,试着向前看。对于剩下的蓬莱、仙门如何处置,我会尊重小满的选择。” 飓衍听着双眼微眯,却又忽而挑起眉尾,追问了一句: “可若,凌北风还活着呢?” 那时候,凌司辰想了想,攥紧了拳头,低声道: “那我……” 】 “我有一件……不得不去做的事。” 此时此刻,凌司辰认真地说完这句话,墨色瞳孔中依旧绽放着微弱的金芒。 姜小满听完睁大了眼睛,只一瞬便懂了他话里的含义。 “难道……你想!?” 凌司辰目光沉静,神情坚定: “嗯。” 姜小满顿时陷入沉默。 片刻后,她才说:“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可能吧。如果没想错,一定是那个地方,那个只有我和他知道的地方。但这一次,我想一个人去。这件事,必须由我亲手了结。” “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凌司辰微微颔首:“我会在南天门前与你汇合。” 姜小满目露不忍,抬眸注视着他。 那般无声又凝滞的气氛中,二人默默对视着。 姜小满望进凌司辰的眼睛里。 那双漂亮的黑眸里,已经没有了往日吞噬一切的仇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了结一切的决绝。 逐渐地,她闪烁着踌躇的目光也变得坚定。 ——这是属于他的战斗。 他信任她,也需要她的信任。 “嗯。”少女脸上浮起笑容,抬起手来,一掌不轻不重,盖在男人高高的臂膀上, “要赢啊!” 眼前的人,既是她深爱之人,也是并肩而战、最为信赖的战友。 凌司辰亦郑重点头: “你也是。” “我们,再也不会败了。为了你我,也为了所有人的未来。” 第435章 终末决战(2) 汹涌的诅咒浪潮如期而至, 这一次,四道防墙施以了“魂索阵”之威力。比起上古时期的力量更盛,这次凝聚的是涂州平原上千余修士的力量。 千人齐心, 合力迎击,竟真的将铺天盖地的黑潮抵消吞噬,生出了一片清明的天空。 空间虽不算大, 但已足够修士们行动,也暂时缓解了下一波黑潮的侵袭,争取到了片刻难得的喘息之机。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并非真正的胜利。 莫廉身着一袭灰红相间的飘逸长袍, 束发戴宗主赤冠,立于众人最前, 凝望着暂时驱散的晴朗天空: “诸位,我们只是成功了一半, 现在才是真正关键的时刻。” “长明迟早会反应过来,诅咒之潮定会卷土重来。眼下时间紧迫, 立即集齐金、木、水、火、土五行召唤阵,将蓬莱仙岛强行拉出显形。玉清门配合西魔君阵营一道搭建石台,用登云梯牢牢锁住仙岛, 助东魔君登岛直攻!” 登云梯乃西渊宝器之一, 五百年前霖光与千炀联手时就用此物,一旦链接目标便再不放松,直至操纵之人殒命。 姜小满面色沉凝: “上次一战长明吃了亏, 此次必定防备严密, 反制登云梯的手段不会少, 这一仗恐怕不会轻松。” 莫廉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温柔如旧: “那我们就豁出一切, 也要把你送上去。” 他转身开始调动仙门众人。很快,修士们在宗门外的平原上各自就位,阵势井然,士气高涨—— 以玄阳宗为铁壁、姜家为主锋的护卫队居于外圈; 文家修士则为隐锋协应,拉开防御屏障,保玉清门修士于最中央,施展他们最为擅长的繁复五行阵法。 召唤蓬莱仙岛的密令是世代相传的禁术,唯有生死攸关的紧要时刻才准施展。从驱散黑潮到阵法铺开,他们只用了不到半天时间,长明再想反应过来,也来不及了。 第549章 随着阵法启动,地面上的术法阵圈同时亮起,浩浩荡荡的光芒直冲天际。 头顶很快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所有人齐齐抬头仰望—— 不多时,巨大的阴影从天顶缓缓压下,刚清明的天空一下便暗了下来。 蓬莱仙岛。 众人抬头屏息,目光一动不动,有人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口水,但却无人后退。 箭在弦上,已无退路。 大战的气氛在空气中骤然绷紧。 远处后方的土丘上,有几道人影也正盯着天空。 天岛对烈气的侦测异常灵敏,不到箭发离弦之时,他们只能安静地等待,背靠着宗门主阵的大本营。 “一会儿开战之后,你就回里面去,别出来。”飓衍偏过头,朝身后说道。 后方盘腿坐着的短发少女正走神,闻言愣了愣,眨眨眼睛,用手指了指自己。 飓衍点头之后,少女的脸一下就笑开了花: “真开心呀,大王居然担心我!” 飓衍轻叹一声,神色却认真: “没跟你开玩笑。如今风息城没了,我不相信仙门的结界。你在后方操持烈金阵,一旦不对劲就赶紧撤,千万别逞强。” “放心吧大王,”文梦语眨巴眨巴眼睛,“我可是超惜命的哦。” “哎呀小衍衍,你就放心小蘑菇吧!” 身旁传来豪迈之声,伴随之的还有一声嘹亮的巨兽嘶鸣。 飓衍转过头,只见千炀跨在一头跟他一样彤红的灵兽背上。那是姜家的火狮子,特意借给了他做坐骑,还能配合如今失去火脉之力的西魔君施展强大的火技。 他身旁还跟着幽荧和一众西渊兵士,也都骑上了姜家借出的灵兽。 红发壮汉浑身穿着厚重的漆黑铠甲,肩上扛着一柄血红色的大刀,满头红发在风中飞扬似一团燃烧的烈焰,看上去实在威风八面。他咧嘴一笑: “小蘑菇她机灵得很,反正啊比本王脑子灵光多了,你就放一万个心!” “比你脑子灵光有什么可放心的。”飓衍冷冷回道。 “……”空气一片死寂。片刻后千炀:“什么意思?” 文梦语赶紧赔笑:“就是,千炀大王肌肉发达的意思。” “本王怎么觉得不是这个意思呢?——哎,小幽荧你也笑?” “对,对不起君上……忍不住。” 几人正说笑着,孰料头顶那座巨大的岛屿蓦然传来悠长的号角声,沉闷的嗡鸣响彻天空。 ——那是临战前的号角。 远远望去,浮岛之上,有天兵在森然列队。 千炀收敛了笑容,拨动缰绳,将火狮子的辔头朝着前方仙门军阵的方向。姜小满远远地朝他们招着手,阵地前空出一块地方,玉清门正忙着准备搭建石台,就等他的登云梯到位。 文梦语站起身来,向两位渊主点了点头,依旧挂着明媚笑容: “二位大王也请出征小心,要死,也要死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哦。” 幽荧唇角微微抽搐:“太会说话了文姐……” 飓衍未动声色,千炀却豪气万丈地拍了拍胸口:“好!” 他将大刀一扛,猛地拉紧缰绳,火狮子昂首长啸,后方一众灵兽随即回应。 飓衍的脚下也生起一阵清风,环绕在脚踝之上,白苓与一众兵士在他身后蓄势待发。 两人对视一眼, “走吧。” “嗯。” —— 两个魔君如烈焰与疾风一般,瞬息之间冲入战场中央。 那一瞬间,强大的压迫感席卷而开,灼热的风暴将所有人的头发吹得凌乱倒卷,若非脚下牢牢运起灵力钉住地面,只怕早有不少人被掀翻出去。 姜小满默默凝出一面冰盾挡住,心道:这两人每次登场,总还是这般抢眼。 她高声催促:“千炀,快!” 千炀犹如一团火球砸落在战场正中,震得地面尘土飞扬。他单手一挥,登云梯从掌中展开,迅速延伸,化为一道光柱,直直咬住了头顶上的蓬莱仙岛。 登云梯与仙岛接触的一瞬,底下众人顿时欢声雷动。 姜小满亦浮出满意自得之笑。蓬莱仙岛设有禁咒,非神族不能靠近。但登云梯自有它的规则,梯柱之间的术力保得登梯之人畅通无阻。咒令被规则覆盖——这,便是他们“魔军”的登岛之法。 她身形一纵,轻盈地踏上登云梯,但方才站稳,梯柱的尽头便已开始云光凝聚。 蓬莱岛上的天兵纠集列阵,随着不断的号角声正呼啸着冲下,杀气腾腾。 与此同时,一道半透明的圆形屏障正从仙岛边缘缓缓升起,虽然慢但能感受到术力磅礴,一旦闭合,恐怕有登云梯的规则也绝难再进入其中。 长明果然想出了反制的法子。 莫廉一咬牙:“看来我们没多少时间了,必须抓紧冲上去!” 飓衍眉间一凝:“霖光,你继续往上,蝼蚁交给我。” “嗯,拜托了。” 姜小满回头跟他一点头,凝出冰刃悬于四周护身,迈步向上,玄阳宗与姜家的修士紧随在她身后。 南渊君足尖一点,乘风而起,悬于半空,镇定从容地结出手印。 唰唰唰—— 三道风螭盘柱而上,直擎苍穹,将冲下的天兵顷刻击散。 姜小满领着修士继续朝上疾奔。 但很快,天兵改变了策略。 从左右两侧各奔出一白一黄的长尾神兽,长须如狐,张口吐息之间,竟拉开一道半透明的光纹障壁,挡下了风螭的攻击。 “是银狼金狐!”莫廉一边跑一边迅速结印,朝着前方高声喊,“小满,这是姜家先祖记载过的灵兽,交给我们对付,你继续往上!” “好!”姜小满脚步不停。 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师兄挥手下令,与大姑和一众师兄师姐纵身跃上屏障。他们结印施术,灵宠齐出,刹那间玄鸟飞旋、黑兽长鸣。 大姑怀中琵琶弦音一响,她那饕餮便横空跃出,大张巨口,一口便将银狼拦腰咬断。 但这双兽毕竟是蓬莱仙祖座下神兽,岂是那么好对付,却见断裂之后竟分别长出完整躯体,咆哮着反扑向姜榕,又被莫廉的五彩玄鸟合攻暂时逼退。 一时间,姜家众修与那银狼、金狐缠斗一团。 姜小满眼睁睁看着,却无法停下。 她必须在结界合拢之前登上仙岛。 此时,趁着障壁尚在,正面的天兵如潮水般蜂拥而下。 姜小满手上施术,正准备催动冰刃攻击,却在此刻,一道火龙从下方暴起,夹带着滚滚热浪迎头撞向了天兵之潮—— “霖光,这些蝼蚁都交给本王!” 千炀大喝一声,几下催动火狮子奔来。他举起焚鬼舞出烈焰翻腾,巨大的火球直冲而上,烧得天兵是节节败退。 但这一波天兵不凡,几个领头的武神骑着灵兽,手持法器,气势汹汹。千炀见状反而愈加兴奋,从火狮子上提刀便跃起,那一头红发在高空就像燃烧的火团。 “西魔君,我们来助你!”玉清门与文家的前锋立即补上,各自施展术法配合千炀,焚鬼大刀的烈火更加势不可挡,那些武神哪里经得起这样凶猛的攻势,一路火光迸溅,生生劈出一条直通前方的路。 “你快去!”文梦瑶朝姜小满高喊。 姜小满点头示意,继续向上奔行。 前方天兵如潮水般涌下,但每一次兵潮袭来,都被千炀一刀劈开,为姜小满冲出一条坦途。 眼见距离顶端仅剩数十级台阶,一道红色身影却从混乱人群中闪电般掠出,伴随着凌厉的鞭刃声呼啸而至。 虽说千炀反应也很快,挥刀就欲拦下,但如今的金翎神女已非往日可比,她浑身覆盖着橙黄虎皮与赤红的重甲,显然有过往数倍的仙力加持,短短数招,竟将千炀逼退了好几步。 “兀那魔头休得猖狂!霖光,你给我下来!”她厉喝一声,甩开长鞭,直袭姜小满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另一道金色身影横空杀出。 红莲长枪如长虹挥卷,紧紧缠将金翎神女的鞭剑,又用猛力连人带剑拖拽过来。枪身从鞭剑中抽出之时,正面迎上神女踢出的长腿,砰然巨响,二人同时落于姜小满身前的台阶之上。 司徒燕手中长枪回旋飞舞,枪缨如烈焰熊熊燃烧,笑得是自信满满。 金翎神女在天界时便留意这女子多时,自是认出她,愤愤啐了一口: “你本是玄阳宗的骄傲,竟堕落至与魔族合污?” “是啊,不然呢?”司徒燕却懒懒抠着耳朵,金枪回转一圈稳稳握于手中,枪锋直指金翎神女,“前辈怕是有所不知,即便我一心向仙道……奈何仙道不容我啊。” 她一面勾起唇角笑着,一面回首便高喝: “此人交给我。姜妹妹,你去罢!” 姜小满点了下头,身形侧过司徒燕继续疾奔而上,只留下一句:“燕姐姐要小心。” 第550章 头顶封锁的结界在渐渐合拢,她也只剩下最后一点时间。 金翎神女想要阻挠却被司徒燕挡下,登时气急败坏,手腕一转竟收回鞭剑,脚尖一点,战靴瞬时燃起烈烈术火。 正是她的最强之技——【虎步燎天】。 “本君倒是看好过你,可你竟自寻死路,那就休怪本君无情了!” 她弓起变粗的双腿,同时,身后天兵亦齐齐亮出兵刃,杀意滔天。 司徒燕却冷哼一声,丝毫不以为意: “从前我还想不明白,为什么前辈这般‘英雄’之人物,飞升后却鲜少再下界诛魔……” 她一边说着,一边收起长枪,将烈日发冠上的红绸一扯,层层缠在拳头上, “现在嘛,好像也不意外了。” 体内灵力汹涌凝聚,拳头之上浮现出岩石般坚硬的棱刺,肌肉线条清晰鼓起。 此乃铁豹尊者亲授之技——【猛豹指虎】。 身后一众玄阳修士亦是蓄势待发。 司徒燕又轻蔑一笑,甩甩手臂,活动了一下肩膀,拳头上下摆动两下,拂去脸边的灰尘: “不过嘛,管它呢。我们这样的女人,还是用拳头说话更实在——今日就让我红莲枪司徒燕,领教一下前辈的火云脚!” 话音落下,两个女人同时暴喝出声,出拳对上踢腿,两股狂焰轰然对撞,术光直冲天际。 天兵与玄阳宗修士也随之激烈交锋,一时杀声震天,场面大乱战。 而此时,只剩姜小满一人继续向上。 眼看结界即将闭合,她两指一扬,两柄冰刃破空飞出,硬是在最后一瞬撑开了即将合拢的结界。她身形一纵,双脚在前,轻盈如游鱼般滑入其中。 甫一滑入,结界便嗡然闭合。 姜小满站稳脚步,抬头一望,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座封闭的圆顶大殿之内。 殿顶璀璨如星辰,彻底将她与外界隔绝。 ——这里……原本应该是南天门之前的一片空地才对。 也是五百年前,霖光初次遇见长明,并不幸遭遇埋伏的地方。 怎么如今,竟变了模样? 是术法,还是别的…… 少女心生疑惑,缓缓走进大殿。 脚下是黑色晶莹的冰层,每走一步,足底都发出清脆空灵的响声。 偌大的空间内,似乎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不…… 与其说只有她一人,不如说这空间本身便带着诡谲。周围矗立着无数琉璃柱子,柱子上的景象,还有排布的布局,都让姜小满越走越觉得熟悉,甚至生出些许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顺着记忆,慢慢走到最深处。 果然—— 那里出现了一条由漆黑寒冰凝成的长道。 踏上去清脆空灵,还能清晰映出她的倒影。 道路尽头,台阶层层而上。 高处,一座威严的寒冰王座赫然矗立。 王座漆黑如墨,椅背高耸,上方雕着狰狞的双角龙头,扶手和椅背上布满森严又嶙峋的冰刺。 而在那高高的王座上,黑角霖光正悠然翘着腿,一手撑着脑袋,微微闭着双目,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有条不紊地轻轻敲击着扶手。 待姜小满走近了些,那双眼眸才徐徐张开,瞳孔与额心的印记皆绽出幽蓝的冷芒, “本尊还记得,当年,你就是在此处战败身亡的,对吧?” “如何?本尊特意把它改造成东渊王宫的模样,有没有勾起你一丝丝回忆?” 姜小满在王座面前站定,抬眸凝视着座中的女人。 她静静看了片刻,却忽然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 “你好恶心啊,子桑怜。” 琴溪和吟涛留在地上保护登云梯起始端 第436章 终末决战(3) 黑角霖光“啪”的一声拍住脸, 捂着眼睛低低地笑了起来。 从一开始的讪笑,到逐渐咧开嘴,笑声越来越张扬, 最后干脆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她夸张刺耳的笑声回荡,姜小满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动声色, 甚至连表情都未变。 直到笑声渐渐低下来,霖光才终于收敛住情绪,将手从脸上缓缓滑落。 露出那双居高临下睥睨的蓝色眼眸。 她缓缓地、从容不迫地从王座上站起身。 原本身形便高大,此时又站在高高的王座之上, 头顶生出的长角更添了几分威势,让姜小满不得不抬头仰视着她。 看她展开双臂, 展示着自己的模样。 “你是在说你自己恶心吗?”王座上的女人道。 姜小满却毫不在意地耸耸肩,眼睛淡漠, “当然是说你啊。披上一张不属于自己的皮,你还真当自己是霖光了?” “不然呢, 难道你是吗?” 黑角霖光居高临下,拿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不如先照照镜子, 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呢?” 原本以为底下的红衣少女一定会被激怒, 孰料对方却只是云淡风轻地低哼了一声,轻松地踢了踢脚边,换了个舒服自在的站姿。 就差伸个懒腰打呵欠了。 “我是不是不要紧, 但你肯定不是。” 姜小满伸出手, 食指晃了晃, 嘬嘬嘬几声, “子桑怜, 就算换了张脸又如何?你的表情,你的神态,和一千年前丝毫没差。” “一个字——假。” 黑角霖光一瞬青筋暴起。 一千年前。 她阖上了眼睛。 她当然记得一千年前。 最关键的时候,计划最重要的一环,好不容易骗出来的神龙后裔,拥有轮回不死的神龙之力。神权——一定就在幽界里,她那时笃定。 为此,她不得不费尽心机博取那两个异界渊主的信任与好感。 挂上伪装的笑容,如春风和煦,如晴日高照,陪伴他们游历人间烟火,看蓝天白云、街市繁华,绿水青山。 至少,她还记得临别之际,霖光那居高临下却又满怀欣赏的模样。 【“子桑怜,天外之事本尊不懂,但你的笑容,本尊会记得。连同你所言的五百年之约,亦绝不会忘。”】 那般傲慢的女人,如施舍般的赞赏,子桑怜却偏偏不得不维持惯常的笑容,嘴角都快要抽筋。 如今她终于要实现夙愿,只差最后一步,却偏偏被那个傲慢到骨子里的女人讥讽,说她与一千年前一模一样? 哪里一样了? 睁眼说瞎话。 黑角霖光不以为意,满目皆是蔑视。一步一步,缓慢踏下王座的台阶, “你明明什么都不用做,只用等着诅咒之潮吞噬干净仙门所有灵力,等一切消散后,再欣赏一下这再也没有神龙的美好世间。到时,你和神权一起灰飞烟灭,这天下也就此恢复该有的成长轨迹……可你偏偏,却要跑来这里捣乱。” 她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只剩下冷然与傲慢, “论恶心,你才更配这个词吧?” 她就是要比过一千年前那个女人的傲慢。 要证明九曲神龙也好、神龙吐息的后裔也好,都是她踏在脚下的手下败将。是她作为神司,作为人族最伟大的先驱,作为人族文明的守护者,所征战过、践踏过、藐视过的,以及,要折断脊梁的——怪物。 “成长轨迹?” 姜小满冷嗤一声,“为了这种模糊不清的东西,就要所有修士受折磨而死?” “这叫做‘回收祝福’,你懂吗?” “懒得跟你多说。” 姜小满失了耐心,跳后两步,手中冰雾环绕,凝结出数枚冰锥蓄势待发,“给我让开,否则就去死。” 黑角霖光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掌,掌心凝出森寒黑冰,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同一时间。 黑云愈发浓重,太阳偶尔才泄露一两丝微光。松鼠蹦跳在满地枯叶、石子与杂草之间,正埋头寻找可食的果子,猝不及防被一条匍匐的黑蛇张口咬住。 蛇刚囫囵咽下去没多久,附近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嘎吱。 枯叶被踩碎。 黑蛇慌忙缩回石缝之中,盯着那道高大的身影走过。 这地方,怎么还会有人类? 它大概这样想着。 不过换作人来看,谁又能想到,这片已经荒无人烟、飞鸟野兽出没的荒山,竟曾是名满天下的凌家宗门呢? 自那灭门灾劫以来,岳山荒废已近三年。 那道人影身着灰衣,披着灰黑色的大氅,浓云压顶,狂风呼啸,却吹不动他挺拔的身躯。 他一步步踏过长满野草的黄土坟冢,踩着废弃荒芜的山道,经过了昔日的青霄峰、云海峰、黑云峰、海青峰、白崖峰…… 最终,走到了岳山十九峰中最偏僻、最低矮的那个峰头—— 鱼尾峰。 鱼尾峰状如鱼尾,遍布嶙峋的怪石,最显眼的莫过于峰顶上那座椭圆瓦顶的破庙堂。这庙堂过去看着破败,但如今放眼整座败落的岳山,倒也显得并不突兀了。 第551章 “嘭。” 凌司辰一把推开破旧的门扉。 他用力过猛,其中一扇门板直接断裂,沉重地砸向屋内,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凌司辰连眉头都未皱一下,踩着那片断裂的门板便径直迈入。 长长的走道上破布飘荡,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尘味,还有似乎被闷了几天的血腥味。 最里面的空间被舅舅清理过,空旷得很,除了一张陈旧不堪的供桌,上面摆着几块蒙满蛛网的祖宗牌位之外,空无一物。 所以凌司辰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供桌前的男人。 披盔戴甲盘腿而坐,宽阔的背影对着他,一头银发披散肩背,雪白的铠甲上沾满了干涸的黑血。 即使全都变了模样,但凌司辰仍然只看一眼,就能认出他是谁。 “你果然在这里。” 没有一丝迟疑,他干脆利落地拔剑。 凋敝的寒星剑勉强以术法粘连,往日的璀璨星光全然不见,只剩剑身上冰冷的铁光。 但无论如何,这一战,他想要用此剑终结。 “我就知道。要躲避浮生镜,你必定会藏到这里。” 凌司辰冷哼一声,“杀了这么多无辜之人还敢回来,你的心,当真与那牲畜无异吗?” 他猛然扬起眼睛,金芒乍现。 杀意凶光迸现,亢奋,难以抑制的恨意涌动,剑柄在手中不住抖动。 或许,几个月前,他都不曾想过,当真正对峙的时刻来临时,场面竟会如此平静,如此简单。 “……” 可惜背对着他的男人始终沉默不语。 凌司辰再走近一步。 他离凌北风只有三步之遥。只需瞬息起步,便能一剑刺穿他的心脏。 冷到极致、恨到极致的金色眼瞳向下,看着凌北风对着歪七倒八的牌位低垂着头的姿态,仿佛是在忏悔一般。 “放弃吧。就算你想悔过,” “列祖列宗,舅舅舅母,依然只会以你为耻辱。” 直到此刻,凌北风才缓缓地转过头来。 木然的眼睛里透着一阵惺忪,好像方才只是在闭目养神被人吵醒。 “废话真多。” 他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后悔了?” 他悠悠地站起身来,那一刻凌司辰才看清楚,他的左臂袖管中空空荡荡,断口不断有白光渗过。 ——那是连白猿无论如何努力,也治愈不了的伤口。 魔渊一战伤重至此,凌北风竟然还能活着,甚至语气平静如常: “姜守生、子桑怜,可怜、怯懦的伪神,夺不走我的命,只会让我更强。” “强到终有一天,我要将所有碍眼的家伙统统斩尽杀绝。” 右臂提起白玉长刀就地横刀一指,刀锋直对凌司辰的剑锋, “也包括你。” 第437章 兄弟决战(1) 战斗在眨眼间便爆发。 高空之上的仙岛, 南天门前被结界笼罩的区域内。 少女拉开步伐,掌心五指前扬,顺势一划, 一排晶莹的冰刺纷纷凝现而出。她手势一送:“去!”漫天冰晶如箭般飞射而出,与对面袭来的黑色冰晶激烈相撞。 “同一招,还能管用几次?”黑角霖光腾空而起, 唤出一条巨大的冰龙直冲而下,与姜小满召唤出的冰龙正面撞击,大片冰晶四溅崩散。 —— 与此同时,九重天之下, 孤峰绝壁之间。 气浪狂卷,瞬息将石墙轰出一个洞来。 凌司辰从高处斩落, 寒星剑势如奔雷,喀拉一声便插入凌北风身旁的石墙, 顺势一拉,石屑纷飞之间, 墙面豁然裂开一道口子。凌北风低头避过剑锋,脚下毫不犹豫一踹,凌司辰快速架剑格挡, 两人刀剑相交, 劲风四溢。 谁也不愿多说一句废话。 此刻,也根本没有余力分神。 短兵相接,是最直接、最纯粹的力量碰撞。 即便少了一条手臂, 凌北风刀法仍不见丝毫颓势, 每一招都狠辣凌厉。凌司辰目光一沉, 看准对方出招间隙, 寒星剑裹挟烈气刺出, 同时左手凝出一道土刃,双剑并起合击。 凌北风眼神一凝,低喝道:“向鼎的剑式?不对——” 话还没说完,他已来不及应对变招,肩头被狠狠刺中。凌北风急忙抽身后跃,伤口处白色术光涌动,转眼愈合如初。 “白猿,助我。”他低吟一声。 瞬时,男人周身白芒大盛,眼角开始爬出白色咒线,术力从断臂处涌动,不断交织凝聚,一条由白光编织的手臂在缓缓成形。 凌司辰啧了一声,心道果然藏着后手。 虽然并不意外,毕竟眼前的凌北风,就算受伤,也终究是经历飞升淬炼的新晋战神。 白衣青年毫无犹豫纵身冲上,双剑齐发浑如疾风骤雨,金色剑光中交织蓝色光影—— 那是打败过云海的【百蝶缭乱】。烈气灵气相互交织,如鲜花绽放,又似蝶影纷飞,打得凌北风是节节败退,一边勉力抵挡,一边加快手臂的重塑。 这座老旧建筑宽阔空旷,两人脚下皆是空地,场中刀剑交鸣,一刀一剑都在墙壁上落下裂口。但这建筑也异常坚固,任二人交锋亦没有半分动摇。 凌司辰浑身气息暴涨,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极度的专注中紧绷。察觉到凌北风气息明显变化,他掌心一翻,数柄金剑飞出,环绕周身作防,身形也随即疾退数步,足尖一点,纵身腾空跃起。 【金尘十六剑】。 差不多是时候使出这一招了。 金剑绕身飞旋,凌司辰满头黑发转为耀眼的金色,头顶更生出雪白枝丫状的犄角。 有了犄角的调和,烈气澎湃翻涌又张弛有度,四柄金剑随意转换形态,分裂成八柄,十六柄,三十二柄,更细更密。随着他手势一引,所有剑锋齐刷刷朝下倒竖,夺目的金光洒满整个空间。 凌北风呼出一口气,抬起眼睛: “新技能?” 他倒不意外凌司辰仍有土脉之力,神色依旧从容。 此刻,凌北风眼角四周的雪白纹路终于成型,断臂处也编织完毕,生成一条熠熠生辉的新臂。 他转而双手握刀,刀身嗡鸣作响,刀柄处竟生出细密的绒毛,雪白的长毛沿着刀柄延伸而上,攀附手臂直达肩背,整个人如同披上一袭厚重的白毛斗篷,身躯也被衬得威猛浑厚了数倍。 凌司辰冷然注视着他。 这样的状态,他在“金羊”那里已经看过一次。 想必这次是“白猿”完全附身的形态? 不过与云海不同,凌北风并未失去理智。 很好,很好! 这么快便将战斗逼到这个阶段。 不同于想象中复仇在即的亢奋激动,此刻凌司辰内心反而一片澄明,出奇的冷静。他全神贯注于眼前这场战斗本身,再无半点杂念。 他咬紧牙关,磨得咯咯作响,一字一句: “意外吗?杀你的。” 下一息,漫天金剑如急雨般倾泻而下,掀起轩然大波。 凌北风抬刀扫出一道黑光,满空的金剑竟全部化为影子倒扣在地上,被他一脚踏散。 白猿的力量——【影】。 但凌司辰却是不慌不忙。 他早就将白猿的两个技能钻研得一清二楚,更是为了这一刻,反复磨练了无数种变化。他抬手继续攻击,金剑一波接着一波,不断翻新,每次动用【影】之力都需要极高的专注与灵力控制,总能找到凌北风来不及应付的时刻。 果不其然。 凌北风很快被逼得不断闪躲,凌司辰步步紧逼,手势随着对方移动不断调整。凌北风只能沿着墙面蹿向上方,凌司辰立即改变手势,一半金剑被化作的影子,另一半则追着凌北风直直砸进墙体。 一声巨响,穹顶轰然掀翻,墙面开裂,碎石和烟尘滚滚而落。 然而,伴随着穹顶裂开的,却是埋藏在墙体深处的另一番景象—— 那是一道彼此连接的七彩符阵,散发着绚丽璀璨的光辉,想必是由极强的灵力维系,经年累月竟也未曾磨损分毫。 凌司辰悬浮高空,本就离得很近,此刻近乎沐浴在七色繁星般的光辉之中。 刹那间,那双金色的瞳孔止不住一颤, 那是…… 【 “这个世界上,只有强者才能制定规则。” “你就在这里安心练剑吧,我保证宗主绝不会发现你。” 】 灰黑色的大氅漂浮,凌司辰怔然而立。 那些模模糊糊的片段,好像刻意忘记,却在此刻不断从记忆里钻出来,冲得他胃中翻江倒海一阵恶心…… 他咬紧牙关。 滚! 该死的记忆。 什么时候都行,唯独此刻绝不能出现。 滚回去! 他拼尽全力抽回心神,但短短一瞬的走神已是致命破绽。 凌北风抓住这个时机,乘风疾跃,闪电般掠至他面前,抬刀便是迅猛一斩。 第552章 凌司辰惊觉时已来不及抵挡,只觉防御的土盾被劈开,随之而来的便是四肢剧烈的撕裂痛楚。 他仓促低头一看,右臂与右腿竟已被齐齐斩断,寒星剑脱手坠落。 勉力挥起土刃反击,但终究慢了一步。 凌北风逼近身前,刀锋毫不留情地斩入他的右侧躯体,将他狠狠钉入身后的墙面。凌司辰“啊”地痛吼一声,土刃也消散掉了。 这招明显是奔着要他性命去的。 刀刃钉入墙体后,凌北风还用力顺势向下一划,打算完全斩断凌司辰的躯体,却猝不及防,刀锋在这一瞬遭遇到强大的阻力。 凌北风低头一看。 竟是一只森然的白骨之手抓住了刀背。 不是别人的,却是从凌司辰刚被斩断的断臂处新生出来的。 “!?” 凌北风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他在天界时听说过北魔君归尘恢复力强大,想着凌司辰或许也有所继承,可是—— 这么惊人的吗? 瞬间再生? 上次岳山一战,他也没这本事啊? 凌北风眼睛快瞪出来,却拼尽全力也没办法将白玉长刀抽出来。 那只白骨之手迅速生长出筋肉血丝,力量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将刀锋越攥越紧。 看着凌司辰满身是血,金色发丝与血块黏连一处,却裂出一个带血的笑容: “怎么,就允许你能重新长吗?” 他冷笑一声,压低嗓音, “我就知道你会使这一招……现在,总算抓住你了。” 眼底狠戾的金芒一闪,凌司辰吹了个口哨,之前钉入墙体的金剑顷刻发动,从凌北风背后突袭而至。 凌北风察觉到烈气袭来,本能地放开刀柄向侧面闪避,却恰恰暴露出了正面破绽。 凌司辰抓住机会,手势一扬,另外两柄金剑瞬息从正面贯穿凌北风的双肩,锋刃直入他的气脉深处。 金剑一中,便是随意摆布击中之物。 哪怕对方是“白猿”。 凌司辰操控着凌北风四处猛烈碰撞,直撞得对方鲜血四溅,最终才将他牢牢钉到对面墙上,封死了所有挣脱的可能。 另外两剑则旋于身侧,蓄势待发。 凌北风被钉在墙上,终究没了动静。 他身后的墙壁上,正是方才被撞碎后露出的七彩符阵。斑斓耀眼的符阵泼洒上鲜血,光芒变得分外妖异而刺目。他左臂上的光芒也渐渐消散,恢复成空荡荡的断臂,白发散乱无比,垂落着遮挡住了面容,看不清表情,只能隐约看到嘴角淌下鲜血。 直到这一刻,凌司辰才终于从高度紧绷的专注中缓了过来。 断裂的右臂与右腿已然完全再生。 他缓慢地活动着手臂,转动脖颈,调整呼吸,感受着这个他曾无数次在梦中想象的胜利时刻。 似乎只有拼命地呼吸,才能确认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内心却又出奇地冷静。 刚才一瞬涌出的旧日记忆,除了让他阵阵恶心反胃之外,还让他的思绪前所未有地清醒。 “杀你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问……” 凌司辰盯着凌北风,一字一句, “你到底是被夺舍了,还是中了邪术?抑或受了谁的教唆?无论是哪一种,甚至无论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我都不在乎。但那个时候,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那个所有人都曾敬仰、追随的你,会做出这种天地不容的畜生之事。” 他抬起金色的眼眸,满目憎恨, “所以现在,说吧,” “为什么?” 第438章 兄弟决战(2) 那是……约莫十年前。 【 十四岁的白衣少年, 一步一顿,紧随着前方的长兄,穿过好几座峰头。林深日斜, 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阴影铺满脸上,怎么也压不住唉声叹气。 高束的马尾在脑袋后晃着, 却没能添出活气来。 “别垂头丧气了,不就是不让你练吗?” 前方的黑衣青年始终没有回头,只沉声着,“你的邀月剑法用了太多能快速长进但损伤身体的法门。除非能突破瓶颈, 否则只会伤了你自己。你年纪轻轻,本来就太冒险了。” “唉。”凌司辰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舅舅这么说就算了,怎么兄长也……” 凌北风终于回过头看了弟弟一眼, “就是为了打败向鼎?还是为了跟宗主对着干?” “都不是。”凌司辰抬起明亮的眼睛,“我就不能是想诛魔卫道, 成为牛哄哄的人么?” “牛哄哄?” “对啊。就像兄长你,有那么多威武霸气的称号。我也想要一个呗,譬如无敌神影剑!” “什么剑?” “无敌……神影……剑?不行就寒星剑也行。” “……” 凌北风不说话了, 凌司辰却仍气鼓鼓地嘟囔着, “而且这次,我是真的,真的有把握突破瓶颈的!只要给我一个能安心练剑的地方……可现在舅舅又把我禁足了, 还给我上了那个什么破咒, 只要我一动灵力, 他立刻就知道, 睡着觉都要爬起来修理我, 让我怎么突破瓶颈啊?这不是让我直接废掉么,我明明就差那么一步了。” 凌北风侧首瞥了他一眼:“满嘴都是抱怨,又能帮到你什么?” “兄、长!我是真的不想废掉啊——” 凌司辰拖长了语调,满脸委屈。 凌北风懒得再理他,走到一个地方便停了下来。 凌司辰跟着停步,茫然地眨了眨眼。 这一路光顾着抱怨,都没注意兄长带他来了哪儿…… 鱼尾峰? 没人居住、快被遗忘的矮小山峰。 凌北风撕开封条,啪嗒一声推开破败的木门,迎面扬起一片灰尘。 “到了。” 他迈步先踏了进去。 凌司辰怔怔看着,迟疑地打量了一圈才跟了进去。 “这里是……” 甫一踏入,他便觉得这地方不同寻常。 凌司辰在岳山住了十多年,到这鱼尾峰的次数却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不是远,只因这矮小山峰实在什么都没有——除了眼前这座建筑。 “这就是传说中废弃五百年的老祠堂?兄长来这里做什么?” 虽然没有进来过,但他却从宗族古籍中多少知道这里的来历。 凌家自焚冲仙祖的族弟凌烽一脉传下来的祠堂,有着五千多年历史,却在约莫六七百年前重修后遭到废弃,至今已有五百多年。 凌北风并未回答问题,只是继续往前走去,背影高大,声音低沉: “你遍读昆仑藏书阁的古籍,可知为何废弃?” “……书里好像没说。” “当年先辈重铸祠堂穹顶,用的是一种如今已经失传的七色符阵。最初建造时只求外观漂亮,从未在意符阵的特殊,直到五百年前仙魔大战期间浮生镜启用,才发现这里的符阵与那上古神器竟然同源。” “同源?”凌司辰皱紧眉头,脑子迅速一转,“难道说……” “不错。”凌北风继续往前走,“浮生镜以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谱顺序连接,能将世间万物的真实景象毫无保留地映显。这座祠堂的符阵仿照这种光谱,同样受其规则影响,一旦连通,祠堂内的一切便暴露无遗。” “宗庙祠堂如果任由外人窥探,岂非大忌?所以自凌瑜时代起,这座祠堂便被废弃,与穹顶一同修筑的符阵最终也未能连通,凌家转而在青霄峰建了新的祠堂。” 凌司辰似有所悟地点点头,又问:“那兄长为何还要来这里?” “因为凌瑜是个蠢货。” “啊?” 凌北风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看向他:“既然符线顺序受浮生镜规则影响,那么浮生镜的规则同样也能反向传递到符线——”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白衣少年便猛然一震:“浮生镜窥探世间真相,那反过来……便是能藏住一切真实?” 凌司辰双目炯炯发亮,兴奋着继续,“也就是说,只要反向按照浮生镜的顺序连接,就能彻底从术法中遁形,这样无论是舅舅还是师父,都无法探视到这里的术法!” 抬头看去,却发现凌北风正在安静地笑着。 兄长好难得露出这样的笑容。 “你看,你这不是聪明得很吗?” 凌北风煞有介事地咳了一声,又慢悠悠补充,“不过,‘藏住一切真实’并不准确。只有比窥探者更强大的力量连接符阵才能藏匿住,所以就算你能反向连接成功,也未必能瞒过宗主。” 手上刚开始燃起术光准备动手的凌司辰僵住:“啊……” 术光尴尬地熄灭。 凌北风笑而不语,手一抬,指尖便悄然亮起术光。 几个熟练动作,指尖酝酿、术光如流星升空点在符线末尾,随着铺设的阵法次第亮起。 第553章 刹那间,术光照亮穹顶,不同于正向连接时七彩耀眼的辉芒,而是如星辰般细密的光点,一圈圈层层荡开,低调幽静,却别有一番绚烂。 凌司辰看得呆了。 这便是旧时工匠精妙绝伦的杰作,即便如今过了六七百年才接通,光华依旧不减当年。 凌北风沉稳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看到了吗?这个世界上,只有强者才能制定规则。无论是仿效神器的七色符阵,还是此刻我的术力连通,若日后再有更强大、更震天撼地的力量覆盖,说不定真能造出一处世间独一无二的庇护之所,即便是从无所不能的浮生镜下遁形,也不无可能。” 高大的黑衣青年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自己紧握的拳头上,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只是谈何容易呢?那样的力量,恐怕只有天界的战神才能做到……” 凌司辰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他能说什么? 连兄长都觉得困难的事,难不成他还可以? 他其实想说:“兄长已经很厉害了,就算达不到战神的高度也没关系。” 可想了想,又觉得不妥。 那样说的话,岂不显得自己没有追求,说不定还会被兄长嘲笑。 于是少年想了想,坚定地昂起头来,神采飞扬: “兄长的话,一定能成为比战神更强的存在!” 那一刻,凌北风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凌司辰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那种突如其来的诧异与茫然,让他微微张了张嘴,声音带着轻颤: “——你说什么?” 凌司辰以为兄长没听清,还特地清了清嗓子,更加郑重其事地重复:“我说,兄长若是飞升,一定会成为有史以来最强的神,最最最强的!” 黑衣青年面上诧异好像一瞬变得更加古怪,但很快,他却是低低笑了几声,摇了摇头,神情也逐渐恢复了平静。 只是垂下目光时,眼底仿佛有一丝晦暗。 凌司辰却并未察觉,只看到长兄走过来,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随意岔开了话题: “你就在这里安心练剑吧,我保证宗主绝不会发现你。” “太好了!”凌司辰兴奋地攥紧拳头,等他回过神来,却发现凌北风已经擦身而过,向外走去,只留下一个沉重而挺拔的背影。 他下意识地问:“兄长要去哪?” “去努力飞升,不是你方才说的?” 凌北风的声音很淡,头也没回。 凌司辰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便高声喊着:“兄长保重!” 看着凌北风随意挥了挥手,慢慢远去。 那一刻他很高兴,有这么一个强大的兄长做榜样,他也必须变得更强才行。 况且他这么一通打气,说不定真的能鼓励兄长飞升成功呢?虽然五百年来所有人都不相信还有人能飞升,但凌北风可不一样。再说,就算最后没能飞升,就做凌家宗主,有自己在旁辅佐,定也是如昔年凌啸云兄弟那般流传天下的美谈。 那时候的凌司辰,自我感觉真是美妙极了。 】 而此刻的凌司辰,却只觉得糟透了。 他的胸口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愤怒、憎恶与厌倦。 “为什么?”他再问了一遍。 没有回答。 “为什么!”第三次,比起方才的冷静质问,这次却是怒吼而出。 怎样都好。 他只想要一个原因。 一个足以解释那个曾经被无数人向往、敬仰的凌北风,为何会堕落成眼前这副恶贯满盈、理所当然模样的理由。 然而,对面传来的却是低低的笑声,夹杂着喉咙中汩汩的血音。 凌北风垂落的白发之下,只有嘴角咧开的一道阴森笑容清晰可见。随后他缓缓抬起头来,散乱的白发从面颊两侧滑开,露出一双灰黑色的眼眸。 那双眼睛空洞而无神,漠然到了极致,仿佛连一丝生气都未曾存在过。 “没有为什么。” 凌北风开口,声音平淡得令人胆寒,“命令如此,我便遵守。” “你胡说……” 凌司辰咬紧牙关,胸膛剧烈起伏,语气也跟着颤抖,“数十载朝夕相处,你对凌家,对所有人,当真毫无感情吗!” “没有。” 凌北风依旧平静地回答, “朝夕相处的是你,不是我。” “待在岳山的每一时,每多停留的每一刻,都只让我如坐针毡,浑身恶心得想吐。” 凌北风终于回过头看了弟弟一眼,“就是为了打败向鼎?还是为了跟宗主对着干?” 远在青霄峰训练场的向某人(17岁)打了个喷嚏。 怎么老有人念我? 第439章 兄弟决战(3) 【没有为什么】。 不是所有事, 都有原因。 也不是所有事,都能追本溯源。 有时候,执意追问因由本身, 就是一件徒劳而荒唐的事。 疲惫,空洞,甚至懦弱。 若一定要找一个开端, 许是凌司辰当年不经意间的一句话,触动了某根弦。 可那根弦似乎更早就埋在心底, 那股执念也仿佛自始便盘踞在那里, 到底从何而起, 为何而在,凌北风自己也记不清了。 —— 有人说, 凌北风是不顺天命而生的长子。 活不长,也活不稳。 那一年, 甘丽娘年仅十七,尚未行大婚之礼便有了身孕。 这在五大仙门之一的凌家, 可算是桩难堪的丑事,更何况孩子的父亲,还是甘丽娘的师兄、年已三十二岁的宗主凌问天。 那些年, 宗门内外明里暗里的议论就未断过。 直到凌北风逐渐长大, 他没夭折也没病弱,筋骨反倒比同龄人更硬朗,皮相优异, 天资卓绝。 再加上凌问天雷霆手段, 甘丽娘也不是好惹的主, 凡胆敢再当面或背后谈论往事的人, 轻则逐出宗门, 重则废去修为,流言才慢慢被压了下去。 但刚刚懂事一点,会说话的凌北风,却是个闷闷的孩子,很少开口。 唯一一次多说了几句话,是跪在宗门主殿上。那日凌问天正在训导他门规、长子之责任,以及身为宗主继承人的未来担当。 可那一天,气氛却很不好。记不清具体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凌北风最后说了一句: “若儿子将来……不想做宗主呢?” 啪。 回应他的,是一记突如其来的耳光,重得小小的身躯都被打偏了过去。 “你不做宗主,你做什么!” 凌北风白嫩的脸颊浮起一道鲜红的掌印,却没有哭, “我……” 话没来得及出口,凌问天又一脚踹在他胸口。 “你能做什么!” “你做得了什么!” 唾沫星子飞溅,殿中鸦雀无声。 凌问天声音越发急促: “你不做宗主可以,那你去飞升,你去成神,你能做到吗?啊?” “你祖父当年为何而死,你知道吗?还有你姑姑,至今不能回宗门,又是为什么?” “因为他们想法太多,能力却又不够,还自以为是!……” 说到最后,他竟气息不顺咳嗽起来。惊得甘丽娘赶紧过来给他捋气,拍背,转头却狠狠瞪了一眼:“看你把你爹气成什么样子,以后不许再乱说话!” 她太生气了,完全没注意到跪在地上的小孩紧紧闭着眼睛,牙齿死死咬着下唇,拳头用力攥着,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凌北风的耳道里,隐隐渗出了一点血迹。 那一年,他才四岁。 那是他第一次顶撞父亲母亲, 也是最后一次。 凌问天那一巴掌灵力虽然收了八成,但仍有两成打穿了凌北风的脑袋,自那之后,他稍微一动脑子就会颅内疼痛。 所以自此,他很少再去多想什么,所有听到的话,也只是听过便忘。 他开始变得沉默、乖顺,默默按照凌问天所期望的那样,努力修炼,不断变强。 他很争气,也足够出色,却也越来越少开口。 久而久之,不仅不说话,连情绪都几乎不再表露。 所有的心思、想法,统统被收敛起来。 他成了一个沉默的孩子。 一个沉默、却越来越强大的孩子。 后来凌北风再大一些,仍然很少与人交谈。偶尔与人说话,也无非听到的都是同样的话: “你是凌家的骄傲,更是如今仙门的希望。” 他本就习惯了不去思考入耳之语,然而这些话却千篇一律,像烙印一样反复萦绕在他耳边,即使无人开口时,也总在脑中挥之不去。 这样的声音听得久了,渐渐地,他便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仿佛所有人看到他时,脸上只有钦佩与憧憬,眼中只剩下期待他成就某种高度的渴望—— 第554章 他必须强。 他必须更强。 好像所有人都认为,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他不用说话,也不用有自己的想法,他只需要成为那道“光”,被所有人仰望着就好。 渐渐地,他不想再回家了。 直到后来某一天。 父亲突然带回来一个“弟弟”。 那幼童被带到岳山之后,凌问天便吩咐凌北风安排他的起居饮食,并让他带着这个“弟弟”熟悉宗门环境,讲讲门规之类。 凌北风本没有多大兴趣,只想尽快完成任务,早些脱身离开。于是嘴上虽说得郑重,却并未太过留意,以至于讲几个真人的名号和心法流派时,一不小心弄混淆了——其实他本来也记得不大清。 意识到错误时,他稍微顿了一下:“抱歉,刚才我说错了。” 他正要认真纠正,却忽然瞥见底下那个小小的,穿着一身雪白衣服的三岁孩童,正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自己。 肉嘟嘟的小脸上,那双眼睛明亮得像是盛满星光。 “兄长好厉害……” 凌北风愣住了,“你,有听懂我在说什么吗?” 小儿乖乖摇了摇头。 “你连我在讲什么都不知道,还这么乐意听?” “嗯!”小儿猛猛点头,奶声奶气,“因为是兄长嘛,兄长说什么,我都喜欢听。” 凌北风呆呆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半晌才道: “可你明明什么都没听懂……” “兄长好厉害!” “你只会说这几个字吗?”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他却不自觉地轻轻笑了起来。 原来,即使他犯错,也有人不会露出诧异的目光。 原来,仅仅因为“兄长”二字,就能让一个三岁幼儿对他毫无要求、毫无期待。 原来,这种平淡又温暖的包容,他竟从未拥有过。 从那天起,凌北风开始愿意回家了。 不是为了那个被称作“父亲”的男人,也不是为了那个被称作“母亲”的女人,更不是为了宗门里那些他根本不认识却总喜欢与他攀谈奉承的所谓“同僚”。 他只是想看看这个弟弟。 其实根本无所谓这个人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弟弟,或是别的什么人。 重要的是,这是唯一能让他放下包袱、真正露出笑容的人。 是刺目阳光之下的一处, 他能稍稍躲避片刻的阴影。 —— 可是…… 弟弟也渐渐长大了。 他的声音,他的笑容,渐渐与从前不同了。 不是因为他是“哥哥”才笑,而是因为他是“强者”才笑。 “——你说什么?” 鱼尾峰那座废弃祠堂里,凌北风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人。 凌司辰说出了和其他所有人一模一样的话。 所以…… 你,终究不过和他们是一样的。 其实,凌北风真正想听的,只是简单一句:“可以了,不要太勉强。” 又或者,“其实失败、狼狈也无所谓。” 可他终究一次也没有听到过。 他也以为,这一生永远都不会听到了。 直到昆仑山上。 —— 细丝的床纱随着敞进来的风飘荡。 他抱着怀中的女人,将头埋进她带着几分冰凉又细腻的肌肤里,贪恋地吮吸着那种令他沉醉的触感。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碰触女人。 以往的日子里,凌北风从不接近异性修士,甚至连自己的生母都是敬而远之。 一是因为他对此并无兴趣,二是男女修士之间的灵力波动本就不同。女修的聚气之术往往更加细长尖锐,只要稍微靠近,就会不自觉地刺激他脑中那个沉积已久、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旧伤,带来阵阵剧痛。 所以他一向对异性修士保持着距离与冷淡,最多也就是如司徒燕一般,维持着客气的点头之交,更遑论凡人女子了,他连看都不曾多看一眼。 而这一次,竟像是初尝禁果。 这个魔族的女人。 与她抱在一起,不但毫无那种令人窒息的疼痛,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异感都没有。她身上的魔气,她的体香,她的每一次呼吸,宛如无形的细绸,将他温柔地浸润、缓缓裹缠,像沉入温水般柔软而令人放松。 他用力箍紧她柔韧的腰肢,唇齿摩挲着她温软的脖颈,好似猛虎在舔舐猎物, “我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你也喜欢吗?” 一双纤细的手穿过他的发丝,将他的头发勾绕搅缠在指尖:“我就偏喜欢你狼狈、失败的模样。” “……真是恶俗的癖好。” “这不就是你眼中的魔族么?” 他目光沉凝,却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低下头,又埋在她细密霜白的发丝中,眼睫垂落。 ——她知道了他不是单杀风鹰,也没有如他名声一般强大; ——她知道了他拼命藏起来的脆弱,而他,甚至要靠吮她的血才能熬过去; ——她知道了,他并非那么不可战胜,他轻易就能失败,甚至……能被她轻易推倒在床榻之上。 但她却没有抛弃他,没有嘲笑他,没有戏弄他。 相反,她竟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完整地交付给他,与他抵死缠绵,融于一体。她看着他的眼神如此平和,如此真切。 那一瞬间,所有过去累积的压抑与窒息般的沉重期望,都从他身上无声滑落。 只剩下无限的放松与解脱。 凌北风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幽深、危险而占有欲十足。 他决定了—— 他要彻底拥有她。 完完全全地将她据为己有,锁在自己身边。 这一生,他只想得到两样东西: 一是世间最最最强大的力量,只要站在所有人无法企及的高处,就不会再有人对他抱有期待与幻想; 二是魔渊的青鸾羽霜。 她是他唯一的温柔、唯一的解脱、唯一令他沉迷得无法自拔的存在。 第440章 兄弟决战(4) 但是她死了。 伴随着魔渊的崩毁与断绝的轮回, 他还能再见到她吗? 凌北风从来不是个懂得感伤的人。 他甚至不知道怎样才算合适地表达情感,从未有人教过他,更无人纠正过他。 所谓的“爱”, 在他这里,有时会过激,有时会偏执, 有时会束手无措。 对他来说,那一切都只不过是本能。 所以当一切念想彻底落空之后,除了撕裂般的痛楚与压抑的悲伤之外, 凌北风最真切的感受竟然是—— 茫然, 以及那种近乎本能的、想要杀戮、想要报复的愤怒。 有些事,也许只要说出来, 就能好受一些。 可凌北风从来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 此刻亦然。 “噗呲”一声闷响。 灵火缚从他身侧掠出,缠紧了钉入肩膀的金剑, 又一点一点地将两把金剑拔出。剑刃割裂骨肉,白绒飞散, 血迹从伤口滚落,男人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喉咙里压抑着野兽般低沉的咆哮, 猛地挣出最后一寸: “白猿!” 伴随这一声怒吼,凌北风一脚踏上石壁,借力腾空, 高高跃起。 全身力量在那一刻被抽尽、汇聚, 化作一柄莹白巨刃。他凌空翻转, 风与土伴身而起, 携着巨力朝对面之人颈项悍然斩落。 既然这么能恢复, 那便直接枭首! 凌司辰扬手凝出金黄的石盾,下一瞬,便是震耳欲聋的爆响。 古旧的祠堂在这一击下轰然崩裂,石壁倾塌,墙壁炸开,七彩符阵碎裂飞散,如虹霞漫天,又如繁星坠落。烟尘弥漫,碎石飞扬,光影混乱成一团。 尘埃散尽的时候,凌北风一双脚落地。 他喘着粗气,双手满是鲜血,肩头两个血洞触目惊心。他换了一只手,催动白猿的白光去修复伤势,可光芒断断续续,怎么也续不上来。 而对面,逐渐显露出一道灰衣身影。 一头金发披散,脸上也满是纵横交错的血污,鲜血不断顺着额角、脸颊淌落。方才硬抗那一击,虽然挡下致命之伤,但灰衣却被撕裂,露出矫健的双臂与缠绕其上的术力绷带。 凌司辰脚步踉跄,却在颤巍几步后一脚踩稳。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曾经……比起复仇,我更想寻求一个答案。” “一个能对得起我过去的憧憬、敬仰,也对得起曾经那些年少记忆的答案。”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好似风声掠过残垣。待抬起眼眸之时,眼白布满了血丝,金色瞳仁笔直地锁住前方, “但到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凌司辰深吸一口气,手掌扬起,四柄金剑再次浮现身侧,又在手掌合十一刻,背后术力凝聚出一道虚影,滋滋作响,最终显化成半身的金色巨鹿。 第555章 巨鹿执一剑,驱动四剑, ——【绝技·鹿影】 自与姜小满那一战之后,他苦练术式,不断弥补缺陷,鹿影背上的枝角较之以往更为凝练茂盛。尽管距离完美仍有一段距离,但此刻,已经是他能够做到的极限。 灰衣青年躬下身,双手结出术印,将浑身烈气毫无保留地汇聚起来,一步一步坚定地朝前方走去。 口中一字一顿地念着: “岩玦、菩提、万蠡、道同、奉钦、拾景、颜浚、魏笛、苏娴、宋渺……” 一字一字,每一个名字,都是沉甸甸的血债,都是因眼前之人而陨落的故人。 凌司辰一步一步向前,身后的鹿影也举起了长剑,伴随四柄飞剑旋转身侧,直指前方。 金色光辉流泻而下,映照在凌北风苍白冰冷的面庞之上,明暗交错。 凌司辰念了很久才念完,到最后,他说: “昔年因果,今日一并了结。” 凌北风却一句也不想说,沉默如旧。 他只将白刃横挥而起,架在肩头,低垂着脸庞,压下了视线。 他不需要回忆,不需要感怀,更没有一丝后悔。 这一刻,他只想冲过去,一刀斩断对方。 “呀啊啊啊啊啊——!” 伴随凌司辰的厉喝,鹿影挥剑,四柄剑光呼啸而出;凌北风也在同一刻足部发力,身影疾冲,一身白绒与铠甲的银芒交织,挥刀迎上飞袭而来的金色剑锋。 力量相撞,轰然一声巨响,整个鱼尾峰剧烈震颤。 在那煌煌如日的光辉之中,金剑一柄接一柄撞击在白猿之刃上,剑锋碎裂又重聚,终于将白刃震断,迎面而上。 最终,剑锋掠过,穿透了男人银白铠甲下的身躯。 凌司辰一直盯着前方,目不转睛。 许是想从那千疮百孔的画面中,再寻回哪怕一丝一毫,过往那个他曾追逐与信赖的身影。 然而直到最后,他所能看到的,只有那一双灰暗而空洞的眼睛—— 除了森冷的杀意,别无其他。 直到最后,凌北风的手仍僵硬地比划着【影】的术式。 同一双手,曾经握着他的手臂,教他一招一式, 如今,却只剩下无情的杀招,和竭尽全力地要杀死他的决绝。 凌司辰闭上了眼睛,咬紧牙关。 下一瞬,他猛然睁眼,挥手间,最后一柄金剑疾驰而出,直直贯入凌北风的面门。 刹那间,鲜血迸涌, 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裂出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躯体却笔直地向后倒去。 没有挣扎, 没有弯曲, 像一座苍白而沉重的雕像般倒下、碎裂。 周身的白色光芒也在几次挣扎般的闪烁后完全黯淡,白猿之力随宿主死去回归虚无,只余下一具面目全非的躯体与泥土相拥。 金色巨鹿虚影解除一瞬,凌司辰脚一软,全身筋脉又麻又累,不受控制便坐倒在地上。 他仰头长叹,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 终于…… 到最后, 到最后都没找到。 也许, 他苦苦寻找的,想再见一次的那个兄长, 是终究再也不见了吧。 —— 山风吹过满地狼藉与仰倒的尸首,血腥的气味被一点一点吹散,最后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凌司辰呆坐在原地,已经不知过去多久,却并没有感到想象中的如释重负。 反而是一种巨大的空洞与茫然,淹没了他的整个胸腔。 本以为一切结束之后,他终于可以在夜晚安心入睡。再也不用梦见鲜血淋漓的颜浚,再也不会看到失去头颅的岩玦与满身勾玉的菩提围绕在自己身旁。 本以为…… 等等, 他却忽然想不起自己到底还失去了什么。 下一刻,凌司辰像是失了控一般,竟在这废墟与死寂之间干涩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荒唐而突兀,沙哑又破碎,在断石残垣间回荡着。 岳山啊…… 岳山却再也回不去曾经的模样了。 他也再回不到那个斗志昂扬、信心满满的凌家宗主了。 有些事,好像已然了结; 有些事,却好像永远空落了下去。 现实永远没有想象中的圆满—— 就比如,他带着寒星剑来了结一切,寒星剑却最终落在地面摔成了碎片。 他终究不再需要它了。 究竟是它再也不是他得意的武器,还是他自己,早就不再是那个执剑向前的少年? …… 笑着笑着,眼泪却无声地滚落下来,沿着满是尘土与血污的脸颊滑落。 若不是心中还留有那一道身影,若不是还有那最后的唯一的支撑,可能他现在已经疯了吧。 那种从未有过的空旷,像是整个人被掏空,找不到任何可以倚靠的地方,也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意义与理由。 ——可他还有。 他此刻唯一还剩下的, 他此刻唯一还能看见的, 那一道盈满他整颗心的身影, 那一道穿着红衣、吸引着他再次站起、再次迈开脚步的身影。 凌司辰抬起头,望向遥远的天际。 目光渐渐坚定,清澈起来: “小满,我来了。” 蓬莱仙岛之上,这边的战局与其说是焦灼,不如说是一种诡异的凝滞。 姜小满被困在一个由黑冰围成的巨大水缸之中,就像养在缸里的鱼一般漂浮。与之不同的是,缸中漆黑的水液正拼命地侵蚀着她的血肉。她嘴唇紧闭,双颊鼓起,不时吐出几串气泡。 这本是霖光困杀敌人的技能,她再熟悉不过,如今却用到了自己身上,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没了水脉的你,还妄想与本尊对抗?” 水缸外的高大女子满面得意。 战斗已过半程。不论是招式对决,还是祝福技的碰撞,黑角霖光都显得游刃有余。毕竟她本就是为击败“霖光”所设计的强化之躯,更遑论现在瀚渊毁灭,神山崩塌,姜小满失去水脉,甚至连凭空凝聚出些许水汽都做不到。 她唯一能依赖的,只剩下—— 黑角霖光目光微动,锁定了少女脖颈上那颗漂浮着的蓝色蓄水珠。 竟只能靠这种不起眼的玩意儿? 女人指尖一合,水兰珠碎裂在水缸中,被黑水吞没。 姜小满看了一眼,眼睛动了动却不慌乱,咕嘟嘟将最后的气体都吐出来,竟在水中扬起了唇角,露出几分讽刺的笑意。 这倒让黑角霖光皱紧了眉:“死到临头,你笑什么?” 姜小满敲了敲身前的冰晶。 黑角霖光挥手,将水面降下半截,露出少女的头来。 姜小满却趁着冒出头来道:“我笑你啊,曾经举世无双的大神司,百般祝福加身,而如今呢,却只能变成你最鄙夷的模样,窃取着别人的招数过活。” 这话让黑角霖光神色变得难看,但下一刻她却又勾起唇角: “激将法?” 她散去指尖的黑色光芒,冰晶随之瓦解,姜小满随着泼出的水狼狈落地,单膝跪地咳了几声,很快却又抬起了头望向眼前。 只见黑角霖光将鬓发拢起,面容之上竟透出些张狂,她手腕轻旋,掌中浮现出一杆通体金色的枪刃,挽了个枪花,枪尖斜指在地,冷笑道: “既然你这么想看,那本尊便成全你,让你死个明白。告诉你,无论本尊用谁的术,你都只是本尊的手下败将。” 话音落下,她执枪便直刺过来。 姜小满脚下一滑,借着冰层融化的水迹轻盈避开。她看着眼前人,倒有些意外——原来子桑怜竟是这般凶悍的近身主锋,与她幻影中端庄秀雅的模样着实不搭。 但此刻,她更在意的却不是这个…… 姜小满凝眉站定,竟不再躲避。 黑角霖光见状反而抡枪横扫,却在枪尖触及的一刹,被姜小满旋身一闪,借对方攻势之力近身,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臂。 就是这一瞬,黑角霖光浑身一颤,好像被什么东西直入心神,她呜咽了一声,连忙退开数步,弯腰捂着胸口, “你……你做了什么?” 姜小满却并未追击,摊开了手,手心浮起一团温润波光, “子桑怜,我有个问题一直萦绕心头。在我的梦里,总是出现一片泥沼,泥沼中有一道不断挣扎呼救的声音,那声音,是不是你?” 黑角霖光眉心微蹙,强自站直身子, “谁知道呢?” 少女掌心的波光幻化成一柄细长玉笛,被她轻巧握在手里, “那声音曾一度消失,可却在刚才与你接触之时再度响起,且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仿佛只有你动用原本的力量时,才能与我的心魄共鸣。” “……” 第556章 “古籍有载,上古神司历经重重考验才与神龙心意相通。你的心魄如今正在诉说你埋藏至深的真实心声——你在后悔,也在挣扎,你渴望解脱,对么?” 黑角霖光僵立原地,面上神色几度变化,最终,她牵动嘴角,扯出一抹渗人的弧度: “胡说八道。” 也不废话,抡起长枪就再次攻杀过去。 姜小满依旧不慌不忙,只将玉笛送与唇畔, “嘴硬的东西。既然你自己看不清,那便由我替你昭显真实吧。” 第441章 属于霖光的战斗(1) 玉笛横唇, 纤指飞转,一曲笛声泠泠。 刹那间,穹顶澄净如洗, 地面却异彩骤起,灵雀灵兽自少女身后掠出,缤纷灵羽绚烂交织, 绕她翩然飞旋。 姜小满一袭红衣孑然立于琉璃石台之上,四面灵光辉映,恍如一簇不灭的火苗。 除了这颗心魄带来的记忆,她又何尝没有另一层身份。 生为姜家之女, 身怀五行灵力,纵然没有了水脉, 却有团团围绕她的灵宠催动灵力,强化她的术法。 以笛曲编织真实, 以术法洞穿伪饰。 ——此曲,便是【解真曲】。 笛音钻入耳中的一瞬, 黑角霖光只觉浑身被定住一般,不能动弹。 那双深蓝眼瞳里,恍惚映出一幕虚妄的景象: 一片温润的绿地, 四人围坐其上。 阳光明亮, 草木生香。 他们低头编织花环,抬眼便笑,两两依偎。 远处百花齐放, 湖畔伏着一条巨大而修长的生灵, 昂首而立, 垂落的须鬓如瀑。 那是一幅和谐、恬淡、几乎令人心生厌倦的画面。 四…… 讨人厌的数字。 她嗤之以鼻。 活在这种“理所当然”的世界里的人, 认知永远被困在自己狭小的视野中, 无论是她的父亲、母亲,还是她的妹妹,甚至那个对她言听计从的丈夫,皆是如此。 他们满足于被给予的意义,从不追问意义本身是否成立。 可她不同。 她生来,便能从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度去审视这个世界,即为——它本来该是什么模样。 比如所谓“神明”。 究竟是人族赋予的万能之物,还是本就不该存在的障碍? 在人族的想象里,神是渡过灾劫的寄托,是无所依凭时的心理慰藉。 可当神真正存在,当祂拥有意志、权柄与裁断之时,祂便会成为阻碍。 为什么,只有她能看到这一层呢? 因为她这双眼睛。 正是这双与众不同的眼睛,能看到万事万物本真的眼睛,让她注定不会在这里败北。 “上不得台面的雕虫小技。” 女人唾了一口,拳头捏紧,黑色术光从指缝涌动,“我乃世间最伟大的先驱,带领人族前进的引路者。你根本不懂,我之悲苦、欲望、欢喜,从来都无关紧要。谁有闲情继续陪你耍弄这些伎俩——!!” 她怒喝一声,竟然强行挣脱了“解真曲”的控制。 姜小满也是始料不及,停止吹曲带着灵宠侧身闪避。一道巨大冰刃擦身而过,狠狠劈砍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曲音一断,术式效果也就停息。 姜小满暗叹一声。 她的确将对方内心深藏的迟疑尽数勾出,可没想到竟然毫无用处。 寻常人若中“解真曲”,轻则失智,重则当场崩溃。这个子桑怜,到底是怎样的心性,竟然能把自己麻痹成这个模样? 正思忖间,却见黑角霖光再度催发数道漆黑冰棱,将灵宠打得血肉纷飞,同时手中印诀也一刻不停。 姜小满赶紧收了剩下灵宠,纵身后撤,奔出术式笼罩范围。 不远处的入口长廊,是一片高耸入顶的石柱群。 地面由漆黑琉璃铺成,石柱参差错落,在琉璃面映照出倒错交织的影子。姜小满钻入柱群,借柱子遮蔽视线,暂缓攻势。 黑角霖光却不放过她,脚下一跃,于半空之中漂浮追击,手中一道道冰棱继续追着姜小满袭来。 奈何姜小满仗着地势复杂,绕着石柱不断闪避。 “你是老鼠吗,就会躲!?” 黑角霖光怒喝一声,手掌一挥,直接将一道粗壮的石柱劈成两段,轰然倒塌,碎石纷飞。 “别以为本尊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拖延时间恢复灵力?没用的!你我之间的差距,早就注定了结局。现在本尊就是天上天下的最强者,你不如直接受死!” 抬手间,她又连续斩倒三根巨柱。然而柱子垮落之后,却再不见姜小满那抹鲜明的红色身影。 黑角霖光眉心一蹙,从半空缓缓落地,一步一步走进柱群之中,鞋跟敲击在琉璃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她走进柱群,谨慎地扫视着四周。 是躲在哪条柱子后头了? 蓦地,耳畔忽然响起少女的声音: “你搞错了一件事。” 黑角霖光不答,反手朝声音方向甩出一道冰棱。 柱子应声而断,却依旧空无一人。 她啧了一声。 又一个方向,再次响起姜小满飘忽的声音: “你仿造了东渊王宫的模样,却不知这片地方的来历。你可知道,这些石柱是什么?” 黑角霖光猛然回头又是一击,却仍然落空。 声音却仿佛无处不在,在四周飘忽不定: “每一道石柱,都是为了纪念一次死地征战,和那次征战逝去的将士们。卷雨,白浍,漠邪……” “你只能窥探霖光的记忆,却无法体会其中的情感,这就是我与你的差别。” “谁管这些!” “他们每一个人,都曾与死地搏杀到最后一刻,是与诅咒抗争到底的不屈英灵。这片漆黑的琉璃石台,是仿造死地之土,而这些石柱立起的地方,便是他们每一次倒下的地点。” “每一场征战,都有人倒下,每一次,他们都更进一步。” “那又如何!?” 黑角霖光终于失去耐性,冰刃胡乱挥舞,四周石柱纷纷倒塌,碎石滚落如雨, “出来!” “滚出来!!!” “你还是不懂。这些柱子,既是亘古之荣耀,亦是不灭之决意,就算你毁了神山,毁了我们的家乡,瀚渊人的意志也不会亡。” 伴随话音落下,鲜红的裙影从柱影后掠出,姜小满手中牵引一道晶莹剔透的冰索,朝着黑角霖光背后呼啸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黑角霖光却及时回身,一把攥紧了那道冰索,纵声大笑: “就这?五百年前的教训你是一点没记住。这具躯体专为打败你而生,你的力量,在更强的‘霖光’面前不堪一击。” 姜小满却不慌不忙地扬起嘴角,吹了个口哨。 黑角霖光眉头一跳,本能觉得有些不对。 果不其然,下一刻,四面八方飞来无数道冰索,穿梭于石柱之间,交错纵横,织成一张巨大的冰网,将女人的手脚、腰腹乃至颈项牢牢缠缚。同时,她脚下又亮起一道术圈,乃是姜家的定形术阵,被姜小满施加了神司之力,直刺痛中阵之人每一寸筋脉。 “你这混蛋……”黑角霖光咬牙怒叱。 她又岂是甘心认栽之人?顷刻间,术光顺着指尖将冰索染黑,无数锋利的黑色冰晶纷纷涌现,不断切割起束缚她的冰索。 蓝黑术光激烈交锋,她硬是凭借惊人力量一步步迈出术阵。每前进一步,身后的冰索便被挣断数根,带起纷纷碎片。她一步又一步,拖着还剩一大半的冰索,艰难地逼近姜小满。 “我会像五百年前那样葬送你,只不过这一次,是永远。” 姜小满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 眼前这满目杀意,一步步向她走来的女人,面貌却是记忆中霖光的模样。也是五百年前,冰棱漫天的绝境中,她在冰晶倒影里看到—— 她“自己”的模样。 那场南天门前的血战,霖光中了天岛的诡计。 那时,从琉璃柱中钻出来、那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人,在撕扯到天穹破碎、霞云坠落的极致对决中,绷带散落后露出的,却是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容,以及一对漆黑的角。 她就好似一具傀儡一般,霖光使出什么,她便跟随什么,模仿霖光的每个动作、每个术法。 霖光每一次都占尽上风,可哪怕将对方重重击飞,也会有无穷无尽的天兵涌来,以血肉之躯为盾抵消伤害,更有术士齐齐结阵,将霖光围困当中。 那根本不是一场公平的对决。 最后一击到来时,霖光回望身后,却是空空荡荡。 但她又无法责怪任何人。是她自己遣散了盟友,自以为一人前来便足够了。若那时,她身后还有霜儿,还有另外两位渊主,也许…… 不。 历史无法改变。 若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依旧会选择孤身前往。 第557章 这便是霖光,这便是东魔君,这便是她注定走向的结局。 也是那样的她,才有了如今的姜小满。 所以红衣少女闭上了眼睛。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紧手中的冰索,再次睁开冰蓝的眼瞳时,声音平静低缓: “你说得对,五百年前,我的确惨败得很难看。” “那时我孤身前来,中术后被你掳去了力量。而那时候的你,术法稚嫩不堪,身后却有蓬莱的千军万马。有雉羽的妖术阵,有天元的银龙戟,有各路神兵天将随你左右。双拳难敌四手,孤掌难鸣,所以我败了,我认。” “不过这一次,你却把他们弄丢了——还是说,活活抛弃了?” 黑角霖光昂起头,更进一步,又挣断几根冰锁,满眼都是轻蔑: “那又如何?本尊早非当年半成之品,而是完完全全的第四法相!要对付如今连水脉之力都没有的你,根本不需要他们。” 姜小满冷哼一声,忽然也笑了: “你错了。” 她抬起手,将食指抵在唇前, “如今你是孤身一人,但我可不是。风水轮流转,这次——” 咔啦——! 话音未落,便是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鸣,头顶之上坚固的结界犹如琉璃穹顶崩裂,无数碎片状的术光四散纷飞。 黑角霖光目光一缩,便见莫廉手中玉箫高扬,伴随激昂箫声,七彩灵雀撕破残余结界破空而至,文家、玉清门修士紧随其后,洛雪茗扶着满身血污的司徒燕,各路人马齐齐涌入,喊杀声震动天地。 她精心织就的结界,在此刻彻底崩散。 姜小满唇角轻扬,说完最后一句话: “轮到我的身后有千军万马了!” 纤细少女摊开双手,身后是各路装束不一的修士齐齐奔涌。他们或面容带伤,或满身血迹,却个个催动术法法器,近身者更直接挥起兵刃杀将过来。 数道耀目的术光交织着姜小满召唤出的巨大冰龙,势不可挡地冲向黑角霖光,将她狠狠撞回了原来的术阵中。修士们紧随其后,结印施法,将她重重围困。 恍如五百年前的场景再次重现,只是如今,双方的处境颠倒互换。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 “我们没来迟吧?” “小满,这‘魂索阵’果然管用!原以为破不了的结界,当真给我们破了!” “天兵都拿下了,金翎神女也打败了!我们来支援你了!” “就这样继续,打败他们,终结诅咒!” 黑角霖光看着汹涌而来的人潮,深蓝的瞳仁从左到右地扫过,先是怔然片刻。 紧接着,她却开始放声大笑: “好,好,真是好极了。” “竟敢违背先驱指明的道路,你们这些劣等的、神龙祝福伴生的废品,死不足惜!” 她竭力挣动着被束缚的双手,抬起来,一手交在另一手之上,指尖也开始动了起来。 所有人还在情绪高涨,施术与阵中人对抗,唯有姜小满目光一凝,盯着被困在重重术法之中的身影,汗毛直立。 那个术势是—— 【白地生水】。 第442章 属于霖光的战斗(2) 白地生水。 霖光第一次修得此技时, 是在北渊一片无名之林中。 黄叶飘落,浮光掠影,重重叠叠的树影间, 一袭白衣飘动如雪。天边雷劫落下,白光劈在冰冷铠甲上,照亮少女一半容颜。 她架起手势来, 一手搭在另一手之上,上方的手指合成三角,下方手掌五指张开。 为什么偏偏用这个手势?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烈气凝聚到极致, 她浑身每一分每一毫的力量,都如犄角般交汇调和。 却见她指尖亮起一点蓝光, 那光渐渐扩大,越来越亮, 直到爆开—— 那是将整个树林每一寸阴影都照亮的光,树林从纹理清晰的棕色, 变成纯然的黑色,又在下一刻如散沙般无声垮落。 前一秒还生机盎然的黄与棕,下一刻化作一地焦土的漆黑。 取而代之的是丝带一般的淙淙水流, 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在少女周身流动、汇聚,又在她指尖轻巧动作下蒸发作气体,消散于无形。 那一年, 霖光不过五百岁。 她为此技取名【白地生水】。 一切始于有无, 终于空茫。万物生机散去, 如白地般虚无, 而最终留下的, 只有她指间任由操控的水。 这般杀技,恐怕世间再没什么能够在她的指下留存, 更别提人——全身八成以上都是血水的人。 所以姜小满在那一刻,本能地感到毛骨悚然。 她自也是知道此术要求有多严苛。本以为黑角霖光在连番对抗后,又被定形阵压制,气力早已枯竭,却没想到她竟还能再度动用祝福技。 就算她也是神司,难道她的恢复力比子桑楚强出这么多? 不过姜小满反应也很快,瞬息之间就架起了同样的手势,以自己的“白地生水”紧急反制,凝聚出术力笼罩的小片空间。 然她没有水脉加持,仅凭残存术力,这一片术法的笼罩范围狭小得可怜。 下一瞬。 啪。 啪。 啪。 只那么短短一瞬,身后就响起接连不断的爆裂声,好似无数装满水的皮球被刺破。 数十个修士的皮肤焦黑碳化,随即如水囊爆开般喷出血水,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化作飞溅的血雾。 真正的惨叫,是紧随其后的。 那些目睹惨状的人惊恐嘶喊,下一刻却也步上同样的结局。他们的身体炸裂,鲜血如泉涌,将琉璃石板染成触目惊心的红。 恐慌迅速扩散,胆小的修士慌不择路,转身逃跑,却迈不出两步,便纷纷炸裂,惨死当场。 “别跑!靠到我周围来!”姜小满拼尽全力高喊着。 但人群早已崩溃混乱,根本无法控制。那些原本就心怀犹豫的玉清门、文家弟子,惊慌之下四散奔逃,却一个接一个地爆成血雾,徒留一地血水与碎肉。 少女却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喊:“到我身边来!快到我身边来!” 最终只有与她相熟的姜家修士、洛雪茗带着的司徒燕,以及跟随司徒燕的一些玄阳宗修士聚拢过来,堪堪躲过一劫。 黑角霖光神情扭曲,放声大笑。 她还想再杀更多,且那紧盯的杀意最想攻破的,是姜小满的反制防阵。 那些蝼蚁死不足惜,她偏要杀掉她竭力守护的、最亲近的人。 她加重了术势。 姜小满逐渐难以支撑,那控制血水的窒息感快抵破喉咙。她灵力几乎枯竭,神司之力也在剧烈颤抖,眼看便不足以再转换烈气,逼得她紧闭双眼,咬紧牙关苦苦硬撑—— 正危急之时,一柄赤红巨刃携着炽烈的火焰直冲而至: ——“霖光!本王来助阵啦!” 壮汉一头火红长发迎风昂扬,大刀燃起烈焰,逼得黑角霖光匆忙变招,放弃缓慢的祝福技,转而凝出黑冰抵挡。 冰与火碰撞碎裂,黑角霖光趁势挣脱了冰索的纠缠,飘身而退。千炀则稳稳落在姜小满身前。 另一侧清风拂起,苍蓝长巾迎风飘扬,铁面具上,绿瞳映着爆裂的火光。 飓衍也到了。 姜小满一见二人,终于露出松动的神色: “你们来得也太慢了。” 千炀将大刀往肩上一扛,满脸豪气, “当然是为了将那些蝼……哦不对,将那些小东西们都先送去上头,本王和小衍衍才好殿后,收了登云梯嘛!” 飓衍斜睨了他一眼, “少自吹自擂。他烈气太重,引得天岛神兽群起追杀,非得逐个解决了才得脱身。” “喂就你话多!” 姜小满却忍俊不禁, “怎样都好,来得正是时候。” 此时,黑角霖光再度凝起术势,姜小满毫不迟疑,同样架起手势。 银针如骤雨般急射而出,迎上对方的黑色冰针,一黑一银交织闪耀,星光碎裂,霎时间四散纷飞。 “喔,这冒充的家伙竟然和你不相上下!”千炀惊呼一声。 姜小满不予置评。 不,按理说,她失了水脉之后的招数总比黑角霖光逊色不少,看来此刻对方也是消磨了许多。 那么,此时正是决胜时机。 “我们上,了结她。”姜小满沉声道。 黑角霖光啧了一声,杀意再凝:“找死!” 她手势再度变换,重新凝聚术力。 而对面,三位魔君立于前方: 千炀在左,飓衍在右,而姜小满居中。 四周那些幸存的修士都在竭力治伤,此刻却被这气势震得纷纷屏息,自觉退开半步。 下一刻—— 黑角霖光率先发难。 只见她掌势一凝,唤起一条通体漆黑巨大冰龙,且在她双掌并力下周身发黑光,越来越粗硕,蓄势待发。 第558章 【冰龙狂啸·黑】。 千炀却回头问:“霖光,要试那个吗?” “来。”姜小满只回了一个字。 千炀便将大刀往背后一插,双掌一合再一开,有星星点点的火星在两掌间翻滚旋动,最后凝成一杆细长朱红的火枪。枪身火光跳跃奔腾,像熔岩一般炽烈。 这便是西渊君的祝福技——【制裁之焰】。 这一枪下去,可谓无物不穿,霸道至极。 但千炀却偏偏很少用。无他,枪器那轻飘飘的手感的哪比得过重刃?再说,此技需得双手解放,也就意味着得放弃他的宝贝大刀,这千炀可不乐意。 况且他本就技能百多,招招狂猛,也不依赖一个祝福技。 但今日,他毫不犹豫地用了。 无他,因为是霖光让他用啊,那可是曾经打死不配合别人的霖光啊! 姜小满也未迟疑,指尖一旋,变出那支雪白玉笛,横在唇畔轻轻吹奏。 清泠笛音一响,四周水汽升腾,如串串细碎珍珠般缠绕于千炀掌中火枪。刹那间,那枪上烈焰如被催发到极致,烈势暴涨数倍,火光喷薄,宛如沸腾。 眼见黑色冰龙呼啸而至。 千炀怒喝一声,挥动火枪,那原本纤细的枪身竟瞬间膨胀巨大,裹挟炽热烈焰迎向冰龙。 姜小满目光微凝,笛子轻转,再吹一声长音,又随着她低喝一声“去!”,千炀掌中烈焰长枪携着水火交织的强猛之势,悍然刺入黑色冰龙之中,爆发出无匹的光焰。 曾经同为主锋、千年难合的两位渊主, 终于在此刻,并肩而战。 姜小满所奏的,正是融合了神司之力、改良后的“赋灵曲”,以至强水汽催发千炀烈焰,将原本难以相融的力量完美融合。 此合技,名为【沸腾之焰】。 —— 可即便二人合力猛攻数合,黑角霖光依旧游刃有余,根本不慌。连发“冰龙狂啸”对她来说非但不是消耗,反而是恢复之技——轻轻松松就搓好一条,还能有余力恢复先前“白地生水”消耗的术力。 姜小满暗道不妙。 这样可不行,绝不能任由她恢复到可以再次动用祝福技。 但眼下二人却腾不出更多的力量。 数个回合过去,又是几条漆黑冰龙疾冲而下,将千炀和姜小满双双逼退数步。 姜小满只觉浑身术力疲软,弯下身稍作喘息,肩头便感到一只手稳稳按上。 她回头,便看进飓衍那双幽幽绿瞳。 “别慌,”他轻轻颔首,声音如往日一般低缓沉稳,“霖光,准备好了吗?” 姜小满目光一转,正见飓衍另一手结着的手势。 那个手势…… 上一次见到,还是在风鹰那里。 少女些微惊诧, “难道,你要用——” 无所不能,无所不在, 随风而动,风动生曲。 独属于南渊君臣的协应之技,流云惊鸿【风引谣】。 虽然上次见飓衍施展此技,都已是八百年前了。 短短数次,也只曾见他协应归尘与自家主将,却从未对霖光施展过一次。 对此,霖光只会说:“有什么大不了,我家霜儿的协应可比他好多了。”却颇有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意味,反正姜小满在回溯记忆时是这么觉得的。 可此刻,她身后那铁面男子的目光中,却透出全然的信任。 “风引谣的时限仅一炷香,速战速决。”他说。 姜小满不自觉地扬起笑意,用力点头:“好!” 或许在这一刻,她心底闪过一个念头:霖光,你没能得到的,我得到了。 但说实话那种欢喜,其实也是源自胸腔中那颗跳动的心魄、由始至终的情绪。 飓衍的风引谣和风鹰的不同,说是他祝福技之下的第一技也毫不过分。 此技最强之处,在于牵引施术对象巅峰状态,并能稳定保持。 此时,清风围绕姜小满缓缓而起,风过之处,似乎有清灵的风铃轻响,音律若隐若现,渐渐凝成悠扬的曲调。 同时,那极致而强大的术力悄然渗入少女的筋脉,烈气自刺激着四肢百骸,她只觉浑身脱胎换骨一般。 下一刻,少女满头白发如雪般扬起,当中鲜红长角淋漓尽致生出,每一寸都连接着体内穴位的气劲,比之往昔更完全,连身量也拔高了几分。 乍一眼望去,除了五官和角的颜色,竟与对面的黑角霖光别无二致。 ——那是她的心魄,五千年岁月当中最强的姿态: 三千岁的霖光。 彼时,死地征伐过半,她登神山,斩恶兽,平南海,建王宫,一袭银甲风华绝代,开创了东渊最辉煌鼎盛的黄金时代,亦是她毕生实力之最巅峰。 风引谣启动,飓衍在后方看着,铁面遮着他的下半张脸,唯余漂亮的眼睛弯起一道浅弧: “上吧。” 姜小满和千炀站定前方,齐声应道:“嗯!” 下一刻,二人同时催动术力,齐齐释放出各自最强的祝福技。 白地生水,制裁之焰。 一蓝一红的术力冲天而起,与对面汹涌而来的攻势狠狠撞在一起。冰火交击,迸裂出刺目的光华,竟将术阵构筑的穹顶撕裂一条巨大的裂隙,露出外头翻滚不息的浓厚黑云。 阵法外的众修士则尽皆目瞪口呆。 这,这就是魔君打架的威力!?太夸张了吧! 不仅如此。 飓衍眼见二人难以占得优势,眼眸微凝,也开始动用他的另一绝技—— 祝福技【风眼谛听】。 “左侧三寸!” “右后一尺!” “斜后,千炀!” 此技,乃他凭借风动之势,提前感知数息之内的动作,无论攻守进退,皆可抢先一步,且尽数精准无误。 这般精妙指引下,姜小满与千炀主、隐锋交替,配合如行云流水。 终于抓住一瞬破绽,三人同时释放最强合技,迎上黑角霖光汹涌而来的“十龙啸虎”。 剧烈的术力碰撞过后,姜小满单手凝势,指尖轻巧划开气流,竟然将那攻势生生化解,甚至凭借余劲,将黑角霖光狠狠地击飞出去。 女人倒飞而出,将那王座撞得稀巴烂,碎石崩裂,她狼狈跌坐其中,额头鲜血滑落。 未及抬头,一道阴影笼罩在面前。 姜小满走了过来,冷冷垂眸, “赝品终究只是赝品,认输吧。” —— 孰料,这一击、这句话, 却彻底激怒了眼前之人。 纵然理智知道自己才是真正的赝品,可那份“霖光”的人格,却在雉羽的衍生术中日夜侵蚀她的心神。 其他情感尽数模糊,唯有被复刻那一刻、南天门前最强烈的性格特质——“傲慢”,被她完完本本地继承了下来。 极致的傲慢。绝不容许任何人、任何替代品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折辱她的自尊。 这种强烈的情绪甚至压过了属于“子桑怜”的部分。 “赝品……” 黑角霖光磨着牙齿,眼底凶光毕现,“你才是赝品。本尊定要杀了你,杀了你们所有人!” 她艰难爬起,满身血污不顾,一种黯然不明的黑光自额定图腾侵染全身。 顷刻间,女人的身形愈发扭曲而狰狞。 除开原先那对黑色长角外,头顶更生出了另外三对漆黑犄角:一对如枯萎的枝丫,一对如皴裂的牛角,甚至耳鬓之旁还生出一对圆形的角片。 诡谲至极。 姜小满蹙眉,沉声道: “堕落的神司之力,被你掠夺的祝福反噬,如同衍生出虚妄的神龙之躯一般。子桑怜,你正在被执念和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深深蚕食……” “闭嘴!本尊讨厌你这张嘴脸!!!” 眼前的女人,额间的符纹已经扩散至全身,皮肤几乎全然染黑,眼下拖着两道血红泪痕,身躯膨胀扭曲,身后竟还生出一条狰狞的龙尾,四肢遍布鳞爪,浑身气息暴戾而骇人。 已经不能叫“黑角霖光”了,分明就是一尊狂化堕落的“黑暗神龙”。 她挟着漫天瘴气与压迫感,怒吼着猛然扑向三人。 不用凝聚术力,甚至不再蓄势预备,只抬手间,便是惊人的风火异力喷薄而出。 她唤出那杆长枪,枪身却被黑冰包裹,枪尖又生出尖锐的黑石,四象之力暴走交织,所过之处风云剧震。这股力量原是神龙的余留祝福,被子桑怜用神司之力强压在体内,如今全盘失控。 这次的冲击波也比之前则更甚数倍,卷得外圈一众修士纷纷后撤,一个个紧张地攥紧双手,心跳如擂鼓,嘴里不停念叨着: “魔君大人们一定要撑住啊!” “拜托,一定要赢啊!” 然而尽管如此祈求,那恐怖力量却压得三人节节败退。 千炀咬牙横刀顶在最前方,姜小满位居中央勉力支撑,却有些焦急: 第559章 “不行,总还是差了点什么……” 她感觉得到,周身振奋的术力正在逐渐消退,“风引谣”的时效怕是快要过了。若再不拿下的话,只怕真的…… 可就在此时。 说是电光火石,不如说是在黯淡之中,陡然迸发出一阵刺目金芒。 太过耀眼,那一瞬,无论是苦苦支撑的三人,还是后方祈祷的修士,甚至是已然狂化的怪物,都不由自主地向着那道金辉望去。 深灰衣袍挟着大氅,矫健身影就这么径直从顶上裂缝跳了下来。 辉芒是盘绕周身一圈的金色剑影发出,而光晕照耀着的,是那张熟悉的俊朗面庞, “在等我吗,小满?” 第443章 属于霖光的战斗(3) 姜小满先是一怔, 随即眉眼弯弯:“凌司辰!” 那张脸一瞬便亮了起来,满额汗珠都掩不住的明媚。 凌司辰前脚刚落地,手中金剑便顺势挥出, 璀璨光芒划出一道笔直的线,迎头撞上狂奔而来的黑色怪物。 术法交织激荡,金剑接连插落一排, “嗖嗖嗖”地将那狂化的黑影逼退到远处,顺道卷起漫天尘浪。 凌司辰也不等烟尘散去,趁着术力爆发乘胜追击,朝着那堆烟尘又连甩数道剑光, 直将四周搅成翻滚一片后才稍稍停手,回头便见姜小满快步迎了过来。 “你来啦, 那边结束了?” 红衣姑娘兴奋地打量着眼前人。 衣袍嘛是破破烂烂,还有凝固的血迹斑驳交错, 但露出的躯体却都完好无损,肌肉雪白结实又光洁——以他那一身离谱的恢复力, 倒也在意料之中。 其实姜小满本不用问。从凌司辰此刻的神情里就能看出来,那种轻松不会有假,她由衷地替他高兴。 “嗯, 结束了。”凌司辰也对她温柔一笑, 眼里只映着她,“现在什么情况,怎么连登云梯都收了?” “是我让他们不要为难投降的天兵, ”姜小满应道, “若俘虏了便扣留在地上, 交吟涛她们看着。战毕后为防生变, 便要收了登云梯……话说, 你是怎么上来的?” 凌司辰闻言,眉梢微扬,倒是颇为得意: “强行飞是上不来,但我的‘金尘十六剑’能助我控制术力与生机的流动,这层空气中的禁咒自然便拦不住我了。” “你还真是一身犯规的手段啊。”飓衍这时正好也走近,忍不住道。 千炀却豪爽大笑:“小辰辰也来了,那这局稳了!” 凌司辰淡然移过视线不搭理他。 姜小满瞧出两人仍有隔阂,便想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当下,她凝目望向远处烟尘逐渐散开后显露之景: “没那么简单,快看那边。” 只见黑角霖光化作的怪物周身凝聚着浓郁的黑色术气,好像在催动某种力量,原本还多少有点人样,现在眼睛都变作两个黑洞,越发像头失去理智的恶兽。 果然,凌司辰那一通猛攻也是毫不奏效,甚至连对方表皮都没破。 青年面目转为凝重:“第四法相。看来也和金羊、白猿一样,完全解放就会变成那种怪物模样。” “说是这么说没错,但她的力量更诡异些,”姜小满蹙眉分析,“比起神龙原本的力量,更像是堕落后的反向力量。” “所以才是那副模样吗?”凌司辰喃喃自语,转而再看了看三人。 刚才只顾着姜小满,此刻一看,其实三人都挺狼狈的。 且不说姜小满脸上是些细微的擦痕与血迹,飓衍这个向来谨慎的家伙也被打掉了面具,额头还肿起一块淤青。至于千炀那大块头,皮糙肉厚的样子也掩盖不住一身伤痕累累,想来是顶在最前头吃了不少苦头。 凌司辰对千炀扬了扬头,语气冷冷的:“你到后头去,前方交给我。” 千炀眨了眨眼,“嗯?噢,好吧。” 他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但姜小满却听出了凌司辰话里的意思。 ——是四角阵法。 没有铁壁的时候,主锋便必须兼顾攻防,既要担伤,又要输出,极易导致整体垮塌。只有铁壁加入,才能算是真正的完美四角阵。 刺目的红光打断她的思绪,转头看去,那怪物双手开始凝聚一个黑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急剧膨胀,一道浓郁的不祥红光蔓延而出。 它继续变大、变大,很快,就已经大得不像话。下一刻,那怪物抬手将黑球一抛,那球飞升高空,竟然直接挤破了术阵虚构的穹顶,贯入云层之间,与滚滚乌云交织翻涌。 宛如凭空造出了一轮巨大的黑日,只有边缘散发着骇人的猩红光晕。 凌司辰睁眼看着,额头也泛起一丝冷汗, “是湮灭技,日全食。” “什么?” “一些偏门神话古籍中有所记载,那是九曲神龙创世的原始技能……也不知是真是假。” 此刻,半个岛屿尽数被笼罩在巨大阴影之下。 外围那些修士被一片暗影压得僵在原地,有人双腿发软发颤,有人甚至尿了一裆黄水,原本进行着的治疗术也全数中断。 就这般死寂时刻,那漆黑的怪物暴吼了一声,猛然挥下手臂,竟将那巨大黑日朝众人狠狠砸了下来! 轰——!!! 凌司辰当机立断,毫不迟疑地凝聚出一面金黄狮头岩壁。 他结实的胳膊顶在盾上,肌肉用力而颤抖,金色长发因气息激荡而根根竖立,犄角也全然显现,浑身灵气与烈气都赌上了。 这一招,如此不祥,如此恐怖。若真是创世之威,砸下来可不得了。 他咬紧牙关,必须得挡住! 此刻姜小满却通过自身的神司之力察觉到了端倪——这哪里是什么真正的太阳,分明是四象混沌之力的集成。 既然如此,他们是不是也能用四象之力来反击? 她迅速反应,大声下令: “千炀,用你的祝福技‘炎枪’刺入核心,找到火象,引导给水象,” “飓衍,你用风螭落去锁定风象,往水象融合,同时以风引谣辅助我,我以白地生水引动水象之力,说不定……能将这招反弹回去!” 那二人皆对视一眼,不做任何迟疑,应了一声后便各自飞身掠起,祭出术技。两道术力穿过凌司辰的狮头岩盾,直击入黑色巨球之内,寻觅对应的四象力量。 “凌司辰,你也——” “不用你说,我已经做了。”凌司辰仍死死支撑着狮头盾墙,绝不让那巨大的术力球再进一步。与此同时,他悄然以沙盾术渗透进巨球内部。 姜小满见状用力一点头,也随即引动了自身全部的水象之力。 四人合力,这回终于稍稍占了上风,可那黑色巨球威势实在太猛,虽一点点往前反推,却总觉得还差那么一口气。 姜小满暗自咬牙,心里默念着:再多一点……再多一点啊! 就在此时,后方修士众里忽然扬起一阵悠扬箫声。 那箫声绵延回旋,奏的却正是那支熟悉的【醒神曲】。悦耳之音如泉水洗净尘埃,刺破了凝固的空气,将许多身躯僵硬、双腿打颤甚至大脑一片空白的人拉回神来。 “诸位!”莫廉一曲罢毕,昂首高声:“魔君大人们拼着性命在前头搏杀,我等岂能袖手旁观?我们也上,将我们的力量传递给他们!” “可要怎么传法?”有人当即问。 莫廉也不多说废话:“诸位且只管凝神催动灵气,余下之事交给我这箫声便可。” “好!” “好!” 众人齐声应道。 这些修士包括莫廉,大多遍体鳞伤,有的甚至缺胳膊断腿一身血淋淋,但此时此刻,却好像所有人不用任何商量,齐齐闭上眼睛,屏息凝神,将毕生灵气尽数催发而出。 霎时间,一道又一道光芒陆续从人群中升起,有的微弱,有的强盛,却都毫无保留地汇聚起来。伴随着莫廉悠扬的箫声,这些术力渐渐凝成一条浩荡奔腾的光河,直朝姜小满四人涌去。 光芒融入体内一瞬,姜小满只觉浑身振奋,力量陡然攀升, “呀啊啊啊啊啊——!” 她高叱着,催动浩瀚水象之力,终于撬动了那庞大的黑色术球,竭力向前推去。 这不仅仅是属于霖光的战斗。这一战,集聚了所有人的力量,所有人的信念,所有人的决心, 这一战,必胜! 眼前的光辉仿佛要将漫天的黑暗一扫而空,只见那黑色巨球裹挟着凛冽的水光,重重撞向了对面的黑暗怪物—— 怪物无处躲闪,也再无力抵挡,被自己凝出的巨大力量反噬,术力撕裂了她的皮肉,龟裂的肌肤下传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回荡不息。 凌司辰收起沙盾,金色眼眸盯着前方,“她已是强弩之末,还差最后一击。” 姜小满却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他的手。他侧头看去,只见她目光坚定,沉声道:“我们上吧,用那招。” 第560章 凌司辰怔了一瞬,“确定吗?可那招我们还没有……” “一回生,二回熟嘛。”红衣少女莞尔。 正巧此时风起,卷着残存的火光,吹拂起一丝温热潮湿的尘土气息。姜小满衣袖翻飞,长发扬起,眉眼间却是誓要结束这一切的决然。 凌司辰看着她,轻然点了点头:“好。” 两人相视一笑,旋即携手纵身跃起。 凌司辰催动漫天黄沙,凝成一条巨大的沙蛇盘旋而起;姜小满则唤出晶莹剔透的冰龙,两条庞然巨物在半空交缠盘绕,卷起浩浩荡荡的气浪直冲前方。 两人立于蛇龙背上,一红一灰衣袂飞扬。 姜小满抬起手掌,凝出一柄湛蓝透亮的冰弓,拉开弓弦,寒光凛冽。 凌司辰紧贴在她身后,双手稳稳托起她的手腕,温热的金色术力缓缓注入,湛蓝的冰弓在那一刻镀上了流动的金色纹理。 这一箭,融汇土与水的极致力量,交织着金与蓝的绝美光辉。 两人心意相通,术力于一刹迸发,长箭破空而出——! 合技【沧溟破晓之箭】。 一箭贯穿对面那漆黑的怪物,炸裂出炫目的白光。可怪物犹在挣扎,如古神绵延不断的力量,还要再来一次日全食。 千钧一发之际,刺目光辉中有一抹红影高高跃起。 姜小满手持冰刃,刃锋凛冽直劈而下,一击刺穿对方的心口。 …… 很快,所有纷乱与庞然的力量逐渐瓦解,归于宁静。 漆黑的外壳一片片剥落,露出其中女人的模样。霖光的脸已经消融了一半,底下显露出来的却是属于上古神司的容貌。只是,那张脸比起严肃的子桑楚,却多了些飘忽而随和的神情。 竟与霖光记忆里一千年前的模样丝毫未变。 可最讽刺的是,霖光原本的面容早已与她融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离,只能这样似是而非地交织着,虚虚实实,似谁又非谁。 她身躯向后仰倒,而姜小满则顺势抱住了这个将死的女人。 “子桑怜,” 她低头望着那双睁开却黯淡无神的眼睛,“你清醒点了吗?” 那双泛白的眼珠动了一下,艰难地眨了眨,随后轻得几不可闻地笑了笑。 很苦涩,也很脆弱。 躯体正缓缓化作点点灰光,只剩下艰难的唇齿微动: “你好吵啊。” 子桑怜不想说话了,也不想再听。 只是静静地睁着眼睛。 耀眼的白光里,仿佛还夹杂着隐约的花香。 那是…… 【 暖融的日光透过树叶洒落,空气中轻盈地浮着花香,膝上的发丝柔顺而微凉。 子桑怜低头凝视着妹妹安然的睡颜,心底一片难得的安宁。 她随手拾起编好的花环,轻轻戴在妹妹头上。 膝间的少女似乎有所感应,虽然未醒,唇角却悄悄添了几分笑意。 “要是能一直这么躺在姐姐腿上就好了,”她声音软糯,“还有阿铄,还有朔哥哥,我们四个人,就在这绿水洲躺着晒太阳。再不要管什么祝福、什么人间了。” “……” 子桑怜抚了抚妹妹的额头,沉默一瞬,才低低开口: “我何尝不想啊。” “可谁让我们生来,便站在离‘神明’最近的地方呢。” 她说着,目光又望向远处,声音有些飘忽: “人族的过往与未来,就如迷雾中的一叶孤舟,若无人掌舵,不知何时便会迷失在茫茫大雾里。” 膝上的少女微微一动,睁开了眼睛。 她抬起头来,眼神尚带困惑与迷蒙,声音有些娇嗔: “姐姐又在烦恼这些了。” “不然像你一样,就躺着享受么?”子桑怜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揶揄道。 子桑楚被碰得往后躲了一下,不满地撇撇嘴: “姐姐,风吹鱼跃,随波逐流。不管风浪还是迷雾,本来就不该刻意定下什么方向……随它去,才能到新地方呀。” 子桑怜垂下眼眸,沉默了片刻,到底没说什么。过了会儿,她伸手抱住妹妹的额头,将戴着花环的少女温柔地按回膝上,笑了一声, “你啊,就是被我保护得太好了。” “……睡吧。” 】 此刻,女人瞳孔渐渐涣散。 模糊的光影中,眼前抱着自己的丫头,竟与记忆里旧人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 她看得有些迷蒙,忽然鼓起最后的力量,撑起身子抱了过去。 凌司辰一惊,一瞬想要过来,但姜小满却示意他没事。 子桑怜只是抱着她,将头靠在她肩膀上,姜小满能感受到她的下颌微微颤动,声音低而飘渺: “阿楚,就算再来一次,我依旧不会认同你的想法。” “生来便为神司,我所背负的使命没有错。你我所行道路既不同,又怎会有对错之分?” “若真要说错,或许只是错在,我们生在了一个……有神明的世界吧。” 传入耳畔的声音更加微弱,却好像带着一种执拗, “我始终相信,在某处地方,一定、一定存在着另一个世界,” “在那里,从未有过‘神明’,人族不必仰望,也无从攀附,更不会生出妄念,为达不到的东西,耗尽一生去挣扎……” “他们,生来就是自由的灵魂。” 女人终是缓缓闭上了眼睛,神情安然,面容化作碎裂的微光。 姜小满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肩上的重量一点点变轻,直到消失,她也一言未发。 许久,才轻声道: “做个好梦吧,子桑怜。” 第444章 大结局(1) 巨大黑球那一击毁天灭地, 连带将坚固无匹的南天门也撞得稀巴烂。 四人奔到近前,只见大门碎掉后,一条浩荡的仙銮大道横亘眼前。那是传说唯有神仙方能踏足的圣洁之道, 其上还漂浮着一层的波光粼粼的术法结界,沉冷的咒力扑面而来。 飓衍抬手试探片刻,眉心蹙紧:“不行, 是专门针对烈气与四象之躯的结界。” 他回头望向姜小满和凌司辰,“看来只能你二人往前去了。” “啊……”千炀失落地叹一声,“本王还想着,一刀斩了长明那蝼蚁呢。” 姜小满未做应声, 只静静凝视大道深处,又回头看了看身后众人。 那些修士显然也无法再往前了。方才一场恶战打下来, 众人此刻多半筋疲力尽,或盘膝闭目调息, 或强忍疼痛疗伤,勉强争得一丝喘息。 正当此时, 仙岛忽而剧烈震颤,连带着天空也愈发暗沉,漆黑的云雾翻滚不休, 仿佛随时都要压下来。 几个伤重的修士突然捂胸倒地, 痛苦不堪,余下的修士纷纷惊愕抬头,神色惶然不安。 姜小满心头一紧:“不好, 莫非神权出了变故?” 诅咒非但未消解, 反倒更加狂烈。看来子桑怜死后, “兵”之力并未像“御”之力一样回归无处, 反而向四周汹涌扩散, 将诅咒推得更深。 她想折回去帮忙,却被凌司辰一把拉住:“没时间了,我们必须继续往前。” 飓衍也说:“去吧霖光,阻止长明,护住神权。这边交给我与千炀,有我的怒风囚笼和他的炎火屏障,足可支撑一阵。” 姜小满望着那些挣扎中的修士,再转头看向飓衍,咬牙道:“拜托了。” 飓衍郑重点了点头。 将行之际,这次换凌司辰拉起少女的手:“我们走吧。” 被握住的手却挪了一下,刚好错开,十指交缠。 姜小满点头,“嗯。” 二人不再犹豫,一头扎进南天门。 仙銮大道一路往前过去,整条道路宽阔雄伟,全以剔透的云纹神石铺砌而成。只是此刻是却死一般寂静,冷冷清清,没有半点生气。 再走几步,眼前却出现一道岔口,有七八个不同方向。 二人略一迟疑,选了一条比较宽的继续前行。 行不多远,却见眼前出现一条金玉回廊,乃是书中常客、通往净天宫的所在。二人正欲退回,却忽觉阴寒之气扑面而来,抬眼望去,只见穹顶之上赫然悬着数具天官天将的尸首,个个面目扭曲,想来应是内乱时为长明所害。 再一看,还有一些尚活着的被绑缚在柱子上。 姜小满将他们解救下来,问及长明所在。一个文神模样的天官已是半死不活,只抬起颤抖的手,“回岔道往最左,道路尽头,他在神树庭。” 神树庭…… 二人对视一眼,依指示回返前行。 一路所见无非死寂与阴冷,还有无处不在的神官尸首。有些早便化作飞灰,只剩一根空绳来回晃荡;有些正化了一半。想来这些是神力够强的,而摄入神力不足的,就保持着尸身这么挂着。 姜小满没有开口,凌司辰也沉默不语,只默默握紧她的手,继续往前。 第561章 终于来到文神所说的那扇翡绿门廊前,凌司辰忽然顿住一步。 他转过身,将姜小满搂入怀中。 “无论前方是什么,无论结局如何,你只管按心中所想去做。” “我都会支持你,守护你,与你并肩走到最后。” 姜小满靠在他的肩头,听着他胸口沉稳的心跳,感受着那熟悉而温暖的气息。 她抬起头,也望进他的眼睛: “我们一起,了结这一切。” —— 神树庭并无穹顶,敞开天幕之下,天顶的滚滚黑云混着时不时的雷鸣,就这么压得近在咫尺。 抬眼望去,入目并非传闻中那棵长青不凋、结着永恒之果的神树,而是一株枯树。满树枝叶尽枯,只余残败的枝干孤伶伶立着,且整棵树都如同细沙般缓缓消散。 “是神权——!” 姜小满失声叫道,疾步奔了过去,凌司辰紧随其后。 待到近前,才注意到树下那一道瘦削孤寂的背影。 神树本有数十丈高,那身影站在树下显得毫不起眼。长袍疏旧,头上随意别着一支银杏钗,满头灰白发丝在风中散乱飘动。 他转过身来时,却也不是书中所写的那般青春永驻。 鬓边添了白发,面上皆是褶皱,宛若垂垂老矣的凡人老者一般——当然,神族定是远超这年纪。但也看得出,他已经停止仙果滋养多时,寿数将尽。 长明目光平静地望着来人,声音沙哑而低沉: “阿怜死了。” “她用自己的生命连接了神元池,以死亡那一瞬释放的能量冲破了法相之间的桎梏,将神权一并摧毁。” “就算不能亲眼见证自己带来新生的世界,她也要带走那荼毒人间、顽固不死的害物。我们耗尽万年,步步筹谋,就是为了这一刻。” “是我们赢了。陛下,阿怜,我做到了,我们做到了……” 他目光空茫而落寞,只剩一句: “一切都……结束了。” 神树飘散得只剩半个树干,一切正如他所言,神权已经凋亡了。 长明拂袖一挥,半空中浮现出浮生镜的虚影。 镜中所映,却是黑云与红云滚滚交织,狂猛力量冲破了风与火的护盾。 人群在痛苦中翻滚,额角的绯斑飞快蔓延开来,红得触目惊心。洛雪茗跪倒在地剧烈咳嗽,莫廉撑起半个身子想去扶人,最终也无力倒下。 还有更多姜小满熟悉的脸孔,挣扎着,颤抖着,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力气。 飓衍只能一个一个用怒风笼去护,又好似匆忙招呼千炀做什么,可惜浮生镜里听不见声音,只有无声无息倒下的人影,和浓重得透不过气的窒息感。 “怎么会……”姜小满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凌司辰赶紧上前抱住她,抬眼望向长明,满目怒火,抬手便是一道金剑刺出。 “别杀他!”姜小满急声阻止,终究晚了一步。 剑光入胸,没有任何阻碍。长明受力后退几步,撞到身后那一刻正好消散的树干,整个人随之倒地,散乱的灰发铺在冰冷泥土上,任由血液流出,浸透衣衫。 也许是神祖自来便不善武力,又或者,他本就不曾打算反抗。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闭上了眼睛。 其实到了这一刻,长明的死活已不重要了。 姜小满心头明明也知道这点,可依旧像忽然被掏空一般。所有的线索仿佛就此中断,所有的希望也随之破碎。她跪在地上,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茫然。 天地变动,浓厚的云层如山般压落,席卷一切。 不仅仅是苟延残喘的修士一个个化作脓水,残存的瀚渊人也感受到了心魄丹化的痛楚,勾玉自眼角急剧爬满全身。 琴溪安静地屈膝坐在地上,吟涛蹲在她身旁,手里攥着姑娘们送的香囊,不住低声祈祷;白苓失神一般坐在台阶上,双目失焦,幽荧则仰望向翻滚的天云,嘴角却挂着无畏的笑意。 还在竭力施术的南渊君动作一滞,艰难地捂住胸口。他抬起满是伤痕的脸庞,碧绿瞳孔中映照着翻涌如火的天光。 这便是……结丹的感觉吗? 风鹰,你也经受过这般苦楚吗,在那种逃不掉、躲不过的绝望里。 也有一股窒息感刺入姜小满的心魄中。 少女抬手摸向眼角,指尖触到勾玉微微的凸起时,罹寒刺骨的凉意也随之袭来。她半个膝盖跪倒,灰袍青年忙伸手抱住她,任她软软靠在自己臂弯里瑟瑟发抖。他一遍遍唤她名字,将她搂得很紧,但是姜小满只觉得发冷,嘴唇不住打颤。 凌司辰的神色从焦急转为暴怒,他起身走过去,一把揪起将死的长明,鲜血顺着那具被提起的身体淌落下来。 对于凌司辰的怒吼,长明只是虚弱言道:“她会消失,你也会,所有人都会。凡是沾染九曲神龙一丝一毫力量的,都逃不掉。” 那声音很轻慢,却又很笃定,就像风吹柳絮,柳絮落地,让凌司辰一拳打在棉花里。 神权的粉碎,神龙的湮灭,会带走一切与祂相关的东西。 那些修习聚气之术的仙门修士、那些承载着神龙吐息的瀚渊族人,无论身处天上地下、隐匿的、奋战的,抑或等待着命运裁决的,都只能无声地等待着诅咒的降临。 能够坚持多久,不过是修为深浅、身体素质、命数如何。 这一刻,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了安静。 无措,又绝望的安静。 …… 就在这沉沉的黑暗中,忽然有一道声音响起: “等一下。” 划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红衣少女捂着心口,半闭的眼睛竭力睁开。她止住喘息,缓缓站起身来。 “还没有结束。” 凌司辰和长明都同时望向她。凌司辰随手将长明甩在地上,上前想扶住她。但姜小满却示意自己无碍,她笑了笑,往前走一步,抬起自己手掌。 长明盯着那掌心,神情怔住了:“你……” 那掌心中,是九曲神龙的图腾。 姜小满抬起头,目光灼灼: “我还有……神司之力。” 她将掌心攥紧,一字一句: “雉羽说过,那古神之力强绝,只要尚存一息,便能绝处逢生。即便霖光的心魄结丹,我还有子桑楚交付的记忆与力量。那其中,一定还留有神龙的余息。” “若神权是复生旧躯的必需之物,那换个角度想……当旧躯体带着旧神权一并湮灭之后,若能诞生出全新的身躯,神权是否也能随之焕然重生?” 凌司辰神色一震:“小满,你想做什么?” 姜小满却不管不顾,喘息几声便迈开步子,缓步绕着神龙之庭行走。掌心图腾的术光牵引着地上若隐若现的阵纹。 “这里曾是神龙之庭的处刑台。雉羽曾在此布下魂索阵,这里有神龙被分割时留下的记忆,还有祂残存的气息……” 随着神司之力的注入,一道道赤金光芒次第浮现,跟随着少女的步伐,如火焰般流转、蔓延。 “若子桑怜能用法相之力拟造神龙躯体,那么借助这‘魂索阵’,以旧日的祝福之力为引,将曾被分割的力量重新汇聚,是否也能凝聚出新的躯体?” 长明瞪大了眼睛,生命正从他的躯体中流逝,那双浑浊的眸子却难掩震惊。 万年前,他曾站在高台上弹奏,彼时便看得分明—— 那道随姜小满一同显现的咒文圈,正是雉羽当初所布置的魂索阵! 少女步伐迈动。 神树庭,不,整座仙岛都开始剧烈颤动。一股力量仿佛自绝境中复苏,不仅仅是周遭的天地在变幻,远处净天宫也升腾起恢弘的光束——白猿、金羊的法相之力,还有那些未曾消散的余息,全都被神司之力竭力唤醒,融汇一体。 待姜小满绕行一圈,赤金色的光辉已然连成一片,宛如烈火般汹涌而起,只刹那间,便将少女吞没其中。 一头白发在光中飞扬,额上生出赤色长角,耀眼夺目的光芒令人无法直视。 唯独那双湛蓝的眼睛,依然清澈,依然决然: “我要拯救瀚渊,也要拯救仙门,我想让世间再没有仇恨与悲伤。纵是将身躯献给神龙,我也要做!” 那声音一字接一字,无比清晰,无比铿锵。 凌司辰却大惊失色:“小满!等等——!” 以人之躯承载神龙力量?典籍所载,那是会躯体崩裂,灰飞烟灭的啊! 他虽说过会支持她的一切决定,可唯独这一件,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做傻事……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可他刚迈步冲上前,阵法中的光芒便已然暴涨。 七彩光辉如滔天巨浪,席卷整个神树之庭,姜小满的身影也被笼罩其中。 凌司辰睁大眼睛,清楚地看到,那满地赤金符文从少女双脚开始向上攀爬,一直到腰身、肩头,再一路攀附至她的脸庞。 第562章 姜小满仰头站在那光中,没有挣扎,也没有抗拒。 凌司辰看得心焦万分,拼命喊着她的名字,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 但下一刻,那股庞然的力量再度爆发,迎面撞碎了他凝起的狮头岩盾,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 可就在他腾空的一瞬间,四周却忽然静止了。 爆发的力量定格在半途,空气凝固不动,连翻飞的尘埃也停滞下来。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瞬间。 “咦?” 凌司辰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下一瞬,便有一阵炽烈的光辉迎面照来。 一阵晕眩袭上头脑,眼前白光刺目,意识随之坠入虚无。 …… 凌司辰醒来时,只觉头痛欲裂,耳中嗡鸣不绝。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挣扎半晌才缓慢而吃力地坐起,手掌抵着额头,一阵术力注入,耳中扰人的嗡鸣才终于平息下来。 定睛再看,四周却只剩一片茫然空旷的虚无之地。 地面坑洼不平,满目疮痍,似有瘴气隐隐浮动,却又无处着落。 他这是……死了还是没死? 凌司辰抬手感知心魄,发现心盾与气息都安然无恙,灵识也十分清晰。 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很快瞳孔猛地一缩: “小满……” “小满!” 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攫住了他心脏,逼着他猛地站起,脑中一片空白,只剩焦灼的念头驱使着他,四下环顾,高声喊着姜小满的名字,迫切地在瘴气中寻找。 他不知道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神权粉碎,诅咒再也无法阻止,所有修士都死了? 瀚渊的家伙也死了? 这些于他都无所谓了,他只想找回姜小满。 他必须找到她,姜小满就是他如今的全部,就算踏遍千山万水、刀山火海,他也要将她找到。 只是这地方越走越崎岖诡谲。缭绕的瘴气灰蒙蒙地弥漫半空,不仅刺鼻难闻,更如迷雾一般,让人无法看清前方路径。 行至浓得看不清五指之处时,凌司辰不得不掌心凝起一道术火作为灯引,小心翼翼地向前试探几步。 就在此时,瘴雾深处浮现一道模糊人影。 凌司辰脚步一顿。风自前方而来,瘴雾向两边散去,来人的面孔却是陌生又熟悉。 陌生在于没有戴面具,熟悉则在于那让人心生不快的眼神—— “飓衍?” 南渊君没有答话,只朝身侧微微偏头,随着瘴气的散开,又一道火红的身影缓步显露。 这人当然就更讨厌了。 千炀见了凌司辰倒是面露欣喜:“小辰辰!” 又转头冲飓衍扬眉,“你瞧,我就说人定是在这儿嘛,本王的话总没错!” 飓衍依旧面无表情,凌司辰却是蹙了蹙眉:“这里究竟是何处?你们二人怎会在此地?” 那二人对视一眼。 飓衍神色微凝,答:“此处是四王领域。” “四王领域!?” 凌司辰猛然睁大眼睛,“难道是因为……” “莫慌。”飓衍自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次的四王领域与以往不同。眼前景象并非虚影,我与千炀也不是幻象,更像是被强行传送至此……这种力量极不寻常,甚至不像是渊主所为。” 千炀也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满脸不可思议:“确实如此。本王方才还纳闷,怎的外头众人一下子都不动了。” 被传到这里后,他不仅能自如活动手脚,甚至连之前化丹带来的剧痛也都消失不见了。 凌司辰敏锐地抓住话中关键,“不动?什么意思,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回想起自己晕厥前那一刻,确实也感受到那种空间忽然停滞的奇异感觉。 飓衍看着他,浅浅呼出一口气,平静道: “你们进去不久,天岛便从南天门处开始崩裂,我与千炀便将仙门修士尽数救至地面。原想返回探看你们的情况,不料剩下的岛屿却突然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巨大术纹。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瞬,空间却骤然停滞——所有人都静止在原地,连风也不再流动。那时,只有我和千炀似乎还能勉强转动眼珠,却也说不出话。” “可不是嘛,本王和小衍衍正困惑呢,就突然被传送到了这里!”千炀补充道。 凌司辰不动声色,却生出一丝怪异之感。 奇怪,这俩说着是被传送,但自己却好像是从半空掉下来的。他们只能勉强转动眼珠,而他在那一瞬间却是能够自由活动的,只是被冲击掀飞而已。 然而相比这些细节,他更在意的是—— “术纹?” 凌司辰喃喃自语,被一股难言的不祥攫紧,“莫非,小满已经和那个东西……” “和什么东西?” 飓衍刚问出口,身后却蓦地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清脆如银铃: “原来你们都在这儿啊,我说怎么到处都找不见人呢。” 三人同时转头。 四周雾障在那一瞬全然消失,而映入眼帘的姑娘一袭鲜红如旧的长裙,眉眼弯弯,浅笑盈盈。 “小满……” 凌司辰喉咙微动,一切担忧与不安都被眼前少女的笑容一扫而空,只留下满心的明朗。 不仅是他,飓衍与千炀也露出惊喜之色: “霖光?” “霖光!” 第445章 大结局(2) “时间停止?”飓衍问道。 “嗯, ”姜小满点了点头,“得到这股力量后,我便有了移动空间与冻住时间的能力。原想先止住诅咒扩散, 然后设法让祝福之力复归四脉,却没想到,反倒把你们传送来了。” “这么说, 你当真与神龙合二为一了?” “也不能这样说吧,我只是将我的躯体借给了祂新生,向祂借来了力量。” 姜小满说得轻描淡写,凌司辰却在一旁听得蹙紧眉头, 到最后忍不住,一把拉过她的手揉在掌心里,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那可是创世古神的力量, 他到底还是担忧难安。 姜小满却笑了,声音甜甜的:“没有, 我挺好的。” 她回握住他的手。少女掌心温软,脉搏也安稳,让凌司辰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一半。可到底又只落下一半, 目光之中依旧透着掩不住的忧虑。 一旁的千炀却并不安分, 四下踱步打量起来。浓雾散开后,视野更加清晰,他环顾着四周, 嘟嘟囔囔: “霖光,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本王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熟悉啊?” 姜小满一手被凌司辰握着, 另一手则点着唇角, 认真思忖片刻, 方回道: “嗯……这里是被侵袭与毁灭之后的瀚渊。” “什么!?”千炀瞪大眼睛。 飓衍也怔了一下,面色凝重起来。 四周白茫茫一片,确实什么都没有。曾经的蛹物也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满目疮痍、焦裂枯朽的山岩,和毫无生机的大地。四脉之力的痕迹早已消散,感应不到丝毫存在。 不过想来也是,神山既毁,瀚渊落到这般境地也算理所当然。脉力溃散,他们对应的力量自然也无从寻觅。 短暂的沉默后,姜小满眉眼弯弯,转身拉了拉身旁的人, “凌司辰,你是第一次来瀚渊吧?”少女笑得明亮,“反正还有些时间,要不要带你走走?” 四个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 在外界停滞的时间中,一步步踏过异界的荒芜大地。 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到处是侵蚀过后的痕迹,姜小满却讲得兴致勃勃: “现在我们脚下是神山,后面便是以前的北渊。北渊嘛,地方倒大,就是老气横秋,不过植物很多,离神山近,祝福者也多。” 她伸出手指,往前一点:“前面光秃秃的那片,以前是黑海,一直延伸到……对面。”姜小满伸长手臂,比了个遥远的距离,目光停在远处一片平坦而苍茫的土地上。 那里,曾是她记忆中无法割舍的故土。 “那边,就是东渊了。虽然现在成了这样,可当年有多宏伟啊,有那么高的宫殿,还种满了从归尘那儿借来的桃树。每逢节庆,人最多也最热闹,你们都记得吧?” 红裙姑娘眨巴着眼睛,目光灵动地扫过其他人。 “记得,当然记得!本王最喜欢东渊了!”千炀最是捧场。 另外两人都没吭声。飓衍低垂着眼帘,凌司辰则只是目不转睛望着她,好像没什么心思听。不过看她说得开心,他也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带了点笑意。 姜小满倒也不在意,继续向前走着。不一会便来到另一处高地,这里终于有些景物了,是一簇簇干枯的苇草,蔫巴巴黑漆漆地交叠着。 少女目光似顿了一下,却没吭声。 这地方,以前可是“神眼湖”所在的高地啊。 第563章 当年青草葱茏,从这里望过去还能看见—— “那边,是南渊。”她很快又恢复轻松,挑着眉,故意戏谑着,“飓衍的地盘,特别小,也特别无聊。” “喂。” “咦,你还听着呢?我还以为你走神了。” 姜小满嘻嘻一笑,又转头,“再往远处,过了分水岭就是西渊了。西渊也连着神山,一直绵延到看不到的尽头,可壮观了。是不是呀,千炀?……咦,人呢?” 姜小满气鼓鼓地四处张望。 “你喜欢瀚渊吗?”凌司辰忽然问。 姜小满一愣,低头想了想,轻飘飘地吐了口气: “当然啦,那毕竟也是我的记忆嘛。” “那我也喜欢,”凌司辰说,“就算陪你永远待在这里,我也愿意。” 飓衍默不作声,目光从凌司辰移到姜小满身上。 姜小满却像被戳中了什么,睁大眼睛别开视线:“别,别说这种话……” 正这时,远处传来兴奋的喊声: “霖光,霖光!” 这一嗓子倒把三人注意力拉过去,刚才消失的千炀一路奔回来,笑得灿烂:“你们猜本王发现了什么?” —— 拨开干枯的草丛,眼前竟然是一泊澄净未被侵染的湖水。 归尘最爱的“神眼湖”。 湖泊还在并不稀奇,但湖面上竟还停着当年那条小船。 自然也都记得,那是归尘特意打造的船,正好够四个人,各占一方。 “唔啊——!” 千炀率先跃上去,躺回以前的老位置,满足地叹息一声,“真没想到还能再坐上来,少一个人都不成样子。” 姜小满也舒展开身子:“舒服,每次坐感觉都不一样。” 说来也是。 这船就是不一般,不仅因为是归尘用术石打造,本就自带奇妙的功效。只要坐上去,就会自动悠悠地飘起来,面向当年漫天的星辰。 虽然此刻星辰已不在,但那种感觉、那种清淡与恬静,却丝毫未变。 好似每个人心底原本绷紧的那根弦,都在这悠悠晃动中渐渐散开,只剩下一片轻松与安然,连带内心某处悄然生出些许温柔的触动。 凌司辰侧过头:“你们以前也经常这样来这里坐船吗,与父亲一起?” 他这番话倒让另三个本来倚着休息的人抬起头来。 “倒也没有经常吧……”姜小满点着下巴。 “其实很少,四渊主各有各的事务要忙。” 飓衍接过话,认真回答道,“而且,你爹生性多疑,总以为我们迟早会放弃抵御死地,每次相聚,最后总会闹得不欢而散,尤其是他和霖光。” 凌司辰听得有些兴趣,千炀却猝不及防抬手梆给了旁边飓衍一拳, “嗨呀小衍衍,那是你出生太晚!那要早之前归尘可好客了,经常请我和霖光去北渊吃饭的。” “啧,少来。你又知道什么?归尘他亲口与我说过,觉得你俩最不靠谱。你是不知道征天之战前他跟我怎么说的……” 飓衍话说到一半,发现姜小满正侧着脑袋托着腮,一动不动盯着自己,不由得一顿。 “怎么?” 姜小满却说:“飓衍,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话变多了?” “……有吗?” “嗯,比以前活泼、阳光了不少,也比以前招人喜欢多了。” “小满。”凌司辰莫名地不高兴,嘟囔着提醒一句,视线一转却发现—— 坐在对面的南渊君竟然脸红了。 还不是一般的脸红,而是那种彻彻底底的通红。 他本就面色白皙,这下脸颊衬得红艳艳的,如同熟透的海棠果一般。 一片寂静。 飓衍像是旧疾突发似的,咬紧嘴唇一句话不说,手下意识地在随身衣囊翻找。他总是会多带一副,但这次激战好像那一副也碎掉了,怎么也找不到,只能作罢,慌忙用手将下半张脸遮住。 凌司辰看愣了:“哈啊?”什么鬼? 千炀也呆呆盯着。 姜小满却忽然一拍手掌:“哎呀,我想起来了!” “风鹰当初说的是——”她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学起那白鸾的语气,“君上这孩子啊天生面皮薄,稍微被夸一句便会立刻脸红,一脸红呢就更觉羞臊,偏又受不得这样,非让给他做个面具挡上一挡。” “真的假的!?”千炀瞪大眼睛,“竟然是这么无聊的原因?” “霖光当初也这么说,”姜小满摊开手,“好幼稚,好无聊。所以都给忘了。” 又是一片死寂。 直到凌司辰绷不住“哈哈哈哈”笑出声来,还是毫不掩饰的大笑。 “……” 当事人在渐渐平息的笑声中取下手,脸依旧红着,却也不说话,幽绿的眸子低垂盯着地面,良久。 “对于渊主来说,这样有失威严。” 他呼出一口气,声音低下来,“不过现在,无所谓了。” 再次抬头时,他唇角竟挂上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轻松笑意, “我现在并非渊主,在朋友面前也无需讲究。” 又沉寂一刻,眼前是三张表情各异的脸。 “啊,朋、朋什么?” “我去——本王没听错吧,小衍衍说了那两个字?” “哎哟喂。” “再说一遍啊飓衍!” “不说。” 这次,笑声在小舟中荡开。 曾经有过的、未曾有过的、种种不一样的情绪, 此时、此刻,尽数交织成一片。 而千炀趁着气氛高涨,倏地站起,朝旁边的灰袍青年便是豪迈一指:“既然大家都敞开了,本王也说一句。小辰辰,你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没正眼看过本王!” 凌司辰冷哼一声,依旧避开视线不吭声。 一面是并肩作战过的战友,一面却又是岳山之仇。如今看在姜小满的面子上,勉强暂且同仇敌忾。但纵然岳山已然不复,昔日之辱又岂能轻易忘却? 他憋着闷气不说话。 飓衍道了一句:“有什么仇怨,要不现在解决?” 千炀双拳一碰:“本王同意!” 姜小满看着凌司辰闷闷的样子,凑近他耳边低语:“我听说,凌伯伯是在与千炀公平决斗中战死的。不过,你若真想杀了他,我也不会拦你。” 终究还是姜小满的话管用。凌司辰虽然仍不太懂瀚渊人之间的羁绊,但他多少明白,这两个渊主在她心中的分量。 他重重吐出口气,目光重新投回舟中,站起身时抬手凝出金剑,剑尖直指前方:“那就来吧,我也邀你决斗,与我酣战一场、生死由命。你敢吗?” 最后三个字无疑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千炀却被“决斗”二字点燃激情。 无论是高兴还是压抑,此时此刻,再没什么比一场决斗更合适了。 “来!打就打!” 火红的壮汉一跃一踩便去到岸边,激起一片水花,小舟也跟着一阵摇晃。他像一团火焰般热烈地招着手:“来,来啊!” 凌司辰看过去,冷哼一声:“来就来。” 他也纵身跃上岸去,又让舟上两人晃了一晃。 不多时,岸上传来了激烈的交锋声。 金色光芒与赤色火焰交织碰撞,你来我往。 光影映在空旷的白色大地上,也映照在舟上两人的脸庞。 姜小满与飓衍坐在小舟中,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一招炎龙破空,被黄土斥力消散,制裁之焰打在了狮头岩盾上。 花火咆哮与金尘十六剑齐齐飞扬,让贫瘠的大地多了几分绚丽。 舟中却安静下来。 姜小满身子趴着手托着腮帮子支在船侧,看得目不转睛,却不知旁边的男子正静静看着自己,眸光复杂难明。 半晌,飓衍才开口:“所谓‘让祝福之力复归四脉’,只是个幌子吧?” 姜小满并未转头,只道: “你发现了?” “四脉已经枯竭到这般地步,骗不了我。” 姜小满叹息一声,不置可否, “我现在能操控时间和空间,虽然不是永久。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控制源头,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她转头望向飓衍,目光悠悠却深邃,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至于那压迫感来自何处,飓衍根本不用猜,那是刻入骨血的本能。 “所以,才将我和千炀传送过来?” “嗯。” “这就是一切的终结?” “嗯。” 连续两个嗯。 让飓衍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就没有办法获得拯救吗?” 姜小满的目光黯淡,“渊主本是神龙根源之力的一部分,四象之躯早与根源祝福融为一体,无法分离。对不起……” 飓衍仰头长叹了一声,旋即却道:“没必要道歉。” 那张脸一如既往沉静,只是在这片空茫的空间里,他吐出的气如同凝成白雾,微微扩散。他看着姜小满,幽绿的眸子映着她的容颜: 第564章 “说到底,如果这是渊主的责任,我们也必须去做,不是吗。” 这句话不像反问,更像陈述,姜小满没有回应。 飓衍沉默片刻,又问: “那他呢?” “他本就不属于瀚渊,只活了短短二十多年,他该怎么办?” 姜小满望向远处岸上,那里的火光还在不停交错闪动。 —— 一场打斗,持续了好久好久。 这处被完全隔绝的空间里,没有时间流动,所以具体打了多久,谁也不知道。 只是到最后,就剩千炀四仰八叉仰躺在地上,一身伤痕累累,地上满是交错的血迹,他却哈哈哈大笑: “痛快!” 直到飓衍走过来,踢了他一脚, “死呆子,怎么没把你打死。” 嘴里嫌弃归嫌弃,却还是蹲下来开始替他疗伤。 有些话,姜小满终究狠不下心对这个傻大个说,最后还是得他来开口。 说到底,到了这个地步,有些话纵使非说不可,可面对着那张永远天真无邪的面孔,他又怎么能像个置身事外的人一样,不痛不痒地说出口呢。 谁让他们是同僚呢。 所谓同乡同土,一气连根, 大概也是这般道理吧。 而远处,更安静一些的地方,姜小满则把凌司辰扶到了一块石头上坐好。 解开他后领的衣服,却发现伤口已经闭合大半,只剩一些滋滋冒着轻烟还在努力复合的火印子。 若不是千炀的术火,恐怕连这一点伤都留不下吧?姜小满站在凌司辰背后,用冰丝一点点替他缝合肩颈处那些被火烤伤的细小痕迹。 “你还是我见过第一个用躯体硬扛住‘制裁之焰’的人……说来,最后那一招,你留手了吧?” “嗯。” “为什么?” “不想被你讨厌。” “少来。我不是说了,你要真想杀他,我不会拦你吗?” 凌司辰却笑了一声,转过头来,好看的轮廓加上黑白分明的眼睛,青年说得很认真: “你看重的同伴,我怎么下得去手?小满,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姜小满愣了一下,手里的冰丝跟着一动,没能收住。 “嘶。” 那袒露出的雪白皮肉不自觉缩了一下,姜小满这才回过神,连忙给他拍拍, “疼吗?” “不疼,还想让你多摸几下。” “?” 姜小满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凌司辰装模作样“哎呀”一声,却满脸带笑地把领子拉好。他打完架后一身舒爽,看姜小满的眼神也格外清亮又温柔。 他转过身,伸手握住她的双肩,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问: “之后打算怎么办?你说,要让祝福之力复归四脉,是在这里做吗?我能怎么帮你?” 姜小满看着他,抬手给他面颊上沾的黑灰轻轻擦掉,语气软软娇娇的:“先不急嘛,你受着伤呢。时间暂停着,又不会溜走。” 凌司辰挑着眉头,“有了神龙的力量就是得瑟啊?” “那可不。” 少女理直气壮地抱住他的胳膊蹭了蹭,沉默片刻,又低声道:“我想你,在这里多陪我一会儿。” 湖面像镜子一样,没有风,也不起波澜,这片苍茫大地无光无影,唯独湖水倒映着草丛里的两道人影。 凌司辰盘腿而坐,衣摆被沾湿了些水渍。他摘了一根叶子,对折起来送到唇边,吹出一串断断续续的小调。 姜小满靠在他的肩头,发丝散落下来,轻轻扫过他的腕甲。她睁着眼睛,盯着眼前平静的湖水,睫毛偶尔眨动,投落一小片细碎的阴影。 凌司辰刚吹完一段,她却忽然笑了一声: “真难听。” 凌司辰也不争辩,随手将那片草叶扔进草丛里,“我又不修乐术,自然比你差得远了。不过,你若告诉我喜欢什么样的,我日日勤练,总有一日,必能与你合奏。” “现在不催我嫁给你了?” “都随你心愿。我如今孑然一身,只求与你相伴不离。婚姻礼数,你若欢喜,我为你办最好的;你若不喜,我绝不强求。” “……” 姜小满却没有答话。 过了好一阵,她从他肩上起来,扒过他,凑近了盯着他的眉眼看。 好一阵子才开口,却说了别的事: “你还记得答应过我,要听命于我一天吗?” “当然记得。”凌司辰看进她的眼睛。 他记得与她的每一件事,自然也不会忘记这件。只是顿了顿又问:“现在?” “嗯。” “不能等出去之后吗?” “我想就在瀚渊,对我来说更有意义。” 凌司辰奈何不得,只得无奈笑了:“好,那东渊君请吩咐,小的该做什么?” 姜小满偏头想了一想,说:“你闭上眼睛。” “只是闭上眼睛?” 凌司辰愣了愣,但看着姜小满很认真地点头,他便不敢再敷衍,老老实实闭上了。 闭上眼睛便是一片黑暗,世界静默了片刻,只能听到身旁人呼吸的节奏。 姜小满又问:“真的闭上了吗?” “真的闭上了。” “我如今感知可比以往敏锐十倍,你可别想蒙我。” “不敢,绝对不敢。” —— 闭上眼睛的人,安静得像一张画。 他的眉眼,他的面庞,他的呼吸,近在咫尺。 少女静静凝望着那张脸。 种种过往,欢笑也好,争执也罢,连同泪水、鲜血、伤痛与新生,都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涌入心头。 那一刻,她在想什么呢? 【无论如何,都想让你留在我的身边。】→请阅读446章《大结局(3)》 抑或是, 【纵然世间弥漫黑暗,唯独,不想让你也失去光明。】→请阅读447章《神龙与时间行者(1)》 第446章 大结局(3) 凌司辰安静等着, 渐渐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忽听耳畔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解开了什么的轻轻摩挲声。紧接着, 眼皮上便覆上了一片凉滑柔软的触感。 叮铃铃的铃声在耳畔不绝,少女的气息从面前缓缓绕过他的侧脸,最终在他脑后将什么系了个结的感觉。 “猜猜, 这是什么?” “触感凉滑,还带着铃音,是你的发带?”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凌二公子呀。以后若与你在一起,怕是偷吃了点心都会被你察觉吧?” “后悔了?可来不及了。”凌司辰笑道, “现在可以睁开眼了吗?” “还不行。” “还有别的?” “嗯。” 被蒙住双眼,眼前更是一片漆黑, 就连声响也渐渐沉寂。凌司辰心头的期待与忐忑交织在一起,愈发强烈。 他终是按捺不住, 小声问了句: “小满?” 刚出口,嘴唇却被一片温软堵住。 视线被遮挡住, 所有感官却在这一瞬变得更加敏锐: 她呼吸的灼热,她手指间带着丝丝凉意的触碰,环上他脖颈的力度。 她贴得更紧了些。吻陷得很深, 没有再刻意控制呼吸, 手探向他的衣襟,摸索着腰带的位置,动作虽有些生涩, 却不带半分犹豫。 好像在那一时刻, 她将一种埋藏很深的情绪发泄出来, 好像那时候, 她做了一个她不愿多想的决定。 他感受得到她想做什么, 想得到什么。 可凌司辰却像是被什么触动,猛地捉过她的手腕抬起,另一手则扯下蒙眼的缎带。 “确定吗?” 他看进她的眼睛,问得很认真。 “嗯。” 姜小满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我不想再等了。” 凌司辰怔了一瞬,随即浮上笑意。 他弯下腰,轻巧地将红衣姑娘打横抱起来,任她乖乖地蜷缩在自己有力的臂弯里。 “别在这里。我想给你一个至少舒服和享受些的地方。” 他抬起一只手。 原本双臂环抱,此刻换作单手托举——掌心从她腰间滑至腿弯处稳稳托住,独臂之力竟丝毫不逊双手。姜小满贴着他胸膛,看他腾出的那只手向前探去,五指微张,开始催动土脉。 在这枯朽的瀚渊动用土脉,从虚无中凝聚黄沙并不容易。 凌司辰周身发力,几乎用尽气力。 姜小满望着他的胳膊,一道道金色的纹路攀附而上,他的黑发逐渐转为金色,变得蓬松耀眼,有几缕扫过她的脸颊,比黑发更柔软一些。 她贴在他胸口,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骤然升高的温度,如热砂般滚烫。 与此同时,金色的沙石竟真的从这荒芜大地上一点点腾起。 在凌司辰的催动下,黄沙开始攀升、汇聚,一层叠着一层,从柱子到房梁,再到屋瓦,真的凝结出了一座小小的深黄石屋。算不上精致,却很夯实。 第565章 他抱着她踏进屋中。 屋里还做着一张简单的小床,床上、地面铺满了藤蔓和细碎的花瓣。那些皆是以沙土幻化的造花术,在这种不毛之地施展此术别提有多困难,姜小满都担心他提前把精力耗光了。 少女望着眼前的一切,噗嗤笑了,抬手轻轻戳了戳他:“有必要吗?” 凌司辰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当然有。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又不是没有以后了。”姜小满嘟哝。 金色的瞳孔微凝,目光落在她脸上没动,凌司辰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只属于他们两人: “每一次都很重要。” 说完唇角一勾,手臂略一用力,换成两只手抱着,将她整个人送入那柔软的花床中去。 那一晚悠长。 多数时候很慢,少数时候激烈。 就像水流潺潺淌过河床,冲刷着鹅卵石,推着它一点点向前,向更深的地方去。 沉下去。 沉入那令人迷醉的温柔。 陷进去,再也出不来了。 …… 一觉醒来,凌司辰手臂本能地往旁边揽去,却揽了个空。朦胧睁开眼睛,身边并没有姜小满的身影。 小石屋也空空荡荡,她出去了? 他坐起身,先将衣服穿好,头发也束起,揉揉脑袋,慢悠悠打了个呵欠。 有点纳闷,原来自己才是睡得更沉的那个?可昨天好像也没有多累。他还记得,是看着姜小满在自己怀中先睡着,他才阖上的眼睛。 准确说也不是昨天。 睡了不知多久,稍微清醒些,才想起来时间已经被停滞了。没想到在仙魔的世界末日,他们还能在这么一个属于彼此的私密角落…… 倒是有点小爽。 凌司辰正打算出去找姜小满,但还未迈出屋门,便注意到窗栏边渗进了一缕红色的细烟。 那红雾透着诡异的红光,像是活物一般在空气里扩散游动。 这不是——!? 他瞬间惊醒,豁地推门而出。 小石屋外的天地已是另一番模样。 原本苍白的空间被诅咒之潮完全侵蚀,黑红交织、无边无际的雾气在四处弥漫,恍如鲜血与墨汁相融,无孔不入地渗透、蚕食着一切。 凌司辰的第一个念头是:时间恢复了? 第二个念头则是:难道回到现世了? 但仔细看去,虽然诅咒潮遍布,但这里依然是瀚渊的大地。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怪异而刺耳的嘶吼与轰鸣声。 凌司辰担心姜小满,蹙了蹙眉,便循着声音奔去。 来到一片高悬的断崖前,似乎正是昨天神眼泉旁的北渊高地,他停下脚步朝下望去。 只见远方一处,诅咒红云尤为浓重,雾气如浪潮般不停翻涌。迷蒙之间,竟有两头如山般庞大的怪物在那片区域里游荡。 一头浑身如赤红烈焰,身躯粗硕魁伟如直立的水牛,且遍布锐利的鳞甲,每一步踏出都激起滚滚火浪; 另一头则通体湛蓝,身形细长矫健,从头到尾部风旋狂暴,都被强劲的风旋包裹,仰头之时展开巨大的风翼如刀锋般割裂着四周。 吼叫与嘶鸣,皆是那两头巨兽发出。 凌司辰愣了一瞬,随即用力揉了一下眼睛。 那地方,没记错的话,是小满所说的“死地”。 那两头怪物的色泽和浓重的风、火二象烈气,难道说—— 是千炀和……飓衍? 昨天还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那……小满呢? 恐惧攀上胸口,凌司辰举足无措,喘息加重,正想着要不要去那边看看的时候, ——“他们没有办法抵抗诅咒的侵蚀。如果我没有转变为神龙,结局想必也是一样的。” 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凌司辰蓦地转过身,看见姜小满静静站在不远处,唇边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是小满,但与以往又不太一样。 她头上生出了四对龙角,眼瞳不再是熟悉的黑色或蓝色,而是七彩光晕流转,其中金色的三角轮廓在中央旋转。一袭浅金色的华美衣袍覆于身上,银白的长发随风散落,透出一种神圣而疏离的气息。 她同样望着远处,望着曾经熟悉的身影化作的怪物,眉目间染上一层化不开的哀伤。 “四渊主原本便是神龙的残余吐息。旧躯若是毁灭,剩下的四象心魄只要吸纳足够的力量,便能转化为新的神权。” “新神权一旦形成,旧躯所生成的一切——吐息、气息、曾经的意识,都只能被抛弃。侵蚀、化丹、加速破蛹,成为天地不容的怪物,在死地永远彷徨。”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 “……我没有办法改变他们的结局。” 话音未落,她却被一双手臂揽入怀中。 “小满。” 凌司辰几步上前,将她紧紧拥住。 没有丝毫迟疑,臂膀微微颤抖,像是压抑着害怕、担忧,更有种失而复得的庆幸。 姜小满安静地靠在他胸口,任由他抱着。 直到他的力道稍稍松了些,她才露出头、那双神圣的眼眸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却又藏着小心的试探, “我这个样子,你不害怕吗?” 凌司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眉眼温柔地望着她,抬手轻柔地抚过她的额发,指尖顺着最前面的龙角缓缓摩挲。 “好看。” 他答非所问,“以前的你,现在的你,未来的你,都好看。” 姜小满微微愣怔,倏忽却一笑, “少贫嘴。” 她拉住他的手,“跟我来,带你去个地方。” 瘴气弥漫,无处不在。 再没有别的活物。 这猩红气息却唯独对他们二人毫无影响,拂过他们的衣角如流水绕过礁石,自行散去。 整个瀚渊,整个异空间,此刻都像是他们二人的舞台。 浩瀚如海,却又像只剩两个人的广袤居所。 与死地隔绝的高山挡住了那边的侵蚀,这片盆地尚算安宁。 姜小满弹指间便清出一片净地,掌心凝出一颗莹白的灵光球,随着松手任它落下。 光球一蹦一跳滚落在地,神的力量与空气、泥土悄然融合,化作泥泞状的纯白物质,又在她的引导下逐渐幻化成人的形状。 她一挥手,便塑出了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 从坚冰中消融瞬间的鸟羽人身,翅膀还呈着微张的弧度; 卷发如波浪的高大女子,手执锁链和铁盾,似刚刚从战场归来; 歌唱的丫髻少女、紧握拳头的张扬女子; 还有…… 她特意在凌司辰面前捏出两个身影。 分叉眉长马尾清俊男子,席地而坐; 杵着铁砂棍、身披厚甲的长发武者。 但想了想,她又挥手重改,将第二道身影换成了头裹布巾的头陀模样。 这才是凌司辰熟悉的样子。 凌司辰望着眼前刚刚凝成的人像,看得有些发怔,喃喃道:“菩提、岩玦……” “一模一样吧?”神龙少女笑道,“我现在的能力,能仿造旧日躯体的吐息,将曾经的瀚渊众人都重新塑造出来。” 她收了蓝光,换了一种金色的光芒在指尖流转,开始为这些人像点染色彩。 破冰的青鸾,从眉心到羽翼,幽碧青色一点不差,就连眼神神态,亦与记忆中的模样完全一致,那是曾陪伴许久、直到最后一刻依然让她难以释怀的身姿。 “只是,我无法为他们创造记忆。性格与人格都能与过去一模一样,但故事要我们慢慢讲给他们听。花些时日,或许就能还原出曾经的他们了。” 凌司辰摇头讪笑:“讲出来的故事,真能变成他们自己的记忆吗?” “当然能。” 姜小满伸出食指,认认真真道,“听得多了,信得久了,故事就会变成记忆,记忆再与人格叠加、沉淀,终有一天,真假便再无分别。造人、造物、乃至创造世界……不要小看‘创世神’的能耐哦。” 说着,她手腕一转,食指轻轻一点。 青鸾眨了眨眼,活了过来。 先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中满是好奇,又带着几分警惕与怀疑,望向刚刚将自己变活的神龙。她没有说话,只是挥舞着带有羽毛的双臂,尝试变成鸟的形态。 动作还有些生涩,不太熟练,却努力扑腾着飞向天空,划出一声清越的鸣叫。 姜小满仰头望着,眉眼间浮上几分欣慰。 虽然霜儿还不认识她,但往后的日子里,她有的是耐心与时间,慢慢找回那个日思夜想的好友。 “只是如今,造出山灵、海灵级别就是极限了。千炀、飓衍、归尘……旧躯体造出渊主也需要上千年岁月,现在的我还做不到。” 第566章 “你是打算就在这里重造整个瀚渊?所有人?” 姜小满没有接话。她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所有人都可以,”她说,“除了你。” 她向他走去,在他面前停住,指尖点着他心脏的位置, “你的心魄自出生便不再是四象心魄,靠人族传承获得了完整,脱离了神龙的规则。我无法创造你。” “所以我自私了一点,只能让你在这里陪我了。” 少女垂下目光,没有再看他,银发垂落下来遮住了眉眼。 龙角、神瞳、华袍,形态都变了,可这一刻的姿态,却又像极了从前那个有些倔强、又带着一丝忐忑的姑娘。 她背过手去,声音很轻, “困在这个世界,不知会有多久。可能一万年,甚至更久,甚至永远。” “……你会恨我吗?” 风从远处吹来,卷动她银色的发丝。 沉寂了短暂的一瞬。 然后她的手腕被握住,整个人被轻轻扳过来,腰肢被环住,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姜小满微怔,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怼,没有犹疑,唯有她的身影,清晰而明亮。 眉目轻盈得像化开的月色,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可以不要世界, 却不能让世界没有她。 他低下头,吻上了她。 “求之不得。” “创造世界也好,毁灭世界也罢。” “我都陪你,永永远远。” (全文终.1) 第447章 神龙与时间行者(1) 凌司辰安静等着, 渐渐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忽听耳畔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解开什么物件的声音, 随即便觉手腕上一阵冰凉柔滑的触感,一圈一圈地缠绕过去,有些酥痒, 间或还有的铃铛发出细碎叮铃声。 “你猜猜,这是什么?” “触感冰凉,伴有铃音,是你的发带?”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凌二公子呀。以后若与你在一起, 怕是偷吃了点心都会被你察觉吧?” “后悔了?可来不及了。”凌司辰笑道,“现在可以睁开眼了吗?” “还不行。” “还有别的?” “嗯。” 话音消失了, 一切又重新陷入寂静。 凌司辰依旧闭着眼睛,默默等待着。心底的小期待渐渐膨胀, 慢慢又被一点点的焦躁所代替。他想睁眼又不敢,只能听着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过了很久, 久到他几乎快要忍不住的的时候,耳边忽然飘来姜小满很轻的一句低语: “……对不起。” —— 凌司辰察觉不对,猛然睁开了眼睛。 一睁眼, 映入视线的便是一片流动的光晕。少女的脸颊在交织缠绕的光条后若隐若现, 她神色安静,唇边含着笑,却让凌司辰一瞬间感到不妙。 那些光并非围绕着她, 而是围困着自己——宛如一个牢笼, 将他困在中央, 越收越紧。 他认得, 此为传送阵。 凌司辰大惊失色, 立刻催动术法想要挣开: “小满,你在做什么?” 但好奇怪,这股力量远远超过他,便是用尽浑身力量,灵力、烈气、土脉……甚至金剑、黄土斥力,仍然挣不开丝毫。越用力,那些光芒反倒更密集了,将他牢牢锁住。 他慌张、无措,到最后只剩下嘶吼: “快停下!” 但姜小满没有停。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圈泛着微红,声音明明很轻,可每个字凌司辰都听得清楚: “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必须永远留在这里,以我与神龙共鸣的躯体为镇,封印混沌之力。” 凌司辰拼命捶打着眼前的光幕,近乎哀求: “你先放我出来好不好?就算你要留在这里,我也陪你一起,况且你也需要土脉的力量……” 姜小满却摇头。 “我不需要。”她抬起眼睛,眼眶里盈着水光,却又忍着不让它落下来,唇角挂着一点笑,“从我们坠入异界那刻起,我便试着像传送他们二人一样把你送走。但你的身体不受我控制,它不属于神龙旧躯,自然也不会异变。你不必和我们三个一样,被永远困在这里。” “那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其实凌司辰压根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或者说,此时他的脑子根本无法思考。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惶恐。 “我只有你了,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姜小满没有再回答,也没有停手。周围的光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耀眼,渐渐淹没了一切。 凌司辰只能拼命地嘶吼、咆哮,金发炸起,金色眼瞳周围爬满血丝: “姜小满,你不能这样擅自替做我决定,你不能——” 姜小满垂下眼帘,手上结出最后一道术式。 随着一声清响,光笼收束,与阵中人一同化作虚无。 这片空间是被姜小满转移过来的幽界。昔日九曲神龙陨落之时,巨大的遗骸将此处砸开,形成了一片足以吞吐、容纳下无限力量的浩瀚空间。 姜小满立于两个世界的夹缝之中。 她抬起双手,指尖凝出一丝微弱的光点。 起初,这光点甚小,只有芥子般微弱的一点光辉。她屏息凝神,双掌合拢,将术力推动至极致。光点渐渐变亮,从米粒大小扩展成拳头般大,终于凝成一个光球。 其实那时子桑怜所施展的“日食”之术,不过是仿照神龙旧躯的残缺之力,因此才呈日食之相。 而如今,她掌握的才是真正的神龙技艺——真正的“日照”。 其力也不是并非摧毁,而是吞吸。吞吸混沌,守护光明,将她所定义的混沌与诅咒之力尽数吸纳,净化天地。 姜小满睁开双眼。 她的瞳仁中浮现出三角形的纹路,透过眼瞳,清晰可见主世界层层叠叠的浓厚黑云。 那些黑云凝固在原地,因时间停滞而无法涌动,却遮蔽住了整个天空,将一切光芒掩盖于下。 姜小满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双臂用力,将掌心的光球朝着主世界的黑云推去。伴随着术力的震动,一道道金色的细流从光球中喷涌而出,渗透进黑云之中。 “滋滋滋——” 沉重浓郁的黑云逐渐颤动,有丝丝缕缕的诅咒与混沌之力被缓缓抽离,没入她手中的“日照”光球之内。 但渐渐地,她开始力不从心。 黑云实在太过庞大,远超她此前的估计。仅仅抽取片刻,汹涌如潮的黑云便淹没了光球的吸纳力,沉重地压制着她掌心的光辉,令那光芒逐渐变得不稳定起来。 姜小满眉心紧锁,双臂颤栗,额头细密的汗珠滚落而下。她竭力抵抗,但手指已然发麻,呼吸也开始急促。 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她感到自己的极限一点点逼近。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每一次,现实都比想象更为艰难? 寂静的虚空中,沉重的黑云吞噬着她的光辉。 那一瞬,姜小满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多像她童年记忆中那场日出之前的情景。 【 涂州以南的小镇,有一座很高的山丘,山丘顶上立着名为白鹤楼的观日塔,据说那里能看见世上最美的朝阳。 她年幼时,曾被爹爹抱在肩上,随着黑压压的人群登上白鹤楼。那时天还未亮,四周漆黑一片。山丘上挤满了人,她趴在爹爹头顶,看着头顶厚厚的云层,害怕得紧紧抓住爹爹的发冠,小声嘀咕:“好黑……” 黑夜浓得似乎永远不会过去,几次太阳将要升起,却总被乌云遮挡回去,似乎怎么也挣不开。她的小小的心揪得很紧。 】 回想起来,她的人生之路,好似也正如那场日出。 始终被浓重的黑暗包围,每一步都艰难无比。 曾经那个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的小姑娘, 曾经那个觉得只待在姜家院子里便满足的小姑娘, 竟是靠着自己,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从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偷偷跑去扬州,遇见了那个后来对她一生都无比重要的人。 还有那一刻,在梅雪山庄,她邂逅了罹寒折磨中无助而悲苦的天音。 那是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心魄的召唤。 自此踏上了那条仿佛命运早已铺设好的道路—— 寻欢楼里与羽霜初遇, 岳山知晓诅咒之源, 岳阳城与羽霜重逢, 冥宫试炼听见过往悲鸣。 待霖光的时限到来, 她终于寻回了昔日记忆, 带着所剩无几的同族,踏上寻求真正出路的旅程。 潜风谷初晓端倪, 通天棺揭开上古迷雾, 赤帝古城终知一切真相。 原来,这个世界早在最初之时,就已经走上了歧途。 第567章 这一路走来,她也听到了好多质疑的声音: “你总是这么天真、可笑。” “你要找的东西根本只存在于幻想之中。” “你这么弱,谁也打不过,靠着魔君施舍的力量,只会说些大话。” 她也在想,她真的能做到吗? 此时此地,拿着她并不熟悉的力量,想要去改变延续了万年的因果。 她的手开始发抖…… 中间的光球开始不稳而晃动,吸取的轨迹有些回退。 可就在这时,姜小满的左手上,出现了另一只手。 漆黑、半透明的手,比她的大很多。姜小满一怔,顺着那只手望过去,映入眼帘的是银发红角的女子侧颜,如虚影般明耀,她低垂眼睫,手掌盖过她的手背: “过去的我,如今的你。姜小满,按你心中所想,去做便好。” “霖光……” 姜小满的眼眶一阵颤动。 可接着,又有另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右手。 姜小满转过头去,那是青衣女子温柔的笑颜,额间斑白,眼眸盈盈: “君上要做的,永远是对的。” “霜儿……是你么,霜儿?” 浓烈的思念化作一片温热的泪光,兜不住似的就要溢出来。 可紧接着第三只手也出现了: “你呀,都什么时候了,还觉得自己不行?不像你啊。” “卷雨……” 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 越来越多的身影在她四周显现, 伸出手,叠加在她手背之上。 “天音。” “月谣。” “飓衍。” “千炀。” “凌蝶衣。” “子桑楚。” 最后—— 一只苍老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有些花白的头发,眼角熟悉的鱼尾纹,和蔼如旧的容颜,她一直懊悔、未能得见到最后一面的身影。 “爹爹……” “满儿别怕,太阳就快出来啦。” 姜小满睁大了眼睛。 那年在白鹤楼,爹爹也说了这句话。 【 就在话音落下之时,一抹霞光撕破厚重的黑暗,朝阳徐徐升起,橘红、明黄、璀璨的霞光交替出现,如同点亮了整个天地。 伴随着初升的朝阳,爹爹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论有多么黑暗,不论你觉得太阳有多遥远,它终会破开黑暗,冉冉高升。” 记忆中她呆呆望着,只能小声感叹:“哇……” “怎样,满儿,好看吧,这一趟来得不错吧?” “嗯!” 她很想多说,可她说不了,只是拼命点着头。 爹爹却高兴得不得了,呵呵呵笑着,将她从肩头轻轻抱下来,单臂揽在怀里,温柔地蹭了蹭她的额头: “我的满儿,以后也要跟太阳一样,明媚又顽强地升起来,健健康康地长大!” 】 而另一边,还有一个她从未真正见过、只存在于记忆的身影。 那是她的阿娘。 “别怕,有我们陪着你。”她温柔地说。 姜小满吸了吸鼻子。 “嗯。” 眼前好像有些湿润的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分明看得更清晰。 她不是一个人 她从来不是一个人。 这一条路,她走得艰难,走得坎坷。 她始终追随着心底最初的轨迹。不管外界如何变化,不管人生又突然出现怎样的岔路。 有些事,或许有人做得比她更好,或许也不一定非她不可。可既然她站在了这里,肩负起了责任,哪怕只是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上一点点,哪怕只是为了那些期待的眼神, 她所认定的,她便要去做。 就像她当初对子桑楚所说的: 这个世界上,大家好像都有自己的一番道理,都有自己笃信的道路和方向。 她可没有那个能耐,去分辨孰对孰错。 她只知道,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情,就去做。 不后悔,不迟疑。 因为去做那些事,才是真正的她啊! 无数双手与她相叠相拥,化作源源不断的能量,顺着姜小满的指尖流淌全身。 那一瞬,她的长发末端泛起耀眼的金色,发丝呈现一种白到金的渐变,如瀑般飞扬扩散。 额上又伸出另外三支形态各异的龙角,原来的红色尖角旁边是白色的枝角,两侧是更粗壮的钩角,垂下是如柳叶的扁角,四对八支环头,璀璨耀眼,竟似簇拥的冠冕一般。 她整个身躯开始泛起夺目的金光,由内而外,光辉笼罩。 “日照”之力喷薄而出,撕裂重重浓云。 【创世技·白日冕】。 光辉掠过静止的世界,所到之处,停滞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随之带去的是浓云与黑暗的消散。地面的修士恢复意识,发现身上不再疼痛,附着全身的红色绯纹片片剥落,龟裂的皮肤重新愈合,一身聚集的气好似被清风吹散,化作缕缕白烟逸出身体。 “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没有死?” 莫廉则是一瞬冲向身边的洛雪茗,握住她的肩膀:“雪茗,你怎么样?” 方才她开始吐血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从未如此害怕过,原来她在他心里的重量早就超过了所有人。 洛雪茗望向他,眉眼如水:“廉哥哥,我不疼了。” 不仅仅是莫廉,所有人都惊愕无比。 对他们而言,就好像只眨眼之间,天地却变了模样。 天空逐渐明朗,不知从何而来的阳光正驱散黑暗,蒸腾的气息从体内飘散,带走了所有的痛苦,留下的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但很快,有人注意到了别处的异常: “你们看,地上有好多躺着的人!” 四周地面散落着许多躺倒的身影,男女皆有,赤身裸体,身体却蜷缩着,宛如初生婴孩。 “那是什么——?” “刚才我看到了!他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众人惊呼,却见麻花辫女子奔了过去,扶起就近的一人。她查探片刻,忽而高声道: “她是瀚渊人。” 她伸手探着怀中女人的心口,又道,“是蛹物……但她不仅没死,还解除了化蛹形态,所以掉下来了!” 人群更加震惊,纷纷围了过去。 琴溪解下自己的外袍,将那女人小心裹好,又转向另一处躺倒的男人探查了一番,“他也是。他们体内没有烈气,心魄也完整了,他们现在就是普通的人。” 她略一迟疑,拔刀在自己指尖划了道口子,抬手给围拢过来的人看:“我们现在,身上也都是灵气!” 周围顿时议论纷纷,也有人自发奔向那些落地的蛹物,将他们扶起,给予救助。 此刻,再没人去计较他们是人是魔。 他们就是人。是与自己一样,从这场灾难之中幸存下来的人。 阳光掠过浓云之时,那些还未完全成形的蛹物纷纷从天空坠落,散落人间各处。那凝成丹状的心魄被重新注入生机,干枯的膜瓣鼓动起来,恢复了鲜活而有力的律动。 不仅是他们,还有人群里残存的天罡将,罹寒的苦痛消散,浑身的勾玉也逐渐淡去,四象之体被新生的力量浸润,如同脱胎换骨一般。 “灵气……也就是说,我们的心魄完整了?”吟涛不敢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脸颊。 “啪!”还有一道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你疯啦白苓,干嘛打我!”辫发少年捂着脸跳起来叫道。 方才他都已经化了一半的蛹,如今回想起来仍觉心有余悸,哪知道转头就挨了这么一下。 “啊……”始作俑者却搓搓手,愣愣地说:“我、我也没想到这不是梦啊!我们真的不会再得罹寒了吗?” 白苓年岁更小些,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很快又转头四处张望:“可是……君上呢?君上去哪儿了?” “对诶,我家君上也不见了……君上!”幽荧也开始转头四顾。 所有人都在。 唯独那两位渊主, 不见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有两件事同时发生。 其一, 远处空间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滚落出来。 他衣衫被空间乱流撕扯得破碎不堪,浑身满是灰尘与伤痕,唯有手腕上,那一截艳红布缎缠绕其间格外扎眼;他剧烈咳嗽着,痛苦的喘息与低吼并起,在一片欢呼雀跃的人群中也格外刺耳。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见他踉跄站起身,又向前跌跌撞撞地奔跑,好像谁都看不见,只有喊声撕心裂肺: “小满,小满——!” 人群一时都愣住了,唯有莫廉听到这话,瞬间睁大双目,想也不想远远指着: “快!拦住他,让他冷静下来!” 三个距离较近的玄阳宗修士立刻冲上前去,试图将凌司辰拉住,却被他猛地一挥,尽数推开, 第568章 “放开我。小满,我要回去找小满……” 凌司辰力量太大,三个人根本按他不住,随后更多的人围了上去,七八个,甚至更多的人一起,才勉强将他压制住。 莫廉也跑了过去帮忙。 他完全无法理解,明明应该和姜小满一起在空中并肩作战的凌司辰,怎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里? 就算仙岛已然崩裂,但之前空中还黑云重重,他以为他们二人必定还在某处空间战斗着。 可现在…… 凌司辰却在这里。 莫廉心头一团乱麻。他揪住这个男人,一耳光打过去,试图让他从癫狂中清醒: “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那小满呢?小满她在哪里!” 凌司辰被打得偏过头去,却没有再挣扎。 他被按在地上,七八个人牢牢架着他,周围的姜家众人,吟涛、琴溪也纷纷围过来盯着他,神情疑惑、震惊,又带着不安与焦虑。 他说不出话,唯有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像在压抑着呜咽: “小满她……” 而就在这时,第二件事发生了。 天际透出最亮的一道光,驱散了最后残留的阴云。 刺目的光辉如同艳阳当空,有人抬起手挡在额前,眯眼望去,却忽然惊叫了一声: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纷纷抬头。 遥远的天际,那无法直视的光芒中,太阳的中心似乎裂开一道口子,不大不小,不长不短。而在那裂口的前方,漂浮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层层叠叠的衣袍如波浪般展开,背后悬着一轮巨大的术纹图腾,头顶四对长角散发着耀目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天穹。 她那么遥远, 那么神圣, 又那么不可触及。 人群渐渐响起了低语: “那是……神明吗?” “刚才是神明救了我们吗?” 即便他们好像忘了,不久前想要自己命的,同样也是“神明” 或许人族就是这样。 会在绝望时,将无法理解的奇迹与恩赐,称之为“神”。 未知,便是神。 直到地上被按住的凌司辰爆发出力量,猛地挣脱了众人的束缚。 他咆哮着冲向空中,但身上满是传送阵残余的禁制,一腾空便烧灼起来,没飞出多远便重重摔落地上,痛苦地挣扎。 又直到莫廉喊出了声: “什么神,那不是神!” 他大声怒喝着,声音都在颤抖:“那是我的师妹,姜小满!” 人群瞬间躁动起来,此起彼伏地喊着: “是……是东魔君,是东魔君救了我们!” “那是东魔君,那也是涂州姜家的姜小满!” “是姜小满!” 那个名字不断被呼喊,越来越响,传遍了那方天地。 修士们却又忽然愣住了。 因为所有清醒的瀚渊人,竟都纷纷跪了下来。 “是君上啊!” “君上……是您做的这一切吗?” “东尊主,我家君上也跟您在一起吗?” 于是,许多修士也跟着单膝跪下,虽然不甚明白,但眼前的光景,似乎容不得人不低头。 那时的天地间,是一片肃穆,万籁俱寂。 众人尽皆仰望着那道身影。 无论是那片战场上的修士,还是远处姜家宗门大本营中奔出房门、抬头凝望的文梦语、裘万里、漆九、胡四娘; 亦或是,世间各处, 富丽堂皇的宫阙高阁, 声色犬马的街坊酒肆, 达官显贵推开窗扇, 寻常百姓立在田埂, 边巡的兵士杵戈仰望, 救助那些从天而降“赤裸人”的好心人,也都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仰头望着天际。 无数双眼睛, 无数道视线在这一刻交汇, 而其中,还有—— 焦黑的地面上,那个倒下的男人伤口尚未愈合,又强撑着身体挣扎着抬起头。他伤痕累累的面庞上,金色的瞳仁剧烈颤抖,映着天边少女的身影。 【 早前,蓬莱仙岛,神树庭。 时空凝滞的一刻。 被击飞的凌司辰、飘浮的尘埃、空气与光线,甚至浮生镜中挣扎的修士与翻滚的黑云,全都在这一瞬定格不动。 唯有中央那方空间仍在流动。长明仰倒于地,浮生镜悬于一旁,姜小满立在他身侧,特意保留了这一处不受影响,就是为了让他睁眼看好。 少女的红衣变作一身圣洁的金丝织袍,龙鳞般的纹路流动着微光,强盛的术力笼罩她全身。她抬起手朝着浮生镜一点,空间移位,正对着一片又一片凝固的黑云。 姜小满手心凝聚术力,那道三角形的神龙图腾在手心闪烁。 新的神权流淌在她的血脉里,有些知识好像无须学习,自然而然便传递到她的认知。 神权令她拥有完整的力量,以及上古术法的一切奥秘。 她尝试用这股力量,将混乱的诅咒扭转回原初纯净的状态。可惜,无论她怎么努力,那些黑云都只稍微转动一点点,随即又剧烈反弹回去。 一次,两次,她接连尝试了数次,额心布满细汗,却始终无法复原分毫。 底下的男人就静静看着,虚弱地动了动眼皮,笑得憔悴: “没用的……就算你唤醒了九曲神龙,你这副新躯体也太稚嫩了,这新得的神权,根本无法与前躯体沉积万年的诅咒相抗衡。” 姜小满松了手,恨恨咬牙,瞥他一眼,“那该如何?” “再等上一万年吧。” “开什么玩笑。” 长明哼了一声,“不然呢?你一拍脑门,就将我和阿怜万年的苦心经营付诸东流。你可知你这短浅之举,对于人族意味着什么?” 姜小满垂着眼,未作回应。 她的容貌与往昔看似无异,但眼底多出一道奇异的三角图纹,随着她的目光流转,世间万物的灵气动向便纤毫毕现。她也清晰地看到,长明身上的灵气正在逐渐消散,化作虚无。 这就是生命即将凋零的样子吗? 与将死之人争辩,无异白费口舌。 她只叹息一声:“是,我不曾活得如你们那般长久,不懂你们脑子里的七七八八。我只知道,你们为贪欲夺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酿成的恶果又要另一群无辜的生命去替你们偿还。” 这句话出口,长明却反而笑起来。 “贪欲?”他的声音微弱,“你知道,何谓贪欲吗?” “得不到的便竭尽全力去争取,未知的心愿便尝试种种办法,不断探索,四处开拓,这便是‘贪欲’。” 他摇着头,“可当那‘求索之终点’成已知,人便安于旧轨,再无进取之心,得意便骄怠,失意则颓丧——这才是最大的罪果。” “……” 姜小满沉默不言。 可能要死了,长明说话都轻的听不见,“罢了,你把祂都复活了,还能如何?你想救人,我便教你一法吧,既然复原不得,那便全部带走。” “带走?” “嗯,将混沌之力都吸出来,再找个足够容量的地方关进去。剥离和移动可比逆转因果容易得多,只是之后若想守住封印,恐怕须你耗尽全力,甚至还得以这新生的躯体去镇守。” “你就这么想要封印神龙?” “当然。” 长明微弱一笑,毫不顾忌,“便是只剩最后一息,我亦要将祂驱逐人世。” 最后,他目光如将熄的烛火落在姜小满身上: “只是问题是,你能做到吗?” 】 此刻。 新生的神龙低下头,七彩的眼眸也凝望着下方,凝望着她唯一挂念的人。 她眼中的三角图腾中央,映照着的,是他哭到干涸的眼睛。 诅咒已经尽数被她吸去异界。 这世间所有属于神龙旧躯的混沌之力皆不复存在,再也没有什么孽物能破坏这方天地的平衡。 她能做到吗? 她做到了。 她真的做到了。 她救下了所有人,而她,也该离开了。 太阳中心的裂隙在她的术法之下逐渐合拢,将她的身躯缓缓吞没。 光辉闭合前的刹那,她想到了一些往事,好像听见了一些久远的声音。 依稀是他的声音,恣意而轻快,仿佛伴着纯白衣袂在风中飘扬。 “在下岳山凌家凌司辰,不知姑娘名讳?” “姑娘,我好歹出手救了你,你却连名字也不愿告诉我么?” 她记得自己当时嘟嘟囔囔,满心不乐意。 “……姜小满。” “我,我确实患有怪病!” “……若与人说话超过十字……我便会汗流浃背口吐白沫……劳烦公子把魔丹给我,然后不要再来打搅我了!” 第569章 那些最初的时光啊,真的很简单。 却也是这世间最明朗的快乐。 与你一起走过的每一寸光阴, 都在心里反复温习, 如同最初未被染色的白纸, 纯净,简单,温柔如梦。 那时,你只是凌家的二公子, 而我也只是姜家患着怪病的独女。 你拉着我的手,说好永远不分离。 如今,每每回想起来, 仍是生命里最珍贵的过往, 那些记忆,那些只属于我们的年少时光。 也正因为如此, 才想你活着, 才想你去体验那些本该属于你、却被剥夺的喜乐, 唯独不愿你, 与我一道,被困于这永不见天日的方寸之间。 少女眼底有晶莹的光泽坠落,唇角却带着最温柔的笑意: “凌司辰,我爱你……” “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爱你。” 她随着光消失,术纹凝成天边的神龙图腾。 第448章 神龙与时间行者(2) 焚冲七百零六年, 是世间最后一次以仙道纪年。 那一年,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仙族诛灭计划。最终,一场人神之战划下终结, 漫天黑云被初升的日光驱散,那道短暂停驻于空中的神秘身影,化作一道高悬于太阳中心的封印符痕。 有人言, 这一日是天地赐福,故名为“天泽之日”;也有人道,这是凡人以血肉之躯奋勇抗争,旧日仙门弟子以己之力争来的新生之辰。 对天下大多数人来说, 这一天自然吉祥可贺。 但对于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亲人、朋友的人而言,悲伤蔓延许久, 直到春秋流转,日夜更替, 才渐渐在寻常日子里被时光冲淡。 说寻常,却也不寻常。 比如今日这溪渠茶商, 就格外不寻常。 却是来了三个稀客。当中紫衣女子左手提着鸡,右手挽着玄袍男子。那男子高束玉冠,额心一点朱砂衬着分叉剑眉, 气质清俊出尘。 倒是随行的青年最为活络, 才刚踏进门槛便欢呼着奔进去,大包小包挂满手臂,嘴里嚷着: “琴姑姑, 我们来啦!” 茶铺的掌柜见来人, 听见声音, 转头一看, 顿时笑意盈盈:“哟, 小寻欢都长这么高啦。” 看着眼前这三人,她不由一阵感叹:上回相聚还是七年前,那时这孩子不过眼下这般一半高。 琴溪道:“你们夫妻二人也是不容易,儿子都快跟你们一般高了,偏偏瞧你俩却还是当年模样,竟不见老呢。” 吟涛却笑着:“外头瞧着是不显老,但到底过了三十载,我也觉得自己不比往年好使,倒真是老了些。你是不知,连幽荧都长胡须啦。” “真的!?他那模样得多滑稽。”琴溪呵呵笑几声,倏尔又叹着,“跟天外人比,咱们确是衰老极慢了。只是心魄虽完整了,却仍旧无法有子嗣,看来我也得找个时日,学你们领个娃儿回来养养。” 吟涛顺手将鸡递给她,打趣着:“你啊,就是逍遥自在惯了。也该趁着如今还有闲暇,早些琢磨琢磨后继者的事儿。” 琴溪笑而不答,只转身去拿鸡笼。菩提趁她整理柜台,看着一包包新茶码,随口一问: “最近生意如何?” “还是老样子。不过新登基的小皇帝偏爱玉叶银毫,我索性叫人把茶田全都改种这个了。” 吟涛叹道:“你说这世道,变得也太快了,就不久前还兴龙井呢。” 琴溪摇了摇头,“时势不同了。如今是摈旧迎新,修仙不如仕途,连带的‘龙’字都渐渐不讨喜啦。” 尔后四个人笑谈着,索性围坐下来。 琴溪招呼伙计备了几碟点心,一些瓜果,话题从家常琐事一直聊到天南地北,从眼下风物一直聊到往昔旧人。 话至一半,麻花辫女子放下茶盏,忽地想起一事:“自菩提醒来后,你们这些年四处云游倒也自在,可还记得上回去涂州是什么时候?” “大约是去年,怎的了?” “那你们怕是不知。姜宗主,要把这宗——哦不,家主之位,传给自家女儿啦。这回不再像往日那样大摆继任典礼,而是打算下下个月‘小满’那天,趁着宴席跟大家伙儿就宣布呢。” “这么突然?”菩提和吟涛都微露诧色。 “可不是,”琴溪点点头,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你们,到时都会去吧?” “自然会去。”吟涛浅浅一笑,“每年都会去,今年也不例外。” 这话说到涂州,就得说说如今的姜家宗门。 自打仙道不再后,姜家却也未落得寂寞,只是再不谈什么飞升大道、长生不老,改讲一个“修心养性,人乐相谐”。 门中弟子进门第一课,便是识音律、辨声色,再教以琴瑟箫管之艺、器具保养之道,培养的个个是文雅高洁之风,倒也别有韵致。 故是近些年来,姜家门徒非但不少,反倒年年见涨。又与扬州梅雪山庄时常往来,坊间渐渐传开了“南岑西姜”的佳话。 姜家家主姜廉与夫人洛雪茗夫妻情深二十余载,膝下育有一双儿女。 大儿子生来却不喜音律,偏偏钟情于刀枪剑戟拳脚功夫,姜廉见状,索性将他送往太衡山玄阳武堂学艺。 这玄阳武堂如今是天下闻名,门下弟子刀剑无所不精,不论出身贫富、男女长幼,只凭一身胆魄与志气。姜家这位公子倒也争气,首次武考便技压群雄,如今年仅二十余岁,便已闯出赫赫名声。 小女儿倒是与兄长截然不同,自小便继承了父母衣钵,箫声如凤鸣清越,品性更是温婉娴静,十里八乡赞不绝口。为此姜廉对求亲者可算分外挑剔,纵是如此,前来求取赘婿名额的依旧络绎不绝,排满了涂州街巷。 夫妻二人见儿女如此成器,姜家将来的光景自是心满意足。 唯有每年四月的一日颇为特殊,此乃二十四节气的“小满”之日。 这日姜家不迎外客,却会大开家门,邀各地旧识故友前来相聚。 此日也并无甚特殊的名字,大家总说:“小满之日,就挺好。” “所有人都会记得,一代又一代,永远传下去。天上太阳有一道纹路,拯救所有人的那一道光明,她不叫九曲神龙,她叫姜小满。” 原本只是惯例的致辞,但今年说完后,年过花甲的姜宗主却悄然一抹眼泪。 毕竟自那日算起,都过去整整三十年了。 纵然如此,每到此时,他总还是忍不住眼眶泛红,鼻头发酸。一桌人之中,洛夫人拍着他的肩膀安慰,自己也满眼忧伤。 倒是另一边冯梨儿轻咳两声,举起杯盏道:“有人在天上守候,我们这些人便更该珍惜眼前,不管是为了小满,还是为了自己,抑或是为了儿孙后辈……” 她望了一眼面带笑意的夫君白顺。岁月流转,他脸上也添了细细褶皱;又瞥一眼身旁正襟危坐的大女儿,以及偷偷伸筷子夹菜的二儿子,踢了他一脚,眼神示意,才继续道: “大家远道而来,难得一聚,不说别的了——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中,欢声笑语很快盖过了短暂的伤感。 生活就是这样,过去的归于过去,人这一生终究短暂,总不能老沉湎于旧事。还是得朝前看,好生过自己眼下的日子。 酒席之上,又说起几个未能到场的旧友。 “天泽之日”第二年,齐茵便离开姜家,回老家成亲去了。她出生于西南一带的村镇,有自家信仰文化,如今家族与过去的宗门再无牵连,倒也自在安稳。 又提到年过五旬还未出嫁的余萝。她倒也洒脱,常挂在嘴边一句话,便是要效仿早年过世的师姑,孤身终老不也得轰轰隆隆的下葬?今年,她一人一琴去皇宫做教习演乐去了,故而也没赶回来。 还有每年都会带些蜂蜜来的文梦瑶,也是没到。 “也不知阿瑶近况如何了。罗允禾病故之后她一个人操持文家,日子估计不轻松。” 姜廉刚出口,便觉夫人脸色不大好看了。 子女们眼色灵动,先道:“爹,您不喜阿娘提起幽荧叔,阿娘也不愿听您总说瑶姑姑。” “对呀。再说,瑶姑姑可不是寻常女子,哪里用得着您挂念?” “就是。” 被儿女一唱一和,姜廉连忙摆手道:“错了错了,不提,都不提。” 不过说起来,幽荧和白苓这些年一直在云岭雅舍帮忙,幽荧偶尔会来找洛雪茗,但次次都会被姜宗主轰出去。 唯独小满之日例外。 本来今年二人也说要来,却因裘万里与荆芸老夫妇临时要往文家一趟,故而未能成行。 说到文家,文梦瑶当年南天门之战中了白地生水,失去了一条腿和胳膊,再不能摆弄蛊术,便改做了养蜂的生意。如今,她家培育的蜜花蜂巢甚佳,正好可以供雅舍特养的雪绒鸽子当食料。幽荧和白苓此次就是去帮忙搬运蜂巢,因此耽搁了。 第570章 平日里,文梦瑶在家闲时,也爱看些“逐风客”所著的话本。这位可是话本界新星,写的都是些异界传说故事,天马行空,趣味盎然。 坊间有传闻道,这“逐风客”的文风与昔日那“行舟客”颇为相似,说不准便是同一人。然而有人却觉得未必,毕竟行舟客的文字低沉厌世,而逐风客却昂扬热烈,风格迥异,如何会是同一人呢? 不过是真是假,都不甚要紧了。行舟客早成旧时人物,再无新作问世,如今为世人所传诵的,唯有逐风客。 酒过三巡,众人尽兴而归,有的在姜家多留几日,有的家中有事,便先行告辞。 凌北照当日便先走了。他如今可是朝中重臣,来一趟颇不容易,姜家自也不便留客。 司徒燕留到第二日也告辞了。 不过却也不是回太衡山。 她做了三十年太衡山玄阳武堂的掌门,去年方才卸任,将衣钵传予了亲传弟子。如今闲暇时常来涂州一行,看看颇为疼爱的徒孙姜公子,偶尔还会去相邻的丰州,探望一位疯疯癫癫的老妇人。 那年大战,光泽带走了世间所有的神龙之力。曾经叱咤风云的战神沦为凡人,一夜白头,众人都道她活不了多久了。谁曾想,三十载光阴过去,她竟还活着,今年已一百一十岁了。虽年老神志不清,说话颠三倒四,却透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令人不由感叹,活了上百的战神却也有这般求生的执着嘛。 玉清门的一些旧道士今日也来了。 昔年的昆仑山已经不再是浮岛,大多在那次浩劫后陆续坠落四散,唯独万花岛落地化作山岭,而玉清门也经此一役门徒凋零。 但晓星还在。 只是如今的玉清门,更像是皇家闲时歇脚的道观,再无往日“仙凡不通”的清规。晓星偶尔也会回南彰王府旧居,帮着年逾古稀的父母料理些府中事务,譬如拆去神龙祠堂,改建了一座书画院,专供王府子弟及世家公卿品墨论画云云。 如今九州各地九曲神龙的祠堂都落了灰,不少被拆去改办太学、书院。世人不再向往修仙问道,转而热衷仕途功名,仰望皇都繁华。 而那皇城中,清乡公主年岁渐高,却始终热心于民间改造,兴办诸多民营作坊,意欲以凡人智慧逐步取代昔年人人仰赖的仙家神器。 这般种种,俱如潮水一般席卷而过,旧日荣光散去,新的日子则在寻常烟火中铺开。 乍一看,世间好像并无太大改变,依旧一如既往平静; 但若细细思量,好像又悄悄物换星移,改变了许多。 譬如北方那座曾经无人不晓的岳山,如今早已沦作荒丘野岭。坊间传言此地晦气极重,鬼影幢幢,久而久之,方圆十里内的人家纷纷迁走,昔年繁华热闹的岳阳城,竟也渐渐变成了一座空城,徒余破败残垣。 可就是这么一处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荒坡之上,却在此刻现出三道人影。 为首的是位六旬上下的老者,花色锦袍,一副富商打扮,只是杵着根拐杖,腿脚颇为不便。他不时转头与身旁搀扶自己的妇人低语几句,眉眼之间满是爱怜。 与二人随行的年轻人,看上去是他们的儿子,壮年健硕,面容沉稳而不失好奇,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爹,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啊阴森成这样?乱葬岗啊。” “别胡说。” 花袍老者抬起头来,看着眼前风吹萧索、倾圮颓败的山门,连稍值钱的匾额也被盗贼取走,只余光秃秃的木杆,不禁叹息一声, “我以前啊,就是在这座山上学的术法,当年可厉害了,还斩杀过不少魔物呢。” “魔物?” “呃……对,你没见过。就是那种比野兽大得多,又凶又狠,会吃人的东西……” 老者说着还故作张牙舞爪比划一番,却见儿子分明一脸怀疑,不由得老脸一红,板起脸道:“你这臭小子,还不信你爹?告诉你吧,当年你娘就是被我救下,才对我一见倾心,时隔七八年,也能从茫茫人海之中,一眼认出你爹这张英俊的脸。这次也是你娘嘛,非想要来这里看看。” 身旁妇人被他说得有些羞赧,轻拍了他一下。 儿子却道:“真的假的,您?” “当然是真的!当年我那双剑耍得,连我自己都佩服。哦对了,我还写过一本剑谱呢,放到如今也是前无古人的著作。” “剑谱呢?” “给另一个人了。虽然那混账哪里都不如我……” “不如您您还给他?” 老头咳嗽一下,“你懂什么,他虽然不如我,但到底也是条汉子。我那套剑法,也就只有他学得来。” 儿子撇撇嘴,仍是将信将疑, “那那个人,如今在哪儿呢?” “那个人啊……”老者忽地一笑,抬起头来,浑浊的双眼望向远处秃秃的青霄峰顶,枯树昏鸦之上,那轮太阳之中仿佛还留有一道浅浅的术缝, “他一定,还在这世间的某个地方吧。” 大约又过了几十年。 这日,某处翻山越岭的乡间窄路上出现了一道高大身影,披着深灰色大氅,迎着西沉落日,一步一步缓缓走着。 此地乃幽州以南十里外的一片偏僻乡野,林木茂密,幽深静谧。一座山庄便隐在这密林深处,门前溪水淙淙绕庄而过,平日里除了鸟啼虫鸣,少有人迹往来。 方圆十里,独此一家。平素庄里倒也笑语盈盈,时常夹杂着顽童嬉闹之声,好不热闹。 只是今日,却听“咚咚咚”三声响,被人叩响了柴扉。 屋中一女童闻声便跑了出来,梳着双辫儿,一双眼睛亮亮地向门外探去。 只见门前立着个陌生男子,俊眉修目,下巴上生着薄薄胡茬,披着大氅一身风尘仆仆;背后还挎一柄巨剑,装在磨损陈旧的皮革袋中,仅露出一线剑锋,迎着残阳森寒凛冽。 女童心下顿时哆嗦了一下,怯生生道: “你、你找谁呀?” 男人微微顿了顿,方才问道: “敢问,文梦语……住在这里吗?” 第449章 神龙与时间行者(3) 女童先是一愣, 愣是思考了半晌才扭头朝屋内跑,喊着: “太祖母!太祖母!有人找您!” 不久,便见一老妪佝偻着腰背, 步履迟缓地走出来,到近了才抬起头,额上已然满头银丝, 眼角皱纹深深密密,年岁可真是很高了。 老人用力眯了眯眼,才将门口的人看清。看清的刹那,她竟愣了一愣, 而后满是褶皱的脸舒展开来,露出笑意: “这都五十年了, 你去哪儿了?” 五十年不见,男人的容貌竟丝毫未变, 老人一眼便认了出来。 看来,当年南渊君所言果真不假——脉力觉醒之日, 便是容颜永驻之时。 这地方不大,越过小丘便是一汪无名湖泊。男人搀着老人沿湖而行,湖面波光粼粼, 夕阳霞光铺洒水面, 静谧而安详。 “大江河畔,九州十六郡,南蛮小国, 西北高原, 四海八荒……凡是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一路走走停停, 也算见识了不少世间风物。” 男人将这漫长时光的见闻一一道来。 “你去那些地方作甚?”老妪问道。 “都是她想去的地方。时过境迁, 世道每年都在变样, 我得亲眼去看一看,记下来,画下来,等她出来了,好一桩桩讲给她听。” 文梦语听着,沉默了许久。 她抬头望向赤红天际。 霞彩渐渐散去,夕阳落了一半,那道术纹也因光芒消散,隐入渐起的夜色。 她斜了他一眼,脸上褶皱间浮出难得的严肃:“你当真觉得,她还能出来吗?” “我说过,我会一直等下去。”凌司辰平静道,“况且,我也有的是时间。” 他说话如今比从前慢得多,抑扬顿挫,每个音节都似有了分量,说完一句还会稍稍一停;脸上无多余神情却又满是神情,目光、唇角乃至眉梢间,都似沉淀着万千故事。 这人啊,容貌虽仍年轻,但从内到外却好似一口长满青苔的古井,陈年岁月,深不见底。 “呵,也是。”老妪笑了一声。 她看着凌司辰边走边熟练地解开右手上缠绕着的红色布缎。 别说,这么多年了,还被他保养得颜色依旧鲜亮,就是铃铛不大响了。 究竟过了多少年呢?恐怕都旧到坏了吧。 凌司辰将布缎拆下后,便盯着手背上那道神龙图腾出神。 文梦语回忆了一下,当年他好像用烈气印了一道同步“观测阵”在手背上,这样,即便天空中的术纹隐入黑夜不可见,他手上的图腾也能随之感知到任何变化。 可如今,不出意料的,他手上的术纹也黯淡无光,毫无动静。 这不是必然的吗?那可是创世神,一举一动,怕都是以万年计吧。 但她到底没有说破。 第571章 —— 两人又转了一圈。 文梦语年过八旬,哪还能多走几步?没多久便腰酸背痛。 也是算着自己时日不多,她才设法联系上了凌司辰。 回去的路上,凌司辰随意调侃:“我还以为飓衍消失后,你便会终身不嫁呢。” “拜托,飓衍大王……咳咳,他可是我心中永远的启明星,和成婚对象能混为一谈吗?”文梦语笑着摇摇头,“能远远望着他,见证他的英姿与风采,再写进永恒的文字里,那便足够了。” “所以你就找了个和他眉眼相似的?” “巧合!都是巧合好不好。”老妪虽年迈,这会儿却有些急了,但提到老伴儿时,眉眼间仍柔和了不少,“天下好看的男人七八分都相似,我们家老张除了眉眼好看,好处可多着呢。” 她说着挽起袖子,露出只翠绿的翡翠手环,“瞧瞧,这是他亲手给我做的。” 凌司辰倒也不争辩,只道:“你这个人变来变去,还是老样子。” “你再仔细看看,确定还是老样子?”老人眯起眼睛笑着,“倒是你,老友,你才真是几十年如一日,连个胡子都长不出来,我可真是服了你。” 凌司辰也无奈:“我也想啊,可只要稍微冒点胡茬,土脉就会把它们全压回去。拼了老命才勉强留下这一点点,总不能老被人当小孩。” “呵呵呵,你说说你……世间唯一还拥有烈气的人,现在的人怕是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了吧。” 老妪抬头望着渐渐变黑的天色,忽而长叹一声:“今后呢,打算去哪?” —— 凌司辰沉默了许久。 “我要往西去。” 他语气平静,“这一次,短期内可能不会回来了。” 听到他说“短期”,文梦语心头一紧,他的短期,恐怕是漫长得自己不敢去想。 “西?为什么偏偏是西?” 凌司辰望着远方,徐徐道:“是九曲神龙带走了小满,小满能不能出来一定与它有关。这些年一直有一个疑问困惑着我——既然世间没有了神明才是真正的‘平衡’,那么最初,为什么会出现‘九曲神龙’这样打破平衡的存在?我想知道它到底来自哪里,又为何而生?” “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找到起源,尤其是……神明这种东西。”文梦语迟疑道,“再说,这又和往西有什么关系?” 凌司辰道:“我已经走遍了所有能去的地方,北至北海之滨,南到荒岛海域之外的无垠深洋,再远就感知不到任何存在了。所以,我想,也许只有真正离开这个世界,去一个从来没有人抵达过的地方,才能找到那个答案。” “走出这个世界?” “嗯。当年小满带着神龙之力去了异空间,也带走了所有属于同一位面的力量。祝福、诅咒、仙力、灵兽、浮空岛屿……这些原本不属于人世规则的存在也都随之消失。可是——” 凌司辰缓缓顿了一下,“你知道吗,我发现,还有一样东西并没有消散。” 此话一出,文梦语站住了,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夜幕已然降临,月色从云隙间透出,不太均衡地洒在凌司辰半张侧脸上。 “是什么?”她问。 凌司辰转过脸,一字一顿: “大漠以西,大荒原的‘云天屏障’。” “强大的灵气凝聚,那本该是属于所谓‘神明’同等的力量。可神龙已经不在,它为什么还在那里,没有消失?” 文梦语:“所以,你觉得……” “唯一的解释,那不是九曲神龙的力量。” 凌司辰继续道,“与‘创世神’同等,却又不属于它的力量。所以,我必须走出云天屏障,亲眼去看看屏障之外究竟是什么——究竟是什么力量造就了那块自上古便存在的天然屏障。或许……这便是我一直寻找的答案。” 文梦语愕然。 那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她读过无数书籍,经历过无数风浪与岁月,却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 沉默半晌,她终于笑了出来。 “走出云天屏障?古往今来,不管人族还是仙族,从未有人走出去还回来过。世人早已默认那里便是世界的尽头,是吞噬一切的未知。可你……” 她顿了顿,又笑道:“也对。人族寿命有限,不是不愿意探索未知,而是没有足够的时间和能力去冒险。对他们来说,那毫无必要,也无可能。但你不同,你是规则之外的存在,老友。” 言至此,老人望着曾经的朋友,认真道: “若有一日,你找到了答案,便请你将它散布于世间,让天下所有人都知晓。” “嗯。”凌司辰点头,“一定。” 天黑了。 男人搀着老人,慢慢走回屋前。 满院灯火已然点亮,孩童们一窝蜂似地跑了出来: “太祖母!您去哪儿了?爹娘、祖母还有太祖父都在念叨您,说酥饼都做好了,却不见您的人影儿!” “来咯来咯。”老人笑着应着,又伸手拉住凌司辰,“你等一下。这次好不容易联系上你,就是想送你一样东西。” 凌司辰蹙了下眉头,没作声,只是跟着走了进去。 屋里摸腾半天,文梦语才抱着个牛皮纸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袋子一打开,竟是一本厚厚的书。 “这是我封笔前的最后一部作品。” “从离开文家,到跟着琴溪姑娘,再到随飓衍大王帐下,我这半生所见所闻、所历风云,几乎都与姜小满有关。东魔君、东渊君、最后的救世神,她的故事,她的经历,兴许还有连你都不曾知晓的往事,都尽数记在这本书中了。” “本为手录孤本,从不曾付梓刊行,只此一本,如今赠与你收着。” 凌司辰接过来,翻开看了看。 书本装订得很厚,纸张新旧不一,外头是干净朴素的蜡黄色牛皮封面,没有任何字样,内页的书写工整密集,皆为手稿,能看出几分岁月痕迹。 他正想收好,文梦语又连忙拖了过去: “你等等,我再给你题几个字,算是个纪念。” 她唤过儿孙,取来笔墨砚台,蘸好墨汁,下意识舔舔笔尖,略一沉吟便挥毫, “她生就一副女儿凡骨,却偏与神魔之心相融。其传奇道之不尽,说之不完,索性便名作《女儿骨》罢。” 落款处,文梦语笔锋微顿,“所作逐风客,赠与——” 她忽地停住,抬起头来望向男人: “对了,如今……该怎么称呼你?还用原来那个名字吗?” 凌司辰摇了摇头,“早无人这般唤我了。如今为等一人,行走人间岁月,惯看世事兴衰……你便唤我——” 他顿了一顿,月辉洒在那张洁净的脸上: “时间行者。” 文梦语愣了一下。 随即才噗嗤一笑:“什么名字,这么怪。” 虽嘴上这样说着,手却已唰唰提笔落墨。 她很快写好交给对方。简单作最后告别,男人便携着那书,大氅微扬,逐渐没入月色与夜色交织的远方。 这一趟,怕是不知前路与终点的旅程。 身后的八旬老妪则转身,随家人回到红红火火、灯光明亮的屋内去了。 嘴上啊,好像还念叨着什么—— “人们常言,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也比不得文字亘古长青。” “可你们不同。但愿我这点笔墨,到最后能够见证……” 抬头向窗外望去,难得月光正覆在术纹上,照亮了那悬挂天际的纹路。 老妪一笑,声音悠悠: “龙与时间行者的重逢。” (全文终.2) 第450章 时间行者与时间同行1 时间行者一路往西穿越云天屏障, 从开始准备到真正踏入其间,却是又花了近四十余年光景。 缘何花了那么久? 首先,云天屏障并不是一块真正意义上的屏障, 而是苏杜德山脉绵延数千里的广袤地带,从极北的荒漠一直延伸至南部的针叶林。那里并无实际的障碍物,只是随着步伐深入, 灵气便会逐渐衰减、稀薄,直至在某个临界点完全消失。届时,人虽然依旧活着,身体却变得羸弱无力。此刻, 要么趁尚有余力及时退回,要么继续朝前探索, 直面物资短缺、极度冰寒以及种种未知的凶险。 昔日修者拥有聚气之能,尚且难以越过此境, 更遑论如今已然沦为凡人的众生,故而云天屏障阻断世界尽头已是常理。 凌司辰十年前就曾抵达过大荒原的尽头, 试着直接往山里深入。那时刚进去几步就开始感到疲软了——不仅是灵气,土脉烈气也在流失,好霸道又蛮横的力量。 所以这次, 多方打听后, 他选择了另一条绕行的路线。 那是当初图娜跟随法鲁克一路往下的路径。 许多商队进入大荒原也沿此路前进,长期的商贸交流,催生了沿途独特的文化与城邦。由于紧邻云天屏障, 这里的人长期受灵气稀薄影响, 常常贫血而皮肤透白。但数代人的适应, 反倒让他们的体魄远比内陆甚至大漠居民更加健壮, 女人个个都像司徒燕, 而男人皆如法鲁克一般,生着粗壮的胳膊与浓密的胡须。 第572章 此处语言与中原早已不通,时间行者光是学习外语便花了三四年工夫,待顺利抵达城邦中心时,才开始四处打听。 “图娜?是六十年前从大荒原过来的那个图娜么?” 终于,有个当地小首领打扮的女子回应道,“我曾祖父当年与她一道备战穿越云天屏障的拓荒团,但最后他体格不达标没选上,只有图娜跟着那队去了。” “是她。原来你们真有办法过去?” 初听时,凌司辰还真是愣住了。原以为这里尚属大荒原范畴,按理说与中原也未完全隔绝,却不料这等讯息竟未曾流传开来,导致中原人始终以为云天屏障不可逾越。 “是的,整条云天屏障看似无路可走,但我们这边有一处峡道,灵气衰减的速度慢许多,此处路径也是先祖们费尽心力才找到的。不过,要想真正穿越过去,还需借助巴目的力量。” “巴目?” “是一种生长在雪山中的巨兽。它们的皮毛与体质不受灵气影响,是苏杜德山唯一能够存活的生灵。” 凌司辰闻言随手一指:“就是那边拴着的坐骑么?” 当年法鲁克带图娜离开时,骑的便是这怪异的生物,他至今印象深刻。 说来,天泽之日小满带走了一切上古随神龙而生的灵兽,可这玩意儿还在,看来,它的存在和云天屏障一个道理了。 而这,正是凌司辰追寻九曲神龙奥秘的关键突破口。 一定,一定有人能解答这个疑问。 “唔,你这样说也不完全对。”女子回头瞥了一眼,“你看到的这些,是我们先祖引到陆地培育后的后代,叫小巴,虽也能走进屏障,但深入雪山就不成了。你若真要穿越屏障,就必须借助巴目,比小巴大得多,也珍稀得多。整个这一带只有六头,全部专供五十年一次的拓荒团所用。” “五十年?” “嗯,毕竟筹备物资就得这么久,只有那些跨着几辈人做买卖的商团才会用到这条路。少年人进去,老祖辈回来,下一次还得等三十年,若是你等不起,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凌司辰遥遥望着云天屏障,淡然道:“我等得起。” “哦对了,”临走前,他又拆开手上红缎,露出手背图案,“你对九曲神龙,还有这个记号,知道多少?” 女子凑近看了一眼,“九曲神龙……名为‘恶龙’的创世神,据说当年与蓬莱神仙们一同被封印时,便在天上留了这道记号。虽说从这里看不大清,但这等大事我们总还是晓得一些的。不过,天泽之日也不过六十年前的事,你是中原人,反倒问我?” 凌司辰摇摇头,将红缎绑了回去,笑了笑。 无用的讯息。 三十年后。 他正式跨越云天屏障,进入苏杜德山。 深入后才知道,这山不仅能消散灵气,还藏有一种奇异力量:总令人原地兜圈,同一条路要走好几遍才算数,有时还必须熬够一定时日才能继续往前。 向导一路刻着记号,照着前人指引择地扎营,这便是唯一穿越苏杜德山的法子。 于是,从踏入到抵达名为“长息之岭”的里程碑,花了足足七年。 头几年,他们沿着苏杜德山顶延伸而下的冰川峡谷前进。峡谷之后是险峻的“天脊悬壁”,攀过那处绝壁方才抵达“长息之岭”。 一路上,随处可见那些在往昔探险中殒命的前人尸体。有的埋没在河谷裂隙中,有的挂在绝壁悬岩上,尸身冰封未腐,五官清晰可辨,衣鞋和物资散落各处,连带着几头巴目,成了一连片的冰雕奇观。 图娜,真的走到了这一步吗? 凌司辰不禁怀疑。 一路上的冰雕里好像没见到她。等等,这个有点像啊,尤其是那个鼻环印象深刻。凌司辰在那具冻僵的中年妇人面前站了一阵,多看了几眼。 “走啦,行者前辈!”向导在前头喊了一声,他这才回头,快步跟上。 之后,他们又花了三年才抵达最高峰,再花六年才从那峰顶下去。 出发时浩浩荡荡百余人的队伍,如今竟只剩下潦潦草草二十人不到。 其中一人叫哈洛桑,来时少年一路长到中年,满脸胡须都是冰碴子,休息的时候,靠着巴目瑟瑟发抖。 凌司辰好奇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去那边?” 哈洛桑说:“家族生意呗,哪怕一辈子只去一次,也得带着特产过去,让儿孙运足奇货回来。说难听点,我们家族活在这片地方,只会干这个。” “说好听点,”他又笑,“这路虽难,但不缺买家,一趟下来,就够赚几辈子的金银了。” 又走了五年,总算出了雪崩地带。 这一片连尸体都少见了。或许到了这一步,还能活着的人也就真能走出去了吧。 果不其然,再往前没多久,还真出现了驻扎地,稀稀落落竟还有一两个人影了。 没想到,这里的人与大荒原截然不同,穿着古怪,目光满是戒备,说的语言更是陌生难懂。哈洛桑原以为从爷爷辈学来的几句外语能派上用场,谁知一开口竟完全对不上,只能连比带划勉强问出条路来。 凌司辰走最前面,身后领着一群中老年,穿过飘雪的隘口,终于突破了最后的障碍。 刹那间,眼前豁然开朗,满眼皆是迸发的阳光。 远处雪原上,一座座圆顶的泥屋像倒扣的土壳般铺展,四周皆筑有积雪的瞭望塔与防线,人来人往,男女老少俱全,显然已是人类长期居住之地。 耗了二十一年才穿过云天屏障,没想到外头世界竟如来时一般,安静而祥和。 出来后,凌司辰第一件事就是往天上看。 苏杜德山里风雪漫天,几十年没见过太阳了,此刻重见阳光他本该欣喜才是,可抬眼望去的瞬间,却几十年来第一次心头猛地一跳—— 天很蓝,太阳也还在, 但小满留下的那道神龙图腾,竟然不见了。 不是在大荒原时那种看不大清楚,而是完完全全地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天幕上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这是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凌司辰的土脉烈气竟然回来了。而且越往外走越恢复如初。这段时日好不容易长出的面部褶皱和胡须又被重新压了回去,一摸之下纷纷消失,难免令他沮丧了一瞬。 但比起这些,他更在意的还是身后的云天屏障。 他试着用烈气感受手背上的“观测阵”,却发现图腾仍与主阵之间保持着清晰的感应。这就意味着,天上的主阵一定还在。 看来,云天屏障的存在,远不止消除灵气那么简单,而是改写了某种更本质的规则…… 去往村庄的岔路口,哈洛桑和其他人与凌司辰告别: “行者前辈,我们就不去那边了,接下来得照着祖上传的地图寻个贸易点落脚。前辈不老不死,前路遥遥,我们这些凡人可跟不上了,只能祝你一路顺遂,珍重。” 凌司辰点头应了,独自去了那座村庄。 他第一件事就是找当地村民问云天屏障的事。 这里的居民大多穿着粗布长袍,腰间系着麻绳,男子留着络腮胡,妇女头戴头巾遮住头发,这些奇怪的装束凌司辰已经见怪不怪,但问题是这里没人能听懂他叽里咕噜说的是什么。 没辙,他只好先留下来学当地语言。 好在村民们对这位从苏杜德山里出来的异乡人很是好奇,待他也友善。凌司辰就这么死皮赖脸地待了大半年,才勉强掌握了基本沟通的能力。 这才明白,原来此地名为“雪关”,隶属于一个叫乌拉图的国家,具体这个国家是干嘛的,凌司辰没听懂。不过这不重要,学会了当地话后他又开始四处打听云天屏障。 “你们知道云天屏障是怎么形成的吗?” “不清楚,祖祖辈辈传下来,它就一直在那儿。”有村人摇头答道。 另有人接道:“传说啊,那是古老的创世神的吐息化成的。” “创世神?九曲神龙果然也到达过这里?”凌司辰又问。 “九曲神龙,那是什么?” 村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好像都不知道他说的这个词。 凌司辰早听说过大荒原之外有着不同的信仰,但无论如何,作为创造万物的神明,即使称呼不同,总该会被认出才对。 于是他忙拆开手上带子,指着手背: “就是造出这个图案的神灵。我想知道,为什么云天屏障能不受祂的力量影响?到底如何才能与祂沟通,又或者……如何解除祂的封印。” 声音中带着期盼,更带着恳求。 漫漫长路,他此生便为这一刻而行。 没想到,眼前几个村民个个凑过来反复看,却都眉头紧皱。 若完全不识,也不该露出这样的神情。 最终,他们支支吾吾,也没给出明确回答,只指了一条路给他。 第573章 继续往西,爬上高坡,那里有座大些的城镇,城镇塔楼中住着位学士,或许能回答他的疑问。 于是凌司辰又上路,花了几日功夫才到达那座城镇,登上塔楼,找到了那位年迈的学士。 老学士盯着凌司辰的手看了许久,方才摇头一笑: “难怪没人认得,原来是你这图案画错了。” “画错了?”凌司辰蹙眉,“怎么可能?” 学士在桌案铺开一张黄纸,拿出羽毛笔蘸了墨水,细致画起了图样。圆圈之中三角,再多一个圆心,但是中间却不是眼睛,而是横着一画, “你瞧,你原本这图案细数共被分作九块,中心这个椭圆上下两弧,当绘作贯穿正圆的直线,这样数一数只有八块,这才是那位神明的术纹才对。” 凌司辰盯着修改后的符号,更觉震惊。 九曲神龙的术纹,他怎么可能记错? “你刚刚说‘那位神明’?” 学士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微微一笑,起身走向塔楼窗前,缓缓推开窗扉。 窗外光芒耀目,视野极为开阔。 这里位于高坡之上,举目望去,是大片连绵起伏的丘陵与干涸的褐色荒原,间或点缀着几簇青绿的棕榈树林,黑色的泉眼如墨水般从地下冒出,缓缓流淌。远处,有一座形状奇异的城市,分作上下两层,像巨大的莲瓣一般,上下悬浮架空,朦胧的薄雾笼罩其间。 “你看到那条沥青泉了吗?”学士伸手,朝远处指去,“沿着它一直走,最前方的便是我们的首都——‘空中花园’巴比罗尼亚。那可是最辉煌的‘龙背上的城市’,在那底下的则是沉淀一切的神栖之渊,传说深渊底部沉睡着万年的存在,就是这个世界的创世神。” 凌司辰望着那景象,一时有些怔然。 从未听过的说法,从未听过的故事,却又好像根深蒂固地存在于这片天地之间。 “你说的创世神……难道不是九曲神龙?” “当然不是,”老学士笑着摇摇头,“我不知道你们那里如何称呼祂,但在这里,祂可不叫什么九曲神龙。” “祂的名讳,乃是万物之母——提亚穆图。” 第451章 时间行者与时间同行2 沉眠于深渊的上古神龙——提亚穆图, 乃是云天屏障外这片大地的创世神祇。 祂的图腾与九曲神龙何其相似,却又有所不同:符纹中央的之物并非状如眼眶的椭圆,而是被一道横贯东西的直杠穿透。凌司辰反复研究比对后, 才确认这所谓的“提亚穆图”与九曲神龙并非同一神明。 这反而让他生出更多疑问: 从八到九的递进,是否意味着前面还有一到七?与九曲神龙同处一个位面的创世神,难道不止一个? 为了验证心中猜测, 他继续跋涉至首都最负盛名的图书馆。从最初只能简单对话,到能顺畅地阅读那些晦涩古老的文字,他又花去了漫长岁月。但对时间行者而言,这些时光不值一提。 他亦从浩如烟海的古籍与神话传说中, 得知了这片大陆的往事: 提亚穆图并非主动干预世间的神明,而更像一种“平衡机制”。每当自然过于失衡, 祂便会从沉睡中醒来,以天灾重塑世界。 三千年前, 人族建造首都“空中花园”改变了河流、气流、地脉的运行轨迹,触发了提亚穆图的觉醒。那时候, 英雄齐乌苏挺身而出,以凡人之躯承担代价,才换得了提亚穆图的再次沉眠。 从那一刻至今, 创世神沉睡了整整三千年。而且不出所料, 这沉眠将持续无尽的时光,直至世界再次失衡之日。 所以…… 提亚穆图的睡眠,与九曲神龙是如出一辙吗。 凌司辰不禁这般想。 小满刚进入封印的那些年, 天际的术纹偶尔还会波动几下, 像是能感受到施术者的情绪变化一般。她只身待在异界, 过得还好吗?他那时每夜辗转难眠。 可再往后, 更久一些, 不论是天上的符文,还是他手背上的图腾,都渐渐沉寂下来,不再有任何波动。 只剩下死一般的静谧。 那么小满,会不会也如提亚穆图一般,已经陷入了无法干涉的深沉睡眠? 越是深入了解,越是觉得这两条神龙间必有某种联系。 “可有什么办法,能够与提亚穆图对话吗?” 站在这据说距离深渊之龙最近的地方,时间行者转头向陪自己前来的国王问道。 他们脚下踩着的,是创世神背甲无数棘刺中凸起的一根,单是一支,便已庞大到足以撑起半座城池,很难将它与沉眠于底下的生命联系起来。 国王听到这个问题,倒是颇觉有趣: “看来你们比我们幸运。不但能与你们的神龙对话,甚至还能掌控祂的沉睡。我们这里,可从没有人能真正与提亚穆图交流过,更别说理解祂的意志了。若不是遇到你,我们或许还以为祂便是这世间唯一的创世神。” 时间行者默然不语。 他只是拿出那本牛皮封的书,摩挲着打开,找到一页添加几笔批注。为让书页能够经受岁月而不朽坏,他曾细致地在每页纸张上涂抹石蜡,此刻阳光落下,折射出一片温和的金泽。 国王认真瞧着,赞叹: “很好看的书。” “谢谢,”时间行者合上书,“她的故事,她的过往,还有解除封印的办法。任何能多想到一点我都会记下来。” “她?” “我此生唯一的挚爱。为救一群无药可救的人,她与九曲神龙合而为一,将自己封印在异界,不知何时才能再度醒来。” “你会一直等她?即便,看不到尽头?” “嗯。” “等她,以及……” 沧桑的男人长叹一声,“也想看看,她甘愿牺牲自己带走仙与魔之后,剩下的所谓人族社会,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到底值不值得。” 国王自然听不懂什么仙与魔,也理解不了这样漫长生命之人的心境。他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这人,良久之后才摇头一叹: “可惜啊,巴比罗尼亚无法给你答案。你继续向西北去吧,那里有一道宛若天堑的迷宫洞穴,与云天屏障一样阻隔了大陆的尽头。凡人没有胆量与力量闯入,但你一定能继续前行,去见证你想看到的未来。” 时间行者独自踏进了那座传说中的迷宫。 迷宫坐落于孤山深处,四周白骨遍地,常年弥漫着一股刺鼻呛人的诡异瘴气,数百年来从无人敢靠近。 和云天屏障一样,才刚一走近,烈气和灵气都悉数消散。但无妨,这种事经历一次便有经验了。 他提前淬炼过剑锋,磨练好了体魄,更何况在这片大陆上度过数百年,他也寻得了诸多遗迹中的强大器物。如今的他,一套金刚不坏的装备,一身百炼不折的武艺。 一个月后,迷宫另一端传来一声轰鸣,整座山裂开一道巨大缺口,披着灰袍的身影踏着碎石与尘烟,平静而从容地走出。 离开孤山后,他踏上了名为“梵天”的遥远大陆。 十年学习语言,二十年潜心于典籍,三十年游历各处。这一次他并未走弯路,很快便验证了心中的猜测—— 龙神“阿伽罗那伽”。 长尾巨象之躯,鼻卷烈焰,吞吐因果之火。传说祂化作人形时生有六臂,各持法器,胯/下莲花宝座,双眼之中的图腾是一个圆圈,圈内镶嵌三角,三角中又一个圆圈——合计分为七段。 会化人形、还会与人族互动这点倒是更接近了。 时间行者提笔记下。 但是可惜,创世神的故事如今只存在于庙宇神殿悬挂的布幔画像之上,祂的真身早被梵天大陆的七大王国联合镇压,封锁在一座琉璃白玉筑就的巨大陵墓之中。 看来,漫长的岁月,九州中原并不是唯一封印龙神之地。 这里的人们根本不会想把阿伽罗那伽放出来,遑论帮忙了。 时间行者只能继续前行。 —— 梵天大陆的尽头是一片能够蒸腾一切的沙漠。据当地人所言,人踏入其中便会逐渐蒸发成灰烬,在滚烫的高温之下葬身无处。 但时间行者只是稍一触碰,便明白了: 这股力量与云天屏障、雾障迷宫如出一辙——皆为神龙之力。 既不属于这一边,也非单纯来自另一侧,而是两种力量的共同构筑。 似乎祂们会选一个临界点,以两侧之力共筑一道隔断世界的壁垒。如此一来,即便某一侧被封印,甚至两边同时封印,也不会影响到这个临界点的存在。 阿伽罗那伽的因果之炎。 这么说,另一边的神明,也是如此滚烫炽热吗? 他又想到自己的力量,或许是某种机缘巧合,竟也与这种临界点产生了类似的效果。难怪小满那时候说,即使借助九曲神龙的力量,也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这不由得又引出新的疑问: 第574章 最初是谁设定了这样的临界点?又是谁制定了这些规则,使得众多“创世神”自觉遵守? 如果能找到制定规则的那个人——或许不是人,祂或许便有能力解开九曲神龙的封印。 时间行者又这般记下。 不过眼下,他还需要继续前行。 他杀掉了周遭十头灾害恶兽,平息了当地一带的战乱,换得沙漠边缘的国王砸下重金,召匠人熔铜铸木,为他打造了一块名为“行沙之板”的特殊载具——板底削出弧脊与沙槽,板腹嵌入喷口与风囊,能紧贴滚烫沙丘急速掠过,犹如刀背划过般稳健,还有热浪喷气倒卷,绝对史无前例的冲速。 临行前,祭司蘸了朱砂,在他眉间按上了向阿伽罗那伽祈福的吉祥圣印,还教他跳了一段孔雀翎的祭祀之舞。看来虽然把人家封印了,这些人内心倒依旧虔诚。 人群簇拥围观,呼喊起伏不息, 沙板一经启动便瞬息加速,横跨沙漠不停歇。 即便肉身在强烈无匹的炙烤下块块脱落,时间行者还是赶在骨架也蒸发前冲到了对岸。 烈气恢复的刹那,身体便开始迅速再生愈合。 回头看一眼,这次的“壁垒”,恐怕还真只有他能穿越。 眼前的大陆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沙漠,走入到有人的地带,巨大的方形沙锥宫殿散布在各处,而最大的那座沙丘之下,沉睡着龙神“荷鲁赫泰”。 据说祂庞大的躯体埋藏在整片沙漠之下,唯有头颅露在地表,长年休眠。 “祂沉睡至今已有万年,从未睁开过双眼。额上那道眼之纹记,可无尽汲取太阳之力,使得这片沙漠永恒灼烧。先祖建造金字宫殿,便是为了遮盖祂的头颅。”年轻的法老这般道。 “从未醒过吗?” “自吾辈有史以来,从未醒过。” 法老答得简短,侧过身去已不欲多言。他天生高傲尊贵,藐视一切,不屑于与凡人多作交谈。 若非这神秘旅人替他斩杀了那头纠缠多年的狮身恶兽,他绝不会破例,带一个外族之人踏入祖先严禁开启的封神大殿。 时间行者却长叹一口气。 这世界并不总是友善,也并非所有努力与跋涉都能得到回报。 但试一试总不会遗憾,这是他的选择。 而他,也只能继续前行。 踏过荒芜的沙漠, 穿过刀锋般的峡谷, 涉过冰原与炽烈的火山之地, 攀爬过架设于天顶森林之巅的危桥。 不知不觉间,似乎已走过了千年。 他去过很多地方。 只是……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醒着的神明都被封印了,未被封印的,却又都在沉睡。 手背上的图腾依旧黯淡,毫无反应,而那条裹缠着手背的红缎,则被他用了各地的秘法偏方,保持着恍如旧日的鲜红色泽。 找不到解除封印的办法,他就会一直等下去。 等到冰川大陆消融, 等到世界化成灰, 等到她醒来为止。 没想到,他最后终于遇见“活的”神龙,却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之中。 不是普通意义的无边无际,而是真真正正、完完全全的浩瀚无垠,比他曾到过的所有地方加起来还要辽阔无边。 皇室借给他的庞然巨舰倒是坚固,风风雨雨都纹丝不动,可铁板一般的甲板上除了酒桶竟然就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人。 和他一起登船的三百多人全死了。 船长死了。 大副死了。 船员、乘客、贸易商人、甚至他们的子孙,死光了。 死在浪里、饿死、病死,毕竟漂了快两百年。 或许,一开始他就该一个人来。 帆布被撕裂了大半,风暴里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桅杆也倾斜了好几根。 船失去了动力,只能随洋流打转横漂。 可漂流没有尽头,两百年仍未看到边界。 更别说这里还是神龙的“临界点”。最初进来时,他以为同所有临界点一样,只需穿过便能抵达另一边。 却没想到,走了这么久仍未穿透,而且这里和那些一次性的临界不同,这个地方偶尔便会限制他的烈气,仿佛完全没有通往另一片大陆的连接。 他只能依靠烈气偶尔恢复的机会,勉强维持不死。 就在此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仿佛从海底最深处传来,又似乎穿透了空茫世界的尽头,直抵他的心魄深处: “‘祝福’,汝怎么到吾的地方来了?” 第452章 时间行者与时间同行3 起初, 时间行者还试图寻找那声音的源头。它仿佛来自深海,又似四面八方无处不在。 片刻之后,他心头又升起另一个疑问:为何这声音竟是中原的语言? 直到他再仔细聆听, 才恍然醒悟——声音本身并非中原之语,而是直接透过某种意识传入他的脑海。 虽说他如今已掌握数十种语言,但唯有中原之语对他最为亲切、最为重要, 那是他心底无法割舍的根源。所以当这道意念传入意识深处时,自然而然便以他最熟悉的方式显现出来。 事实上,这声音或许根本不需要任何一种语言,他只是本能地理解了它的含义。 这种能力, 绝非人类所能企及, 亦非一般术法造物所能比拟。 直觉告诉他, 这是神龙。 这是他漫漫数千年旅程中,除了小满之外, 第一次与真正的神龙对话。 “祝福?”他开口问道,“你究竟是谁?你所言的‘祝福’, 又是什么?” “嗯……” 随着那声音沉吟,海浪开始躁动。远处鲸群浮上水面,发出低沉悠远的鸣啸, 巨大的喷水声此起彼伏, 似在回应祂的思索。 “汝并非‘祝福’……而是祂的异变体。原来如此,难怪汝能听见吾之声音。” 声音平缓,高远, 透着万年——不, 甚至更长久的存在所独有的从容。 那是人的思维、人的理解, 已无法企及的范畴。 “异变体?” 时间行者想到什么, 霍然起身, 奔至船舷边凝神远眺。 整片海洋漆黑无边,翻滚不息。 虽看不见神龙的身影,却能清晰感受到祂无所不在的存在。 “那么,你果然认识九曲神龙……不,‘祝福’?” “自然,”那声音缓缓道,“祂们与吾乃是同族,但吾与祂们观念不同,吾并无意融入‘自主物种’的发展与文明。所以请回吧,若汝只是误入此地,吾现在便送汝离开。” 自主物种? 时间行者一愣,还未来得及细想,舰船便已开始倾斜。波涛翻涌,似要推动舰船加速离去。 “等等!”他赶忙出声阻止。 好不容易对上话,他可不想就这么走了,得把想知道的问个清楚,“你既然与祂们是同族,可知如何解除‘祝福’的封印?自她将自身封印之后,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封印?”声音疑惑起来。 时间行者顿感头疼。 这样不行。 这条龙不是在人族社会里的龙,祂或许根本不明白什么是封印。 他便耐心比划着解释道:“祝福,她用了术法,将自己封闭进了异空间,留下了……这道符文。” 说着又拆开手背缎带,将手背的图腾朝海面举起,也不知对方能否看得清楚,“你知道怎样能解除吗?又或者……祂需要多久才能苏醒?” “嗯……躲进异空间里。”那声音沉吟片刻,好像自言自语般,“这一日,终究还是到来了吗。” 又过片刻,那声音重新响起: “很难说了,毕竟,距离吾上一次与祝福对话,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有多久?” “很久很久。”那声音顿了顿,“久远到……吾等刚刚抵达此地之时。” “刚抵达此地?” “吾等寻觅栖息之所,在虚空中彷徨了数亿年。找到此地时,它不过是漂浮于宇宙洪荒中的一颗秃石,空无一物。是吾等的到来与气息流转,促成了它周围星系的形成,使它成为一颗能够孕育生命的星球。” “促成……星球?”时间行者怔了怔,没听懂但是又听出了些什么,“你是说,这个世界并非你们主动创造,而是——你们选择了这里栖身,才促使了人类的诞生?那为何不管什么地方,人们都称你们为‘创世神龙’?” “龙,或别的什么名字,皆是人类的文明赋予吾等的称谓。吾等的形态、生命方式,与人类截然不同。吾等的心脏蕴含星系重塑的法则,吾等的命征流体亦能催生异变,于异变中诞生新的可能,这便是吾等的存在方式。” “至于创世神……吾并不否认。虽然吾等只是带来了生命的萌芽,而人类不过是亿万年演化的结果。但你不妨这样想——倘若有朝一日,人类凭借创造之力,造出了一种全新的生命,哪怕那生命的机理与形式同人类全然不同,人类算不算那种生命的创世神呢?” 第575章 “……” 这点,时间行者从未想过。 已然超出了他的思维所能触及的范畴。 “那为什么,”他沉默片刻,“创造生命的你们,不将这些告知人类?明明可以避免许多误解与悲剧,也能省去不必要的纷争。” “汝可知,人类与蚂蚁、蜜蜂之类社会动物的本质区别在于何处?” 时间行者没有答话。 “人类会创造,会思考,会渴望从无到有。吾等曾称这样的种族为‘自主物种’。而自主物种与寻常物种的根本区别,便在于它们的排他性。” “排他性?” “恐惧、征服、掠夺。人类沿此路径线性成长,终有一日会比肩甚至超越原初的物种。届时,它们会将一切自身无法掌控之力,替换为完全的操控。这便是排他性。” 海面微微起伏,似在回应祂的话语。 “‘光明’祂们过于接近自主物种,妄图共存,实则无形中是在为人类的衍变提供启示。无论是‘光明’与‘祝福’制定的不干涉之策,还是‘抹煞’提出的限制进化之法,本质上都是一种交互。吾不赞同祂们,亦不愿卷入压制与被压制的纷争——如同吾等曾经历过的、无数星系毁灭的悲剧,吾不愿看它重演。故而吾自抵达此地,便划出这片地界,藏于人类认知环境之外,从不与其往来。” “从不往来?可你却在与我说话。”时间行者道。 “汝……”那声音那声音顿了顿,平静却似有几分意外,“莫非以为自己是人类?” “不是吗?” “哈哈哈哈哈哈。” 低沉的笑声在海面回荡。喷气声骤起,水柱冲天,又是一阵悠长的鲸鸣,“汝并非第一个来此与吾交谈的异变个体,却是第一个开口自称为人的。汝认定自己是人,可人类呢——它们认同汝吗?” 时间行者没有回答。 久之,那声音又悠悠一叹: “罢了。吾且送汝出这片地界,就当还‘祝福’一个人情。往后的路,汝自己去体验罢。” 海浪开始涌动,不由分说,浪潮一道高过一道。 临界点扑面压制袭来,令时间行者周身烈气灵气尽散。他站立不稳,被浪头直接推向船的另一侧,只得狼狈地死死抱住桅杆,高声喊道: “等等!你还没告诉我,如何才能解开祝福的封印!” 那声音已飘远了: “祝福乃是与光明同等地位的最古老存在,万年于祂不过弹指一瞬,只要祂不愿出来,吾等皆无从干涉。然则,与其待祂苏醒,或许另有更早之时。” “更早?什么意思?” 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一道巨浪升起,高过天际,将那最后的话语淹没在滔天水声之中: “生于吾等、又融于人类的‘异变’啊——去观察,去见证吧。待到人类发展至比肩甚至超越吾等之时,‘祝福’的术法便再无意义。届时,汝自会与彼重逢。” 时间行者还在咀嚼这番话的含义,那海浪已轰然打来。 哗啦—— …… …… 被冲上海岸时,巨舰已成齑粉。 时间行者抱着一截断木漂至岸边,浑身狼狈。难以想象,那般厚重的铁板巨物,竟被海浪轻易碾碎。 而无论是那道声音,还是临界点的压迫感,在他被冲上岸后便尽数消散了。 他躺在沙滩上喘息良久,任烈气缓缓回流,修复体内的创伤。待气息平复,他打开藏物阵,取出那本书来。 还好。 出发前便包好了保护套,这才未曾打湿,亦无破损。他拍了拍,将残余海水拂净,逐页翻开,找到空白处提笔记录: 想不到,深海之中也有神龙存在。 与小满纵水的能力截然不同,这片海所承载的,是更古老、更浩瀚的气息。 虽然祂说自己不是龙,但不知该如何称呼,姑且唤祂“海龙”吧。 海龙……是制定规则的那位存在吗? 他笔尖一顿。 不确定。 不过祂提及了“光明”。 祂称九曲神龙为“祝福”——原来那才是祂们彼此之间称呼的名字? 那“光明”又是哪一位? 踏上一片陌生的大陆,时间行者继续前行。 海龙说,不必寄望于其他神龙,而是等待人类发展到一定程度。 这句话,他反复咀嚼了很久。 神龙的存在,会指引人类去超越,去进化。而人类——祂们称之为“自主物种”,拥有恐惧、征服、掠夺的本性,不容许任何不属于自己的异类存在。 难道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如长明与子桑怜所言——人类无法与“神明”共存? 小满也是为了带走这种超自然之力,才选择封闭自己。可若人类当真发展到能够触及这种力量的程度,岂非又将掀起新的纷争? 可是…… 若海龙所言为真,那便是让小满提前醒来的唯一办法。 时间行者抬起头,望着迷蒙的天穹,望着未知的尽头,望着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朝阳。 他攥紧了拳头。 那颗历经千载、早已波澜不惊的心,忽然微微一颤。 他愿意等。 等到那一天到来。 —— 他日出而行,日落亦在跋涉。 眼底流淌着无尽岁月,见证一座又一座城池的兴衰更替: 堡垒自旷野拔地而起,坚固的防墙层层叠叠,恢弘的塔楼刺破云霄,礼堂中回荡着神明的名号,斗兽场内喧嚣着生与死的角逐,陵墓深处沉睡着往昔的荣光。巍峨的王城由泥土垒成土墙,由土墙砌作坚石,又从坚石锻为钢铁。 王朝更迭,版图变换,旗帜倒下又升起,唯有他始终在行走。 他亦见证了人类对力量永无止境的追求与演变。 最初,人们得到过神龙赋予的超然之力:九州中原称之为“灵力”,巴比罗尼亚唤作“以太”,梵天大陆称为“脉轮”,沙丘叫它“赫卡”,而其他地域亦有“原能”、“魔法”、“阿卡夏”、“念力”等诸多称谓。 无论称谓为何,这些力量皆令人突破藩篱,呼风唤雨,攻克自然难关,直至为此痴迷。 但这种力量终究不属于人类自身。 封印了神龙的国度追忆这种力量,沉睡着神龙的国度则利用这种力量。人类从最初拙劣的模仿,到逐渐驾驭等量的生产力: 风力与水力驱动机械,驯服雷霆之力,掌控高压的火花,以此筑造更强大的器物与武器。 而随着武器的演进,人类之间的战斗也日益惨烈。 踏上每一片新的土地,时间行者最直观感受到的,便是杀戮工具的不断升级。 曾几何时,他站立于险峻的山崖,眼见着崖下高举红白旗帜的铁甲骑兵呼啸而过; 他亦曾途经尸横遍野之地,戈戟连同孩童的尸首插在燃烧的麦田上,乌鸦群盘旋不去; 又有时,穿过一片久未收割的杂乱农田,他看见戴高帽的军官挥手示意,士兵齐刷刷举起猎枪,对着逃散的农人枪声阵阵; 他还目睹一群羽饰软帽的剑客策马扬鞭,高喊决斗与荣誉,对面却推来沉重的钢铁怪物,炮口火光迸裂,将十数人马一齐扫倒,如同割草一般。 枪林弹雨之中,他凝出金黄的狮头岩盾,平静地走过。 他只是一直走着。 扣下帽檐,以冷漠旁观者的身份,穿过这些土地。 继续寻找他想要的答案。 还是没找到。 人类渺小,却也强大。 一代又一代,总是不甘臣服于时间的脚步。 他们不断超越,不断探索,仿佛真应验了那句话。 他记得一位秃头的领袖站在高台上激昂演说,引得人群如潮涌动; 枪声震耳之际,他目睹囚笼里的奴隶重获自由,底层的人民高扬着旗帜,炮火声里向最高的地方奋力冲锋; 他曾驻足于铁轨旁,看着激动的人群挥舞着双手,目送着第一辆全铁制造的列车轰鸣而过,涌动的人潮几乎将他挤落轨道; 他又亲眼见证,第一只庞大的“铁鸟”展翅高飞,螺旋桨的嗡鸣声刺破长空,如上古涅槃凤凰般直冲九霄。 旧城被夷平,电力取代旧能,夜幕被电灯点燃。 交通网络更迭,与武器融为一体。电磁网模拟神龙之间的通信,信号脉冲覆盖神龙的吐息术法。 人类攻克第一处临界点耗费了些时日,但很快,他们便令临界点接连失效。铁路贯通,轨道延伸,海底光缆铺设,钢铁巨桥横跨曾经无法逾越的天堑峡谷。 曾经仰仗神龙之力方能施展的术法,被人类以己身之力一一复现。 他们伐尽密林,踏入荒芜的沙漠,筑起盘旋于群山之间的道路,建立起一座座风貌各异、繁华璀璨的城市。白昼车水马龙,入夜灯火如昼。 第576章 人类就这样一步步,用自己的方式,将整个世界完全点亮。 “说是见证,没想到……” “一万年,竟然能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夜晚。 河岸两旁,垂柳随着晚风摇摆,安静的小道上,路灯忽明忽暗,时间行者披着黑色风衣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这条小道到了晚上没有人,他的脚步声在空矿的石路回响,他一边走着,一边翻开那本陪伴他数千年的古旧书籍,看着自己做的笔记。 “曾经阻隔几个世纪的天堑再也不在,取而代之的是贯穿天南海北的交通枢纽,天空与地下遍布疾驰的机械,人类终于认识到什么是星球,什么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海龙当年谜语般的话语,一句一句被现实验证。 那么…… 时间行者视线停顿到一行字上: “等到人类发展到比肩甚至超越神龙的时候……” 如今,算是这个时候了吗? 不过,虽然人类攻破了神龙术法设置的屏障,却仍无法解开星球各地散落的神龙封印。 正思索间,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时间行者倏地顿住脚步,蹙了蹙眉。 手一扬便把书收进藏物阵,紧接着手探向肩后,金沙大剑凭空凝成,掌心已然握住剑柄。 金色的眸子左右一扫, “谁?出来。” 他的感官何其敏锐,这一万年来,能在他感知中藏住身形的存在,约等于没有。 对方倒也识趣。几十道黑影踏着整齐的步伐咚咚咚从四周遮蔽物后涌出,全副武装,反光的合金装甲反射出黯淡光泽,面目被漆黑面盔遮得严严实实,手中端着半人高的核压炮。 几息之间,他便被团团围住,里外数圈。前排蹲伏,后排站立,阵势森严而训练有素,所有枪口整齐划一地指向中央一身黑风衣的男人。 时间行者依旧淡然扫视一圈。 风衣下摆在徐徐微风中摇曳,层层人墙之中,他反倒显得愈发高大。这些年他最多只是眼眸转成金色,头发好久没变过了——没那个必要。 “小朋友们,知道我是谁吗?”他调笑着。 前方围蹲人群让开一点,当中走出一人,穿着和其他人明显不一样,是个一身披风制服的金发女子: “当然,来自远东九曲神龙的力量催生的‘时间行者’。” 她满目张扬,从腰间取出证件向他亮了一下: “你现在是在北联邦的领土上,北联邦与大夏帝国正就你的所有权产生争执。我乃联邦第三军团上校,奉国务卿之命,先将你扣留在境内,听候处置。” “我的所有权?” “没错。”那上校点了点头,理所当然,“你的血液含有九曲神龙异变后的特殊基因序列,是攻克人类疑难病症、突破寿命限制的必要成分。你,是北联邦的重要财产。” 时间行者忽地笑了一声,叹息摇头:“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教训才过去一百年便全忘了吗?” 虽说上次好像是另一个国家。但对他而言,都是一样的无谓。 对面却失了耐心,抬手之时,所有枪口齐齐对准,蓄弹管开始冒出红光。 “抓活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弹雨铺天盖地袭来,悉数轰炸在瞬息凝起的狮头岩盾上,却连一道划痕都未曾留下。 凡人奈何不了他。 但人类却从未因此放弃,屡败屡战,总在一段安宁之后,再次掀起围猎他的斗争。 他一直在试图远离纷争,却终究无法以旁观者的身份置身事外。 就算这次赢了,也会有下次。 对他的追捕从不曾停止,每一次施加于他的武器都更上一层楼。人类好像为了得到他们眼中的真理,牺牲再多人都乐此不疲。 而他早就疲惫了。 对他来说,这些凡人的死亡本该毫无意义,无关痛痒。 但是…… ——【“我要拯救所有人,让世界再也没有仇恨,就算把身躯献给神龙,我也要做!”】 ——【“你是人,凌司辰。你是人。”】 她的面庞浮现在记忆里。 她的声音回荡在耳畔。 她不会希望任何一个无辜者死去吧。 那他又怎能变成她最讨厌的模样。 终于, 又一波狂猛的电磁炮冲击而来时,他主动卸下了狮头岩盾。 轰—— —— —— “唧唧。” “唧唧。” “唧唧。” 闹钟不停地抖动。 一掌拍下去,总算消停了。 男人按了按太阳穴,撑着身子坐起来。 床对面就是一张大镜子,正对着他。昨晚睡觉没穿上衣,起身便能看见一身精练的肌肉线条。 他望着镜中那张没什么太大变化的脸,摸了摸下巴。催生胡须的药剂并不好用,试了三百年就放弃了。一头细碎的短发搭在额前,眉形修得比从前更锋锐些。每隔一百年他都会换个发型、换个眉形,但也不想变太多。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着—— “国防总督凌麒。” 男人“啧”了一声。心道这小孩儿还没死? 先把它按掉。 他不紧不慢地冲了个澡,拿毛巾把湿漉漉的短发胡乱抹干,一边洗漱。镜子里是一头小乱毛,碎发遮住额头,水珠还挂在发梢。随手披上衬衫,套好西装裤,又照老习惯看了一眼手背的纹样。 沉默片刻,他拿起桌台那条红缎子,仔细缠好。 做完这些,才往长条房间尽头的门走去。 这是个用集装箱改成的简陋居室。 按照与两大政府签下的和平协约,他这一百年须生活在大夏帝国境内,按政府分派的身份,在规定区域活动。但他不想离繁华都市太近,钱财对他毫无意义,也懒得去做什么交易,便自己拖了个集装箱到这不毛之地凑合过日子。被打扰的时候倒不多,多数时候清净得悠闲。 路过冰箱时他顺手拉开门,里头空荡荡的,只剩一盒昨天吃了一半的冰激凌。他拿出来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冰冰凉凉,带着甜味。 那是他觉得她一定会喜欢的口味,也是能让如今味觉几近麻木的自己还能尝出一点甜的东西。 算是为数不多的爱好了。 他推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络腮胡、满脸褶皱的中年男人,一身笔挺军装,肩头与胸侧挂满勋章。 见他出来,那人摘下军帽,恭恭敬敬敬了个礼, “行者前辈。” 分明看上去年长不少,却管对面这个看起来年轻许多的人叫前辈。 “臭小子,说了到你死都别来打扰我。” “抱歉。” “算了。” 时间行者索性靠在门框上,一口一口吃着冰激凌,“距离下次交血液样本还有五十年呢。说吧,还有什么事?” 对面军装男人略带犹豫,深吸一口气道: “有情报您可能感兴趣。北联邦解析完了八号深渊龙的力量,拿到了另一组深渊相关的基因序列。” 时间行者动作顿了一下,却还是把下一口送进嘴里。 “提亚穆图?不错嘛。还记得上个百年,那帮家伙哭着求我剜了几块骨头去做解析,却一无所获呢。” 凌麒表情严肃:“您不明白,现在我国与北联邦已进入军备竞赛阶段。” “所以呢?” “所以——” 凌麒犹豫了许久,抿了抿嘴唇,像是豁出去一般: “前沿技术司……打算动九号封印。” 时间行者正舀了一口往嘴边送,这话一出,动作僵在半空。嘴张着,眼睛睁大,手一抖,冰激凌碗脱手落地,那一口也没吃成。 “你说什么!?这么快?” 凌麒还是第一次在时间行者脸上见到这样的神情。 不管是他的父亲、祖父,还是更早的先祖,传下来的祖训都说——时间行者脸上从来只有恬淡,和他那足以撼动世界的力量一样波澜不惊。 不要招惹他,也不要与他断了联系。这是凌家世代相传的使命:为大夏帝国监视并守护时间行者,那最后一个愿意与人类共存的“神龙遗产”。 如今看来,祖训果然不错。 这世上,唯有九号封印能让时间行者动容。 那是他唯一的软肋,一定要利用。 话虽如此,但…… 时间行者到底有恩于凌家,而他凌麒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今年年底他便要退休了,在那之前,这件事,他非说不可。 “没错。虽是绝密消息,但我认为必须让您知晓。技术司上个月解析了四号、五号龙的力量,推演出了逆转古神术法的公式,并配对出了对应的脉冲序列。这一次,他们志在必得。” 时间行者的眉眼沉了下去, 第577章 “……什么时候动手?” 凌麒端正军人站姿,正色道: “就在这个月底。” 曾经裸露于高空的神秘术纹,如今被一座巨大的腾空穹顶完全包裹。 这座恢宏的建筑最初由百架热气球高高支起,如今则换成了五艘巨大的航空飞船。它有一个令人敬畏的名字——“天垣球眼”,乃是大夏帝国引以为豪的世界奇迹。 上古术纹周围防卫森严,不仅部署了波长改良装置,还有各种复杂精密的仪器设备。 人类已经掌握了神龙的心跳脉动,学会了以电磁波长对其进行精准操控。 数百年来,这里反复进行着同一种试验:如何彻底解封传说中最为强大的“祝福龙”——九曲神龙。 此前,七号、八号龙的封印已依次用类似手段成功破解。沉睡的神龙被唤醒后随即遭到囚禁、提炼,用作后续研究。北联邦和大夏帝国各掌控了三条,其余小国也各有斩获。 但这还不够。 提取出的基因序列始终残缺不全,无法拼凑出供人体使用的完整片段。此前用各地异变体也做过无数次试验——他们长生不灭的血液一旦输入常人体内,非但不能适配,反而会引发暴毙、病变。序列不完整,便无法实现匹配,更遑论后续的开发与应用。 人们坚信,唯有拿下最强的九号祝福龙与零号光明龙,获取完整的基因图谱,才能真正掌握主宰生命的力量。 但一直,一直都不够。 现阶段的技术动不了九号与零号封印分毫,这两道封印,成了人类科技最后无法攻克的关卡。 直到这一次,第六百八十七次试验。 操作开始后,研究员们以特定波长振动术纹,按照过往经验逐层抽离、撬动封印结构。 他们有足够的经验,也有足够的信心。 随着最后一道术纹被拉扯开来,异空间的裂缝轰然洞开。 可第一时间涌出来的并非神龙,而是一股翻涌的黑气。 那是九曲神龙曾经带入异空间的诅咒与蛹物潮,显然万年岁月并未将它们彻底消解。 然而在如今这个与古代神龙脱节已久的时代,人们早就不知道这是什么气息。 黑气被困在这座人类亲手筑起的奇迹建筑之中,无处可去。它们对已经失去聚气仙力的人类起不了作用,却触动了这些年试验产出的副产物—— 无数张牙舞爪的怪物从黑气中扑出,毫无征兆,劈头盖脸便袭向人群。 慌乱的命令声、枪声、尖叫声、奔逃声骤然四起。 直到黑气之中,一道冰枪破空而出,将一头怪物精准钉死在地。 白发红角的女人身披铠甲、迈出脚步,她身侧相继走出红发粗角的魁梧壮汉、面戴铁面的冷峻男子,还有金发飘扬、头生白角的俊逸男人。 他们身后,更多人影从裂口中鱼贯而出——那是他们率领的大军。 四渊主自诞生起便在异界存活了漫长岁月,常年守护家园,与死地的怪物交战无数。冲出黑气后,他们也照旧屠戮着这些孽物。 但对于从未见过神龙时代的人类而言,这无异于梦魇降临。 “魔物!” 不知是谁惊恐地喊了出来。 “传说中的……魔物!快杀掉它们!” 瞬间,枪林弹雨、能量武器,炮弹如暴雨般袭向四渊主。 可所有攻击在将要触及他们的刹那,忽然尽数定格在半空。 众人愕然抬首。 天穹崩裂,碎片悬停。四渊主与黑气的上方,一抹长裙身影飘然悬浮,缓缓睁开睥睨众生的眼眸,五彩流光在那眸中流转不息。 她是造出四渊主与瀚渊世界的创世神,是在异空间沉眠万年、却被莫名唤醒的神明。 “是九曲神龙!” “快!发射电磁波,捕捉祂!” 那为首的军官还活着,嘶声下令。 可话音刚落,少女只是轻轻抬手,那人便也定格了。 连同一切仍在运动的万物、纷飞的碎片,尽数骤然凝滞。 天地归于死寂。 就在这安然的寂静之中,少女龙神的目光忽然凝住。 那纷乱却静止的世界里,有一道人影正从烟尘中缓步走出。 他不受她的力量所控,每一步都踏得从容而沉稳,像是早已在此守候了很久很久。 他自她之下拾级而上。脚下隔空便能踩出悬浮的黄土台阶,抬脚时又凝出下一级,一条凝固的道路在身后徐徐铺展。他穿过翻涌的黑烟,穿过定格的四渊主,一步一步,向着最高处走去。 霖光、飓衍、千炀、归尘。 都是些似乎快要忘记的面孔,他看也不看。 都不重要。 唯有最高处的人影,才是他穷尽万年岁月也要等到的牵挂。 她的力量深不可测,容颜却宛如旧日。 “凌司辰……” 少女龙神飘然而下,与他正面相对。那双流转着五彩光华的眼眸微微颤动,像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是梦吗? 还是…… “都多久没被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男人笑了笑,脚下黄石浮桥仍在一路铺开,托着他继续向她走去,“但唯有听见你唤出来的那一瞬间,好像一切都从来没变过。” 真是,一梦万年,归来仍是世人眼中的魔物。 你说到底是变了,还是没变呢? 算了,无所谓。 不管是哪个世界、哪个时代、哪个节点,沧海桑田,万物更迭。唯有眼前人不曾改变。 哪怕跨越万年光阴,那些古旧的记忆也会在重逢的刹那盈满心头,让人再也顾不上其他。 他们终于走到了一起。 咫尺之遥,呼吸可闻。 缠着红色缎带的手抬起,缎带飘落,手背上的图腾光芒闪烁, ——“我来接你了,小满。”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