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情误》 第1章 《春情误》作者:林三醒【cp完结】 简介: 一见钟情+强取豪夺 王爷攻(李束纯)x举子受(白玉生) 只因春情提一笔,从此少年不回头。 年仅十七的举子白玉生,赴京赶考,途径听州,却因好友兴来而往的一次卖弄,竟被豫王深锁庭苑深深,从此不见天日。 三年间,风波已歇,好友提名榜首功成名就,玉生辗转床榻不得自由。 可恨豫王情,重重锁罗帐。当日凌云志,已是转头空。 昔日才名赫赫,清州傲骨白玉生,如何度得这以爱欲为囚的牢笼? 标签:强制爱天之骄子虐恋狗血 第1章 一 从清林去京都要提前数月出发,否则赶不上科举,清林到京都,途径阆仙道,阆仙道有九岭十八弯,艰险与蜀道齐名。 九岭十八弯,那是北方学子赴考的必经之路。无数行人走过那里——阆仙道,层层崇山峻岭,处处高山险峰,难于上青天。到底还是道途难,有胜青云似梦,不然,怎会在此险峰途中,遗下当日豪言,白衣卿相,多少魂魄! 白玉生摔了水壶,恶狠狠看过去—— 管家也笑了:“白公子,王爷的心意,老奴送到了,您尽管不乐意,只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你何必寻那苦头?” 他恨极了,弯腰去拾碎瓷,锋尖上手,留下一滴血,印在瓷上,鲜红透了。他数了一下,十九片。他缓缓抬起眼,就是管家那苦口婆心的样子,就拣起一片往脉上划去,不过一道血痕,就已经被提起来,管家仍是笑呵呵地,道:“白少爷,您何苦寻死?退一步说,您要是死了,指不定有哪些人伤心。” 管家:“您若是寻死,我也不拦着您,只是王爷疼您,要是找几个人陪您,也不是不可能的,和您一道的,老奴想想,有个何公子,与你情义深重,怕是……这何公子实在年轻,老奴也不忍心呀!” 白玉生冷笑:“原是你们算计好了,何必要做着假惺惺。” 管家笑道:“那白公子的意思是——” 白玉生手上卸了力,碎瓷片落了下去。 管家缓缓弯下腰,“那我不打扰公子您了,若是王爷要来见您,自会有人招呼着。” 人就走了,霎时空了,白玉生卸了气,瘫在原处。 白玉芜来时有人挡——是王府后院的某位,她穿着件粉衫,双目恶狠狠闯上来:“你是昨日新来的那位?” 白玉芜只当她是做什么,一听,便笑了,“新来的?什么新的旧的,过不去脏的地方!” 卿涟愣了愣,这一晃神,人已经匆匆越了过去。 玉芜一直走,只到了玉生屋外。 玉生见他来,冷了脸,“你来做什么?” 玉芜道:“……我来看看你。” 玉生道:“看我?何必看我,难道我在这王府还能不好吗?” “玉生……” 玉生深知他意,冷笑:“我不会过得不好。” 玉芜一气道:“玉芜,你不要担心,我会带你走。” “走?往哪里走?能走哪?普天之下,率土之滨,哪里不是他李家的天下?”玉生闭了闭眼。 玉芜一股余恨涌上心头,“他们是什么王公贵族!这样做、天理不容!” 他恨极了,“都怪我,若不是我,若不是我当时……” 玉芜说:“还说这些做什么!” 玉生却神叨叨地,“怎么能不说?这都是我的错……” 玉生一巴掌扇过去—— “是!如何不怪你?你是个大活人,偏连个大活人也看不住!” 玉生用了力气,鲜红的五个掌印浮出来。 “可你现在说这些,偏是在我心上捅!” 玉芜一下回了神,“那现在该怎么做?科考在即,我们十年寒窗,莫非要葬送于此。” 玉生冷冷一笑,随即没了表情,“与你又有何干?你的前程还好好儿的,何必陪着我?” 玉芜一愣,“你这是何意?” “你自去科举,难不成,”他斜斜撇了一眼假山,“你要耗死在这里?你去京都,去科举,来日官拜王侯,自有你的去处。” 玉芜道:“我不去!” 玉生道:“你为何不去?你偏要费了自己的心血不成?” 玉芜这时微微一笑,分明端的好姿态,“我们来是一道来的,却不能我一个人去,你不要不信我不理我,我不信我带不走你。” 说罢,做了个别礼,匆匆走了。 玉生面色不明,复杂得看了眼那背影,回了房中。 玉芜自玉生院中出来,途径有丫鬟处,皆去看他,昨日此事一闹,便是满府皆知。 他面上再无愤愤之色,慢慢走着,一片阴影打来——又是那卿涟,不知怎的,神色莫名看着他。 玉芜压下心中火气,“不知有何贵干。” 卿涟甫一张口,便道:“王爷昨日纳了位新人,怎么,是你?” 玉芜平静道:“是我又如何,不是我又如何。” 卿涟俏丽的脸上浮起幽怨之色,“王爷多情,可多情总胜无情客,我绝不会扰了其他姐妹的去处,可你,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玉芜冷眼一笑,“我非是什么好货,却也见了你们这腌臜地方的风物。” 卿涟一日见他两次,两次被呛了火气,立刻又道,“我听闻你是清林来的秀才,难道朝天路上便这般急不可耐,攀龙附凤吗?” 玉芜气极:“攀龙附凤,哪门子的攀龙附凤?原来道是龙,却比蚯蚓还恶心!” 卿涟未料到他如此疾言厉色,一时也拿不准了,“怎么,莫非,你不是那新来的?” 玉芜冷冷一笑,当即一甩袖便离开,留下一阵清风。 卿涟身侧的丫鬟万儿愤然道:“好猖狂的家伙,姑娘,我们必定告诉王爷,” 卿涟却制止她,面露犹豫:“莫冲动,你瞧他疾言厉色,难道真是王爷强抢了他?” 万儿却急:“姑娘,王爷抢不抢,与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只需记着,王爷这一回大费周章留这么个人,怕是要威胁姑娘的地位呢!” 卿涟脸色终于慢慢变了,她抬头去看一方天色,分明晴云笼罩,晴空万里,然而这样好的阳光竟也打动不了她。 阳光打在玉生脸上,照亮他一半如玉的脸庞,他刚满十七岁,几日前,脸上还带着稚气未脱的傲气,然而如今反而像是一朵枯黄的花,还未开,就已先死了大半。 门“嘎啦”一响,又有人进来了,“嘎啦嘎啦”门一合上,分开了玉生的阳与暗,抬眼看,正是一双金线绣四爪莽纹的黑色靴子,玉生未抬眼,就着那个视线,人走得更近,呼吸几乎要涌上来。 “王爷。” 昏暗的房间里响起一声笑,轻浮,放荡,又充满了玩味,玉生心里一恼,眼就抬起,一双带着笑的眼看着他,泠泠泛着冷光,他那一张唇薄得很,是多情的种子,如今看来要情根深种,然而玉生并不打算接受,他用力甩开那双手,“王爷,你自重!” 李束纯歪头笑了,这一声笑又与前一句不同,畅快,肆意,那双手又轻轻握住了玉生的肩,玉生感到一阵疼痛,“你说,到了这里,还有我自重的份吗?” 玉生咬牙,“王爷,我是赴考的学子,你不能这样待我,科考在即……” “科考在即,寻一个由头,只当你是病了或病死了,又有谁会追究?” 玉生恳求,“王爷,我年少成名,如今还未弱冠,此次科考必有信心榜中前名,若王爷肯放我,来日朝中,在下必为王爷马前卒。” 李束纯又是一笑,“我自请来封地,便是要皇兄放心于我,况且,我自是知你才干,比起马前卒,我还是希望你做我的,塌上客。” 玉生的脸霎时白了,李束纯还在说,“我自然是不逼你的,可耐不住你的一群朋友来求我,求我让你见他们一见,说起来,你的那几个朋友难道不要科考吗?” 玉生闭起眼,“让他们走,他们……还需科考……” 李束纯咧嘴一笑,“这就是了,你已经无需科考,一步登天,自然不能误了他们的前程。” 玉生的脊背弯了一弯,“是,求……王爷恩准。” 李束纯道:“你求人,自然要有求人的姿态。” 玉生闭眼,挨得近些,眼又睁开,脸仰起,眼却是扫向地面,李束纯怜惜地摸他那张脸,这张脸一看便是养尊处优,不谙世事的,他轻轻吻他,“别着急,总有你十分愿意的那一天,我等着。”这只绝代的白玉,总该落到他手里好好把玩。 夜间,王府里来了几个人,他们或锦衣华服,或素衣翩翩,总之,是精心打扮,俊采不一,只是那一张张脸上带着相似的紧张与恐惧。 入了门,越过几道长廊,月光在他们身后拉了一道长长的影子,分不清谁是谁。 第2章 玉生挨着李束纯,若说亲近,他面无喜色,冷若冰霜,若说生分,李束纯几乎将他搂在了怀里。那几个公子在门外,齐齐弯腰拜道,“见过王爷。” 李束纯坐在那,一动也未动,笑道,“今日是为你们这些书生才子的宴,不必拘束,快快进来。” 众人齐齐落座,满堂飘香,酒菜齐全,却无一点欢笑之声。 李束纯先开了口,“诸位,今日既是欢庆宴,欢庆本王与诸位结识,也是送别宴,科考在即,想必诸位赶考之心迫切,本王已准备好一应盘缠用物,只待诸位上路了。” 这一番话,既无拳拳相惜之意,也无欢送友人之情,一个上路落在多少人心头,就流出多少的汗与惧。 “王爷,小生不知,王爷将白兄安排在哪辆马车或马匹上,小生仰慕白兄,少不得与他一路畅谈。”白玉生先是看到一身浅绿的长袍,头先是低得极低,接着抬起目视前方,与白玉生的目光相对,是何子兰。 满堂俱静,李束纯手中的酒杯一滞,身上的气势一变,白玉生闭了闭眼,听他含着笑说,“哦?玉生也要走,我如何不知道?” 那堂下的其余人头都低下,只有何子兰,“白兄不走,如何科考?” “玉生还需科考么?嗯?”他这话在问谁,没有人回答,寂静的夜里倾下如水的月华,堂内的宫灯泻出无尽的光亮,映在一张或白、或红的脸上,叫人瞧不出是何所致。 何子兰依旧问,“王爷,小生久问白兄满腹经纶,锦绣文章脱笔而出,读书之道高谈阔论,想必,白兄需不需要科考,自有自己的一番想法。” 白玉生与何子兰相识数年,自知其秉性,又见堂下除他外,并非无昔日好友,也非无当时同窗,却只有一个何子兰。他一双眼欲合不能,反而笑了,“何兄过誉了,我不过一介书生,既来了王府,倒省了科考那条路,来日王爷与我荐一个官职,少不得有我的好处。” 何子兰只是脸上一白,“那么,白兄不愿科考场上坐,无需看头名了吗?” 白玉生冷笑一声,“何须场上坐?王府有我名。自当拜王侯,无须苦窗行。” 第2章 二 何子兰走了,所有人都走了,只有白玉生与李束纯。 李束纯很高兴地抱抱他,闻到了他的发香,“好玉生,你这话太绝情,叫我听了都不忍。” 玉生道,“这不是王爷要的么?怎么,我说了,你还不乐意?” 李束纯笑,“我喜欢听,你往他们心口里刺刀,像在我心里放蜜饯。”他把玉生抱起来,像抱孩子似的拖抱,玉生侧着脸,抗拒不得,李束纯贴着他冰凉的侧脸,缱绻地磨蹭着,露出恶劣的笑。 他把玉生抱回别院,放在床上,玉生身体僵硬,不肯说一句话。李束纯眼睛在漆黑的夜里乌亮,他喟叹道,“你还是不肯?”他握住他的手,将头贴在玉生柔软的腹部,轻软地近乎缥缈,带了狠意,“不过没关系,你会愿意的,有一天。” 玉生期待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他又见到玉芜,玉芜伤心道,“与我们一起来的考生都上京去了,只有子兰还在。” 玉生隔着窗边圆形的轮廓,王府留了假山假水,一株柳树正对着窗边,勾勒出一副画。玉生摸着这幅画,数着柳叶粗壮的脉络,两眼空空,“子兰为何还不走,再不走,就赶不上秋闱了。” 玉芜带了哭腔,“他说了,你不走,他也不走。” 玉生道,“他不走,你不会带他走吗!”他眼泛红光,“你难道不知这里不是好地方,你们待在这迟早会死!会死的!知道么……知道么……” ………………………… ………………………… 玉芜哭着抱住玉生,“子兰知道你在说假话,他在威胁你对不对?不怕,我们赶得上秋闱,我有办法!”他语气斩钉截铁。 玉生发狠地看他,“什么办法?你要犯蠢早给我滚!找死何必告诉我!” 玉芜不说,笑眼模糊,“我就是有办法,玉生,三日后晚上,在后园,子兰会来接你。”他有些激动,以至于全身颤抖,“到时候,我们快马加鞭,我不信天子脚下,他还能对我们做什么!” 玉生偏过头,“不必!阆仙城里他说了算,我们还没出……” 玉芜捂住他的嘴,很伤心地说,“你乖,听我的,我一定把你带走!” 玉芜又悄无声息走了,玉生发呆,李束纯夜里又来了,他什么也不做,除了玉生来的第一天晚上,他什么也不做,就那样抱着他,偶尔亲他,像在玩一个玩具。玉生睡不着,李束纯兴奋的呼吸声打在耳畔,他闭着眼,只能装作睡着的模样。 不知多久,他想转过身。 “别动。”李束纯说,“我知道你睡不着。” 玉生不敢动了。李束纯亲亲他的眼睛,“可我记得你来王府第一天晚上睡的很香。” 他的呼吸在玉生shen上游zou,玉生浑身发麻发抖,他僵硬着shou推李束纯,“你起来!” 李束纯“呵”了声,一只手握住他的脸,“睡吧,再不睡,我让你不能睡!” 玉生最后在惊惧不安里睡着。 清早,玉生睁开眼,尽管睡了一整个晚上都惊惧不安,可他在煎熬中还是睡着了,只是头疼地厉害,他低头,李束纯将整个头躲在他的颈窝里,吐着绵长的呼吸。玉生略一动,露出李束纯的一张脸,宛若孩童一般天真,干爽的脸。可玉生盯着那合起的眼皮,不知多久,那眼皮轻轻掀开,主人露出一个笑,笑时眼珠中反出黝黑的光,“玉生,你好吗?” 玉生还没明白他说什么,他又说,“睡得好吗?” 玉生掰开他揽在腰上的手,起身,“多谢王爷关怀,如果王爷今晚不来,我会睡得更好。” 李束纯道,“这可不行,你要习惯我陪你睡,不过白天你可以补觉,我要出门一趟,知府公子设了宴席,请了我去,你去不去。” 玉生冷冷道,“不去。” 李束纯亲亲他,笑道,“不去便不去吧,你去了人多眼杂,反而叫我忧心。” 室内霎时一空,玉生厌恶地揩过脸颊,死死盯着李束纯离开的方向。柳阴挡了窗头,夹了细碎的光影,他猛地想起什么,攥紧了手心。 听州知府公子一向光交好友,又与豫王交好,这一回多少文人学子途径听州,自是欢喜。又与其中出类拔萃者何子兰引为知己,席宴之中,何子兰谦卑有礼,四方带笑八面玲珑。知府公子宋之祁对那居上位的李束纯道,“王爷,依在下看,此次科举,堂上众多学子,必定排名不俗,这回为他们设宴,也是提前恭喜。” 只是这堂上之人大多都在那一晚去过王府,自然不敢自矜。 李束纯一腿曲起,一腿外伸,浑不在意道,“不是叫我来喝酒?谈什么学子不学子的?” 宋之祁失笑,自是知道这位豫王放浪形骸,不爱沾染这些事,这回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他看了眼何子兰,不着痕迹摇头。 先前何子兰与他说要结交王爷,看来是没这个必要了。 何子兰露出个失望的神色,宋之祁只好道,“王爷,此前我在外地得了一副好画,在送来的路上,过两日想必就到了,不知王爷你可有兴趣来品鉴一番?” 李束纯摆摆手,“什么好画,还要本王去看?” 宋之祁笑道,“正是不知道是什么好画,才要王爷去看,我眼拙,怕被人骗了。” 李束纯饮罢一杯酒,略直起身,半晌才说,“行,什么时候?” “后日,到时候给王爷送拜帖。” 一通下来,一群人没有在李束纯面前露脸的机会,不过何子兰听着二人对话,知道宋之祁求成了。他端起一杯酒,“王爷,在下敬王爷一杯。” 宋之祁笑道,“王爷应该见过他……” 李束纯道,“本王认识。”他没举酒,凉声道,“您不是要科考吗?怎么还不走?要是赶不上就遭了。” 何子兰道,“回王爷,我等今日便要走了,此番不过是为了答谢王爷与宋公子这些日子的……深情厚谊。” “是吗?那答谢了,就走吧。”他伸了个懒腰,“本王也倦了,要走了。” 宋之祁飞快散了客人。李束纯不耐烦睨他一眼,“宋达,以后这样无聊的宴会不要请我来。” 宋之祁笑道,“是是,今日是我考虑不周,还请王爷见谅。” 看着李束纯远去的背影,何子兰笑意一下子落了下去,宋之祁道,“子兰,你为何非得得豫王庇佑?他虽得皇上疼爱,可到底隔着几千里呢,又不问官场事。” 何子兰道,“你也说了,皇上疼他,我只不过是有备无患。”他迎风站着,真可谓是芝兰玉树,一表人才,宋之祁道,“你既这样想,我便帮你一回便是。” 何子兰冲他一鞠躬,深深一笑,“之祁兄,大恩大德来日必相报。” 第3章 宋之祁脸上发烫,支吾道,“这有什么,反正我不是读书的料,你以后当了大官,别忘了我便是。” 何子兰自是答应,以玉生之才,如何能在这个地方埋没?他一定要带他走。 玉生说不在乎,可他想着三日时间,三日悠悠,李束纯往他住处摆了许多新鲜东西,玉生随手拿起,原来是一串玉连环,一环扣一环,恍若天衣无缝……他把玩着这物件,天衣无缝……四个字在他嘴里咀嚼,带了无尽的苦涩。一时失手,那一串玉连环掉在了桌上,发出清脆一声响,将他惊醒,也惊动了夜里安然的气息。 一只手伸过来接过那玉环,“在想什么?” 玉生看向李束纯,“没想什么。” 李束纯笑了声,“没想什么把玉摔了,你难道不知道这串玉价值不菲,要是摔碎了……” 玉生没给他好脸,“要是摔碎了,我赔你便是。”玉生家境优渥,是清林数一数二的商户人家养出的富贵公子,从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 李束纯唇边笑意未消,一手扶住玉生的头,偏移了方向,另他看到高举的玉环—— “啪”地一声,玉碎了一地。 玉生震惊地看着他,李束纯抚摸着他的脸,很珍惜道,“都有真玉了,谁还在乎这假玉?” 紧接着他又是咧嘴一笑,“不过现在玉碎了,你可要陪我……” 他的眼神赏玩似的游走过他的眉、眼,接着是鼻子、嘴巴。 他余光里撇过那碎洒的玉,不由想,这算什么? 他记得青林郡时,他一位好友仰慕上了百花楼的一个姑娘,只道她最爱红绸系于树上,央了他们一众人相助将百花楼一条街的树都绑上红绸,他图轻快,骑着马飞掠过诸多树木,快马烟尘过时,红绸已被绕上。他们一行人都快马畅游,都道虽是讨人笑的法子,可竟也有几分风雅。 如今,他竟也成了被讨一笑的人了吗?可他好友诚心,后来得了两情相悦,明媒正娶,而他堂堂一介男儿,竟被困此,成了胯下玩物! 白玉生问,“王爷,我的同窗都走了吗?” 李束纯从背后抱住他,“走去哪?” “去京都,赶科考。” “走了,都走了。”李束纯低声一笑,“你何必着急,离科考还有数月时间,不怕他们赶不上。” “还是,你也想和他们一起去?”李束纯与他脸贴着脸,轻轻摩挲着。 “我……”白玉生抓住他的手,嗫喏着想开口,“我……” 李束纯托起那只手,手掌细嫩,唯独指尖有着一层茧子,是读书人的手。 “怎么?还没明白自己的位置?”李束纯吻那只手,“你在我这,我把这双手养得更漂亮,好不好?” 白玉生狠狠拽出来,“不必!” 李束纯又笑起来,他觉得白玉生这想怒不敢怒的神情实在可爱,令他心痒,他去摸他的衣领,白玉生重重一拍,他二人的手都红了。 李束纯也欣然接受,收回意图不轨的手,捧起那只红了的手,轻声问,“手疼吗?” 白玉生已是气极反而无语,他活了十数载,哪里遇到过这样的人,可这人却是个王爷,他反抗不能! 几道绵长的呼吸过后,“不疼。” 第3章 三 到第三日,第三日来了,玉生时常往窗外看,李束纯已不再约束他过多行动,他可以在院子里走一走。可他只倚着窗望,不觉已是黄昏后。不过他不往外走,禁不住有人好奇好奇,要往他处来。 卿涟轻手轻脚进来,她看清了这院子的匾,已经换了个名字——敛珠苑。 什么奇珠珍玉,躲在这里不敢见人? 隔着雕花映秀的墙,她对上了纷飞柳叶下藏着的一双眼,她惊了一惊,“你是……” 白玉生抬眼,不知她是谁,“我为白玉生。” 卿涟道,“你是王爷的新宠吗?” 白玉生道,“是如何?不是如何?” 卿涟道,“你堂堂正正一个男子,为何要做这样的勾当,像个女子一般躲后院里伺候人?” 白玉生冷然一笑,“像一个女子一样躲后院里,姑娘,你是在说你自己么?你瞧不上我,焉知拿在下作比,反而是瞧不上自己了。” 卿涟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可对上那张脸,那双眼,她还想再说什么,却一句也说不出了,只能气得跺跺脚,又跑了。 竟只是说这一句话吗? 卿涟一人前,未曾想没走多远,就又遇到了白玉芜,白玉芜满脸焦急之色,又撞上她,卿涟见他,没好气道,“你是谁?!又来做什么!” 玉芜无心理会她,可见卿涟来的方向,猜到几分,“你能来?我不能来?” 卿涟哼道,“你可知我是做什么!那样以色侍人的男子,你以为我愿意去看?迷惑了王爷的东西!” 玉芜急促的步子一慢,回过头来,“以色侍人?你以为他想以色侍人?却不知是你们这脏地方困住他,你说他以色侍人,可想必你才是想以色侍人,只是男子女子,又何必只把心放在以色侍人上?”玉芜不再多说,他知道玉声不会吃亏,当年少年宴集,他是风采最盛之人,却从不肯再口舌上吃亏。 卿涟听罢,心中思索未定,玉芜已快步没了踪影。 黄昏将尽,玉声见玉芜来,心中一紧,什么话也没说,玉芜已经拉着他往外走,“我已经布置好了,子兰拖住了王爷,我们只管去,子兰给我们备好了马,我们直接离开听州!” 玉生脚步未歇,心中直跳,“会不会有人拦。”可话中潜藏的喜意,已经是藏不住了。 玉芜并未解释,只是一路东躲西藏,躲过各色侍卫,在后门离开了王府,再走了不远,就看到两匹马,安安静静系在那儿。 玉生一个快步上了马,玉芜紧随其后,二人快马策去,玉生遥遥领先,冷风刮在他的脸上,却是数不尽的畅快,玉芜的声音灌了风,“玉生,我们再快些,出了听州,便可一路北上了。” 玉生跑得更快,前面扬鞭策马的少年入了风一般,却比星月还璀璨,寒风之中,他越发展现历历光华,迸发寸寸清香。 玉芜呼吸一滞,已到听州城门口—— “给我拦下。” 玉生的笑意那样微微的一点,却在此藏匿得无影无踪了。 府兵阻挠之下,回马长吁。 玉生高坐马上,从那城墙上走下一人,扑面的笑意,只是不及眼底。 李束纯踱着步子上前,略一仰头,那含着笑的神色在扭曲着变换,窥不清真实意图,他伸出手,淬出一口凉透了的气,“下来。” 玉生下了马,他被拥着往回走,回头看时,那高头大马仍是无知无觉,却被人一刀捅去,马腿软下,倒了一地的血。那血色倒映在玉生眼底,他浑身打了个颤,突然推开李束纯,“我不走!” 李束纯盯着他,玉生还是道,“我不走,科考在即,我不能走!我要去京都!我要去科举!!” 李束纯笑了又笑,“你要去京都?和谁一起去?你那个好友何子兰,可是已经去了!” 玉生心头被冷水一泼,李束纯伸手把他抓上马车,马夫驾着马不多时回到了王府。 玉生被拉扯着,一路走过去,天色已暗,王府里的下人们一个个全低着头,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看一个人。假山假水伫立在这一片黑夜里,清清静静,在黑洞洞的黑夜里张牙舞爪。 玉生还没来得及多看,已经被甩回了床上。 李束纯黝黑的瞳孔让玉生没由来心惊,李束纯慢慢逼近,在压身过来时,玉生张嘴咬过去,李束纯推开他,嘴上已经涌出了血,他抹开一道血痕,低声笑了笑,“不装了?” 玉生从进府里来,逆来顺受,便是死守着那条线,也是苦苦哀求,李束纯像逗猫似的由着他,可今日,他非要走,枣红马上他神采俊秀,分明是最夺目的少年郎。 李束纯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挠了一下,舔干净了唇边的血,一手擒住了玉生两条胳膊,一手撕扯他的衣服。 玉生整个身子开始翻腾,对他又踢又打又咬,李束唇狠狠撕咬他,他的唇边已不知是李束纯的血还是自己的血。他的力气从没这样大过,不似第一个晚上,第一个晚上他喝醉了酒,不知何时被抬到了李束纯的房中,几乎是任他施为,任凭玉生怎么求饶也没有用。玉生怕极了。 “你滚!放开!放开——” 脚开始蹬、踹,能用的都用上了,李束纯将他的衣服脱了大半,露出雪白的一片。 玉生呼吸急促,动作渐渐慢了起来,李束纯以为他放弃争执,玉生却在他再次上手时翻身一踢,几乎是飞着往门边跑去,可门已经上了锁,玉生抬脚就踹,将门踹得哐哐响,李束纯已经追上,像扔小鸡似的扔下他,两只铁掌覆着整个身躯,……李束纯不管不顾,玉生竟是直接痛晕了过去…… 第4章 半夜时,这王府的一角,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声似哀鬼,情恨无穷,谁也不敢多听,空旷的王府里,一时间,除了这个声音,再没有别的动静。 玉生听得那呜咽惨凄的哭声,是谁在哭?只触到满手的凉。他想说话,嘴被人堵着,想起身,身被压着。 李束纯揩了揩他脸上的泪,笑地很缱绻,“醒了?”他把玉生抱起来,“怎么这么爱哭?瞧,床都被你打湿了。” 他把玉生放在塌上,正要将床收拾一番,吻了吻玉生的额头,直起了腰。 玉生用力擦了自己的嘴,还有额头,就睁着眼看,他浑身黏腻,腹中涨涨,心中一阵翻涌,一时不妨,已是吐了出来。 李束纯纡尊降贵收拾了那不成体统的床铺,却见他这样一吐,不由脸也黑了下去。 “管家。” 管家就在门外候着,只等传唤,他一夜听着那哭声,只有三两个小厮作伴,若论凄惨,却与那日春会宴后不分上下,不由感叹,这不习惯,可如何是好呢?怪只怪这个白公子的命,怪只怪他不该在那天非出那个风头! 矮着腰进去,身后人手里拿了水桶和抹布,有人清扫,有人往房中屏风后边倒热水。 待下人们退了出去,李束纯将他一把塞进浴桶里,一手掐住玉生的脸,玉生两颊生疼,“再吐一次,就再来一次,什么时候不会吐了,就是习惯了,喜欢了,是不是?” 说着他的一只脚也跨进来,可怜玉生一日下来心情大起大落,夜里又吹了凉风,折腾到了半夜,这一下又折腾到了天际破晓,就这样发起了热。 就诊的是府医周信年,他斟酌着开口,“王爷,这位公子是受惊受寒,这回发热倒是不妨事,只服两方汤剂便好,只是……” 李束纯坐在玉生床前,轻触过玉生苍白是脸,“有话就说。” “只是这位公子身娇体贵,今日却忧思过度,又……房事过度……” “你只说怎么办。”李束纯这会子才懊恼起昨日欺负他太过。 “待我开几剂药方,服上几日便是,只是这几日,断是不能再行房事,得好好将养着。” 李束纯道,“可还有别的要注意的?” 周信年扫过那手腕底下青青紫紫的痕迹,“外伤再涂上着紫金膏,便无事了。” 周信年离开,李束纯独坐床头,看着白玉生连睡梦中也眉头紧锁,心中情绪莫名,他自己也是不解,便凭心抓起他的手,往上面重重咬了一口,就听得梦中人绵软的语调,半分没有平日里的拒人千里,“疼……”那细白的腕子往被褥里藏。 李束纯不知怎地,好端端笑起来,拿起紫金膏,一点一点为他涂抹身上大小的伤痕。 玉生醒来时,屋里没人,他起身,踉踉跄跄来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水还是热的。 这时有两个人推开门,只见一男一女,都作奴仆打扮,年岁相仿。 那丫鬟较伶俐些,“奴婢春柳,见过公子。” 那小厮有样学样,“奴才夏桔见过公子。” 玉生问,“你们是来做什么?” “奴婢奉了王爷命令,服侍公子。” 玉生越过他们,推开门,天色不算早,他清早睡到现在,只觉浑身酸软,背后的春柳和夏桔战战兢兢,不知该做什么。 忽地,听到白玉生的笑,又轻又飘,可他们听了,心里直发毛,白玉生笑了两声,不再笑了,脸色恢复的一如往昔的清傲,“王爷除了叫你们来伺候我,还让你们做什么?” 春柳低着头不敢说话,夏桔更是没敢说。 白玉生道,“我现在要出王府。” 那两人没有说话,玉生抬腿往外走,走出一大段距离,一看,春柳和夏桔跟在他后面。 第4章 四 白玉生停下来问:“王爷呢?” 春柳道:“王爷……” 白玉生道:“我要见王爷。”语气不容置喙。 春柳道:“王爷……王爷在书房。” 白玉生:“带我去。” 书房内,李束纯看着听州官员最近呈上来的一些文书,听州不算富饶之乡,隔京都数千里之遥,当初李束纯选了这里为封地,倒也过得自在。 只是他不爱看这些文书,因此有些坐不住,半倚靠着扫过,神思有些飞荡,不知去了何方。 书房的门被推开,逆着光进来一个人,李束纯眯着眼看,是玉生。 他有些意外,还以为玉生不会想见他。 玉生清影独立,冷似秋霜,“我要见我同窗。” 李束纯笑起来,他这时候笑不合时宜,却听他问:“是那个算计宋之祁救你走的何子兰么?你怎么觉得,我会让你见他?他带你走,我该把他杀了。” 玉生快步上前:“你把他怎么了?” 李束纯道:“他没死。” 玉生道:“你让我见他一面,再放过他们,我从此以后。” 李束纯等着他回答 —— 玉生轻声说:“再不逃了。”几乎听不到。 李束纯终于起身,他身形高大,完全可以将玉生笼着,眼中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意,“好,那便让你见他一面。” 李束纯虽松了口,可他没让玉生第二天便去见何子兰,令玉生吃了两天汤药,伤寒全好了,才安排了他二人见面,却不在王府。而是宋之祁处。 何子兰早在一个屋子里等他,见玉生来了十分激动,只是在触及跟来的李束纯时,脸上情绪全消。 李束纯这两日虽没碰玉生,可他吃饭喝药乖乖巧巧,晚上睡觉也任他抱着,因此,此时玉生道:“能否让我单独与他讲话?” 李束纯很痛快地答应了。 房中独留玉生与何子兰,何子兰满脸歉意,“怪我,没有多拦他一刻,令他发现了端倪,不然你便已经——” 玉生这时牵过他的手,拉着他坐下,春日里,大家着的都是薄衫,何子兰在他弯腰的动作里看到他颈间的红痕,被烫了一瞬,错开眼。玉生似是没发现他的眼神,“何子兰,你要赶紧走。”玉生的话斩钉截铁。 何子兰道:“当然,等我再想办法,我们一起去京都。” “我是说,你自己去。” 何子兰蹭地站起来,“你不去?” 玉生步步逼近,眼露寒光,“我去,我怎么去?你以为,我还能逃得了第二回!?” “我……”何子兰无言以对。 “我不逃了,”玉生脊梁挺得笔直,“我要,堂堂正正地走!” “何子兰,你听着,你去京都科考,你才不逊我,必能得中,来日高官厚禄,功成名就之时,你便来带我走!” 玉生说完,轻轻一笑,“子兰,别让我失望,好吗?”他清凌凌的眼神告诉何子兰,若等太久,迎接他白玉生的,便是玉石俱焚。 何子兰重重点头,玉生得他答应,那白衣篇翻,端端正正一个礼行过,叫人看不出一点风骨屈折。 何子兰答应后,便别过他,要离开,玉生再次道:“玉芜,便劳你费心了。” 抬眼,原来白玉芜就躲在何子兰房中,已是泪眼涟涟,“玉生,我不走!” 玉生冷笑道:“你不走,留下来当把柄,尽他磋磨我。” 玉芜无法反驳,忧心忡忡:“我们都走了,你怎么办?” “你们不走,又有什么办法,你不走,留在这反而使我烦!” 这一番言语拉扯下来,何子兰与玉芜决定马上上京,以待来日。 宋府厅堂内,宋之祁低眉问:“王爷,真不放白玉生走?” 李束纯笑道:“怎么?既要何子兰走,也要白玉生走,宋达,你好大的胆子!” 宋之祁忙道:“不敢不敢,王爷,我只是好奇,咱们听州的美人数不过来,你怎么好端端看上一个学子?这可有些麻烦。” 李束纯道:“再麻烦,你也得处理好,总之,待我腻了再说。” 宋之祁只好继续喝茶,茶过三巡,何子兰终于出来了,他一步一步走来,吐了一口气,对李束纯与宋之祁道:“王爷,宋兄,在下已决定不日去京都赴考。” 宋之祁道:“子兰,你……不再多住些日子?” 何子兰道:“多谢宋兄,不过在下在此处耽搁太久,时不待人。” “既如此,那便去吧。”李束纯放下茶杯,往里边走去。里边白玉生坐在那,一动也不动,只有挺直的背,同样背对着李束纯李束纯没有上前,就那样兴味盎然地看他孤寂的背影。不知看过多久,李束纯说,“该回去了。” 白玉生回身凝视他,“不,是该离开了。” 与何子兰处想比,豫王府,又怎么称得上回去?白玉生一步也不停,越过李束纯,直往外去。 李束纯也不恼,跟着他到了外面,上了马车,回了府。 如此相安无事到何子兰离开,李束纯以为白玉生会伤心、不舍,之后后悔让何子兰离开,可没有,白玉生静得出奇,他也不和李束纯说话,也不与任何人说话,除了一日三餐,只在窗前看,窗前正对着柳树。 第5章 李束纯不懂自己分明依了他的心思,为何这人还是这样不高兴,至少在他想来,白玉生不高兴,却不能在他面前显露,那一股傲气足过了头,倒有些扫兴了。这日晚上,他如往常一般来找白玉生,玉生趴在窗口,可怜这屋中琳琅满目,珍奇无数,可于白玉生一文不值,李束纯笑着到他旁边,“怎么一天到晚看窗户。” 白玉生没有说话,李束纯原本亮堂,明朗的笑落下去,带来窗边一片阴影,阴影随之一滑,他一手掐过玉生的两颊,“你说的放他走,怎么,觉得放了他走我奈何不了你?还是奈何不了他?” 白玉生一双眼瞪着他,在良久的注视中,白玉生扯开他的手,用的力气比李束纯掐他的力气还大,“王爷想奈我何?”他冷笑,“若是要杀我,趁早便是。” 李束纯道:“你觉得我会杀你?为什么?” 白玉生没有说话,只是他的意思不言而喻,他在这个地方,跟死没有什么区别。 李束纯不喜欢他这样,看着这样冷冰冰失去了生气的白玉生,比之当日在碧波楼才压众人,比之前几日怒而反抗的白玉生,实在少了鲜活之色。李束纯心中一时起了莫名的情绪,一时心中堵塞,又两相冷待,甩了袖离开。 李束纯一走,春柳便走进来,“公子……王爷怎么气冲冲走了是不是……” 夏桔依样道,“是啊公子,你怎么让王爷走了?奴才还没见过王爷那样难看的脸色……” 玉生听他们说完,咯咯咯笑起来,可春柳听着,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玉生一步一步走来,春柳和夏桔办弯着腰,只看到一道人影近了前,气度天成。 “王爷走了,我为何要拦?腿在他身上,我还拦得住他不成?”白玉生连连冷笑,“怎么,你们也以为我是那以色侍人之辈,摇尾乞怜求他怜惜么!!?还是我——” “竟真就是成了这么个人,也叫你们分明了!!”白玉生只觉可笑,又不知是自己可笑还是他们可笑,可叹世人总被世情误,可笑我身偏为世情错,如今,竟要将这怒气发泄在不相干之人上了吗? “你们出去吧。”白玉生说完,很累似的,摆了摆手,春柳与夏桔出去。春柳临出门时偷瞄了一眼,白玉生已经转过身去,身形单薄,分外的岑寂。春柳只记得,当时管家把他们调到这里时,只交代了一句,“现如今,那可是王爷心尖上的人,可当心别慢待了。” 这一句,不就是坐实了白玉生的身份,春柳与夏桔心知肚明,可春柳多看了眼白玉生,分明是芝兰玉树,仪表堂堂,真不像是个……禁脔。 玉生不知自己想做什么,分明何子兰他们已经离开,李束纯无法拿同窗威胁自己,只是想着科考的日子,想到自己被困在这里,越发不能想,越发心中郁闷。 所幸,今日他与李束纯的不快,令李束纯今日并没有留宿在这里,不过翌日早后,服侍完玉生洗漱用膳。春柳满面笑意道,“公子,你来看外面有什么。” 白玉生正为昨日对春柳他们发火后悔,如今听她这样一说,道,“有何事?” 春柳还是笑着,她不过十四岁一个姑娘,瞧上去比玉生小许多,这样笑着,十分讨人欢喜,“公子,你跟我来就是了!” 玉生神色稍霁,点点头。 跟着春柳往外走了一段路,一条小石子路上,道路两旁已栽了数棵柳树,眼下春光正好,不知又为这豫王府增色几分。 春柳道,“公子,昨天王爷就着人去办了,今天就移植好了,你看,这些柳树多好看呐。” 春柳见白玉生成日里对着窗,窗外刚好是柳树,自然以为他是喜欢的,王爷移植这些柳树,自是为了讨他的欢心。 第5章 五 白玉生见这些柳树被一株株规规矩矩被种好,种好后由工匠修剪枝叶,于旁人看,自是齐整的一处好景。李束纯这时候从前方走来,先是看了那些柳树,后道,“你喜欢么?”李束纯并不在意这些细微功夫,只以为白玉生会多看几眼。 未料到玉生漫步走至柳前,扫过一棵棵垂柳,李束纯以为他喜欢,轻笑一声,正待说什么,玉生轻声道:“若凭柳飞开阔处,何苦方寸弄春风。” 只见那柳枝飞舞,交相缠绕,几枝拂于玉生指间,原本大好春光无端阑珊。那几个下人却听不明白,只有李束纯——他那轻微的笑落不下去,直勾勾盯着玉生,看他漫步成句,听他对柳吟诗。紧接着一把攥紧了玉生的手,“好句好句!我倒是忘了,若非你有这出口成章的本领,又怎么会到我豫王府来!” 李束纯把他往怀里拉过,那力气着实大得惊人,玉生手腕上见了红痕,李束纯捧着他的脸,细细摩挲起他的唇来,只见他唇红齿白,眉目如画,眼中倔强之色不散,“你说,大才子的嘴,又是什么滋味?是否如锦绣文章一般令人身心舒畅呢?”他话中狎昵的意思太分明,绝不是单纯亲吻的意思,玉生不是懵懂无知之人,未想到自己随口一句惹怒了他,一下攫住李束纯不安分的手,“你要做什么!?” 再看那些下人,已纷纷低过头去。 李束纯浑不在意,势要他长个记性,手还摁在玉生唇上,轻佻地一笑,“我要做什么?”他腰间的束带落下去,玉生被他往下处压,众目睽睽之中,光天化日之下,玉生才知道自己惹不起他,至少……在此事上,他绝无法像李束纯一样无所畏惧! “王爷!”玉生央求出声,“我……我不该……”方才那一幕犹如一场幻觉,此刻话不成句。 “不该什么?玉生不知道,我最是喜欢你吟诗作对的,可知当日碧波楼一见,已是有领略的,只是,”李束纯不再强压他,“只不过你吟诗作对无妨,可日后再吟出什么我不爱听的句子,难保我不高兴。到时候,可是饶不了你!”这最后一句甩下,白玉生难堪道,“我知道了。”殊不知,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李束纯方才发了狠话,虽饶过了玉生在外边,可到了房中,仍是逃不了一遭。 李束纯步步紧逼,“虽说你身体还未好,可方才用来吟诗处还是极好的。” 白玉生脸色苍白,发着抖道,“不、不行!” 李束纯如何依他,“哦?那我们去外面。” 玉生连忙拉住他,“我……我……” 李束纯一见他妥协,满意地笑了…… 不知多久,春柳泡了新茶过来,她一直低着头,没有看到屋中坐在李束纯怀里的白玉生,两颊通红,眉眼染上了色气。 春柳放下茶匆匆下去,李束纯伸出手,用指腹擦过玉生的唇角,“总算不会吐了,嗯?”玉生张了张嘴,一股怪味涌上口中,想到那日呕吐李束纯磋磨人的法子,两只手紧紧捂住嘴巴憋下了那呕吐之感。 李束纯见他两只眼睛睁得老圆,一双手拼命捂嘴的样子,一双眼微微眯起,笑道,“别担心,再吐,又有什么要紧?” 话虽这样说,可他将那碗清茶送上,玉生接过去喝了一口,那一口水含在口中,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李束纯顺手将痰盂递过去,“吐这里。” 玉生这才吐了个干净,再喝下一口水。约摸是嘴里没了什么味道,唇上沾了水迹,他扯起袖子重重一擦,气息急促瞪了李束纯一眼,李束纯任他瞪,很享受道,“玉生,焉知豫王府比不上朝堂,至少听州境内,凭你搅动风云。” 玉生冷笑,“王爷,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你又怎知我只是志在搅动风云?” 李束纯第一次当燕雀,觉得有意思,“怎么,你觉得王府的荣华富贵不好?可知哪怕官拜将相,也不过是我李家的臣子。” 玉生道,“那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爷你行不义之事,也不怕来日圣上怪罪?” 李束纯神色些微变化,“你莫非以为,何子兰会来求圣上救你?还是何子兰会来救你?” 玉生目光一移,没有理会他的话,李束纯反而面露微笑,“你肯信,便等着瞧罢。” 李束纯自也有公务在身,陪他闹了这一阵子也该走了,那一片背影才滑出门去,白玉生看到方才他喝过的茶,方才他吐水的痰盂,猛地拿起来就要往地上一扔,可才抬手,又停下,他知道,李束纯喜欢看他恼羞成怒,也喜欢看他发脾气,可这些总不能过了限度。何子兰既走,他总还要在这豫王府待下去,只是,该如何自处,赫然成了一个问题,方才那一遭,他明白,李束纯便是对他含的是玩弄之意,可这玩弄之心不会轻易消了。 他满心惆怅,突然听到外面响动声,原来方才李束纯叫人连夜种的柳树已经又叫人拔了,说来可笑,这区区柳树,人叫它种便种,人叫它移便移,生死竟是由不得自己了,毕竟只是几株柳树!白玉生在那被连根拔起的柳树里隐隐约约看到了什么,心中什么东西被撬动了一下,眼前一黑,从此大病了一场。 李束纯在白玉生大病期间,竟没再动他,他前几日风寒才好,又生大病。他原本出生清林小富之家,举家上下都是疼爱有加,哪里有过这样的时候,偏是富贵家的少爷,一身皮肉轻易养不起,如今更是受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第6章 李束纯只以为是那日因吟诗闹了他,没想到白玉生如此身弱,偏自己并未碰他,却还是把人折腾得生了病,这会儿周信年也不敢再婉言相劝了,“王爷,这位公子想来是心高气傲之人,若是一时心有不顺,积郁成疾也是有的,只不能多犯,再来几回这样的病状,公子的身体怕是熬不住了。” 李束纯未料到这样严重,周信年开了药,不过半个时辰,春柳端了药过来要喂给玉生,玉生还昏迷着,呢喃着什么,春柳听不清,他头乱晃,察觉有药到了他嘴边,牙关马上闭得紧紧的。 李束纯夺过药碗,将玉生扶起来,掐住玉生两颊,将药一灌,待一碗药下肚,冷道,“不喝药便是死,何子兰不救你,你就想死?” 玉生听不到,但若是他听到了,必然要说,他是不会死的,从这日起,李束纯像着了魔一样,除非实在推不开的事,只在敛珠苑待着,守着玉生,这架势浩浩敛珠苑的这一位,荡荡了五个日夜,举府皆知——敛珠苑的这一位,从此是绝不能得罪了。 到第五个晚上,白玉生恢复了意识,他感觉自己睡了许久,要起身时,摸到了一个人,李束远靠在床边,白玉生略过他,起身下床。到桌边喝了一口热水,李束纯听到动静,睁开一双狭长的眼,眼前晃过一个单薄的背影,“起来做什么?”玉生喝水的动作一僵,将水放下,几瞬呼吸后才说:“我渴了。” 李束纯把他塞回被中,接着又去桌边倒水,白玉生又喝了几口,不再喝了。 李束纯问:“还有哪处不舒服?” 白玉生缓了缓,听他温声细语,正想冷笑,然而不知为何那冷笑生生转了个弯,化作了一抹浅得不能再浅的笑,“无事了,多谢王爷。” 他既不冷脸相对,也不怒目而视,反而轻声细语,一场大病初愈,只吊着一张瘦小白皙的脸,绸衣披发,迎着春夜清寒,独显出一份楚楚可怜。 李束纯一时拿不准他此时作态,笑道:“你如何谢我?” 白玉生点到为止,那抹笑意消散,李束纯默默看完他眨眼变化,心上有些发痒,“你再睡会,明日再传周信年来瞧瞧。” 玉生顺势躺好,李束纯也躺上来,白玉生感受到一只手搭在自己腰间,轻吐了几口气,轻声道,“王爷。” 他肯好好说话时,声音清凉如冰玉,李束纯喉中一麻,“何事。” 玉生道,“我要一些书。” 李束纯此时颇显柔情蜜意,“明日叫人给你准备。” “还要笔墨纸砚。” “一并给你办了。” 玉生闭上眼,“多谢王爷。”接着翻过身,背对着李束纯,李束纯微微一愣,盯着那背影,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渐渐没在了浓稠的黑夜中。 玉生好意相求,李束纯自不会为难。他要的书当日上午吩咐下去,下午便派人搬了过来,满满当当放了一面墙,至于笔墨纸砚也是不在话下,俱是当时名品。玉生多日来头一回拿笔,险些落下泪来,若非如此,他应该在京城之中挥毫笔墨,又怎会这样受人胁迫? 看着一墙的书,都是上好的纸墨,玉生便在房中看了一整日的书,春柳与夏桔偶尔看到几眼,待除了门,夏桔道,“我们这位公子真是奇怪,前段时间天天看柳树,现在不看柳树了,改看那些又臭又厚的书。” 春柳忙呵斥他:“你懂什么?” 第6章 六 夏桔看她一脸严肃,“我又没说错……” 春柳道,“咱们做奴才的怎么揣摩主人的心思?况且,我听说了,我们公子可是读书人,读书人的心思,你怎么敢胡乱说?” 夏桔讪讪闭嘴,春柳见他被呵住,不在说话,临走前忍不住回头朝那房中看,看了一眼,似乎有一道白色从眼前闪过,春柳慌乱垂眼。 李束纯来瞧玉生时,玉生半躺在软榻上,手中拿了一本书,李束纯径直过去,顺手取过他手里的书,“病刚好,看太久书伤神。” 白玉生竟没有恼他,反而轻轻咳了几下,“是,多谢王爷担心。” 李束纯心中一跳,反而对他的态度有些摸不准来,当日吓他一下,现下这样乖巧,当真是转了性子?李束纯抬手抚上他的发,顺着发摸上耳朵,软而白的一只耳朵,把握在他手里,“身上还难受吗?” 白玉生偏了偏头,有些抵触,但没发作,“不难受了。” 李束纯笑笑,“不难受就好,瞧你,这一段时间一连生了几场大病,都瘦了许多。” 白玉生道:“谢王爷关怀。” 他做一个谢右一个谢,反倒叫李束纯心生疑窦——好乖巧的样子,倒真不像他的做派了,一时也不知他是不是真怕了,便放开了手脚,脱去外衣鞋袜躺到他身边,握着他的手道:“手也是凉的,仔细再受了风寒,来,我给你捂捂。” 他一双大掌便向白玉生擒去,白玉生手里的书掉落,却因着对他是又惧又恨,生硬地将手给了他。 李束纯满意地笑了笑,亲昵地贴近玉生的耳朵,“好乖啊最近,是不是病了一场,想通了?” 白玉生垂着眼,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是——” 他抬起眼看着李束纯,“左右……我现在也走不掉了,你说是吗?王爷?” 李束纯轻笑:“是,玉生还想跑哪里去,王府必不会亏待了你。”他把玉生的手往手里贴了贴,仿佛是温存,是体贴。 玉生也依着他,没敢挣脱开,李束纯的脸是热的,不多时把玉生的脸也捂热了,他又把玩着玉生的手,真漂亮的一双书生的手,修长有力,指尖还有多年辛勤的茧子。李束纯盯着这双手,由手起溜着看到一片雪白的肌肤。 他把玉生一个抱起对面坐到了自己腿上,“玉生,周信年说现在还不能碰你……”他继续呢喃着,“不过我想你了……” 说着抓着玉生的手往xia伸…… 不知多久,玉生俏白的一张脸几乎是黑的,李束纯笑眯眯地给他擦手,“好玉儿,好玉儿……” 他重复着,脸贴着脸亲昵地磨蹭着,玉生忍了又忍闭上眼,屈辱被咽下,他睁开眼,手轻轻搭在了李束纯胸膛:“王爷,能否不要再那样……” 李束纯眼里的痴迷的光,像要把他吞吃入肚:“你说什么?” 玉生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王爷,我如今……已是一介白身,王爷既说我日后都要留在王府,想必是……来日方长。” 李束纯回握住他那只手:“哦?那又如何?” 白玉生微微颤抖:“我从前并未与男子成过好事。” 李束纯自是知道,玉生在床上的青涩做不了假,转念又是一问:“怎么?玉生与女子成就过好事?也是,凭你这样的样貌,多的是姑娘家芳心暗许。” 他勾起他的下巴:“你说,是也不是?” 玉生睫间轻颤,竟是不挣扎,“王爷,在下并非此意……只是,男子之间,我还未完全习惯,王爷若是真心待我,可能等等我?” “如果我不是真心待你呢?” “那王爷尽可以给我一个期限。”白玉生低眉敛目,“既非真心,便是玩物,王爷什么时候能玩够呢?” 他好像全不在意自己到底算不算个玩物,甚至还期待李束纯将他玩腻了才好,可恨装得这样乖巧,说的话尽不是好话。 李束纯勾唇笑了,掐过他乖觉的一张脸,“真心不真心,得看玉生怎么个要法了。”他脸上是一腔的笑意,手底下却用了劲,玉生双颊一疼被他狠狠掐过,亲近着亲到他嘴边又是一咬——不知见没见血。 李束纯摩挲着他的唇,“你乖乖的,今晚不碰你,毕竟身子还没好全,要是再病,我可是要心疼的。 玉生今夜又是躲过一遭,夜凉如水,李束纯倒是老老实实抱着他睡觉,只是夜间醒来,迎着窗前星光,他饶有兴趣地看着玉生紧皱的眉头,不觉抬手扶去——宁为玉碎的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这只玉,弱点多,性子也软——他王府不至于接不住一只玉,左不过铺点软毯子软垫,总能教他心甘情愿。 只是李束纯手才又抚平,玉生安稳睡了会,眉间又起了涟漪,李束琪一愣,星月暗淡,倒是看不清他神情了。 第二天,玉生日上三竿才起来,他整个人蔫蔫的,没多大的精神,但更了解内情的才知道,他没精神绝不单因大病初愈。喉中有些干,李束纯竟是没走,手边就递过来一杯温水,玉生想拿,李束远一送,玉生一顿,就着他的手喝了下去。嗓中湿润,玉生偏了偏头,才回身轻声问:“王爷怎么还在这?不用忙公务吗?” 李束纯笑笑,他长得多么俊俏,又有铺身的贵气,笑时其实很好看,可这样朝着玉生笑,玉生只是心头一紧,就见门被推开,春柳低眉顺眼地走进来,手里端着洗漱所需,夏桔紧随其后,端着早膳。 李束纯一把将玉生抱过,只见春、夏两人头不敢抬目不能移,放下东西就出去了。 第7章 玉生握紧了手心,只轻声说:“王爷,我能走。” 李束纯笑道:“无妨,这两人以后就是专门伺候你的,有些规矩不能不懂,放心,他们是没有眼睛没有耳朵的人。” 玉生被放下,李束纯“亲自”伺候了他洗漱,只是他养尊处优,哪里会做这些?玉生的脸最后被磨红了些,他却全然不知一般,只当是好气色,怜爱地吻了吻。 接着又是用膳,玉生其实没有胃口,但李束纯说:“吃完我带你出去转转。” 玉生一愣:“出去?” 他语气稍显激动,李束纯捻着笑,眼神却冷了:“你整日待在这难免无趣,我带你出去不好么?” “还是,玉生还想逃走?”李束纯抬起他的下巴,“再想逃,可不是生场病那么简单了。” 玉生缓缓摇头,有些呆滞:“我不敢再行二次……” “那就好,多吃些,大夫不是说了,你胃口不好,早膳多这些滋养脾胃。” 许是得了这么一个恩准,玉生吃得确实比往常多了,临上马车才知道,原来是听州一些官员组的局,特意请了李束纯,也是他在听州地界说一不二,这种宴席,总要给递张帖子。 玉生也是到了才知,原来不是什么正经席面,而是一群溜须拍马尸位素餐的人朝李束纯送礼,不稍想这个节骨点送礼是有什么油头——科考在即,李束纯拘了一个好好的考生的消息,恐怕已经传遍了听州,但他我行我素,底下这些官员未必没有门生后辈,有的担心,有的存心。 玉生冷笑,他一下车,官服就围成了一道屏障,李束纯倒是严肃,只是在牵玉生时放柔了神色,那群官员心中凛然,自知不敢怠慢,但也免不了鄙夷之色。 玉生始终都很淡定,除了一开始那几不可见的冷笑,自宴席开始,再没有一个表情,一句话。 他冷眼看着那些官员送来的礼,或宝珠珍玉,或良木美材,乃至墨宝名画,天南海北,无所不有,无所不奇。 玉生暗自打量,此情此景此物,待遇又与圣上何异?哪怕是天子,也未必见过这些宝贝。 不由斜看了眼李束纯,天高皇帝远,他这封地王侯,便真如异地天子了。 只是,听州纵然富贵,但这些人,不论官职大小,一律出手不凡,我朝俸禄又能供应多少? 许是观他神色不对,李束纯放下新看的那琉璃盏:“玉生,如何?可还有趣?这些东西可有喜欢的?” 玉生还想如何答,下一个送礼的竟是宋之祁,他拱手:“王爷,在下前不久遇一域外行商,碰巧得了宝贝。” 李束纯问:“何物?” 宋之祁拍手,但见几名姿色不俗男女走入宴厅,他们或妖娆妩媚,或秀气文雅,或气质温柔,男女站成了一排,朝李束纯一弯腰,宋之祁还在笑,看向李束纯时,却发现—— 李束纯那笑,已经挂在脸上,久久不消了。 宋之祁背上登时出了一身的冷汗,想起远从京城来的那封信,咬咬牙,“王爷……可还喜欢?” 李束纯笑意一松,骤然放大,捏着玉生的手:“瞧,因着你,我竟是色名在外,俨然成了色中饿鬼了,你说这些人,我是该收还是不该收?” 玉生原本心喜——若是新人来,未必他不会被弃,也就得以脱身,但被捏住的手一痛,玉生嚯地看他,他还在笑,大庭广众,玉生咬牙:“宋大人一片心意,只看王爷怎么对待了。” 第7章 七 李束纯半天不言语,只是一味看着他笑,他清楚玉生这是把他架起来,知府的公子,想来要给几分薄面,可李束纯但看着他笑,他笑得又轻,又亮堂,那双漆黑的眼里散着光,光一晕,玉生恍然出了细汗。 气氛登时就换了,宋之祁撑得上了解他了,不敢再多说送人的事,干笑道:“瞧我做的什么事,忘了王爷有佳人在侧,这就退下,就退下。” 他擦了擦手心,知道这事不好了,可也是对得起某个人了,看着李束纯明显不好看到脸色,恐怕白公子要难,又迎合道:“王爷,白公子脸色不好看呐,怪我怪我,不该把这些人带来,王爷可莫要真生了气,听闻白公子前不久大病一场,若王爷大动肝火,白公子也忧心。” 什么忧心吃醋的,他信口胡诌,但也不怕拆穿,玉生唇瓣颤了几下,终是没有说话。 李束纯拉起他往那些礼物里站:“挑一件喜欢的,今日也玩了,该回去了。” 玉生一个也不肯沾手,他也是被千娇万宠长成的,不至于被这些迷了眼,可李束纯手上力气惊人,腕子一抽一抽地疼,随手挑了一方砚台:“就这个。” 李束纯接过砚台,眼色一扫,宋之祁上道:“其余的,待会我派人送往王府。” 李束纯搂过玉生,强势地带着他往外走。说是在外面逛逛,散心,但不过是从一个房子到另一个房子,何来散心?玉生撑着车帘,看着马车外,眼中竟是艳羡。 他自被留在王府之日起,就没见过这样的街头了。 李束纯挽过他一缕头发,扯了扯,头靠到了他的肩上:“玉生在看什么?” 他口中的热气打在玉生脖颈,浑身一颤,原来是腰间软肉上贴上了一只手—— “可是今天的人让玉生不高兴了?” 李束纯轻笑,他的牙齿碰撞声在耳边咔哧地想,车帘一动,冷冽的风打入,顺着声音:“玉生该高兴还是生气?若是我收下了,可是高兴了,不过谁叫他们都比不上你呢?才叫你生气,是也不是?” 玉生半合着眼,眼中冷光跃壁,却低了语调:“王爷,我没有。” 李束纯狎昵地蹭着他,“没有么?”他接过了那片冷光,勾了勾唇,手底下一步步点着火,果不其然,手底下渐渐沁出了汗,玉生颤着眼,马车上,人流中,他也怕了李束纯的禽兽心思,转头:“王爷,你说过,是带我转转,散散病气。” 李束纯住了手,他当然知道自己一开始的打算,只是他实在也是无奈,这人太让人想起欺负了,玉生攥紧的手又松开,搭在了李束纯的长袖上,垂眼道:“王爷,方才不算逛,能否让我到下面走走?我……不会跑,只是许久没走动。” 李束纯就爱看他这幅被逼着作低了姿态的样子,一时便愉悦起来:“好,你想去,我们就到外面看看。” 便呵住了马夫,扶着玉生下了车,街上是新的气息,是新,新的街头小贩,来往车辆,人来人往,交错了,变幻着,阳光明媚,洒在他们身上,跳跃着成了一片流动的光,美丽得叫人挪不开眼睛。 玉生不由上前几步,他当初纵马街头,长歌载酒,恍惚是许久以前的事了,可这才几天? 李束纯松了些许,由着他走,随从始终跟着,他逃不脱,或者说,他敢逃吗? 街上卖什么的都有,各色点心吃食,布料首饰,玉生想来对这些是不感兴趣的,他当初何曾会为这些驻足?忽地,有一叫卖声吸引了他—— “赴京学子的贴身之物,都是极有名望,有望高中的几位公子,此时不藏更待何时?” 看的人不由多了,有人出声:“你这人好无礼,人家书生的东西你拿出来卖?焉知来日不会找你算账?恐怕买家也要得罪人吧!” 那人手一晃:“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家愿意着呢,我这是为人家累积人脉,也是结交的途径,再说,这些都是人家不要的了,我花钱买来,缘由是觉得人家前途无量,想要广结善缘,天高路远,那些囊中羞涩的又何乐而不为呢?” “有理有理,可我们如何知道,你这些不是假的?随意拿了人的来糊弄我们?” 来人看着那些玉佩,折扇,墨宝,都是一些易认,但也不十分贴身的东西,看来真是遇上一群穷学子,急于用这些筹路费了? “放心放心,童叟无欺,买了我会将东西来由告知,来日若是真运气好碰上主人高中,您觉得能寻到去处。”他仰着头,“你道我怎么敢打这个包票,这里面可是有位谢兰君子的玉佩,他早就才名在外,我与他乃是同乡,当初他与另一位凛梅公子是远近闻名的才子,可能是遇到了难处……” 玉生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跟前,通道谢兰君子、凛梅公子时眼中一动,那小贩看了玉生一眼,堆笑道:“公子,看你盯着这玉佩,可是喜欢?这玉佩水头好,是老物件,若非那位谢兰君恐是遭了难,我可得不上手,他可是说以后算人情的。” 玉生掀起眼皮,他自然认得玉佩,这小贩说辞多有漏洞,但也并非无解,或许,这是子兰留给自己聊以慰藉的东西,不由伸手:“多少银两?” 小贩咧嘴一笑:“五十两银子。” 玉生正要摇头笑这玉佩买时,子兰可是花了上百两,他往腰间一摸,这才想起,如今他是身无长物,再好,又能怎么买? 喉中一涩,对上小贩的眼睛,没来得及说话,李束纯甩出一锭金子,“玉生喜欢就买了罢。” 第8章 小贩暗自打量,飞快收回视线,嘻嘻笑道:“多谢两位公子了。” 玉生接过那玉佩,玉佩刻的图案也很熟悉,只是兰花和梅花,如今恐难相聚了。 李束纯抬手夺过,看着他笑,又转了转那玉佩:“这人卖得蹊跷,这玉佩也来得蹊跷,你说是不是?” 玉生只想夺回玉佩,他忘了收敛方才显露的神情,整个人冰冷又悲切,李束纯也一下冷了笑:“我付的钱,给你做什么?” l*生  白玉生从出生到现在,从没有一刻这样窘迫,他在清林,绝不如李束纯手眼通天,权柄在握,可他也从没为银钱发过难,况且,他并非没有银两,只是当日一身的东西都被换取……现在还要受李束纯这样的羞辱? 盯着那枚玉佩,突然就放松了神情,冷冷一笑,那一片冷光实在漂亮:“王爷可以将我行李都还我,我有银钱,只是,要是王爷真愿意将我的行李都还与我了,想必我也不再需要这枚玉佩。” 他抬头,直直撞进李束纯的眼,李束纯半晌,又是一笑:“玉生,总是装不下去也不算好事。” 他把玉佩重新塞入玉生怀中,拍拍他的脸,倒不像生气似的,慢悠悠地走了几步:“可还要再走?” 玉生恨他喜怒无常,行无常事,却又害怕那豫王府,咬牙跟着,手上摩挲着那玉佩,却在兰花梅花的花纹之外,又摸到了点什么。手下意识就一藏,东西就被放入了衣襟之中。 李束纯走了几步,玉生不紧不慢地在后面磨蹭,他回头一抬眼,脚步停下,玉生就跟到了身边,又一牵,手心里是汗,李束纯道:“府医说你这病还需要多出点汗好得快,想来走走确实是好,可惜没有什么新鲜事了。” 玉生从前与何子兰他们勾肩搭背的时候也是亲昵,可这样牵手却不曾有过,李束纯不说他不觉得,现下是真的觉得汗越来越多,来往的行人的脸也变得模糊,直到一声哭泣才叫他清醒。哭泣的是一女子,身前摆着一卷草席,哭得好生哀切。 “这不是杜松原杜通判的千金吗?怎么会落得这样田地?” 街上最不缺这样的议论,玉生看到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又转头:“王爷,通判之女怎会如此?” 不消李束纯回答,行人已经给出了答案:“她是通判之女,你瞧她身前那卖身葬父的字,便也知道那是杜通判了,这样境地又有何稀奇?” 杜松原为官清贫,在乡民间也早有一些名声,只是再怎么样,怎么会一朝死亡,连葬身的钱都没有了? 这叫周围百姓啧啧称奇,面露同情,可再同情,却也有一些秘闻流传在百姓之间,叫这些人不敢多管闲事。 玉生倒是有这份心,又有百姓前面言论,不失为一个好官,底下官员如此遭遇,玉生心中更冷,撇了李束纯一眼,暗自冷笑一声,但方才用了李束纯的钱买簪子现下怎么有银钱给她葬父所用? 他未考虑过朝李束纯开口,思来想去,身无别物,唯有发间的一根玉簪,倒也价值不菲,定了神情,直取下那发簪,径直走向那女子,杜徽茉看向这位满头青丝披肩的公子—— 只见他清雅俊秀,衣带冷风,挺拔而立,端的好一幅翩翩姿态,嗓音却并不很温柔,反而生涩地:“给,此物不菲,应够你所需。” 杜徽茉看着她,泪眼涟涟,先是抽噎着倒喘了一口气:“多谢……公子。”待接过那玉佩,分明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恰如这位公子,温润洁白。 杜徽茉双手持簪,“多谢公子,待小女子葬下父亲之后,此生为奴为婢,任凭公子驱使。” “他会缺你这样一个丫鬟?”李束纯一手穿过他满头乌发,“当众披发可是十分无礼。” 玉生冷道:“再无礼的事王爷也做了,我为何做不得,况且。” 他斜眼看了李束纯一眼,冷笑:“王爷,在你的封地上,一边是奇珍异宝无数藏,一边是身后之事无人问,你愿袖手旁观?” 李束纯意兴又起,他只看着玉生一头乌发涌着的小脸,倔强又美丽,拍拍掌:“好说辞,只是你一介白身又怎么知道这其中弯绕?发发善心罢了,这杜松原生前身后,自有我会查明,如此可满意了?” 玉生撇过一眼那还在咬唇哭泣的女子,不再多言,率先走开。 李束纯笑着跟上,只是杜微茉手里那根玉簪,又被人用金子换去…… 李束纯取出手中丝帕,撕扯一下,直将玉生的发都拢起绑好,而那根玉簪紧随其后被呈了上来,玉生看向簪子,就要扯下那丝带,李束纯拦着他:“你现下带做什么?这是我赎回来的,若是待会又有人卖身葬母,莫非你还要给一次?” 玉生看着那簪子,那也并非是自己的,他有一根白玉簪,是心头一好,也不知现下是放哪里去了。 李束纯正色,勾起他一缕发,他手艺不娴熟,所以束起来的头发松松垮垮,反而为玉生添了一抹慵懒随意的气质,“你说要逛,却多管闲事,日后再如此,可别想再出来了。” 玉生脸一白,却无可奈何,咬牙道:“王爷,我需要笔墨纸砚。” 他整日无所事事,李束琪虽发了善心,愿意给他看看书聊以慰藉,却还是无聊,况且,他担心,担心一直这样,当真会荒废了自己的才学,若有朝一日真能逃脱,自己反而已成废人,岂非是造化弄人? 今日得那一方砚台,玉生才恍觉自己还需要重拾旧好。 李束纯道:“王府之中可有佳品,你何须跑到市集来买?” 玉生:“王府有佳品,那王爷为何不早准备?” 李束纯摸摸鼻子,他一开始是存了什么心思,也只有他自己清楚,现在却觉得偶尔这样逗弄他,反倒更加有趣。按理说到手的东西李束纯总会少几分耐心,可对这只玉,他一会想看他横眉冷眼,一会想吓他惊慌可怜,万般姿态千种情势,他竟都想一一看过。 但玉生全不知他是如何想,只当李束纯言行无状,想一出是一出,左右自己想做什么,都会被他横插一脚。 他那样看他,李束纯也不打算再烂着,左右是笔墨纸砚,将人拘在这儿,总要给人一些盼头。 街道里不乏百年好店,又有李束纯的身份在,东西自然都是顶级好的,但玉生实在讨厌他们那种眼神,看了几眼,匆匆掠过,这些东西,待发觉李束纯面对掌柜一副所谓了然目光时很受用时,心气一泄,反倒恨起自己为何来找了这不痛快? 当即又想走,李束纯将他方才看过的都包了起来,轻声问:“舍得回去了?” 玉生垂眼:“回去吧。” 李束纯毫不避讳地捏着他的手:“可是累了?” 玉生唰地一下甩开,李束纯的脸一下黑了,但没有发作,他可以因为玉生冷脸而高兴,同样地,也可以生气。玉生知道他喜怒无常,可他毫不在乎外人在场,毫不在乎那些目光,他堂堂七尺男儿,却要生生受着这份屈辱,实在让他心中一梗。 李束纯用了力,拉扯了一把,“既然累了,那就回去,左右也逛了一天了。” 玉生被扯着顺着他走,李束纯一把将人抛入马车,买的东西着了掌柜明日包好送来。 李束纯挨着他坐,卡着他的下巴,已是黄昏,马车的一角车帘漏进光亮,已是黄昏见晚,那是残阳的光点,与李束纯身上那金丝绣线恰如一色,那通体的黑独有着一片的金黄,金光流转,威严又肃然,逼仄的空间里,李束纯的眼睛泛起了相似的幽光,“不喜欢那些东西?我说王府内有更好的,不要那些破烂,你非要,现下又不喜欢?” 他越往下说,声音压得越低,玉生的身体先熟悉了那种战栗感,“王爷……我、不想在外如此……” 他手也在抖,闭着眼睛,哀求似的唤他,李束纯咧嘴笑道:“在外不想如何?” 玉生轻声呢喃,无助又可怜:“我……他们不知我与你的关系,可否留与我一丝颜面。” 李束纯本是不悦,他的恩典,旁人求也求不来,可玉生的样子打动了他,他看似随意地拍了拍大腿:“原是因这个?我应你便是,不过你脸皮这样薄,又怎么会想着出门?” 玉生没动,李束纯袖摆一拂,“你瞧瞧,你的要求我可都应了,出去也好,走也好,逛也好,瞒也好,但玉生,读书人的事,想必讲究知恩图报,我如此待你,你怎么半点也不报答我?” 一拉,人已经入了怀中,那呀原本就不牢固的发带掉落,发丝拂了新月的光,通明的青天下月影稀疏,却有新的月弥补。 李束纯埋在发丝之中深嗅了一口气,笑道:“瞧,这样简单,你却学不会。” 玉生坐在他身上,低眉可见他放肆又狡猾的笑,豫王少年时是如何人物,他亦有所耳闻,以至于和子兰一路来时,他都只觉得是鞠于天子之下,规避其锋芒,收养生息。如此人物,如此人物,便是做他幕僚,为他师爷……又有何妨? 第9章 偏是这……入幕之宾?深仇大恨莫过于此,他将发丝重新拢起,齿咬发带,重新束发,低声道:“王爷,我此生怕也学不会了,只盼王爷早日厌倦。” 李束纯仰头看他,他浑然不觉自己一举一动尽显风流,不由闭了闭眼,喟叹:“若你此生不会,想必我也是此生不厌了。” 玉生猛地咳嗽,像是被气到:“你……” 李束纯双手一发力,大步一跨,将人抱下车去。 第8章 八 才入敛珠苑,李束纯便传了府医周信年过来,周信年把过脉,才向李束纯回禀:“白公子体内寒气已经去了大半,只是有一部分……还是心病,在下改了改方子,公子按方服药,不会有大碍。” 李束纯看着玉生:“还是有心病?可怎么办,偌大的豫王府,可是没有心药来医你。”视线又慢慢转向了周信年,周信年小心道:“王爷,人食五谷杂粮,不可能万事通泰,白公子又是读书人,忧心各种事也是常有的,只要日后小心,不会伤及根本,王爷不必担忧。” “可他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可有什么法子?” 周信年把了一下胡子:“这……”他从第一次把过这位白公子的脉便知,这位公子也是有胎里不足之症,只是从前也是精细地养着,未有什么症状,一朝遭大变这才一病勾百症,这样虚弱,也是正常,也并非一天两天能调理的。 但周信年医术高超,他确信只是比常人稍有不及,心中又知王爷所想,又看了眼那白公子惨白的脸,只好说:“王爷,只需再服过三日药,基本就好全了,日后也只是调理为主,无大碍。” 李束纯点头,“去煎药。” 春柳拿过药材,与夏桔一道退了下去。 玉生半躺在床上,他其实感觉还好,至少精神了些,纵使体验不佳,但新鲜的风与空气吹散了他的病气,李束纯坐在床尾,静静地看着他。他的发又乱了,方才发了脾气,但此刻脾气大概也尽消了,只有一张秀气可亲的脸,沉静地,烛火掩映中透着惊人的艳色。 李束纯笑着亲亲他,“身体总算快好了,再好些日后还带你出去,你今日看上的那些东西明天就给你放这来,我也有一些珍藏的好纸好墨,一并给你送来。” 玉生没有搭理他,为着那句一生也不厌倦的话,偏了偏头,喉咙被堵着,李束纯知道他是为什么,不由笑道:“玉生,你不是读书人么?可看过佳人才子话本?” 玉生不解其意,李束纯翻身躺到了他身边,倚靠在他肩上,眼尾一勾,那多情的眼里又是那样放荡的笑:“男人在床上的话,是最不能信的。” 玉生呆愣愣的,李束纯仍是笑:“你知道,听州境内,你插翅难逃,所幸今天带你出去,你没有生出半点要逃的心思,玉生,既如此,你何不随遇而安,好好陪着我?” 玉生突然就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确实,李束纯看起来多么风流,府中甚至还有一个卿涟姑娘,他说的话能信几分?可,真让他做到李束纯口中的随遇而安,又怎么可能?不说逃跑,当日逃跑,李束纯如何发狠还历历在目,他说自己没有这个心思,倒不如说是自己不敢有这个心思。 不由盯住了李束纯,他随口一句话,牵动了自己多少心思,又勾出了自己多少恐惧,此人久居高位,把控人心的手段已经是出神入化炉火纯青,玉生纵然再多恨与怕,到今日,也是不敢再轻易吐露了。 身边人浑身松软,李束琪大笑着将人拥入怀中,他就是要这只玉不想更是不敢,即便恨他更要怕他,这样一个人,这样驯养他,才有意思。李束纯兴奋地摩擦着牙齿,眼中放着光亮,像一只兴奋的豹子,但好在周信年说了还要过几日,他依旧要像前几天一样。等春柳端着吃食上来,陪着用了晚膳后约半个时辰,夏桔又呈上煎好后已晾得温度适宜的汤药,服下后,玉生这才沐浴睡下。 李束纯觉他是吃饱喝足犯了懒般,但仍老实地抱着人睡觉,玉生好像终于习惯了在这个人怀里入睡,不久便已睡熟,李束纯还无睡意,只是在支手看他的同时,手中出现了那枚玉佩。 玉佩被吊至半空,他只是随意一扫,看清那上面的梅兰图样,最后一点烛火被吹灭,玉佩被重新放回至玉生怀中。 又喝了几天药,玉生的脸色果然好了不少,他虽没有办法,但依旧怕李束纯,王府他去的地方不多,但李束遵守诺言,他的屋子其实很大,留出了一块地方,放上了书桌笔墨纸砚,他偶尔看书,写字,作画,若不是有人虎视眈眈,他或许真的会习惯这样的生活。 那日李束纯还想让玉生选一处以作他的书房,但玉生自来就被困于这敛珠苑中,别的地方,他不乐意去,也不习惯去。 倒是李束纯总觉得他窝在房中哪儿也不去,常带着他四处走,书房是府中重地,王府之中除了李束纯几个近卫,一般人是不能进的,可玉生连连出入,旁人倒还好,卿涟却是一日伤心过一日。 这一日,李束纯外出,玉生留着一本书放在手边看,柳打窗疏映,碎影人独立,春柳见惯了公子病殃殃的样子,近几日大好,花了心思打扮他。玉生浑然不觉丫鬟的心思,夏桔是男子,不懂女孩子家打扮的心思,只是看着春柳束冠加衣,觉出小主子另一份丰神俊朗来,也乐呵呵地跟着。 卿涟遂看到了一个翩翩佳公子读书的身影,想到最近自己处境,咬紧一口银牙,直要闯进去,万儿慌忙道:“小姐,王爷说了,敛珠苑没有他的吩咐不得随意进去……” 卿涟一双幽怨的眼睛楚楚可怜:“他是这么说……可我多少天没见过他了,当初,我以为他会娶我,后来,也只想在府中留个位置……现在,你看看他们,全当没有我这个人一样了……日后,怕是要赶我走了……” 万儿拉着她的手:“小姐,你不能这样想,有老爷的旧情,你和王爷多年的情分,何须怕他?他自甘堕落枉为男子,小姐你不能轻易失了分寸。” 她们说话的声音实在不小,玉生抬头看向门口:“既然来了,便进来罢。” 万儿一愣,卿涟也是一愣,这话一出,主仆同心,也不在乎什么分寸不分寸了,莲步轻移至苑内,只见玉生书已半放,静静看她,卿涟吐了一口气:“白公子好雅兴。” 玉生面无表情,他大约知道卿涟是来做什么,但正如初见时一样,比起卿涟,他更希望自己可以离开。 “无所事事罢了,有话不妨直说。” 卿涟咬着唇,上前一步:“你可知这些日子我在府中是什么样的日子?我从未见过王爷这样,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迷住了王爷的心窍?” “法子?”他冷笑着看着她,“若是我真有什么法子迷他的心窍,第一个就是要他把我送走,至于你的日子,日子是你自己过,跟我有何干系?” 他白玉生光明磊落十几年,意气风发多少载,可此刻去于这后宅之事与人攀扯,当初清林,他也不曾这样对一个无辜的女子咄咄逼人。 卿涟被呵得一怔,连连后退:“你、你……我已经知道你,你是有名的大才子,与你同行的何子兰,听说在京都已经得了人赏识,只待科举,不日便可飞黄腾达,你名不逊他,为何……” 此话一出,连春柳都看不过去,公子为何在这里,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他不愿意留。作为下人,春柳不敢议论,可这些日子,公子出了不爱说话,从不怎么使唤他们,也不为难他们,春柳从前也侍候过来府的一些客人,虽在王爷面前彬彬有礼,可私底下又是另一副嘴脸。或许那并非是他们想要变化,对王爷和对下人怎么能一样?这再正常不过。 但公子不这样,甚至她觉得,对王爷时,公子有惧有厌,反而面对他们时很放松。春柳第一次见公子时,便觉得他是画中走出的人物,如今相处下来,更觉出其中风骨——他是被困在笼中的鸟,心中多少苦楚已是可知,卿涟姑娘在府中独木难支,可也怪不到公子身上。 不由上前一步:“姑娘,王爷吩咐过,没有他的吩咐,旁人不能随便进来,公子请你进来是为着一份礼节,还请姑娘也自重。” 玉生这时看了她一眼,夏桔向来跟着春柳,他总是什么都懂慢了一步,可到底也看明白了,是卿涟姑娘不对,为难公子,也跟着她一样上前一步。 卿涟看着他们两个一副忠心为主的好架势,更加确信,看着玉生,好像在说:“看看,这才几天,连你身边的奴才都这样忠心,这可是豫王府的奴才。” 她发丝乱了一缕,显得憔悴,眼圈是红的,为情所伤的样子既是玉生不理解的,也是他恨铁不成钢的,冷声问:“除了这些,你没有别的事吗?” 卿涟:“什么别的事?” “我在清林有个姐姐,她最爱去酒馆,满城的酒馆没有她不熟的,常偷偷装扮了出去尝那些酒,论品鉴心得,满城男女她莫出其二。”玉生谈到这些,眉目明媚了许多,“她还有个手帕交,父母行商,她常年奔波各地,最喜各地山川美景。” 第10章 玉生说罢,当日青林与那些好友至亲仍历历在目,不由又落寞,又看向卿涟:“你两次来寻我,都是为了李束纯,可他非良夫,亦非良人,他们说你无名无分,可无名无分亦是自由。” 他越说,声音压得越低,语气越是冰冷,“你道我为男子如此,难道你为女子,为一人拈酸吃醋曲意逢迎又有何光彩?” 玉生说时眼里的光直逼人心,更夺人心神,卿涟被逼得连连后退:“我……” 玉生目染疲惫,冷笑道:“我话至于此,至于旁的,你自己思量,既有自由,何必拘泥于一府之内。日后莫要再来找我问这些蠢问题。” 万儿全程说不上话,只是使劲地扶着已经要站不住的小姐,她自小跟小姐一起长大,同进同出,这番话,不仅震撼了小姐,也震撼了她——她确实是,希望王爷能当她家姑爷的,可每每看着小姐作低了姿态,她也是万分心疼。 玉生没有理会主仆二人,重新举起那本书,不紧不慢看了起来,可眉间的郁滞,却久久未消了。 卿涟来是铺地的阳光,走时满目的光耀了眼,她往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一看,她初时隔着的一方柳,拖着长长的枝条,随风荡起,荡起的影子往玉生坐下的位置——那同样拉长的影子荡,一下一下地,随着日光地移动,像被柳条抽去了色彩似的,影子渐渐变淡,变短,那影子上方同样是浅,是淡,卿涟看着这图景,有一种感觉——那柳条抽走的,是他的生命。 卿涟生出不敢再看的念头,回抓住万儿的手:“我们快回去。” 她们擅自进来的事瞒不过李束纯,李束纯几乎一回来就问了玉生:“卿涟为难你了?”但玉生浑不在乎,甚至讨厌这种像自己身处后宅吃了亏的感觉,于是摇头:“没有。” 李束纯扫过春柳夏桔二人,春柳被那眼神吓住,当时就跪下来:“王爷,卿涟姑娘只是说了几句话,我们听了吩咐,连公子的身都没让卿涟姑娘近的。” 夏桔却记得那句为难的话,可他一直都是看春柳做什么,听春柳说什么,不敢乱说话。 李束纯又笑着对玉生说:“没事就好,我以后再吩咐下去,不会让她再来见你。” 玉生冷笑:“我与她清清白白,为何见不得?” 李束纯却不是这个意思,卿涟的心思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曾处理,况且她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事,心思也是最寻常不过的规格女子,无趣也无害,但她来见玉生,却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你自然与她清白,可她心思不正,还是别让她打扰了你。”李束纯笑道。 他的语气并不像对一个曾与其有多年情分的人,反而很不在意似的,像存了心地让玉生看,可玉生领不到他的情,不说他根本不在乎李束纯从前有旧情——轮不到他。 但说卿涟一心里只有这人,必然也有他含糊其辞的缘故,闺阁里的女孩子能见过多少人物,她既本非王府中人,无名无分,那总得给她一个交代,是客是主,何情由,都该分说个明白,何必蹉跎她人岁华? 玉生兀自一想,转念间又明白了,看着他,世道女子艰难,他这样的人,谁的前程也不顾,又何况一女子?未免又想到自己,心中一缩,冷冷笑道:“若王爷怕她打扰了我,该与她陈明情由,日后天高海阔自有她的一番去处,劝她莫在此辜负了好年华,与我说又这些又有何用?” 李束纯却曲解其意:“你想我送她走?这恐怕不行……” 玉生撇他:“她走不走都凭她的意思,你不必干预,只需让她知道外边有路,后方有去处便是,况且我为何要她走,你若是真心……” 玉生嘲讽似的一笑:“不该留我,只好好待她,也是好的。” 李束纯按住他的手:“你是这样想的?” 玉生低着头,水亮的月色依稀透过窗牖,以至于那张脸同样地如水,又并不温柔,反而冰凉,他手心的温度也不高:“自然。” 李束纯坐下,又把人团至腿上,往他脖颈间蹭了蹭,“噗”地,依旧是温凉的气息:“玉生真是好心肠,她来日来去自由了,你可得眼馋了。” 玉生不为所动,李束纯箍着他的腰,他腰身极细,少年人身量纤细,又是多日的病中困顿,越发是盈盈一握,李束纯的唇印在他的侧脸,轻笑道:“依你便是,左右胡思乱想也是麻烦,她的父亲当日与我有些旧交,我留她不过为这点情分,至于你说的交代不交代,玉生真是说笑,除了你,再没有谁值得我花这个心思。” 玉生侧低着头,垂眼,勾唇,一点明月窥他,无端是生平罕见风姿:“那是我福薄。” 李束纯大笑,伏在他身上,他之恩情如水,天底下,也就是这个白玉生,也只有这个白玉生,一时笑出几分癫狂,“无妨,来日方才,本王福泽深厚,定有一日叫你也觉福运无边。” 玉生眼底一片冰凉,却盯着他这笑,望了眼看不见头的黑夜,纵有明月在,难以酬前路,静静地,竟在嘴角淡出点点笑意。 李束纯率先吻他,玉生只是愣了一瞬,转念间已经顺从地张开嘴,他的吻很凶,很缠绵,像要将玉生的血肉都吞吃入肚。玉生这样的经验极少,但也谈不上没有经验——他所有的经验都来自这个男人,可每一次都没有办法适应,他时而温柔,时而发狠,玉生连连喘气伸手推拒着,李束纯却连连连地笑,终于松了些,缓了些,见他雪白的脸上飞上红晕,一步一步地引着他吻。 手上变换着位置,一步一步,一片一片,衣物落了一地,人被腾空抱起,李束纯压身上去,手继续往下走,突然,他不动了,看着身下毫无变化的东西,李束纯也是愣了,抬头看玉生,玉生眼中已是迷离,大口喘着粗气,美则美矣,却少了情动的潋滟。 他浑无所觉,倒叫李束纯下了决心,又一次吻上去,这一次是出奇地温柔,从开始到结束,却也没有给玉生拒绝的机会,直到玉生整个人都化为水一般,他再看时,却依旧地,没有任何反应。手底下是水滑的皮肉,掌心是玉生的汗和水,玉生合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细细地喘着气,李束纯盯着他,像是要从他的反应里看出端倪,但除了疲惫,什么也看不出,连预想之中的厌恶与恶心也没有袒露。 他自觉有些棘手,恐怕是初夜和那几次太过粗暴伤到了人,正想开口说什么,玉生却在他怀中翻了个身,蔫蔫地问:“王爷,好了吗?” 李束纯捋了一下他的头发,怜惜地吻着他发间,“不闹你了,睡吧。” 第9章 九(一) 春柳在一旁等着公子醒来伺候,这真是她入府后生活最惬意的日子,抛却那些奴才不该起的心思,公子实在是个再好不过的主子,他没办法出门,整日里除了看书就是写字,作为王府的丫鬟,春柳也是通一些文墨的,但公子读的写的,她都看不明白。 只是就这两样,可以让一个好端端的人躲在房屋里一整天不出门,不说话,实在叫人吃惊,也叫人心疼。 春柳知道,公子有大才,他是被王爷捆在这儿的,也只有他和夏桔知道,王爷近来每日都歇在这儿,她是知道点公子刚入府时的情状的,相比之下,公子这些日子堪称温顺,可王爷第二天若是不在,或早早离开,公子也会早早地起来,接着泡澡,一泡就是一个时辰,甚至更久,水泡多了伤身,春柳时常制止,也一直没有告知王爷。 但夏桔不通其中关窍,只是一味地问春柳:“为何公子要洗这么久?你看看,久了也伤身啊,春柳姐姐,你次次见时间久了劝公子起来,为何不劝他别泡?公子每日里什么也不干,光读书写字,身上哪里会脏呢?” 因着春柳处处比自己多一份小心,也多一份眼力见,夏桔的小聪明都用在此处,平时处处跟着春柳,连着这会,也忍不住请教春柳来了。 春柳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教他,只是念了句:“公子要洗,我们看着点就是,不必拦着。” 可夏桔的顾虑在另一层:“可公子这样又病了怎么办?你看王爷这样重视公子,万一怪罪下来……” “房里一直备着碳火,药也在喝着,哪就那么容易生病了?”春柳拧起弯弯的眉毛,“再说,公子执意如此,先前病了,我们也没事,你别想那么多了。” 夏桔还嘟囔着什么,春柳不听了,端起煎好的药进去。 第10章 九(二) 玉生伏在书案上,执笔书画着什么,春柳放下药,劝道:“公子,已经到喝药的时辰了,歇会儿吧。” 玉生见是春柳,也不执拗,就放了笔,但看神色,倒是不累的,反而有些兴味盎然,春柳去扶他,看过一眼书案,原来玉生在画一副画,匆匆一眼天家气象,别开生面的城池高楼。 春柳不由笑道:“公子劳累一上午,便是为这幅画?” 这些日子春柳二人日夜服侍,除李束纯,便是与她相处最多,玉生也与她熟悉,便也顺口道:“这是京都,我寻书中所记,依样画出。” 第11章 春柳喃喃道:“京都?那与咱们这可是相隔千里啊。” 玉生道:“是,我亦未曾去过,只是好奇罢了。” 春柳抿嘴笑道:“公子这样学识渊博,还有能让你好奇的地方,虽说京都是天子脚下,但我瞧着听州比它也不差。” 她原是为哄玉生开心,但一时忘了其中关窍,才觉说错了话,一时后悔——听州再好,不是公子的好处。再看玉生转眼面露惆怅向往,府中也有其他下人谈到亲戚侄儿赴京赶考一事的,春柳怎会不知公子谈京都是假,念科考是真。 算起来,科考也没多少日子了,春柳想劝慰公子,却找不出话来,玉生笑道:“苦着脸做什么?” 药在桌上,放了会儿,凉了不少,但入口还是烫的,玉生先坐下,接着端起一口喝下,无事发生一般,远远地看着那幅画,画不在眼前,平铺着,有什么好看? 春柳拿着蜜饯,心中有许多话,一时都说不出口,玉生含住一颗蜜饯,却吃不出甜味了,囫囵吃下,才说:“把画丢了吧。” 春柳惊道:“公子!你作了许久的画怎么能……” 玉生撇了她一眼:“我说丢了。” 春柳只好收起那画,抱在怀中,迟疑着走了出去。 约过了一刻钟功夫,夏桔进来问:“公子,可要用膳?” 玉生捻着指尖沾染的一点墨色,又到了用膳的时间,用过午膳,又是晚膳,李束琪或许回得早,或许回得晚,但都一样,他近来越发没有顾忌,行事更加频繁,甚至有时无事时,能拉着他在床上厮磨一天,玉生掀起眼皮,眼中如死水一般寂寂,夏桔深觉背后一阵凉意,玉生开了口:“叫人送上来吧。” 夏桔便退下,玉生百无聊赖,心思全不知去了何方,而传膳的下人已经上来,一个个影掠过去,又退下去,直到全部空白。但今天不一样,有个影子驻足不走,回头看着他,玉生有些疑惑地看去,原来是一个丫鬟,正一脸伤心地看着他,有些眼熟,许久没见生人,玉生觉自己的脑子也转慢了总算觉出熟悉感从何而来—— “你是那个通判家的小姐?”玉生瞧他,话音落时,那丫鬟眼中含泪,连连点头,再看他打扮,再次问道,“你怎么会在王府?” 杜徽茉擦了擦眼泪,福了福身:“公子,那日得公子相助,得了钱财葬我父安宁,只是家中已经无人无财,我本想寻公子报恩……却……” 杜徽茉看着玉生,脉脉地说:“我打听清楚了公子来历,原来是豫王府行事嚣张至此,我入王府,一则为见公子陈明谢意,来世做牛做马以报公子,二则……若有幸做一事成功,或许能助公子一回。” 玉生很快凝神,听出她话中包含深意,当即道:“你要做什么?”他不信只是为了葬父一事会专门救他,况且此女入王府不知是何时的事,王府守备森严,她虽是一介孤女,可也是通判遗孤,怎么随意来为奴为婢? 杜徽茉对上他审视的目光,突然跪倒,低声泣道:“公子,我父亲之死实在冤枉,我来王府欲为父申冤,我知公子也是被困此地,若是可以,我行事时,公子若能尽可能与我方便……” “李束纯做什么了?”玉生打断他。 杜徽茉擦泪道:“我父牵涉一桩贪墨案,正因如此,才令我父惨死,而牵涉贪墨的重要证据,很可能就在豫王府中。” 玉生定定听着,突然一颤,盯着她冷笑:“你在骗我?你父亲一个小小通判,怎么会牵涉到与豫王有关的大案里?” 杜徽茉噗通跪下:“我是父亲唯一的女儿,很多事,他瞒不过我,在他去世的?前一段时间,知县大人连连找他夜话,而知县大人又频繁出入知府府中,其中关系不必想也能猜出一二,父亲死前留下一个豫字,我便只知道豫王。” 玉生突然抬起手,拿过一块方巾擦起了手,仔仔细细地,一边倾身问:“是多大的案,让你有这个把握来扳倒豫王。” 徽茉决绝地抬起头:“去年知春县遇涝灾,堤坝毁于一旦,朝廷拨下百万赈灾款以赈灾民,以修堤坝,但如今,公子,你不能去知春县看,那里早就是饿殍遍野,几乎没有活人了……”不仅如此,为防此事再次发生,周边数个县府都有款子打下巩固堤坝,但堤坝还是旧的,钱用去了哪里,只有一本账簿上有记载!” 玉生瞳孔骤缩,这样的事,这样滔天的罪行,若真是李束纯参与其中,即便他是王爷,也难逃罪责,可……他看着杜徽茉,怅惘般叹了口气:“你怎能告诉我?你可知……” 杜徽茉眼神颤了颤,她当然知道这一步是险棋,一个沦落的书生,一个好心的公子,值得她将这事关身家性命的事说出吗?可不说,她在府中全无依仗,横竖都是险招,不如一堵,咬牙道:“我知,可我想,愿意当街散发相资的公子,即便不会帮我,也不会害我。” 玉生看着她真挚的眼,半晌冷笑,薄唇轻启:“蠢货。” 杜徽茉惊得抬头看他—— “对一个才见过一面的生人就敢托付性命,令尊想必死不瞑目,我当日愿助你,因为你所需不过钱财,我居王府,会缺那些?可如今你张口闭口要扳倒李束纯,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你觉得我会眼睁睁看着?” 杜徽茉慌乱地开口:“可是你……” 玉生斜睨她一眼:“我如何?你有多了解我?你才见过我几次?你打听的就是对的么?杜姑娘,我念你丧父不久身世可怜,只是从今以后莫要再这样天真了,至于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按理说你是该死的,我放了你,你赶紧寻个由头出府,不然迟了,未必就有今天这样的好运气了。” 杜徽茉颤着唇,几次张口,泪却先落下来:“公子,你……” “还叫我公子?”玉生冷喝,“还是你真的要让你父亲唯一的血脉于今日断绝?” 杜徽茉几欲倒下,许久,才咽下一干泪与恨,愤愤地看了玉生一眼,蹒跚着走了出去。 玉生看着她的背影,又张开了口,杜徽茉听到动静却以为事情有转机,那样企盼地回了头,然而依旧是玉生冷冰冰的声音:“此时你已是东窗事发,早日离府,王府、王爷都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杜徽茉咬着唇,那拖长的背影无限地凄婉哀怨,正午时分,阳光说不上多么好,可底下的,尤其是那刚从房中出来的女子,却生生地被热出了一身的汗,猛汗过后,又是发自心底的寒。 玉生再没看过那孤单可怜的背影,慢腾腾地用起了膳,春柳回来见无人在一旁伺候,问了句:“公子,怎么不留人?” 却见公子很开心地,非冷非讽地那么浅浅地笑了下,抬了一下头:“要让人做什么?”继续埋头吃饭。 春柳不知他怎么这会这么开心,瞧着用饭都香了,便也笑道:“看来今日的菜公子很爱吃。” 原是随口说的,玉生却应了句:“嗯。” 春柳忙道:“可是哪道菜公子特别爱吃?可要我嘱咐小厨房晚上也备上?” 玉生咀嚼的动作慢了一瞬,看着那道珍珠圆子,“晚上王爷回来,也上这道菜。” 春柳头一回同他主动惦记王爷,不知是喜是忧,忙不迭应道:“是。” 却仍旧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但玉生始终淡淡的,又问了句:“画你丢了?” 春柳:“……丢了。” 玉生看着她:“丢哪儿了?可别叫人捡去了,我的东西,要么留,要么毁,不相干的人拿去了是脏了它。” 春柳头更低了:“我放后厨炉灶里了。” 玉生这才笑:“烧了?烧了好,继续给我研磨罢,我午后还要用。” 春柳转身去研磨,屋中实在寂寂,春柳念了句:“夏桔跑哪儿去了?我不来,也不知道在公子跟前伺候。” 玉生全作没听到,倒是不多时,夏桔又匆匆进来,春柳问了句:“你去哪儿了?” 夏桔却隐晦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春柳比他大,知道夏桔年纪小,又是男孩,总是贪玩些,也不追究,交代道:“我们是贴身伺候的,公子身边离不开人,我不在,你要上心些。” 夏桔含糊地应了一句,春柳于是又将研磨的事交给了夏桔,专心伺候玉生用膳。 为防他用完膳就扑一心扑在书案上,春柳又是劝他到院子里走了走,又是劝他睡了会,好在玉生心情一如刚才,都听了春柳所言,今日李束纯回来的很早,其实他一个封地王爷,到底是怎样的事务缠身,才能这样一日日地早出晚归?玉生看着天色,思索他到底在忙些什么,眼中闪动,他全不知他这样乖巧地坐在门口望着李束纯的样子全然成了画,入了心。 抬手把外袍丢到随从手里,快步上前,眼中荡漾着笑意:“今日怎么肯赏脸等我?” 春柳夏桔齐齐行礼,李束纯一摸他的手,果然又是凉的,扫过二人一眼,把人带进去,“下次别在风口处等了,仔细又得风寒。” 第12章 还是春柳眼色快,忙道:“王爷,公子在等你回来用膳呢。” “哦?” 春柳感觉拍手,传膳的人就都上来了,在玉生专用的小厨房里,这些东西都准备好了,热着,就等主子吩咐。 待那道午间的珍珠圆子赫然也在其中,春柳又说:“今日公子用膳用得极好,说喜欢这道珍珠圆子,要等王爷回来一起吃呢。” 李束纯揉热了人的手,听完笑道:“玉生真这样说?” 相比春柳的热络,玉生就实在冷淡了些,但也还是软乎的,竟如羞赧一般地,看似随口地说:“不过是觉味道还好,多用了几口。” 可话里话外,全没有否定刚才春柳说的。李束纯抚掌一笑:“玉生都觉得味道不错,想必定是美味,我定要好好尝尝。” 于是挟了筷子,当即夹起一个圆子,只见那珍珠圆子实在长得俊俏,圆滚滚,白生生,这不是王府的稀罕菜,李束纯却在今日觉出味道来,含笑吃下,边吃,还边说:“味道果然好,玉生既是等我,便一起用罢。” 玉生想抽出手,却被李束纯握着腾不出,李束纯裹着一颗圆子送到嘴边,玉生低头看着唇边的圆子,轻张了唇,含了下去。 李束纯又温存道:“今日都干了什么?不会又在屋中窝了一天?” 春柳忙道:“公子今日有在院子里走走,其余依旧是读书写字。” 李束纯道:“明日我便闲下来了,好好陪陪你,可想出府?” 玉生想起那天并不是十分愉快的经历,不肯回答,李束琪笑道:“这次不带你去他们那儿,我才反应过来,玉生是读书人,怎受得了他们那样一身的铜臭味?玉生可有想去的地方?” 玉生犹豫道:“王爷,听州人杰地灵,想来不缺湖光山色,就去些开阔景致处便好。” 他要求实在低,李束纯也知道,他是闷坏了,上次他对人使坏,根本解不了什么闷,但玉生这段日子更乖,李束纯也软了心肠,道:“那便去赏湖如何?明日便去,只你我二人,不叫人打扰你了。” 玉生抿唇,左手拿过一只勺子,在李束纯没反应过来的目光里,舀出一颗珍珠圆子,学着李束纯递到他嘴边。李束纯大喜,张嘴吞了,正要开口,却因那急切的动作呛住了,咳嗽起来,浑圆的圆子又软又黏,呛得喉腔实在难受,水匆忙灌下,李束纯何时吃过这种亏,遭过这种罪?当即是又恼又气,但不是冲着玉生,只为这圆子,可气还发出,当头对上一双真真切切的笑眼,那样浅的笑,不为他人,只对自己,足以叫满堂黯然。 第11章 九(三) 李束纯那颗心,也就忽地沉静,这才是玉的光彩照人之处,叫人神往不反,甘之如饴。 只是那笑如昙花一现,很快,玉生才恢复了以往的样子,也不过问一下李束纯,倒是李束纯飞扬着眉毛:“瞧我出糗是也不是?” 玉生看着眼下空空的一小片桌面不说话,李束琪呵地笑出来,又疼又爱地:“瞧我出糗也无妨,总算是讨了你开心。” 仔细看,他眼中那股势在必得依旧在,一刻也没有消失,当日只想要这只绝代的白玉落在手中把玩,可如今心意早已变化,他不仅要白玉在,还要白玉的那一颗心,只是白玉易碎不宜化,这又需要多少的功夫火候? 但李束纯全不在乎,他闲散惯了,可身份在这,也就说一不二惯了,凭着这段插曲,和玉生用完晚膳。 眼下时辰还早,倒不知还能做些什么,李束纯过了数日饱暖思淫欲的生活,今日却有些别的想法,他问玉生:“今日都做了什么?说与我听听。” 玉生淡淡道:“春柳不是说了?” 李束纯不依不饶,春柳早就很知趣地退下,连着一干下人,玉生随口说:“不过写了几副对字,书上看到的。” 李束纯笑道:“刚好我还缺几副门联,你不妨帮我写几副。” 玉生对上他揶揄的眼,“我以为王爷不会缺这个。” 李束纯笑道:“玉生亲手写的,自然不同。” 玉生便问道:“王爷哪个庭苑没有对联?” 李束纯顺口道:“正房,书房那几处不都没有。” 玉生略挣脱开他的手,起身要去展纸写字,只是他这屋子许是因朝向原因,夜间实在暗得慌,点几盏烛也没用,李束纯从他身后抢过他的笔:“怎么这样较真,白天写便是,夜里伤眼睛。” 玉生依旧道:“明天不是要去游湖?”像被气到了一般,直勾勾看着李束纯,“你骗我?” 都说软刀子伤人不见血,可玉生递的怎会是刀子?李束纯越听越觉出其中软腔委屈,轻笑:“怎会?” 玉生便执笔要写,李束琪便说:“好了,去我书房写。” 说罢便拉着玉生往他书房去,他身形修长,几乎笼了一片黑暗,又生得强壮高大,位高权重,心思总是恶劣,现下却陪着人胡闹。 玉生收回眼神,临出门口,春柳看到紧跟着王爷的公子——分明是服帖依偎十分亲近的姿态,她也见证了公子晚时与王爷和谐的姿态,可那刹那间展露的似嘲似讽的笑…… 春柳站在那儿许久,最后瞧了眼天色,想到王爷和公子一处,时时亲力亲为,反而嫌了她们这些人打扰,也没有立时跟上去,打算换身衣服,再等吩咐。下人院里并不安静,但春柳是大丫鬟,有单独的屋子,主子又是“红人”,底下人更是不敢轻怠,春柳走进屋,发现烛火亮着,知是夏桔来这串门,她还是一贯把夏桔当亲弟弟,却突然想起一件事—— 烛火下,她被褥下贴身的里衣包裹着的一副卷轴被虚虚打开,夏桔那一脸疑惑的面孔被烛火照得通明。 春柳快步夺下,呵斥道:“夏桔,你怎么能随便翻我的东西?” 夏桔那一双春柳一直都觉得有些天真的眼睛,圆溜溜地,就定在她身上:“春柳姐姐,那是公子的画?” “不是!” 夏桔咧嘴笑笑:“就是公子的画吧,除了公子,我们哪来的机会接触这些?这纸一看都不便宜,公子前段时间让王爷给他买了那许多好纸好墨,难怪这样大方了。” 春柳继续呵道:“你不要乱说,这是公子不要的,我、我明天要拿去丢掉。” 夏桔不信道:“怎么会?这画不好吗?为什么要丢?拿去卖也还能卖不少钱吧?” 春柳收紧在怀里:“主子的吩咐我们听就是了,倒买更是大罪,日后不要随便说这话。” 夏桔忙收起笑脸,但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嘟囔着:“知道了。” 春柳放好那画轴:“我要换衣服,你先出去吧。”未了,烛影摇曳,“哗嗤哗嗤”落了一片高高长长的影儿,春柳刚才看着夏桔抽出花卷的那点冷汗发了,微微打了个颤儿,她看着夏桔,今儿才回过神似的:“夏桔,以后不要随便来我屋里了,你也大了,要注意男女大防,王府规矩森严,我怕有不必要的麻烦。” 夏桔的视线一下落在她手里的长轴,飞快移开,也去看那影子,一前一后地挨着,密不可分似的,从入府时,夏桔就多得春柳的照顾,有时候受了委屈,也都是春柳护着陪着,她把自己当亲弟弟一样地待着,夏桔委屈道:“我怎么不能来?春柳姐姐,我们是下人,谁管下人的事?再说,王爷和公子那样好,谁会找我们的不痛快?” 春柳当即道:“这话也不能再说,公子是公子,我们是我们,再说,你以为我们犯了事,王爷一定会看公子的面儿饶了我们?”春柳目露悲戚,可惜夏桔没看到,他只是挠挠头,闭上了嘴,听话地往外走,临门一脚,忽地回头说:“春柳姐姐,你很喜欢公子吧?” 春柳心一跳,抬起头,夏桔咧嘴笑道:“……他这样好的主子我也很喜欢,我们要是不小心犯了点小错,公子肯定不会生气,王爷要罚,也会求情的。” 春柳心落下来,干巴巴玩笑了句:“你肯定要有求公子求情的那天!” 夏桔顽皮地笑了笑,全不知春柳后面那一身汗湿的衣服是怎么换的。 而就这么会儿的功夫,月亮已经被一片乌云笼罩,天黑似墨,真正的墨也在李束纯掌下化开——他身边,玉生在聚精会神地思索,李束纯这时说:“还是只留一副墨宝在书房中便是。” 玉生撇他:“不是说要挂外边?” 李束纯笑道:“方才走来更深露重,也觉带你来不便,只想到要留你墨宝在外风吹日晒,也是不忍心呐,还是让我供在书房中便是。” 玉生便说:“要什么字?可有名目?” 李束纯盯着他侧脸,他一身素白的袍子,片尘不染,轻笑:“玉生自拟便是。” 玉生想了想,转眼是留了点缝隙的窗,果然,方才的月已经完全不见了,书房对面不远的水池也失了月华彩照,暗淡无光。 可他偏偏不应此景大笔一题:团团敛珠规,潋潋经玉绳。 第13章 挥毫洒就,李束琪觉出他“别出心裁”的劲儿,只觉有趣,直直笑起来,手执那字,依着玉生静静地瞧,半晌抚掌大笑倒于玉生怀中:“写得好!” 他细细端详着玉生:“你只道反其道而行之,此时不仅夜既无月色,水也暗淡,可莫非是忘了珍珠星辰恰在怀中,怎地就这样应景!” 第12章 十(一) 玉生竟也不为他说的而气而奇,他这样的小动作,真要气了李束纯算走运,李束琪有歪理实在正常,玉生倒了笔:“好了,王爷还要写么?” 李束纯将烛台一硕大颗夜明珠举近了,珍藏似的将那副字放好来,才答道:“你还要送我?” 玉生甩了甩手,只扫过敛珠二字,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你还要么?” 李束纯摇摇头:“本就写了一天,想必实在是累了,再写就伤眼伤身了。” 玉生看向他:“王爷既然知道,那我今晚要早些休息,养足精神。” 李束纯低笑:“原是为这个?”他的手指动了动,有些慵懒地,握住了玉生的一缕发,“不骗你,今晚让你好好休息,明日真的带你去。” 玉生眼中神采活跃,真是像被哄高兴了,克制那喜悦一般,雀跃又被压下:“多谢王爷。” 李束纯觉出他真的高兴,愉悦道:“何必言谢?”他捏了捏玉生脸颊,滑腻柔软,叫人忍不住狎昵,生生忍下,若日日都这样乖巧,忍上一忍又有何妨? 玉生情绪松了些,竟拿过方才李束纯放在那儿的夜明珠,“这样大的夜明珠不多见。” 李束纯道:“你不是知道,左不过都是底下人送来的。玉生喜欢便送去你房中。” 不料玉生摇摇头,夜明珠的光照得他眼中都是亮的,他紧盯着夜明珠,把他放回置放台,放眼打量了一下书房。前些次,他都没来得及看过这个地方,发现布局实在精巧,所有物件各有其位,倘若随意动了,反而破坏了这份雅致。单从书房看,主人必然是个出身高贵的高雅之士,可事实全然不是这样,反而是个借权势揽财掠色的混蛋。 玉生抬眼,他眼睛总是这样好看,再怎么低的姿态,也总暗含了一份不可攀折。此刻就笑得正好,淡淡的一抹,望之不俗,见之难忘。他的指尖搭在夜明珠上,附上一层莹润的光泽,实在是金质玉相,天人玉骨。 李束纯一直看着他,眼神自下而上,似乎在思索,那眼光虽轻佻,也有好奇。 但玉生继续说:“我要看来这里便好。” 他是随口说的,并不知道李束纯会怎么回一般,但李束纯还能怎么回,大手一揽:“好,你喜欢,来便是。” 玉生得了应,便打了个哈欠,懒懒道:“我现在不看了,想休息了。” 李束纯也依然看着他笑,很有趣地欣赏似的,“那就去歇息吧。” 玉生整日活动不过方寸之地,此外就是吃喝睡,今日出门只为游玩,临镜对影,春柳看着他笑:“公子今日出去可要玩得尽兴些,好些日子没出门了。”对着镜,春柳高兴地为玉生束发,扎得利落又漂亮,玉生看着被“打扮”的自己,铜镜反折出七彩的炫芒,映得整个人皎皎姿容,丰神俊朗。 春柳退一步在镜外,玉生看着囫囵个的自己,惊觉这样的日子,自己的脸竟是富余了些,如此如囚笼之鸟,反而身乐其中么? 玉生暗自冷笑,唰地起身,转头,李束纯正在床边倚靠着,姿态十分随意,见他脸庞转了过来,伸出手:“走罢,湖光山色虽常在,可好景还是要好时间的。” 玉生端着一贯冷然清冽的表情,有意放缓些,却还是不习惯,只是犹豫了一下,攥着衣角的手放入李束纯手中。 李束纯果然没说错,这个时辰,湖面初起的薄雾蒸腾,船只也被笼罩在一片雾气之中,山崖水面,沉静如梦,又恍然被惊醒,涟漪牵动了山衣,青木飒飒,清风袭香,轻云片片,青波渺渺。待至湖中心时,才见了动静,玉生倚栏而望,只见湖中鱼儿跃出水面,追着船影游动。 玉生看到一众红鲤中有一只红白相间的,最是漂亮,最是活跃,看出了奇,连李束纯递给了他一团饵料也只是顺手接过,往那湖中投去,鱼儿们纷至沓来,也独是那只红白相间的所食最多,玉生看他们争抢,抢过又散开,又聚拢,好不活跃,好不畅快。 玉生又将最后一些全部掷下,与那红白鱼儿相隔甚远,却见它鱼尾一甩,竟是挤开了其他鱼儿生生抢下最大一块。 现下再无饵料,鱼儿竟也这样聪明,等了会,知道没了,竞相朝湖中游去,湖水渐成浓绿。玉生看着两岸成片的杨柳以及各色草木,恍然间,好像有个少年快马穿过,那是清林的街头,这一处美景,比之清林,还是稍逊一筹。可惜,恐怕无幸再一睹其景了。 风吹其面,衣袂飘飘,他不由微闭上了眼。 下一瞬,一只手覆在他的眼上,掌心微暖,好像要叫人沉溺,可玉生的眼珠始终感到一股凉意,那或许是李束纯的掌心也挡不住的风。玉生摘下他的手,李束琪半拥着他:“怎么这样也不是很高兴?” 玉生道:“王爷何出此言?” 李束纯笑道:“你看今日这景与当日碧楼我与那一干狐朋狗友所说的题文景是否有异曲同工之处?” 当日碧楼,听州第一名楼,玉生与何子兰初入此地,自是想一探究竟,那时玉生觉不过尔尔,怀了傲气一探究竟,彼时他与子兰身怀足够金银盘缠,也上得了包厢,点得了名菜,但通通没有什么意思。一些文人书生或楼下或楼上,讲诗论赋,但玉生在清林也司空见惯。 那时子兰还笑说:“不知道的,只道我们跋山涉水,不过是又来一个清林罢了。” 玉生也觉这第一楼的称号实在没什么出奇,待引接处,才发现有一面墙,墙上赫然是无数墨迹,多多少少,大大小小,眼花缭乱。有个小厮始终在墙边,有人看有人问间,他慢悠悠介绍,原来就因为这面墙,当初有人醉酒往墙上题了一句诗,原本酒楼想派人擦掉,恰逢豫王路过,赞了一句,从此留了名声,碧楼也因此声名鹊起。 玉生嗤笑道:“原来这才是第一楼的由头,那那不该叫第一楼,叫第一人才对。” 子兰笑问:“何解?” 玉生道:“声名因一人而起,而成第一楼,可见这豫王乃是听州第一人了。” 子兰笑道:“你总是想法与旁人不同,但豫王是圣上亲封的亲王,封地听州,他是第一人,也确乎不错了。” 玉生未置可否,两人这才静下心来,要回包厢休息,子兰看着他有些沉默,“此地除了那诗墙,确实与清林相差不多,不过天下无少信事,酒楼大差不差都是这样,倒是让玉生白高兴一场了。”玉生撇了他一眼,努努嘴:“哪里比得上清林?” 子兰失笑,他这位好友看似难以亲近,其实内里十分柔软。自己与他相交多年,却也知道他在家中吃穿用度无一不精,但与父母却始终不是十分亲近,但反而因此十分恋家,平日出门游玩,是最难劝住他过夜的。连他那小他七岁的弟弟都常闹着要听他们一起玩,可玉生却总要回家。 如今离家已经数月,突然见了与清林这样像的地方,未免不会勾起他思虑思家之心。 何子兰没有再强惹他不高兴,反而玉芜在那里对着玉生笑:“想家了,想家了是吧?果然是孩子气!多大人还想家!” 玉生气红了脸,只知呵他:“闭嘴!胡说八道!” 第13章 十(二) 有说有闹间,也就快回了包厢,他们的包厢所在反而更是热闹,路过一处,竟是房门大开,有那外放热情的直接朝门外叫嚷:“豫王爷设了个题,合他意者有大赏,诸位仁兄尽可以一试!快来快来!” 但王爷之名向来是闻之于而而不见于面的,有大胆的进去,也不敢放肆,只静静了解,有胆小的,却是留连不止。 玉芜起了兴,起意道:“我们去瞧瞧!?” 玉生道:“有什么好瞧的?” 子兰为宽其心:“说要合题,也不知是什么名目,我有兴趣,玉生不如同去?” 玉生默默不言,却率先跨出一步,姿态从容挺拔又傲气,见他迟不迟到,反而回头问:“不是你想去?” 何子兰笑着跟上。 他断没有想到,这一句同去,竟再没有迎来同归。 玉生生得好,又是那样一副神态气质,待进里间,加上何子兰同样不俗,也实在引了不少瞩目。众人都下意识让了一让,为这位貌已惊人,才似不俗的公子。 玉生一打眼就看到那些篇目被随意摆在桌上,只待人去看,玉生不过一扫,目光又轻飘飘移开,退开一步,朝那何子兰宛然一笑:“你若是还有兴趣,便不要和我一起走。” 何子兰也已看到,讨饶似的笑着摇头,却多问了句:“不知这些合的是哪个题目?” 第14章 旁边有人回答:“合的是春意。” 早春勃发,新旧更迭,听州物景尤美,自然是多有可写之处,尤其是碧楼地理位置极佳,落于一处天然湖口之上,包厢内客人喝酒饮食赏景,实在美哉。但尽管如此,眼前通篇皆是老生常谈溢美之词,新春贺喜之语,实在无聊。 何子兰知了答案,便说:“走吧。” 玉生抬步也要走,有人不忿道:“公子既然如此说,何不自拟一篇文章,也好叫我们长长见识。” 子兰心道不好,玉生之才不必说,但如此情景是折辱了他,他定然不悦,可那些人眼见有包围之势,竟也没有人来管上一管,玉生冷笑道:“我道听州人杰地灵,怎么要做这种强逼之事?” 但仔细一想却也明白,真名士怎会在其中,且看那如猪肉白菜一般随意安放,呕心沥血之作何至于此? 但一干人偏不罢休,何子兰暗叹一口气,已是出回头。 但玉生像是提前知道,唰地回头,眉目清冷秀丽,因这一笑,何谓春意勃发之态,早春灿烂之意,听州百花谢尽,也不值这一笑了。 他们全然不知此情此景此幕已落到了另一人眼中—— 场景继续演绎,玉生寻纸持笔,点墨之下赫然成篇 二月阳天,落草成翩,树成繁象,到枝而不能,即有老树未发,弯转成奇。天清回风,杂星错树,非为银河落物……昼而未起……春潮湿涌,阳气仍熏。无水气之声,充喧嚣之鸣,大厦之哄,廊台一谢,感以未穷,江、河有千山之隔,篱院从他乡之远…………客况复生肺腑,离愁无慰羁怀……燕非南归,其本固所矣,吾踏殊途,系望青云而已。 洋洋洒洒,以春意抒怀,慨思乡之情,言青云之志。 文才完,笔已落,玉生掀开眼,已经称绝之声不绝于耳,子兰笑着看着他:“你啊你,如此另辟新径,何愁来日?”又不由想这样看来还真是个急性子,又笑得更开怀了些。 玉生将那页纸一放,笔一投,恰一阵春风穿户卷帘而来,玲玲响声,他便要离开,却听到一声:“公子留步——” 玉生回头,这一留,便独自到如今。玉生眼中颤了颤,声音如常:“异曲同工?不知是哪里异,哪里同?王爷今日可没有设局,也没有放彩头。” 李束纯笑道:“何须彩头?那日,我已赢了最大的彩头,却不知玉生今日看着这景,不知又有什么话?” 玉生笑了笑:“富贵催人怠,王府度日清闲,我如今也不过只记得些先贤文字,照搬一用若要题词作赋,已是头脑衰朽。” 李束纯笑:“你不肯写便是不肯写,还要找这许多借口。” 玉生微微地笑:“不是借口,王爷自己身处其中,难道未觉其味?” 李束纯笑道:“玉生,你知不知道,你是很不会说谎的。” 玉生笑意渐消,冷冷道:“王爷不信也无妨。” 他继续去看眼前景,风将他扑了个满怀,畅快,舒适。 李束纯也在看眼前景,人没有一点排斥,早就是放下了抗拒的,软的,服帖的,任他摆布处置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变化,在一点一点流逝的时间里变化,但这种变化实在是肉眼难察,也可以说毫无变化似的。可李束纯没有着急下定论,他还在看,或许,就看了出来——也许他想象中的目的已然达成,天潢贵胄,历来所有都唾手可得,就连这,也不过是信手而成。 玉生和他都是聪明人,最知道潜移默化的影响,如此摧人心志,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是谁想要看到,得到。 玉生将一切神思藏进深处,慢慢地吁出一口气,最后将这样好的景收入眼底。 李束纯陪着玉生过了段太平舒适的日子,玉生渐热络了些,也渐爱出门了,不再整日爱躲在房里,他最爱去李束纯的书房,李束纯当时布置书房也确实是废了点心思的,当时他正处于最附庸风雅的时候,书房以物一什都经过思量,李束纯也常居书房,以至于床榻软席也是备好了的。李束纯对书满意,玉生也渐出满意之势,当看着玉生睡着在书房软榻时,他盯着那睡着了的那张脸,他用的一个半趴着的姿势,雪白的脸颊堆积出软肉,李束琪忍不住掐了掐,这一下,便把人给惊醒了。 他刚刚才醒,眼中还有些惶惑与疲惫,鞋袜都未脱,衣服都乱了些,但脸整个盛放在李束纯的掌心,显尽了纯白与无辜。 李束纯轻笑,寂静的书房,他的笑像风吹动的一阵铃,轻飘飘地,随着他轻扬的语调,以及那始终带着点邪气的面孔,凉凉地往玉生身上钻,又亲昵,又暧昧:“怎么在这睡了?还不叫人在身边服侍?” 玉生手下意识地抓了抓,透出无知觉的紧张,意识到在哪里,才清醒过来似的,喊道:“王爷。” 遂起了身,先前的姿势实在别扭,导致身上有些无力,李束纯顺手帮他揉了揉,按动间,玉生才想起刚才他问的,声音依旧有些闷:“……我在书房,他们既不懂书也不懂字,要他们陪做什么?” 李束纯继续轻轻揉了揉他的手,黝黑的眼睛盯着他,泛着暗芒:“那也不能什么人也不留,若像你这样,万一有什么事怎么办?” 玉生一顿,李束琪继续勾着唇笑着说:“就像方才,睡着了,也不知道好好脱了衣物再睡,要是受了凉可就不好了。” 他这样一说,玉生好像真的有些冷似的,轻轻打了个寒颤,李束纯抚过他的肩,“瞧,果然冷了?” 连连朝外边喊了几声,点起了一只炉子,手里又多了一只暖套,春时节,气候是最宜人的,玉生的些微寒意被驱赶,逐渐觉出屋中的热来,春柳与夏桔跪在地上,春柳无声地抬头看了眼眼下的情景,颤着声说:“王爷恕罪,都是奴婢的错。” 李束纯一挥袖子,支起手侧头看着玉生,却是对他们说:“错哪了?” 春柳回话:“错在不该不留在公子身边服侍,险些让公子受了凉。” 夏桔张口想说是公子说不要我们伺候的,却被春柳一个隐晦的眼神制止,李束纯却看向夏桔:“你想说什么?” 夏桔埋着头,噤若寒蝉,李束纯的视线竟也久而不退,夏桔终于颤着嗓子开了口,“回王爷,公子说了,书房清净,我们在他跟前忙前忙后反而乱了这份清净。” 玉生打了个哈欠:“他说的没错。” 凉凉看了夏桔一眼:“又是要加衣,又是要上茶,又是要歇息,实在是烦。” 李束纯笑道:“他们都是奴才,这样是应该的,且我在不也要做,看来玉生素来也是十分烦我?” 那乱了的发髻松松散散,玉生勾唇笑道:“我以为王爷早知道。” 李束纯大笑,亲了亲他,“我以为玉生在说谎。” 他握着他的手,笑吟吟地:“总是与先前不同了,玉生就拿这话搪塞我?” 玉生也衔着笑:“王爷既然觉得这样了解我,何必再问?” 李束纯道:“自然想教训这群奴才,你分明是多好的性子,叫你也烦了,可见他们蠢笨,先领二十大板的罚,长长记性。” 玉生顿了顿,似是皱了下眉,分明是不忍的态度,这才是他的好处,但李束纯全作不知,对那二人道:“还不去领罚?” 那声音轻飘飘地,春柳二人却吓得发抖,忙不迭谢罪下去领罚,不多时,外面响起了行刑的声音,不知是不是错觉,玉生的脸显出了苍白,李束纯方才对春柳二人狠意消弭,温情脉脉地看着玉生:“莫担心,打不死的,他们知道疼了,也就知道错了,怕了。” 玉生死死看着门外,难怪他会受凉,今日是向来和煦春日里难得的阴天,甚至不久才下了小雨,春雨贵如油,是该喜庆的,但这该归听州城里的佃户,雨点下松软的泥土芬芳的香,孕育着他们的希望。 第14章 十(三) 玉生蜷了蜷手指,想起去岁周边几个镇县遭了涝灾的事,又不知这雨水是喜是忧,怅然地望着,有春柳压抑的哼叫,夏桔吃痛的泣声,还有雨水连着泥土的腥气。玉生努力想找出芬芳的香气,却不知从何嗅起,只有那掩映的房门间隙中透过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由鼻腔传到喉间,也带了一丝腥甜,玉生从这腥甜中感受到一股腐烂的恶心气味,等李束纯拥他拥得久了,才发现,原来这气味来自李束纯,他换过一泡,发间还有水汽,那原本是沐浴过的痕迹,可玉生鼻尖传递的信息去不只是这样,他们朝夕相对,床笫相伴,他竟对李束纯身上原本的气味熟悉到了这个地步—— 他身上带着湿润的泥土味,那来自乡野田间,他去那里做什么? “滴答——” 屋檐有水滴落下,在两个受刑的奴才无声的哀嚎中显得那样明显,玉生看着李束纯,背后一麻,身体微微地战栗,李束纯安抚着,全不疑惑似的,轻声轻语地,“别怕,二十大板很快,是不是吓到你了,一群奴才不会办事,不过这样以后王府不会有人敢怠慢你,如何?” 第15章 玉生有些空洞是眼神微微睁得大了,“王爷说了算。” 李束纯看着他骤缩的瞳孔,无声笑笑,板子声停了,玉生看着屋外,有拖拽的动静,半晌,春柳和夏桔搀扶着进来谢罪,李束琪一挥手,目光是玉生从未见过的凉。 那凉将整个书房一笼,春柳,夏桔的心被一抓,李束纯道:“王府不养蠢人,贴身伺候是什么意思?” 春柳将头重重一叩,夏桔紧随其后,两声重重地响,玉生闭了闭眼,再次开口:“王爷,是我的错,我日后不叫他们随意离开便是。” 李束纯拍拍他的手:“你是主子,怎么能说错,你要记住,王府没有你说不了的话,没有你去不了的地方,只有一件。”李束纯又用那样怜爱的眼神,“你身体不好,不能让他们害了你。” 玉生与他对视,他眼中是珍惜,珍惜之外,却有好像只有他能看到的那一份凉薄,他似乎深情如此,又有几分真心? 他紧紧注视着这双眼睛,除去愁恨,还有一腔的疑惑——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样大动干戈,他不信只为自己险些着凉的事,眼神就放到了书房,鼻尖依旧是那样的味道……乡野田间,李束纯去那里做什么? 但李束纯没有让他继续疑惑,语气中染了一丝疲惫:“近来有些事务缠身,难免有些急了。” 玉生略一颔首,眼神一动,淡淡道:“王爷又开始忙了?” 李束纯挥手,那两个奴才下去,他叹道:“不过一些麻烦事罢了,一群刁钻小民闹到我跟前来了,实在是不知好歹。” 玉生眼神虚虚落在一处:“是因什么事?” 李束纯有些苦恼地揉了揉眉心:“不过是一些小事,也不知他们哪来的这个胆子。” 玉生道:“民生无小事,百姓闹到你跟前,想必是有难处。” 李束纯一顿,倒是笑了:“我倒是忘了,玉生是未满二十的举人老爷,谈家事国事天下事,必然很有一番见解,我倒是诉错了苦,该像你寻方问法才对。” 玉生冷然:“王爷不想告诉我什么事,我能给什么办法?” 李束纯静看他的反应,只好说:“并非我不告诉你,只是这一桩涉及了京里来的几个蠢材,虽是蠢材,但到底是我那位皇兄的意思,不好为更多人所知。” 玉生听闻京里心中就是一惊,京里的人? 李束纯见状微扬起头,放缓声道:“左不过就是这几天的事,忙也快的,不过……” 玉生等他说完,他勾起那薄削的唇,悠悠道:“有些麻烦罢了。” 他弹了弹手里不存在的灰,“但说不准,我那位皇兄厉害着呢,连着他身边那人,说不定要连累玉生与我吃苦。不过真有这一日,玉生说不定就跑了,京都虽远,心向往之啊。”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凉似也将玉生笼罩,玉生抿了下唇,冷道:“王爷会给我这样的机会?” 李束纯道:“当然——” “不会。” 玉生冷笑:“既如此,我也只剩下既不能至,心不向之了。” 第15章 十一(一) 卧房里是湿润的水汽,遗留地蒸腾了人满面留芳,还有些呆滞,春柳一直沉默,沉默着为他擦干了发间的水,待半干了,又沉默地退至一旁,却深深看了玉生一眼,玉生没有看她,却知道她在看自己,他冷冷瞧了一眼同居于一侧的两人,他们一致所有动作都有些局促与笨拙,伤口只是上了药,还在疼,要说换人来伺候也是十分简单的,王府里不缺人。 可王府里也不缺板子,不缺打,空了个缺,什么时候就被顶上了,除了这次的“无妄之灾”,两人都想不出还有哪里比这里更好。 玉生冷冷地笑,那两道眼神—— 一个总会带一个,哀怨忧愁伤心?他倒是分不清了,他也不想分心,他们在怪他? 玉生收了笑,盘坐在床上,身上贴身的里衣有些皱,他覆了覆,摸到怀里的一块玉。 从怀中取出,那玉佩是活泼的绿色,他举高了了那玉,玉上依旧是那熟悉的梅与兰的纹,纹路透着光,光亮里先折出一个光影,光影里的人是不爱好好说话的,也不肯好好笑,手变化着方向,光亮里渐出现另一个光影,可正巧对着窗口留的风口,风一吹,风一晃,那光影也晃动着有些扭曲了,导致像一副生了气的画—— 画里的扭曲的人说:“什么时候能回去?” 黑影渐褪了,是同样忧愁的一张脸,“等放榜。” “放榜?”玉芜气得抓狂,“离放榜还有半个多月,你就一点也不担心玉生?他还盼着你回去救他呢!” 何子兰脸上全是愁苦之色,玉芜看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京城那么多权贵都有意拉拢你,你为什么不去透露一下,你才名不如玉生,你都能有这么多人要结交了,要是有人知道玉生被豫王困住,说不定就能有办法救他了!!” 何子兰看了他一眼,手中那块成对的玉佩被收起,烛火晃动,焦急的身影渐渐合成了一个,交错着又走动。 玉芜干看着只着急,最后手一拍:“何子兰,当初是你非要进那个劳什子文章汇的,要不是这样,玉生怎么会被那个王八蛋打上主意?现在你安心待榜,到时榜上有名富贵荣华,就要对玉生不管不顾了?” 玉芜说着说着眼中含泪,凄惨地哭起来:“我说了我不走,到底能陪着他,他那样傲气的一个人,现在指不定怎么样了,何子兰,你不是是吧,你不去我去,也不是你一个有能耐,我——” “现在去是害了他!”何子兰也加重了语气,戚然道,“你以为我不曾这样想过?可你喊一句豫王,难道就记不住他的身份?你忘了他的身份,也记不得玉生的身份?” 他踉跄了几步:“玉生是的的确确有功名在身的,可我近来与那些人攀谈,期间也提及豫王,也旁敲侧击过,那是有封地有实权的亲王,玉生有功名在身,他也一手遮天,一点消息都没有,你说,如今我们结交的那些贵人,哪个……能救得了他?” 玉芜险些跌倒:“那怎么办?玉生还在等我们……” 何子兰握紧了拳,“考生前三甲能入殿试,我会直面天颜,以期圣上做主。” 可当今圣上李束远,实在又……放权太过,权宦当道,他是否能讨回公道呢? 何子兰两目空空,桌上原来还呈着一封千里之外寄来的心,山高路远,难为了宋之祁千里迢迢按时送来—— 字字句句,除了开头问安好,都是关于玉生近况,可近来也越来越不详尽,何子兰知道,豫王府的消息不是那么好查探的,宋之祁言辞含糊,可他清楚——玉生一定是被囚在其中,不能随意出来。 那块玉佩,是昔日未送出去的礼,如今辗转几番,不知是否送到他手上,宋之祁说送到了了,那他是否能明白他的期许? 梅兰是坚韧之物,他不会放弃,,只盼玉生,也不要放弃才好。 京都向北,连春夜的风都格外冷冽,刮得人心头发凉,心中生出无数的惆怅与惘然。 何子兰与玉芜倚望窗外,春夜繁星无数,顺着一路星光向南,那是听州,是清林,是玉生。 玉生收回玉佩,贴身放好,看起来像在发呆。 半晌,他问了句:“王爷呢?” 春柳答道:“王爷说了,还有些事要在书房忙完再过来,公子是否要等一等王爷?” 玉生道:“有什么事?”春柳低着头:“公子,我们做奴婢的,怎么知道王爷忙什么。”她顿了顿,似是在劝什么,“公子还是莫问,王爷向来是不让人插手公事的。” 玉生冷笑道:“我不过问了一句,你就有这许多等我,想必那顿板子真是好,收复了人心,只是你怎么知道我要问的就是公事?” 他接着冷哼一声:“公事与否我不在乎,他不来便早些说好,何必要你来插嘴?我难道还要等他?” 春柳脸又是一白,夏桔浑身都疼得厉害,清楚这一顿打是因着玉生打的,心里全不如春柳看得开,这下又见玉生没好脸色,心中更是委屈,“公子,你别冲春柳姐姐发火,王爷的吩咐,我们下人哪来的胆子?他原话就是这么说,春柳姐姐也是这么答,你何必呛我们?” 春柳当即吓了一跳,惊得不知说什么好,果然,又见玉生冷冷瞧了他们一眼,却有一股怒气升到胸口,不知从何而来为何缘故—— 或许是因他们话里话外将自己看得与李束纯太亲近,等他睡?当他是什么?可转念又一想,他是什么都已成定局,偏他素来只和这两个人相处,他在清林,一向都是个好主子,下人都忠心耿耿,那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可眼下却受了挫,这两人拿的是王府的差事,想也知道,不可能真的忠心,他看着春柳,闭了闭眼:“你们到门口去,我睡了。” 可春柳与夏桔纹丝不动,反而面面相觑,玉生冷道:“难道我睡在床上盖着被褥还能受凉?若如此,现在叫李束纯便是。” 第16章 春柳福了福身:“那公子,有事就叫奴婢。”说完,留恋地看了一眼那已翻过身的背影,慢步出去。 夏桔一瘸一拐走到门口,好半天,看着春柳不太精神的样子,小声道:“公子实在是——” “公子没错。”春柳立马道。 夏桔气道:“公子怎么没错?今天这顿板子不就是因为公子嫌我们碍眼?”说着苦笑一声,“真要嫌我们碍眼,把我打发得了,我粗苯,春柳姐姐你又漂亮,又体贴,又细心,他还要寻这样的错。” 春柳道:“公子不是寻我的错,而是他是读书人,我们不通文墨,老在他面前,王爷书房雅致,公子定然是觉我们污了地方,偏我们也粗心,不知时时进来看看,公子那样和衣睡了,本就易受寒,他又身体不好,王爷该罚我们。” 这样一通话说完,夏桔,眼里是春柳温柔细语喋喋不休的模样,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他在烛火下看着那副画珍惜的一幕:“你真的很喜欢公子。” 春柳一怔,错开他的视线:“公子那样好的人,做奴才的都喜欢,谁不想要好主子,夏桔,莫说我,你难道不记得前些年岁在府中受了管事的怎样的磋磨?不说打骂,有些事比打比骂更叫人难受,公子可有过?你看错了他今日发脾气,他是气自己呢,我们挨打,名头是因他,他想朝——” 那句王爷被咽下去,囫囵改了口,“他想朝人发脾气,也是情理之中。” 第16章 十一(二) 夏桔忽然嗤了一声,他在春柳跟前素来听话,现下却看着她,有些怒气地:“春柳姐姐,我们做奴才的为主子开脱,真是蠢透了,我看公子就是打量王爷疼他,也要慢慢变了,你喜欢他,我不多说,只是你不要太看好了他。” 春柳脸一白,像不认识他似的,可夏桔已经不发一言,往地上一蹲,手一蜷头一缩,开始假寐。 半晌,她无奈地笑笑,其实她心里猜想,其实公子一点也不想当王府的主子吧? 一门之隔,门外清月轮照,照得人一夜无好眠,门内夜黑如许,暗得人睡不好。 但动静都小过那边书房,书房里,李束琪飞快丢开一沓沓公文信函,脸上始终挂着一抹笑,但既不玩味,也不轻薄,反而透出骇人的阴沉,叫人见了心底发寒。 直到看到一封宁安县的函件,李束琪将文件一放,手指不轻不重地在桌边敲打,眉宇间阴晴难测。 书案前跪着的人头更低,“王爷,京里来的人查到了我们这条线,您看——” 李束纯冷笑:“我们这条线?我们有什么线?” “属下知错。”头重重磕在地面。 李束纯拿起那份公文,慢慢靠近了油灯—— 火舌噗嗤将纸张燃烧,只剩下黑灰飞扬。 “那些人不安分,且做的事太难看,要贪便宜不是这么个贪法,皇兄想要个说法,给他就是。” 可黑暗中那人继续说:“可属下查到……这里面还有九千岁的手笔……他那边……怕是不好糊弄。” 空气凝滞了一瞬,接着迸发出一声极浅极极轻的笑:“九千岁?他算个什么东西?不难不女的东西,也就是我那位皇兄鬼迷心窍,他也想管本王的事?” 那人犹豫着:“那王爷……这事到底该……” “蠢货。”李束纯不耐,“我们本就没掺和到这事,你以为那些州官那样蠢,真能拉本王下水?为什么要欲盖弥彰?那个差使也不是多么义正辞严,你不会打发?” “还是连这也要本王教你?” 黑影连连磕头:“属下知道了。” 黑影消失,李束纯揉揉眉心,他这是真有些疲倦了,夜深人静,一起身就想往玉生处去,脑海忽现这个念头,笑意就泛了起来,举目望了眼书房,晃着步子,慢悠悠来到敛珠苑。 制止了两个奴才的声音,推门进去,也不知是希望玉生睡了还是没睡,举着一盏小灯看,竟是泰然闭着眼,平躺的姿势显得端正又乖巧,李束纯的呼吸一慢,他含着笑凑近,果然,眼下的人鼻息错了一瞬,李束琪笑道:“装睡?” 他打量着这温馨的时刻,实在是叫人心痒,但玉生不给他这样的机会,哑着嗓子说了句:“没有。” 那嗓音哑得吓人,再看他眼中红丝密布,李束纯一惊,“怎么了?”伸手探去,手上温度不低,忙喝了一声,接下来就是传唤周信年,一番下来,周信年叹气,对着李束纯气又无从叹起。 “王爷,白公子是惊寒入体,他身体这段时间调理得很好,寻常受点凉也没事,只是精神上波折起伏,伤神伤身,这才发了热,不过也无妨,今晚喝剂药,发发汗,明日就没事了。” 他是府医,身边也有小厮,府上的一些风吹草动,他都能知道,早在知道晚时那场风波时他就有了猜测,药箱都备好了,果不其然,晚上就发低热了。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好几眼李束纯,他是王府的老人了,王爷性情恶劣,他是知道的,可把好好一个人这样折腾,到底也太过狠心。 可这回他是真错怪了李束纯,李束纯发怒的一个原因就是为着怕人生病,这会真病了,他是最着急的。 一气之下看着屋子里忙碌着进出的奴才们,一眼看到其中的春柳夏桔,“狗奴才,公子病了也不知道,守在门外当门神么!?” l*生  玉生拉着他,有些惊骇似的:“你要做什么?” 李束纯按住他:“我不做什么,你睡下。” 玉生白着脸,整个人都是无精打采,但声音倒不显虚弱,冷冷地:“我病不怪他们。” 李束纯立马道:“是,怪我,怪我叫你受了惊。”他观其神色,心知这是个最心软的人,那时打他们板子真是惊到了心神,现下是怎么也不能罚了,要罚,也不能叫人知道,叫人看见。药此时端上来,李束纯细细吹过喂他喝药,玉生头一偏,李束纯道:“把药喝了,明日才能好。” 玉生为他虚与委蛇展现的假惺惺感到一阵恶心,喊打喊杀的也是他,曲意温柔的也是他,凛了眼神:“日后将那两人打发了,我不必人伺候。” 李束纯汤匙递近:“好,他们实在蠢笨,我再挑些聪明的——” “不必。”玉生依旧拒绝,他冷眼瞧着李束纯,“我不用我做不了主的奴才。” 李束纯似疑似解,玉生冷笑:“我做不了自己的主,也做不了奴才的主,王爷何必管我有没有人伺候?说来我也不过是另一等的奴才,何必劳驾他们?” 他因两个奴才大动肝火,李束纯心中也不悦了,可他在病中,啪地,汤匙落回碗中,李束纯朝那两个战战兢兢的奴才道:“你们两个过来。” 玉生冷眼看着,李束纯又说:“跪下。” 春柳夏桔齐齐跪下,李束纯看了眼玉生,继续道:“跪的是公子。” 方向侧转,满室寂静。 李束纯悠悠道:“从今日起,你们记住一件事。” 他又看了眼玉生,玉生却看着朝自己跪着的两人,李束纯道:“日后你们就一个主子了,记住了么?” 春柳一点就通:“是,王爷,奴婢以后定忠心跟随公子。” 夏桔有样学样,眼看两人躲过一场罚,还表了忠心,玉生也该满意,但神态间并无多少变化,只是这一回,李束纯将药喂了进去。 喂了药,玉生浑身暖和得有些热,被褥便盖不好,好在周信年早有交代,即便屏退了众人,李束纯也一直好好地守着,甚至搂着人也被传了一身热意,发了一夜的汗。 翌日,他眼底乌青地陪着玉生用早膳,玉生一连盯了许久他眼底,李束纯笑道:“可是心疼我了?玉生不必担心就是。” 玉生险些嗤笑,堪堪忍住这句,道:“你今日还要忙么?” 李束纯摇着头叹气:“责任如此,有些麻烦事,自然还是要忙些日子的。” “……你前些日子说……京里来了人,是为他的事?” 李束纯悠哉悠哉:“大差不差,怎么?玉生很感兴趣?” “不过有几分好奇罢了。” “没什么好奇是,京里的人也是人,长得既丑又粗鄙,比不得我们这乡儿郎,以你为代表,再难出其右,玉生不会想见他的,是么?” 玉生喝下粥:“王爷既如此说,那便是没有见的必要了。” 李束纯笑笑,早膳才用完,吻过玉生就出了门。 玉生慢悠悠用完早膳,今日不同往日,只说那两个奴才,神情态度就有了不同,玉生心知忠心耿耿只是场面话,可场面话也并非毫无用处。 待他用完,李束纯已离开多时,玉生又打算开始他枯燥的一天的等待。 春柳等他说话,或读书或取纸研墨写字作画……几乎没什么变的。 “去书房研磨,用那方紫光墨,我要作画。” 三人进了书房,玉生在一旁等候了会儿,春柳和夏桔交替着磨墨,玉生开始走动,书房的陈设如此,叫人不觉噤声,书案两侧的夜明珠只有淡淡的珠光流转,到书案,却是一摞公文。 第17章 这时候,春柳抬头道:“公子,墨磨好了。” 玉生拾过毛笔,两个人跟木头似的杵在身边,要做什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几番举起又几番方下。 最后终于将笔掷下,夏桔看着甩出去的数滴墨痕,不解:“公子,你不写了?” 春柳忙道:“公子连日里写写画画,想必今日没了兴致也是寻常,公子可要做些别的。” 玉生突然道:“套了马车让我去城中逛逛。” 春柳低着头:“公子想出门了?” 玉生笑道:“是,我能吗?” “奴婢……奴婢去叫人安排。”春柳踌躇满面,却走得坚定,夏桔心思百转,他比谁都清楚公子不经王爷允许怎么随意出府,可春柳为什么这样做? 再看玉生,春柳走到门口,他却喊住她:“你叫谁安排?” 春柳道:“王府张管事。” “他会听你的?”玉生冷笑,“还是会听我的?” 春柳扑通跪下,“公子……” 玉生缓了语气,左手擦去了右手的墨,“不过你有这份心也算好事。” 他抬眼,眼里竟是盈盈的笑意,“虽说早知去不成,但你去与不去意味又不同了。” 春柳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犹豫道:“那公子我去还是……” 玉生目光移转:“你去。” 夏桔一愣,玉生又说了一次,夏桔欲言又止,春柳道:“公子叫你去还不快去。” 夏桔一言不发往外走。 春柳还跪着,玉生睨她一眼:“起来。” 春柳站起来,他又说:“过来。” 春柳小步过去,低眉顺眼,玉生道:“明知管事不会同意,你为什么还要去?” 第17章 十一(三) 春柳飞快道:“公子是主子,主子吩咐的事,我自然要办。”她恍然有些明白了公子的意思,昨天才表了忠心,现在态度才是玉生最看重的。 玉生脸色果然好些,“你有这份心,真心放哪都不要紧,李束纯的话我不信,你的话我也不信,只是你看来有些真心实意,就看能做到几分了,放心,我决不会让你做丢了身家性命的事,只是希望你明白,话也说了,人也在了,就不要光想着三心二意的事。” 春柳点头,更恭谨了:“是,奴婢知道。” “去端些糕点过来。” “是。”春柳往外走,就想唤几个人接替自己,但玉生说,“还是你端个糕点要一整日不回来?” 春柳默不言语,忙去了。 屋里一下空了,玉生吐出一口气,王府之内他举目无援,连这两个人用起来都是慎之又慎。 慢慢平复了心情,又朝书案走去。 待春柳回来时,门口有个丫鬟磨磨蹭蹭地在张望着什么。 春柳喝道:“你看什么?” 那丫鬟当即一惊跪倒在地,春柳快步上前,问道:“你东张西望什么呢?知不知道里面的是谁?” 那丫鬟只是跪着,但一句话也不说,玉生合上手里的一页纸,匆匆扫过,便寻了动静看去,看到那跪倒的丫鬟时,道:“吵什么?这丫鬟是我刚叫来的,你去哪里端的糕点,要这许久?” 春柳将眼前的盘子举起:“奴婢瞧着那些糕点并不合公子口味,让师傅加紧又做了些。” 玉生道:“我方才不过是想让她来帮我沏茶,只是胆子太小,不敢进来。” 春柳当即明白,书房这样的地方,他们不是得了王爷的准儿,谁敢随意进来呢?但春柳看着那丫鬟的模样,联想到她方才的行为,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公子开了口,也就不追究,道:“我来给公子沏茶,你走吧。” 那丫鬟似乎深深望了眼玉生,拾起裙摆飞快离去。 玉生揉了揉眉心,春柳把糕点放好,茶也很快端了上来,玉生慢悠悠吃完那一碟点心,这时候夏桔才匆匆跑了回来,他一脸的挫败:“公子,我与那张管事扯了好久皮,但他就是不肯。” 他有些担心公子的责怪,但也不由怪公子为什么明明知道没结果的事还要自己去做,偏偏自己还要做得尽心尽力。 玉生淡淡道:“不肯就算了。” 夏桔退到春柳身旁,发现春柳似乎有些愁眉不展,手肘碰了碰她,示意问她怎么了。 春柳隐晦摇头,心中却有一种或许是因女人直觉而生出的隐忧。她不知哪里来的这份忧,发了半天呆,就迎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卿涟婷婷袅袅地走来,通身的气势比之春柳前些时日见她多了几分温和,少了几分凌厉。春柳福身:“小姐。” 卿涟面露纠结,却无跋扈,看着书房,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走到门口,“白玉生。” 玉生看她,想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卿涟一只脚迈进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进退两难间,咬着唇道:“你过来。” 夏桔当即纳闷,下意识往前一步——他主子和卿涟谁也不怕谁,怎么跟使唤人似的?还是当着他们这群下人的面,实在不合礼。 玉生虽未动,却说:“你有何事?” 卿涟已是说不出的纠结,见他还不识好歹,跺了跺脚,才开口:“我只是有一桩事要说,你要不要听,你不听我就走了,只是枉费了……我走这些路。” 玉生道:“你说就是。” 卿涟细眉倒竖,她可是连万儿都没带过来,这人实在好没眼力见!但联系到心中内容,又不免对他多了几分同情,“那我就这样说了?可惜人家千里之遥……”她慢慢往里走,脸上又是气又是憾。 玉生突然说:“等等。” 他长身玉立,华服披身,喝这一句,竟叫卿涟看出王爷那样的气势——但她早知此人样貌不俗,出身想必也是富贵,也不惧道:“怎么?不想听?” 玉生道:“书房不是能说话之处,若要说,不如劳驾移步。” 卿涟道:“我不移又如何?” 玉生道:“你既要与我传话,想必不足为外人道。” 卿涟气道:“不是早叫你屏退左右?” “你觉得我能?” 卿涟这才回神,也是,好在她记得那人说的,若话不成,有物为证,可话已是不成,怎么传物? 卿涟走近几步,讥讽似的笑笑:“你连书房都进了,听闻昨夜王爷还把这两人算做了你的体己奴才,怎么这样框人?” 玉生观她神采,倒是精神了许多,眉眼也不再尖利,但下一秒,她抬手推了他一把,玉生没料到,但他一个男子,倒也没怎么,只是怀里陡然一沉,就听到卿涟说:“我以后恐怕很难来找你不痛快了。” 她动作间实在惊了春柳二人一跳,好在玉生稳当当立在那,脸上全无不悦,“为何?” 卿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存了一份感激:“当日你说我之天地何必拘泥于一府之内,我后来想想,实在有理,我想,往外瞧瞧。” 她笑了笑:“听闻你有一位姐姐曾走遍山川河流,不知还有什么指教?” 玉生道:“没什么好指教的,只是你在府中,需知我从清林到听州尚有一路坎坷,你为女子,更是要小心,若行在外,安全最为重要。” 卿涟笑道:“就这个?” 玉生淡淡道:“就这个。” “但我也未必会如她那样游遍山河。”卿涟道,“只是,我也不瞒你,王爷对你这样好,我还是……只是,我现下也明白,以你才华,也看不上这份好,当日种种,只盼——” 卿涟福了一个礼,端端正正地,“公子莫要同我计较了。” 她变化地太快,可玉生接受地如此自然,双手动了动,却按奈下来:“不必想这些,是我……要谢你。” 卿涟起身,听他这样说,“……也是,想必没有我与你说说话,你也十分无聊,只是日后,怕是不能了。” 卿涟迈着小步又走了,她来去好像总是这样,玉生手抬至半空,又马上放下,除了方才卿涟推玉生的那一下,实在没什么大事,春柳不知怎么样记下这件事,先前卿涟小姐为难公子……王爷是交代过的,但她现在是公子的人,她私心觉得这件事不需要禀报。 果然,玉生道:“刚才她没有为难我,不过是来告别,若要说就说,不必讲她不好处。” 夏桔道:“那她推公子也不讲?” 春柳给他使眼色——这不是摆明了不忠不信吗? 玉生冷笑一声,冰凉的目光扫过他,夏桔才反应过来说错了话,但玉生说:“她只是用这种方式告别,难道平日里你和春柳拉拉扯扯不是同好之情,而是别有意味?” 春柳惊道:“公子!” 夏桔也说:“是,奴才知错了。” 玉生道:“她如今有新路,你们何必让李束纯找她不痛快?还是你们觉得仗我的势颐指气使十分得意?只是我若告诉你们,我也是无势可依,你们信也不信?” 两人战战兢兢不言语。 第18章 玉生一甩袖,坐了下来,“门不必关了,至于其他事,我自然会叫你们。” 春柳率先走出去,夏桔想跟,春柳却更快一步,衣摆荡出一片虚影,夏桔一愣,恍惚着跟上。 玉生慢悠悠地重新拿起他的毛笔,开始写字,仔细看,原来是:山高路远,且待来日。 写好后,他抬头想叫春柳——又堪堪停住,大笔一涂,字又花了,可惜现在不是晚上。 他看着乌黑的纸张,手上抖了抖,往怀里一掏,原来是一方素白的丝帕,熟悉又陌生,玉生冷笑了几下,哪里学的花样?再细看帕子的样式,原是一对北飞的大雁,只是其中一只雁的翅膀见了伤,另一只却依旧相扶持着带它飞着…… 玉生的冷笑渐消了,沁出点温暖的笑意,无声的笑意,后被一声细微的啪嗒声惊扰了—— 那两只大雁的颜色竟也深了,马上被折回去放回了怀里。 第18章 十二(一) 这一日,李束纯派人来传了话,说有桩应酬,玉生好厉害的口舌,所幸那传话的人知道玉生,也是心宽嘴大,便泄了句——听闻那京里来的人这两日要回去了,查个案子,费时费力还不讨好,天高皇帝远,皇上—— 后面就没了,玉生只注意到那句要回去,眼一颤,点点头:“我知道了,王爷明日会回来?” 那奴才堆着笑:“会,王爷记挂公子呢,派奴才回来好好说清楚,公子莫生气。” 玉生暗自冷笑,却说:“无妨,正事要紧,你回禀王爷吧。” 那奴才便高高兴兴地走,玉生按了下眉心,春柳问道:“那公子可要先休息?左右王爷也不回来。” 玉生睨了她一眼:“天天叫我休息,你瞧我比那栏里的猪如何?” 春柳忙道:“奴婢不敢。” 玉生懒得搭理她,蹭的就起了身往外走。春柳夏桔始终跟着,他们逐渐变得聪明,其实王爷那样的态度……公子整天做的事也都有数,他们老实本分做事实在没有什么问题。 玉生继续往外走,天已擦黑,半边天已暗了下来,途径那处湖,湖中映着天,天下照着湖,只是可惜,既无潋滟湖,也无团团月,更无人欣赏。 府中有巡逻的侍卫,见了玉生,为首的率先颔首问了句:“公子这么晚还不休息?可是有什么事?” 玉生白天就常过这条路,侍卫从不多嘴只是现下晚上,侍卫才问了一句,玉生冷道:“白日写的字没拿,现下去拿。” 那侍卫便说:“属下替公子拿便是,更深露重,公子本来也可以派个下人来。” “我的东西,向来不是什么人都能拿的。”玉生目光如刀,“你算什么人?也敢替我?” 那侍卫虽不明玉生性情,可也素来见惯了这位公子的冷脸,据府内传闻,便是王爷,也是被落了不少面子的。于是恭敬道地让开。 过了会,他看着玉生离开的背影,身边的人问:“老大,为什么这么怕他?” 他却只是讳莫如深地摇摇头,继续往另一处巡逻。 玉生捏了捏手心的汗,进了书房,虚虚合了书房的门,屋内全无一点烛光,只有那两颗硕大无比的夜明珠,静静地立在那儿,像两颗美丽的眼珠,脉脉地注视着来人,眼珠里光华四溢,照得房中一片绚烂的光彩。 玉生被那两颗美丽的眼珠久久注视着,心里生不出一点喜悦与欣赏,他没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也或许他发现了,但是他不想注意,而是飞快地走近书案,白日里几乎没有头绪,可也不是毫无收货,只是给他的时间太短,可现在……他记忆极好,飞快地从一摞厚厚的文件里抽了自己要找的东西,耳边不知何时晃荡起来一阵银铃声——晃荡着飘浮,满室都是了,恰如阵阵的笑。玉生的手无意识抓了一片空气,恍惚间,他才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那正是笑,笑声是那样熟悉,正如他们初见,玉生的心后知后觉地慌乱,猛地回头,一张含着笑的眼就出现在了眼前。 同样的,李束纯细细欣赏着这张漂亮的脸,以以及这双漂亮的眼,最有意思的是这双眼里盛满了惊慌失措,还有那潜藏的恐惧,李束纯笑问:“玉生这些日子来了这么多回书房,还以为要做什么,原来是找这个。” 玉生马上回了神,撇开头道:“不过是白日里落下了来取罢了。” 李束纯又是轻笑了下:“是么?”他好奇似的抓着玉生的手,“那何不让春柳二人来拿一趟,瞧,手都冷得发抖了,是不是?” 玉生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木了,有些没了知觉,李束纯用力握了握,眼光流转间,已经是透了狠意:“只是玉生,我似乎从未与既你说过,想来你是读圣贤书读多了,实在是不会撒谎。” 他用力一扯,一只手握住了玉生细长的脖颈,稍微一用力,玉生全无害怕之意,反而问:“你想杀我?”说完也不管李束纯,反而闭上了眼,像是在等待,像是在期待。 李束纯咧嘴大笑起来:“你想死?”又低了声调:“可我怎么舍得杀你?我不会杀你,毕竟你想杀我,不也没成?” 他混不在意地翻动了那一堆已经凌乱的公文,可这些东西,实在扳不倒我,遑论杀我。” 玉生始终一言不发,李束纯又慢缓声道:“可惜我虽早已猜到你想做什么,可现在看到了,还是难免失望,玉生演了这么久,想必也累了吧?” 玉生这时冷笑道:“原来你早知道?” 李束纯笑道:“我不想早知道,只是玉生实在演得辛苦,我也看得有趣。” “只是我实在不明白——”李束纯真的疑惑,喃喃道,“本王对你这样好,你为什么就是不懂呢?害了本王,对你有什么好处?” 玉生冷冷看他,却又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一脸厌恶道:“我为何要懂,你囚禁我,强迫我,我堂堂七尺男儿受此屈辱,我为何要懂!!!”说完,他连连冷笑,“既然我于你不过是跳梁小丑——” 他猛地甩开李束纯的手往墙边扑去——李束纯手疾眼快控住他,反手一折他双臂,玉生眼神一狠,李束纯另一只手一卡——玉生的下巴也脱臼。 涎水控制不住地留下,玉生眼中除了藏不住的恨就是痛,李束纯也是又恨又气,险些想少了他的功夫干脆掐死他! 半晌对峙,李束纯也冷道:“你现在想死,难道又是记性不好?不说近的,那两个奴才伺候不力不算什么,你以为远在京城,本王就弄不死个书生!?” 他森然一笑,洁白的牙齿划为玉生眼中锋锐的刃,玉生强压住发颤的嗓音与下颚的痛苦:“天子脚下,你怎么敢!” 李束纯道:“你看本王敢不敢!” 玉生绝望地闭了闭眼,接着用了狠劲不管不顾的重重一咬,就近的那只手出现了一个血印,玉生恶狠狠地看着他:“你敢!”那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凌厉地叫人惊骇。 李束纯看着手上那个流血不止的伤口,边看边笑,宛然一个疯子,他舔了舔那血,眼中也是癫狂,“我不敢,只看谁叫我不敢,谁怎么让我不敢了。” 书房始终只有那两个夜明珠的光,烛火好像亮了一瞬,转眼又熄灭了,隐约可见两个人影,接着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听见。 第19章 十二(二) 可王府里的人对听见的那声惨叫充耳不闻,夏桔拦了又拦,春柳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凄厉的惨叫,比那日府中久而不绝的哭泣还可怖。她听出来这惨叫来自何人,也知道夏桔拦着她的原由,可是……昨日还好好的,白日还好好的,这一段时间来都是好好的王爷做什么……做什么要这样对待公子? 她一夜没睡,守在敛珠苑门口,夏桔也不去睡,只说陪她一起等公子回来。 春柳以为天亮了王爷会和公子一起回来,事实也确实如此,可不是春柳预想的同伴而行…… 周信年喘着气在床边,春柳含了一夜的泪终于落下,扰得周信年也连连叹气,被褥不能全盖上,露出的半身是鲜红的一片,药怎么也喂不进去,李束纯的脸从来没有这样黑过,玉生已全无意识,半边身子被他怀抱着,可他没有醒,根本不知道这个怀抱于如今与昨夜的他是如何噩梦般的存在——他只像陷入了一场梦魇,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他的体温极速下降,周信年连连招呼,下人进进出出忙前忙后,屋里放满了热气蒸腾的热水,烧起了炉子,周信年把脉的手未放,气已连连叹出。 李束纯阴着脸喝道:“人到底如何了!” 周信年一口气不上不下,终于忍不下:“王爷,老朽实在不知,王爷是希望白公子好,还是希望白公子不好?” 却也不想等李束纯回答,继续道:“若是要好,王爷这样十天半个月来一趟的,白公子不死也是药罐子,病痛磨人,王爷何必这样折腾?若是要不好,这些汤药行当也不需准备了,只安排后事就好!” 第19章 医者仁心,周信年是李束纯的府医,可谈及这身份,是先为医者,王爷这样磋磨人,好好一个人好了病病了好,他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李束纯一腔怒火还未完全泄出,冷喝道:“你是在质问本王?” 可怀中人仍是惊惧不安,不住地颤,身子往罪魁祸首怀里躲,李束纯的恨与怒又化为了手里的轻抚,心焦道:“感觉说,怎么治!?” 周信年开了方子,身边下人拿了赶紧去拿药,周信年又从药箱里拿出一颗药丸,喂给了玉生,药丸喂下,他的呼吸平稳了些,周信年又拿出一个药瓶,嘱咐道:“王爷先给他在伤口涂药,这是外用的。” 周信年已经出了一身汗,屋子里热气腾腾,实在叫人受不了,加上涂药处实在不方便,也只能王爷亲自动手,周信年便说:“内服的药还有一会,我先退下了。” 一众的下人都是有眼力见的,以春柳夏桔为首,有序地离了房间。 李束纯蘸取了药膏,带血的衣物已经被丢下,冰凉的药膏一触碰到,昏迷的人就瑟缩地颤抖,李束纯又徒生了心疼,昨日已经不算折腾,而是折磨,可折磨的人是他,心疼的也是他,他此刻的不忍像实在虚伪,玉生该冷笑着看着他继续这假惺惺的把戏。 可他还陷在噩梦里出不来,只有一行清泪,默默无声,淌了下来,入了虚虚掩盖的被褥。 李束纯另一只手抹上他未干的泪痕,喃喃道:“只是好好陪着我,就有这样难?” 他盯着玉生说:“你知不知道,换成任何一个人,想要害我的,还好好活着的,除了京里那位,就只有你了。” 泪依旧在默无声息地流着,等药熬好,李束纯又喂药,还在人虽然意识不清,但还知道吞咽,李束纯苦笑着摇头——还能喝药,总算还是不想死。可换而言之,即便他想,又如何能呢? 李束纯就这样守着他,像很多个夜晚一样,但这次玉生的昏睡不同以往,足足三天,除了换下来的汗浸湿的衣裳,以及唯一能喂的清粥,床上的人没有一点动静,李束纯接连不断地传周信年,最后叫人也守着,听州的大夫也来了一波又一波,但人依旧没有醒。 最后一众大夫商量着,由周信年给出了答案:“白公子伤势无虞,只是心脉有损,什么时候醒,我们也实在是料不准” 李束纯在喂粥,手里只剩下小半碗,看了眼玉生,怒道:“没有办法就想办法,不然要你们大夫有什么用!?” 周信年暗叹一声,这时候却看到白公子的手动了下,忙上前又把了脉,接着取出银针,扎过之后,不过片刻,玉生就睁开了眼。 李束纯看着那双眼睛缓慢睁开,却没有见到素来的清明,反而空洞洞的,没有一丝神采,也不似失望的那种毫无波澜,反而如失了神志一般,只一双眼睛跟随着光线转。 李束纯呼吸一窒,“周信年,这是怎么回事?” 周信年捻着胡须叹道:“公子可能是心脉受损导致神智也出了问题……只是这种病,只能好好调理,别无他法。” “要多久才会好?”玉生的手好奇地拉住了李束纯的袖子,还有趣似的晃了晃。 李束纯神色不明,涩着嗓子问:“要调理多久?” 周信年斟酌道:“短则几日,多则……”他仔细想了想,还是把日子说短了,“几月。” “开药。” 周信年应下,一众大夫都松了口气,纷纷告辞离开。 玉生的眼珠又盯上了他们离开的背影,好像在一个一个地数,待人走近了,痴痴地笑,宛如一个孩童。 李束纯捏过他的下巴,他吃了痛,叫了疼,胡乱拍打着李束纯,李束纯意味不明地说:“竟然傻了。” 松开手,玉生揉揉被捏疼的地方,“呼——呼——” 连口齿都不太清楚了,但李束纯听明白,笑道:“疼了?要吹?” 玉生仰着下巴,示意就是这个意思。李束纯还真就吹了吹。 玉生高兴地拍拍手,忽然又表情痛苦起来,李束纯不知怎么回事,以为是伤处作祟,还没反应,玉生睁着那忽闪忽闪的眼睛看着他,捂着肚子喊:“涨……涨……” 李束纯稍加思索便明白了过来,三日里只进不出,只有清粥,如何不会涨。 可看着眼前这个连这种事都无法解决的人,李束纯忽略了心中空落落的一大片,控制不住地大声朗笑起来,玉生气极,一边拍打他,一边说:“涨……” 李束纯牵起他的手,带他去解决。 过后又喊起了饿,李束琪又传了膳,春柳便是在这时才发现公子的异常。 她将饭食都摆好了,盛好了饭放在了玉生面前,玉生看着饭就张开了嘴。 春柳从没想过会在公子脸上见到这样的表情动作,一时愣了,李束纯笑道:“你也傻了?看不出来,你主子傻了?” 第20章 十二(三) 春柳飞快收回目光,讷讷道:“奴婢……奴婢愚钝,不知公子变化。” 玉生却等急了,拍着桌子,喊着饿,嘴张得更大了。 春柳忙拿了饭碗喂过去,玉生啪得打掉,饭碗在桌上滚了一圈,最后饭都掉了,碗也倒扣在桌上。 玉生怒气冲冲:“不要,不要你!”转面朝向了玉生,喊着:“喂!喂!”一边扯着他的袖子来回地晃。 李束纯狐疑地接过春柳又盛好的饭,喂了一口,玉生乖巧地吃下,又张开口,李束纯一个手势,春柳便想接过尝试自己喂,却未想玉生此刻好像又不傻似的,喊道:“不要不要!你喂!你喂!” 李束纯无法,一口饭一口菜地喂着,玉生吃高兴了,脸上荡出个漂亮极了,灿烂极了的笑容,他笑得这样好,一点也不让人觉得他此刻是神智不全之人,反而像个千娇万宠聪明伶俐的天真公子,毫无防备地看着人笑,能把人的心都笑化了。 李束纯心中忽然升起一片平静,也觉心喜一边般,嘴边无声地留出一抹真心的笑意。 玉生吃饱了就不再张嘴,李束纯柔声问:“还要做什么?” 玉生揉了下眼,李束纯以为他又想睡,可他说:“出去,出去。” 李束纯笑意淡了:“你也要出去?”他的眼神有些吓人,玉生往后缩了缩,抓着衣摆的手却用了力:“肚子,涨,要走。” 李束纯骤然回暖,笑道:“哦?傻了还记得这些?”但还是带着人去散步。 但人在王府里走还不够,还要往街上走,大街热闹,从前玉生想走,是为了离开。现下如孩童心性的玉生也想走,却是为了凑这份热闹,玉生扯着李束纯出门,李束纯竟生不出阻挠的心思,跟着他走了。 他没让别人跟着,现在人成了这样,跟着那么多人反而扎眼,可他也没料到成了这样,扎眼是藏不住的——街上多了个乱闯的公子,后面牵着个冷脸的阎王,实在引人注目,偏偏他们排场不大,只两个人,人们少了敬畏心,怪异的目光就不在少数。 李束纯忍着不适,站定不走,玉生被街上各种稀奇的玩意吸引了目光,又拉了拉,人不动,奇怪地回头看,还知道喊他:“走,走。” 李束纯心中还是存着怀疑——人就这么傻了?可这样稚童般的笑又让他怀疑不起来。 玉生喜怒形于色,指着那过去的糖葫芦:“走!走!要!” 那嗓门清亮又好听,小贩溜达到跟前,笑呵呵地:“公子,你要糖葫芦啊?要多少?两文钱一串。” 玉生抬手就拿了一串往嘴里塞,小贩等了半天,谁也没给钱,急道:“公子,你给钱啊。”又惶恐着看着后面这个很眼熟的人:“大爷,你看糖葫芦……得给钱啊……” 李束纯气笑了,捏着他的脸:“不是饿了要消食?”却不知怎地,已经把银子交了出去。 小贩高高兴兴又战战兢兢跑了。玉生还不肯走,他含着糖葫芦,咬着一层糖衣慢慢舔舐,笑盈盈地,叫人见了心里欢喜。 李束纯竟拦现在的他不住,一连等他走了半条街,小玩意买了一堆,又不肯放了让老板送,还在暗处跟着的人现了身,抱着一堆回了豫王府。 等他们走远,方才卖东西的,有几个才想起眼熟的缘由——瞧瞧他们进的豫王府,那不正是豫王吗? 一时口耳相传。 李束纯看着房里堆满的不值钱的玩意,多是有意思的一些玩具,从前那些文房四宝书画古籍反而被挤到了一旁,挨着一个小小的角落。 玉生盘坐其中,挑到了一副九连环,手动了动,环一个个就被解了出来,接着又是其余各色玩意儿。李束纯且静看着,不觉津津有味。 这时,玉生浅浅打了个哈欠,就看向李束纯,“困。” 李束纯仍是稀奇地看着他张开的手臂,迟疑着还是把人抱到床上。这才发现玉生手里还攥着那糖葫芦,他随手乱放,玩了会吃,吃了会玩,即便如此糖葫芦也只少了一层糖衣,他试探性地咬了口山楂,涩得脸一皱,,就把东西往李束纯嘴上捅。 第20章 看更多好文请加入群: 李束纯未躲,也被酸得拧拧眉,玉生哼哼一笑,就想往床上躺了,李束纯抓着他,他疑惑,那只手触到了他嘴边的一点晶莹——那是糖衣留下的痕迹。 李束纯笑道:“甜的你吃了,酸的给我?” 玉生缩了缩脖子,实在可爱。觉得李束纯可能不高兴了,张张口,却被李束,亲住,那点晶莹都被他舔去,又有东西往他嘴里钻,使劲吮吸着,像贪食着那微末的甜味。 玉生呼吸不过来,又有残存在记忆深处的害怕作祟,胸膛急促地起伏颤抖。李束纯马上柔了攻势,大掌轻抚他的后背,一吸一吮间,尽是温柔小意。 半天,玉生双目茫然,一脸迷离,痴痴坐在那,呆滞着看着李束纯。 李束纯见他神情,不知是喜是忧,叹道:“睡吧。” 玉生就乖巧地躺好,可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李束纯,充满了好奇。 李束纯重了点语气道:“睡” 他真就一秒闭上了眼睛。他睡着时又不一样了,像是恢复了神智,李束纯看着他清冷的眉目,眉目能传情所言不虚,谁能辨别此刻的白玉生? 待人呼吸安稳,显然真睡着了,李束纯没有再看,起身离开。 眼看着戏台起,戏落幕,演戏的人却傻了,李束琪心中那淡淡的后悔之情又涌了上来。 春柳守在那儿,眼圈竟是红的,夏桔匆匆低下隐晦又好奇的目光。李束纯撇过一眼,“伺候好你们主子。” 人走了,夏桔也才敢开口,也不免唏嘘:“公子好像……真的……”他看了眼春柳,转而道,“春柳姐姐,你也不用哭,其实公子这样多高兴啊,你看他回来的时候,都是笑的,你我什么时候见过公子这样笑?” 春柳噙着泪眼往里间望了眼,不敢把人惊醒:“我是未见过公子这样笑,可……这样笑的,真的还是公子吗?”恍惚地,她又想起来藏在重重箱锁下的那副画,那样亮堂、繁闹的地方,该走进一个意气风发的郎君。 “那当然是公子,那怎么不会是公子?而且……王爷前些时候那样对公子,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可公子要是现在好好的,指不定闹成什么样,王爷那会几乎是下了死手的,现在你看王爷,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春柳姐,你也不老是想那些有的没的,公子现在啊,瞧着比你高兴。” 春柳便不再言语,她和夏桔的话渐说不到一处,尤其是公子的事上,夏桔别的事上不活络,可对春柳,却总是更上心,他和春柳相识这么久了,“为什么你对公子这么好?说到底,我们在王府,真正的主子就王爷一个,以前那个卿涟姑娘,我们也是伺候过,虽说她有更亲近的万儿,但人总归也不坏,春柳,你是不是……” 春柳神情有些慌张,“你知道的,公子人好,亲近的又只有我们,我们不就跟卿涟姑娘的万儿一样?” 夏桔便也不说了,撇撇嘴,心里有些别扭。 第21章 十二(四) 约过了半个时辰,屋子里开始有了动静,动静还不小,玉生睁眼头一个是李束纯,就只记得他。现在他不在,他盯着春柳看了会,又盯着夏桔看了会,就要出去,他现在这个情况,两人怎么敢,夏桔赶紧叫人通报,与春柳一起拦着他。 玉生拿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弓箭,玉生拉拉弦:“玩,陪我!” 春柳心一紧,很快笑笑:“公子要玩这个?好,我和公子玩,公子给我,我陪你玩?” 春柳慢慢靠近他,玉生又拉了几下,一时间弓弦声嗡嗡响,待春柳与夏桔都慢慢靠近,玉生一个出其不意,把手里的玩意往夏桔那一甩,把春柳一推,人就往外面溜了。 待李束纯赶来时,春柳夏桔在窗前的柳树下急得打转。再一瞧,玉生踩在树上,手里翻来覆去地玩着看着摩睺罗。 李束纯喝道:“白玉生,快给我下来!” 玉生看着他,明显笑了一下,见他的冷脸,又缩了缩,更往树枝深处躲,踩在了一根更细的枝干上。 李束纯呼吸一窒,忙道:“快把梯子搭了!” 梯子堪堪放好,李束纯感觉爬上去,伸手要把玉生抓下来,可此时的玉生纵然“傻了”,也十分精明,竟更躲了一步,摩睺罗被打在李束纯脸上,玉生又甩甩手,不轻不重地怕了一掌在李束纯脸上,李束琪黑着脸:“过来!”说着更上了一层扶梯,抓过了玉生的手。 玉生大叫起来,声音又凄厉又害怕,手脚并用地想甩开李束纯。 李束纯又施展不开手脚,两相僵持下,一声细微的“咔嚓声”响起,下一秒,枝干断裂,李束纯来不及抱好他,眼看着人就要掉下去,李束纯也干脆一跃而下——两人齐齐摔倒在地,可李束纯在下,玉生在上,被他死死护在怀里。 李束纯慌忙去看玉生的状况,而下人惊呼声四起,忙去扶两个主子,玉生安然无恙,好好地站了起来。 可李束纯一动,小腿传来痛感,再看时,原来退下被那截断落的树干刺破的伤口,正在流血。 春柳赶紧制止了要强扶王爷的人,一边喊:“快去唤周府医来,要是↑着骨头可就不好了。”一边又拉过手足无措的玉生,玉生看看李束纯,又看看春柳,突然蹲下,盯着李束纯淌血的地方不肯走了。 李束纯笑道:“无妨,只是小伤,怎么没见过血似的?”话头又顿住,他看着这些血,突然想到前几日玉生也是这样的血,好像还更红些,更刺眼些,还更多些,像要将他的生命也流干。玉生的生命流干了吗?如果流干了,为什么还好端端站在这儿?如果没有,为什么又会成了这样? 李束纯的脸渐渐更白,周信年已经赶来,匆匆看了眼伤口,好在没要到要害,只是有几处经脉被割破了。他为李束纯扎了几针,血被止住。 又着人用了水,略清洗后上药打绷带,整个过程结束地很快,李束纯没注意,他只注意到玉生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带血从他腿上消失了,好像松了口气似的,眼珠才动了动。 李束纯伸手:“过来。” 玉生磨磨蹭蹭犹犹豫豫地,李束琪的手快落下,他终于过来,李束琪抚着他的长发,“吓到了么?”玉生乌溜溜的眼珠子转着。 李束纯笑笑:“扶我回去。” 身边人要搭手,李束纯摆手示意不用,玉生看着地面想了想,半晌,去扯李束纯的手臂,李束纯哭笑不得,险些被他拖拽了去,只好用了力把人拉回,借着力站起来,所幸那些人也不是蠢的,备好了轿子,没成想李束纯才搭上轿沿,玉生反而大摇大摆往上一坐。 李束纯道:“你要坐?” 玉生拍了拍空余的那点位置,兴冲冲地:“好玩!好坐!” 李束纯只好把人挤了挤,还好不会压迫到腿伤,可笑这么点路,还费了一番心思折腾。 第22章 十三(一) 李束纯半躺在床上,玉生进来了就不乐意在里面呆,可李束纯道:“没良心的,我可是为了你才受伤的。”李束纯那么一拍腿,腿上就渗了点血,李束纯疼得嘶了一声,玉生扑过来趴在床沿看,半天没动静,李束纯还道是怎么回事,却见他两颊一鼓一鼓的,原来是在给他吹。 “还算有良心。”李束纯摸摸他的脸,“怎么觉得你这样也挺好的,不过……” 又觉得不甘心,心中缺了什么似的。 李束纯眉宇间的疲惫藏不住了,或许也有方才喝的药有安神的作用,往下一躺,还没闭眼,玉生眼巴巴过来,李束纯勾着唇笑:“过来。” 玉生没有过来,反而说:“你困。”又拍拍被子,“睡,睡。” 李束纯想他这个闹腾劲他怎么睡?却被一阵温热的触感惊住——玉生学着他先时的做法,往他嘴上亲了一下。 李束纯还没来得及反应,玉生把手往他眼上一抚,焦急道:“睡,睡,你睡!” 李束纯如何还能睡?哑着嗓子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玉生更着急:“睡!”一用力,一巴掌拍到了李束纯脸上,李束纯也不恼,反而哄道:“乖,我就睡了,你再来一下。” 玉生狐疑地瞧着他,真就又来了一下,这正是玉生的吻法,什么技巧,一碰即离的,李束纯却很受用,玉生看他还不闭眼,又拍了下李束纯的眼睛。 李束纯真闭了眼,但他五感都在,想看看玉生究竟想做什么,却觉被褥上一轻,玉生起身离开,李束纯撑着一条缝,看着玉生往那堆东西里凑,翻来覆去地,发出来不少声响,一连许久,玉生都只是“安分地”在那里玩着各种东西,发出各色声响。他静静地坐在那儿,好像什么也改变了,什么也没改变。 李束纯听着这些动静,竟一点也不觉得吵,关于京里的麻烦事尽忘了,竟真的睡了过去。 醒也只是一瞬的事,他一人的梦境光怪陆离,母妃的血溅进了他的眼睛,她还拉着自己的手,让匕首更进一步,最后全无了生息。 第21章 猛地睁开眼,看到一张昳丽的脸,手中握着一只毛笔,仪态架势,秉足了风范。李束纯心漏了一拍——“白玉生?” 玉生的笔唰地收回,既有些害怕,又有些藏不住的狡黠的笑。 李束纯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朝门外喊了句,春柳率先进来,竟是一愣,欲言又止地看了看玉生,又看了看李束纯,李束纯当即一抹脸,满手的墨痕,便知玉生做了什么事,玉生却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墨痕,很不高兴似的,举着毛笔甩,甩出的墨点子往自己也往自己脸上飞。 李束纯道:“打水来。” 水就搁在床前,李束纯不要人伺候,玉生见他洗了,急道:“画呢!画呢!” 李束纯瞧着他脸上一水的墨也看不过去,扯过他:“千金难求的纸你不用,倒在本王的脸?” 徒手一擦,便是满手的墨痕,顺手也给帕子抹了。 玉生见那乌黑是水面,自己画了许久的画全泡了进去,气得一个抬手,又是一个巴掌甩在李束纯脸上,把水盆一般,躲到了一旁盯着水面。 李束纯腿不能动,又挨了他的打,成年以来,他还没得过这样的苦楚,苦着脸勾起唇,“傻了气性还这样大?” 玉生扭身,低着头,半晌不说话,春柳犹豫着一瞧—— 他半蹲在那儿,一串泪珠子就流下来。 春柳忙道:“王爷,都是奴婢拙笨,方才奴婢忘了说,公子画的……”她顿了下,“是两个人一起玩耍,奴婢粗粗一看人物样貌衣着,合该是王爷同公子呢。” 李束纯:“我和他?” 春柳道:“王爷,如今公子脑子不太清楚,就记着王爷了,连用膳都只要王爷喂,想必亲近得紧呢,公子从前常写画的,本领还在,画王爷与自己,必然是存着一份心,都怪奴婢忘了提醒,王爷现下洗了,公子正伤心呢。”李束纯看不见,便抬手,春柳把他扶过去,玉生默默坐在那,气性还在,毛笔在地上用力地戳着。睫毛上还挂着泪花,见李束纯,也是不理,反而拿毛笔打他,嘴里直喊:“赔!!你赔!!!” 春柳下意识地伸手想拦,却走了神,这才发现了公子现在说话都只会吐一两个字,心里一时又不是滋味。 李束琪任他那点力气敲打,笑问道:“真画的我们?”那眼里真是惬意的笑,密密的,轻轻的,在他脸上,显得虚幻。 玉生怎么会答?李束纯那双眼睛就凛然看向了春柳。春柳低着头,赶忙说:“公子画的粗略,但确实像极了王爷与公子。” 李束纯捡起毛笔,毛笔被玉生又往地上摔又往水盆里捣的,早已经不成样子,李束纯叹道:“真是可惜了,真不肯再画一个?” 玉生撇撇嘴,把手往水盆里一放,再往李束纯衣襟上一拍,衣襟上登时浮现两个染了墨色的手印,一扭屁股,又不理人了。 李束纯盯着那两个手印,轻声笑了笑,实打实地坐在了世上,心里松松泛泛,哎呦了一声:“这真是给我画的了?” 索性也把衣服脱下,也浸了那脏水直接印在了衣服上,李束琪腿还伤着,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大口地喘了几下,将衣服平平整整摆好:“我也陪你画,可瞧着还好?” 玉生一下起了好奇心,凑近来看那掌印,都是水迹,墨不均匀地染在上面,隐约的一个巴掌印,玉生的脑袋挨着他,来回地动,李束纯感受着他发间柔软的触感。再看那画,那四个掌印的画,看得渐干了,只剩下斑驳的墨,好像留下了,又好像没留下。 玉生上手摸了摸,手上又沾了,衣上更少了,李束纯将衣服给春柳:“烘干了着人留下这上面的东西。” 春柳双手呈了走出去,夏桔好奇地问了句,春柳照实说了,夏桔感叹道:“王爷亏惨了,他这样喜欢公子,公子好不容易画他,还被他擦了,不过王爷也指定留不住是不是?公子傻了以后胆子真大。” 春柳没有评判,她总觉得,王爷好像……不像她看到的,或者她话里说的那样,又看着这四个掌印,两大两小,挨得很近,相互依偎着,好像他们的主人从来很亲近一样。 春柳不由想到了自己方才听到的:“这下真是给我画的了?” 又想起自己看到的画上,脸上不平整,她看到的终归有限,但其实画的是不是王爷,连她也不确定了,可这样的景,除了是王爷,还会是谁?除了能是王爷,还能是谁? 可这一切玉生浑然不知,他见天地开心,每日都要往外疯几场,王府前的大街多少人都识得了他,偏李束纯再忙也要陪着。 好在玉生也领了这份情,每日衣食住行,春柳夏桔反而排到了后头,李束琪“伺候”得最多,玉生愈发与他亲近。 只是除了一点,就是喝药,玉生历来是个药罐子,从来喝药喝惯了,没叫过苦,只是每每喝完需要用蜜饯,可眼下蜜饯已经无用,王府里真像多了个小主子,最烦恼的就是喂这个主子吃药。 可李束纯不惯着他,他还是信了周信年,一日一道的药,不知多久人能恢复,但终归是一个念想。 可他喂药也差不多,玉生只是看着那黑乎乎的药就皱了脸,李束纯一手摁着他,喝道:“快把药喝了!”把勺往他嘴边递,还没塞入—— 玉生又是一巴掌啪得打在了他脸上,噼里啪啦往外吐那不知沾了多少苦味的口水,李束纯这时候便在想从前的玉生与现在玉生的差别,到底不信那样一个玉人傻了为何会成这样? 但他全无办法,从前那些招数现在用了便是笑话,府中上下都见了李束纯对玉生,十分珍惜,百般迁就,万种珍惜。 只除了喂药掐着下巴往里灌,玉生便能恼他许久,在房中摔摔打打,一边还喊着:“苦!坏!” 药不知吃了多少,可单就说话吐字的毛病就一点都没医好,李束琪责问了周信年数次,可神智一事自古便不是定数,问再多也问不出来。 只能就这样吃着。 第23章 十三(二) 也是因为本就存了一份惧怕之意,李束纯冷脸时府中上下噤若寒蝉,玉生也渐能砸巴出那份害怕。慢慢地,玉生乖乖巧巧,知道好好吃药了,只要李束纯在旁边喂,他就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更是李束纯在他傻时千依百顺,体贴异常,日日陪着他,事情都尽量推到他睡时做,李束纯竟对每日睡前玉生眼巴巴的那一个吻念念不忘、恋恋不舍。从前吻不在少数,可玉生这样的眼神注定是不一样,他亲近他,依赖他。 看着身边跑来跑去,时不时又过来招一招他的人,李束纯又露出疲惫之色,可玉生对这个表情显然很熟悉,“你困?” 玉生显然不明白还不到睡觉的时间为什么他会困,人又不在床上,但也不在意这些小节,碰碰他的嘴巴,指着床:“睡!” 李束纯笑道:“我不困。” 玉生显然疑惑,可李束纯看着他越来越娴熟的亲近举动,一种矛盾的心理陡然而生,叫他平白地感到怅惘。 这时,春柳又端着药过来,李束纯便熟练地接过,看着玉生,玉生瘪瘪嘴,却在多次的吃亏下认下来,乖巧坐下张嘴。春柳放了蜜饯在他手边。 待手里还有着半碗汤药时,李束纯忽地定了目光,看着玉生,玉生委委屈屈地吃了好几个蜜饯,又张开口,等着下一口。 李束纯忽地放了碗,冷道:“吃了这么多,也不见好,叫周信年过来!” 春柳张口又闭上,李束纯一甩袖,“我去找他,这不中用的药也不用喂了。” 春柳吓得一愣,玉生更是一愣,反而看着那药高兴起来,蹭的一下跑了出去,跟着李束纯。 李束纯的袖子又被拉住,他看着他这幅样子,禁不住恼,恼到最后,竟仍是化为了一个浮浪的笑:“你知道我是谁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 玉生笑:“玩,去,我去!” 李束纯发了狠地,不管不顾地往他嘴上咬,拥着人抵上墙,笼着一片阴影,那影来回地晃动,黯淡了色彩,又仍有生命似的,扑在一根丝网上,网接着就断了,断裂的网来回地摇,摇晕了人的眼,细细垂在地上,毛毛的,脆弱又让人心痒,所幸没有被放弃,蜘蛛努力收回,匍匐在地,做着最后的挽救。 玉生不懂这些,但他躲着推着,眼神偏移,恰好落在那儿,蛛丝引了他的兴趣。那样细,那样脆弱的蛛丝,阴影再过去点就没了,没了丝,也没了命。 它怎么还不走?玉生稚嫩天真的眸光里迸发出不解,它怎么还不走,它怎么……他怎么……他好像听到了蛛丝被碾压断裂的声音……浑身打了个颤,头晕目眩起来。 只不过一瞬间,玉生被松开,眼前清明,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李束纯紧皱的眉头松开,低低发出似讽似笑的声音—— 却不知,这算不算白玉微瑕? 只是赏玩的人都知道,若只此一只,便是瑕处,也弥足珍贵,轻易换不来。 第22章 从此李束纯不喂玉生的药。 却也不阻挠周信年开药,也不阻止春柳,但春柳喂药,却比李束纯难上许多,她态度太好,又向来恭谨,细声细语的,如何劝得动此刻的玉生? 也幸是夏桔对“病”后的公子心不同往,眼见春柳一日里跑来跑去喂药实在艰难,便也帮忙,但他不学春柳,只是关牢了门,扯着李束纯的虎皮,他学起来实在是惟妙惟肖,玉生那一双眼睛眼看着就有了害怕,春柳也配合得好,趁势便喂了下去。 这事自然也瞒不过李束纯,但李束纯却没有管。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这样等,一等,又是几月。 到春柳已经能熟练地喂玉生药时,李束纯也习惯了这样的玉生。 他依旧只能说出一两字,胆子却越来越大,李束纯依旧每日都来,但他从前来得极晚,大多人都睡了,玉生也是,可现在玉生精力不知为何更充沛些,便是李束纯来了,他也还要闹,李束纯拦他,道:“瞧外面天色,你还要出去?” 玉生却只想做,不考虑,被他强行拉着,又挣脱不开,早已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啪地往他身上他,李束纯竟也习惯,攥着他躺好闭眼。 玉生已经自我拿捏好了流程,见他闭眼,但显然未睡,便亲了一口,呼吸好像平稳些,以期自己装睡混过,但他却不知,自己一装,便真能睡了。 与从前不像极了,又没什么不像的,李束纯抬起的手又落回去—— 这白玉从此算不算蒙了尘,从此或许谁也不知道了。 第24章 十三(三) 索性药没停,仍旧每天喂着,玉生慢慢习惯了春柳与夏桔喂药的法子,有时他愿喝了,却也乐意看夏桔演,想着法子让他们追。 喂完了,夏桔仍是笑意朗朗的,春柳自然发现他这几日分外开心,问了句:“有什么喜事?都在脸上了。” 夏桔笑呵呵地:“我娘前几日来找我,说我有个远房表哥中了进士,我娘托了关系,可能我就可以搭上他的关系,不必在王府做奴才了。” 春柳惊讶道:“已经放榜了?” “早放榜了,只是信传得慢些,我那表哥得了外任,家里已经传开了,我娘得消息慢些,也还好他们一家仁善,愿意拉我一把……我娘说了,我年纪不小了,该说亲了……”他隐约间好像看了眼春柳,“有这么个亲戚,也不愁姑娘不愿意嫁。” 春柳的一颗心全不在他后半段话上,放榜,进士,她一听,便看向了抓着蜜饯往嘴里填,笑得一脸欢的公子,那样天真,却也掩不住那其中不对劲的痴傻。 她一颗心沉下去,仍是记得那个如繁花美梦般的地方—— 公子若去,必然能得,可如今,他恐怕连进士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才这样想着,她看了眼公子,那双澄澈如洗的眸子好像一动,闪过一丝幽幽的光,心猛地漏了一拍,再看时,还是那样,没有任何变化…… 此时,夏桔的话音也全消了,她听到一声有些低哑的问:“春柳,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春柳猛地回神,慌乱地笑笑:“听到了,恭喜你了,日后前程似锦。” 夏桔顿了好一会,才笑着说:“是啊,我也觉得。”接着又说,“周府医好像说换了时令,公子的药也该换换了,我去看看。” 春柳点点头,愣愣目视着门外看他远去。 “放榜了,榜上依次是谁,你能打探到吗?” 幽寂之中,一道沙哑又清润的嗓音响起,悠荡荡如穿堂的风。 春柳一悚,喜骇之间回头看去—— 玉生一脸惨白地端坐在那儿,目中空空。 “公、公子。” “你能打探到吗?”玉生艰难地,颤巍巍地站起,竟是一个要跪倒的姿势,春柳忙去扶—— “公子!你,你这是做什么,万一叫人看见!”她打住话头,连怎么想的都不知道,就扶着他坐好。 玉生一手按住她的手,哀切地请求:“求你,告诉我,榜上……有谁?” 春柳长吐一口气,匆匆看了看门外,看起来没人,“公子你别急……我、奴婢为你打探。” 玉生道:“多谢。” 春柳这才问:“公子……你好了?是什么时候?刚刚吗?”春柳还想问他记不记得这些日子的事,却问不出口。 却听玉生好半天终于说:“是吧。”他冷冷笑起来,一边笑,一手捂住了一张脸,笑声低低沉沉,克制、又难抑。 “黄粱一梦……怎敢戏我至此!!”玉生冷笑声骤断,顷刻间都化为了干呕之声,他克制不住,却又紧盯着门外,春柳忙去合了门,焦心道:“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玉生抬起手,终于停住呕吐,盯着她:“你确定要帮我么?” 春柳赶忙下跪:“公子是奴婢的主子,怎能谈帮?” 玉生冷笑道:“你的主子,到底不是我,我求你帮我,也不过是赌一把,你确定要做这背主的差事?” 春柳垂着的头轻抬起,柔声道:“奴婢只说一个科考榜次,如何能算背主,况且,奴婢谨记王爷说的,公子才是主子。” 玉生起身,竟是扶她,春柳受宠若惊,玉生温声道:“先去打探,不要告诉别人。” 春柳别无疑问,默默点头。 玉生又痴坐在那儿,春柳却又问:“公子……奴婢自然答应你不说,只是,你这样又怎么瞒得过……” 玉生冷笑道:“瞒不过么……” 春柳就见他一勾唇,那些沉寂的生机全活了,全动了,那样美丽,又带了肃杀的余味。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玉生盯着她,“我如今,唯有靠酒了。” 春柳一惊,公子的身体,又怎能饮酒? 可看着玉生那一抹笑,幽深的眼里藏了什么也看不清,脸色已是白得不能再白,靠着那抹笑,渐成了决绝,浑不在意一般。 春柳知道,她劝不动了。 第25章 十三(四) 她取酒来并不难,很快到了玉生手上,王府的酒品质极好,清亮澄澈,宛如一弯明镜,明镜照出玉生狼狈的姿态,恍然间记得,当初清林郡时,他最恨借酒浇愁之人—— “酒本身不能解愁,否则他怎么一喝再喝?这般躲避,分明是懦弱之举。”那时,他也是饮酒的,只是因着身体,向来不多喝,子兰便说:“倒也不一定懦弱,只是酒醉之中,方能享片刻的安心与自在。”说罢又是一笑,“只是玉生心胸开阔,愚兄只愿你此生也不会知道其中滋味。” 那时玉生不置可否,只忘了问一句,子兰是否有难解心事? 可如今,又如何问呢? 一杯饮尽,杯中又添清亮,如水泼一般,渐入了杯中的平静。酒面平平,久了,兀地又是一晃,平静通通打破了,接下来是喧闹—— “子兰兄、不,状元郎,真是恭喜啊!”有人说,“这一杯酒,就敬了子兰兄前途无量了。” 何子兰迎着满堂宾客以及源源不断的敬酒之礼,只觉一阵疲惫。 他转顾四周,忽见玉芜一脸兴致缺缺,问道:“是否是此处太吵?可要去偏堂休息?” 玉芜听了,立时两目充火,连连冷笑:“状元郎还记得么?” 子兰一愣。玉芜冷道:“状元郎多大的风光,圣上御笔钦点,九千岁赞赏有加,平步青云指日可待,还能记得我?还能记得友人仍在险地吗?” 何子兰忙道:“我怎么会忘!”接着苦笑,“我怎么……敢忘,怎么能忘?”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日不能忘。 玉芜马上说:“那你什么时候可以回听州?我们带玉生走!” 何子兰道:“我已经像皇上呈了信函。” “那……皇上会管吗?”玉芜声音在颤,在盼。 何子兰攥紧了拳,竟深深看了一眼玉芜,“圣意难测,我们需要等。” 玉芜想继续问,可何子兰的那些同期好友又都迎了上来,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亦不是真的欢喜。 到最后,何子兰开始呕吐,吐也只能吐出腥臭的酒水。 玉芜扶了他一把,他眼前一片模糊,然而就是在这模糊之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该身在千里之外的人—— 宋之祁。 宋之祁看着他,叹了一声:“子兰,许久未见,莫不是不认识我了?” 何子兰强收拾好自己,问:“你怎么来了?可是——” 宋之祁挥挥扇,摇摇头:“你莫要再问,我这回来,头一桩,是为了庆贺你高中,当日你说你我算好友,也不知做不做数?” 何子兰道:“自然是做数的,只是——” 又被打断,宋之祁真切地说:“那么,作为好友,我便直说了,我知你已上奏疏,只是你如今才定榜名,声名又显,却做这得罪人的事,既不为国,也不为民,反而为一个旧人,他们是同胞兄弟,你可知这样做,稍不留心便是前程尽毁?甚至有性命之忧?” 第23章 何子兰没有含糊:“我知道。” 宋之祁气道:“你知道?你知道你还要这样做?”宋之祁近人情怯,又恨铁不成钢一般走了几步,“那折子我已经想办法求了九千岁,他不会为难,你切勿再做。” “你如何知道我何时递的折子?”何子兰急道,“竟还拦下来?宋兄,我意非如此,我知道后果,但我还是要做,不救他,我此生心不会安,你能拦一次,我还会传第二次,望你莫再做了。”他说完,竟还深鞠了一躬,他酒意未散,不免身形摇晃,好在到此刻,该敬的人都敬了,该走也都走了,无人关注。 宋之祁忙拉起他,愣怔又不敢置信,最后问道:“你当真下了决心?” 何子兰点头:“是。” “为何?我是真心为你好,将你视作好友才如此劝你!” “多谢宋兄好意。”何子兰说,“我与他,是此生至交。” 一个堪堪得了句好友,一个是此生至交。 话至此,玉芜终于放缓了神色,抬头看着子兰。 宋之祁知道,自己输了,可比试的是什么局,他竟还未分晓,只能苦笑:“看来子兰待友人之心,日月可昭,只是不能来日若我身陷囹圄,是否……” 何子兰道:“宋兄八面通达,出身显贵,必然不会有着一日,望宋兄明白子兰苦心。” 宋之祁道:“也罢,借你这句吉言,我也不拦你。” 何子兰正是要喜,却见宋之祁换了神情:“更不能瞒你。” 看着那严肃又哀叹的样子,何子兰陡然一惊,见他缓缓开了口…… 筵席散尽,只有一地的寂静,孤月残照,平铺于如水的大理石砖上,不该有什么能泛起它的涟漪,可这样的惊涛骇浪,连地石也该震颤的,颤碎了一地的裂纹,破碎的纹面仍旧清可鉴人,找出一张惊惧的脸—— 李束纯听说玉生偷到王府酒窖喝酒时,一脸狐疑地看着春柳,春柳脸上是惊惧——主子出了这样的事,自然该惊该惧。 “他怎么去的?”李束纯看着眼前醉鬼,闻到了扑鼻的酒香,人已被醉意熏倒,迷蒙的眼里看不出什么,只是偶尔的几个哈欠里沁出泪光。 李束纯看着那泪光,问春柳:“你就让他喝?他能喝酒?” 春柳惊惶道:“府里公子哪里都去得实在是奴婢没拦住,奴婢发现时公子已经醉了……” 李束纯竟是轻笑出声:“醉了么?”一手捏住了玉生的脸。 “傻了竟也能喝酒了?还把自己喝醉了?” 春柳道:“公子自从……后,便对什么也好奇,奴婢虽不知公子从前有没有”饮过酒,但自来王府,他便没喝过,必然好奇,一时便当水一样喝多了也是正常。” “哦?”李束纯手里用了气力,玉生脸颊被捏红,终于半睁开了眼,眼中混沌,就听着李束纯附身过来问:“玉生,醉了么?” 玉生一言不发,却能看清李束纯那双眼里的怀疑。 趁着醉意,玉生抱住了他的脸,但连抬手都是费劲的,李束纯不由挽住了他,想看看他想做什么。 却见玉生将脸也抬近,口中喃喃:“困,困。” 李束纯突然明白他的意思,这是想睡了,要吻,可是……那是眼前人该有的行为么?李束纯又不信了。 可玉生使劲攥着他,不死心,李束纯轻轻吻了一记,玉生就睡了过去。 李束纯还半抱着人,眼中不知是喜还是惆怅,半晌,叹道:“日后别让他喝了,伤身。” 春柳道:“是。”说罢看李束纯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便退了下去,而李束纯这一呆,便到了第二日。 春柳等到王爷离开,眼见四下无人,悄然走近,“公子……那榜次,奴婢已知了。” 玉生手里还是昨日喝剩的酒杯,闻言淡淡瞥了她一眼:“告诉我。” “奴婢怕记不住,便叫人帮我记了下来。”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叠得很小,却也干净整洁。 玉生直接翻开看去,直往榜首看去,愣了许久,目光才慢慢下移,也不知看没看进去。 许久,久到春柳以为自己拿错了,或是公子未看到自己想看的,想开口时。 玉生低低地笑起来,笑着笑着,他举着那酒杯起身,举步之间,欲发而不能发,欲吐而不能吐!一腔意气……一腔怒气……如何能发,如何能发! 他快步扫开那桌上从前买的所有玩意儿,重拾起那干涩的毛笔,春柳只知道公子要写字,忙上前要帮忙磨墨,可只是匆匆磨过几下便被推开,毛笔重重摔入墨中,又被提起,他口中亦是念念有词,又见大笔之下,赫然而生—— 金缕曲·困阆仙 我困阆仙久,问今时,谁名榜上?恨此身留。笑我才情惊四座,空对庭台阁柳。谓世事,争教人愁。快马逍遥凌霄志,却流离,富贵听州里。江水总,尽东流。 昔年旧事依稀有。策鞭寻,红绫街首,清林花酒。常记此时笔墨泪,将岁华冷堕酒。何日见,荣归还友。投状解生酩酊苦,问青天,无有重头佑。风飒飒,恐空求。 词成墨尽,已是断笔连连,踉跄几步,仰面倒地,看着漆黑一片的屋顶,直念完那最后一句:风飒飒,恐空求……恐……空求…… 后眼神尽空了,大口喘着气,而那一腔的意气,终于是,散尽了。 l*生 第26章 十四(一) 春柳怎么也扶不动他,她从来不知道清瘦的公子会有这样沉,这样重,她只好抱着玉生的头,拍抚着他,劝慰着他,一边也是连连涕泣。最后,玉生半坐起来,推开了她:“叫李束纯来。” 却不想,李束纯已当头走进房中,后面跟着的正是夏桔。 看到夏桔,春柳还有什么不明白,咬紧银牙,一下跪倒,“王爷……” “我才是她的主子,我让她做的,要怪怪我。” 李束纯一步一步走近他,衣袍间扭曲的蟒纹在眼前晃动,屋中只剩下他的脚步声和玉佩拍打衣袍的声音。 玉生却全无一点害怕之意,直接起身,拍了拍衣袖,“王爷还有想说的么?” 李束纯只是一味笑,笑罢才说:“什么时候好的?” 玉生扫过一眼夏桔:“王爷不是知道?” 李束纯笑道:“是我的错,昨日玉生醉了,没来得及问,只是若非玉生念着困,我也不会来不及问了。” 反而是玉生更近一步,“王爷,我有话想和你说。” 李束纯不知不觉拉了他的手,“要说什么?”眼神一动,春柳与夏桔就已经退下。 “子兰中了状元。”玉生淡声说。 “哦?”李束纯佯装惊讶,“那可真是恭喜了。” 玉生冷笑:“恭喜什么?在王爷看来,这样一个毫无根基的状元,又算得了什么呢?” 李束纯笑道:“怎么会?” 玉生反手将两人的手一起抬起:“我要王爷帮我做一件事,从此,我绝了离开的心思。” 李束纯笑笑,看着那对相握的手,“玉生觉得,这话我如何再信?” 玉生勾唇:“我要你传出消息,我白玉生突发痴傻之症,重疾而逝了。” 李束纯错愕:“什么?” 玉生松开手,冷冷看着他:“这不是你希望的吗?从此世上没了白玉生,我如何能再走?” 李束纯道:“你若要这样做,我也可应你,只是你为何要这样做。” 玉生忽地低了头,仰俯间似带过一颗晶莹:“世人常说命,我从来不信,如今,怕是不能不信了,只是,你若想后顾无忧,要答应我最后一件事。” “你说。” 玉生松松袖子,“从此我便是无姓无名无命无来处之人,什么友人亲人,全都不相干了。” 他说完,还怕李束纯不明白一般:“从此白玉生,就只是豫王府里的一个玩物,如此,王爷可还明白?” 李束纯却说:“玉生何必这样轻视了自己?” “你非玩物,豫王府从前如今日后,都只有你一个,你分明就是府中正君。” 玉生并不在乎这个称呼的变化,可李束纯既然这样说了,他便顺势道:“王爷明白便好,既然如此,从此我在王府,便不必事事向王爷禀报报了吧?” 李束纯道:“自然。” “至于丫鬟,有春柳便好,她还算忠心。” 李束纯便说问:“怎么不要夏桔?” 玉生盯着他笑,“王爷以为呢?” 李束纯轻笑道:“他们两个可是一贯在一起惯了的,本也不是死契的奴才,夏桔到底年轻些,你却不要怪他。” 玉生冷笑:“是,我的确不需怪他,怪王爷便是了。” 李束纯不知为何,这段日子起伏不定的心反而落了下来,“怪我。” 他的声音渐低了下去:“实在也该怪我。”珍惜地看着此刻的玉生,渐生了爱欲, 玉生觉出他眼神变化,却说:“王爷,我昨日醉酒,现在要沐浴。” 第24章 李束纯道:“先等等,让周信年再来看看,是不是好全了。”周信年跑着就过来了,他见玉生端坐在那儿,一眼瞧出气质变化,忙把了脉,又查探了玉生的眼睛,半天下来,喜道:“公子这是好全了,只是这一身的酒味……公子可不能因为高兴而贪杯,你此时的身体不便饮太多酒。” 玉生道:“那小酌几杯应是可?” 周信年以大夫的眼光,便想再劝劝,可又想到公子这心头的郁气,纵不伤身,却也伤神啊,叹道:“若要小酌几杯,老朽那里配了药酒,公子实在想喝,也可小饮。” 玉生道了句谢,李束纯问:“你既说好全了,那怎么喝不得?” 周信年道:“回王爷,公子心智已好,不会再犯先前那样的痴傻之症,自然是好全了,只还是要按失智力之前的药一样养。” 李束纯摆摆手,周信年退下。 李束纯感叹:“竟还是离不了药。” 玉生道:“无妨,这是娘胎里的毛病,想来要跟我这辈子了。” 李束纯笑道:“我只高兴你如今好了,若像从前,药实在难喂。” 玉生冷笑道:“既难喂,王爷不喂不就好了?省的白费了功夫,却也没落着好。”一时竟也不解——若他一直傻着,现下的他必然是不愿的,可那时的他能明白什么呢? 李束纯却也惘然了,对上了玉生的视线,抬手,不带一丝情欲的,“你说,本王到底是看上你这副皮囊,还是什么?” 空气此刻不再流动,平添了温情。 玉生道:“皮肉之下,俱是白骨,只是王爷是要承认,也要我承认,是你为皮相所幻,我为皮相所害吗?” 李束纯先是一愣,后从胸腔里传出闷笑:“玉生,你既要好好做我正君,也依然不改秉性吗?” “正如狗改不了吃屎,我必然要叫王爷失望的。” 李束纯但不知,从前玉生在他那众友人中,虽因样貌最佳而结友众多,虽不过泛泛之交,但也有交情好的,却也逃不过他这张嘴,他们一众学生子弟,都说他是嘴中藏刀,有心想恼的发不出火,发出火的有何子兰斡旋,偏养了他本性难移。 如今,更是不可能了。 李束纯不知旧事,却说:“怎会失望,我只觉有趣。” 他爱看这样的人,也爱这样的有趣,不由又忆起碧楼堂上初相见,未曾知,万劫不复的,又岂止一人? 玉生撇开眼道:“我要沐浴。” 李束纯道:“是该沐浴了。”但看玉生紧绷却没有抗拒的脸,“你去吧。” 玉生神色一怔再一松,李束纯笑笑,起身嗅过他的发,虽有淡淡酒味,却也依然不难闻,“你自己去罢,我等你。” 待玉生出来,李束纯也到侧间沐浴过,两人都是披身的水汽,玉生先时略低了眼,李束纯弯了腰,玉生便欲抬头合上,却合了个空,李束纯道:“若要当我府中正君,可愿与我出去一趟?” 玉生道:“去哪儿?” 李束纯把他往外带,眼看是书房的方向,玉生颤了一下,显然是有些抗拒,李束纯强硬地带了他去,玉生始终记得那一夜粗暴的对待,只有李束纯的发泄,待进去时,玉生下意识闭了眼。 李束纯的手轻轻搭在玉生眼上,过了会才说“再睁眼看看。” 玉生慢慢睁开眼,却见那书房再不同以往,玉生看着几乎是崭新的书房,目光上移,先前那两颗硕大的明珠也已经不见了,换成了普通的雕塑。雕塑之下,则换了一张小叶紫檀木桌,玉生却先是将他看成了红——那里从前是一张红木桌,那一夜,也正是这样的红,像要拉他进入血与罪孽的深渊。 “玉生,”李束纯轻声道,“你仔细看,是不是不一样了?” 第27章 十四(二) 红色褪去,眼前是真正的黑。“紫檀难得,最是古朴雅致,你说的消息我已着人办了,日后王府再没有你去不了的地方,你做不了的事,”说着,竟失笑,“说来,玉生,我既知你心中藏事,却总瞒不大住的,那夜是我的错,分明戏耍了你,还害了你伤痛一场。” “事已了,王爷不必再提。” 李束纯道:“你既决心留下,又断了退路,我也该拿出些诚心。” 他拉着玉生走到桌边,桌角有个一方印鉴,李束纯拿起印鉴,往玉生手里一盖,一方红印赫然出现在掌心,玉生疑惑,李束纯道:“你真心几许,我已不愿追究,只是你既表出决心,我也能让你看看本王的决心。” 玉生看着那印,问:“为什么?若为皮囊,我已不在乎,王爷尽可取去。” 李束纯也是疑惑,怅惘,是啊,若为皮囊,白玉已任他戏弄,可白玉之心,却也在这些日子里令他贪心起来。 手中印鉴沉沉,可李束纯握着玉生的那一只手更是沉重。 可玉与印鉴始终不在一处。 玉生盯着手里的红印,半晌,说了句:“来日方才。” “是,来日方才。”这一次,他又重了语气,“这回,玉生,你只剩来日方才与本王了。” 他并不十分在乎玉生未怎么变化的神采,玉石之变,非一日可转也,同时,李束纯也知道,从今日后,玉生什么也没有,也都不能有了,心中平生无边的畅快——他只有自己了。 思未了,已经抱住人,唇边描画起一抹堪称疯狂的笑。 从此玉生真就成了府中正君,官名百姓许不知,可王府上下莫不敢忘。 玉生连出门都随意了,只是他官府的玉蝶已经被撤了,不能太张扬,好在如今也无人问他姓氏来历,天地之间,他独来独往,李束纯处理公文时他也能在一边,李束纯反而高兴。可或许是先前的阴影,玉生从不看,不问,不插手。但也正因如此,李束纯才更放开了心。 这一日,李束纯应了听州知府的邀,玉生没有问,李束纯只说了几句,原是那年听州赈灾款的事终于出了案,案目要李束纯掌眼。 玉生未置一词,李束纯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玉生也无谓他是诚心还是试探,冷道:“我去了王爷怎么介绍我?况且这样的大案,还是不要有闲杂人在才是。” 李束纯定定看了他片刻,笑着捋了一把他的头发:“这有什么?你是我的人,旁人哪敢置喙。” 玉生仍是说:“王爷快去吧。” 李束纯上了马车。 春柳始终跟在玉生后面,低声道:“公子为何不去?公子往常不是最爱出门么?” 玉生道:“是么?那是我么?” 春柳住了口,一时觉起自己失言,可她觉得,无论怎样,都是公子,甚至那时候的公子还快乐些,他爱出门,爱玩耍,爱闹腾。只是,再好,也不是如今公子所愿,只是她又一想,那会是公子藏在心底的想法吗?公子的心事,那样难猜,那样难懂。他和王爷如今同进同出,已是许久没闹过了,春柳想起那一日公子如醉倒的样子,思绪不觉远了,竟未注意到有人走近了。 玉生已许久未见卿涟了。卿涟和万儿站在一起,一主一仆,倒更是亲近了。两人手里都拿了包袱,卿涟先问了句:“早就知道你好了,现在才来看你,不知会不会晚?” “早几天也是好的,玩几天也是好的,没什么晚不晚。”目光落在了卿涟的包袱上,“你要走?” 卿涟笑了笑,虽明艳,但有些掩不住的低落,“我早些时候就和王爷说我要走了。” 她以为王爷不说挽留,但还会来看看她,道一声离别。 但她等了又等,始终没等到,一时也灰了这份心。好在一心之外,尚有余处,卿涟默默看了眼玉生,想到先时他那样,其实她也悄悄去看过,当时感慨这样一个人成了那样,如今见他好了,却也未觉出高兴来。 “我如今走了,还要多谢你,只是这谢字我却不知道如何说了。” “不知如何说就不必说,既要走,可有安排?”玉生问了句。 卿涟道:“这你不必担心,我在王府,王爷虽不在乎,却也待遇极好,父亲在时也有私产,我如今重头再用,未必不行。” “你既要出去,便是下定了决心,何来未必二字,须知未必最难琢磨,既要走,不如留定然。” 卿涟反而笑了:“是,定然。”再次道别,“若是我有办法……或许……” 玉生露出一个笑:“没有或许,如今,我也不需要了。” 卿涟话口难开,往门外去,身影错换时,她隐约又看到当日,当日她一心求困王府,当日他一心离开囚笼,如今却截然相反了,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望—— 他越发清瘦,面容更是脱了初见时的少年气,沉稳锐利,一阵风吹过,她发间的钗环铃铛作响,模糊了一瞬她的视线,再看时,风里的少年转眼成了青年。 转眼是三年光阴。 第25章 玉生身量长了些,面容的轮廓也更凸显,三年来他于王府之中过着“修身养性”的生活,整个人气质都沉淀了了下来。 春柳手里拎着李束纯新寻的鹦鹉,笑着找到玉生:“公子,你看,王爷特地找来给你解闷的。” 玉生只是乜了一眼:“放那吧。” 春柳依言放下,注意到玉生手边的杯子:“公子,你又喝酒了?晨起喝过,如今又喝?周府医说了——” “他说了,药酒无妨。” 春柳无奈,咬咬唇,还是说:“他明明说少量无妨,公子分明拿他当水喝呢!” 玉生瞥她,微微笑了笑:“这话你说了三年,也该说累了,你看我是有病还是有灾?” 春柳只好打住,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涟姑娘的。” 玉生接过,扫了一眼,眼前渐有些喜色,春柳笑问:“公子,涟姑娘说了什么?” 这几年,卿涟走南闯北,竟成了有名的富商,商人位贱,可她到底是豫王府里出来的人,生意越做越大,却也少栽跟头。 她常令万儿送些东西,都是市面上的稀奇玩意,每过一段时间都会送一封信,卿涟失怙一人,除了万儿,便是王爷,可王爷愿意借这个名头,却不是她真的可以依靠的对象。 至于玉生,她不知其中缘由,只是每每有些事,谈到近况,便想写与玉生知道。 所以,三年来,玉生几是亲眼看着乎卿涟的变化。 玉生道:“左不过是你能得的稀奇玩意又多些。” 春柳面一红,公子虽念着涟姑娘那份心意,可向来是用不上的,都赏给了自己,这话倒也不错,甚至因为公子与那边的来往全是过春柳的手,她们的关系反而更亲近。 第28章 十四(三) 这时候,那鹦鹉在笼里忽说:“玩意!玩意!哄开心!” 玉生古怪地看着它,春柳忙道:“公子忘了,过些日子是公子生辰,这鹦鹉定是王爷要给公子的生辰礼,王爷要哄公子高兴的,准是说了几句,被它记了,学舌呢!” 玉生笑笑:“这畜生有这样聪明?” 忽地,李束纯就从门外大步跨进来,正巧听见主仆对话,“这畜生聪不聪明不知道,我可是教了许久。” 他也不进来,依靠在门边,背着光,笑道:“不过这可不算生辰礼。” 春柳率先一步离开,三年来,她已得心应手。 李束纯快几步进来,笑语盈盈地揽着玉生看那鸟:“如何,可还喜欢?” 玉生还未答,那鸟又开了口:“玉生,玉生,卿卿,卿卿。” 玉诧异,李束纯挑眉,笑意染红了他侧颊:“这也是我教的。” 玉生略恼道:“你做这些无用的做什么?” 李束纯捏着他的手:“怎么会是无用的?今年不同往日,你忘了?不仅是生辰,还是你及冠之时。” 他说完静待玉生的反应,却不在意料之内,但见玉生渐漠了神情,冷冷道:“弱冠,你不说,我倒有些忘了,可我如今无名无姓无家无父,还谈什么及冠?” 李束纯忙道:“自不会让你受这个委屈,到时候我设一场席,城里有对极其有威望的夫妇,他们膝下又无子嗣,正好可以为你执礼。” 玉生道:“我与他们素不相识,如何请得?” 李束纯道:“我发了话,他们必然会来,不止他们,还有许多人,他们都会来观礼。” 玉生从未要过这样的隆重,他曾经料想过的,只是父亲能够重拾起对弟弟一样对他的亲近,拉着他说说话,为他加冠,为他取字,母亲再亲自下厨,烧一桌他幼时爱吃的饭菜。这比任何隆重的及冠礼都好。 但如今,玉生说:“随你。” 李束纯将头倚靠在他的颈窝,“玉生怎么想的?我只是想着及冠,到底隆重些,不想委屈了你。” 玉生淡淡道:“我没想过这些,过与不过,日日也都差不多的。” 李束纯闷闷地笑,笑里藏着密密的吻,接着一把将玉生抱起坐在自己身上,是一个面对面的姿势,“民间夫妻尚且有倦怠之时,叫你有了这样的念想,倒是我的不是了。” 玉生渐仰起了头,呼吸微重了些:“王爷有心做这些,何来什么对错。” 腰上的手来回抚摸着,已经是轻车熟路,玉生摇晃着,坐不稳当,抓紧了李束纯,李束纯含笑道:“有心无心,还要看到才是,你且待那日便知了。” 玉生被冲撞地来不及回答,三年过去,少年人的身形的变化尚在其次,剥开的层层衣物下不再是清减的皮肉,反而日渐丰腴细软,狂风暴雨中红中带怯,细汗连连,配着娇喘点点,齐齐化作天底下最美的景—— 而这景,只入了李束纯眼中。 他有一句话既对,也不对,寻常百姓可能倦怠,可他在这一日日的厮磨中,却更加爱不释手。 身下的动作未歇,玉生已经累得半闭了眼,只能从他偶尔几下的喘息声中知晓他还没睡去,李束纯吻了吻那双眼睛,再到唇,顺势而下,最后停下,被情欲染满的眼里又是失落—— 三年来,玉生仍未动情么? 可看着薄红满面的人,他又释怀,当时是问过周信年的,他说过,玉生娘胎里的病症是难养,甚至可能子嗣不继,他虽没让周信年知道太细,但只凭这句,也足以知晓——或许真是有因可循?他也知道,他是玉生唯一的一个,初初有时他才十七岁,寻常人娶妻生子不足为奇,可玉生这样的身子,或许是太早了。 好在,三年情爱初见成效,李束纯笑着捏捏他那物,其实……左右也用不上,何必挂心?反而惹他不快,一时更爽利了,又传了一次水。三年来,他们于外界看来,也正是一对,虽不似那些夫妻有过蜜里调油的时候,却也不错了。 春柳看着新月,无聊地摸着袖子上的花纹,她的衣服样式都是是时下最流行的,一是公子疼她,好东西愿意给,二则是涟姑娘自做生意,也没少她这个中间人的好处。如今春柳在府中,地位更是不低,除了王爷公子,她的话,谁不要听几句? 可即便这样,春柳也生一种繁华一梦转头空的错觉,她是个无父无母的人,王府俨然算她半个家了,可在公子身边,他越接受,越平静,春柳就会想起那一日—— 公子知道科考榜次的那一日,可现在,转眼又要科考了。 正思索着,背后有人喊她:“春柳。” 春柳登时面色不对了,回过身,原是夏桔,夏桔又喊了一句:“春柳姐姐。” 春柳只不理他,夏桔苦道:“三年了,你还不原谅我么?就算是破天的错,你看公子不也原谅王爷了?” 春柳听了,冷笑道:“你说的是哪里的话?我怎么能谈你的错,论身份,你我都是奴才,论关系,你是王爷的红人,谈什么原不原谅?这话你也莫说了,更别说把我拿与公子比,奴才怎么和主子比?” 夏桔叹道:“春柳姐姐,你这样呛我,真就因为那一件事了,可公子也已经决心要告诉王爷,这事论理也怪不到我,你要怎么说才肯听?” 春柳又是冷笑:“是我说了,我不怪你,只是怪我自己罢了,从前看不出你的心眼,你将心思藏得这样深,也没什么错,说起来,是我错了,王爷才是王府正儿八经的主子,你告诉他是正理,我是背主的东西,也不过是公子可怜,才留到现在,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追究了打发了,你也不要跟我姐姐弟弟的,王爷近些日子越发器重你了,跟我搭什么关系,省得惹祸上身。” 夏桔又是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但好在还能喘气——春柳有一句说漏了,夏桔说:“你说我变了,叫你看错了我,可春柳姐姐,从前你也没有这样牙尖嘴利,一日胜过一日,越发地……伤人。” 春柳早已不耐,只是更恼他三年都记不住自己的话,又开口:“你这样越发不可捉摸随了王爷的气度,我自然也是随了公子的口才,奴才肖主,正是好说法呢。” 夏桔又叹一声,嘟囔道:“算了,春柳你今天气性太大,我还是下次与你说。” 他一只手往怀里一揣,一封家书被塞得更深,往外走了。 春柳只是看了他的背影,她从前不知道她是这样记仇的人,可每每想起来,如果不是公子当时不瞒了,那夏桔干的事,可能会把公子害死,不说公子——夏桔不亲近他,那她呢?她可是帮了公子瞒着,这么多年,她也也忘了问一句:既然喊了她一句姐姐,为什么没想到万一王爷追究,他们主仆是生是死也是不知道的。 她一直说夏桔不机灵,可这件事上,她却不敢问一句——到底是真笨,还是存了什么心思?可他们做下人的,存太多心思,终归不是好事。 春柳思忖着,又暗笑起了自己,自己存的心思未必不比夏桔少,夏桔长大了,该有自己的心思,她还能真当他是亲弟弟,再有,即便是亲弟弟,也管不到这份上来。一时也歇了怒气,倒觉得夏桔那番话里有一句没错,只这件事上,她气性实在是太大了些——以至三年无话可说。 第26章 可事实上,藏在她心底一个角落里,未必没有另一个看法……可,都被眼前花了眼,浮了心。 到回到丫鬟房里,春柳吐出一口气,房中各种布置已经在三年的时光里尽善尽美,三年来,也再没有别的什么人会踏足这里了。 春柳走到床边,床的几层帘帐后,竟是一副画,经久不褪,宛然如新,可这已经是三年前的画了,三年前的人看着画过了三年,可画却全不如此——它颜色不改,画面依旧,一切都没变。春柳抬手抚了抚那画,又叹一声,其实,她的一颗心,似乎也是没变的…… 第29章 十五(一) 到第二天破晓,李束纯此时最不愿醒——怀中温香艳玉正睡得香,自己若不扰他还好, 扰了他必得恼,李束纯习惯性地瞧他——他睡得并不是很熟,一夜折腾下来,两人都是未着寸缕,好在又是一年春时节,每年这时候,都是玉生身体最好的时候。 夏天不肯进饭食,秋天开始频繁咳嗽,肺上清寒,日渐憔悴,冬日更是懒洋洋,整日更不肯动了,有时夜里能好端端发起烧,相比之下,春日里真真是好养极了。 尽管李束纯已经修炼出一身伺候玉生的本事,管他春夏秋冬,已自修炼出了一套方法。将被褥拢了拢,房里惯例是除非夏日酷暑,时时都点了炉碳,帷帐里暖意蒸腾,被褥一动,热浪翻扑,玉生的头动了动,往热源躲——李束纯嫌热,玉生身上却常年冰凉,正是两两相抵。 天色还早,李束纯不想起来,当初选在听州做这地头蛇,所幸遇了玉生,所误却是无法再一直做个闲人,这几年听州底下的人闹的动静不小,太贪心了不是好事,可李束纯也知道,上上下下,既没有那一心做事的,也就断不了这样的风气。况且……他的眼皮耷下,别一番的轻蔑,这些事说起来,又不是他的责任,他那位好皇兄……兼着那半个皇嫂带起来的风气,又怎么能怪到他头上? 似是察觉到一道阴凉的视线,玉生兀地睁开了眼,立马转过了身,李束纯便看到他背后大片的红痕,回暖笑道:“醒了?可是扰了你清梦?” 玉生往被里缩,淡淡道:“你醒了不要总盯着我,我就不会醒。” 李束纯笑道:“这是什么道理?我看你,是你好看,况且只是看你怎么就醒了呢?”竟还真的是疑惑。 玉生略转了一下头,他眉目间有些不清醒,越过李束纯看了眼天色,仍是暗的。 暗沉里有些微的光,隔着窗,隔着屋,看不见一道光披在一人身上,那人走得实在急,大口喘着气,一连踉跄了几步,府里便有人问:“做什么呢?” 那人满脸的着急,又不敢表露太多,匆忙道:“王爷可起了?有事禀报!” 话语所指间就是往敛珠苑跑,到苑跟前,来回踱着步子,一片寂静中,也只有他急促的呼吸与叹息。 忽地,房中传出一声问:“谁?” 那奴才就答:“王爷,奴才有事禀报。” 就有窸窣的响声,不多时,李束纯披了一件外衫出来,眉眼里含着霜一般:“何时这样早就要来?” “王爷……”那奴才更近一步,悄声道,“宋知府说,圣上要微服私访,就选了听州的地界,说是微服私访,却派了钦差开路,钦差今日午后就要到听州地界了,不多时圣上和九千岁就会来,还要找王爷做主,怎么应付这差事。” 李束纯眼皮一跳,心一惊,下意识就是看向房内,房内漆黑,人应是未醒,悄然无声。 沉声道:“宋少廉呢?” “宋大人的随从在等信呢,只消王爷说在哪里商议。” 李束纯撇了眼夜色,“去找宋少廉。” 门被合上,李束纯拢了外衫,隐没在一片夜色中。而同时地,重门锁帘之下,也有一双眼睛睁开,清亮地没有一点迷蒙之色。径直起了身下了床。足也未着一物,“嗒、嗒、嗒……”脚步声响了很久,最后停在窗边,被脚步带过去的,同样“啪嗒啪嗒”地,原是一地的清泪…… 泪后是笑,笑不如泪一般恣意,低沉又压抑,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凄凉又孤冷,既不喜庆,也不痛快,但笑持续了很久,春夜的风是侵人骨头的,笑里入了这风,人开始咳嗽,越咳嗽越激烈,到最后成了呕,先是水,再是污秽,最后……是血—— 那一口血端得好生地红,浓,艳,聚而不散,凝而不流,一阵腥气入鼻,玉生眼前恍惚间,才看清了、知晓了这一口的血,眼前被红充斥,连他嘴边的笑意,都染上了那口心血的红,疯癫支离…… 不知过了多久,府中仍是寂静,玉生徒手擦了血,指尖是一点血痕,泪早已干了,他又翻到了床底下,开了一坛酒,一杯一杯喝了起来。 李束纯是天光大亮后才回来,后半夜没休息好,又经了事,脸色不太好看,又念着离开得匆忙,一回来就赶去了敛珠苑,却见了人半醉,见了他,喜滋滋地笑。李束纯面色一柔,又为他贪杯不悦:“怎么一大早就喝了酒?” 玉生软了腔调:“为何不能,我早说了,这是药酒,不伤身。” 李束纯左右一瞧,春、下二人都不在,又道:“你总这样说,周信年是拿你没办法,我不是早把酒坛搬走了?你哪来的这些?” 玉生斜眼乜了他一眼,悠悠道:“好歹我也算府君,连坛子酒也得不了了?”李束纯轻笑道:“你知道我并非这个意思,用过早膳没?若是什么也没吃,我便叫周信年来了。” 玉生道:“自是用了,只是想着昨日你说的,我生日宴上大办,许久没有经历这样的场合,到时候必要敬酒,我从前酒量不好,好在周信年这酿酒的好手段,也叫我练了出来。” 眼见他又要喝,李束纯抬手将他手里酒杯夺下,“你哪里学的这话?在我这,哪里轮得到你敬酒?他们该给你敬。” 玉生冷笑道:“你是轮不到,可我的及冠礼,不说别人,就你给我请的那两个长辈,难道也要他们给我敬?”李束纯这才了然,自背后攀着他的肩,亲昵地说:“我给你请的自然最好,你以为他们是什么难缠的人?还要为难你这个药罐子敬酒?” 玉生冷笑意味更浓,笑渐渐转了味,成了调侃一般,李束纯见了心痒——就听玉生一双漆黑的眼里闪着幽然的光,很兴奋般:“你就当我是,闲来无事吧,左右——” 声音渐如呢喃:“你豫王府中这好些酒,总该有个用途……” “用途却不是叫你都喝了。”他捏着玉生的下巴,“身体又不只是你的。” 那眼中是一种看穿一切般的无奈,却又轻佻又玩味地,“就算你想着别的,周信年医术好,王府不缺天材地宝,只是苦了你的舌头,多吃一份药,便是多吃一份苦。” 玉生淡淡道:“是吗?我不觉得苦,王爷可是怕吃倒了豫王府。” 李束纯笑道:“豫王府可没那么容易被吃倒。” 玉生也就不搭话了,将酒坛子一推:“那不就是了?左右……便是我喝倒了,王府也有的是法子。” 他眼里确实没有一点在意,反而有些意兴阑珊地,“王爷大早出门,不知用了早膳没?” “正是想着陪你,却不想你已经用过了。” “现下也不早了,怎么,王爷去的地方连早膳也不准备?” 李束纯道:“玉生想知道?” “王爷,我的记性没那么差。”玉生手指一点,定在桌上,李束纯一愣,随即苦笑,真是记仇,但又不能怪他,还想说什么,外边有阵动静,就见了宋少廉的书童在外杵着,李束纯有些恼了,与玉生道了声就往外走,玉生连视线都没挪一下。 第30章 十五(二) 待走出一段距离,李束纯面色不耐道:“有什么事本王不是与你主子说了?” 书童道:“方才知府大人说了……钦差的随从已经到了,他说钦差……是个故人,还是得王爷出面一次……” 突然想到那道醉了带着笑的眼,像春日里藏匿起的一块冰棱,光一照,冰棱未化,却扎得人眼一疼。李束纯问:“那钦差到底是谁?” 意料之中地,那书童说:“正是何子兰,何大人。” 李束纯抬眼,嚯地就看向另一个方向——敛珠苑。 他方才的喜意全消了,偏是这时候来,他还记着玉生的及冠礼,要怎么办,办什么,已经早做了准备,如今恐怕不行了……一时阴了脸色,朝府中吩咐:“这几日,不要让公子随意出门。” 交代完又匆匆出了府,到了宋家,入了正厅就见一人在厅中来回踱步,那人正是长了二十岁的宋之祁,只是腰板比宋之祁更矮些,弯些,面容瞧着也是一贯的沉稳,比之宋之祁看起来更是一味操惯了心的,以至于眉宇凝出一道褶皱。见李束纯来了,忙行了礼:“王爷来了。” 李束纯看不得他这样谨小慎微的模样,开门见山就问:“竟然会是何子兰,可查到了他到底来做什么?” 第27章 宋少廉姿态有些低,捋了把胡须,心中有答案也不知怎么说,斟酌道:“钦差来自然是为圣上,只要看圣上要做些什么了。” “揣度圣意?”李束纯冷笑,“你想让本王做这个好人还是恶人?” 宋少廉作苦道:“王爷,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李束纯也懒得拐弯抹角,“宋之祁呢?是不是他传的信?” 宋少廉道:“……犬子正是与何大人一道前来。” “早知他这些年爱往京城去,千里之遥,也难为他害了多少快马,怎么?攀了何子兰这所谓钦差,便不顾本王了?” 宋少谦便低了头:“新到的旨意,何子兰奉旨开道,一是钦差,二也是……新到任的听州巡抚……” 李束纯眉一扬:“听州巡抚?”接着冷笑,“好,好一个巡抚,也难为他憋着一口气走到这个位置,宋之祁呢?” 宋少廉道:“犬子愚钝,正是陪了巡抚大人,做个按察使。” 李束纯的冷笑消了,淬成含刃的光,轻飘飘地往宋少廉身上砍:“好一个按察使,怎么这会才说,我还以为真要这个按察使陪着巡抚要查什么,查到本王头上来,你才说呢。” 宋少廉额间一滴冷汗划过,暗骂一声孽子,伏身道:“王爷,下官绝无此意,只是巡抚空缺多年,这些年是王爷代行总督之之职,如今听州各项事务按理是该移交过去的,只是移交的事务里……” 李束纯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可他在乎的不是这个,何子兰为何而来,来了要做什么他最清楚不过,至于听州那些烂账? “该平的本王早已平了,你觉得还有哪些能翻出花来?” 宋少廉道:“其余确实没有问题,只是有几份账簿……” 李束纯失了耐心:“你这知府是白当的?新官不管旧事,况且那些又算什么?该发的抚慰金已发了,该平的人事也平了,何子兰不留情面,怎么,你儿子是死了?还要我教?” 宋少廉急道:“王爷……祁儿说是按察使,但此前不过是翰林院一个闲置,一朝被按在靶子上,想来是祸不是福,况且听州盘龙复杂,他这样的秉性,是成不了什么事的,还要看那位何大人。 李束纯大摇大摆往上一坐,眼也不抬:“怎么,你的意思,本王还要看他的脸色?” 宋少廉早得了儿子的消息,一时间犹豫不已,他正是记得儿子的话,当初那个举子,是他亲自出手,几番疏通关系,这才销了他的案籍。至于如今豫王府那位,连他自己也是不清楚到底还是不是那人。 他心里焦急想问,可李束纯把人藏得紧,他的身份在那里,宋少廉是左右为难。 可还没来得及问,属下来禀:“王爷、知府,钦差大人到了。” 宋少廉一惊:“不是说午后才来?” 那人道:“正是误了时辰,钦差大人说赶早不赶晚,也不必麻烦了驿站,如今和公子,也就是按察使大人正在府外呢。” 宋少廉急忙往外赶,下意识又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豫王爷老神在在,慢悠悠方才传上的一杯清茶,似乎察觉到了宋少廉的目光,抿下一口,似笑非笑地:“他配本王去迎吗?” 宋少廉叹了一口老气,就走到了府外,府外高头大马,迎面当头的正是何子兰,只见他一身石青色官服,锦云披身,玉面加冠,翩翩然正是无暇公子,举世难双! 宋少廉又往后看,正是宋之祁,他亦是一身浅蓝衣衫,腰间别着那把扇,依然改不了那副做派,亦是别样俊美,笑点华街。宋少廉看着他得意洋洋一般地笑,虽有一些不悦与隐忧,脸上却不自觉挂上了笑—— 就见何子兰翻身下马,大步朝宋少廉走来,宋少廉心一紧,喊了句:“钦差大人。” 何子兰掠过他一眼,正是雷霆一般,猛攫住了宋少廉的心,并为之一颤。这位三年前的状元郎,宋少廉也是见过的,他更是和祁儿有些交情,谈吐气质不俗,那时他便说,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却不想他真就有这样的造化,三年,竟叫他登上了这样的位置? 宋之祁也飞快几步过来,喊道:“父亲。” 宋少廉忙道:“官场无父子,按察使还是称官讳。” 宋之祁笑道:“父亲不必如此,何兄初上任,还有许多不熟悉的地方,还要父亲你多费心。”他手按在父亲肩头,递过去一个眼神,“子兰是最通达爽快平易近人的,父亲何必这样紧张。” 何子兰也笑了一下,仿佛刚才散出那样气势的人不是他,“宋兄说的事,宋伯父暂且不必多礼,我确如宋兄所说,对听州不甚熟悉,只除了一个旧友,一个故人。” 宋少廉不想接话,可何子兰看着他,宋之祁不愿老父为难,插话道:“父亲,不知……豫王爷近来可好?”说罢一笑,“父亲不知道,子兰与王爷也是旧识了,该去拜访。” 宋少廉看了看二人,无奈叹道:“王爷自是好的,只是不知,何大人除了看王爷是否安好之外,可还有别的事由,若不是,这句问候,下官也能带到,王爷不喜他人打扰。”说着,不着声色走到门前,不知怎么带他们进去。 可何子兰是什么人?他直接越过宋少廉,正巧就听到李束纯的声音:“本王是怕人打扰,正好,要知道本王好不好,现下看了便知,至于巡抚上任一事,本王就不插手了,左右本王不过是个闲散王爷,以免惹了倒霉!” 何子兰心一紧,咬紧了牙关,收住恨意,对上了那张脸,那个人—— 第31章 十五(三) “豫王。” 李束纯脸色一变:“怎么,新任巡抚这样没规矩?见了本王行什么礼都不知道?” 何子兰也不急,草草行了礼,“三年未见王爷,我以为王爷是最不在乎礼节法度之人。” 扑面的春风竟是冷的,纷乱的柳絮挡住了视线交流之下的暗潮汹涌,宋少廉父子对视一眼,齐齐道:“王爷,不如我们进府说话,春风和气生暖,但也禁不住一直吹。” 李束纯道:“不必了,本王回王府,你自与这新巡抚好好说话。” “王爷这样着急可是有事?是府中有什么人?”何子兰低着头,很谦卑地,却言辞相激,“若如此,王爷可否告诉在下,那人可安好?王爷不必担心误了时辰,想来王爷心底也知道,他必不会盼着尊下回去。” 李束纯冷笑道:“好大的口气,也不愧你这个身份了,只是你怎知本王是为人回去?凭你,也敢揣度本王的心意?” 何子兰目光灼灼,不顾宋家父子欲言又止的阻拦,“子兰不敢,只是下官十年寒窗苦读,三年披肝沥胆,只为我这一位挚友。” 李束纯便冷笑:“你哪一位挚友?” 何子兰:“与下官同期赴京赶考的举子——白玉生。” “哦,这一位倒耳熟,宋少廉,你应该知道。” “似是前几年的一位学子,已经病逝许久了……”说着看了眼何子兰,何子兰竟不作反应,遂继续道,“下官当时记得这位也正是个举子,心怀伤才之心,着人留意,已是销了籍的了。” 何子兰嚯地看向宋之祁:“宋兄。” 宋之祁还有些愣神,听他喊,下意识就应了声,何子兰竟是苦笑:“你一向与我是知无不言,却未曾告诉我,你与令尊秉性相差如此之远,你虽以诚待我,我恐要拂了你的诚心了。” 宋之祁笑道:“这是哪里的话?我怎么得罪你了?” 何子兰冷冷道:“玉生籍贯销没销我不知道,可好好的一个人在豫王府,你们非说他……到底存的什么心?须知圣上求贤若渴,他早已知道玉生之才在我之上……”说着看了眼李束纯,直愣愣地,“我已告与圣上,玉生正在听州,他此番来必然是要一见。” 可这样的威胁,李束纯如何放在眼里? “哦?既是这样,何大人可要好好找,找不到了可就不好当差了,本王可没兴趣陪你做这苦差事。” 何子兰脸色更难看:“他分明就在王府,这么一个大活人,你瞒不住!” 李束纯冷笑:“那你就且看着罢!”说罢大袖一甩,扬长而去,纵然何子兰有心想拦,却也拦不住,豫王府的随从护着拦着,李束纯上了马车,马车轮轱辘几圈,人就远了。 何子兰还想追,又成了宋之祁拦着他:“子兰,你太着急了,这是打草惊蛇。” 何子兰愠怒:“我如何是急?可如今已是三年了……”三年,再好的人,再好的性子,也要被磨灭,更别说,身在虎穴里的玉生,三年间,音信全无,他如何了呢? 宋之祁叹道:“可他是王爷,纵是皇上真会管这事,也不是轻易能成的。” “九千岁答应我了,他——” “九千岁再权柄滔天可他终归只是臣子,”宋之祁无奈道,“子兰,三年你都等了。” 话已至此,何子兰痛苦地点着头,宋之祁带他往里走,边走边对宋少廉说:“父亲,子兰来任上,一个是为了那位,一个,就是听州这些烂摊子了,你看……” 第28章 宋少廉无端久视起宋之祁,他方才看走了眼,这实在不像是他那不着二六的儿子,只看这言辞谈吐,说话办事,竟是这样妥帖,当真是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三年来,他竟不知祁儿是怎么修炼出来这样的本领,但又想到他千里之间两相奔波,原不全是为了所谓玩乐,这一想,原是他着相了——原是早有了上进的心思,却未直言,反而是瞒了下来,不然,究竟是怎样的富贵享乐,能让他受得了路途艰苦?一时心喜,陪着一道进了屋。 何子兰方才情绪激动,一时竟有些气竭,宋之祁待他坐下,又劝了句:“你三年都等了,再等几日又有何妨?” 何子兰平复心情,看向宋少廉:“宋大人,此地并无旁人,晚生只问你一句,人死籍消,可人——” “是未死,籍如何能消?” 宋少脸脸上有些凝重,他叹道:“何大人,恕老夫直言,你圣眷正浓前途无量,何必来掺和这事?须知官场之上,友非友,亲非亲,你如此年轻,一时看不明白也是常有的,如今当着犬子的面,犬子又引你为友,老夫便托大一句,莫要误了自己。” 何子兰听罢,竟是一笑:“宋世伯,你既也诚言已告,我便也不瞒你,当日宋兄曾问我,来日若他身陷囹圄,我是否会相救。” 这下轮到宋少廉愣住,何子兰道:“我不瞒你,也不瞒宋,我二人之间,从前堪称一句泛泛之交,如今三载,我真心称你一句,好友。”想到宋之祁几年来相助良多,又想到投诚九千岁如履薄冰,嘴角竟抿出点笑意:“当日我只说你不会有这一日可若真有,我也会奔走相帮。” “我如今做的,不仅是为了玉生,听州官场被豫王一手把控,我要做的,早不是什么前途无量的事。” “只是当初,我以为我要与我这挚友一道的,是我误了他,也该我渡他。”何子兰朝两人行礼,“玉生深陷那烂淤腐地三载,我一定要救他。” 宋之祁早已低下头,宋少廉见儿子红了眼,竟觉出他此刻的重情义,于是又叹道:“即便如此,你怎知你就是救他,豫王位高权重,他在豫王府也是锦衣玉食,若要重新与你走上这路,恐怕他还不愿再过官场上这样宵衣旰食的日子。” 何子兰反笑,是那样自信:“若说锦衣玉食,我只知玉生父母在清林也是富裕人家,他从不缺这些,他也是最不在乎这些的,若要以自由来换,他更是不会愿意。” “至于官场清苦,他更是不会怕,何况有我,我自会拼了命为他效力,必不叫他苦了去。” 宋少廉语竭,只好道:“也罢,也罢,说来,你少年得志,也可知江山代有才人出,他才华果真不逊于你,也是朝廷之幸。”他强压下心头的那些不对劲,无奈似的拍拍宋少祁,“至于听州的事务,子兰你今日辛苦,先休息一日,让祁儿跟我来看看吧。” 何子兰也应下。 宋之祁未妨他多心,临走仍是说:“再耐心些,你已到了听州,见他……也只是几日间的事了。” 何子兰点头,可恨他从前也是最从容的人,也也如此紧迫起来,实在是岁月弄人,造化弄人。 可他再有耐心,有人已经按耐不住,三年被困的一颗心几乎是飞到了豫王府,人也随着去了—— 恰如初来时一样,他是悄然躲进府中的惊魂,魂且未定,飘飘荡荡。三年时光,物转事移,他以为会如三年前一样见到那不饶人的女子,却也不见,反而见了贴身伺候玉生的婢女。 那婢女问玉芜:“你找谁?” 玉芜惊醒,“我找玉生。” “你找公子?”春柳道,“公子正醉着呢,想来不能随意见你。” 玉芜说:“你告诉他,他会见我的,玉生想见我。” 春柳摇摇头,玉芜一颗心又提起来,他眼神在四处转,四处寻,玉生在何处?在何处?他是知道的,他来过,只是三年未曾来过,有些忘了,他眼神四处飘着,飘着,终于瞟到了玉生,于是人也跟着眼神飘过去。 “玉生。”他喊。 玉生没有答,他像没听见。玉芜疑惑,张张口,却尝到了苦与咸,原来他早已流了满面的泪,泪也堵住了他的喉咙,以至于方才他竟是一句话也没说出口的。 玉芜还想喊,他的泪竟落在了玉生眼前,玉生抬眼,似是一怔,玉芜喊出了声:“玉生……” 玉生脸上的醉态欲现不现的,“玉芜,你怎么来了?许久未入我梦了。” 玉芜低声泣道:“玉生,这不是梦,我真的是玉芜,我回来了,我可以带你走了。” 玉生悚然一惊,散乱的思绪集结,“你说什么?” “何子兰成了钦差,兼新上任的巡抚,他肯定能救你。” 玉生宛然一笑:“是么,我就知道。” 玉芜也笑道:“我知道你肯定会等,你肯定在等,你别怕,可以离开了。”他说着,就想拉玉生走,一边拉,一边说,“我这些年得了许多好东西,也见了不少好地方,总想和你去,如今好了,我一一带你去看个遍。” 他说着,却没拉动玉生,玉芜疑惑间,却见玉生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玉芜道:“为什么,子兰已经来了,可以走了!” “可子兰没来这不是吗?”玉生十分怀念又意味深长地说。 玉芜道:“子兰没来是有事,我、你看,我来了,我来了……你能……”可玉芜是无功名在身的,他来有什么用呢?原来三年,他也还是带不走他。 “你说的对,我真没用,都怪我,都怪我……我怎么还不能带走你……”玉芜心急,又要流泪。 玉生摸摸玉芜的脸,他从未这样温柔:“怎会?”他微微地笑着,笑意催化了春寒料峭,“你不知道,你带来了多大的好消息,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的消息了。” 玉芜道:“是么?可你却还是走不了。” 玉生收回了手,看着远方,远方是王府的花园,园子里百花盛开,真是极好的景了,花影深处,玉生眼中百花光彩一一闪过,花面相映的,是他密密的冷笑。 玉芜看不懂了,然而他也没问出口,只因穿花度影来过一人,那人雪衫倜傥,慨然风流,似笑非笑走来,他只是往玉生——还是玉生身后撇了一眼,“玉生似乎在说话?” 玉生倏然往后一瞧——身后空荡荡地,松了一口气,玉芜已经提前躲起来了。 第32章 十六(一) 玉生便冷道:“怎么我在哪王爷都能找到我?” 李束纯笑笑,他手里搭着一件衫子,“刮着风你往外跑,如何能叫人不找,王府这么些地方,你能躲哪去?” “我躲什么了?”玉生淡淡道,“人就在这,王爷这话意思我不明白。” 李束纯笑着给他披上了外衫,将带子一扎,把人一带,“不明白有不明白的好处,只怕玉生装不明白,届时人跑了躲了,叫本王再也找不到了。” 玉生笑:“王爷担心这个?可我却可以告诉王爷,我说过,我不会走,更不会跑,至于躲,躲躲藏藏,非大丈夫所为,这样的事,我不会做,也做不来。” “再说,躲有什么意思?我要是想让王爷找不着,多的是方法,这样偷摸的,不如——” 李束纯只待佳音,玉生眉飞色舞:“轰轰烈烈让你寻一场,最好闹得举世皆知,那才是痛快!” 李束纯闷闷地笑,见他这样舒心,也全不像真有别的心思,反而是与他调笑一般,亲亲他道:“真有那天,岂不是人人皆知你是我心头上的人?” 玉生继续笑:“那不好么?王爷不还说了,我的及冠礼要大办,这还不够大呢,王爷就不愿?” “自是愿的,”李束纯一面又揽着他往回走,“只是,办好还需时日,好在距你的生辰也还有几天,你这几日还是不要随意出来乱走,春风虽暖,也袭人,若是及冠那日不舒服,可就不好了。” “放心,为这及冠礼,我也确实该哪也不去,只是,”他往李束纯怀里靠,低低道,“这样一来,我闲来无事,又要做醉鬼了。” 李束纯心中一软,无奈道,“便是有事可做,你又哪里少喝了?”可他又记得,玉生从前不爱这样喝酒,这酒,究竟是助他的兴,还是平他的苦?只是看着他的笑,又不觉有什么了。 玉生又道:“自是防你。” 两人相携而去,春柳倚在门前,见他二人来了,道:“王爷,公子,该用膳了,奴婢正要去寻呢。” 玉生一回来,春柳忙前忙后,无不体贴,玉生也早已适应,随着她换鞋脱衣,屋里点着炉,暖和得紧,春柳又布好了饭菜,席间忙前忙后,少了多了,都是一手操办。从前倒还有夏桔帮忙,可如今夏桔杵在那,春柳一应不要他插手帮忙,倒把自己闷出一头细汗。 李束纯只端详着,从前他不说,如今不知怎地,心念一动:“春柳对你倒是尽心尽意。” 第29章 玉生睨他:“怎么?她尽心尽力也不好?” 李束纯道:“自然是好的,可惜没多调教出来几个,如今府上的,都不如你处的好。” 玉生冷道:“那是我调教人的功夫好么?”他看着春柳,春柳咬咬唇,“自是公子好,奴婢谨愿意公子好,才越发卖力。” “果然忠心耿耿。”李束纯道。 “忠心耿耿这四个字也是当初你给的。”玉生淡淡道,“只是你说的也确是如此,春柳是好,即便比起这夏桔,也是好出许多的。” “哦?看来玉生也是能见人真心的?”李束纯盯着春柳,铁一样冷硬,春柳眼皮一颤,眼睛转过公子,却听公子继续说,“女子的真心珍贵,轻易看不见,看见了就要珍惜,更莫说她这样全心全意,我若看不见,岂不是瞎了?” 李束纯笑起来,“玉生这样说,难道只能看清她一人不成?”他说完保持着那笑,等着玉生回答,玉生却静静地看着他,“还有谁呢?”说完夹了一筷子菜往嘴里放。 李束纯便不再说这事,只是又隐晦地看了一眼春柳。 春柳心中忧喜交加,出门就愣了神,连眼神也呆了,夏桔不动声色跟了上来,拍了下她:“春柳,你别着急,我们好好想个说辞,王爷不会怪罪。” 春柳道:“想什么说辞?王爷会怪什么?” 夏桔竟真以为她没看明白,“你不懂吗?公子对你话里话外那样亲,若连着我也就算了,可他非只牵扯一个你,王爷肯定要挂心的!”夏桔说着还有些怕,“万一王爷……真记上了,春柳,你要小心些。” 春柳这会也没心思呛他,一来,他也是真心地为着自己,二来,她也在想公子这样的原因,想公子是有心还是无意也是徒然——公子会做这样的事吗?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 春柳越想,心里就越发地慌起来,夏桔以为她害怕,也为她想着办法。 “公子也真是,凭王爷对他的心,他能能随便说这些话吗?”夏桔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别的春柳不理他,可这一句错了,春柳便说:“公子不是这样的人,也不是你能这样说的!” 两人躲在一角,夏桔不敢高声,却也怒道:“都这样了你还帮他?王爷对他好,对我们未必这样,当初挨的板子留的疤还在,府里也不是没打死过人,你还要这样帮他?他哪里记着你?” 春柳偏开头,“我们做奴才的……” “你是这样想的吗?” 夏桔苦笑:“春柳,姐姐,以前你怎么护着我,我都记着,可自从……你总看他,总在乎他,你这不是奴才的心思,不然……你屋里的那副——” 春柳猛地捂住他的嘴,夏桔抬起手不敢妄动,春柳才发现,三年前她还可以把夏桔当弟弟,三年后再也不能了,回不去了。他抽条了许多,年岁长了,个子也涨,他提到那副画,他看到了什么呢?知道了什么呢? 春柳松开手,手心里全是汗。 夏桔忽地摁住她,诚恳道:“春柳,我娘当初给我寄了一封信,要我去投靠那个表哥,可我不去,大丈夫志在四方,你总说我们是奴才,可我也想往外看看,我表哥当了官,家境好了很多,也常给我娘接济,你不知道吧,我在府中无事时,听他的话,认了字,他说可以把我安排到他身边当个差了,再怎么差,也比当奴才强。” 春柳笑笑,眼神飘忽:“那你就去啊。” “我想去,要去,三年前就应该去了。”夏桔说,“可因为那副画,我一直不敢说——” “不敢说就不要说了。”春柳当机立断,她眼光炯炯有神,“我们这样的人,既然有不敢的话,还是不要说好了。” “我们什么样的人?”夏桔反问,“我们是奴才,也是打小卖进来的奴才,可我们签的不是死契,当完奴才当人就不行了吗?我只想问你,愿不愿和我一起出去?” 在夏桔近乎逼迫的目光中,春柳缓缓摇头,夏桔落下目光,落寞地转身,春柳问:“你做什么去?” 夏桔顿了一下,道:“不干什么,做奴才的活罢了,放心,春柳姐姐,我不会说的,你的恩情,我始终记得。” 春柳手落了一个空,连心头都像空了一块似的,默默看他离开,半晌,也转步离开了。 第33章 十六(二) 到半夜,春柳还睁着眼,睡不着,烦心之下又去看那副画了,画被小心爱好,四角都裹着一块布帛,一角鼓囊囊地,春柳抚了一下,忽地问:“公子,你在想什么呢?”可画不会回答她,空对着画,她半蜷着睡了。 第二天,被人推醒,春柳抬头看,床边立着一人,也是个丫鬟,有些面熟,春柳一时竟想不起来。 “春柳姑娘,王爷有请呢。” 春柳匆忙披了件衣服,李束纯不在敛珠苑,竟没睡,坐在那儿肃冷得可怕,春柳心却平静下来,“王爷。” 李束纯道:“白日里玉生的话你还记得么?” 春柳道:“记得。” 李束纯问:“记得什么?” “公子说了,奴婢是伺候他尽心尽力的,做奴才就是伺候主子,能尽这一份心,也是奴婢该做的。” 李束纯道:“你有心了,近来府里恐不太平,本想多留你,毕竟公子用你也顺心,只是有一桩,本王不是不近人情的人,问了府中了,你也有双十年华,府中签活契的,按理不该留这么久。” “伺候王爷公子,奴婢应该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一道目光自上而下将她打过,深更半夜,堂堂的豫王爷,操心一个婢女的去留,到底不是当家的主母? 忽闻一声冷笑。 李束纯与春柳齐齐看去,就见一道修长的影,衣衫半拖在地上,单薄地如一道孤魂,春柳惊呼出声,李束纯冷了脸色,分明质问旁人,对他语气却轻:“怎么吵醒了你?” 玉生冷笑道:“你要做这吵人的事,还怕吵醒我?大半夜管她是走是留?我怎么记得王爷说自己近来会忙得很?” 李束纯只好道:“忙自是忙,可你身边的人,我难道不该操心?” 玉生看向春柳:“你要她走?为什么?” 李束纯轻笑:“我今日才想起来,她这样年纪大了,总在你身边,把她耽误了不好,管家与我说过,夏桔就很中意她,你以为呢?” “我这样好的丫鬟,你配给夏桔?”玉生冷脸,“倒不是夏桔不好,可他太蠢了,配不上这样聪明的。” “你倒是不饶人。”李束纯无奈,还想找些托辞,玉生当下又道,“既想她走,是哪种走法?”他语气有些冷,更有不悦。 李束纯道:“自是去府外。”他见玉生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心叹了一句,知晓玉生疑心自己要杀她?可李束纯暗自不屑笑笑,杀一个丫鬟,他李束纯却还不至于。 可如今半夜坐在着的也是他,玉生很自然地移开目光,“既是要她走,今天就走吧。” 李束纯怔了怔,失笑,看他这样,是真怕自己按耐不住杀了她?可自己可从没当过他的面杀过人,他怎么会这样想?但他没有反驳,乘势道:“玉生舍得?” 玉生冷笑道:“不舍得,但更不舍得王爷你大晚上不睡觉,专为这样一桩事。” 李束纯笑笑,玉生又说:“将卖身契给她,让她收拾东西走吧,走了以后也不必安排别的丫鬟了,夏桔看也看会了,够用,我也不必王爷日后大半夜爬起来。” 李束纯一窘,笑道:“卖身契自然是备好了,不需要留她几日,我怕你一时不习惯。” “习惯是最好养的,这么多年,我不也习惯了豫王府?” “真要她走。” 玉生冷冷道:“我不让她走,你也留她不得了,是不是?” 这一通,大半夜就过去了,玉生站在帘子边,李束纯心一软:“……若是……” “让她滚吧。”玉生道,“我不喜欢这样猜测来猜测去。” 李束纯便着人取了卖身契给春柳,春柳看着那身契,手在颤抖,她惶惑地看着四周,很不明白一般,先仰头看着公子,可玉生没有看她,视线错乱着,她看到夏桔,可夏桔也是一脸类似麻木的神情,春柳心中疑惑,可现在不敢问,也不能问。 得了身契,她就可以收拾东西离开了,她本可以待天亮再收拾东西也不迟,好歹是最后一个晚上,可她睡不着了。 她就要走了,刚被卖做丫鬟时,她哪里想过要走的事呢? 她开始收拾东西,什么东西该留,什么不该留,她也不知道,可这些东西里,有多少是她舍不得的?她收拾出了衣裳,还有一些细软,都是攒的,在公子身边,月例银子不少,也是拿到身契她才想起来,王府也不缺死契的奴才,怎么就轮到了她?她运道好,可如今,又偏偏轮到她,还是不好? 包裹要卷起来,衣裳倒好,可那副画,那副画,春柳将画卷了起来,是带,还是留? 第30章 突然就怅然了,呆呆坐着,迎面对着窗,大半夜过去,天还没亮透,眼前是昏暗,许久,终于见一道红光在天边了,春柳眼圈通红,低低的哭了起来,将东西装好了,度过孤清的长廊,更是悲上心来。 才出了门,她是离主的丫鬟,不好走前门,才选了后门,正走出半里路,巷子里,有人喊她:“春柳姐姐!” 第34章 十六(三) 真是清脆又响亮的一声,春柳惊地看去,竟是万儿,她穿的一身浅碧色的荷边裙子,也俊也俏也活泼,春柳声音哑哑地,脸也暗沉沉地,没精打彩就问:“万儿,你怎么在这儿?” 万儿说:“小姐令我接你,你随我走吧。” 春柳不解:“我跟你走?你们怎么知道我要走?”眼前突然亮了,一个人突然跃上心头,万儿竟知道一样,拦住她:“姐姐,你跟我走吧,小姐也在等你呢。” 卿涟确实等春柳许久了,见了春柳,叹道:“春柳,你是要留在我这,还是回去找个地方自己过?” 唠家话一般,春柳却抓到什么:“卿涟小姐,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是不是公子告诉你的?” 卿涟也变化了许多,女子及笄身量约摸就定了,但她不知什么缘故,许是这些年在外行走,除时虽吃过许多苦头,但也都走过来了,腰肢反而更挺拔,鬓发珠钗衬得她熠熠生辉。 听她这样问,笑着走了几步,竟是行走带风,语间笃定:“不是。” “不过,这一见,是为了告诉你,你要跟着我,从此你与万儿也是差不多的,不跟着我,日后若有难处,来寻我便是。” 春柳道:“若不是公子,卿涟小姐为什么要这样做。” 卿涟道:“春柳,你是王府的旧人,王府的人聪明,这几年也与你打了交道,你更是一个心思澄明的人,我话只能说这么多,但与人交与上交,与下交,话也不是全说的。” “不是不想,是不能,你别想玉生了。” 春柳这才发现,从前尊贵美丽的卿涟小姐,眉间竟也聚了一道始终化不开的痕迹,不同一般的闺阁愁怨而成,她见识浅,可也知道,女子行商,肯定有许多难处,难怪卿涟小姐像变了一个人。 她果然如卿涟说的一样聪明,再不言语,反而回答了卿涟的那个问题:“小姐,我留下。” 卿涟浅笑道:“我知道你会留下,你虽是当奴婢出身,可那几回见你,后来由你与我传信,你心里不比旁人低,所以我也告诉你,衣食用度我不会亏待你,可在我这里,说不准还比不上布衣百姓。” 春柳捏着包裹袋子:“布衣百姓纵然好,可小姐不说,不能让我不找。” 卿涟没有再劝,让万儿带了她熟悉环境,春柳这一番,身份又是不同了,算管事的,只是这样一变,她也是如鱼得水,适应自如。 这是一个好消息。 对李束纯来说来说同样如此,春柳走了,也算是一个好消息,他只要春柳走,走去哪,还不需要在意,玉生看他一时便高兴了,行走间比夜间春凉的风还袭人,道:“你如愿了?” 李束纯笑笑:“这怎么算得了愿望?不过是一个不顺心的奴才,不过你舍得让我打发,我自然高兴。” 玉生冷笑,直接往敛珠苑去,李束纯快步几下抬起披风,将玉生笼罩,道:“你偏这样不爱惜自己,这样夜里也不知披件衣服?” “我又不冷。”玉生道。 李束纯却已握住了他的手,觉出冰冷一片,接着几乎是半带着玉生,揽着他一路快走回到屋中,玉生脚差点离了地,推开李束纯,冷道:“事情既已做了,那便睡吧。” 李束纯却心旌摇荡,为他今天这样的“体贴”,不由想,他是否猜到了自己的心思?应是猜到了的,可他却也愿意这样做,也同意了,实在难得。 于是又亲了亲他:“玉生……” 玉生任凭他亲着,也不动,就被人半抱扑倒在了床上,却不知今夜李束纯犯了什么病,整场情事下来又是急又是缓,从未如此磨人过,玉生皱着眉,抬手掩住了自己的眼睛,也欲掩住那呼吸,“天……快亮了……你还不快些……” 李束纯却在此时含笑看了他一眼,亲吻是早已习以为常的,早已有过不知多少次的,李束纯却看着他一身粉白的皮肉,心头剧烈地跳动,有一股莫名的心喜难以抑制,于是,他就那样看了玉生一眼,低身亲过那出,甫一张口,那蔫蔫儿的东西就滑了进去—— “哼——”玉生弓身发出一记泣音,推距着,震惊地看着李束纯。 李束纯那一双眼里依然带着笑,又添了探究的目光,此时此刻,他们两人都该震惊,他这样的身份,他这样的人,也会做这样的事,当初他用来折辱玉生的,如今却也成了他愿意做的,并甘之如饴的。玉生看着矮身的人,目光渐渐放空,额间的汗出得更多,半晌过去,李束纯张开口,有些恼地看着那东西,怒火却不是朝向玉生,而是对周信年:“周信年实在不中用,喝了这么多药,身体还没调理好。”说着,又心疼地吻了吻,抱着玉生睡去。 玉生慢腾腾地翻了下身,背朝着李束纯,但紧挨着李束纯,李束纯便不管,手揽着,头放进了他的侧颈窝里,缱绻温柔地蹭蹭,这样接触间,恍惚间,早已天差地别,恍然隔世。 玉生的眼中却压抑着几不可察的颤抖,他已一个略微有些怪异的姿势,如一只熟了的虾子,生硬地抵抗着某个点,后一步是李束纯,前一步是坚硬的墙壁,玉生一直保持着弓身的姿势,像是陷入了极为羞耻的困境,又像坠入了深渊,他咬着唇,许久后,才松泄地吐出一口气,与此同时,发出一阵极低,极哑的啜泣,他一惊—— 忙去注意后方动静,李束纯竟是已经睡熟,听到这动静,含糊着问了句:“怎么了?” 玉生忙一躲一回身,也做出那睡熟的样子,缩在李束纯怀中睡了,他装得实在好,只听了呼吸看了模样,真真是毫无破绽了。 李束纯一夜好眠,合上门,又朝管家吩咐道:“这几日不要让公子随意出门了,免得麻烦。” 管家道:“若是公子问起……怎么交代?” 李束纯道:“……他不会问的,他也没了那份心思,何必寻这份不痛快,且只是不要让他随便出去,你只说府中现在乱得很,毕竟,也确实在准备他的生辰礼呢。”说到这儿,他话语间又见轻见柔了不少。 管家会意,又正巧手底下的人又来报,只说皇上的队伍应是已到了城外,是不是要去接。 一瞬间,李束纯连眼神都暗了,道:“不必,他不是微服私访么,本王怎么知道他来了?” 但那人沉默间,李束纯往外走,“到正厅去,皇兄若真来了,少不了我作一场戏。” 又递出一个眼神给了管家,管家颔首退下。 第35章 十六(四) 他一走,玉芜就又来了,他知道玉生在等子兰,他们都在等子兰,子兰一定会来,但还需要等一等,玉芜说:“时机还未到呢。”虽是开解,却也有焦急。 玉生笑道:“无妨,三年我都等了,你也多些耐心,况且,我也有事未了。” 玉芜说:“是啊,不过那个丫鬟有什么呢?让她走什么?不过一个丫鬟,等我们离开,她既然是活契,说不定可以让离府后跟我们去京城,你不是说她照顾得好?”玉芜说着,也是真心同意,玉生历来是清瘦的,三年煎熬,得幸底子还在,他也存了一份好心。 玉生道:“你在京城寻不到比这好的丫鬟小厮了?她在这虽好,到那就蠢了,本来就是蠢的,只是没比出来罢了。” 玉芜立马笑道:“自然,去京城,那里人杰地灵,比这机灵的不知道多少呢!” 玉生也只是淡淡地笑,笑着笑着,呢喃道:“我等着呢……” 可这场等待缺不了何子兰,何子兰一压再压,终于等到了圣上李束远,九千岁冠南原的到来。 并非浩浩荡荡,很寻常的一队人,圣上亲临,要么广而告之中兵把守以防意外,要么隐蔽行踪杜绝意外。李束远没有过分张扬,知道的人却又有听州官场的几个中心人物。 论远近,来巡抚曙是名正言顺,该何子兰来接;可论亲疏,去豫王府才是正理,但李束远却没有告诉李束纯,其中用意不明。 人已经来了,何子兰远远就跪下迎接,又是巡抚曙,这样的架势,倒不算引人驻足。 只见先头两人,一身着鲜艳鹅黄的衣裳,缀以暗纹,纹路隐没在光线之下,纹光粼粼气派自显,由衣到人,是一张白皙明朗的脸,显得和善可亲。他念了句平身,与身旁那人说了什么,那人一笑。 再看那笑的人,生得俊美阴柔,一身桃红犹如泼染,张扬美丽,却是通身的霜冷肃杀之气伸敛其内,与那鹅黄合成一道鲜妍刺目的景。 l*生  何子兰低了头:“见过皇上,九千岁。” 第31章 李束纯道:“不必这样多礼节,麻烦,刚才我才和南原说了,你比我们没早来多久,竟这样利索,把这打理得不错,倒像你的性子。” 冠南原笑道:“他最是急性子,不敢什么差事,都是办得又快,又好,不知在赶什么。” 何子兰道:“微臣愚钝,早办好了,有差错,皇上千岁提前看了,也能知道,好指正。” 玉芜已经回来,在一群人角落里,他期待子兰快点去带玉生,但也是头一回面见圣上和这位九千岁,更是头一回见何子兰在他们面前的样子,说话办事又是另一番模样,却也正是天家威严。 玉芜低下头,不再看了。 冠南原听了这话,脸上乍现一个笑,“皇上,你瞧他,倒是谦虚,但也实在谦虚过了头。” 李束远道:“朕看他不是谦虚,是真这么想,是你这九千岁调教得好。” 何子兰立马道:“微臣自是这样想,也幸得圣上与千岁愿意给微臣这个机会,乃微臣之幸。”接着语气一顿,话锋一转,“为报皇恩,微臣有心荐一人与圣上,若此人有幸,陛下定然能得一良臣。” 几人都往里走,其余闲杂人一干都退了,只加有宋之祁,宋少廉,玉芜三个陪着。 听了这话,冠南原那近乎妖异的、空明的瞳孔闪了下,道:“就是你常说的那位至交好友?” 何子兰忙道:“正是。” 冠南原笑:“既如此,我们还正得一见了?”他看了眼李束远,“皇上说是不是?” 李束远撇了他一眼,像是猜到了他想做什么,手捏了捏他的后颈,“嗯。” 何子兰道:“不知,皇上想什么时候见他?” 冠南原马上道:“既是已经到了地方上,自是越快越好,不知此人在何处?” 何子兰对上冠南原的目光,马上接道:“此人名为白玉生,当初因故科举不得,留在了听州,一留,便留三年,微臣之才比他,犹如明星比之皓月。” 冠南原道:“既如此,那此人才定不能失,你说是不是,皇上?” 李束远似笑非笑,看着眼前的双簧戏,冠南原走近些,“皇上?” 李束远便点点头:“既有这样的良才,便叫他来罢。” 何子兰马上面露为难:“回皇上,玉生是良才美质,有人目——” 宋之祁此时道:“皇上,此人微臣也知道,只是既是良才美质,少不得有人起惜才爱才之心,如今要夺人所好,怕是不美,不若皇上下旨,召他前来。” 冠南原便奇了,冷笑道:“皇上要见,还要特意下一道旨意?” 何子兰换过说辞:“自然,如今我那好友所在,正是豫王府邸。” 李束远终于起了兴,坐了下来,一只手搭在身边的桌上,“豫王。” 他想起来这个生母出身不高的弟弟,“他竟会主动留这样的人?”看向冠南原,轻飘飘地:“你说,他这是要做什么?” 冠南原眸色一冷,笑道:“王爷的事,奴才怎么敢说呢?总不会是什么造反的事。” 空气一静,众人的呼吸的屏住了,李束远却笑了笑,他长得十分硬朗,这样一笑,并不缓和其气质,反而更有威势。目光又扫向众人,何子兰欲将真相全盘托出,宋之祁却按下他,竟是宋少廉说:“皇上,微臣守听州多年,对王爷为人有些了解,他王爷行事不说尽善尽美,但忠心耿耿,绝不会有这样的心思。” “不会有?”冠南原却道,“既不会有,那怎么皇上好端端的经世奇才竟被他收了去,还轻易见不得了!”他捻了捻指尖,挥手正如一个斩杀的姿势,“宋知府,你倒是好好说说。” 宋少廉这才明白为何说九千岁权倾朝野,此情此景,分明越过了皇上,皇上竟也任他如此? 宋之祁吸了一口气:“千岁,知府大人绝非此意,造反事关重大,也不能一下盖棺定论,那人就在王府中,将他招来便是,至于其他,只需调查便能知真相。” 何子兰便追加道:“皇上,不若现在就召他前来?” 李束远看着眼前一个两个,全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低低一笑,他这样笑时,终于显露出与李束纯同出一父的样子。 手一点,宋之祁靠前一步,李束远道:“你去传旨,叫他来。” 宋之祁先是一愣,接着马上看了何子兰一眼,就见何子兰也一脸喜色,吞下心中苦水,马不停蹄去了。 他骑着快马,不过几条街的距离,倒是迅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玉生没带来,反而是李束纯跟着他回来了。 第36章 十七(一) 李束纯轻步快语:“见过皇兄,皇兄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提前告诉臣弟?” 李束远一颔首,“朕这是不兴人力物力,告诉你了,还怎么走动?” 李束纯露出洁白的牙就是一笑:“皇兄此言差矣,你若是低调出行,就不该头一天就给我送个口谕,这下臣弟可好好要尽地主之谊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这话一出,李束远没什么反应,冠南原却笑了:“王爷,天下土地是皇上的土地,天下子民是皇上的子民,王爷何愁陛下不能玩得尽兴?” 李束纯略冷了冷神色,“你说的是,本王倒是来错了。” 冠南原眼睛略眯起来,笑道:“王爷又错了,方才陛下令小宋大人传口谕,如今口谕应是已达,但谕中旨意却未实现,王爷不来,小宋大人恐怕还真是不好有个交代。” 李束纯便道:“口谕本王确实知了,只是——” “臣弟实在不知,臣弟一贯是浪荡儿郎,哪里会留什么才学之士,皇兄莫不是误会了?” 李束远只说:“不过是听了几位爱卿的话,便来问问你,你既说没有——” “皇上!”何子兰猛地又开口,“此事怎可听王爷片面之词,微臣可以担保,我那好友,就在豫王府中!” 李束纯冷笑道:“这就是新上任的巡抚?实在浮躁,本王与皇兄说话,什么时候轮得到你随意插嘴?” 冠南原也冷冷撇了眼何子兰,却道:“你既这样说,难道王爷会骗我们?” “王爷会怎么做微臣不知,只是微臣好友确实在豫王府,豫王爷为何否认,臣亦难测。” “哼,本王府中若说姬妾侍从,倒是不少,男男女女,倒也有那读书识字的,巡抚大人既这样说,怎样算你们说的大才之人?” “自然可以验证——” “验证,你红口白牙便是验证了?”李束纯冷笑。 何子兰却道:“下官红口白牙不能验证,朝中亦有我二人同期,清林亦有乡邻,他们的眼睛总不能也不算验证!” 白玉生就是白玉生,清林只有这么一个白玉生,清林的人都知道他,他从从清林往外走,却没有再回清林去,到如今,清林还有多少人记得这个人呢? 连白家父母,都早已带着幼子背井离乡,谁还能证明白玉生,除了何子兰,谁还能证明白玉生呢? 可如今,何子兰也没办法了,谁哪怕做到这个地步,也还是要差这一步么? 玉生白阶,白家夫妇带他走进白家时,可曾想过他如今深陷泥淖不能自拔? 谁也拉不出他,唯有自救。 玉生倒出一杯烈酒,酒入喉肠,他咳了下,玉芜不知何时又来到了这里,拦着他,“你不能喝了,你不知道么,皇上下了口谕,要你见他,他说你有大才,要跟子兰一样重用那呢,我们可以走了。” 可玉生看着禁闭的房门,幽室一般,不透人,也不透气。只能隔着一点窗的缝隙看到外面的一些影,也不是人影,不过是树影,花丛。 树影浓荫,花丛幽深,他们开过这一春,转眼入夏,就不似这样好看了,再入了秋冬,转眼就能落败,隔着四季变化,但好像也只是眨眼的事,玉生这一眨眼闭上,就是三年,睁开,原来三年,树枯花凋,一片荒凉杂草,只剩荒凉杂草,这才是春天么?这才春意么?便教它将生机一时都发了,最后徒有寥落。玉芜问:“玉生,你怎么哭了?” 玉生讶然,他哭了么?他好像许久没哭了,来听州前,他何曾知晓哭的滋味? 玉芜道:“别哭,我们马上可以走了。” “可我……不甘心……”玉生手里沾着那泪,指尖聚着一颗泪,泪又冲到眼里,变得通红,连指尖也有一抹久而不消的红,从前不会的,那里曾因书笔磨出厚厚的茧,可如今,竟是这样“养尊处优”? 脱了那层皮,他是否还是白玉生?见了圣上,是否还能干干净净,堂堂正正表明名讳? 玉芜被他沉寂的样子骇住了,问:“玉生,你怎么了?” 玉生道:“你先走吧,告诉子兰,带他们来见我,要快些,有些东西要马上给,不然来不及,就没了用。” “你怎么不和我一起当面给?” 玉生道:“只有你能去,不然他们看不到我,怎么让李束纯的罪行昭然在外?怎么让我全须全尾地离开?” 第32章 玉芜反应过来:“对,我给他们带路,还有你说的东西,是李束纯的罪证?我们一起交了,不要放过他。” 玉生笑笑点点头,看他又喜又急地冲出去,外面是灿烂的春光,他正是急切地要将玉生拉回那片春光中去。 人马上就没影了,玉生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几乎是和玉芜一样喜意的脸,酒杯里相映着,畅快淋漓。 接着,他找出李束纯答应让他喝的,他藏起来的,那一坛一坛的酒都被倾倒了,撒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酒的香味,熏得玉生迷了眼,红了脸。 玉生扑倒在铜镜前,真是红透了的一张脸,一半因为醉意,一半因为激动,摧枯拉朽一般地红照亮了整个房间。 可他又多么痛恨这张脸,他不肯再看,烛火白日就点了起来,越燃越旺,与玉生脸上的红一道,整个房间都红了,热了,烧了。 火舌扑在玉生的衣衫上,他也迎面投入火海中,屋中的火烧得越来越旺,管家惊了,下人们全部也都惊了,火已经从屋里往外,黑烟直往外拥,有人喊:“快泼水!” 一时乱起来,水井里的水一桶一桶泼下去,火却没有一点熄灭的架势,没有人敢靠近,管家急得大喊:“公子!公子还在里面!” 有人往前冲,又被火势逼退——这场火里,不会有人活下来的。 玉芜是看到冲天的火光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些话,那些酒……来不及多想,通通化为了泪,一边流着,一步跑回到了那锁着他不让他出来的地方—— “玉生!玉生!”他往里冲,有生人拦着他,他挣扎着喊,“白玉生!你做什么要这样!做什么要这样!明明可以走了!明明可以了!子兰在路上了啊……我和……我和子兰要带你走了啊!” 火海里有轰然倒塌的声音,拉扯下那些下人先前牵起的红绸,艳红连绵,那是为他的生辰礼,渐化为火光一色,全消失了…… 玉芜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突然懂了玉生的意思,原来太晚,从一开始就太晚了,玉生白阶,不染尘埃,白玉生怎堪此辱? 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泪花四溅:“玉生,玉生,玉生!”声音慢慢变得低缓,束缚他的力气松了,他一把挣脱,直往里冲—— “玉生,你只知要一身干净得走,叫这火烧个干净,可你怎么忘了……”他最后抬头看了眼那火,笑得释然,“凭你的性子,我怎会留你一人去!” 说罢,决绝地冲入火场,那火光一跃,也将他吞没了。 第37章 十七(二) 哀嚎慨叹声不绝于耳。 这样的动静怎么瞒得过去,管家也没想瞒,只想着如何说,后方,李束纯等人却已经来了。 也来不及了。 何子兰看着那火,抓住一人便问:“怎么回事!?怎么起了火?谁放的火?火里可有人?” 一句句连声质问,那人战战兢兢:“奴才,奴才也不知道……” 眼看何子兰不对劲,宋之祁心里也慌了,这样大的火,火舌远远也如舔舐着人的脸,像要灼掉人的一层皮,皮下汗也如血。 四周乱糟糟的,冠南原冷冷看着眼前一幕,兴致缺缺一招手,就有一绯红衣裳的人上前禀报了几句,冠南原脸上难免沾上几丝异色,怪异地看了眼何子兰,接着朝李束远说了。 李束远同样道:“竟自焚了?”话一出,都看向了这场闹剧真正的罪魁祸首,但见李束纯站在那儿,何子兰眼中充火,谁也拦不住,攥着他的衣领就问:“你把玉生怎么了?他人呢!人呢!!” 谦谦君子癫狂,偏偏谦谦君子癫狂,最怕谦谦君子癫狂,何子兰形神俱乱,已是苦撑着那一气精神。他摇摇晃晃,誓要问个明白,冠南原只冷眼看着,却暗自阻了李束远想上前阻止的动作。 李束纯眼里是两簇火,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因那玉生二字重有了思绪,猛地甩开了何子兰,望着大火大笑几声:“玉生,玉生,白玉生!好一个——” “白玉生!!!好一个!!!白玉生!!!”竟是如杜鹃啼血般,字字泣泪!接着一口血吐出,竟是不省人事了。 李束远令人扶住李束纯,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冠南原看向宋之祁,眼看已痴的痴,疯的疯,死的死,如今种种,唯有宋之祁知情了,可惜可惜,听州局势,恐要少了何子兰一把好刀。 却见那宋之祁揽着也几欲昏倒的何子兰,目露不忍,将他交于随从,当即跪下,重重叩首道:“皇上,九千岁,臣下为友请冤!” 一番话尽,宋之祁原本就是个风流浪荡子弟,不说才学,但论口舌功夫,也算是三寸不烂之舌,这一番前因后果,挚友情深,经他几番陈词几番渲染下来,未免不叫人唏嘘。 话既了,李束远看了眼自己那胆大包天的弟弟,大手一挥,往正堂走去,至于那已过了盛势的火,幸而敛珠苑独门独户,未牵连了其他院子,火烧得干净了,火势也就小了,一桶两桶的水泼下去,虽无甚大用,且看着那火小下去,最后一些建筑也烧弥殆尽, 最后浇水的人累了,管家看着只剩最后一点架子的废墟,人是连尸骨也留不下了,何必再泼呢?就让它烧完吧,烧干净了,不叫人看了闹心,摇摇头,叫那些要继续浇水的人退下,吩咐道:“就让这些烧完罢,烧完了,就干净了。” 这一场剩余的火就烧到了傍晚,直烧到天空起了一场红,红得灿烂,红得扎眼,红烈烈映透了半边天,笼着那片废墟,全不像烧尽了似的,反而像又烧了起来,是最后的余烈。再细看,正当空,只有那正当空的一片白云,又白得耀眼,被那片红云包裹着,愈发白得突出,纵使其他的云飘飘荡荡,它始终被簇着,绕在那废墟正中空,千万里白云不绝,它依依不肯离去。 看到的人,只道那云生得诡异,却不知是为何,也不过说了几句,不再关注。 只有两道倩影,徘徊在府外,恰如那依依的白云,她们也依依不肯离去…… 一场火真的烧尽时,李束纯也自昏厥醒来,周信年正在他身边,彼时他手里还端着碗药,说:“王爷,你这是悲上心头,气极攻心,切不可太过激动了。”言至此,也面露悲恸之色——那样决绝的离开,到底是那样的人物。 但李束纯竟没有激动,反而很平静地问:“尸身找到了吗?” 周信年叹道:“王爷,敛珠苑那边……烧了个干净,公子应是什么也没留下。” 李束纯道:“什么都没留下?” 周信年正点点头,李束纯竟痴痴地笑了出来,笑至最后,咬紧了牙,恨恨地吐出几个字:“白玉生,你好狠的心!” 周信年只好将药碗放在桌上,退了下去。 豫王府从此死了。 敛珠苑也成了禁地,李束纯也终日没有露面,李束远为他囚禁举子的事举棋不定,按道理,谋害举子算大罪,可白玉生到底无功名在身,豫王的身份在那儿,要治罪,又要治个什么罪呢? “治个什么罪倒好说,害人性命的说法里不都是?”冠南原坐在他对面,支起一根手指看着他,“只看皇上想要什么结果了。” 李束纯:“看我要什么结果?”他伸伸手,示意他过来,冠南原却笑得妖冶,“自然,皇上不要说自己不知道,近几年国库空虚,偏听州又连发过几次灾,仗着豫王,不知下放了多少赈灾银,就看皇上是要杀哪只鸡,儆哪只猴了。” 李束远起身,一手抬起他的下巴,颇有些用力,冠南原下巴一红,眼尾却一扬一笑,“皇上要做什么?”他将手搭在那只手上,密密地摩挲着,李束远有些意动,却想起什么,生气道:“这就是你把朕哄来的目的?就为一个豫王?” “豫王有什么好为的?”冠南原道,“我自然,还是为了皇上。”他一副听之由之,任君采之的样子,李束远笑道:“既如此,你想怎么办,我记得,你说过听州位置特殊,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轻易动不得,要动,就是牵一发动全身。” 主动权竟到了冠南原手中。 冠南原手指向下一划,好漂亮一个动作,却被他生生使出了几分杀气,“所以,何子兰要用,还要快些用,他年轻,有才干,有心性,更重情重义,可惜了,也恰是这重情重义……”说罢,还叹了口气,“那白玉生之心性也定不寻常,只是如此,倒不知这把刀,还能不能用了。” 李束远却道:“那白玉生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你竟想靠这人来用何子兰?未免太儿戏。” 冠南原摇头,竟是感慨道:“宁折不弯,又有什么不好?” 李束远道:“好么?” 冠南原勾唇一笑:“皇上难道不知道,世人常说,最缺什么,便最爱什么,我这样的人,已经是一身的软骨头,自然艳羡那样一身傲骨之人。” 李束远往他臀上一拍,意味深长道:“软骨头自有软骨头的好处。” 第33章 “既如此,皇上可要听我这软骨头的建议?”冠南原笑着看向远方,“几个藩王的势力,还要从豫王开始……” 李束远亲昵道:“自是由爱卿做主。” 待第二日,何子兰终于走马上任,他这新上任的巡抚,全无春风得意之态,反而愁苦满面,悲戚在身。 第38章 十七(三) 宋之祁为他副手,以为他是一蹶不振的,却没想到他自为玉生立一衣冠冢后便开始处理公文,废寝忘食,呕心沥血,数日下来,批红点注的公文摞起半人高,大部分是账目,还有听州官员的人际来往。 宋之祁自然也参与其中,可越如此,越是触目惊心,听州离京都太远,却是关要之地,可听州官场这么多年下来,竟是如一块淤泥地,他自己是从听州长大,父亲更是听州知府,可原来从前也只是略知皮毛,未涉核心。 可要动这官场,谈何容易,皇上与九千岁是微服私访,除了他们几个,没有人知道皇上亲临此地,况且,冠南原就是要何子兰出手,决心不沾染的,他初在这听州地界,除了宋之祁,差不多是孤立无援。 直到这天深夜,何子兰还伏案书房,有一人求见。 待人进来时,何子兰却并不认识这女子,只见她一双哭肿的眼睛,怀中抱着什么东西,何子兰还未开口,便跪了下来:“何大人,民女是春柳……曾是白玉生白公子的贴身丫鬟。” 何子兰浑身一震,只见春柳将那副画掏了出来,珍爱的又注视了一遍,将它递出:“民女当初有幸得公子画作一副,原以为公子不知……可公子那样聪明的人,怎会不知呢,后来,民女又以为这是公子留与民女的念想,如今想来,不知也罢,念想也罢,公子走得决绝,是早已存了死志,唯一的愿望,大概就在这画中了……” 何子兰接过画一看,一时哑然,那画中乍一看,虽是京都,可再一看,那亭台柳榭,分明多是按着清林的名来取,是了,他未曾去,他始终未曾去啊,心之所向,除京都外,便是一去不还的故乡了…… 一时两人相对无言,何子兰空对着画,红了眼。 半晌,春柳又说:“只这一件,权当民女擅自为公子做主了,但还有另一桩——” 春柳从那包裹里又取出一沓厚厚的信件,“这些是我家小姐让我交于大人的,小姐说了,一切只为全故人之心,至于之后的路,只望大人自己走了。” 何子兰又接过信件,拆开一封匆匆看过,竟是听州官员的诸多隐私,如此桩桩件件,又有这许多信函,若都是真的,足以让听州官员大变革,何子兰正待问她家小姐是谁,可一看春柳,又觉不必问了,既为故人,故人又能是谁,清林白玉生,惊才绝艳,又怎会料不到他今日这一步。 何子兰掩面道:“多谢。” 至于谢谁,也不必多问了。 春柳一福身,告别了何子兰,只是眼神黏连着那画,诸多不舍,从此都舍了,再没法回头。 春柳走后,何子兰一贯挺直的腰竟弯了,仿佛那一口气都被泄了出去,他一步一步做回案前,心中淤塞难疏,房中彻夜烛未熄,纸张翻动的声音亦响了一夜。 到天明时分,只剩下最后一缕烛火摇曳,风一吹,依依地淌数滴蜡泪,蜡泪一淌尽,那火苗也就熄了。 何子兰睁着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朝外道:“来人——” 听州近几日起了大风,风吹在人脸上生疼,风里还时时带着黑灰,常糊了人一脸,街头的的小摊成日里在外,这会又呸呸几声,与客人抱怨道:“这是个什么天气,成天挂这不干净的妖风!好烦人。” 那客人是个看起来温婉娴静的姑娘,一身的素衣,所幸没有簪白花,应是才除了孝,听摊主这样说,柔声道:“妖风很快就刮不起来了。” 摊主笑笑:“姑娘你还会看天象呢?” 话未了,就听到一阵马蹄声,接着街中就经过一条长龙般的队伍,队伍中依稀可以看到几个官员,官级品阶俱不同,通通朝一个地方去了—— 巡抚曙。 再看队伍后,竟是巡抚曙的官差,像在押送这些人一样,同样也进去了。 一时街上除了他们的闹腾,静了不少,摊主看得入神,纳罕道:“巡抚曙今天好热闹,听说是新上任的巡抚,不知他要做什么。” 半天没有人回话,回头一看,那姑娘已经消失了,摊上留下一锭银子,一包糕点可不值这个价,摊主高高兴兴收下了。 一连几天,生意也都很好,更重要的是,果如那姑娘所说,妖风渐歇了。 这一场不正之风,当止则止,须止快止,所以何子兰出手便是雷霆手段,该查的不该查的,通通查了遍,巡抚衙门里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巡抚夜亮了一夜又一夜。 宋之祁是一直跟着的,猜想,他这是冲着不要命去的!他果真不要命了? 可何子兰不管不顾。 他背靠九千岁,如今玉生虽不在,可当初他这知遇之恩,却不能不报,待此事了,他也就可以身退了……看着整理出来的一份名册,罪行由大到小,官员不知凡几。 这份名册,连宋之祁都未看到,盖因其中贪墨一项,宋少廉赫然在列,比起那小小县令贪墨数十万之巨,他这几万两,倒不算什么了。 可正因此,他才为难,偏此时此刻,他是孤舟前行,独木强撑,原以为可以带走玉生,到这时,他们便能举杯共话,秉烛同谈,他是最明白的人,必不会如他这样为难。 思及此,何子兰喉中一甜,又强行咽下,攥着那本名册,终于起身。 却不想宋少廉比他更快一步,他手持官帽走来,先拜了一拜,道:“巡抚大人。” 何子兰道:“宋大人不必多礼。” 果真官场之上不谈私情,宋少廉将官帽放到何子兰桌前,叹道:“想必何大人知道在下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何子兰道:“宋大人言重了,有话不如直言。” 宋少廉又叹道:“我知何大人一心为民为朝廷,但听州势力盘根错节,即便何大人手里握了些东西,可何大人如今霹雳雷霆,必不是图长久之功,而是想快刀斩乱麻。” 何子兰静静听他说,宋少廉背过手,“常言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我以为何大人与我身边同僚大差无几,可未想如此清明。” 何子兰道:“宋大人说笑了,至清至察都是为了朝廷,本官也是奉命行事。” “既如此,也快到我了吧?”宋少廉笑笑。 何子兰顿住,宋少廉又说:“何大人不必担心,我今日便是来述罪的,祁儿也不知道。” 何子兰想到宋之祁,到底还是说:“宋大人虽有错处,可子兰细细查下来,除这些贪墨外,宋大人办案为民,也可功过相抵了。” 宋少廉抬手组织:“不必,该如何就是如何,我也不瞒贤侄,这些判不了我的死罪,所以我才敢来找你,这些年我于豫王与那些官员之间周旋,早已累了,祁儿只道我是最八面玲珑的,对我的罪况,也不知晓得多少,但他如今是按察使,知不知道都躲不开,避不了。” 何子兰道:“宋大人到底要做什么?” “我可以认罪服法,但……我的这桩案子,须得让宋之祁宋大人来。”他的称呼变化如此自然,何子兰未免多看了他一眼,道:“宋兄不会用父亲来博取官声。” “他会不会不要紧,要紧的是最后做了没做,你是他的上司,又有一层好友的情分在,你是为他想,我也是为了他,他会做,我这个儿子,最贪懒耍滑,多少次我想把他往正路上引,到底不比你们年轻人志同道合,如今他肯入官场,我这做父亲的却无法继续为他做什么了。” “宋兄年纪轻轻,前途无限,不需要这样。” “是吗?”宋少廉苦笑,“何大人如今所作所为,不见得前程似锦,我儿跟着你,必定要走弯路,若没有个向圣上表态的事,他也不能长久,我宋家几代食禄,只望他能再走长远点,以耀门楣。” 何子兰道:“这样走出来的荣耀,未必是好事……罢了,本官事务繁多,按察使分担是常事,便依你所言。” 宋少廉登时又行了一礼,他已步入中年,身姿体态大不如青年时候,可因是一州知府,从来威仪不减,这一下,竟生出几分潦倒颓废来了。 当日午后,宋之祁便被召入巡抚曙,几乎一夜长谈,第二日,宋之祁走出来的姿态,竟与宋少廉一般无二,何子兰从前怨他,只当他与李束纯蛇鼠一窝,可三年受他助益良多,偏他要做的,就是这样忘恩负义的事。 可何子兰不后悔,他该后悔的日子,早已过去了。 一月后,李束远与冠南原早已回京,何子兰先斩后奏,抄家定罪后豁免后才将听州定罪二十多名官员的折子上去。一时间,朝野震惊,但事已成定局,李束远朱笔一批,新任的官员已到了路上,比其先到的,却是问罪何子兰的旨意。 第34章 何子兰接过圣旨看向那传旨的太监,他认得那绯红的衣裳花纹,脱了官帽,“微臣自知罪行难赦,自请免官。” 临行前,宋之祁来看他,宋少廉是免了官,留了命,他面色好了许多,在何子兰面前,纵使心头沉沉,但还是嬉笑道:“我只等着你回来就是,你这样的好官,人都称你是青天大老爷呢!” 此时此刻,何子兰才说出那句:“抱歉,是我对不住你。” 宋之祁咧嘴笑道:“怎会,正是你救了父亲一命,也助我扬名,你立下的是功劳,朝廷不会真定你的罪。” 何子兰轻松一笑:“我意不在立功,此后听州新上任的官员如何,就要你来度量了。” 宋之祁装得未听出他弦外之音,仍旧嬉皮笑脸:“那哪里行,我只能帮你震一震,你别忘了,我爹可不在这了,我这样的生瓜蛋子混账小子,你真不怕我给你捅出乱子?” 何子兰慨然笑道:“我知你不会如此,况且,有你大义灭亲一项,朝廷任你为巡抚的旨意应会在我免职的旨后面。只是,不知于你而言是福是祸了。” 历来巡抚,哪一个不是人老成精资历深厚,何子兰是一把快刀,全了九千岁的愿。却不知宋之祁日后要如何了。 宋之祁熄下了笑,口中苦涩:“我哪里是这样的料,你不在,又有什么滋味?” 何子兰默不言语,他再最后看了一眼留在原地的宋之祁,宋之祁也始终看着他离开。巡抚曙门口的杨柳又在飞扬,柳枝仿佛连在了一起,四下里伸着,扬着,被宋之祁的背影一挡,像凭空生出的许多丝线,在他身后张牙舞爪地,拉扯着他一般,要往巡抚曙里去。 他只着了简单的衣衫,衣单清寒,官差催着他上路了,天高路远,从此遥遥无期。 第39章 十八 何子兰离了听州,转眼却是玉生的七七,豫王府一片惨淡,人人都绕着那片废墟走,没有主子的意,到底该拿这片废土如何? 连管家都胆怯了。 那堆废墟静静趴在那,成日里被风袭卷一些,渐成了堆,堆如一座孤坟,这坟里确实埋着一个人。 他端着饭食来到李束纯房门口,叹道:“王爷,你已数日未出门了,今日……是白公子的七七,老百姓话说着,就是离魂了,白公子就该真的从咱豫王府投胎转世了,您不想再见见他吗?” 许久没有回应,管家老泪纵横,弯腰将酒坛饭食都放好了,甫一起身,就听到房门开合的声音,李束纯出来了,他多日未见阳光,整个人瘦得如一副庞大的骨架,两颧上堆着浓重的乌青,挂着两颗无神的眼珠子。 管家激动道:“王爷,你——” “今日是他的七七?”李束纯就问。 管家点头称是,李束纯又问:“他今日就真的要投胎转世了?” 管家又说是。 李束纯就往外走,路过管家时,飘过一阵难闻的异味,那是酒味与汗味等诸多味道的累积。李束纯出了门,府中的下人都快认不出他了,他变化太多,管家赶紧着人去请了周信年。而李束纯已经来到了玉生焚尽的敛珠苑边,那里空空荡荡,阵阵阴凉的风钻着人的骨头,李束纯形销骨立,瞪着那景儿,似要看出个白玉生。 可白玉生早已化成一堆灰烬,管家不远不近跟着,生怕他倒了,又见此情景,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当初要留下那位公子时候看到的眼神,既有那时,早也该想到今日! 李束纯忽地问:“不是说能见他么?怎么不见?” 管家还未答,他又笑了,“你忘了,本王也忘了,他走得果真是轰轰烈烈,又怎么肯多留在我豫王府?早在第一日就该离开了,哪里有他留下的魂?” 管家劝道:“王爷,您养好身体,好好睡一觉,说不定白公子会托梦。” 李束纯冷笑:“他会给我托梦吗?像你说的,他没投胎这些日子,本王可一次都没见到他,投了胎,怎么还会入我的梦来?” 管家不知再说什么,风又吹了起来,揭起一片尘埃,尘埃仍在,没有清理,糊了李束纯满眼,抬手是一片的湿润—— 他竟哭了,他这样的人,竟也会哭。 他那样的人,他竟信了他是真心要留。 他这样的人,竟会为这样一个人哭? “把这里打扫了,吹得王府不成体统。”李束纯抹了那些泪,忽地这样说。管家应下,李束发也不走,继续看着那些淡淡的灰尘隐没的空气中。 “王爷肯出来了——”周信年才到这里,就听到扑通一声,李束纯倒在了地上。 李束纯被带回房中,一个下人被打发来清扫此地,他生得圆头圆面,倒十分老实,一脸被欺负的样子,提着一只水桶,一只扫帚,嘟嘟囔囔地打扫着,直到半夜,才将地方彻底扫干净。又将水桶的水一泼继续清洗。 背上的月亮照着,越照越晶亮,月晕辉清,明晃晃花了人的眼,叫人目眩神迷起来。 他的头有些晕了,这样的活做到现在,任谁也抗不住,实在太累。定住眼,他觉出一些不对劲,踢开一颗碳化的木头,只见那被烧黑的地面上留了一层干涸的血迹,血迹排列整齐,赫然几排字: 元庆九年绝笔 平生无甚伤心事,金车与宝马,随与友人同,美酒并芙蓉,倚柳长街中。花虫鸟乐何无乐?尽是不言中。少说那时节,碧楼堂客惊,明堂堂皆居庙外客,寒花自凌清澈骨,空辜负!多少轻狂事,唯憾在听州。 只是他一个小厮,不识字,竟也不找人问一下,只将桶中水一倒,巾子一擦,徒留一片洁净如新的地面,新得透亮,明堂,又清又白,那明月就长长久久照着那处地面,更清,更白…… 终于洗了干净,墙角处有个丫鬟模样的人悄然出现,朝他招手:“秋橘,好了么?快来,给你藏了点心。” 秋橘就放了东西跑过去,笑道傻乎乎地:“多谢冬柏姐姐。” 冬柏道:“这有什么,府里这段时间不像样子,人都少了,有些签活契的丫鬟和小厮都放出去了,咱们还要熬呢,可不要互相照顾?” 秋橘道:“难怪今天管事派了这样一个难事给我,府中什么时候再买些人进来才好。” “你该想着什么时候出去才好,之前有个夏桔你认识吗?也是得过脸的。”说罢,隐晦地朝先前那堆灰里看了一眼,“前不久走了,他娘乐呵呵来接他,说他表哥帮他谋了差使,比咱们当奴才岂止好上一点半点的。” 两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想着日后的光景,一夜倒也不长。 可这样好的一夜注定长久不了了。 第二年,豫王的死讯传出,因着那场大火连带的旧事,又不知添了多少坊间闲谈。 豫王府一下就散了。 而此时,已经是听州巡抚的宋之祁竟是华发早生,面目间,哪里还有旧日那风流浪子的风采? 他早知何子兰辞官隐世,却不知他究竟去了何方…… 经年之久,谁还记得一桩往事,只是玉生衣冠冢前,始终有几人常年来祭拜,除了何子兰,也不知他们哪里来的消息。 有一人生得端庄秀丽,常在坟头抹着泪,语间只道误会恩公种种。 有一队主仆,都是女子,不过常是其中一人笑谈,话中不无感慨。 但何子兰从没遇上过,他不知道玉生与杜徽茉的来往,也不知他与卿涟的相交,更不知三年间与春柳是怎样的旧情。 只有一个念想,他总是见完他就走他该带他回去看看—— 阆仙道千难万险,他的魂灵或许也难归去。 一路便朝清林归。 清林街头,他们的旧闻已成了人们口中的谈论。 且听那酒楼之中,说书先生一脸的惋惜:“我清林美郡,从前有一对至交好友。翩翩何公子,衣轻幽似兰,清傲白公子,凛若雪梅寒,世人只道君子之交便算佳话,而这兰梅之交却更是一桩美谈。当年清林郡中,谁不识兰梅二公子,而如今这一梅一兰,一人魂飞听州府,一人辞官走他乡。 “唉~命运弄人,命运弄人呐!” “到底怎么命运弄人,先生你倒是说个清楚啊!”有人着急。 “那就先说着白公子白玉生,他原是一介弃婴,被曾经的白老爷捡回家中悉心栽培,不过十四岁,便中了举,为着那三年一届的春闱,与何公子……” 何子兰走那说书的酒楼,绕过欢闹的街头——当年,白家何等盛名,也已人去楼空。 走到当年快马绕绸排树边,他抬手,那是当年他们栽种的一棵柳,柳仍在,人不留。他抬手摸到一行小字。 “玉生白阶,你我提名在上,你的名字可以寓意生生不息,道是好意头。” “你只管胡乱解罢。”玉生冷冷道,唇边却泄了一丝笑,“我看你也是俗人,总谓些生啊活啊好的,只是若要生生不息,还要熬得过荒芜寂寞,不然也是无用功。” 第35章 “看来玉生对这株柳树寄予厚望,我做俗人,只知题个自己的名讳了。” 何子兰凝望着这柳,眼中似痴了。 清风吹过,一辆马车哒哒走来,依稀看竟是当初求娶百花楼女子的那位故人,故人相逢,何子兰没有回头,任他走去,只是一段红绸被风吹来—— 何子兰顺手接过,似乎有一道人影策马街头倚柳回首,含笑风流。 世人长恨玉生死,只是,清林郡第一清傲骨白玉生,早已死在那个阳春三月,初入听州城时。其人身死无归处,空渺渺兮魂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