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刘备:这届三国我带飞》 第1章 我,刘备,打钱 刘理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稻草发霉的气味。 他躺了整整三分钟,才接受了两个事实:第一,他穿越了;第二,他成了刘备——不是那个已经称帝的昭烈帝,而是十五岁,丧父,和母亲靠编草鞋卖草鞋为生的少年刘备。 “所以现在是...公元175年?” 他坐起身,环顾这间漏风的茅屋。墙角堆著编好的草鞋,不多,也就二十来双。窗边有面破铜镜,他走过去,看到镜中那张清秀却略显憔悴的脸。 耳朵確实大。 刘理——现在该叫刘备了——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真能自顾其耳啊...” “备儿,你醒了?”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母亲刘氏端著陶碗走进来,碗里是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粟米粥,“快趁热喝了吧,今日还要去市集卖鞋呢。” 刘备接过碗,看著这位歷史上几乎没有记载的女性,心头一紧。按史书记载,她会在不久后去世,而刘备將开始他的游学——或者说流浪——生涯。 “母亲也喝。”他把碗推回去。 “娘喝过了。”刘氏笑著,眼角皱纹深刻。 刘备没说话,只是把碗一分为二,强硬地塞回母亲手里。他喝著那寡淡的粥,大脑飞速运转。 十五年,离黄巾起义还有九年,离桃园结义还有十三年。 时间够,但启动资金呢? “母亲,咱们家...还有多少钱?”刘备试探著问。 刘氏从床下摸出个陶罐,倒出十几枚五銖钱:“都在这里了。够买一个月的粟米。” 刘备看著那些锈跡斑斑的铜钱,陷入沉思。 按照正常歷史轨跡,他要先游学,拜卢植为师,认识公孙瓚,然后回乡招兵买马,遇上关羽张飞... 太慢了。 而且太穷了。 “母亲,”刘备放下碗,眼中闪过奇异的光,“今天不去卖草鞋了。” “那做什么?” “我去借钱。”刘备站起身,整理著身上打补丁的麻衣,“借一笔,能改变咱们命运的钱。” 涿县张家庄园,是方圆百里內最气派的宅邸。 张飞,字益德(註:史实张飞字益德,演义改为翼德),今年十七岁,继承了祖上留下的偌大家业——主要是几百亩良田,一个酒坊,还有一座猪肉铺子。 但他最近很苦恼。 “又酸了!”张飞把陶碗砸在地上,酒液四溅,“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批了!你们这群废物!” 酿酒师傅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张飞爱酒,更爱酿酒。他总觉得现在的酒不够烈,不够纯,想改良工艺,结果越改越糟。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家主,外面有个少年求见,说是能解决咱家的酒的问题。” “少年?多大?” “看起来十五六岁,自称姓刘,说是楼桑村来的。” “赶走赶走,”张飞挥手,“骗子见多了,这么年轻的倒是头一个...” “他说他有『蒸馏之法』。”门房补了一句。 张飞的手停在半空。 蒸馏?这个词他从未听过。 “带进来。” 片刻后,刘备走进大厅。他穿著洗得发白的麻衣,但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卑不亢,又透著自信。 张飞眯起眼睛打量他:“你说你会蒸馏?” “略懂。”刘备拱手,“不仅能解决酒酸的问题,还能让酒的浓度提升三倍,口感更纯。” “三倍?”张飞嗤笑,“小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刘备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瓶——那是他昨晚用家里唯一的陶罐改装的简易蒸馏器试验的產物,“张兄不妨先尝尝这个。” 张飞狐疑地接过,拔开塞子。 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瀰漫开来。 他愣了愣,小心地抿了一口。 下一刻,他的眼睛瞪得滚圆。 烈!纯!香! 这口感,这劲道,他从未尝过! “这...这是你做的?”张飞声音都变了。 “用最简单的工具,最差的原料。”刘备微笑,“如果给张兄足够的铜器、陶器,配合张家酒坊的原料和人力,我能做出比这好十倍的酒。” 张飞盯著他,看了足足十息。 “条件。”他吐出两个字。 “我要三成利润。”刘备说得很平静,“以及,张兄的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未来某一天,我需要起兵匡扶汉室时,张兄要带著全部家当,还有你的武勇,跟我走。” 大厅里一片死寂。 酿酒师傅们看刘备的眼神像看疯子。 张飞却笑了,越笑越大声:“匡扶汉室?你?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我姓刘,名备,字玄德。”刘备一字一顿,“中山靖王之后,汉景帝阁下玄孙。” 这句话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反正族谱早就丟了,谁也无法证偽。 张飞的笑声停了。 他重新打量刘备,目光变得复杂:“你是汉室宗亲?” “如假包换。”刘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张兄可见过耳朵这么大的普通人?” 张飞看了看,確实没见过。 “你要三成利润,我可以答应。”张飞缓缓道,“但那个承诺...我得看看你的本事。” “三天。”刘备伸出一只手,“给我三天时间,我把张家酒坊的產量提升一倍,品质提升三倍。如果做不到,我分文不取,免费给您当三年酿酒学徒。” 张飞拍案而起:“好!就三天!” 三天后,张家酒坊。 张飞看著眼前清澈如水的酒液,手都在抖。 “这...这真是用我那批酸酒做出来的?” “二次蒸馏,活性炭过滤。”刘备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三天他几乎没合眼,“张兄尝尝?” 张飞尝了一口,然后沉默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当他再次抬头时,眼中已经没有了怀疑,只有狂热:“刘兄弟,不,刘公子!你这手艺,神了!” “这只是开始。”刘备微笑,“我还有十三种不同香型的配方,八种陈酿工艺,以及...”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一套完整的品牌营销方案。” “品...品牌什么?” “简单说,就是让天下人都知道,最好的酒叫『张家老酒』,喝了张家老酒,就是有品位的人。”刘备展开竹简,“我计划分三步走:第一步,打开涿县市场;第二步,卖到幽州全境;第三步,销往洛阳、长安...” 张飞听得目瞪口呆。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谈起商业来,比他这个世家子弟还老道十倍。 “刘兄弟,”张飞郑重拱手,“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张飞的兄弟!酒坊的事,全听你的!” “那张兄的那个承诺...” “只要你能让我看到匡扶汉室的希望,”张飞咧嘴一笑,“我张益德这条命,就是你的!” 第一步,成了。 刘备心里鬆了口气,但面上不动声色:“张兄,除了酒,我还有一桩生意要谈。” “什么生意?” “猪肉。” 张飞愣了:“猪肉?那玩意儿腥臊,有钱人都不爱吃...” “那是因为处理方法和烹飪方式不对。”刘备眼中闪著光,“给我一个月,我能让猪肉变成比羊肉还金贵的美食。到时候,咱们的酒配咱们的肉,双线运营,利润翻番。” 张飞已经被彻底折服:“行!都听你的!” “不过在那之前,”刘备话锋一转,“我需要先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卖枣的红脸大汉。”刘备笑得意味深长,“他在市集东头摆摊,已经摆了三个月了。” 涿县市集东头,关羽的枣摊前冷冷清清。 不是枣不好,而是卖枣的人太凶。 丹凤眼,臥蚕眉,面如重枣——这是字面意思,因为关羽的脸確实很红。他往那儿一站,不像是卖枣的,倒像是收保护费的。 所以三个月来,他的枣没卖出多少,倒是嚇跑了不少客人。 关羽也不在意。他在这里摆摊,本就不是为了卖枣。 他在等人。 等一个能让他重见天日的机会。 “云长兄,你这枣,保甜吗?”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关羽抬眼,看到一个白衣少年站在摊前,笑容温和,耳朵特別大。 “自然。”关羽的声音低沉浑厚。 “那如果我包圆了,能交个朋友吗?”少年依旧笑著。 关羽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在这市集三个月,第一次有人这么跟他说话。 “某不需要朋友。”他冷淡道。 “真的吗?”少年凑近些,压低声音,“那如果我说,我知道你叫关羽,字云长,河东解良人,因杀人逃亡至此...你也不需要朋友吗?” 关羽的手瞬间按在腰间的刀上! 杀气! 凛冽的杀气瀰漫开来,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 但少年面不改色,反而笑得更灿烂了:“別紧张,云长兄。我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想拿你怎么样。恰恰相反,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关羽冷笑,“你一个少年,能帮我什么?” “我能让你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刘备直视著他的眼睛,“我能让你一身的武艺有用武之地,而不是在这里卖枣度日。” 关羽盯著他,许久,缓缓鬆开刀柄:“你究竟是谁?” “刘备,刘玄德,中山靖王之后。”刘备拱手,“当然,这个身份现在不值钱。但未来,它会很值钱。” “你想做什么?” “匡扶汉室,平定天下。”刘备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需要人才,尤其是像云长兄这样的万人敌。” 关羽沉默。 他在审视这个少年。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话。但那眼神,那气度,又绝不像个十五岁的人。 “凭什么?”关羽问。 “凭我能看到未来。”刘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枚金灿灿的钱幣——那是他这三天从张飞那里预支的分红,“这是定金。一个月內,我会在涿县组建一支三百人的队伍,由你训练,由你统领。如果你觉得我不值得追隨,隨时可以带著这些钱离开。” 关羽看著那些金子,又看看刘备。 “你不怕我拿了钱就走?” “怕。”刘备老实承认,“但我更怕错过一个能与我並肩平定天下的兄弟。” 这话说得太直白,也太真诚。 关羽又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伸手,但不是拿钱,而是把枣摊上的布一裹,將所有的枣打包:“这些枣,送你了。” 刘备笑了:“那云长兄是答应了?” “某给你一个月。”关羽站起身,他身材极高,站起来比刘备高出一个头还多,“让某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在说大话。” “不会让你失望的。”刘备接过枣,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云长兄,你杀的那个人,是恶霸吧?” 关羽身体一震。 “我猜也是。”刘备笑道,“所以別有什么心理负担。在这乱世,杀恶人即是行善。以后跟著我,有的是恶人给你杀。” 说完,他拎著一大包枣,晃晃悠悠地走了。 关羽站在原地,看著少年的背影,许久,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有点意思。 两个月后,张家酒坊的“烈火烧”已经卖遍了幽州。 三个月后,张家肉铺的“秘制红烧肉”成为涿县一绝,连太守都派人来买。 四个月后,刘备的私人帐户上,已经有了五百金。 这速度,连张飞都咋舌:“刘兄弟,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多看,多学,多想。”刘备一边核对帐本一边说,“对了张兄,让你找的铁匠,找到了吗?” “找到了三个,都是好手。不过你要这么多铁匠做什么?” “造点东西。”刘备在竹简上画了个奇怪的图形,“一种新式农具,还有...一些防身武器。” “防身?”张飞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要出事?” “快了。”刘备放下笔,看向窗外,“明年,冀州会有大疫。后年,江南会有水灾。大后年...” 他顿了顿:“会有太平道的人来找你。” 张飞脸色一变:“太平道?那些搞符水治病的?” “表面上是符水治病,实际上...”刘备压低声音,“他们在练兵。” 张飞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我们需要准备。”刘备的眼神变得锐利,“钱,粮,人,兵器。张兄,从下个月开始,酒坊和肉铺的利润,七成用来囤粮,两成打造兵器,一成继续扩张生意。” “那你的分成...” “全部投进去。”刘备说得斩钉截铁,“乱世將起,钱只有变成实力,才有用。” 张飞看著刘备,突然觉得,这个少年身上,有种让他心悸的东西。 那不是野心。 那是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从容。 “刘兄弟,”张飞郑重道,“我张益德这辈子没服过谁,但你,我服了。从今往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刘备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好兄弟。” 当晚,刘备独自站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月亮。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半年了。他改变了刘备原本的人生轨跡——没有去游学,没有拜卢植为师,而是选择了一条更实际的路:先搞钱,再搞人,最后搞事业。 关羽已经初步收服,张飞彻底绑定了,启动资金也有了... 接下来,是该招兵买马了。 但招兵需要名分。 刘备摸了摸下巴:“看来,得去拜访一下太守大人了。” 涿郡太守刘焉,是个很实际的人。 当刘备带著十坛“烈火烧”和一百金求见时,他热情地接待了这个“同宗”。 “贤侄啊,听说你最近生意做得不错?”刘焉捋著鬍鬚,眼睛盯著那箱金子。 “托太守大人的福,勉强餬口。”刘备谦逊道,“今日前来,一是孝敬长辈,二是有个不情之请。” “哦?但说无妨。” “备见如今天下不寧,盗匪渐起,想组建一支乡勇,保卫桑梓。”刘备说得诚恳,“不敢劳烦官府,所有钱粮自备,只需太守大人给个名分,备愿为朝廷分忧。” 刘焉眼睛一亮。 乡勇?自备钱粮?这等好事,他求之不得! “贤侄有此报国之心,老夫自当支持!”刘焉拍板,“这样,老夫任命你为涿县义勇督,准你招募三百乡勇,平日里维护地方治安,如何?” “多谢太守!”刘备深深一礼。 事情比想像中顺利。 但就在刘备准备告辞时,刘焉突然说:“对了贤侄,你既然要练兵,老夫这里倒有个人才推荐。” “哦?何人?” “一个老卒,叫邹靖,打过羌人,负伤退役,现在在府里当个门房。”刘焉嘆气,“人才啊,可惜了。你若需要教官,可以带他走。” 邹靖? 刘备心中一动。这个名字,在正史里出现过,是刘备早期的重要部將! “多谢太守!”刘备再次行礼,这次更真诚了。 走出太守府时,他身后多了一个瘸腿的老兵。 “邹老,以后就拜託您了。”刘备客气道。 邹靖看著这个年轻的“义勇督”,有些怀疑:“公子真要练兵?” “真练。”刘备点头,“不仅要练,还要练成精兵。” “那公子打算怎么练?” 刘备停下脚步,看著邹靖:“邹老,您觉得,什么样的兵才算精兵?” “令行禁止,敢战能战。” “不够。”刘备摇头,“我要的兵,不仅要敢战能战,还要知道为何而战,为谁而战。我要他们识字,懂道理,知道自己是在保卫家乡,保卫亲人,而不是盲目廝杀。” 邹靖愣住了。 他当兵三十年,从未听过这种说法。 “公子...这恐怕很难。” “难,才值得做。”刘备笑了,“邹老,跟我干吧。我不敢说能让你封侯拜將,但我保证,你带的兵,会成为这天下最有魂的兵。” 邹靖看著刘备的眼睛,许久,单膝跪地:“邹靖,愿效犬马之劳!” 又三个月后,涿县城外,刘备买下的庄园里。 三百乡勇已经初具雏形。 这些人都是刘备精挑细选的:要么是家中贫苦的良家子,要么是受过豪强欺压的农夫,要么是真心想保家卫国的热血青年。 训练很苦,但伙食极好——顿顿有肉,管饱。 军餉也高——是普通郡兵的两倍。 更重要的是,刘备每天晚上都会给他们“上课”。 不是教武艺,而是教识字,教道理,讲歷史,讲为什么天下会乱,讲当兵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止杀。 很多士兵一开始听不懂,但慢慢地,他们开始明白了。 自己手里的刀,不是为了欺负人,而是为了保护人。 这种理念,在这个时代,是顛覆性的。 关羽站在校场边,看著正在训练的士兵,眼中有著复杂的神色。 这三个月,他亲眼看著这支队伍从无到有,看著那些原本懦弱的农夫,渐渐有了军人的模样。 更看著刘备,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如何用一套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法,把这些人的心凝聚在一起。 “云长兄,觉得如何?”刘备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 “前所未见。”关羽实话实说,“但...很有效。” “有效就好。”刘备笑了笑,“对了,有件事想跟云长兄商量。” “何事?” “下个月十五,我想正式拜云长兄和张兄为兄弟。”刘备看著关羽,“不是私下里的称呼,而是昭告天下,桃园结义,生死与共的那种。” 关羽身体一震。 结义,在这个时代,是极其郑重的事。一旦结拜,就是真正的兄弟,荣辱与共,生死相托。 “某...配吗?”关羽罕见地露出迟疑之色,“某是逃犯...” “我说配,就配。”刘备斩钉截铁,“云长兄的忠义,武勇,胆识,都是当世顶尖。我要成大事,需要你这样的兄弟。” 关羽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缓缓抱拳:“关某...愿与公子结为兄弟。” 刘备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下个月十五,桃园,我们三兄弟,正式结义。” 他看著远方,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桃园结义,这个歷史名场面,他要提前十三年上演。 而这一次,不会再有顛沛流离,不会再有寄人篱下。 他要从一开始,就掌握主动权。 “云长兄,”刘备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们要面对天下最强的诸侯,你会怕吗?” 关羽丹凤眼一挑:“关某的字典里,没有『怕』字。” “那就好。”刘备笑得灿烂,“因为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中平元年(公元184年)春,巨鹿。 张角站在高台上,看著台下黑压压的信徒,心中豪情万丈。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口號声响彻云霄。 太平道,准备了十年,终於要起事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幽州涿郡,有一支三百人的“乡勇”,已经训练了整整两年。 这支队伍的指挥官,是一个叫刘备的十九岁青年。 他也不知道,这个青年手里有一份名单,上面写著太平道在幽州所有重要头目的名字、住址、以及...起事的具体时间。 更不知道,三天前,这份名单的副本,已经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了洛阳。 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 歷史的车轮,正在悄悄转向另一个方向。 而这一切,都始於五年前,一个少年睁开眼睛,说出的那句话: “这局游戏,我换玩法了。” 第2章 黄巾?不,那是我的KPL 中平元年,正月十五,涿县刘备庄园。 张飞抱著一坛刚出窖的“烈火烧”衝进书房时,刘备正在竹简上写写画画。 “大哥!出事了!”张飞把酒罈往案几上一墩,震得竹简跳了跳,“幽州各地的太平道徒都在传,说下个月初五,『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刘备头都没抬:“嗯,知道了。” “知道了?”张飞瞪大眼睛,“这可是要造反啊!咱们是不是该报官?还是先跑路?” “报官?”刘备终於放下笔,似笑非笑地看著张飞,“三弟,你觉得官府会信吗?太平道信徒百万,遍布八州,你说他们要造反,证据呢?” “这...”张飞语塞。 “就算信了,官府敢动吗?动了一个,百万信眾一起闹起来,谁担得起责任?”刘备站起身,走到窗边,“所以啊,举报这事,得讲技巧。” 张飞挠头:“啥技巧?” “第一,时机要对。不能太早,太早了没人重视;也不能太晚,晚了就来不及了。”刘备转身,眼中闪著狡黠的光,“第二,举报的人要对。咱们去举报,分量不够。得找个有分量的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谁?” “卢植。”刘备吐出两个字,“我的老师——虽然还没正式拜师,但很快就会是了。” 张飞更懵了:“卢植?那位大儒?大哥你认识?” “现在不认识。”刘备微笑,“但很快就认识了。”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卷竹简:“这是我花了两年时间,搜集的太平道在幽州的所有据点、头目名单、兵力分布,以及...他们准备在三月五日起事的详细计划。” 张飞倒吸一口凉气:“两年?大哥你两年前就知道他们要造反?” “猜的。”刘备面不改色,“太平道发展太快,组织太严密,不造反才怪。” 其实他是“知道”的,但不能说。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派人,把这卷竹简,还有这封信,”刘备又拿起一封蜡封的信,“送到洛阳,卢植府上。记住,要找可靠的人,扮作商队,走官道。” “信里写啥?” “就说,学生刘备,中山靖王之后,偶得太平道谋反证据,不敢专擅,特呈老师。另,学生已在涿县募集乡勇三百,日夜操练,若朝廷有需,愿为前驱。”刘备说得流畅,显然早就打好腹稿。 张飞听得一愣一愣的:“大哥,你这...是不是太正式了?” “要的就是正式。”刘备拍拍他的肩膀,“三弟,在这世道混,名声比刀剑更重要。咱们这次举报,既要摘了桃子,又要立了牌坊,懂吗?” 张飞似懂非懂地点头。 “对了,”刘备叫住要走的张飞,“让云长来一趟,我有事跟他说。” 关羽进来时,身上还带著校场的尘土。 “大哥找我?” “嗯,坐。”刘备指了指对面的蓆子,“云长,你的刀,用著还顺手吗?” 关羽解下腰间的环首刀,放在案上:“寻常军刀,杀鸡屠狗尚可,上阵杀敌...差些火候。” “我也觉得。”刘备从书案下抽出一卷帛布,展开,“你看看这个。” 帛布上画著一把刀。但和常见的环首刀不同,这把刀的刀身极长,刀头有弧,刀背厚重,刀柄也长,看起来既可劈砍,又可拖割。 关羽的眼睛亮了:“这是...” “我管它叫『偃月刀』。”刘备指著图样,“刀长九尺五寸,重八十二斤,刀头如半月,故名偃月。你觉得如何?” 关羽的手轻轻抚过图样,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好刀!若真有此刀,关某可斩天下任何敌將!” “那就造。”刘备笑道,“我找了涿郡最好的三个铁匠,已经准备了三个月的好铁。只要你点头,明天就开炉。” 关羽抬头,看著刘备:“大哥为何对关某如此...” “因为你是关羽。”刘备说得理所当然,“未来的天下第一武將,配得上天下第一的刀。” 关羽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他只是深深一揖:“关某...必不负此刀。” “还有件事。”刘备又抽出一卷帛布,“这是给你的兵法。” “兵法?”关羽愣住,“关某虽读过《春秋》,但兵法...” “不是寻常兵法。”刘备展开帛布,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我根据你的特点,专门编的『关氏战法』。核心就三点:第一,气势碾压;第二,擒贼擒王;第三,速战速决。” 关羽仔细看去,越看越心惊。 这兵法太对他的胃口了!不搞什么迂迴包抄,就是正面硬刚,靠个人武勇破阵斩將,一举击溃敌军士气。 “大哥...这真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当然。”刘备面不改色地撒谎——其实是他根据《三国志》里关羽的战例反推出来的,“云长你性格傲上而不忍下,適合做先锋,做尖刀,但不適合指挥大军团。所以你的战法,就是做最锋利的刀,撕开敌人的防线,剩下的交给別人。” 关羽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单膝跪地:“大哥知关某,胜过关某自知。从今往后,关某这条命,就是大哥的刀。” “起来起来。”刘备扶起他,“自家兄弟,不说这些。对了,下月初五,可能有仗要打,你准备一下。” “太平道?” “嗯。”刘备点头,“我已经把情报送给卢植了,朝廷必有动作。咱们这支乡勇,也该见见血了。” 关羽眼中燃起战意:“关某的刀,早已饥渴难耐。” 二月二十八,距离太平道起事还有七天。 刘备的庄园里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一个是瘦高个的青年,穿著文士袍,但袍角塞在腰带里,走路带风;另一个是精悍的汉子,腰间佩刀,眼神锐利。 “玄德!玄德可在?”瘦高个在门外就喊。 刘备迎出去,一看,愣了。 简雍?牵招? 这两个歷史上刘备的早期班底,怎么会提前找上门? “宪和?子经?”刘备试探著叫出他们的字。 简雍大笑:“果然是你!我就说嘛,涿县刘备,中山靖王之后,除了你还有谁?” 牵招则抱拳:“刘兄,久仰了。” 刘备把他们迎进书房:“二位怎么找到我这儿的?” “听说涿县有个刘备,自募乡勇,教士兵识字,还顿顿管肉。”简雍一屁股坐下,自己倒了杯水,“这么有趣的人,我简雍岂能不来看看?” 牵招则直接些:“刘兄,听说你这里招兵,某特来投效。” 刘备心中暗喜,但面上不动声色:“子经不是在郡府当差吗?” “辞了。”牵招说得乾脆,“郡兵腐朽,不堪一战。某想找个真正能做事的去处。” “那宪和...” “我?”简雍嘿嘿一笑,“我就是来蹭饭的。听说你这儿的红烧肉是一绝?” 刘备也笑了:“管够。” 他仔细打量二人。简雍,歷史上刘备的髮小,辩才无双,后来是蜀汉的重要文臣;牵招,文武双全,后来是曹魏的边关大將。 都是人才啊。 “既然二位看得起备,备自当扫榻相迎。”刘备正色道,“不过有言在先,我这里规矩多,训练苦,二位要有准备。” “苦不怕。”牵招眼睛一亮,“就怕没仗打。” “仗有的是。”刘备意味深长地说,“就怕你打不过来。” 正说著,张飞的大嗓门从校场传来:“大哥!快来看!云长的新刀成了!” 四、这把刀有点绿 校场上,关羽握著一把长刀。 刀身泛著幽暗的青光,在阳光下,竟隱隱有龙纹浮现。 刀长九尺五寸,重八十二斤,关羽单手握著,却举重若轻。 “好刀!”简雍脱口而出。 牵招则瞳孔一缩:“这刀...杀气好重。” 关羽看到刘备来了,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猛地一挥! “嗡——” 刀锋破空,发出龙吟般的啸声。 校场边的武器架,距离关羽三丈远,架上一桿长矛,“咔嚓”一声,竟被刀风生生震断! 全场寂静。 张飞张大了嘴:“我...我的亲娘...” 关羽自己也愣了。他刚才那一挥,根本没碰到武器架,只是刀风而已。 刘备却笑了:“好!果然是好刀!云长,此刀可有名字?” 关羽低头看著刀身上若隱若现的龙纹,沉吟片刻:“刀身泛青,有龙纹,就叫...青龙偃月刀吧。” “青龙偃月刀...”刘备重复一遍,心中感慨。 歷史,在这一刻真正改变了。 这把刀,比原本歷史上早了十几年出世。 “大哥,”关羽收刀,眼中战意熊熊,“此刀在手,天下无人能挡关某一刀。” “那就试试。”刘备指了指校场另一头,“子经,听说你刀法不错,陪云长过两招?” 牵招毫不怯场:“正有此意!” 两人下场。 三十回合后,牵招败。 不是武艺差太多,而是青龙偃月刀太凶。每一次碰撞,牵招的刀都在哀鸣,虎口早已崩裂。 “关兄武勇,某不如也。”牵招痛快认输。 关羽却摇头:“你的刀法精湛,只是刀不行。若有好刀,可战五十合。” 牵招眼睛一亮:“当真?” “关某从不说谎。” “好!”牵招转向刘备,“刘兄,某这条命,卖给你了!只求將来,也给我打一把好刀!” 刘备大笑:“没问题!” 简雍在旁边摸著下巴:“玄德啊,你这儿,越来越有意思了。” 五、洛阳的反应比想像中快 三月初二,距离太平道起事还有三天。 一队骑兵疾驰入涿县,直奔刘备庄园。 “圣旨到——涿县义勇督刘备接旨!” 刘备带著眾人跪迎。 来的是个中年宦官,面白无须,声音尖细:“陛下有旨:查太平道张角等人,妖言惑眾,图谋不轨,著即缉拿。涿县刘备,忠勇可嘉,献策有功,特擢为骑都尉,令率本部兵马,协同幽州官兵,剿灭幽州太平道匪。钦此!” “臣,领旨谢恩!”刘备叩首。 起身后,他悄悄塞给宦官一袋金子:“公公辛苦了。” 宦官掂了掂,脸上露出笑容:“刘都尉年轻有为啊。卢尚书在陛下面前,可是极力举荐你呢。” “老师厚爱,备惶恐。” “好好干,前途无量。”宦官上马,临走前又回头,“对了,卢尚书让咱家带句话:待幽州平定,来洛阳见他。” “谨遵师命!” 送走宦官,眾人围了上来。 “骑都尉!”张飞兴奋道,“大哥,你这官升得也太快了!” 简雍却皱眉:“玄德,这差事可不好办。太平道在幽州有数万信眾,咱们就三百人,加上郡兵也不到两千,怎么打?” “谁说要硬打了?”刘备展开圣旨,又看了一遍,笑了,“圣旨上说的是『剿灭幽州太平道匪』,可没说要把所有信眾都杀光。” “那...” “斩首。”刘备眼中闪过寒光,“只诛头目,不罪从眾。太平道之所以难缠,是因为有组织。把头目杀了,组织就散了,剩下的信眾,不过乌合之眾。” 关羽点头:“擒贼擒王,正合我关氏战法。” “可是,咱们怎么知道头目在哪?”牵招问。 刘备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这两年,我可没白忙。” 名单上,密密麻麻写著三十七个名字,后面跟著地址、相貌特徵、手下人数。 最上面三个:程远志,邓茂,张举。 “程远志在蓟县,邓茂在渔阳,张举在右北平。”刘备指著地图,“这三个人,是幽州太平道的三大渠帅。只要杀了他们,幽州太平道群龙无首。” “那咱们先打哪个?”张飞摩拳擦掌。 “哪个都不打。”刘备的话让所有人一愣。 “大哥,你刚才不是说...” “我说斩首,没说强攻。”刘备笑了,笑得像只狐狸,“你们说,如果三月五日,这三个渠帅正准备起事,突然被人刺杀在臥室里,会怎么样?” 全场寂静。 简雍第一个反应过来:“玄德,你是要...暗杀?” “不是暗杀,是『天诛』。”刘备纠正,“太平道不是喜欢装神弄鬼吗?咱们就让他们真的『见鬼』。” 他看向关羽:“云长,程远志交给你。他住在蓟县东城,身边有五十护卫。三月初四晚上动手,要快,要乾净。” “关某领命。” “翼德,邓茂在渔阳,这人好酒,每夜必醉。三月初四,你扮作酒商,送他一坛『烈火烧』,等他醉倒,动手。” “好嘞!” “子经,张举在右北平,此人谨慎,但好色。我安排了一个『歌姬』,三月初四会进他府邸。你在外面接应,等信號。” “明白!” 刘备又看向简雍:“宪和,你的任务最重要。” “我?”简雍指著自己,“我手无缚鸡之力啊。” “不用你动手。”刘备递给他一叠纸,“这是『告幽州太平道眾书』。三月初五一早,我要这封信贴遍幽州所有郡县。信里要写清楚:朝廷只诛首恶,从者不问;主动举报头目者,有赏;放下武器者,免罪。” 简雍接过,扫了一眼,眼睛亮了:“玄德,你这文章写得...太狠了。” “怎么狠了?” “字字诛心啊。”简雍嘖嘖称奇,“你看这句『张角自称大贤良师,却让你们去送死,他自己躲在巨鹿享福』,还有这句『你们拜的黄天,可曾给过你们一顿饱饭?』,这简直是...杀人诛心。”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刘备拍拍他的肩膀,“记住,咱们这仗,七分靠打,三分靠说。说好了,能少死很多人。” “懂了。”简雍郑重点头。 眾人领命而去。 刘备独自站在校场上,看著三百正在训练的乡勇。 这些人,很快就要见血了。 但他不担心。两年的训练,顿顿有肉,军餉加倍,还有识字课、思想课...这支军队的凝聚力,远超这个时代的任何部队。 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 “主公。”邹靖不知何时来到身边,“都安排好了?” “嗯。”刘备点头,“邹老,三月初五,你带两百人,直扑蓟县太平道总坛。记住,只杀抵抗者,降者不杀。遇到百姓,秋毫无犯。” “那主公你...” “我带一百人,去一个地方。”刘备看向南方,“那里有个人,我得提前去见见。” “谁?” “一个种地的书生。”刘备笑了,“姓诸葛,名亮,字孔明。” 邹靖愣住:“诸葛亮?没听过啊。很重要吗?” “很重要。”刘备认真道,“得他一人,可抵十万兵。” 虽然现在诸葛亮才四岁。 但...提前投资,总没错吧? 六、刺杀是一门技术活 三月初四,夜,蓟县。 程远志很兴奋。 明天,就是起事的日子。他已经联络好了三千信眾,只等天一亮,就攻占蓟县府衙,然后响应巨鹿的张角。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他举起酒杯,对著一眾头目,“诸位,荣华富贵,就在明日!” “敬渠帅!” 眾人畅饮。 酒过三巡,程远志有些醉意,挥手让眾人退下,自己回到臥室。 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臥室里坐著一个人。 红脸,长须,丹凤眼,手中一把长刀,刀身泛著青光。 “你...你是谁?”程远志酒醒了一半。 “关羽,关云长。”关羽起身,青龙偃月刀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奉刘都尉之命,取你性命。” “刘都尉?哪个刘...” 话没说完。 刀光一闪。 程远志只觉得脖子一凉,然后看到自己的身体还站在原地,头颅却飞了起来。 原来,被砍头是这种感觉... 这是他最后的念头。 关羽收刀,看著倒在地上的无头尸体,面无表情。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用程远志的血,在墙上写了四个大字: 天诛国贼 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同一夜,渔阳。 邓茂醉醺醺地搂著一个歌姬,走进臥室。 “美人儿...你这酒...真好喝...”他舌头都大了。 歌姬娇笑:“大人喜欢就好。这酒叫『烈火烧』,是涿县的特產呢。” “涿县...好...改天...把涿县打下来...天天喝...” 邓茂倒在床上,鼾声如雷。 歌姬脸上的笑容消失。她轻轻推开窗户,学了三声猫叫。 片刻后,一个黑影翻窗而入。 张飞。 他看著床上的邓茂,咧嘴一笑,从腰间抽出短刀。 一刀。 乾净利落。 同样在墙上留下“天诛国贼”四字。 右北平的情况稍微复杂些。 张举很谨慎,即使喝醉了,臥室外也有八个护卫。 牵招埋伏在屋顶,等了半个时辰。 终於,张举打发走了歌姬,独自入睡。 牵招从屋顶滑下,如狸猫般轻盈。他掏出一根竹管,吹出一支毒针。 针上涂的是麻药,不是毒药。 张举闷哼一声,陷入昏迷。 牵招潜入,一刀了结。 同样留字。 三月初五,天刚亮。 幽州三郡,同时炸开了锅。 三大渠帅,一夜之间,全部被刺杀在臥室,墙上都留著“天诛国贼”的血字。 太平道眾慌了。 而就在这时,简雍的“告幽州太平道眾书”贴遍了大街小巷。 信写得极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威之以力。 很多太平道头目看了,直接收拾细软跑路。 底层信眾则茫然无措——渠帅都死了,我们还反不反? 七、真正的战斗才刚开始 三月初五,午时。 刘备带著一百乡勇,抵达蓟县城外。 邹靖已经率两百人控制了城门,城內的太平道眾群龙无首,大部分投降,小部分逃跑。 “主公,蓟县已定。”邹靖稟报,“斩首二十七人,俘虏三百,其余溃散。” “做得好。”刘备点头,“传令:打开府库,取三成粮食,分发给城中贫民。记住,要以『刘都尉』的名义。” “是!” “另外,贴出安民告示:太平道首恶已诛,从者不问。有生活困难者,可来军营领三日口粮。” “这...会不会太慷慨了?”邹靖犹豫。 “邹老,”刘备看著他,“咱们要的不是一座空城,而是人心。粮食没了可以再种,人心丟了,就找不回来了。” 邹靖肃然:“末將明白了!” 安民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 刘备则带著关羽、张飞、简雍、牵招,来到蓟县府衙。 府衙里,幽州太守刘焉早就等著了——他是昨天连夜被“请”过来的。 “贤侄!贤侄你可算来了!”刘焉一把抓住刘备的手,老泪纵横,“若不是你,老夫这条命就交代了!” “太守大人受惊了。”刘备扶他坐下,“太平道匪首已诛,余党正在清剿,幽州可保无虞。” “全靠贤侄啊!”刘焉感慨,“老夫已经上表朝廷,为你请功。以贤侄的功劳,一个骑都尉远远不够,至少是个校尉,不,中郎將!” “多谢太守。”刘备微笑,“不过眼下,还有一事需要太守协助。” “何事?儘管说!” “太平道虽溃,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刘备正色道,“我打算在幽州各郡,招募青壮,编练新军,以防太平道死灰復燃。钱粮由我出,只需太守给个名分。” 刘焉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老夫准了!你要多少名额?” “三千。”刘备伸出三根手指,“全部装备,我来负责。平时剿匪安民,战时保境卫国。” “三千...”刘焉沉吟,“会不会太多了?朝廷那边...” “太守放心。”刘备压低声音,“这三千人,名义上还是幽州郡兵,归太守统辖。实际指挥权在我,但功劳,都是太守的。” 刘焉心动了。 有兵权,还没风险,还有功劳... “好!就三千!”他一拍大腿,“老夫这就给你签发募兵令!” 拿到募兵令,刘备笑了。 三千人,这是他的第一支正规军。 虽然比起曹操、袁绍动輒数万的大军还差得远,但这是一个开始。 更重要的是,这支军队,从组建到训练,到装备,到思想,完全由他掌控。 真正的嫡系。 “大哥,”张飞凑过来,“接下来咱们干嘛?去巨鹿打张角吗?” “不急。”刘备摇头,“张角那边,自有卢植老师去对付。咱们先把幽州经营好。” 他走到地图前,指著幽州南部:“渔阳、右北平、辽西...这些地方,太平道势力还没完全肃清。接下来一个月,咱们的任务就是:剿匪,安民,募兵,屯田。” “屯田?”简雍眼睛一亮,“玄德,你还懂这个?” “略懂。”刘备谦虚道——其实是前世玩三国游戏的经验,“幽州地广人稀,很多荒地。咱们招募流民,分给他们土地、种子、农具,第一年收成官府拿三成,七成归民。第二年往后,官府只拿两成。” “这...这比朝廷的税还低啊!”牵招惊讶。 “要的就是低。”刘备笑道,“税低了,百姓才愿意来。人多了,地种起来了,咱们才有粮,有兵,有根基。” 眾人听得心服口服。 关羽突然问:“大哥,你刚才说要去见一个种地的书生...还去吗?” “去。”刘备点头,“不过要等幽州稳定了再说。孔明今年才四岁,跑不了。” “四岁?!”张飞瞪眼,“大哥,你找个四岁的娃娃干嘛?当儿子养啊?” “你懂什么。”刘备神秘一笑,“那可是未来的...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 他看向南方,心中默念: 孔明啊孔明,虽然你现在还在琅琊玩泥巴,但用不了几年,我就会去找你。 这一次,你不会再有“苟全性命於乱世”的无奈。 因为我会给你一个,从最开始就稳固的基业。 八、洛阳的封赏有点意思 一个月后,幽州平定。 刘备的三千新军已经初具规模,剿灭了十几股太平道残余,安顿了数万流民,开垦了上万亩荒地。 而洛阳的封赏也下来了。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骑都尉刘备,忠勇勤勉,剿灭幽州太平道匪有功,特擢为破虏校尉,领幽州別部司马,赐金百斤,帛千匹。钦此!” 传旨的还是那个宦官,这次的笑容更灿烂了:“刘校尉,恭喜啊。幽州別部司马,这可是实权,能统兵五千呢。” “多谢公公。”刘备又塞了一袋金子,“不知卢师近来可好?” “卢尚书好得很,就是忙著剿张角。”宦官压低声音,“不过朝廷里...有人对校尉你不太满意。” “哦?谁?” “中常侍张让。”宦官声音更低了,“他说你一个汉室宗亲,私自募兵,恐有不臣之心。” 刘备心中一凛,面上却笑:“备对朝廷忠心可鑑日月,还请公公在张常侍面前,多多美言。” 说著,又塞了一袋金子。 宦官笑得见牙不见眼:“好说好说。其实张常侍那边,也就是想要个態度。校尉若是有心,不妨...表示表示?” “明白。”刘备点头,“三日后,备有份『心意』,托公公转交张常侍。” “那就好,那就好。” 送走宦官,刘备的脸色沉了下来。 张让... 这个十常侍之首的宦官,果然开始找麻烦了。 不过也好,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大哥,那张让摆明了是敲诈!”张飞愤愤不平。 “我知道。”刘备淡淡道,“但他现在权倾朝野,得罪不起。” “那就任他敲诈?” “当然不。”刘备笑了,“钱可以给,但帐要记著。等將来...连本带利,一起收回来。” 他看向关羽:“云长,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关羽递上一份清单,“黄金五百斤,玉璧十对,珍珠三斛,还有...『烈火烧』一百坛。” “好。”刘备点头,“再加一份:就说我在幽州得了匹宝马,名曰『的卢』,献给张常侍。” “『的卢』?”简雍皱眉,“玄德,那不是你最喜欢的那匹马吗?” “马是死的,人是活的。”刘备淡淡道,“一匹马,换张让不找麻烦,值。” 他看著西方洛阳的方向,眼中闪过冷光。 张让,你且收著。 这些钱,这些礼,將来我会让你百倍吐出来。 连同你的命。 九、蝴蝶效应开始了 中平元年,六月。 巨鹿,广宗。 卢植率领五万官军,围困张角已经三个月。 城里的太平道眾还有七万,但粮草將尽,士气低落。 张角本人也病重——歷史上他会在八月病逝,但现在,歷史已经改变了。 因为卢植手里,有一份刘备送来的“太平道內部情报”。 包括广宗城內的布防图,粮仓位置,水源所在,以及...张角每天的作息。 “刘玄德这小子...”卢植看著情报,感慨,“心思縝密得可怕。这些情报,他是怎么搞到的?” 副將宗员笑道:“听说是派细作潜伏了两年。卢公,您这学生,不简单啊。” “確实不简单。”卢植点头,“传令:三日后,夜袭东门。那里守军最弱,而且靠近张角的住处。” “是!” 三日后,夜。 官军突袭,太平道大乱。 张角在亲卫保护下,想从西门突围,却正好撞上卢植亲自率领的伏兵。 “张角!还不束手就擒!”卢植大喝。 张角面色惨白,看著围上来的官军,突然大笑:“黄天...黄天不会亡!” 他拔出剑,想自刎。 一支箭矢飞来,正中他手腕。 剑落地。 卢植策马上前,看著这个搅动天下风云的妖道,冷声道:“押回洛阳,明正典刑!” 广宗城破。 黄巾之乱的最大头目,张角,被生擒。 比歷史上提前了两个月。 消息传到幽州时,刘备正在校场上训练新兵。 “大哥!张角被抓了!”张飞衝过来,兴奋道,“卢尚书这一仗打得漂亮!” 刘备却皱眉:“被抓了?不是病逝?” “是啊,生擒!听说要押回洛阳,车裂示眾!” 刘备沉默。 蝴蝶的翅膀,果然扇动了。 张角没病逝,而是被生擒,这意味著... 黄巾之乱的平定,会比歷史上更快。 但天下的动乱,並不会因此停止。 相反,可能因为黄巾平定得太快,那些野心家们,会更早跳出来。 “传令,”刘备起身,“全军进入战备状態。另外,派人去洛阳,密切关注朝廷动向。” “大哥,你是觉得...” “要变天了。”刘备看著阴沉的天色,“而且,比我们想像的更快。” 果然,一个月后,消息传来。 张角在洛阳被车裂。 同时,朝廷宣布:黄巾之乱已平,各地义军,限期解散。 而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是西凉的董卓。 他以“羌人復叛”为由,拒不交出兵权。 紧接著,并州的丁原,幽州的公孙瓚,兗州的刘岱... 各路诸侯,各有各的理由,就是不交兵权。 朝廷无奈——其实也没真想收,就是走个形式。 於是,大汉朝进入了新的阶段: 诸侯割据的序幕,拉开了。 比歷史上,早了整整六年。 刘备得到消息时,正在书房看地图。 “六年...”他喃喃道,“也好,早点开始,早点结束。”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圈的中心,是幽州。 “第一步,拿下幽州全境。” 他的手指移向南方。 “第二步,取青徐。” 再向西。 “第三步,並冀州。” 最后,指向洛阳。 “然后...问鼎天下。” 门外,传来关羽的声音:“大哥,有客来访。” “谁?” “公孙瓚。他说,是你的师兄。” 刘备眼睛一亮。 来得正好。 这位白马將军,可是幽州最大的地头蛇。 也是他计划中,第一个要“合作”的对象。 “请!”刘备整了整衣冠,露出標准的刘备式笑容。 温和,谦逊,人畜无害。 但眼中,却闪著腹黑的光。 师兄啊师兄。 你来的,正是时候。 第3章 师兄啊,你的白马我要了 一、白马將军的排场有点大 公孙瓚来的时候,带了三百白马义从。 清一色的白马,银甲,长矛,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他们从官道奔驰而来,马蹄声如雷鸣,惊得沿途百姓纷纷躲避。为首的公孙瓚一身亮银甲,白色披风,腰悬双刃,面如冠玉,確实有“白马將军”的风采。 就是排场太大了。 刘备站在庄园门口,看著那一片白茫茫的马队,心里默默算帐:三百匹战马,按市价,一匹好马值二十金,这就是六千金。鎧甲武器另算。养这么一支骑兵,每个月至少五百金... “真有钱。”刘备低声感慨。 “骚包。”张飞在旁边撇嘴,“大白天穿这么白,给谁看呢?” 关羽眯著丹凤眼:“马不错。” 確实不错。这些白马都是上好的幽州马,肩高体健,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 马队在庄园前停下。 公孙瓚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他打量了一下刘备的庄园——不大,但整洁;乡勇们正在训练,队列整齐,精神饱满。 “玄德师弟!”公孙瓚大步走来,笑容满面,“多年不见,师弟风采更胜往昔啊!” 刘备也笑著迎上去:“伯圭师兄!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 两人把臂同行,看上去亲密无间。 但心里都在盘算。 公孙瓚想的是:这小子不简单。三百乡勇练得有模有样,刚才我看他们训练,阵法严谨,令行禁止,比我的郡兵还强。而且...他看我的白马义从时,眼神不对劲。 刘备想的是:三百匹好马啊...要是能弄过来...咳咳,淡定,淡定。先看看这位师兄想干什么。 二、酒桌上的试探 宴席摆上。 公孙瓚也不客气,坐下就喝了一杯“烈火烧”,眼睛一亮:“好酒!这就是涿县有名的『烈火烧』?” “自家酿的,师兄喜欢就好。”刘备笑道,“来人,给师兄装十坛带走。” “那怎么好意思?”公孙瓚嘴上客气,但没拒绝。 酒过三巡,公孙瓚放下酒杯,正色道:“玄德,师兄这次来,是有事相商。” “师兄请讲。” “如今黄巾虽平,但天下未安。”公孙瓚嘆了口气,“我在辽西,你在这涿郡,说起来都是卢师门下,理当互相照应。” “师兄说的是。”刘备点头,“备初出茅庐,还需师兄多多提携。” “提携谈不上。”公孙瓚摆摆手,“不过眼下倒真有个机会。乌桓人最近不太安分,时常寇边。我打算秋后出兵,教训教训他们。师弟若有兴趣,可以一起。” 刘备心中一动。 打乌桓? 歷史上,公孙瓚確实以打乌桓起家,靠著对异族的战功,一步步成为幽州霸主。 现在邀请自己一起,表面上是照顾师弟,实际上是...想拉自己当打手?或者,想看看自己的实力? “师兄有命,备自当遵从。”刘备答应得很爽快,“不知需要备出多少兵马?” “不必多。”公孙瓚笑道,“我知道你刚募了三千新军,还在训练。这样,你出一千人,我出三千,咱们合兵一处。战利品,按出兵比例分,如何?” 听起来很公平。 但刘备知道,没那么简单。 乌桓是游牧民族,打仗以骑兵为主。公孙瓚有白马义从,机动性强,打起来占便宜。自己这边多是步兵,去了大概率是当炮灰,或者守营寨。 而且战利品...乌桓人能有什么战利品?无非是些牛羊马匹。马,公孙瓚肯定要拿大头;牛羊,自己千里迢迢运回来,损耗也不小。 “师兄厚爱,备感激不尽。”刘备举杯,“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备觉得,打乌桓,未必需要大动干戈。”刘备微笑,“乌桓寇边,无非是为了粮食、布匹、盐铁。咱们与其出兵征討,不如...跟他们做生意。” 公孙瓚愣住了:“做生意?” “对。”刘备放下酒杯,“乌桓有马,有牛羊,有皮毛。咱们有粮食,有布匹,有盐铁。以前他们来抢,是因为朝廷禁绝边贸。但如果咱们放开贸易,让他们能合法买到想要的东西,何必冒险来抢?” “这...”公孙瓚皱眉,“朝廷那边...” “幽州天高皇帝远。”刘备压低声音,“师兄在辽西,我在涿郡,咱们两家联手,控制幽州北部边贸。乌桓人要买粮,得通过咱们;咱们要买马,也方便。一来一去,利润丰厚。而且乌桓各部为了爭夺贸易权,还会互相爭斗,咱们坐收渔利。” 公孙瓚眼睛亮了。 他打仗在行,但做生意...没想过。 “师弟这想法...有意思。”公孙瓚沉吟,“但乌桓人野蛮,万一他们拿了货不给钱...” “所以要立规矩。”刘备笑道,“第一批货,咱们派人押送,同时展示武力——师兄的白马义从正好用上。让他们知道,跟我们做生意,有钱赚;跟我们动刀子,会死人。” “展示武力...”公孙瓚若有所思,“所以还是要打一仗?” “打,但只打一家。”刘备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乌桓分五部,咱们挑最不听话的那部,往死里打。打完了,对其他四部说:看,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然后跟他们做生意,价格咱们定。” 公孙瓚盯著刘备,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大笑:“玄德啊玄德,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难怪卢师在信里夸你,说你『外示仁义,內藏机锋』,果然不假!” “师兄过奖了。”刘备谦逊道,“备只是觉得,杀人一千,自损八百,不划算。不如赚钱,养兵,壮大自己。” “说得好!”公孙瓚拍案,“那就按你说的办!不过...” 他话锋一转:“这生意,咱们怎么分?” “师兄出骑兵,负责武装护送,威慑乌桓,占四成。”刘备早有准备,“我出货源,组织商队,打通关节,也占四成。剩下两成...打点朝廷和地方官员。” 公孙瓚算了一下。 四成,不少了。而且不用真打仗,只是带著骑兵去边境转一圈,展示肌肉。货是刘备出,风险也是刘备担... “成交!”公孙瓚举杯。 两人碰杯。 酒喝完,公孙瓚看似隨意地问:“对了师弟,你这三千新军,装备如何?要不要师兄支援你一些?我在辽西有个军械作坊...” “多谢师兄好意。”刘备微笑,“不过装备的事,备已经解决了。” “哦?”公孙瓚挑眉,“解决了?” “前些日子剿灭太平道,得了些缴获。”刘备说得轻描淡写,“又从并州买了些铁,自己打了些兵器鎧甲,勉强够用。” 实际上,他的军械作坊已经投產三个月了。 根据现代流水线理念设计的作坊,效率是传统作坊的五倍。现在每个月能產鎧甲一百套,刀枪三百件,弓弩五十具。 虽然还比不上那些大诸侯,但对付乌桓,够了。 公孙瓚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自己打装备?这小子,所图不小啊。 不过他没点破,只是笑道:“师弟有本事。来,喝酒!” 三、简雍的嘴,骗人的鬼 宴席散后,公孙瓚留宿。 刘备安排他住在最好的客房,又派了两个伶俐的僕役伺候。 等公孙瓚睡下,刘备把简雍叫到书房。 “宪和,交给你个任务。” “啥任务?”简雍眼睛发亮,“是不是要我去忽悠公孙瓚?” “聪明。”刘备笑道,“明天你陪公孙瓚在涿县转转,展示一下咱们的实力——但別全展示。另外,套套他的话,看看他对幽州其他几个太守的態度。” “明白!”简雍搓手,“忽悠人我在行。不过玄德,你准备怎么对付这位师兄?我看他可不是省油的灯。” “当然不是。”刘备靠在椅背上,“公孙瓚有野心,也有能力。现在他对咱们客气,是因为咱们有用。等咱们没用了,或者威胁到他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那你还跟他合作?” “合作是暂时的。”刘备淡淡道,“幽州这块蛋糕,一个人吃不下。现在有公孙瓚在,能帮咱们挡住北方的乌桓,东边的公孙度。等咱们把幽州南部消化了,兵强马壮了...” 他做了个手势。 简雍懂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不。”刘备摇头,“我会给他留条活路。毕竟同门师兄弟,不能做得太绝。” 简雍看著刘备,突然觉得,这个比他小十岁的青年,心思深沉得可怕。 “对了,”刘备想起什么,“明天你带公孙瓚去咱们的屯田点看看。记住,只带他去最好的那个点。” “为啥?” “让他知道咱们有粮,但不知道咱们有多少粮。”刘备微笑,“公孙瓚在辽西,缺粮。知道咱们有粮,他会更愿意跟咱们合作。但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他就不会起歪心思。” “懂了。”简雍佩服,“玄德,你这心眼,得有八百个吧?” “不多,刚好够用。” 两人相视一笑。 四、张飞的丈八蛇矛有点急 第二天一早,张飞就堵在刘备门口。 “大哥!你真要跟公孙瓚合作?”张飞一脸不忿,“那小子昨天看我那眼神,就像看土包子!气死我了!” 刘备正在洗漱,闻言笑道:“他看你什么眼神?” “就是...”张飞比划,“斜著眼,从上往下看,嘴角还带著笑,好像在说:这就是张飞?不过如此。” “那你觉得你如何?” “我当然...”张飞突然卡壳,“我...我现在確实不如他。他那一身武艺,还有那三百白马义从...” “所以啊。”刘备擦乾脸,“咱们现在需要时间。公孙瓚有兵有马有声望,咱们有什么?三千新兵,几百匹马,一个校尉的虚衔。硬碰硬,打不过。” “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刘备拍拍张飞的肩膀,“三弟,记住一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这低头是暂时的。等咱们脖子硬了,隨时可以把屋檐掀了。” 张飞似懂非懂:“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很快。”刘备看向校场方向,“等咱们的骑兵练成了,等咱们的陌刀队成型了,等咱们有了一万精兵...” 他转身,看著张飞:“到时候,你想要多少白马,大哥给你抢多少。” 张飞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刘备笑道,“不过在那之前,你得把你的丈八蛇矛练好。我让铁匠给你设计的新矛,快打好了。” “新矛?”张飞兴奋,“啥样的?” “长一丈八尺,重六十三斤,矛头带血槽,矛杆可拆分。”刘备描述,“这矛有个特点:专克骑兵。骑兵衝过来,你一矛捅过去,连人带马都能捅穿。” 张飞听得热血沸腾:“那什么时候能好?” “下个月。”刘备想了想,“对了,今天你陪云长,带公孙瓚去看咱们的骑兵训练。记住,只展示基础队列,別展示衝锋阵型。” “为啥?” “留一手。”刘备微笑,“咱们的杀手鐧,不能这么早亮出来。” 五、公孙瓚看到了他想看的 简雍陪著公孙瓚在涿县转了一天。 看了屯田点——麦浪滚滚,长势喜人。 看了军械作坊——炉火熊熊,工匠忙碌。 看了乡勇训练——阵列严整,杀声震天。 公孙瓚越看,心里越惊。 这刘备,不声不响的,居然攒了这么多家底! 那屯田点,至少有两千亩,看麦子的长势,今年能收三十万斤粮。养五千兵够了。 那军械作坊,规模不大,但效率极高。他亲眼看到一个工匠,半个时辰就打出一把环首刀——这速度,比他的作坊快一倍。 那乡勇训练...更不得了。步兵方阵进退有据,弓弩手齐射整齐划一,甚至还有一支百人的骑兵小队,虽然马匹一般,但骑术精湛。 “玄德师弟,真是深藏不露啊。”公孙瓚感慨。 “哪里哪里。”刘备谦虚,“都是小打小闹,跟师兄的白马义从没法比。” 这话说得真诚。 但公孙瓚听著,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好像这师弟在憋什么大招? 傍晚,关羽和张飞带公孙瓚去看骑兵训练。 校场上,一百骑兵正在演练。 公孙瓚是行家,一眼就看出问题:马匹太差。都是些矮小的蒙古马,跟他的高大白马没法比。 但骑手的素质不错。控马嫻熟,队列整齐,尤其是一招“鐙里藏身”,几乎人人都会。 “师弟这骑兵,练了多久?”公孙瓚问。 “三个月。”刘备如实回答。 三个月?公孙瓚心中又是一惊。 他的白马义从,练到这种程度,至少要半年。 “怎么练的?” “也没什么特別的。”刘备笑道,“就是餉银给足,伙食管饱,每天训练六个时辰。练好了有赏,练不好挨罚。” 听起来简单。 但公孙瓚知道,能做到的没几个。 餉银给足?大部分军队都欠餉。伙食管饱?更是奢望。每天训练六个时辰?郡兵能训练两个时辰就不错了。 这刘备,治军有一套。 “师弟,”公孙瓚突然问,“你这三千兵,一个月要花多少钱粮?” “大概...五百金吧。”刘备报了个数。 实际上是一千金。但他少说了一半。 即使如此,公孙瓚也咋舌。 五百金!他的白马义从三百人,一个月也就三百金。刘备三千兵,只要五百金?这怎么做到的? “师弟有什么诀窍?” “精打细算。”刘备说得含糊,“粮草自己种,兵器自己打,能省则省。” 公孙瓚將信將疑。 但他没再问。 有些事,问太清楚,伤感情。 六、生意谈成了,但不止生意 第三天,公孙瓚要走了。 临走前,他和刘备正式签订了“边贸合作协议”。 按协议:刘备出货物,组织商队;公孙瓚出骑兵,负责护送;利润四四分成,剩下两成打点各方。 签完字,盖了印,公孙瓚看似隨意地说:“师弟,有件事,师兄得提醒你。” “师兄请讲。” “幽州这地方,不太平。”公孙瓚压低声音,“除了乌桓,还有两个人你要注意。” “谁?” “公孙度和刘虞。”公孙瓚道,“公孙度在辽东,拥兵自重,早有割据之心。刘虞是幽州牧,朝廷任命的,但此人...过於仁厚,压不住下面的人。” 刘备点头:“多谢师兄提醒。” “咱们师兄弟,理应互相照应。”公孙瓚拍拍刘备的肩膀,“以后幽州有什么事,儘管来找我。” “一定。” 送走公孙瓚,刘备回到书房,摊开地图。 简雍凑过来:“玄德,公孙瓚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幽州现在有三股势力。”刘备指著地图,“辽东的公孙度,辽西的公孙瓚,蓟县的刘虞。咱们在涿郡,是第四股。” “那咱们...” “咱们最弱。”刘备坦然承认,“所以公孙瓚才跟咱们合作——弱者好控制。等咱们强了,他態度就变了。” “那怎么办?” “借势。”刘备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借公孙瓚的势,对付乌桓,打通边贸。借刘虞的名,在幽州南部发展。等咱们实力够了...” 他顿了顿:“把三股,变成一股。” 简雍倒吸一口凉气:“你要吞併他们?” “不是吞併,是整合。”刘备纠正,“幽州地广人稀,四分五裂,谁也发展不起来。只有统一,才能对抗中原的诸侯。” “可公孙瓚...” “公孙瓚是猛將,但不是明主。”刘备评价,“他太傲,看不起士人,只能得將士心,不得民心。而且...他杀戮过重,乌桓恨他入骨。早晚会反噬。” “那刘虞呢?” “刘虞是好人,但好人在乱世活不长。”刘备摇头,“他太仁厚,对异族一味怀柔,对下属一味宽容。幽州那些骄兵悍將,他管不住。” 简雍看著刘备:“所以你觉得...” “我觉得,幽州需要一个新的主人。”刘备微笑,“一个既懂军事,又懂政治;既能打仗,又能治国;既得將士心,又得民心的人。” “这个人就是你?” “暂时还不是。”刘备很清醒,“但很快会是。” 他收起地图:“宪和,准备一下。下个月,商队要出发了。这次,你亲自带队。” “我?”简雍指著自己,“我去乌桓?” “对。”刘备点头,“你不是说忽悠人在行吗?去把乌桓各部忽悠瘸了。记住,咱们的目標不是一次生意,而是长期控制乌桓的贸易。” “怎么控制?” “分化,拉拢,打压。”刘备传授心得,“对那些听话的部落,给低价,给好货。对那些不听话的,抬高价格,或者乾脆不卖。让他们內部斗起来,咱们当裁判。” 简雍眼睛亮了:“这我在行!” “还有,”刘备补充,“留意乌桓有没有好马。有的话,不惜代价买下来。咱们的骑兵,需要换马了。” “明白!” 七、陌刀队的第一次亮相 简雍出发后的第三天,刘备的新武器试验成功了。 校场上,一百名身高八尺以上的壮汉,手持一种奇怪的长刀,站成一排。 刀长七尺,刃长三尺,柄长四尺,双面开刃,刀头厚重。 这就是刘备根据唐代陌刀设计的“汉陌刀”。 “主公,这就是您说的...陌刀队?”邹靖看著那些大刀,有些怀疑,“这刀是不是太长了?步兵用,会不会不灵活?” “试试就知道了。”刘备对领队的百夫长点头,“开始!” 百夫长大喝:“陌刀队!前进!” 一百壮汉同时迈步。 “举刀!” 一百把陌刀同时举起,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斩!” 一百把刀同时劈下! “轰——” 刀锋斩在木桩上,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断! 不是砍断,是砸断! 邹靖倒吸一口凉气。 这威力... “再来!”刘备命令。 陌刀队变换阵型,从横排变成纵列。 前方,是五十个披著皮甲的草人——模擬轻骑兵。 “陌刀队!御!” 壮汉们將刀柄杵地,刀刃朝前,组成一道刀墙。 “骑兵衝锋!”刘备模擬命令。 虽然没有真马,但负责扮演骑兵的士兵还是冲了上去。 然后,在陌刀阵前停住。 不敢冲。 那密密麻麻的刀刃,衝上去就是死。 “看到了吗?”刘备对邹靖说,“陌刀队,专克骑兵。骑兵衝过来,一刀下去,连人带马,一刀两断。” “可是...”邹靖迟疑,“这刀太重,挥舞起来慢。如果骑兵放箭...” “所以陌刀队要配盾牌手和弓弩手。”刘备早有准备,“三层阵型:第一层盾牌,第二层陌刀,第三层弓弩。骑兵衝过来,先用弓弩射,冲近了用陌刀砍。盾牌保护陌刀手。” 邹靖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眼睛亮了。 “主公,这阵法...妙啊!” “还不够妙。”刘备摇头,“陌刀队最大的问题,是培养太难。要找身高力大的壮汉,要训练他们默契配合,还要配最好的盔甲——毕竟他们站在最前面。” “那咱们现在...” “先练这一百人。”刘备看著那些壮汉,“把他们练成精锐中的精锐。將来,这就是咱们的杀手鐧。” 正说著,关羽和张飞来了。 看到陌刀队,两人都愣了。 “大哥,这是...”张飞瞪大眼睛。 “陌刀队。”刘备简单解释了一下。 关羽围著陌刀队转了一圈,突然问:“大哥,这刀,我能用吗?” 刘备笑了:“你可以试试。” 关羽接过一把陌刀,掂了掂——约三十斤,对他来说不算重。 他挥舞了几下,眉头微皱:“刀是好刀,但...不適合我。太重,太笨。” “本来就不是给你用的。”刘备笑道,“你是衝锋陷阵的猛將,要的是灵活。陌刀队是阵战利器,要的是威力和纪律。” 张飞也试了试,同样摇头:“用不惯。我还是喜欢我的蛇矛。” “各有所长。”刘备收回陌刀,“云长,翼德,你们是尖刀,要撕开敌人的防线。陌刀队是铁墙,要挡住敌人的衝锋。分工不同。” 关羽点头:“明白了。” 他看著那一百陌刀手,突然说:“大哥,这些人,交给我训练吧。” “你?” “关某虽然不用陌刀,但懂刀法。”关羽认真道,“我可以教他们发力技巧,节省体力。” 刘备想了想:“好。那就交给你了。记住,不要把他们当普通士兵训,当军官苗子训。这些人,以后都是基层骨干。” “明白。” 八、洛阳的消息有点糟 简雍出发半个月后,洛阳的消息传来了。 不是好消息。 “主公,朝廷出事了。”牵招匆匆进来,脸色凝重,“陛下...病重。” 刘备手中的笔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现在洛阳封锁消息,但咱们在洛阳的人还是传出来了。”牵招压低声音,“据说,陛下已经不能理事,朝廷现在由何进和十常侍把持,双方斗得很厉害。” 刘备放下笔,走到窗边。 灵帝病重...比歷史上早了两年。 蝴蝶效应越来越明显了。 “还有,”牵招继续道,“何进在招募外兵入京,据说已经给并州丁原、凉州董卓下了密令。” 外兵入京... 刘备心中一凛。 这要出大事。 歷史上,何进召外兵入京,结果自己被宦官所杀,然后董卓进京,废立皇帝,天下大乱。 现在,这个进程提前了。 “主公,咱们怎么办?”牵招问。 “静观其变。”刘备沉思片刻,“传令给洛阳的人,密切关注动向,隨时匯报。另外...让宪和加快进度,边贸的事,要儘快见到收益。” “是!” 牵招走后,刘备独自站在地图前。 灵帝病重,何进与宦官斗法,外兵即將入京... 乱世,真的要来了。 而且来得比预期更快。 他现在的实力,还不够。 三千新军,一百陌刀,两百骑兵...这点家底,在中原那些动輒数万大军的诸侯面前,不够看。 得加快速度。 “来人。”刘备唤来亲卫,“去请子经来。” 牵招很快来了。 “子经,交给你个任务。”刘备看著他,“带上五百人,去中山国。” “中山国?做什么?” “剿匪。”刘备指著地图,“中山国地广人稀,盗匪横行。你去剿匪,同时...招募流民。记住,要青壮,要拖家带口的更好。告诉他们,来涿郡,分田地,免三年赋税。” “这...会不会太优厚了?” “乱世將至,人口就是根本。”刘备沉声道,“中山国是冀州最北,离咱们最近。趁现在其他诸侯还没反应过来,能捞多少是多少。” “明白了!”牵招领命。 “还有,”刘备补充,“留意中山国有没有人才。听说那里有个叫刘德然的人,是我同宗,找到他,请他来涿郡。” “是!” 牵招走后,刘备又叫来关羽和张飞。 “云长,翼德,接下来几个月,你们要辛苦了。” “大哥儘管吩咐!”张飞拍胸脯。 “练兵。”刘备看著他们,“三个月內,我要三千新军,全部达到战兵標准。弓弩手要能百步穿杨,步兵要能结阵而战,骑兵要能衝锋陷阵。” “三个月?”关羽皱眉,“时间有点紧。” “我知道。”刘备点头,“所以要提高训练强度。从明天开始,全军取消休沐,一日三练。伙食加倍,餉银加倍,但考核標准也加倍。不合格的,淘汰。” “淘汰了怎么办?” “转成辅兵,或者屯田。”刘备很现实,“咱们养的是精兵,不是乌合之眾。” “明白了。”关羽点头,“关某会严格把关。” “翼德,”刘备看向张飞,“你的任务更重。我要你在三个月內,练出一支五百人的重步兵。披重甲,持大盾,配短矛,专克骑兵。” “重步兵?”张飞挠头,“大哥,咱们不是有陌刀队了吗?” “陌刀队是进攻型的,重步兵是防守型的。”刘备解释,“將来咱们攻城拔寨,重步兵打头阵。守城守营,重步兵守第一线。” “懂了!”张飞兴奋,“这个我在行!” 安排完一切,刘备独自站在校场上。 三千士兵正在训练,喊杀声震天。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乱世將至,诸侯並起。想要在这乱世活下去,活得好,需要更强的实力,更多的地盘,更多的人才。 “主公。”邹靖不知何时来到身边,“您在想什么?” “在想...咱们的脚步,还是太慢了。”刘备苦笑,“时间不等人啊。” “主公已经做得很快了。”邹靖安慰,“短短一年,从三百乡勇到三千新军,还有陌刀队、骑兵队...这速度,幽州无人能及。” “幽州无人能及,但中原呢?”刘备摇头,“袁绍在冀州,已经聚兵三万。曹操在陈留,也在招兵买马。孙坚在长沙,纵横荆南...咱们这点家底,不够看。” 邹靖沉默。 確实,跟那些大诸侯比,刘备这点实力,確实不够看。 “所以,”刘备深吸一口气,“咱们得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什么路?” “精兵之路。”刘备眼中闪著光,“兵贵精不贵多。咱们兵少,就要做到以一当十。装备要比別人好,训练要比別人强,士气要比別人高。这样,三千可当三万用。” “可这需要钱...” “钱会有的。”刘备看向北方,“宪和这次去乌桓,就是去搞钱的。乌桓有马,有皮毛,运到中原,十倍利润。” 他顿了顿:“而且,咱们还有別的財路。” “什么財路?” “盐。”刘备吐出这个字,“幽州靠海,可以煮盐。我已经派人去渤海湾勘查了,找到合適的地方,就建盐场。盐铁之利,自古就是暴利。” 邹靖眼睛亮了:“主公深谋远虑!” “还不够。”刘备转身,“走,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蓟县。”刘备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去见见咱们的州牧,刘虞大人。” 是该跟这位“仁厚”的州牧,好好谈谈了。 幽州这块蛋糕,该怎么分。 得有个说法。 --- 第4章 州牧大人,您这仁厚有点贵啊 一、幽州牧府的茶有点淡 蓟县,幽州牧府。 刘虞的会客厅布置得很朴素——几张旧席,几个陶壶,墙上掛著一幅“仁者爱人”的字,落款是刘虞自己写的。 刘备进来的时候,刘虞正在煮茶。 不是煎茶,就是简单的煮,水里加几片茶叶,加点盐,煮开了倒进陶碗里。 “玄德来了?”刘虞抬起头,笑容温和,“坐。尝尝老夫煮的茶。” 刘备坐下,接过陶碗,尝了一口。 嗯...很淡,还有点咸。 但他面不改色:“州牧大人的茶,清雅醇厚,別有一番风味。” “是吗?”刘虞笑得更温和了,“老夫就知道,玄德是个懂茶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天气、收成、民生。 刘备耐心陪著聊。 他今天来,有两个目的:第一,探探刘虞的虚实;第二,要个名分。 聊了约莫一刻钟,刘虞终於切入正题:“听说玄德在涿郡,练兵屯田,剿匪安民,做得有声有色啊。” “州牧大人过奖。”刘备谦逊道,“备身为汉臣,自当为朝廷分忧。” “分忧...”刘虞放下茶碗,嘆了口气,“如今这天下,忧患重重啊。黄巾虽平,但余孽未尽;诸侯拥兵,朝廷令不行;百姓困苦,流离失所...” 他看向刘备:“玄德,你觉得,这乱世,该如何治?” 来了。 刘备心中一动,这是考较,也是试探。 “备才疏学浅,不敢妄言治国。”刘备先谦虚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但备以为,治乱世,当分三步。” “哦?哪三步?” “第一步,足食足兵。”刘备伸出一根手指,“百姓有粮吃,才不会造反;军队有粮餉,才不会劫掠。所以屯田积粮,练兵备战,是基础。” 刘虞点头:“有理。第二步呢?” “第二步,明刑正法。”刘备伸出第二根手指,“乱世用重典。对盗匪,要剿;对贪官,要惩;对豪强,要制。但也要有分寸——首恶必办,胁从不问,有功者赏。” “那第三步?” “第三步,收拢人心。”刘备伸出第三根手指,“百姓要的不是大道理,是一口饭,一件衣,一个安稳的家。谁给他们这些,他们就跟著谁。” 刘虞沉默了。 他看著刘备,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思路清晰,见解深刻,而且...很实际。 “玄德,”刘虞缓缓道,“你这些话,说到老夫心坎里了。可是...” 他顿了顿:“可是如今这世道,想做这些事,难啊。” “难在何处?” “难在钱粮,难在人事,难在...”刘虞苦笑,“难在各方掣肘。就说幽州吧,公孙瓚在辽西,拥兵自重;公孙度在辽东,割据一方;乌桓在外,时常寇边。老夫这个州牧,说话未必有人听啊。” 刘备听明白了。 刘虞这是在诉苦,也是在...求助。 “州牧大人,”刘备正色道,“备虽不才,愿为大人分忧。涿郡的三千兵马,隨时听候大人调遣。” 刘虞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刘备点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备有个不情之请。”刘备起身,深施一礼,“备想请大人,准我在中山、常山、代郡三地,招募流民,屯田练兵。” 刘虞愣了一下。 中山、常山、代郡,这是幽州西南部的三个郡,与并州接壤,地广人稀,盗匪横行。 刘备要去那里? “玄德,那里可不比涿郡。”刘虞提醒,“地瘠民贫,盗匪如麻,而且靠近黑山...” “黑山贼,张燕。”刘备接话,“备知道。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有人去镇守。否则黑山贼一旦北上,幽州西南无险可守。” 刘虞沉吟。 他明白刘备的意思——要地盘,要自主权。 但话说得漂亮:为幽州镇守西南门户。 “你要多少兵马?”刘虞问。 “现有三千,再募两千,凑足五千。”刘备报了个数,“钱粮自筹,只需大人给个名分。” “名分...” “幽州西南都尉,兼领中山、常山、代郡三郡兵事。”刘备说得流畅,“这样,备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那三郡剿匪安民,屯田练兵。” 刘虞算了一下。 五千兵,钱粮自筹,还帮自己镇守西南门户... 这买卖,好像不亏。 “好。”刘虞拍板,“老夫就任命你为幽州西南都尉,总领三郡兵事。不过...” 他又加了一句:“秋税还是要交的。虽然那三郡现在也没什么税可收...” “备明白。”刘备笑道,“只要屯田有成,秋税一定足额上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刘备告辞。 走出州牧府时,刘备脸上的笑容淡了。 刘虞...比想像中好对付。 这位州牧大人,確实仁厚,但也確实...软弱。 他缺兵,缺將,缺能办事的人。所以自己稍微展示一下能力和诚意,他就鬆口了。 不过也好。 中山、常山、代郡,这三个郡虽然现在贫瘠,但位置重要。北连幽州,西接并州,南望冀州,是未来的战略要地。 而且... 刘备想起一个人。 常山真定,赵云赵子龙。 如果歷史没有太大变化,赵云现在应该还在常山,或许已经在家乡组织乡勇了。 是时候,去见见这位未来的“常胜將军”了。 二、赵子龙,你的枪法我包了 十天后,常山真定。 刘备只带了关羽和十名亲卫,轻装简从。 真定是个小县,城墙低矮,街上行人稀少,看起来颇为萧条。 “主公,咱们就这么几个人,会不会...”亲卫队长有些担心。 “放心。”刘备笑道,“真定虽然穷,但民风淳朴。而且...咱们是来招人的,不是来打仗的。” 他们在县城里转了转,打听到一个消息:真定最近出了个少年英雄,姓赵,名云,字子龙。年方十八,却武艺高强,曾经单人独骑击溃一伙三十多人的马贼。 “赵云...”刘备心中暗喜。 果然在! “知道他在哪吗?” “听说在城西的赵家庄,组织了一队乡勇,保境安民呢。” 刘备立刻带人赶往赵家庄。 赵家庄不大,几十户人家。庄口有木柵栏,几个青壮在巡逻。 看到刘备一行人,一个青年上前:“诸位从哪里来?有何贵干?” 这青年约莫十八九岁,身高八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虽然穿著粗布衣,但气质不凡。 刘备眼睛一亮:“敢问阁下,可是赵云赵子龙?” 青年一愣:“正是在下。阁下是...” “刘备,刘玄德,幽州西南都尉。”刘备拱手,“久闻子龙大名,特来拜访。” 赵云打量了一下刘备,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关羽——关羽虽然没带青龙偃月刀,但那股气势是藏不住的。 “原来是刘都尉。”赵云抱拳,“请进。” 庄內很简陋,但整洁。乡勇们正在训练,虽然装备简陋,但精神饱满。 刘备看了,暗暗点头。 不愧是赵云带的兵,有股子精气神。 “刘都尉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赵云请刘备入座,直截了当。 “指教不敢。”刘备微笑,“备此次来,是想请子龙出山,共图大事。” 赵云皱眉:“大事?什么大事?” “匡扶汉室,平定天下。”刘备说得认真,“如今天下將乱,诸侯並起。备虽不才,但身为汉室宗亲,不忍见百姓涂炭,山河破碎。所以在幽州募兵练兵,欲保境安民,以待天时。” 他看著赵云:“但备缺人,缺將,尤其缺像子龙这样忠勇双全的將才。所以冒昧来访,想请子龙助我一臂之力。” 赵云沉默。 他听说过刘备——最近幽州风头正劲的年轻將领,剿灭太平道有功,深得州牧刘虞赏识。 但他没想到,刘备会亲自来找自己。 “刘都尉,”赵云缓缓道,“云乃一介草民,何德何能...” “子龙不必过谦。”刘备打断他,“你的事跡,备早有耳闻。单人独骑击溃三十马贼,组织乡勇保境安民,这是大才。只是...” 他话锋一转:“真定太小,常山太偏。子龙一身本事,难道要埋没在这乡野之间?” 赵云心动了。 他確实不甘心。 十八岁,正是热血沸腾的年纪。他想做一番事业,想建功立业,想青史留名。 但... “刘都尉,”赵云问,“若云投效,都尉打算如何用云?” “练精兵,做先锋。”刘备说得乾脆,“备正在组建一支骑兵,缺一个统领。这支骑兵,要装备最好的马,最好的甲,最好的武器。训练要最严,待遇要最好,但任务也最重——衝锋陷阵,斩將夺旗,护卫中军,都是他们的活。” 他盯著赵云:“这支骑兵,我要把他们练成天下第一的骑兵。而统领这支骑兵的人,必须是天下第一的骑將。子龙,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赵云的眼睛亮了。 天下第一的骑兵... 天下第一的骑將... “若得良马精甲,云必不负所托!”赵云起身,单膝跪地。 “好!”刘备扶起他,“不过在那之前,子龙得先跟我去个地方。” “哪里?” “涿郡。”刘备笑道,“见见你未来的同袍——关羽关云长,张飞张翼德。还有...试试你的枪法。” 三、枪法不错,但可以更好 回到涿郡,刘备直接把赵云带到校场。 “云长,翼德,来见见新兄弟。”刘备招呼。 关羽和张飞正在训练士兵,闻言过来。 两人打量赵云,赵云也在打量他们。 关羽心中暗赞:好一个英武少年!气势內敛,但眼神锐利,是块好材料。 张飞则直接开口:“小子,听说你枪法不错?来,跟我过两招!” 赵云也不怯场:“请张將军指教。” 两人下场。 张飞用的是丈八蛇矛的练习版——木桿包铁头,重三十斤。 赵云用的是一桿普通的铁枪。 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张飞越打越兴奋:“好小子!有点本事!” 关羽在旁边看著,微微点头。 赵云的枪法,確实精湛。攻守兼备,沉稳老练,不像十八岁的少年。 五十回合,赵云渐渐落入下风——不是枪法不如,是力气不如。张飞力气太大,每一次碰撞,赵云都手臂发麻。 “停。”刘备开口。 两人收手。 张飞咧嘴笑:“小子,不错!能跟我打五十回合不败,幽州没几个!” 赵云却皱眉:“张將军勇力过人,云不如。” “力气可以练。”刘备走过来,拿起赵云的枪,掂了掂,“但这枪...太普通了。” 他看向赵云:“子龙,你喜欢用什么枪?” “枪长一丈,重二十斤左右为佳。”赵云回答,“太重不灵,太轻无力。” “一丈...三米左右。”刘备计算了一下,“重二十斤...十公斤。確实合適。” 他放下枪:“这样,我让铁匠给你量身打造一桿枪。枪长一丈,重二十一斤,枪头加长,带血槽,枪桿用积竹木柲,弹性好,不易断。” 赵云眼睛一亮:“如此好枪,云...” “你先別急著谢。”刘备笑道,“枪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练我给你的枪法。”刘备从怀里掏出一卷帛布,“这是我根据古传枪法,结合战场实际,改良的一套『七探蛇盘枪』。共七式,每式七变,合计四十九种变化。你要在一个月內练熟。” 赵云接过帛布,展开一看,顿时被吸引住了。 这枪法...精妙! 攻防一体,虚实相生,尤其擅长马战。 “主公,这枪法...”赵云抬头,眼中满是震撼。 “专为骑將设计的。”刘备拍拍他的肩膀,“练好了,战场上,你就是敌人的噩梦。” “云...必不负主公厚望!” 安排完赵云,刘备回到书房。 简雍从乌桓回来了。 四、乌桓的羊毛薅得有点狠 “玄德!发了!咱们发了!” 简雍一进门就嚷嚷,脸兴奋得通红。 “慢慢说。”刘备给他倒了杯水。 简雍灌了一大口,从怀里掏出一本帐册:“你看!这次去乌桓,咱们带去的一百车货物——主要是粮食、布匹、盐铁,总成本大概五百金。卖出去,换回来三百匹好马,五百张羊皮,两百张牛皮,还有...这个。” 他又掏出一个布袋,倒出几块黄澄澄的东西。 金子。 “乌桓人用金子换货?”刘备拿起一块,掂了掂,成色不错。 “对!”简雍兴奋道,“他们缺粮缺得厉害,愿意出高价。一石粟米,在幽州值五百钱,在乌桓,能换一匹马!虽然是小马,但养两年就是战马!” 刘备算了一下。 一石粟米,成本约三百钱。一匹小马,在幽州至少值五千钱。 十五倍利润。 暴利。 “而且,”简雍压低声音,“我还跟乌桓的几个部落首领达成了长期协议。他们答应,以后只跟咱们做生意。条件是...咱们优先卖粮给他们,而且价格要比给其他部落低一成。” “你答应了?” “答应了。”简雍笑道,“但我也提了条件:他们的马,只能卖给咱们;他们的皮毛,也只能卖给咱们。而且价格,咱们定。” 刘备眼睛亮了。 垄断。 简雍这趟,居然搞定了乌桓的贸易垄断! “干得漂亮!”刘备拍案,“宪和,你这张嘴,真是...” “真是价值千金?”简雍得意。 “不。”刘备摇头,“是无价之宝。” 简雍哈哈大笑。 笑完,他正色道:“不过玄德,有件事得注意。乌桓人也不傻,我这次压价压得狠,他们虽然答应了,但心里肯定不服。我回来的时候,听说乌桓最大的部落——蹋顿部落,正在联络其他部落,想联合起来跟咱们討价还价。” “蹋顿...”刘备沉吟。 这个名字,他记得。 歷史上,乌桓在辽东的霸主,后来被曹操灭了。 “他们想怎么討价还价?” “不知道。”简雍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我建议,咱们得做好准备。” “確实。”刘备点头,“这样,你休息几天,然后再去一趟乌桓。” “还去?” “去。”刘备眼中闪过寒光,“这次,带点『礼物』去。” “什么礼物?” “一百套铁甲,五十把环首刀。”刘备淡淡道,“送给那些听话的部落首领。告诉他们,跟著咱们,有肉吃。不跟著...有刀子吃。” 简雍懂了:“分化瓦解?” “对。”刘备起身,走到地图前,“乌桓分五部,咱们拉拢三部,打压两部。让听话的越来越富,不听话的越来越穷。用不了多久,他们自己就会打起来。” “高明!”简雍竖起大拇指,“那要是蹋顿不服呢?” “那就打。”刘备说得轻描淡写,“正好,咱们的新军需要见见血。乌桓骑兵,是个不错的磨刀石。” 简雍看著刘备,突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越来越有梟雄气质了。 杀伐果断,恩威並施。 “对了,”刘备想起什么,“你带回来的三百匹马,挑一百匹最好的,给子龙的骑兵队。剩下的,补充到各营。” “赵云那边...” “已经收服了。”刘备笑道,“是个將才。好好培养,未来可堪大任。” 简雍感慨:“玄德啊,你这招贤纳士的本事,真是...走到哪挖到哪。” “乱世之中,人才是第一位的。”刘备认真道,“咱们现在地盘小,实力弱,就更要聚拢人才。一个好將军,能抵一千兵;一个好谋士,能抵一万兵。” “那咱们现在还缺什么人才?” “缺谋士,缺內政人才。”刘备嘆气,“打仗我在行,练兵我在行,但治国理政...说实话,我不擅长。咱们现在地盘小,还能应付。等以后地盘大了,没有內政人才,非得乱套不可。” 简雍想了想:“我倒是知道一个人...” “谁?” “田豫。”简雍道,“渔阳人,今年二十出头,有才学,通政务。但...出身寒门,一直没被重用。” 田豫? 刘备眼睛一亮。 这可是歷史上的名臣!曹魏的北疆重臣,治理地方很有一手。 “知道他在哪吗?” “应该在渔阳老家。”简雍想了想,“要不,我去请请?” “不。”刘备摇头,“我亲自去。” 对待人才,要有诚意。 三顾茅庐的故事,他虽然不打算完全照搬,但礼贤下士的態度,必须有。 五、田豫的考验有点刁钻 五天后,渔阳。 田豫的家很简陋,三间茅屋,一个院子。 刘备来的时候,田豫正在院子里看书。 “田先生,幽州西南都尉刘备,特来拜访。”刘备在门外拱手。 田豫抬头,打量了一下刘备。 他对刘备有所耳闻——最近幽州风头正劲的年轻將领,据说很得刘虞赏识。 但他没想到,刘备会亲自来拜访自己。 “刘都尉请进。”田豫起身,不卑不亢。 两人进屋,分宾主坐下。 “田先生,备此次来,是想请先生出山,助我一臂之力。”刘备开门见山。 田豫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问:“都尉想让我做什么?” “治民理政。”刘备诚恳道,“备武夫出身,打仗练兵尚可,但治理地方,力有不逮。如今备领中山、常山、代郡三郡兵事,这三郡地广人稀,盗匪横行,民生凋敝。备想请先生,帮我把这三郡治理好。” 田豫沉吟:“治理地方...需要钱粮,需要人手,需要权柄。都尉能给多少?” “钱粮,现在不多,但会越来越多。”刘备实话实说,“人手,先生可以自己招,我全力支持。权柄...三郡民政,全权委託先生,我只管军事。” 这个条件,很优厚了。 几乎是放手让田豫施政。 田豫心动了。 但他还有顾虑。 “都尉,”田豫缓缓道,“如今天下將乱,诸侯並起。我想知道,都尉的志向是什么?是割据一方,做土皇帝?还是...” “匡扶汉室,平定天下。”刘备说得斩钉截铁,“备身为汉室宗亲,不忍见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所以聚兵练兵,欲保境安民,以待天时。” 他看著田豫:“但备知道,光有兵不行,还得有民,有地,有粮。所以请先生出山,帮我治理地方,积蓄实力。將来...若有机会,自当挺身而出,扫平群雄,还天下太平。” 田豫盯著刘备,看了许久。 “都尉这话,是真心的?” “字字真心。” “那好。”田豫起身,“我有一个问题,若都尉答得上来,田豫愿效犬马之劳。” “先生请问。” “假设都尉有粮十万石,现有流民五万涌入,其中青壮两万,老弱妇孺三万。都尉当如何处置?” 这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乱世之中,流民是常態。处理好了,流民是人口,是劳力;处理不好,流民就是暴民,是隱患。 刘备想了想,答道:“第一,设粥棚,先让所有人吃上饭。老弱妇孺,每日一粥;青壮,每日两粥,但要求他们参与劳作——修城墙,挖水渠,开荒地。” “第二,登记造册。青壮编入屯田队,老弱妇孺编入后勤队。有手艺的,比如木匠、铁匠、裁缝,单独编组,按手艺给报酬。” “第三,分发土地。愿意落户的,每人分田二十亩,第一年免赋,第二年赋三成,第三年赋五成。种子、农具,由官府提供,秋收后归还。” “第四,招募兵员。从青壮中挑选身体好、品行端的,招募入伍。军餉给足,家人优先安置。” 田豫听得连连点头。 这四条,条条在理,而且考虑周全。 “都尉,”田豫又问,“若粮只够支撑三个月呢?” “那就开源节流。”刘备不假思索,“开源:组织商队,用咱们有的东西——比如盐、铁、马匹,去换粮。节流:严格控制粮食分配,优先保证青壮和士兵的口粮。同时加快屯田进度,爭取三个月內种下第一批庄稼。” “若换不来粮呢?” “那就...打。”刘备沉声道,“打那些为富不仁的豪强,打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田豫沉默了。 他看著刘备,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这个人,有仁心,但也有手段;有理想,但也务实。 確实是个成大事的人。 “主公。”田豫突然改口,深深一揖,“田豫,愿效犬马之劳。” 刘备大喜,扶起田豫:“得先生相助,如鱼得水!” 六、洛阳的变故终於来了 刘备带著田豫回到涿郡的第三天,洛阳的急报到了。 不是情报人员送来的,是朝廷的正式詔书——八百里加急。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闻幽州西南都尉刘备,忠勇勤勉,治军有方。今国家多难,贼臣猖獗,特擢刘备为討逆中郎將,令即日起兵,入洛阳勤王。钦此!” 传旨的是个年轻宦官,脸色苍白,显然是日夜兼程赶来的。 刘备接旨,心中一震。 勤王? 难道... “公公,洛阳出什么事了?”刘备试探著问。 宦官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何大將军...被杀了。” “什么?!”刘备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吃了一惊。 “十常侍动的手。”宦官声音颤抖,“现在洛阳大乱,西园军和北军打起来了。陛下...陛下被张让等人劫持出宫,不知所踪...” 果然。 何进被杀,十常侍之乱,灵帝被劫... 歷史的大幕,拉开了。 “那这勤王詔...” “是太后下的。”宦官道,“太后现在掌控宫中,但无兵可用。所以紧急下詔,召各地兵马入京勤王。” 刘备明白了。 这是何太后在自救。 但... 他看向宦官:“公公,除了我,还有谁接到詔书?” “并州丁原,凉州董卓,兗州刘岱,冀州韩馥...天下各州,都接到了。”宦官道,“但...真正会去的,不知道有几个。” 刘备心中冷笑。 当然没几个。 这个时候去洛阳,就是趟浑水。搞不好,还会被当成乱党。 但...这也是机会。 “公公一路辛苦。”刘备示意亲卫,“带公公去休息,好生招待。” 送走宦官,刘备立刻召集眾人。 关羽、张飞、赵云、简雍、田豫、牵招、邹靖...所有核心成员,全部到场。 “洛阳出事了。”刘备开门见山,把情况说了一遍。 眾人听完,面面相覷。 “大哥,咱们真要去洛阳?”张飞问。 “去,但不是现在。”刘备摇头,“洛阳现在是个火坑,谁跳进去谁倒霉。” “那这詔书...” “詔书要接,勤王的口號要喊。”刘备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但怎么勤,什么时候勤,咱们说了算。” 田豫第一个反应过来:“主公的意思是...借勤王之名,行扩张之实?” “对。”刘备走到地图前,“你们看,咱们现在在涿郡,要去洛阳,得经过冀州。冀州现在是韩馥的地盘,他肯定不乐意让咱们过境。” “那咱们就打过去!”张飞嚷嚷。 “不。”刘备摇头,“硬打,损失太大。咱们要...借道。” “借道?韩馥能答应?” “所以需要谈判。”刘备看向简雍,“宪和,又要辛苦你一趟了。去鄴城,见韩馥。告诉他,咱们奉命勤王,要借道冀州。作为回报,咱们帮他剿灭黑山贼。” “黑山贼?”简雍一愣,“张燕那伙人?” “对。”刘备指著地图,“黑山贼在太行山一带活动,时常寇掠冀州。韩馥早就想剿,但力不从心。咱们帮他剿,他肯定乐意。” 田豫皱眉:“可黑山贼有十几万人,咱们就五千兵...” “不是真剿。”刘备笑道,“是做做样子。打几仗,杀几个小头目,然后就说黑山贼势大,需要长期剿灭。这样,咱们就有理由在冀州西部驻军了。” 眾人恍然大悟。 这是要赖在冀州不走了! “主公高明!”简雍佩服,“我明天就出发!” “等等。”刘备叫住他,“去之前,先办件事。” “什么事?” “发檄文。”刘备眼中闪著光,“以討逆中郎將刘备的名义,发檄文天下,宣布起兵勤王。檄文要写得慷慨激昂,大义凛然,把咱们塑造成大汉最后的忠臣。” “明白!”简雍搓手,“写文章我在行!保证写得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还有,”刘备补充,“檄文发出去后,立刻派人去中山、常山、代郡,接管三郡防务。记住,要打著『勤王先锋,保境安民』的旗號。” 田豫点头:“这个我来安排。” “云长、翼德、子龙。”刘备看向三位武將,“你们抓紧练兵。三个月內,我要看到一支五千人的精锐之师。到时候...咱们可能真的要打仗了。” “打谁?”张飞兴奋。 “打该打的人。”刘备看向西方,“洛阳的这场乱子,不会轻易结束。董卓、丁原、袁绍...这些人,早晚会有一战。咱们得做好准备。” 眾人领命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刘备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著阴沉的天空。 洛阳乱了。 天下乱了。 他的机会,来了。 但... “还是不够快啊。”刘备喃喃道。 五千兵,三个郡,这点实力,在即將到来的乱世中,还是太弱了。 得加快速度。 非常时期,要用非常手段。 “来人。”刘备唤来亲卫,“去请田先生来,我有事跟他商量。” 田豫很快来了。 “主公找我?” “嗯。”刘备看著他,“国让,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主公请讲。” “我想...改革税制。”刘备语出惊人。 田豫愣住:“改革税制?怎么改?” “简单说,就是: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刘备说出两个词。 田豫听得一头雾水:“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刘备解释道,“取消人头税,按田亩多少徵税。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没田的不交。而且,不管你是官是绅,是世家是寒门,只要有田,就得交税。” 田豫倒吸一口凉气。 这改革...太激进了! “主公,这...这会得罪所有世家豪强!”田豫急道,“咱们现在实力弱小,要是得罪了世家...” “我知道。”刘备点头,“所以,只在咱们控制的三个郡试行。而且...循序渐进。” “怎么循序渐进?” “第一步,清丈田亩。”刘备道,“把三个郡的田地,全部丈量清楚,登记造册。隱瞒田亩者,重罚。” “第二步,设免税额度。”刘备继续,“每人有十亩免税田,超过十亩的部分,才徵税。税率...三十税一。” “三十税一?”田豫又是一惊,“这比朝廷的十五税一还低!” “对。”刘备笑道,“税低了,百姓才愿意配合。而且,三十税一,世家豪强虽然不高兴,但也不至於拼命反抗。” “那官绅一体纳粮...” “这个先不急。”刘备摇头,“等咱们实力强了,再推行。现在,只推行摊丁入亩和清丈田亩。” 田豫沉思良久。 “主公,这么做,確实能得民心,也能增加税收。但...风险很大。” “乱世之中,哪有没有风险的事?”刘备反问,“得民心者得天下。咱们现在要兵没兵,要粮没粮,要钱没钱。唯一的出路,就是得民心。百姓支持咱们,咱们才有兵源,才有粮草,才有根基。” 田豫看著刘备,突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志向之大,远超他的想像。 这不是要割据一方。 这是要...革鼎天下。 “主公,”田豫深深一揖,“田豫,愿助主公成此大业!” “好!”刘备扶起他,“那这件事,就交给国让了。记住,要稳,要慢,要讲究方法。遇到阻力,可以妥协,但不能放弃。” “明白!” 田豫走后,刘备独自站在地图前。 摊丁入亩,清丈田亩... 这只是开始。 他要打造的,是一个全新的政权。 一个不靠世家,不靠豪强,而是靠百姓,靠军队,靠制度的政权。 虽然现在还很弱小。 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报告!” 亲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主公,幽州牧府来人了。”亲卫稟报,“刘州牧请主公速去蓟县,说有要事相商。” 刘备眉头一挑。 刘虞这时候找他... 难道,洛阳的事,他也知道了? 还是... “备马。”刘备吩咐,“我这就去。” 乱世的大幕已经拉开。 每个人,都要做出选择。 刘虞,你会怎么选? 而我... 刘备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我已经选好了。 第5章 勤王?不,那是我的扩军许可 一、刘虞的茶还是那么难喝 蓟县州牧府,同样的会客厅,同样的煮茶,同样的淡。 刘虞这次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袋浮肿,显然没睡好。 “玄德来了?”刘虞勉强笑了笑,“坐,喝茶。” 刘备坐下,端起陶碗,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 嗯,还是那个味——淡出鸟来。 “州牧大人召见,不知有何要事?”刘备放下碗,开门见山。 刘虞嘆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刘备:“你看看这个。” 刘备接过,展开。 是一封密信,字跡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內容很简单:洛阳大乱,何进被杀,十常侍劫持天子出逃,董卓率西凉军已至澠池,不日將入京。 落款是“卢植”。 刘备心中一凛。 卢植在洛阳,这消息应该属实。 而且...董卓已经到澠池了?比歷史上快啊。 “卢师...”刘备抬头,“他现在如何?” “被董卓软禁在府中。”刘虞苦笑,“董卓以『护驾』为名,率五千铁骑入京。现在洛阳,他说了算。” 刘备沉默。 董卓进京,这个时间点,比歷史上早了至少半个月。 蝴蝶效应,越来越明显了。 “州牧大人,”刘备问,“您召备来,是为了...” “勤王。”刘虞正色道,“老夫已接到太后密詔,命幽州出兵,入洛阳勤王。玄德,你刚被任命为討逆中郎將,正是合適人选。” 来了。 刘备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州牧大人有命,备自当遵从。但...幽州距洛阳千里之遥,沿途要经过冀州、河內,这些地方现在情况不明。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备手下只有五千兵,其中三千还是新兵,训练不足。这点兵力去洛阳,恐怕...杯水车薪。” 刘虞摆手:“兵力不足,可以募。老夫已下令,幽州各郡,准你募兵。钱粮...州府出一半,你自己筹一半。” 这条件,不错。 但刘备知道,没那么简单。 “州牧大人,”刘备试探道,“既然要勤王,为何不派公孙瓚將军去?他兵强马壮,白马义从威震北疆...” “伯圭...”刘虞脸色一沉,“他另有任务。乌桓最近不安分,需要他镇守辽西。” 刘备懂了。 刘虞这是想借刀杀人——借洛阳的浑水,消耗自己的实力。 或者说,他想把自己调离幽州,免得自己在幽州坐大。 “州牧大人,”刘备缓缓道,“勤王之事,事关重大。备需要时间准备——募兵,筹粮,整训。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刘虞皱眉,“太久了。洛阳局势瞬息万变,三个月后,恐怕...” “那就两个月。”刘备退了一步,“但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中山、常山、代郡三郡,需划归我直接管辖,以便募兵屯粮。”刘备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二,幽州西南各郡县,需配合我部行动,提供粮草补给。” 刘虞沉吟。 这两个条件,说苛刻也不苛刻,但... “第一个条件,可以。”刘虞点头,“那三郡本就贫瘠,交给你也好。但第二个条件...幽州现在也缺粮,各郡县未必配合。” “那就请州牧大人下一道手令。”刘备早有准备,“授权我在勤王期间,可『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 这四个字,可大可小。 小到徵用粮草,大到...割据一方。 刘虞盯著刘备,看了许久。 这个年轻人,胆子不小。 但他现在確实需要人去洛阳——董卓势大,必须有人制衡。而刘备...有野心,也有能力,正好合適。 “好。”刘虞最终点头,“老夫给你手令。但玄德,你要记住,你是汉臣,莫要做对不起朝廷的事。” “备谨记州牧大人教诲。”刘备起身,深施一礼。 走出州牧府时,刘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刘虞...果然是个老狐狸。 想把自己当枪使? 可以。 但谁当枪,还不一定呢。 “主公。”亲卫牵马过来,“回涿郡吗?” “不。”刘备翻身上马,“去城西军营。” “军营?” “嗯。”刘备眼中闪过寒光,“咱们的『勤王大军』,得有个像样的统帅部。” 二、军营里的意外发现 蓟县城西,原本是郡兵的营地,现在空了一大半——郡兵被调去防备乌桓了。 刘备在营地里转了一圈,心中有了计较。 这营地,不错。 占地百亩,营房齐全,校场宽阔,而且...离蓟县城墙只有三里。 “这营地,现在归谁管?”刘备问陪同的郡吏。 “回都尉,现在是空营。郡兵都调走了,只剩五十老卒看守。” “空营...”刘备笑了,“正好。” 他唤来亲卫:“回去告诉田先生,让他带五百人过来,接管这个营地。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咱们的『討逆中郎將行营』。” “是!” 亲卫刚要走,又被叫住:“等等。再告诉宪和,让他立刻起草一份《告幽州士民书》,就说本將奉旨勤王,要在幽州招募义兵。凡有志报国者,皆可来投。餉银加倍,伙食管饱,家属优先安置。” “明白!” 安排好这些,刘备在营地里继续转。 走到仓库区时,他停下了脚步。 几个老卒正在搬东西——不是粮草,是...书籍? “这是...”刘备走过去。 老卒们见到他,连忙行礼:“都尉!” “你们搬的是什么?” “回都尉,是些旧书。”一个老卒答道,“以前郡学的藏书,后来郡学废了,书就堆在这里,一直没人管。最近营房漏雨,怕书霉了,就搬出来晒晒。” 刘备隨手拿起一卷。 《孙子兵法》。 又拿起一卷。 《吴子》。 再拿起一卷。 《六韜》。 他眼睛亮了。 这些都是兵书,而且不是普通版本——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註,字跡苍劲有力,显然是某个將校的手笔。 “这些批註,是谁写的?”刘备问。 “好像是以前的一个郡尉,叫...公孙纪?”老卒回忆,“听说他读过不少兵书,后来战死了,这些书就留下来了。” 公孙纪? 刘备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看这些批註,此人应该是个知兵的人。 可惜了。 “这些书,我要了。”刘备吩咐,“全部打包,送到我那里去。” “是!” 看著那一堆兵书,刘备突然想到一个人。 诸葛亮。 现在应该还在琅琊玩泥巴。 但將来... “得建个图书馆。”刘备喃喃道,“不,叫...『藏书阁』。搜集天下书籍,培养人才。乱世之中,知识就是力量。” 正想著,田豫带著人来了。 “主公!”田豫匆匆下马,“您要的五百人带来了。另外,简雍已经去起草檄文了。” “好。”刘备点头,“国让,你来得正好。这个营地,交给你了。改造成咱们的勤王大本营。记住,要大张旗鼓,要让全幽州都知道,咱们在这里招兵买马,准备勤王。” “明白。”田豫会意,“那募兵的標准...” “標准放低。”刘备道,“只要能拿得起刀,愿意跟著咱们干,就要。先招,再筛选。不合格的,转成辅兵或者屯田。” “那粮草...” “先用州府给的。”刘备冷笑,“不够了,再『借』。” “借?”田豫一愣。 “对。”刘备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咱们现在是勤王义师,为大汉赴汤蹈火。那些世家豪强,是不是该『捐』点粮草,表示表示?” 田豫懂了。 这是要...打土豪? “主公,这样会不会...” “放心。”刘备拍拍他的肩膀,“咱们有理有据。太后密詔,州牧手令,大义在手。谁敢不『捐』,就是阻碍勤王,就是心怀不轨。” 他顿了顿:“当然,也不能太过分。捐得多的,给个『义民』称號,將来有好处。捐得少的...记下来,秋后算帐。” 田豫服了。 这位主公,真是...把厚黑学玩明白了。 “对了,”刘备想起什么,“你派人去各郡县,搜集书籍——特別是兵书、农书、医书。咱们要建个藏书阁,培养自己的人才。” “是!” 安排完一切,刘备骑马回涿郡。 路上,他一直在思考。 勤王这事,不能真去。 但样子要做足。 两个月时间... 够他做很多事了。 三、檄文的效果有点过火 三天后,简雍的檄文写好了。 刘备看完,沉默了半晌。 “宪和...” “怎么样?”简雍得意,“是不是写得慷慨激昂,感人肺腑?” “是。”刘备点头,“就是...有点过火。” “哪里过火了?” “你看这句。”刘备指著竹简,“『备虽不才,愿提三尺剑,率五千虎賁,直捣洛阳,诛董卓,清君侧,还天下太平』...咱们有五千虎賁吗?” “夸张,夸张修辞。”简雍嘿嘿笑,“写文章嘛,总要有点艺术加工。” “还有这句。”刘备又指,“『凡我汉家儿郎,当共赴国难,岂能坐视奸佞横行,社稷倾颓』...这话说出去,那些不去勤王的诸侯,不得恨死咱们?” “就是要这个效果。”简雍正色,“主公,咱们现在需要名声。名声越大,来投奔的人越多。至於那些诸侯恨不恨...反正早晚要打,怕什么?” 刘备想了想,也是。 乱世之中,名声就是资本。 “行吧。”刘备点头,“就这么发。不过...再加一句。” “加什么?” “『凡捐粮草军资者,皆录名於册,上达天听,以待封赏』。”刘备微笑,“给那些土豪,画个大饼。” 简雍竖起大拇指:“高明!” 檄文一发,幽州震动。 百姓议论纷纷,世家豪强坐立不安。 捐,还是不捐? 捐了,肉疼。 不捐...那可是“阻碍勤王”的罪名。 而且刘备现在风头正劲,又有州牧手令,真惹急了,带兵上门“借粮”,谁受得了? 於是,短短十天,刘备的军营就收到了“捐”来的三千石粮食,五百金,还有...五十匹战马。 “主公,这招真管用!”张飞看著满仓库的粮食,乐得合不拢嘴,“那些土豪,平时抠得要死,现在这么大方!” “不是大方,是怕。”刘备淡淡道,“乱世之中,枪桿子说话。咱们有兵,他们就得听话。” 正说著,关羽进来了。 “大哥,募兵的情况不太对。” “怎么了?” “来的人太多了。”关羽皱眉,“三天时间,来了五千人。照这个速度,两个月能招五万人。但咱们...养不起。” 刘备一愣。 五千人?这么多? 他走到营门外一看,果然。 黑压压的一片人,有青壮,有少年,甚至还有...老头? “怎么回事?”刘备问负责登记的文吏。 “回主公,都是听说咱们这儿餉银高,伙食好,还能立功受赏,就都来了。”文吏苦笑,“而且...很多是流民,实在活不下去了。” 刘备明白了。 乱世之中,当兵是条活路。 何况他这儿条件確实好——餉银加倍,伙食管饱,家属还能分田。 “筛选一下。”刘备吩咐,“青壮留下,老弱...问问愿不愿意屯田。愿意的,分田分种;不愿意的,发点粮食,遣散。” “是。” 看著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刘备心中感慨。 这就是乱世。 人命如草芥。 “主公,”田豫走过来,低声道,“人太多了,粮食不够。州府给的粮食,加上土豪捐的,也只够一个月。” “我知道。”刘备点头,“所以咱们得抓紧时间。” “抓紧时间做什么?” “打仗。”刘备眼中闪过寒光,“打乌桓,抢马抢粮。打黑山贼,抢人抢地盘。” 田豫嚇了一跳:“主公,咱们现在可是打著勤王的旗號...” “勤王和打仗不衝突。”刘备笑道,“乌桓寇边,咱们打乌桓,是保境安民。黑山贼为祸,咱们打黑山贼,是除暴安良。这都是为大汉尽忠,谁敢说不是?” 田豫服了。 这逻辑,无懈可击。 “那先打谁?” “乌桓。”刘备决定,“乌桓有马,咱们缺马。而且...正好试试新军的成色。” 他转身:“传令:三日后,出兵乌桓。云长、翼德、子龙,隨我出征。国让留守,宪和继续募兵。” “是!” 四、乌桓的羊毛再薅一把 五天后,幽州边境。 刘备带著两千骑兵,三千步兵,抵达乌桓地界。 他没有直接进攻,而是先派简雍去“谈判”。 “去告诉蹋顿,”刘备吩咐,“咱们这次来,不是打仗的,是做生意的。只要他愿意继续跟咱们贸易,价格好商量。” 简雍去了。 半天后,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主公,蹋顿说...要涨价。马匹价格翻倍,粮食价格减半。否则,就不跟咱们做生意了。” “翻倍?”张飞瞪眼,“他咋不去抢!” “他就是在抢。”刘备冷笑,“看准了咱们急著要马。” “那怎么办?”关羽问,“打?” “打。”刘备点头,“但不是真打。子龙。” “在!”赵云上前。 “你带五百骑兵,去蹋顿部落外围,骚扰他们的牧群。记住,只抢马,不杀人。抢了就跑,別被围住。” “明白!” “云长,你带一千步兵,在边境设伏。乌桓人追出来,就给我打回去。” “是!” “翼德,你带陌刀队,守在营寨。万一乌桓人冲营,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的新武器。” “好嘞!” 安排完,刘备坐在中军帐里,悠哉游哉地喝茶。 这次来,他本就不是为了真打。 而是...立威。 让乌桓人知道,谁才是老大。 两个时辰后,赵云回来了。 带回了两百多匹马。 “主公,任务完成。”赵云匯报,“抢了三百多匹,路上跑了一些。乌桓人追出来了,被关將军打回去了。” “咱们伤亡如何?” “轻伤十七人,无人阵亡。” “好。”刘备点头,“把马都关好。明天,继续。” 就这样,连续三天,赵云每天出去抢马,关羽每天打退追兵。 乌桓人怒了。 第四天,蹋顿亲自带三千骑兵,来找刘备决战。 刘备等的就是这个。 “列阵!” 五千新军,迅速列阵。 前排盾牌手,中排陌刀队,后排弓弩手。 两翼,是关羽和张飞各带五百骑兵。 中军,刘备和赵云带著剩下的骑兵,作为预备队。 蹋顿看到这阵势,愣了一下。 汉军他打过不少,但这么整齐的阵型,没见过。 尤其是中间那些拿长刀的壮汉...那刀,也太长了吧? “汉人!”蹋顿用生硬的汉语喊道,“为什么抢我们的马!” “为什么?”刘备策马上前,笑容温和,“蹋顿首领,咱们不是来抢马的,是来做生意的。但你开的价格,不合理啊。” “不合理?”蹋顿怒道,“我们的马,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 “那我们的粮食,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刘备依旧笑著,“你看,咱们可以继续谈嘛。” “没什么好谈的!”蹋顿拔刀,“要么按我的价格,要么...打!” “那就打吧。”刘备嘆了口气,好像很遗憾的样子。 然后,他拨马回阵。 “弓弩手,准备——” 五百弓弩手,举起弩机。 “放!” 箭如雨下。 乌桓骑兵没想到汉军说打就打,仓促举盾,但还是倒了一片。 “衝锋!”蹋顿大怒,率军衝锋。 然后,他们撞上了陌刀阵。 “陌刀队!斩!” 一百把陌刀,同时劈下。 冲在最前面的乌桓骑兵,连人带马,被劈成两半。 后面的骑兵嚇傻了,勒马不及,撞在一起,人仰马翻。 “骑兵,两翼包抄!”刘备下令。 关羽和张飞各带五百骑兵,从两翼杀出。 乌桓军阵脚大乱。 “撤退!撤退!”蹋顿见势不妙,连忙下令。 但晚了。 赵云带著五百骑兵,从侧面杀出,直扑蹋顿中军。 “保护首领!”乌桓亲卫拼死抵抗。 但赵云的枪法太狠。 七探蛇盘枪,如毒蛇出洞,每一枪都刺向要害。 不到十个回合,蹋顿的亲卫队长被一枪刺穿咽喉。 蹋顿嚇得魂飞魄散,拨马就跑。 “追!”刘备下令。 追了十里,刘备下令收兵。 “大哥,为啥不追了?”张飞问,“那蹋顿差点就抓住了!” “穷寇莫追。”刘备摇头,“而且...咱们的目的达到了。” “啥目的?” “立威。”刘备看著溃逃的乌桓骑兵,“这一仗,乌桓人知道了咱们的厉害。以后做生意,他们就不敢乱开价了。” 果然,第二天,蹋顿派人来求和。 条件很优厚:马匹价格恢復原价,粮食价格提高三成,而且...愿意“捐”五百匹好马,作为“赔礼”。 刘备欣然接受。 “告诉蹋顿,”刘备对来使说,“咱们是朋友,不是敌人。以后好好做生意,有钱一起赚。” 来使千恩万谢地走了。 “大哥,这就完了?”张飞意犹未尽。 “不完你还想怎样?”刘备笑道,“真把乌桓灭了?咱们现在没那个实力,也没那个必要。让他们活著,给咱们养马,不是更好?” 张飞挠头:“好像...也是。” “收拾东西,准备撤军。”刘备吩咐,“这一趟,收穫不小。” 確实不小。 抢了八百多匹马,加上蹋顿“捐”的五百匹,一共一千三百匹。 足够组建一支像样的骑兵了。 而且,这一仗,新军见了血,有了实战经验。 值了。 五、洛阳的消息越来越糟 回涿郡的路上,洛阳的消息又来了。 这次是紧急军报。 “主公,洛阳出大事了。”简雍脸色凝重,“董卓废了少帝,立陈留王为帝,就是现在的献帝。丁原不服,被董卓杀了。吕布...投靠了董卓。” 刘备勒住马。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心中一沉。 歷史,终究还是走向了这个方向。 只是...更快了。 “还有,”简雍继续道,“袁绍逃出洛阳,去了渤海。曹操也跑了,据说在陈留募兵。其他诸侯...都在观望。” “董卓现在有多少兵?” “据说有十万。其中五万是西凉铁骑,战斗力很强。” 十万... 刘备默然。 自己现在满打满算,五千兵。 差距太大了。 “主公,咱们还去洛阳吗?”关羽问。 “去,但不是现在。”刘备摇头,“现在去,就是送死。” “那勤王...” “勤王的口號要继续喊。”刘备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但实际行动...要等。” “等什么?” “等诸侯会盟。”刘备缓缓道,“董卓倒行逆施,天下诸侯不会坐视。很快,就会有人站出来,號召討董。到时候,咱们再出兵。” “谁会站出来?” “袁绍。”刘备肯定道,“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他最有这个资格。” 正说著,一匹快马从后方追来。 “报——主公,幽州牧府急令!” 刘备接过令书,展开一看,脸色变了。 “怎么了大哥?”张飞问。 “刘虞...”刘备沉声道,“他命令咱们,立刻停止募兵,解散新军,只带本部五千人,南下洛阳。” 眾人譁然。 “凭什么!”张飞怒道,“咱们好不容易募的兵!” “因为...”刘备苦笑,“有人告状了。说咱们借勤王之名,行割据之实。刘虞迫於压力,不得不下令。” “谁告的状?” “还能有谁?”简雍冷笑,“那些被咱们『捐』了粮的土豪唄。” 刘备收起令书,看向眾人:“你们说,咱们听还是不听?” “不听!”张飞第一个喊。 “不听!”关羽也道。 赵云、简雍、田豫...所有人都摇头。 “好。”刘备笑了,“那就...阳奉阴违。” “阳奉阴违?” “对。”刘备解释,“表面上,咱们遵令。停止募兵,整顿军队,做出要南下的样子。但实际上...咱们换个地方。” “换哪?” “中山。”刘备眼中闪著光,“中山国现在无人管辖,咱们去那里『暂驻』,等待时机。刘虞问起来,就说沿途盗匪横行,需要剿匪。” 眾人眼睛亮了。 这招高啊! 既不得罪刘虞,又能继续发展。 “那洛阳...” “洛阳的事,先让袁绍他们操心。”刘备笑道,“咱们现在的任务,是积蓄实力。等诸侯討董的时候,咱们再出场。” 他看向南方,心中默念。 袁绍,曹操,孙坚... 各位,加油。 等你们打得差不多了。 我再来。 第6章 中山,我的基本盘得加厚 中平六年,九月,中山国。 刘备带著他的“五千勤王义师”,浩浩荡荡开进了中山国地界。 说是五千,实际上已经膨胀到了八千——路上又“招募”了三千流民青壮,用刘备的话说:“都是自愿报效国家的热血男儿。” 当然,自愿的程度有待商榷。 中山国相张纯站在城墙上,看著城外黑压压的军队,腿有点软。 “刘...刘都尉,”张纯声音发颤,“您这是...” “张相国不必惊慌。”刘备在城下拱手,笑容温和,“备奉州牧之命,南下勤王。途经中山,见此地盗匪横行,民生凋敝,心中不忍。故暂驻此地,剿匪安民,待道路畅通,再行南下。” 话说得漂亮。 但张纯不傻。 暂驻?剿匪安民? 怕是来了就不走了吧? “都尉,”张纯小心翼翼,“中山国小民贫,恐怕供养不起大军...” “张相国放心。”刘备依旧笑著,“粮草军资,备自会筹措,绝不扰民。只需相国行个方便,让我军在城外扎营即可。” 张纯看了看刘备身后的军队。 阵列严整,杀气腾腾。 再看看自己城里的那几百郡兵... “都尉请便。”张纯很识相。 “多谢相国。”刘备拱手,“对了,相国可知,中山国境內,最大的匪患在何处?” 张纯想了想:“北有张牛角,聚眾数千,盘踞蒲阴陘。南有褚飞燕,哦,现在改名叫张燕了,聚眾万余,活动在常山、中山交界。这两个,是最大的。” 张牛角,张燕... 刘备心中一动。 黑山贼的早期头目。 歷史上,张牛角死后,部眾归张燕,张燕整合黑山各部,號称百万,成为河北大患。 “张牛角...”刘备沉吟,“此人如何?” “悍匪。”张纯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末將...哦不,下官曾多次围剿,但蒲阴陘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一直未能剿灭。” “那好。”刘备点头,“就拿他开刀。” 张纯一愣:“都尉要打张牛角?” “剿匪安民,义不容辞。”刘备说得正气凛然,“张相国,还请提供蒲阴陘的地形图,以及张牛角部的详细情报。” “这...”张纯犹豫,“都尉初来乍到,不如休整几日...” “兵贵神速。”刘备打断他,“匪患不除,百姓不安。备既来中山,当为百姓除害。” 张纯看著刘备,突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好像不是来割据的? 是真想剿匪? “好...好吧。”张纯点头,“下官这就去准备。” 当晚,中军帐。 刘备摊开地图,眾將围坐。 “蒲阴陘,”刘备指著地图上的一个山口,“太行八陘之一,连通中山和并州。张牛角占据此地,扼守要道,抢劫往来商旅,难怪能聚眾数千。” “大哥,咱们怎么打?”张飞摩拳擦掌,“直接衝上去?” “硬攻损失太大。”刘备摇头,“蒲阴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咱们得智取。” “怎么智取?” “分三步。”刘备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步,诱敌出山。第二步,围点打援。第三步,釜底抽薪。” 眾人面面相覷。 这词儿...没听过啊。 “云长,”刘备看向关羽,“你带一千兵,扮作商队,从蒲阴陘过。多带財物,但要『不小心』泄露行踪。张牛角贪財,必来劫掠。” “关某领命。” “翼德,”刘备又看向张飞,“你带两千兵,埋伏在蒲阴陘出口。张牛角出来劫掠,你就封住他的退路。” “好嘞!” “子龙,”刘备看向赵云,“你带五百骑兵,机动策应。哪里需要,就去哪里。” “是!” “那我呢?”牵招问。 “子经,”刘备笑道,“你的任务最重要。带一百精锐,翻山越岭,绕到蒲阴陘后方,找到张牛角的老巢。等正面打起来,你从后面偷袭,烧他的粮草,占他的山寨。” 牵招眼睛一亮:“特种作战?” “对。”刘备点头,“记住,要快,要狠,要准。得手后,发信號。” “明白!” 安排完,刘备看著地图,心中盘算。 这一仗,不仅要贏,还要贏得漂亮。 要打出威风,让中山国的百姓知道,谁才是他们的保护神。 也要让那些观望的豪强知道,谁才是这里的老大。 三天后,蒲阴陘。 关羽的“商队”缓缓而行。 一百辆大车,满载货物,车辙深陷——实际上,车里装的都是石头,只有最上面一层是布匹粮食。 “关將军,”扮作伙计的士兵低声问,“张牛角会来吗?” “会。”关羽眯著丹凤眼,“贪財之人,见利忘义。咱们这么大阵仗,他忍得住才怪。” 果然,商队进入山谷深处,两侧山坡上突然响起喊杀声。 数百匪徒衝下山来。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手持大刀,正是张牛角。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財!”张牛角大喝。 关羽策马上前,演技在线:“好汉饶命!货物都给你,只求放我们一条生路!” “算你识相!”张牛角大笑,“兄弟们,搬货!” 匪徒们一拥而上。 就在这时,关羽突然拔刀。 “动手!” 一百“伙计”瞬间掀开车上的偽装,露出下面的兵器。 同时,山谷两侧,伏兵四起。 张飞率两千兵,封住出口。 “张牛角!你中计了!”张飞大喝,“还不束手就擒!” 张牛角大惊,知道中计,连忙率眾往山寨方向撤。 但山寨方向,浓烟滚滚。 牵招得手了。 “大哥!山寨被烧了!”一个小头目仓皇来报。 “什么?!”张牛角目眥欲裂,“谁干的?!” “不知道!突然就杀出一队官兵,人不多,但太狠了!见人就杀,见粮就烧!” 张牛角心知不妙,想从侧面突围。 但侧面,赵云率五百骑兵杀到。 “常山赵子龙在此!贼將受死!” 银枪白马,如入无人之境。 张牛角硬著头皮迎战。 十个回合,被赵云一枪刺穿肩膀。 “保护大哥!”亲卫拼死救下张牛角,往深山逃去。 赵云要追,被刘备叫住。 “穷寇莫追。”刘备策马上前,看著溃逃的匪眾,“子龙,收降俘虏。愿意改过自新的,编入辅兵。顽抗的...按军法处置。” “是!” 这一仗,贏得漂亮。 歼敌八百,俘虏一千五百,缴获粮草三千石,財物无数。 更重要的是,张牛角的老巢被端,本人重伤逃窜,短时间內成不了气候了。 消息传回中山国都卢奴,张纯震惊了。 三天? 就三天? 盘踞数年的张牛角,就这么被打残了? “刘都尉...真乃神將也!”张纯感慨。 他哪里知道,这是降维打击。 现代特种作战思想,配合三国时期的精兵强將,打一伙土匪,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剿灭张牛角后,刘备在中山国的声望暴涨。 百姓簞食壶浆,以迎王师。 豪强们也纷纷上门拜访,送上“慰问品”。 但刘备最想见的一个人,还没来。 “主公,”简雍匯报,“刘德然那边,还是没动静。” 刘德然,刘备的同宗,中山靖王之后,论辈分是刘备的族兄。 歷史上,刘备少年时,曾与刘德然、公孙瓚一同师事卢植。刘德然的父亲刘元起很欣赏刘备,经常资助他。 现在,刘备来了中山,刘德然却避而不见。 “他在担心什么?”刘备问。 “担心主公是来夺他家產的。”简雍实话实说,“刘德然在中山有良田千顷,商铺数十,是中山首富。他怕主公以同宗之名,强取豪夺。” 刘备笑了。 夺家產? 格局小了。 “备马。”刘备起身,“我亲自去拜访。” “主公,要不要带兵...” “不用。”刘备摇头,“就咱们两个,轻车简从。带兵去,像什么话?” 刘德然的庄园在卢奴城外,依山傍水,占地极广。 刘备和简雍到时,刘德然正在院子里...酿酒? “德然兄。”刘备在院门外拱手。 刘德然抬头,看到刘备,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刘备真的来了,而且只带了简雍一人。 “玄德...”刘德然放下手中的酒勺,“你怎么来了?” “来拜访族兄。”刘备笑道,“怎么,不欢迎?” 刘德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门:“进来吧。” 院子里摆满了酒罈,酒香四溢。 刘备闻了闻:“好酒。德然兄亲自酿的?” “閒来无事,打发时间。”刘德然淡淡道,“玄德如今是討逆中郎將,统兵八千,威震中山,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 话里带刺。 刘备不以为意,反而走到酒罈边,拿起酒勺尝了一口。 “嗯...”他皱眉,“酒是好酒,但...不够烈。” 刘德然挑眉:“玄德懂酒?” “略懂。”刘备放下酒勺,“德然兄这酒,用的是传统酿造法,发酵时间不够,蒸馏工艺也没有。所以酒精度低,口感偏甜。” 刘德然愣了。 酒精度?蒸馏工艺? 这些词,他都没听过。 “玄德...说的是什么?” “一种新的酿酒方法。”刘备微笑,“可以让酒的浓度提升三倍,口感更烈,更纯。而且...出酒率更高,成本更低。” 刘德然眼睛亮了。 他是商人,一听就明白其中的价值。 “玄德会这种方法?” “会。”刘备点头,“而且已经在涿郡开了酒坊,生產的『烈火烧』,现在卖遍幽州。” 刘德然听说过“烈火烧”,那是最近幽州最火的酒,价比黄金。 “玄德的意思是...” “合作。”刘备直截了当,“我出技术,德然兄出场地、人手、原料。利润,五五分成。” 刘德然心动了。 但很快又警惕起来:“玄德为何找我?” “因为你是我的族兄。”刘备诚恳道,“肥水不流外人田。而且...我需要德然兄帮我。” “帮你什么?” “治理中山。”刘备正色道,“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虽有兵,但治民理政,非我所长。德然兄在中山经营多年,人脉广,声望高,若能助我,中山可定。” 刘德然沉默。 他看著刘备,这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族弟,眼中没有贪婪,只有真诚。 “玄德,”刘德然缓缓道,“你真是来剿匪安民的?” “是。”刘备点头,“也是来积蓄实力,以待天时。” “以待天时...等什么时机?” “天下大乱的时机。”刘备毫不隱瞒,“董卓篡权,诸侯並起,这天下,要乱了。乱世之中,要么被人吞併,要么吞併別人。我不想被人吞併,所以要先壮大自己。” 刘德然深吸一口气。 这话说得太直白,也太...震撼。 “玄德志向不小。” “身为汉室宗亲,总不能眼睁睁看著江山破碎。”刘备苦笑,“虽知力有不逮,但也想尽一份力。” 刘德然盯著刘备,看了许久。 突然,他笑了。 “玄德,你比你父亲强。”刘德然感慨,“你父亲一辈子谨小慎微,最后也不过是个县尉。而你...有野心,也有能力。” 他顿了顿:“好,我帮你。酿酒坊的事,我负责。中山的政务,我也能帮你梳理。但...” “德然兄请讲。” “我要你一个承诺。”刘德然正色道,“无论將来你走到哪一步,都要善待中山百姓,善待刘氏宗亲。” “备,谨记。”刘备深施一礼。 从刘德然庄园出来,简雍感慨:“主公,你这嘴,真是...” “真是能把死人说活?”刘备笑道。 “不。”简雍摇头,“是能把活人说死——刘德然本来想明哲保身,现在被你拖下水了。” “这怎么能叫拖下水?”刘备纠正,“这叫共同创业。將来我得了天下,他就是皇亲国戚,他的儿子就是王爷。这买卖,他不亏。” 简雍服了。 这位主公,画饼的本事,天下第一。 十月,消息传来。 关东诸侯,终於行动了。 渤海太守袁绍,联合河內太守王匡、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兗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广陵太守张超、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驍骑校尉曹操...共计十一路诸侯,在酸枣会盟,誓师討董。 檄文传遍天下,慷慨激昂。 刘备也收到了一份。 “终於开始了。”刘备看著檄文,喃喃道。 “主公,咱们去吗?”关羽问。 “去。”刘备点头,“但怎么去,什么时候去,有讲究。” 他摊开地图:“你们看,酸枣在兗州,咱们在中山。要过去,得穿过整个冀州。韩馥虽然参加了会盟,但未必乐意让咱们过境。” “那就打过去!”张飞嚷嚷。 “不行。”刘备摇头,“咱们现在是勤王义师,怎么能打自己人?” “那怎么办?” “等。”刘备笑道,“等他们请咱们去。” “请?”眾人不解。 “对。”刘备眼中闪著狡黠的光,“酸枣会盟,看起来声势浩大,但实际上是乌合之眾。十一路诸侯,各怀鬼胎,谁都不愿出死力。等他们在董卓那里碰了钉子,自然就会想到咱们了。” 果然,半个月后,袁绍的使者来了。 来的是个文士,叫逢纪,字元图,是袁绍的谋士。 “刘都尉,”逢纪拱手,“我家主公袁本初,奉天下大义,会盟酸枣,討伐国贼董卓。闻都尉在中山练兵,素有忠义之名,特派在下前来,邀都尉共举大事。” 刘备热情接待:“袁公厚爱,备感激不尽。只是...” “都尉有何难处?” “备虽有心,但实力微薄。”刘备苦笑,“手下只有八千兵,其中大半是新兵,训练不足。而且中山初定,匪患未清,若贸然南下,恐后方不稳。” 逢纪心中暗骂:装,接著装。 你打张牛角的时候,可没见实力微薄。 “都尉过谦了。”逢纪笑道,“张牛角盘踞多年,都尉三日即破,足见麾下將士之精锐。至於后方...都尉若南下,我家主公可请韩冀州派兵协助镇守。” “这...”刘备故作为难,“容备考虑几日。” 逢纪走后,刘备召集眾人。 “怎么样?去不去?”简雍问。 “去。”刘备点头,“但条件要谈好。” “什么条件?” “第一,咱们独立成军,不听其他诸侯调遣。”刘备伸出一根手指,“第二,粮草军资,由盟军供应。第三,战后...中山、常山、代郡三郡,归咱们。” 田豫皱眉:“主公,这些条件,袁绍能答应吗?” “不会全答应。”刘备笑道,“所以要討价还价。底线是:独立成军,粮草供应。至於地盘...可以慢慢图谋。” 第二天,刘备回復逢纪:愿意参加会盟,但有三个条件。 逢纪听了,脸色不太好看。 “刘都尉,”逢纪道,“独立成军...恐怕不妥。盟军一体,当统一號令。” “那就恕备不能从命了。”刘备很坚决,“备麾下將士,只认备的將令。若强行併入他人麾下,恐生变故。” 逢纪无奈,只好说回去请示袁绍。 又过了十天,袁绍的回信来了:同意刘备独立成军,粮草由冀州供应。但地盘的事,只字未提。 “可以了。”刘备满意,“传令:全军准备,三日后南下。” “大哥,咱们真要去跟董卓拼命?”张飞问。 “拼命?”刘备笑了,“咱们是去...观摩学习。” “观摩学习?” “对。”刘备解释,“看看天下诸侯都是什么水平,看看董卓的西凉军有多强。顺便...混个名声。” 他看向眾人:“记住,咱们的任务是:保存实力,获取名声,观察形势。能不打就不打,要打也只打顺风仗。明白吗?” “明白!” 十一月初,刘备率八千军抵达酸枣。 诸侯们已经在酸枣驻扎了月余,除了每天喝酒骂董卓,基本没什么实际行动。 看到刘备来了,眾人都有些惊讶。 “这么年轻?” “只带了八千兵?” “听说在幽州剿匪挺厉害...” 议论纷纷。 袁绍作为盟主,亲自出迎。 “玄德!”袁绍四十多岁,相貌堂堂,气度不凡,拉著刘备的手,热情洋溢,“早就听闻幽州出了个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袁公过奖。”刘备谦逊道,“备年轻识浅,特来向各位前辈学习。” 这话说得漂亮,眾诸侯听了,都很受用。 曹操也在场,他今年三十五岁,个子不高,但眼神锐利,气质沉稳。 “刘都尉,”曹操拱手,“操在洛阳时,就听闻都尉剿灭幽州太平道的事跡。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曹校尉。”刘备还礼,心中感慨。 这就是曹操啊。 未来的魏武帝,现在还是个不得志的校尉。 “玄德远道而来,辛苦了。”袁绍道,“今晚设宴,为玄德接风!” 宴席上,觥筹交错。 诸侯们高谈阔论,痛骂董卓,畅想未来。 刘备只是微笑倾听,很少发言。 “玄德,”袁绍问,“你对討董之事,有何见解?” 刘备放下酒杯:“董卓拥兵十万,据守洛阳,虎牢、汜水二关险要,易守难攻。硬攻,损失必大。” “那玄德的意思是...”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刘备缓缓道,“董卓之所以能掌控朝廷,是因为他控制了天子。若能將天子救出,董卓不攻自破。” 眾人一愣。 救天子? 说得轻巧。 “怎么救?”曹操问。 “派精锐小队,潜入洛阳,联络忠义之士,里应外合。”刘备道,“当然,这很难,但值得一试。即便救不出天子,也能搅乱洛阳,动摇董卓军心。” 袁绍皱眉:“太冒险了。” “是啊,太冒险了。” “不如正面进攻稳妥。” 诸侯们纷纷摇头。 刘备心中冷笑。 一群鼠辈。 “既然各位前辈觉得不妥,那当备没说。”刘备举杯,“备敬各位一杯,预祝討董成功!” 宴席散后,曹操追上刘备。 “玄德留步。” “曹校尉有事?” “你刚才说的潜入洛阳...”曹操压低声音,“操觉得可行。操在洛阳还有些旧部,或许可以联络。” 刘备看著曹操,心中感慨。 这就是曹操和袁绍的区別。 一个有冒险精神,一个只求稳妥。 “曹校尉若有意,备愿助一臂之力。”刘备道,“备麾下有一支精锐,擅长潜入、突袭、侦察。若校尉需要,可以借给校尉。” 曹操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刘备点头,“但此事机密,不宜声张。” “操明白。”曹操郑重道,“玄德今日之情,操记住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各自回营。 回到自己营地,关羽问:“大哥,你真要帮曹操?” “帮,也不帮。”刘备神秘一笑,“帮他联络旧部是真的,但精锐小队...只会做做样子。咱们的人,不能真去送死。” “那曹操那边...” “他会感激咱们的。”刘备淡淡道,“这就够了。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更珍贵。” 正说著,简雍进来了,脸色古怪。 “主公,有个人求见。” “谁?” “他说他叫荀攸,字公达,是朝廷的黄门侍郎,刚从洛阳逃出来。” 荀攸?! 刘备心中一震。 这可是顶级谋士啊! “快请!” 六、荀攸的计策有点毒 荀攸三十多岁,文士打扮,风尘僕僕,但眼神明亮,气度从容。 “荀公达,拜见刘都尉。” “先生不必多礼。”刘备亲自扶起,“先生从洛阳来?” “是。”荀攸点头,“董卓倒行逆施,攸不忍见社稷倾颓,故冒死逃出,欲投奔义师,共討国贼。” “先生来得正好。”刘备道,“备正愁无人商议討董之策。” 荀攸看了看刘备,又看了看帐中诸將,缓缓道:“都尉可知,酸枣会盟,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危如累卵?” “愿闻其详。” “十一路诸侯,各怀异心。”荀攸一针见血,“袁绍想当盟主,韩馥想保存实力,刘岱、张邈等人只想混个名声。真正想討董的,恐怕只有曹操、孙坚等寥寥数人。这样的联军,如何成事?” 刘备点头:“先生看得透彻。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是好?” “两条路。”荀攸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迅速进军,直逼洛阳,趁董卓立足未稳,一举破之。但这条路,需要盟主有决断,诸侯肯用命。现在看来,不可能。” “第二呢?” “第二,保存实力,静观其变。”荀攸道,“董卓残暴,必不能久。待其內部生变,或诸侯中出现真正雄主,再图后举。” 刘备笑了:“先生以为,谁是真正雄主?” 荀攸看著刘备,意味深长:“都尉以为呢?” 两人对视,心照不宣。 “先生既然来了,就留下吧。”刘备诚恳道,“备才疏学浅,正需要先生这样的智者指点。” “攸愿效犬马之劳。”荀攸深施一礼。 就这样,刘备又得一大才。 当晚,荀攸献上一计。 “都尉,攸有一计,可让都尉在此次討董中,既得名声,又得实利。” “先生请讲。” “都尉可知,董卓麾下有一將,叫华雄?”荀攸问。 “知道。”刘备点头,“董卓麾下猛將,据说勇不可当。” “华雄现在驻守汜水关。”荀攸道,“诸侯联军,必先攻汜水关。依攸之见,诸侯们必败。” “为何?” “因为诸侯各怀异心,谁都不愿出死力。”荀攸分析,“首战必派小股部队试探,而华雄勇猛,小股部队必败。败了之后,诸侯更不敢出战,士气低落。” 刘备眼睛亮了:“先生的意思是...” “等诸侯败了几阵,无人敢战时,都尉再出手。”荀攸笑道,“届时,都尉派麾下猛將出战,斩华雄,破汜水关。如此,都尉威名传遍天下,而诸侯...只会显得无能。” “妙!”刘备拍案,“只是...华雄勇猛,谁能斩他?” 帐中,关羽、张飞、赵云同时起身。 “关某愿往!” “俺去!” “云请战!” 刘备看著三人,笑了。 华雄啊华雄。 对不起了。 你的头,我要定了。 几天后,诸侯联军开始进攻汜水关。 果然如荀攸所料,袁绍派了几个小诸侯去打头阵。 结果,惨败。 华雄连斩三將,联军士气大跌。 “还有谁敢战华雄?!”袁绍在帐中问。 眾诸侯面面相覷,无人应答。 袁绍看向刘备:“玄德,你麾下猛將如云...” 刘备起身:“备愿派將出战。” 眾诸侯一愣。 这小子,真敢? “玄德派谁?”袁绍问。 “关羽,关云长。”刘备道。 关羽出列,身高九尺,面如重枣,威风凛凛。 眾诸侯看了,暗暗喝彩:好一条大汉! 但袁绍身边的谋士审配皱眉:“此人什么官职?” “马弓手。”刘备如实回答。 “马弓手?”审配嗤笑,“区区马弓手,也敢出战?岂不是让华雄笑话!” 曹操却道:“此人相貌非凡,华雄安知他是马弓手?” 袁绍犹豫。 这时,关羽开口:“关某若不能斩华雄,愿献项上人头!” 声音洪亮,斩钉截铁。 袁绍被这气势所慑,终於点头:“好!就让你出战!” 曹操亲自倒了一杯热酒:“將军请饮此杯,以壮行色。” 关羽看了一眼酒杯,淡淡道:“酒且斟下,关某去去便来。” 说完,提刀上马,衝出营门。 眾诸侯在帐中等候,心思各异。 有想看笑话的,有担心的,有幸灾乐祸的。 只有刘备,气定神閒。 因为他知道结果。 一刻钟后,外面传来欢呼声。 “报——关羽斩华雄,得胜回营!” 眾诸侯大惊,纷纷出帐。 只见关羽提刀骑马,缓缓归来。刀尖上,挑著一颗人头,正是华雄。 关羽下马,將人头掷於帐前。 然后走到曹操面前,端起那杯酒。 酒尚温。 全场寂静。 “好!好一个温酒斩华雄!”曹操第一个喝彩。 眾诸侯这才反应过来,纷纷称讚。 袁绍脸色复杂,既喜又忧。 喜的是斩了华雄,忧的是...风头都被刘备抢了。 “玄德,”袁绍强笑道,“你这位兄弟,真是万人敌啊!” “袁公过奖。”刘备谦虚,“全赖袁公指挥有方,將士用命。” 这话说得漂亮,袁绍脸色好看了一些。 当晚,刘备营中庆功。 “云长,干得漂亮!”刘备举杯。 “全赖大哥信任。”关羽难得露出笑容。 荀攸道:“此战之后,主公威名,必將传遍天下。只是...袁绍那边,恐怕会对主公更加忌惮。” “忌惮就忌惮吧。”刘备无所谓,“反正咱们也没打算一直跟著他混。” “主公接下来有何打算?” “等。”刘备道,“等孙坚来。” “孙坚?” “对。”刘备点头,“孙坚是真正能打的。等他到了,攻破汜水关,进逼洛阳。到时候...咱们见机行事。” 正说著,亲卫来报:“主公,营外有个人求见,说是孙坚的使者。” 刘备和荀攸对视一眼。 说曹操,曹操就到。 说孙坚,孙坚的使者也到了。 “请。” 来的是个青年將领,英气勃勃。 “末將程普,拜见刘都尉。”青年拱手,“我家主公孙文台,率军已至鲁阳,不日將到酸枣。闻都尉斩华雄,特派末將来贺,並邀都尉共商破敌之策。” 孙坚的使者,程普。 刘备心中暗喜。 孙坚,终於来了。 討董的大戏,这才真正开场。 而自己... 已经拿到了最好的入场券。 --- 第7章 虎牢关?那是我的名声加工厂 孙坚到酸枣那天,刘备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猛虎”。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像老虎。 孙坚三十多岁,虎背熊腰,浓眉大眼,一身铁甲,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身后跟著四个將领——程普、黄盖、韩当、祖茂,个个杀气腾腾。 “文台兄!”袁绍热情相迎,“你可算来了!” 孙坚拱手:“劳本初公久候。坚在鲁阳整顿兵马,耽搁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袁绍拉著孙坚进大帐,“如今华雄已死,汜水关指日可破。文台来的正是时候!” 眾诸侯纷纷上前寒暄。 孙坚一一回礼,但神色间带著几分倨傲——他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將军,对这些只会耍嘴皮子的诸侯,有点瞧不上。 轮到刘备时,孙坚多看了几眼。 “你就是刘备?斩华雄那个关羽,是你的部下?” “正是。”刘备微笑,“久闻文台兄威震江东,今日得见,名不虚传。” 孙坚摆摆手:“虚名而已。你那个兄弟,不错。有机会,让他跟我过过招。” 这话说得直白,但没恶意,就是武將之间的欣赏。 “有机会一定。”刘备道。 当晚,袁绍设宴为孙坚接风。 席间,孙坚直言不讳:“本初公,酸枣会盟月余,除了刘备斩了个华雄,可还有其他战果?” 这话一出,眾诸侯脸色都不太好看。 袁绍尷尬道:“这个...董卓据守关隘,急切难下...” “关隘再险,也要打。”孙坚道,“明日我就率军进攻汜水关。不过需要各位提供粮草军械,以及...策应。” “策应?”袁绍问。 “我主攻,其他诸侯分兵牵制,防止董卓援军。”孙坚说得乾脆,“谁愿意跟我一起打头阵?” 眾诸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吱声。 打头阵?送死吗? 刘备心中暗笑。 这群人,果然靠不住。 “备愿隨文台兄出战。”刘备起身。 眾人都愣住了。 这小子,真不怕死? 孙坚眼睛一亮:“好!刘备,你这个兄弟,我认了!” 袁绍见状,也只好道:“那...玄德就隨文台一起。其他人,分兵策应。” 散席后,曹操追上刘备。 “玄德,你真要跟孙坚去打头阵?”曹操低声道,“孙坚勇猛,但...太莽。此去凶险啊。” “曹校尉放心。”刘备笑道,“备自有分寸。” “那就好。”曹操拍拍刘备肩膀,“保重。” 回到自己营帐,关羽皱眉:“大哥,咱们真要去拼命?” “不拼命。”刘备摇头,“孙坚才是主力,咱们是辅攻。记住,此战的目標不是破关,是...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孙坚的战斗力,观察董卓军的虚实,观察诸侯的反应。”刘备道,“顺便,混个『奋勇当先』的好名声。” 张飞挠头:“那要是孙坚让咱们衝锋呢?” “那就冲。”刘备笑得很贼,“但別冲太猛,跟在孙坚军后面就行。让孙坚的人先消耗,咱们捡便宜。” 眾人服了。 这主公,太精了。 第二天,孙坚率本部一万兵,刘备率八千兵,进攻汜水关。 守关的是董卓部將赵岑——华雄死后,董卓临时调来的。 赵岑听说孙坚来了,腿都软了。 “孙...孙坚?”赵岑声音发颤,“他怎么来了?” “將军,怎么办?”副將问。 “守...守得住吗?” “关內只有五千守军,孙坚有一万,刘备还有八千...”副將苦笑,“而且孙坚號称『江东猛虎』,攻城拔寨,从未失手。” 赵岑脸色煞白。 守,肯定是守不住。 逃?董卓的军法,临阵脱逃者斩。 “將军,”一个幕僚低声道,“不如...投降?” 赵岑一愣:“投降?” “对。”幕僚道,“如今关东诸侯联军数十万,董卓倒行逆施,早晚必败。將军此时归顺,是为弃暗投明啊。” 赵岑心动了。 但又担心:“可我的家小都在洛阳...” “派人秘密接出来。”幕僚道,“孙坚仁义,必会善待。” 赵岑犹豫再三,终於点头:“好...就降。” 於是,孙坚和刘备刚到关下,还没开打,汜水关门就开了。 赵岑带著手下將领,出城投降。 “罪將赵岑,愿归顺义师,共討国贼!”赵岑跪地献印。 孙坚愣住了。 这就降了? 他还准备大干一场呢! 刘备心中暗笑。 这就是董卓军的士气——主將华雄被杀,军心已散。 “赵將军请起。”孙坚扶起赵岑,“將军弃暗投明,乃大义之举。日后剿灭董卓,將军当记首功!” “谢孙將军!”赵岑感激涕零。 就这样,汜水关不战而下。 消息传回酸枣,眾诸侯都傻了。 “这就...破了?” “孙坚果然厉害!” “我看是刘备的功劳——他斩了华雄,敌军丧胆!” 议论纷纷。 袁绍心中五味杂陈。 既喜又忧。 喜的是汜水关破了,联军可以直逼虎牢关。 忧的是...风头都被孙坚和刘备抢了。 “传令!”袁绍下令,“全军开拔,进驻汜水关!” 汜水关破后,联军进逼虎牢关。 这是洛阳的最后一道屏障。 董卓终於坐不住了。 他亲自率军十万,进驻虎牢关。 隨行的,有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等西凉將领。 还有...吕布。 “奉先我儿!”董卓拍著吕布的肩膀,“关东鼠辈,竟敢犯我虎牢。你去,给他们点顏色看看!” 吕布身高九尺,面如冠玉,头戴三叉束髮紫金冠,体掛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鎧,腰系勒甲玲瓏狮蛮带,手持方天画戟,胯下赤兔马。 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义父放心。”吕布声音冰冷,“布此去,定让关东鼠辈,有来无回!” 当日,吕布率五千铁骑,出关挑战。 联军这边,听说吕布来了,都有些紧张。 “吕布?”袁绍皱眉,“此人勇猛,號称『飞將』。诸位,谁愿出战?” 眾诸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华雄都那么猛,吕布肯定更厉害。 谁去谁送死啊。 “我去!”一个声音响起。 眾人看去,是河內名將方悦。 “方將军勇气可嘉!”袁绍赞道,“若能斩吕布,记你首功!” 方悦提枪上马,出阵。 不到三个回合,被吕布一戟刺死。 眾诸侯大惊。 “还有谁?!”吕布在阵前叫囂。 “我去!”上党太守张扬部將穆顺出马。 一个回合,死。 “我去!”北海太守孔融部將武安国出马。 十个回合,被吕布斩断手腕,败归。 连败三將,联军士气大跌。 吕布在阵前耀武扬威:“关东鼠辈,就这点本事吗?!” 袁绍脸色铁青。 “还有谁敢战吕布?” 眾诸侯鸦雀无声。 刘备这边,关羽握紧了青龙偃月刀。 “大哥,让我去。” “不急。”刘备按住他,“再看看。” 他知道,按歷史剧本,接下来该是张飞上了。 但...他想改改剧本。 “翼德。”刘备低声道,“你去,但不是真打。跟吕布缠斗,消耗他的体力。三十回合,就撤。” “三十回合?”张飞瞪眼,“大哥,你看不起我!” “不是看不起你。”刘备认真道,“吕布非一人可敌。你先消耗他,然后云长上,最后我上。咱们三兄弟,车轮战他。” 张飞懂了:“车轮战?好主意!” 说完,提矛上马。 “三姓家奴!燕人张翼德在此!可敢与我一战!” 吕布最恨別人叫他“三姓家奴”——他先认丁原为义父,后杀丁原投董卓,確实换了三个爹。 “找死!”吕布大怒,催动赤兔马,直取张飞。 张飞挺矛迎战。 两人战在一起。 矛来戟往,杀得难分难解。 联军这边,都看傻了。 “这张飞...竟能和吕布打成平手?” “不,你看,张飞落在下风...” 確实,张飞虽然勇猛,但比吕布还是差了一筹。 二十回合后,张飞渐渐不支。 “二哥!”张飞大叫,“快来帮忙!” 关羽早就按捺不住,闻言拍马而出。 “云长来也!” 青龙偃月刀带著呼啸的风声,劈向吕布。 吕布以一敌二,毫不畏惧。 方天画戟舞得密不透风,竟將关羽、张飞二人压住。 联军这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吕布...也太猛了!” “关羽张飞都是万人敌,竟拿他不下?” 刘备看著场中大战,心中盘算。 差不多了。 他提双股剑,催马出阵。 “二弟三弟勿慌!大哥来也!” 三人合战吕布。 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三英战吕布”。 但刘备的剧本,和歷史上不一样。 歷史上,刘备是去帮忙的,武艺平平,主要靠关羽张飞。 但现在,刘备是带著现代格斗技巧穿越的——虽然比不上关羽张飞,但也绝非庸手。 更重要的是,他了解吕布的弱点。 “攻他下盘!”刘备大喊。 关羽、张飞闻言,刀矛齐出,专攻吕布双腿。 吕布慌忙招架。 “攻他左侧!”刘备又喊。 三人配合默契,专打吕布防守薄弱处。 吕布越打越惊。 这三个人,单个拿出来,他都不怕。 但合在一起,配合太默契了,而且...专攻他的弱点。 五十回合后,吕布渐渐不支。 赤兔马虽快,但被三人围住,施展不开。 “撤!”吕布虚晃一戟,拨马便走。 “追!”张飞要追。 “穷寇莫追。”刘备叫住,“吕布勇猛,逼急了反扑,咱们也要吃亏。” 三人收兵回阵。 联军这边,欢呼雷动。 “三英战吕布!贏了!” “刘备、关羽、张飞,真乃当世虎將!” 袁绍脸色复杂。 这刘备...风头出得太大了。 但面子功夫要做足。 “玄德!云长!翼德!”袁绍亲自出迎,“三位今日壮举,必传遍天下!来人,摆酒庆功!” 当晚,联军大营一片欢腾。 刘备却没那么兴奋。 “主公,”荀攸低声道,“今日虽胜,但袁绍已对主公忌惮更深了。” “我知道。”刘备点头,“所以,咱们得想办法脱身了。” “脱身?” “对。”刘备道,“虎牢关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董卓十万大军据险而守,联军人心不齐,早晚要散。咱们得在散之前,捞够好处,然后...撤。” “怎么撤?” “找个理由。”刘备眼中闪著光,“比如...回幽州防备乌桓。或者,去剿灭黑山贼。总之,不能在这里耗著。” 正说著,亲卫来报:“主公,曹校尉求见。” 曹操进来时,脸色凝重。 “玄德,今日一战,你可是威震天下了。”曹操开门见山。 “曹校尉过奖。”刘备道,“全赖將士用命。” “不必谦虚。”曹操摆摆手,“我来,是有事相商。” “请讲。” “我看出来了,联军人心不齐,早晚要散。”曹操压低声音,“董卓虽败一阵,但实力未损。虎牢关天险,强攻损失必大。袁绍等人,各怀鬼胎,谁也不愿出死力。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 刘备点头:“曹校尉所言极是。那依校尉之见...” “分兵。”曹操道,“一部继续在虎牢关牵制董卓主力,另一部...绕道偷袭洛阳。” 刘备心中一动。 这曹操,果然有想法。 “怎么绕?” “从孟津渡河,走小平津,直扑洛阳。”曹操指著地图,“董卓主力都在虎牢关,洛阳空虚。若能一举拿下洛阳,救出天子,董卓不攻自破。” “好计。”刘备赞道,“但...风险太大。孤军深入,万一被围...” “所以需要精兵强將。”曹操看著刘备,“玄德,你的八千兵,加上我的五千兵,咱们联手。若成,便是匡扶汉室的首功。若败...也算为大汉尽了力。” 刘备沉思。 歷史上,曹操確实单独追击董卓,结果在滎阳被徐荣打败,差点丧命。 现在拉自己一起... 是看得起自己,还是想拉个垫背的? “曹校尉,”刘备缓缓道,“此事关係重大,容备考虑一晚。” “好。”曹操起身,“明日给我答覆。” 送走曹操,荀攸道:“主公,此计太险。董卓虽主力在虎牢,但洛阳必有留守。而且...孤军深入,粮草不济,一旦被围,必死无疑。” “我知道。”刘备点头,“但...这也是机会。” “机会?” “对。”刘备眼中闪著光,“咱们不真去洛阳,但可以...假装去。” “假装?” “对。”刘备笑道,“答应曹操,一起出兵。但走到半路,找个理由分开——比如,我去剿灭沿途盗匪,保障粮道。让曹操自己去找死。” 荀攸愣了:“这...不太厚道吧?” “乱世之中,保全实力才是第一位的。”刘备淡淡道,“曹操有野心,將来必是咱们的对手。现在削弱他,对咱们有利。” “那袁绍那边...” “袁绍巴不得有人去冒险。”刘备冷笑,“咱们主动请缨,他求之不得。” 果然,第二天,刘备和曹操一起去找袁绍,提出分兵偷袭洛阳的计划。 袁绍听完,大喜:“好!孟德、玄德忠勇可嘉!若成此功,必是匡扶汉室首功!” 当即批准,拨给两人粮草军械。 其他诸侯听说,反应各异。 有佩服的,有嘲笑的,有幸灾乐祸的。 孙坚找到刘备:“玄德,你真要去?” “文台兄觉得不妥?” “太险。”孙坚直摇头,“我打仗多年,知道孤军深入是大忌。董卓不是傻子,洛阳必有防备。” “文台兄说得对。”刘备点头,“所以备有备用计划——若事不可为,绝不强求。” 孙坚拍拍刘备肩膀:“保重。” 三日后,曹操率五千兵,刘备率八千兵,离开虎牢关大营,向北进发。 按照计划,他们要从孟津渡河,绕道偷袭洛阳。 但走到滎阳地界,刘备停下了。 “孟德,”刘备道,“探马来报,前方有董卓军活动。为稳妥起见,咱们分兵两路。你继续向北,我向东扫清沿途盗匪,保障粮道。” 曹操皱眉:“玄德,咱们说好一起...” “正是一起,才要分兵。”刘备解释,“若全军走一路,容易被发现。分兵两路,互相策应,更为稳妥。” 曹操想想也有道理:“那...玄德小心。” “孟德保重。” 两人分兵。 曹操继续向北,刘备则转向东,进了滎阳山区。 “主公,”关羽不解,“咱们真去打盗匪?” “打什么盗匪。”刘备笑道,“找个地方驻扎,等消息。” “等什么消息?” “等曹操战败的消息。”刘备淡淡道,“如果我所料不差,董卓在洛阳留有伏兵。曹操此去,凶多吉少。” 眾人將信將疑。 五天后,消息传来。 曹操在汴水遭遇董卓部將徐荣伏击,大败,士卒死伤过半,曹操本人也中箭受伤,幸亏曹洪让马,才逃得一命。 “主公神算!”简雍佩服。 “不是神算,是知道歷史。”刘备心中暗道。 当然,这话不能说。 “现在怎么办?”张飞问,“去救曹操?” “救。”刘备点头,“但不是真救。派一队骑兵,去接应一下,做做样子。记住,別跟董卓军硬碰硬。” 赵云领命,带五百骑兵去了。 两个时辰后,赵云带著狼狈不堪的曹操回来了。 曹操肩膀中箭,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玄德...”曹操苦笑,“让你看笑话了。” “孟德说哪里话。”刘备亲自为曹操包扎,“胜败乃兵家常事。孟德敢以孤军深入,已是忠勇可嘉。” 曹操看著刘备,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这次失败,让他看清了很多事。 诸侯各怀鬼胎,联军难成大事。 要想成就霸业,得靠自己。 “玄德,”曹操突然问,“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回幽州。”刘备直言不讳,“虎牢关一时难下,联军人心涣散。与其在此虚耗,不如回幽州整军经武,以待天时。” 曹操点头:“也好。那...就此別过。他日若有缘,再並肩作战。” “一定。” 曹操带著残兵走了。 刘备目送他远去,心中感慨。 这就是曹操啊。 失败了,但不气馁。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对手。 “主公,”荀攸道,“咱们真回幽州?” “回。”刘备点头,“但不是现在。” “那...” “去洛阳。”刘备眼中闪著光,“董卓以为咱们败了,肯定放鬆警惕。咱们绕道,去洛阳附近看看。万一有机会...救几个人,捞点好处。” “太危险了吧?” “富贵险中求。”刘备笑道,“而且,咱们不进城,就在城外活动。能捞就捞,不能捞就跑。” 眾人面面相覷。 这位主公,胆子也太大了。 又过了半个月,虎牢关战事胶著。 董卓见联军势大,决定迁都长安。 临走前,他做了一件丧心病狂的事——火烧洛阳。 “不能留给关东鼠辈!”董卓下令,“搬不走的,全烧了!宫室、宗庙、府库、民宅...统统烧光!” 西凉军四处放火,洛阳陷入一片火海。 百姓哭喊奔逃,惨不忍睹。 消息传到刘备这里时,他正在洛阳以北的邙山驻扎。 “董卓...真下得去手。”刘备脸色阴沉。 虽然早知道歷史,但亲眼看到洛阳方向冲天的火光,还是感到愤怒。 “主公,”荀攸道,“这是咱们的机会。” “什么机会?” “救人。”荀攸道,“洛阳大火,必有百官、士族逃出。咱们去接应,救一个是一个。这些人,將来都是咱们的资本。” 刘备眼睛亮了。 对啊! 救人才是最大的政治资本! “传令!”刘备起身,“全军出动,前往洛阳方向,接应逃难百姓和官员!记住,打出『幽州討逆军』的旗號!” 八千军迅速开拔。 到了洛阳近郊,看到的是一片地狱景象。 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哭喊的百姓。 “分兵!”刘备下令,“云长,你带两千人,维持秩序,收拢难民。翼德,你带一千人,扑灭沿途大火。子龙,你带五百骑兵,搜寻官员士族。其余人,跟我来!” 眾人领命而去。 刘备带著剩下的人,直奔太学方向。 太学是大汉最高学府,里面有很多书籍,很多学者。 虽然大部分肯定被烧了,但万一... 刚到太学,就看到一群士子模样的人,正拼命从火场里往外搬书。 “快!能救多少救多少!”一个白髮老者大喊。 “郑公!”刘备认出那人——郑玄,当世大儒! “你是...”郑玄看到刘备,愣了一下。 “幽州討逆中郎將刘备,特来救援!”刘备下马,“郑公快走,这里危险!” “书...这些书...”郑玄看著火场,老泪纵横,“这是大汉数百年的典籍啊...” “书重要,人更重要!”刘备不容分说,让士兵强行架走郑玄和眾士子,“能搬的书,都搬走!搬不走的...记下书名,將来重刻!” 士兵们衝进火场,抢运书籍。 虽然只救出十分之一,但也是珍贵的文化財富。 救出郑玄等人后,刘备继续搜寻。 又陆续救出一些官员、士族,包括...蔡邕。 蔡邕是当世大儒,也是蔡文姬的父亲。 歷史上,他被董卓强征入朝,后来因为感嘆董卓之死,被王允所杀。 “蔡中郎!”刘备下马行礼。 “你是...”蔡邕憔悴不堪。 “刘备,刘玄德。特来救蔡中郎出火海。” 蔡邕感激涕零:“刘將军大恩,邕没齿难忘!” “蔡中郎言重了。”刘备道,“此地不宜久留,请隨我走。” 就这样,一天时间,刘备救出了三百多名官员、士族、学者,以及两千多百姓。 还抢运出五千多卷书籍。 虽然比起洛阳的损失,这只是九牛一毛。 但政治意义,重大。 “主公,”荀攸低声道,“这些人,都是活招牌。有他们在,主公『仁义』之名,必將传遍天下。” 刘备点头:“传令,撤回邙山大营。然后...回幽州。” “回幽州?” “对。”刘备看著熊熊燃烧的洛阳,“討董之战,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是诸侯混战。咱们得回去,积蓄实力。” “那这些救出来的人...” “愿意跟咱们走的,带走。不愿意的,送到安全地方。”刘备道,“记住,不强求,但待遇要给足。” 当晚,邙山大营。 刘备召集所有救出来的人。 “诸位,”刘备站在高处,“洛阳已毁,董卓西逃。天下將乱,备不才,欲回幽州,保境安民,积蓄实力,以待天时。诸位若愿同行,备必以礼相待。若不愿,备也备好盘缠,护送诸位去安全之地。” 眾人议论纷纷。 最后,有二百多人愿意跟刘备走,包括郑玄、蔡邕这样的大学者。 其余人,选择去投奔其他诸侯。 刘备也不强求,一一送上盘缠,派人护送。 三日后,刘备率军北上,回幽州。 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洛阳。 熊熊大火,还在燃烧。 这座数百年古都,就这么毁了。 “乱世啊...”刘备喃喃道。 但他心中,却燃起了火焰。 乱世出英雄。 而他,要做最大的那个英雄。 回幽州的路,很长。 但刘备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爭霸,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他,已经拿到了最好的牌。 名声,人才,军队,地盘。 接下来,就是把这些牌,打出最大的价值。 第8章 师兄啊,你的白马真的该归我了 中平六年,腊月。 刘备带著他的“勤王义师”回到中山时,发现情况不太对。 城门口戒备森严,守城的不是他的兵,而是...幽州牧府的郡兵。 “站住!”城门守將喝道,“来者何人?” 刘备皱眉:“討逆中郎將刘备。你们是谁的兵?” 守將认出了刘备,態度稍缓:“刘都尉,末將是幽州牧府麾下,奉刘州牧之命,驻守卢奴。” “刘州牧?”刘备心中一沉,“张纯张相国呢?” “张相国...”守將迟疑,“已被罢免,押送蓟县了。” 刘备脸色变了。 他才离开几个月,中山就变天了? “开门。”刘备沉声道。 守將犹豫:“这个...刘州牧有令,外地兵马入城,需有州牧手令...” “这是我的地盘!”张飞怒道,“让开!” 眼看要起衝突,刘备拦住张飞。 “去请田豫先生来。”刘备吩咐。 不一会儿,田豫匆匆赶来。 “主公!”田豫见到刘备,鬆了口气,“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回事?”刘备问,“张纯怎么被罢免了?这些郡兵哪来的?” 田豫苦笑:“说来话长。主公走后不久,刘州牧就派兵接管了中山、常山、代郡三郡。说是...主公擅离职守,南下勤王,三郡防务空虚,需州府直接管辖。” “擅离职守?”刘备气笑了,“我不是奉他的命去勤王的吗?” “刘州牧不认了。”田豫压低声音,“他说手令是让主公南下,但没说可以带走全部兵马,导致三郡防务空虚。张纯因『失职』被罢免,现在三郡的太守、都尉,全是刘州牧的人。” 刘备明白了。 刘虞这是要卸磨杀驴。 趁自己不在,收回地盘。 “咱们的人呢?”刘备问。 “都撤到城外大营了。”田豫道,“刘州牧想收编咱们的兵,但邹靖將军坚决不从,带著八千兵在城外扎营,与城內郡兵对峙。已经僵持半个月了。” “干得好。”刘备点头,“走,去大营。” 城外大营,邹靖见到刘备,激动得老泪纵横。 “主公!您终於回来了!” “邹老辛苦了。”刘备扶起他,“说说具体情况。” 邹靖匯报:刘虞派了两万郡兵,接管三郡。其中五千驻扎卢奴,五千在常山,一万在代郡。名义上是“加强防务”,实际上就是要吞併刘备的地盘。 “咱们的八千兵,军心还算稳定。”邹靖道,“但粮草只够支撑一个月了。刘州牧断了咱们的补给,想逼咱们投降。” 刘备冷笑:“投降?他想得美。” “主公打算怎么办?”关羽问,“打进城去?” “不。”刘备摇头,“现在打,就是造反。咱们得...讲道理。” “讲道理?”张飞瞪眼,“人家都骑到咱们头上了!” “翼德,记住。”刘备淡淡道,“在乱世,道理是讲给天下人听的。咱们要把理占住,把刘虞逼到没理的那一边。” 他看向简雍:“宪和,又要辛苦你了。” “主公吩咐。” “写两封信。”刘备道,“第一封,给刘虞。言辞要恭敬,感谢他『代为管理』三郡,但说明咱们已经回来,请求『归还防务』。记住,要写得情真意切,好像咱们真的相信他是好意。” “第二封呢?” “第二封,抄送幽州各郡县,以及...洛阳的朝廷。”刘备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內容要『如实匯报』:咱们奉旨勤王,浴血奋战,三英战吕布,救百官於火海。如今得胜归来,却发现老家被人占了。语气要委屈,但不能指责刘虞,只说『可能有误会』。” 简雍懂了。 这是要舆论造势。 “主公高明!”简雍竖起大拇指,“我这就去写!” “等等。”刘备叫住他,“再加一条:就说咱们在洛阳救出了郑玄、蔡邕等大儒,想请他们在幽州办学授课,弘扬圣人之道。但如今无处安置,恳请州牧大人拨地拨款。” 田豫眼睛亮了:“主公这招妙!郑玄、蔡邕是天下士林领袖,刘虞若拒绝,就是与天下士人为敌。他不敢!” “就是这个意思。”刘备笑道,“去办吧。” 三天后,刘虞的回信来了。 信很长,大意是: 玄德误会了。老夫並非要占你的地盘,而是见三郡防务空虚,恐生变故,故派兵暂管。如今你既已归来,自当归还。但...需『逐步交接』,以免混乱。另外,郑公、蔡公乃天下大儒,能在幽州办学,乃幽州之幸。老夫已在蓟县拨出宅院,请二位先生前往。 “逐步交接...”刘备冷笑,“这是想拖时间。” “那咱们怎么办?”关羽问。 “答应他。”刘备道,“但要提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中山、常山、代郡的赋税,咱们要收一半,作为军费。”刘备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二,咱们的八千兵,需在三郡自由驻防。第三,刘德然的酿酒坊,要继续经营,州府不得干涉。” 田豫皱眉:“这些条件,刘虞能答应吗?” “他会答应的。”刘备篤定,“因为他现在理亏。咱们刚在討董之战中立了大功,救了那么多名士,声望正高。他若逼得太紧,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果然,刘虞的回信又来了:原则上同意,但具体细节,需面谈。 “面谈?”张飞摇头,“大哥,小心有诈。” “肯定有诈。”刘备笑道,“但不去,就显得咱们心虚了。” “那...” “去。”刘备起身,“但要做足准备。云长、翼德、子龙,你们隨我去蓟县。国让、宪和,你们留守。记住,若我十日內不归,或传来任何不利消息,你们就...” 他做了个手势。 “明白!”眾人点头。 蓟县,州牧府。 这次刘虞没煮茶了,直接摆宴。 宴席很丰盛,但气氛很微妙。 刘虞这边,坐著几个文官谋士。 刘备这边,只带了关羽、张飞、赵云。 “玄德来了?”刘虞笑容温和,“坐,坐。这几位是...” 他看向关羽三人。 “关云长,张翼德,赵子龙。”刘备介绍,“都是备的生死兄弟。” 刘虞点头:“都是虎將啊。难怪玄德能在虎牢关前,三英战吕布,威震天下。” 这话听著是夸,但语气有点酸。 “州牧大人过奖。”刘备谦逊道,“全赖將士用命,备只是侥倖。” “侥倖?”刘虞摇头,“若都是侥倖,那天下诸侯,怎么没別人『侥倖』?” 这话就有点带刺了。 刘备不接茬,转而道:“州牧大人,关於三郡交接之事...” “不急,不急。”刘虞摆手,“先吃饭。玄德远道而来,想必饿了。” 宴席开始。 酒过三巡,刘虞放下酒杯,正色道:“玄德,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州牧大人请讲。” “如今天下將乱,诸侯並起。”刘虞缓缓道,“咱们幽州地处边陲,北有乌桓,东有公孙度,西有黑山贼。若是內斗,必为他人所乘。所以老夫觉得,咱们应该...团结。” “州牧大人说得对。”刘备点头,“备也是这么想的。” “那好。”刘虞道,“老夫有个提议:玄德你的兵,併入幽州军。老夫任命你为幽州都督,总领幽州军事。咱们齐心协力,保境安民,如何?” 眾人一愣。 这是要...收编? 关羽、张飞脸色一沉。 刘备却笑了:“州牧大人厚爱,备感激不尽。但...备的兵,都是备一手带出来的,只认备的將令。若强行併入,恐生变故。” “玄德多虑了。”刘虞道,“老夫信得过你。只要你点头,你的兵还是你带,只是...名义上归州府统辖。” “那粮草军餉...” “州府全包。”刘虞大方道,“而且,中山、常山、代郡三郡的赋税,全部归你支配。老夫只有一个要求:幽州有战事时,你的兵要听从调遣。” 条件很优厚。 但刘备知道,这是糖衣炮弹。 一旦点头,兵权名义上就归州府了。將来刘虞一道命令,就能把他架空。 “州牧大人,”刘备缓缓道,“此事关係重大,容备考虑几日。” “应该的。”刘虞点头,“那玄德就在蓟县住几天,好好考虑。” 宴席散后,刘备被安排在驛馆。 “大哥,这刘虞没安好心!”张飞气道,“什么併入幽州军,就是想吞了咱们的兵!” “我知道。”刘备淡淡道,“但直接拒绝,就是撕破脸。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怎么办?” “拖。”刘备道,“就说要考虑,拖他十天半个月。同时,让国让他们在中山加紧备战。如果谈崩了,咱们也有退路。” 正说著,驛馆外传来敲门声。 “谁?” “刘都督,州牧大人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刘备和关羽对视一眼。 这么晚了,还有要事? “走,去看看。” 四、公孙瓚的使者有点囂张 州牧府,书房。 刘虞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站著一个武將。 刘备一看,愣住了。 公孙瓚? 不,不是公孙瓚本人,但穿著白马义从的鎧甲。 “玄德来了。”刘虞笑道,“介绍一下,这位是公孙瓚將军的使者,田楷。” 田楷,公孙瓚麾下大將。 “刘都尉。”田楷抱拳,態度倨傲,“久仰。” “田將军。”刘备还礼,“不知公孙师兄派將军来,有何贵干?” “两件事。”田楷直截了当,“第一,乌桓最近不太安分,我家將军准备出兵討伐,希望刘都尉能派兵协助。第二...听说刘都尉在中山屯田练兵,颇有成效。我家將军想『借』五千石粮食,以充军需。” 借粮? 刘备心中冷笑。 这是明抢吧。 “田將军,”刘备道,“乌桓之事,备自当尽力。但粮草...备军中也缺粮,恐怕...” “刘都尉说笑了。”田楷打断,“中山屯田数万亩,今年收成不错,怎么会缺粮?莫非是不想借?” 这话就有点咄咄逼人了。 刘虞在旁边打圆场:“田將军,玄德確实刚从洛阳回来,军中消耗甚大...” “州牧大人,”田楷看向刘虞,“我家將军说了,幽州一体,当同舟共济。若有人只顾自己,不顾大局,那...就別怪我家將军不客气了。”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刘备笑了:“田將军,公孙师兄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借粮,他就要对我不客气?” “刘都尉明白就好。”田楷冷笑。 “那好。”刘备点头,“粮,我可以借。但不是五千石,是一千石。而且,不是白借,是要还的。” “还?”田楷皱眉,“怎么还?” “用马还。”刘备道,“一石粮,换一匹马。一千石粮,换一千匹马。如何?” 田楷脸色变了。 公孙瓚的白马义从,最宝贵的就是马。 一千匹马?那是要他的命! “刘都尉,你这是狮子大开口!” “田將军,”刘备淡淡道,“乱世之中,粮比马金贵。你要借粮,就得按我的规矩来。不然...请回吧。” 田楷盯著刘备,眼中闪过杀意。 但这里是州牧府,他不敢动手。 “好...好!”田楷咬牙,“刘都尉的话,我会原原本本带给我家將军!” 说完,拂袖而去。 田楷走后,刘虞嘆了口气:“玄德,你太衝动了。公孙瓚此人,睚眥必报,你得罪了他,恐怕...” “州牧大人,”刘备看向刘虞,“难道咱们就该任他勒索吗?” 刘虞沉默。 “州牧大人,”刘备继续道,“公孙瓚拥兵自重,目无州府,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他敢勒索我,明天就敢勒索您。幽州,到底是谁的幽州?” 这话戳中了刘虞的痛处。 他虽然是幽州牧,但公孙瓚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玄德的意思是...” “联合。”刘备正色道,“咱们联合起来,制衡公孙瓚。否则,幽州早晚是他公孙瓚的天下。” 刘虞心动了。 但他还有顾虑:“公孙瓚兵强马壮,咱们...” “咱们也不弱。”刘备道,“我有八千精兵,加上州府的两万郡兵,未必不能与公孙瓚一战。而且...打仗不一定非要硬拼。” “那怎么打?” “分化瓦解。”刘备眼中闪著光,“公孙瓚麾下,並非铁板一块。田楷、单经、邹丹这些將领,各有各的心思。咱们可以拉拢一批,打压一批。另外,乌桓人恨公孙瓚入骨,咱们可以联络乌桓,两面夹击。” 刘虞越听越惊。 这个刘备,不仅会打仗,还会玩权术。 “玄德...你真能对付公孙瓚?” “只要州牧大人信任备,备必不负所托。”刘备郑重道。 刘虞沉思良久,终於点头:“好!老夫就信你一次!从今日起,你就是幽州都督,总领幽州军事。对付公孙瓚的事,由你全权负责!” “谢州牧大人!”刘备深施一礼。 走出州牧府时,刘备笑了。 刘虞和公孙瓚的矛盾,终於激化了。 而他,要做的不是帮任何一方。 而是...渔翁得利。 回到驛馆,刘备立刻写信。 “主公,写给谁?”简雍问。 “两个人。”刘备道,“第一封,给蹋顿。告诉他,公孙瓚要打他,我可以帮忙,但条件是...他要听我的。” “蹋顿能答应吗?” “他必须答应。”刘备冷笑,“公孙瓚打乌桓,从来不留活口。蹋顿要想活命,只能靠咱们。” “第二封呢?” “第二封,给公孙瓚。”刘备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言辞要恭敬,就说经过深思熟虑,愿意借粮。但不是一千石,是两千石。条件嘛...白马义从借我五百骑,用半年。” “公孙瓚能答应?” “他会答应的。”刘备篤定,“因为我会在信里暗示,刘虞要对他动手了。他需要粮草备战,也需要...盟友。” 简雍懂了:“主公这是要两边忽悠?” “不。”刘备纠正,“这叫战略平衡。让公孙瓚和蹋顿打,咱们在旁边看。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了,咱们再出场收拾残局。” “那刘虞那边...” “刘虞?”刘备笑了,“他以为我是他的刀,却不知道,刀是会反噬的。” 三封信发出去。 几天后,回信来了。 蹋顿的回信很急迫:愿意听从刘备调遣,只求保住部落。 公孙瓚的回信很微妙:同意借白马义从,但只能借三百骑,而且领兵的必须是他的亲信。粮草要三千石。 “贪得无厌。”刘备冷笑,“不过...可以答应他。” “主公真要给他三千石粮?” “给。”刘备点头,“但给的不是好粮,是陈粮,掺了沙子的。而且...要在粮草里做点手脚。” “什么手脚?” 刘备低声说了几句。 简雍瞪大眼睛:“主公,这...太狠了吧?” “乱世之中,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刘备淡淡道,“公孙瓚是虎,咱们不能让他吃饱了,否则他会咬人。得让他饿著,但又饿不死,这样他才会乖乖按咱们的剧本走。” 半个月后,公孙瓚派来的三百白马义从到了中山。 领兵的是公孙瓚的族弟,公孙越。 “刘都督,”公孙越態度傲慢,“粮草呢?” “早已备好。”刘备笑道,“请公孙將军验收。” 公孙越去看粮,果然,三千石粮食堆成小山。 他隨便抽查了几袋,都是好粮——刘备早就准备了表面一层好粮,底下才是掺沙的陈粮。 “不错。”公孙越满意,“那白马义从,就交给刘都督了。不过...我家將军说了,半年后,要完好无损地还回来。” “一定。”刘备点头。 送走公孙越,刘备看著那三百白马义从,笑了。 三百匹好马,三百套精甲,三百名精锐骑兵。 这买卖,值。 “子龙。”刘备唤来赵云。 “主公。” “这三百白马义从,交给你了。”刘备道,“一个月內,我要他们只听你的命令,不听公孙瓚的。” 赵云一愣:“这...恐怕不容易。他们都是公孙瓚的死忠...” “所以要想办法。”刘备拍拍赵云肩膀,“恩威並施。听话的,重赏;不听话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赵云懂了:“云明白。” “还有,”刘备补充,“从咱们的兵里,挑两百精锐,混进白马义从。潜移默化,把他们变成咱们的人。” “是!” 安排完白马义从,刘备又去见蹋顿的使者。 这次来的是蹋顿的弟弟,楼班。 “刘都督,”楼班很恭敬,“我大哥说了,一切都听都督安排。” “好。”刘备点头,“回去告诉你大哥,公孙瓚要打他,是肯定的。但怎么打,什么时候打,咱们说了算。让他做好准备,但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信號。” “什么信號?”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刘备神秘一笑。 送走楼班,刘备回到书房。 田豫正在等他。 “主公,刘州牧那边又来催了,问咱们什么时候对公孙瓚动手。” “告诉他,快了。”刘备道,“但需要他配合。” “怎么配合?” “让刘虞以州牧的名义,发布一道命令:鑑於乌桓屡次寇边,命公孙瓚全力討伐,不得有误。”刘备道,“同时,暗中扣下公孙瓚的粮草补给。” 田豫倒吸一口凉气:“主公,这是要把公孙瓚往死里逼啊。” “逼不死。”刘备摇头,“公孙瓚在辽西经营多年,自有存粮。但这一道命令,会让他不得不打乌桓。而咱们...就在旁边看著。” “那万一公孙瓚打贏了呢?” “打贏了,也是惨胜。”刘备冷笑,“到时候咱们以『调解』的名义介入,接管胜利果实。公孙瓚若不服...那就连他一起收拾。” 田豫服了。 这位主公,心是真黑。 初平元年,三月。 在刘虞的“命令”和刘备的“怂恿”下,公孙瓚终於对乌桓动手了。 他率两万大军,进攻蹋顿部落。 蹋顿按照刘备的指示,且战且退,把公孙瓚引入草原深处。 然后,反击开始了。 不是乌桓人的反击,是...天灾。 “主公神算!”简雍兴奋地匯报,“公孙瓚的粮道被咱们的人『不小心』泄露给了乌桓,乌桓骑兵截了他的粮队。现在公孙瓚军中缺粮,军心浮动!” “还不够。”刘备摇头,“让蹋顿继续骚扰,但不决战。拖,把公孙瓚拖垮。” “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场?” “等公孙瓚求援的时候。”刘备道,“记住,他要一次,咱们不给。要两次,咱们给一点。要三次...咱们再考虑出兵。” 果然,十天后,公孙瓚的求援信来了。 言辞恳切,说军中缺粮,请求刘备支援。 刘备回信:粮草正在筹措,请师兄再坚持几日。 又过了五天,第二封求援信来了,语气已经有点急了。 刘备这才派赵云率五百骑兵,“护送”一千石粮草过去。 但这一千石粮,在路上“遭遇乌桓骑兵袭击”,损失大半,只剩三百石送到公孙瓚军中。 公孙瓚气得吐血。 但他没办法,只能继续求援。 第三封求援信来时,刘备终於“亲自”率军出征了。 他带了八千兵,浩浩荡荡开赴前线。 但走得很慢,一天只走三十里。 等刘备到达战场时,公孙瓚已经和蹋顿打了三仗,两败一胜,损失惨重。 “师兄!”刘备见到公孙瓚时,一脸“关切”,“你怎么搞成这样?” 公孙瓚面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玄德...你总算来了。” “备来晚了。”刘备“惭愧”道,“粮草筹措不易,路上又遇袭击...师兄受苦了。” “不说这些了。”公孙瓚摆摆手,“现在怎么办?我军粮草將尽,士气低落...” “师兄放心。”刘备正色道,“备既来了,就不会坐视不管。这样,师兄先撤下去休整,这里交给我。” 公孙瓚犹豫:“可是...” “师兄信不过备?”刘备“委屈”道,“那备这就退兵。” “別別別!”公孙瓚连忙道,“那就...交给玄德了。” 公孙瓚撤走了。 刘备接管了战场。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公孙瓚撤走的第二天,刘备派简雍去见蹋顿。 “告诉蹋顿,”刘备吩咐,“仗打到这里,可以停了。他若投降,我保他部落安全,而且...帮他对付公孙瓚。” 简雍去了。 半天后,蹋顿亲自来了。 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投降的。 “刘都督,”蹋顿单膝跪地,“乌桓愿降,永不再叛。” “起来。”刘备扶起他,“你能看清形势,很好。从今以后,乌桓和幽州,就是一家人。你们缺粮,我们给你们粮。你们有马,卖给我们马。互市贸易,永罢刀兵。” 蹋顿感激涕零:“都督大恩,蹋顿没齿难忘!” “不过,”刘备话锋一转,“公孙瓚那边,还需要你配合演场戏。” “什么戏?” “假装被打败,溃逃。”刘备道,“这样,我回去才好向公孙瓚交代。” 蹋顿懂了:“都督放心,这个我在行。” 於是,第二天,刘备“大败”乌桓,蹋顿“溃逃”三百里。 消息传回,公孙瓚又喜又疑。 喜的是乌桓败了,疑的是...败得太容易了。 但刘备带回来的战利品是真的——两千匹好马,三千张羊皮,还有蹋顿的“降书”。 “师兄,”刘备把降书递给公孙瓚,“蹋顿答应,永不寇边。这场仗,算是贏了。” 公孙瓚看著降书,心中五味杂陈。 仗是他打的,死的是他的兵,但功劳...好像都是刘备的。 “玄德...”公孙瓚欲言又止。 “师兄有话直说。” “那三百白马义从...”公孙瓚道,“该还我了吧?” “当然。”刘备爽快,“不过师兄,你的兵损失惨重,急需休整。不如让白马义从再帮我几个月,镇守边境,以防乌桓反覆。等师兄恢復元气,我再完整归还。” 公孙瓚想拒绝,但看看自己残破的军队,再看看刘备的八千精兵... “好...好吧。”公孙瓚无奈。 就这样,刘备不仅拿到了战功,还实际控制了白马义从。 回中山的路上,简雍感慨:“主公,您这手空手套白狼,玩得真溜。” “这不算什么。”刘备淡淡道,“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什么重头戏?” “刘虞和公孙瓚,该正式翻脸了。”刘备眼中闪著寒光,“而咱们,要做的就是...火上浇油。” 他看向北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师兄啊师兄。 你的白马,我真的要定了。 不只是白马。 还有你的辽西,你的军队,你的...一切。 乱世之中,仁慈是奢侈品。 而我刘备,消费不起。 第9章 幽州牧?不,那个位置该换人了 初平元年,四月,辽西。 公孙瓚看著案几上的公文,脸色铁青。 公文是刘虞发来的,措辞严厉,指责他“擅启边衅,劳师靡餉”,要求他立刻撤回辽西,並且“上表请罪”。 “请罪?”公孙瓚一把將公文摔在地上,“老子打了胜仗,还要请罪?刘虞老儿欺人太甚!” 帐中眾將噤若寒蝉。 田楷小心翼翼道:“將军,此事...恐怕与刘备有关。” “刘备?”公孙瓚瞪眼,“他不是刚帮我打败了乌桓吗?” “是打败了,”田楷苦笑,“但功劳都记在他头上了。现在幽州都在传,说將军您损兵折將,是刘备力挽狂澜。刘虞借这个由头,想打压將军。” 公孙瓚一拳砸在案几上:“好个刘备!老子当初真是瞎了眼,认他这个师弟!” “將军息怒。”单经劝道,“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刘虞。” “怎么应对?”公孙瓚冷笑,“老子有两万兵,怕他刘虞?”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可...刘虞有刘备。”邹丹提醒,“刘备现在有八千精兵,加上刘虞的两万郡兵,实力不在咱们之下。而且...咱们刚打完乌桓,粮草不济,士气低落...” 公孙瓚沉默了。 他走到地图前,看著幽州的地形,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刘备...中山...”他喃喃道,“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我不义。” “將军的意思是...” “打中山。”公孙瓚斩钉截铁,“刘备的主力都在边境,中山空虚。咱们突袭中山,端了他的老巢。看他还怎么囂张!” 眾將面面相覷。 打中山? 那可是刘备的地盘,而且...刘虞能坐视不管吗? “將军,”田楷迟疑,“这...这等於公开造反啊。” “造反?”公孙瓚笑了,“这幽州,早该换主人了。刘虞无能,刘备狡诈,只有我公孙瓚,才是幽州真正的霸主!” 他转身,看著眾將:“传令:全军集结,三日后,兵发中山!” 公孙瓚集结兵马的消息,第二天就传到了刘备耳中。 不是探马报的,是...公孙越。 对,就是那个被派来“协助”刘备的公孙越。 “刘都督,”公孙越深夜求见,神色慌张,“我大哥要打中山!” 刘备正在看书,闻言抬头:“公孙將军,这话可不能乱说。” “是真的!”公孙越急道,“我收到族中密信,大哥已经下令集结兵马,目標就是中山!都督早做打算!” 刘备放下书,笑了:“公孙將军,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那可是你的族兄。” 公孙越苦笑:“族兄?他若真把我当族弟,就不会把我扔在这里当人质。都督,实不相瞒,这几个月在您麾下,我才知道什么叫治军,什么叫仁义。我大哥...太暴戾了,跟著他,早晚是个死。”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公孙越確实对刘备服气了——刘备治军严谨,赏罚分明,而且对下属极好。比起公孙瓚的喜怒无常,確实强太多。 假的是...公孙越也怕死。公孙瓚打中山,他在这里就是第一个人质。刘备要是败了,他必死无疑。还不如投靠刘备,搏个前程。 “公孙將军深明大义。”刘备起身,拍拍公孙越肩膀,“放心,有我在,公孙瓚翻不了天。不过...需要將军配合演场戏。” “什么戏?” “苦肉计。”刘备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將军要『逃』回公孙瓚军中,告诉他,我中山空虚,防备鬆懈。诱他速来。” 公孙越一愣:“都督,这不是...” “这不是引狼入室吗?”刘备接过话,“对,就是要引他来。他不来,我怎么名正言顺地收拾他?” 公孙越懂了。 这是要设局啊。 “都督放心,末將一定办妥!” 送走公孙越,刘备立刻召集眾人。 “主公,公孙瓚真敢来?”关羽皱眉。 “他不仅敢来,还会来得很快。”刘备笑道,“因为他觉得咱们没防备。” “那咱们...” “將计就计。”刘备走到地图前,“中山地形,东面是平原,西面是山区。公孙瓚从辽西来,必走东面。咱们就在东面设伏。” “怎么设?” “三层埋伏。”刘备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层,子龙率白马义从,诱敌深入。记住,只许败,不许胜。” 赵云点头:“明白。” “第二层,翼德率陌刀队,埋伏在长坂坡。等公孙瓚军追到这里,给我拦腰斩断!” “好嘞!”张飞兴奋。 “第三层,云长率主力,埋伏在最后。等公孙瓚军阵型已乱,全军出击,一举歼灭!” “关某领命!” 刘备又看向田豫:“国让,你负责守城。记住,城头多插旗帜,广布疑兵,让公孙瓚以为咱们主力在城里。” “是!” “宪和,”刘备看向简雍,“你的任务最重要:去蓟县,告诉刘虞,公孙瓚造反了,正在进攻中山。请他速发援兵。” 简雍眼睛一转:“主公,刘虞真会发兵?” “会。”刘备篤定,“但他会拖。等他兵到,仗早打完了。到时候,功劳是他的,苦力是咱们的。” 眾人都笑了。 这位主公,算得太精了。 五天后,公孙瓚率两万军,抵达中山边境。 公孙越“逃”回来了,还带来了“重要情报”:“大哥!中山空虚!刘备的主力都在边境防备乌桓,城里只有三千守军!” “当真?”公孙瓚问。 “千真万確!”公孙越信誓旦旦,“我亲眼所见,城头守军稀稀拉拉,都是老弱病残!” 公孙瓚大喜:“天助我也!传令:全速前进,直取卢奴!” 大军开拔,一路畅通无阻。 公孙瓚更信了——连个探马都没有,果然是空虚! 到了长坂坡,地势开始险要。 田楷提醒:“將军,此地易设伏,需小心。” 公孙瓚不以为意:“刘备小儿,哪懂什么埋伏?继续前进!”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喊杀声。 一支骑兵杀出,清一色白马白甲。 正是赵云率领的“白马义从”。 “公孙瓚!赵子龙在此!” 公孙瓚一愣:赵云?他怎么有白马义从? 但来不及细想,两军已经接战。 赵云按照计划,打了十几个回合,“不敌”败走。 “追!”公孙瓚下令。 追了五里,进入一处山谷。 突然,两侧山坡上,伏兵四起。 张飞率陌刀队杀出。 “燕人张翼德在此!公孙瓚,纳命来!” 陌刀队如墙而进,公孙瓚军前锋瞬间被斩成两段。 “中计了!”公孙瓚大惊,“撤!快撤!” 但晚了。 后路已被关羽率军截断。 “关云长在此!降者不杀!” 前有陌刀,后有精兵,两侧是山坡。 公孙瓚军大乱。 “大哥,怎么办?!”田楷急问。 “突围!”公孙瓚咬牙,“往东突!” 他率亲卫队,拼死向东突围。 赵云率骑兵追杀,但“追之不及”,让公孙瓚逃了。 不过,他带来的两万军,只逃出去五千,其余非死即降。 公孙瓚败逃的第二天,刘虞的“援兵”到了。 领兵的是刘虞的儿子,刘和。 “玄德叔父!”刘和很客气,“父亲闻公孙瓚造反,特派侄儿率一万兵来援。叔父没事吧?” 刘备“感激涕零”:“多谢州牧大人!多谢贤侄!若非贤侄来得及时,备恐怕...” 他指了指战场——尸横遍野,俘虏成群。 刘和看傻了。 这...这叫“恐怕”? 分明是大获全胜啊! “叔父...这都是您打的?” “侥倖,侥倖。”刘备“谦虚”道,“全赖將士用命,州牧大人洪福。” 刘和咽了口唾沫。 他这一万兵,本来是来做样子的。没想到,仗已经打完了,而且贏得这么漂亮。 “那...公孙瓚...” “败逃了。”刘备嘆道,“可惜,让他跑了。不过经此一役,公孙瓚元气大伤,短时间內掀不起风浪了。” 刘和点头:“叔父神勇!侄儿这就回报父亲,为叔父请功!” “有劳贤侄了。” 送走刘和,简雍笑道:“主公,刘虞这下该放心了。公孙瓚被打残,幽州再无敌手。” “放心?”刘备冷笑,“他该睡不著了。” “为何?” “因为咱们太强了。”刘备淡淡道,“打乌桓,咱们贏了。打公孙瓚,咱们又贏了。现在幽州,谁还听他的?他这州牧,还能当几天?” 田豫皱眉:“主公开非要对刘虞...” “不是我要对他,是他要对我。”刘备摇头,“国让,你以为刘虞真那么仁义?他派儿子来,不是来援的,是来摘桃子的。如果咱们败了,他就顺势接管中山。如果咱们胜了,他就以州牧的名义,把功劳揽过去。” “那咱们...” “不急。”刘备笑道,“先收拾公孙瓚的残局。辽西、右北平、渔阳...这些地方,该换主人了。” 公孙瓚逃回辽西,清点残兵,只剩三千。 两万大军,一朝尽丧。 他恨啊。 恨刘备狡诈,恨刘虞阴险,恨自己轻敌。 “將军,”田楷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退守孤城,重整旗鼓...” “重整旗鼓?”公孙瓚惨笑,“粮草没了,兵没了,马没了...拿什么重整?” 正说著,探马来报:“將军!刘备率军追来了!” “什么?!”公孙瓚大惊,“他...他要赶尽杀绝?!” “將军,快走吧!”单经急道,“去辽东,投公孙度!” “公孙度?”公孙瓚摇头,“那也是个虎狼之辈,我去投他,等於送死。” “那...” 公孙瓚沉默良久,突然笑了:“罢了,罢了。我公孙瓚纵横北疆二十年,没想到栽在一个小师弟手里。这是命啊。” 他起身,整了整衣甲:“开门,我亲自去见刘备。” 眾將大惊:“將军不可!” “有何不可?”公孙瓚淡淡道,“败了就是败了。我倒要看看,我这个师弟,要怎么处置我。” 城门开了。 公孙瓚单骑出城。 城外,刘备率大军列阵。 看到公孙瓚出来,刘备也单骑出阵。 两人在阵前相遇。 “师兄。”刘备拱手。 “玄德。”公孙瓚看著刘备,眼神复杂,“你贏了。” “侥倖。” “不是侥倖。”公孙瓚摇头,“是我太蠢。小看了你,也高看了自己。” 他顿了顿:“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斩首示眾?还是押送蓟县,让刘虞发落?” 刘备看著公孙瓚,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白马將军”,如今鬢角已白,神色憔悴。 “师兄,”刘备缓缓道,“你走吧。” 公孙瓚一愣:“走?” “对。”刘备点头,“带著你的亲卫,去你想去的地方。辽东、塞外、中原...隨你。我不杀你。” “为何?”公孙瓚不解,“斩草除根,这个道理你不懂?” “懂。”刘备道,“但你是我的师兄。当初都在卢师门下。 公孙瓚盯著刘备,看了许久。 突然,他大笑。 笑出了眼泪。 “刘备啊刘备...你真是...”他摇摇头,“好,这个人情,我记下了。不过...” 他正色道:“你放我走,將来可別后悔。” “后悔?”刘备笑了,“师兄,你今年四十有二,我二十多岁。就算你將来捲土重来,那时候,我还怕你吗?” 公孙瓚沉默了。 是啊,他这么年轻,就已经如此厉害。 等自己老了,他正当壮年... “罢了。”公孙瓚调转马头,“玄德,保重。他日若在战场上再见,我不会留情。” “师兄也保重。” 公孙瓚走了。 带著几十个亲卫,消失在北方草原。 “主公,”关羽策马上前,“真放他走?” “放。”刘备点头,“杀他,得个『弒兄』的恶名,不值。放他,得个『仁义』的美名,划算。” “可他万一...” “没有万一。”刘备淡淡道,“公孙瓚心高气傲,此败之后,一蹶不振。他不会再是咱们的对手了。” 他看向辽西城:“传令:接管辽西、右北平、渔阳。记住,秋毫无犯,降者不杀。敢反抗的...按军法处置。” “是!” 蓟县,州牧府。 刘虞这几天睡不著。 不是兴奋的,是嚇的。 刘备灭公孙瓚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喝茶,手一抖,茶碗掉地上摔碎了。 “两万军...就这么没了?”刘虞喃喃道。 “父亲,”刘和小心翼翼,“刘备確实厉害。孩儿亲眼所见,战场尸横遍野,俘虏近万。公孙瓚只身逃走...” “只身逃走?”刘虞抓住重点,“刘备没杀他?” “没有。据说...是念及同门之谊,放他走了。” 刘虞脸色更难看了。 放走公孙瓚... 这刘备,不仅会打仗,还会收买人心。 “他现在在哪?”刘虞问。 “在辽西,整顿兵马,安抚地方。听说...已经在辽西、右北平、渔阳三郡,任命了新的太守、都尉。都是他的人。” 刘虞手又抖了。 任命太守? 这是州牧的权力! 刘备这是...要割据啊! “父亲,”刘和低声道,“咱们怎么办?刘备现在拥兵数万,威震幽州。他若有不臣之心...” “住口!”刘虞呵斥,“玄德忠义,岂会...岂会...” 他说不下去了。 忠义? 乱世之中,忠义值几个钱? “备车。”刘虞起身,“我去辽西,见刘备。” “父亲!太危险了!” “危险也要去。”刘虞苦笑,“现在不去,等他兵临城下,就晚了。” 辽西,太守府。 刘备听说刘虞来了,亲自出城迎接。 “州牧大人!”刘备远远下马,快步上前,“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吩咐一声,备自当去蓟县拜见!” 態度恭敬,无可挑剔。 刘虞心中稍安。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 “玄德不必多礼。”刘虞扶起刘备,“你为幽州除一大患,老夫特来慰问。” “州牧大人言重了。”刘备谦逊道,“全赖大人运筹帷幄,將士用命。备只是执行大人的命令而已。” 这话说得漂亮。 刘虞更放心了。 两人进城,刘备设宴款待。 席间,刘备主动匯报:“州牧大人,公孙瓚虽败,但其辖下三郡,百废待兴。备已临时任命官员,维持秩序。这是名单,请大人过目。” 他递上一份名单。 刘虞接过一看,愣住了。 名单上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但职务安排得合情合理——太守、都尉、长史、司马...都是刘备麾下的人。 “玄德...”刘虞斟酌词句,“任命太守,乃州府之权。你此举...恐怕不妥吧?” “大人说的是。”刘备立刻“认错”,“备年轻识浅,虑事不周。只是当时三郡无主,盗匪横行,若不儘快安排,恐生变故。所以斗胆先行任命,待大人来定夺。” 他又递上一份公文:“这是备的请罪书,请大人责罚。” 刘虞看著请罪书,又看看名单。 罚? 怎么罚? 人家刚立了大功,而且说得合情合理——情况紧急,不得已而为之。 “罢了。”刘虞嘆气,“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也是为了幽州安定。这些人...就先干著吧。等局势稳定了,再正式任命。” “谢大人!”刘备深施一礼。 刘虞又道:“不过...玄德啊,你如今拥兵数万,威震北疆。这兵权...” “兵权自然归州府。”刘备接话,“备这就上交兵符印信。” 他真拿出兵符印信,双手奉上。 刘虞愣住了。 这么爽快? 他迟疑著接过兵符:“那...你的兵...” “备的兵,就是幽州的兵。”刘备正色道,“从今日起,备麾下所有兵马,皆听州牧大人调遣。备本人,也愿交出兵权,回中山做个富家翁。” “这...”刘虞反倒不好意思了,“玄德言重了。幽州还需要你...” “大人不必顾虑。”刘备诚恳道,“备年少德薄,能走到今天,全赖大人提携。如今公孙瓚已平,乌桓已服,幽州安定。备也该功成身退,让更有德望的人来治理幽州。”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泛著泪光。 刘虞感动了。 看来,自己真是多虑了。 刘备是个忠臣啊! “玄德,”刘虞握住刘备的手,“你有如此胸襟,老夫佩服。这样吧,兵符你拿回去。幽州军事,还是由你总领。不过...老夫想请你兼任幽州別驾,协助老夫处理政务。如何?” 幽州別驾,那是州牧的副手,地位仅次於州牧。 刘备“惶恐”:“大人,备何德何能...” “莫要推辞。”刘虞正色道,“幽州需要你。老夫也需要你。” “那...备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相谈甚欢,直至深夜。 送走刘虞,刘备回到书房。 简雍等人都在等著。 “主公,”简雍憋著笑,“您这戏演得...我都快信了。” 刘备端起茶,喝了口,淡淡道:“刘虞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硬来,他就跟你拼命。你服软,他就心软。” “可兵符真给他了...” “兵符?”刘备笑了,“那玩意儿有用吗?咱们的兵,认的是我刘备,不是那块铜疙瘩。他拿去,也就是个摆设。” “那幽州別驾...” “这个好。”刘备点头,“有了这个官职,咱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幽州政务了。用不了多久,幽州上下,都会是咱们的人。” 田豫感慨:“主公这是...要架空刘虞啊。” “架空?”刘备摇头,“我是要让他体面地退场。刘虞是个好人,但不適合乱世。让他安度晚年,就是我对他的仁慈。” 眾人面面相覷。 这位主公,真是...把厚黑学玩到极致了。 仁义要做足,实惠要拿够。 “对了,”刘备想起什么,“公孙瓚逃走时,是不是带走了一批財宝?” “对。”赵云匯报,“大概有千金,还有一些珠宝玉器。” “派人去『找』。”刘备眼中闪著光,“找到了,一半充公,一半...分给將士们。就说,是州牧大人赏的。” “明白!” 初平元年,六月。 幽州发生了几件“小事”。 第一件,刘虞“主动”提出,自己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將大部分政务交给別驾刘备处理。 第二件,幽州各郡县的官员,“主动”要求轮换——中山的调到辽西,辽西的调到渔阳,渔阳的调到蓟县...美其名曰“锻炼干部”。 第三件,幽州军进行“整编”,淘汰老弱,补充新兵。整编后,幽州军共五万,其中四万驻扎在边境各郡,一万驻扎蓟县“护卫州牧”。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 幽州,变天了。 名义上,刘虞还是州牧。 实际上,说话算数的是刘备。 但没人反对。 因为刘备干得確实好。 剿匪安民,整顿吏治,发展屯田,开通边贸...短短几个月,幽州气象一新。 百姓有饭吃,士兵有餉拿,商人有钱赚。 就连那些被“轮换”的官员,也发现自己的俸禄涨了,权力大了——虽然要听刘备的。 蓟县,州牧府。 刘虞坐在书房里,看著窗外。 儿子刘和走进来:“父亲,刘备又送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 “三百石粮食,一百匹布,还有...一封信。” 刘虞接过信,打开。 信是刘备写的,言辞恭敬,说天气转凉,请州牧大人注意身体。又说幽州今年丰收,都是大人治理有方。最后说,准备在蓟县建一座“州学”,请郑玄、蔡邕等大儒授课,请大人题字。 刘虞看完,沉默了许久。 “和儿,”他缓缓道,“你说...为父是不是真的老了?” “父亲...” “刘备此人,”刘虞苦笑,“有手段,有心胸,有能力。幽州在他手里,比在我手里强。为父...该让位了。” “父亲!”刘和急了,“您才是幽州牧!” “虚名而已。”刘虞摇头,“乱世之中,有能者居之。刘备比我强,就该他来。为父...该回老家了。” 他提笔,开始写奏章。 奏章的內容是:自己年老多病,请求辞去幽州牧一职,並推荐刘备接任。 写完后,他叫来心腹:“八百里加急,送洛阳。” 心腹迟疑:“大人,朝廷现在...还能管幽州吗?” 刘虞笑了:“管不管,是朝廷的事。写不写,是我的事。这份奏章,不是写给朝廷看的,是写给天下人看的。” 他看向窗外,喃喃道:“玄德啊玄德...最后能帮你的,就是给你一个名正言顺。 奏章送到洛阳时,朝廷正乱著。 董卓刚死,王允掌权,但李傕郭汜又打回来了。 谁还有心思管幽州的事? 但刘备的名声太大——三英战吕布,救百官於火海,平定公孙瓚,治理幽州有方... 这样的人,朝廷不敢不用,也不敢大用。 最后,朝廷给了个折中的旨意:刘虞年老,准其致仕。刘备有功,封为镇北將军,领幽州牧事。 “领幽州牧事”,不是正式的幽州牧,但可以行使州牧权力。 相当於...代理州牧。 詔书送到幽州时,已经是九月了。 刘备接旨,表情很“复杂”。 “臣...领旨谢恩。” 送走使者,眾人围上来。 “主公,朝廷这是什么意思?”张飞嚷嚷,“给又不给全,扣扣搜搜的!” “意思就是:先用著看。”刘备淡淡道,“不过够了。有了这个名分,咱们在幽州,就是名正言顺了。” “那刘虞...” “刘公高义。”刘备正色道,“传令:在蓟县为刘公建一座府邸,一切用度,从优。另外,刘公之子刘和,任命为中山相。” “中山相?”田豫一愣,“那可是大郡...” “就是要大郡。”刘备笑道,“让天下人看看,我刘备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刘公让位,我善待其子。这叫...仁义。” 简雍竖起大拇指:“主公,您这仁义,真是...做到骨子里了。” 眾人哈哈大笑。 当晚,刘备独自站在城楼上,看著幽州的夜色。 从穿越到现在。 从卖草鞋的穷小子,到幽州的实际掌控者。 不容易。 但,这只是开始。 幽州一州之地,在乱世中,还不够看。 接下来,是该向外扩张了。 西取并州?南下图冀?还是... 正想著,简雍匆匆上来。 “主公,刚收到消息。” “什么消息?” “袁绍和公孙瓚打起来了。” “公孙瓚?”刘备一愣,“他不是逃了吗?” “逃到冀州,投奔了袁绍。”简雍道,“但不知为何,又跟袁绍闹翻了。现在在渤海,跟袁绍对峙。” 刘备眼睛亮了。 公孙瓚和袁绍打起来了? 这可是个好机会。 “还有,”简雍继续道,“曹操在兗州,剿灭了青州黄巾,收降卒三十万,实力暴涨。孙坚在荆州,跟刘表打起来了。吕布...在河內,好像想投奔张扬。” 乱了。 天下彻底乱了。 刘备笑了。 乱得好。 不乱,他怎么浑水摸鱼? “传令,”刘备转身,“全军备战。另外...派人去琅琊。” “琅琊?”简雍不解,“去琅琊做什么?” “找一个人。”刘备眼中闪著光,“一个年轻人,姓诸葛,名亮,字孔明。告诉他,幽州牧刘备,请他出山。” 简雍挠头:“主公,这诸葛亮...很厉害吗?” “厉害。”刘备认真道,“得他一人,可抵十万兵。” 虽然现在诸葛亮才七岁。 但...提前投资,总没错吧? 先掛个號,等长大了,再来取。 这才叫...深谋远虑。 - 第10章 借钱借粮借人,就是不借道 初平元年,十月,蓟县。 刘备以“镇北將军,领幽州牧事”的名义,召开了幽州第一次军政联席会议。 与会人员包括:各郡太守、都尉、长史,驻军將领,以及新近投靠的名士大儒。 会议地点原本在州牧府正堂,但来的人太多,只好改到校场——摆了上百张蓆子,还是挤得满满当当。 “乖乖,”张飞站在刘备身后,小声嘀咕,“大哥,咱们幽州有这么多官吗?” “大部分是你大哥我新封的。”刘备面不改色,“乱世用人,寧滥勿缺。先给个官职把人绑住,合不合格以后再说。” 关羽眯著丹凤眼:“就怕鱼龙混杂。” “所以才要开会。”刘备低声道,“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会议开始。 首先发言的是田豫,作为別驾,他匯报了幽州目前的状况: “自主公...咳,自刘镇北执掌幽州以来,剿匪安民,整顿吏治,兴修水利,开垦屯田。至今年秋,幽州十一郡,共开垦荒地四十万亩,增收粮食一百二十万石。各郡府库充盈,百姓安居,盗匪绝跡...”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 有惊嘆的,有怀疑的,但更多的是...震撼。 一年时间,从公孙瓚叛乱后的烂摊子,到如今这般景象? 这刘备,是神仙吗? “此外,”田豫继续道,“边境贸易兴旺,与乌桓、鲜卑各部互市,月均交易马匹五百,牛羊三千,换取粮食、布匹、盐铁。仅此一项,月入千金...” “吹牛吧?”有人小声嘀咕。 是渔阳都尉王门,公孙瓚旧部,虽然投降了,但一直不太服气。 刘备听见了,但不说话,只是微笑。 田豫也听见了,也不反驳,只是从袖中掏出一本帐册:“这是互市帐目明细,王都尉若不信,可以查验。” 王门脸色一变,不敢接话。 “好了,”刘备终於开口,“国让辛苦了。接下来,各位有什么想说的,儘管说。” 沉默。 没人敢第一个发言。 最后,还是刘和站了出来——他现在是中山相,地位特殊。 “镇北將军,”刘和拱手,“幽州如今安定,全赖將军之力。只是...父亲离任前曾言,幽州地处边陲,当以守成为要,不宜妄动刀兵。不知將军接下来,有何打算?” 这话问得巧妙。 表面是请教,实际是试探——你刘备得了幽州,是不是要向外扩张? 所有人看向刘备。 刘备笑了。 “刘相国问得好。”他站起身,走到台前,“备也常思此问:幽州安定之后,该当如何?” 他顿了顿,环视眾人:“是偏安一隅,做土皇帝?还是锐意进取,图谋天下?” 全场寂静。 这话太直白了。 直白得让人害怕。 “备的答案是...”刘备声音提高,“幽州要强,但不能只强在幽州。如今天下大乱,诸侯並起。袁绍据冀州,曹操据兗州,孙坚据江东,刘表据荆州...这些人,哪个不是虎视眈眈?” “幽州偏北,看似安全,实则危如累卵。”刘备走到地图前,“若袁绍统一河北,下一个打谁?若曹操平定中原,下一个打谁?若他们联手来攻,幽州挡得住吗?” 眾人脸色变了。 “所以,”刘备转身,目光如炬,“幽州不能只守,必须攻。但不是盲目地攻,而是...有策略地扩张。” “敢问將军,如何扩张?”问话的是郑玄。 这位大儒被刘备从洛阳火海中救出,现在在蓟县办学,声望极高。 “郑公。”刘备对郑玄很恭敬,“备以为,当分三步走。” “哪三步?” “第一步,巩固幽州。”刘备伸出一根手指,“整顿兵马,囤积粮草,肃清內部——比如,清除那些心怀二心之人。” 他说这话时,有意无意看了王门一眼。 王门冷汗都下来了。 “第二步,联结盟友。”刘备伸出第二根手指,“远交近攻。与徐州陶谦、荆州刘表结好,牵制袁绍、曹操。与乌桓、鲜卑互市,稳住北疆。” “第三步呢?” “第三步,”刘备伸出第三根手指,“南下。” “南下哪里?” “青州。”刘备手指点在地图上,“青州地处山东半岛,北接幽州,南连徐州,东临大海,西靠兗州。此地富庶,但黄巾余孽横行,诸侯势力薄弱。正是用武之地。” 眾人议论纷纷。 打青州? 听起来可行,但... “將军,”代郡太守鲜于辅提出疑问,“青州虽乱,但毕竟是朝廷州郡。咱们以何名义出兵?” “问得好。”刘备微笑,“所以咱们需要...一个名义。” “什么名义?” “借道。” 散会后,刘备留下核心成员。 “大哥,”张飞挠头,“咱们真要打青州?那袁绍能答应吗?青州现在是他的地盘吧?” “名义上是。”刘备道,“但实际上,青州刺史焦和是个废物,根本控制不住局面。现在青州四分五裂:黄巾余党管亥占据北海,豪强臧霸占据琅琊,泰山贼孙观占据泰山...袁绍的手,还没完全伸过去。” “那咱们以什么名义出兵?”关羽问。 “剿匪。”刘备笑道,“青州黄巾肆虐,荼毒百姓。我幽州牧刘备,身为汉臣,岂能坐视不理?所以派兵南下,助青州剿匪。这名义,正大光明。” 简雍皱眉:“可袁绍那边...” “所以要『借道』。”刘备眼中闪著狡黠的光,“咱们从幽州去青州,得经过冀州。得请袁绍『行个方便』。” “袁绍能答应?” “所以得派个能说会道的人去。”刘备看向简雍,“宪和,又要辛苦你了。” 简雍苦笑:“主公,袁绍可不是刘虞,不好糊弄啊。” “不用糊弄。”刘备道,“跟他实话实说——咱们要借道去打青州黄巾。条件嘛...战利品分他三成。” “三成?”张飞瞪眼,“凭啥!” “因为需要他点头。”刘备淡淡道,“而且,这三成,未必真给。” “怎么讲?” “青州黄巾號称百万,实际上能战的不过十万。”刘备分析,“咱们出一万精兵,加上青州本地豪强配合,胜算很大。等打贏了,地盘是咱们的,钱粮是咱们的,分袁绍三成战利品...也就是些破铜烂铁,给他又何妨?” 简雍懂了:“主公这是...空手套白狼?” “不。”刘备纠正,“这叫战略投资。袁绍现在忙著跟公孙瓚打仗,没精力管青州。咱们帮他『代管』,他乐得清閒。等咱们在青州站稳脚跟,他再想插手,就晚了。” 眾人点头。 这计划,可行。 “那派谁去青州?”赵云问,“末將愿往。” “不。”刘备摇头,“子龙,你有更重要的任务——坐镇幽州。幽州是咱们的根本,不能有失。” 他看向关羽和张飞:“云长、翼德,你们俩跟我南下。另外...还要带个人。” “谁?” “牵招。”刘备道,“他在并州待过,熟悉太行山地形。青州多山,用得著他。” “那一万兵从哪出?”田豫问,“咱们现在总兵力五万,但分散各地,能机动的只有两万。抽走一万,幽州防务...” “从白马义从里抽。”刘备早有打算,“公孙瓚留下的三千白马义从,现在已经彻底归顺。抽两千,再从各营抽八千,凑足一万精兵。另外,让邹靖再募一万新兵,填补空缺。” “粮草呢?” “从州府调。”刘备道,“另外,给刘德然传话,让他加快酿酒坊的生產。咱们这次南下,酒也是硬通货。” 安排妥当,眾人分头准备。 刘备独自坐在书房,看著地图。 青州... 这是第一步。 拿下青州,幽州和青州连成一片,就有了爭霸河北的资本。 然后呢? 并州?冀州?还是... 正想著,亲卫来报:“主公,有人求见。” “谁?” “说是从徐州来的,姓陈,名登,字元龙。” 陈登? 刘备眼睛一亮。 徐州陈氏,那可是地方豪强。 他怎么会来幽州? “快请!” 陈登三十出头,文士打扮,相貌儒雅,但眼神锐利。 “徐州陈元龙,拜见刘镇北。”陈登行礼,不卑不亢。 “元龙先生不必多礼。”刘备热情相迎,“先生远道而来,有何指教?” “不敢。”陈登微笑,“登此次来,是奉我家主公陶徐州之命,特来结交刘镇北。” 陶谦? 刘备心中一动。 徐州牧陶谦,现在应该六十多岁了,老成持重,但据说身体不好。 “陶徐州厚爱,备感激不尽。”刘备道,“不知陶徐州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陈登道,“只是...如今天下大乱,诸侯並起。徐州地处中原,四战之地,我家主公深感忧虑。听闻刘镇北雄才大略,治幽州有方,特派登前来,愿结盟好,互为声援。” 结盟? 刘备笑了。 陶谦这是想找靠山啊。 “陶徐州高看备了。”刘备谦逊道,“备初掌幽州,才疏学浅,何德何能...” “刘镇北过谦了。”陈登打断,“三英战吕布,救百官於火海,平公孙瓚之乱,治幽州之政...这些事,天下谁人不知?若刘镇北都算才疏学浅,那天下诸侯,岂不都是酒囊饭袋?” 这话说得漂亮。 刘备也不再推辞:“那依先生之见,这盟如何结?” “简单。”陈登道,“徐州与幽州,相隔千里,暂无利益衝突。可立誓约:一方有难,另一方需出兵相助。平日互通商贸,互遣使节。如何?” “善。”刘备点头,“不过...备还有一个请求。” “镇北请讲。” “备欲南下青州,剿灭黄巾。”刘备道,“但需借道冀州。袁本初那边,未必好说话。若陶徐州能从中斡旋...” 陈登眼睛一亮:“镇北要打青州?” “是。”刘备坦然,“青州黄巾肆虐,百姓苦不堪言。备虽不才,愿为大汉除此祸患。” “好!”陈登拍案,“此事包在登身上。登与袁本初帐下谋士许攸有旧,可写信劝说。而且...徐州与青州接壤,若镇北出兵,徐州可提供粮草补给。” 刘备大喜:“如此,多谢元龙先生!” 当晚,刘备设宴款待陈登。 酒是好酒——刘德然新酿的“幽州醇”,比“烈火烧”更烈。 菜是好菜——中山特產的红烧肉,肥而不腻。 陈登酒量极好,连饮十杯,面不改色。 “元龙先生好酒量。”刘备赞道。 “镇北的酒也好。”陈登笑道,“这『幽州醇』,比徐州的酒烈多了。若是运到徐州,必能大卖。” “先生有兴趣?” “有。”陈登点头,“徐州富庶,但缺好酒。若镇北愿意,陈家可做这酒的徐州总代理。” “总代理?”刘备一愣。 “就是...独家经营。”陈登解释,“幽州的酒,在徐州只卖给我陈家。价格嘛...好商量。” 刘备心中暗笑。 这陈登,不仅是谋士,还是商人。 “可以。”刘备爽快,“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镇北请讲。” “我要在徐州开几个『情报站』。”刘备压低声音,“名义上是酒楼、货栈,实际上是收集情报,联络人手。陈家要提供方便。” 陈登沉吟:“这...风险不小。” “风险与收益成正比。”刘备道,“若事成,將来徐州...未必不能姓刘。” 这话太大胆了。 陈登手一抖,酒洒了。 他盯著刘备,看了许久。 “镇北...志向不小。” “乱世之中,没有志向,就是等死。”刘备坦然,“元龙先生是聪明人,应该明白。” 陈登沉默。 他是徐州豪族,但家族在徐州並非一家独大。陶谦年老,儿子又不成器,徐州早晚易主。 与其等到那时被动,不如... “好。”陈登举杯,“此事,登应了。但需从长计议。” “自然。”刘备举杯相碰。 两人一饮而尽,心照不宣。 陈登在幽州待了五天,然后带著刘备的回信和十坛“幽州醇”,回徐州了。 他走后第三天,简雍出发去鄴城,见袁绍。 十天后,简雍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主公,袁绍...不好说话。” “慢慢说。”刘备给他倒了杯茶。 简雍灌了口茶,喘了口气:“袁绍现在可威风了。公孙瓚被他打得节节败退,缩在易京不敢出来。他现在自称车骑將军,领冀州牧,麾下谋士如云,武將如雨,根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借道的事呢?” “提了。”简雍苦笑,“袁绍说,借道可以,但有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咱们出兵不能超过五千。”简雍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二,战利品分他五成。第三...青州打下来后,要让他的人当青州刺史。” 张飞拍案:“他咋不去抢!” 刘备却笑了:“有意思。他还说什么?” “还说...”简雍迟疑,“还说主公年轻,能平定幽州,是运气好。青州的事,就不劳主公费心了,他自己会处理。” “狂妄!”关羽丹凤眼一眯。 刘备摆摆手:“无妨。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要回来请示。”简雍道,“不过临走前,许攸偷偷找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袁绍现在重心在公孙瓚,暂时顾不上青州。主公若真想打,可以『先斩后奏』。只要动作快,等袁绍反应过来,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 刘备眼睛亮了。 许攸... 这可是袁绍帐下重要谋士。 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许攸还说了什么?” “他说...”简雍压低声音,“袁绍帐下,派系林立。逢纪、审配是一派,郭图、辛评是一派,许攸自成一派。现在逢纪、审配得势,许攸被打压。他暗示...若有必要,可以联络。” 刘备懂了。 这是內部分化。 “好。”刘备点头,“宪和,你这趟没白跑。至少知道了两件事:第一,袁绍暂时不会干涉青州。第二,袁绍內部有矛盾。” “那咱们...” “按原计划进行。”刘备起身,“不过,五千兵太少了。咱们出一万,但分两批走。第一批五千,大张旗鼓,走官道,让袁绍知道。第二批五千,化整为零,走山路,悄悄潜入青州。” “那战利品...” “给他。”刘备冷笑,“但给什么,咱们说了算。破铜烂铁,破衣烂衫,他要多少给多少。至於青州刺史...等咱们占了青州,他派人来,能不能活著回去,就看他的本事了。” 眾人会意。 这招,够黑。 “什么时候出发?”赵云问。 “十天后。”刘备道,“云长、翼德,你们准备第一批。子龙,你留守幽州。国让,政务交给你。宪和...” “在!” “你再去一趟鄴城。”刘备眼中闪著光,“告诉袁绍,咱们同意他的条件。但...要加一条。” “加什么?” “借粮。”刘备笑道,“就说幽州穷,出兵粮草不足,请袁公『借』三万石粮食。等打下青州,双倍奉还。” 简雍瞪大眼睛:“主公,这...袁绍能借?” “他会借的。”刘备篤定,“因为他要面子。咱们答应了他的条件,他若连这点粮都不借,传出去不好听。而且...他肯定觉得咱们打不下青州,这粮等於白送。何乐而不为?” 张飞哈哈大笑:“大哥,你这算盘打得,我在涿县都听见了!” “不止。”刘备继续,“再跟他借点东西。” “还借什么?” “借人。”刘备道,“就说咱们缺嚮导,缺熟悉青州地形的人。请他派几个人『协助』。人选嘛...最好是他不太待见,但又有点本事的人。” 简雍彻底服了。 这位主公,真是雁过拔毛,兽走留皮。 借道借粮还要借人。 “属下明白了。”简雍深施一礼,“这就去办。” 简雍走后,刘备收到一封信。 从琅琊来的。 信封上字跡工整,但略显稚嫩。 刘备拆开,看了几行,笑了。 信是诸葛亮写的。 准確说,是七岁的诸葛亮,在叔父诸葛玄的“指导”下写的。 內容大意是: 刘镇北台鉴:承蒙厚爱,遣使相邀,亮年幼才疏,愧不敢当。然镇北威名,如雷贯耳,三英战吕布,救火海百官,平幽州之乱,皆大丈夫所为。亮虽年幼,心嚮往之。待他日学有所成,若镇北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落款是:琅琊诸葛亮顿首。 “七岁的孩子,能写出这样的信?”田豫看了,嘖嘖称奇。 “所以他是诸葛亮。”刘备小心收好信,“传令:每年派人去琅琊,给诸葛亮送书、送粮、送钱。他要什么,给什么。但记住,不要打扰他,让他安心读书。” “主公,”田豫不解,“对一个七岁孩子,如此重视...” “国让,”刘备认真道,“有些人,生来就是要改变世界的。诸葛亮就是这种人。现在投资他,將来回报千倍万倍。” 田豫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属下明白了。” 正说著,亲卫又报:“主公,郑公求见。” 郑玄? 刘备连忙出迎。 郑玄拄著拐杖,在弟子的搀扶下进来。 “郑公,”刘备扶他坐下,“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派人说一声就是。” “无妨,无妨。”郑玄摆摆手,“听说镇北要南下青州?” “是。”刘备点头,“青州黄巾肆虐,百姓苦不堪言。备欲出兵剿灭,还青州太平。” “善。”郑玄赞道,“不过,老夫有一事相求。” “郑公请讲。” “青州是老夫故乡。”郑玄眼中泛起追忆之色,“北海高密,郑氏祖地。黄巾之乱后,家族四散,祖宅被毁,典籍尽失...老夫想请镇北,若到北海,寻访郑氏族人,保护祖宅遗址。若能寻回一些散佚的书籍,更是感激不尽。” 说著,老泪纵横。 刘备肃然:“郑公放心,备必当尽力。若到北海,定寻访郑氏族人,保护祖宅。至於书籍...备会在青州各郡设立『藏书阁』,搜集散佚典籍,供士人研读。” 郑玄感激涕零:“镇北仁德,老夫代青州士人,拜谢了!” 送走郑玄,刘备感慨:“看见了吗?这就是人心。咱们打青州,不仅要占地盘,还要收人心。” 田豫点头:“属下明白了。” 十天后,校场。 一万精兵列阵。 前排白马义从,银甲白袍,威风凛凛。 中排步兵方阵,刀盾齐备,杀气腾腾。 后排弓弩手,箭在弦上,引而不发。 刘备站在点將台上,看著这支自己一手打造的军队,心中豪情万丈。 “將士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传遍全场,“今天,咱们要出征了!” 全场寂静。 “出征去哪?青州!”刘备提高声音,“去干什么?剿灭黄巾,拯救百姓!” 他顿了顿:“有人问,青州离幽州千里之遥,关咱们什么事?我告诉你们,有关係!” “黄巾是什么?是土匪!是强盗!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青州的百姓,和幽州的百姓一样,都是大汉的子民!他们受苦,咱们能坐视不理吗?” “不能!”台下有人喊。 “对!不能!”刘备挥拳,“咱们当兵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欺负百姓,是为了保护百姓!咱们手里的刀,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止杀!” 他指著南方:“现在,青州的百姓在等咱们!等咱们去救他们!等咱们给他们带去太平!你们说,去不去?” “去!去!去!”万人齐呼,声震云霄。 “好!”刘备拔剑,“但我有言在先!这次出征,军纪严明: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不欺百姓一言一行!违令者,斩!” “遵命!” “还有!”刘备继续,“此去凶险,黄巾势大。但咱们不怕!因为咱们是幽州军!是战无不胜的幽州军!三英战吕布,咱们贏过!平公孙瓚,咱们贏过!这次打黄巾,咱们照样贏!” “贏!贏!贏!” 士气高涨。 刘备转身,对关羽、张飞道:“云长、翼德,第一批五千兵,交给你们了。记住,大张旗鼓,让全天下都知道,咱们幽州出兵了!” “大哥放心!”两人抱拳。 “子龙,”刘备看向赵云,“幽州交给你了。守好家,等我回来。” “主公保重。”赵云郑重点头。 “国让、宪和、德然...幽州政务,拜託了。” 眾人齐声:“主公(大哥)保重!” 刘备翻身上马,拔出双股剑,指向南方: “出发!” 大军开拔。 尘土飞扬,旌旗蔽日。 城楼上,田豫看著远去的军队,喃喃道:“主公此去,不知何时能回...” 简雍笑道:“放心吧,以主公的本事,青州早晚姓刘。到时候,咱们就该考虑,是打冀州,还是打并州了。” 两人相视一笑。 乱世之中,能跟对主公,是幸事。 而他们的主公,正在开创一个时代。 一个属於刘备的时代。 第11章 青州,我的新地图加载中 大军刚进冀州地界,麻烦就来了。 袁绍派来的“监军”到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领头的叫淳于琼,后面跟著五十个“护卫”。 淳于琼,字仲简,西园八校尉之一,袁绍的老部下。这人有个特点:好酒,而且酒量差,喝醉了就耍酒疯。 “刘镇北!”淳于琼骑在马上,態度倨傲,“奉袁车骑之命,特来监军!” 刘备下马,拱手:“原来是淳于將军,久仰久仰。” “客气话就免了。”淳于琼摆摆手,“袁车骑说了,你们幽州军,只能在青州待三个月。三个月后,不管打没打完,都得撤。另外,所有战利品,需先经我查验,再分配。” 这话一出,张飞当场就要发作。 被关羽按住。 “淳于將军,”刘备笑容不变,“袁车骑的规矩,备自然遵守。不过...將军远道而来,辛苦了。备略备薄酒,为將军接风。” 听到“酒”字,淳于琼眼睛亮了。 “酒?什么酒?” “幽州特產的『幽州醇』。”刘备笑道,“比洛阳的酒烈多了。” “好好好!”淳于琼大喜,“刘镇北够意思!” 当晚,营中大摆宴席。 淳于琼果然好酒,一杯接一杯,不到半个时辰,就醉醺醺的了。 “刘...刘镇北!”淳于琼搂著刘备肩膀,“你这人...不错!比袁本初手下那些傢伙...强多了!他们整天勾心斗角...没意思!” “將军言重了。”刘备扶他坐下,“袁车骑麾下,人才济济...” “人才个屁!”淳于琼大著舌头,“逢纪、审配,两个小人!郭图、辛评,两个废物!就许攸还行...但也跟我不对付!” 刘备心中暗笑。 袁绍內部不和,果然是真的。 “將军,”刘备试探道,“那这次监军...” “监个屁!”淳于琼摆手,“我就是来混功劳的!你们打你们的,我喝我的酒!不过...面子工程要做,懂吗?” “懂,懂。”刘备点头,“那战利品...” “你看著办!”淳于琼醉眼朦朧,“给我留点...好交差就行!其他的...你爱怎么分怎么分!” 说完,一头栽倒,鼾声如雷。 刘备给张飞使了个眼色。 张飞会意,和两个亲卫一起,把淳于琼抬回营帐。 “大哥,”关羽低声道,“此人可用。” “用是能用,”刘备笑道,“但得用对方法。好酒之人,最好对付。以后每天给他送酒,把他灌迷糊了,咱们做什么,他都不会管。” “那他的那些护卫...” “收买。”刘备淡淡道,“一人十金,不够就二十金。拿钱办事,天经地义。” “明白了。” 三天后,大军进入青州地界。 第一站,泰山郡。 还没到泰山,就收到了“见面礼”。 “报——主公!前方发现贼军!”探马来报,“约三千人,打的是『泰山贼孙观』的旗號!” 孙观? 刘备记得这个人。歷史上是臧霸的部將,后来投降曹操。 “有多少人?什么装备?”刘备问。 “三千左右,大多是步兵,装备简陋。但...为首一將,颇为勇猛,连斩我军三个斥候。” 张飞兴奋:“大哥,让我去!保证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不急。”刘备摇头,“先礼后兵。派个人去,问问孙观,是想打,还是想谈。” “谈?”张飞不解,“跟土匪有什么好谈的?” “翼德,”刘备耐心解释,“泰山贼不是黄巾。黄巾是流寇,四处劫掠。泰山贼是地头蛇,占山为王。他们熟悉地形,若硬打,就算贏了,损失也大。若能招降,不但多一份力量,还能少死很多人。” “那...派谁去?” 刘备看向简雍:“宪和,又要辛苦你了。” 简雍苦笑:“主公,这次可有点险。” “放心。”刘备道,“我让子经带一百精锐保护你。记住,跟孙观说清楚:投降,既往不咎,还能当官。不降...我大军一到,玉石俱焚。” “明白。” 简雍去了。 两个时辰后,回来了,脸色古怪。 “主公,孙观...愿降。” “哦?”刘备意外,“这么顺利?” “顺利得有点不正常。”简雍道,“他说愿意投降,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要跟咱们的將军单挑。”简雍道,“他说,若能贏他,他就心服口服。若输了...咱们就得退兵。” 张飞哈哈大笑:“单挑?这个我在行!大哥,让我去!” “慢。”刘备问简雍,“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简雍迟疑,“说他听说幽州军有关羽、张飞两位万人敌,想见识见识。” 关羽眯起丹凤眼:“激將法。” “对。”刘备点头,“但他既然提出来了,咱们不接,显得心虚。云长,你去,但记住...” “点到为止。”关羽接话,“关某明白。” 半个时辰后,两军阵前。 孙观三十多岁,黑脸虬髯,手持大刀,骑一匹黄驃马,確实有几分悍匪气质。 “来者何人?”孙观大喝。 “关羽,关云长。”关羽策马上前,“孙观,我大哥念你是条好汉,不愿刀兵相见。你若愿降,必不负你。” “少废话!”孙观道,“打贏我,什么都好说!” 说完,拍马舞刀,直取关羽。 关羽不慌不忙,青龙偃月刀一横。 “当!”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孙观手臂一麻,心中大惊:好大的力气! 十个回合后,孙观渐渐不支。 关羽瞅准空档,刀背一拍,將孙观拍下马来。 刀锋停在孙观咽喉前。 “服不服?”关羽问。 孙观脸色煞白:“服...服了!” “愿降否?” “愿降!愿降!” 关羽收刀,伸手將孙观拉起:“孙將军,得罪了。” 孙观起身,单膝跪地:“孙观有眼无珠,冒犯虎威。从今往后,愿效犬马之劳!” 收服孙观后,刘备继续南下。 下一个目標:琅琊。 琅琊现在被臧霸占据。 臧霸,字宣高,泰山华县人,原本是陶谦的骑都尉,后来脱离陶谦,自立门户。此人勇猛善战,在青徐一带颇有威名。 “主公,”孙观主动请缨,“臧霸与我有旧,我可去劝降。” “哦?”刘备问,“臧霸此人,如何?” “有勇有谋,是个將才。”孙观如实道,“但他心高气傲,恐怕不会轻易投降。” “那就试试。”刘备点头,“你去,告诉他:投降,我给他太守之位。不降...我也敬他是条好汉,放他走。但琅玡,我要定了。” “明白。” 孙观去了。 一天后,回来了,还带著臧霸。 “琅玡臧霸,拜见刘镇北。”臧霸拱手,不卑不亢。 刘备打量臧霸:三十岁左右,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眼神锐利。 “臧將军请起。”刘备扶起他,“孙將军应该把我的话带到了。不知臧將军作何选择?” 臧霸看著刘备,又看看刘备身后的关羽、张飞、赵云,以及整齐的军阵。 “刘镇北,”臧霸缓缓道,“霸有一事不明,还请镇北解惑。” “请讲。” “镇北以幽州之兵,远涉千里,来打青州。是为名,还是为利?” “为名,也为利。”刘备坦然,“为名,青州黄巾肆虐,百姓苦不堪言,我身为汉臣,当救民於水火。为利,幽州偏北,若想爭霸天下,需有中原之地。青州,就是第一步。” 这回答太直白了。 臧霸愣了愣,隨即笑了:“镇北坦诚。那霸再问:若霸投降,镇北准备如何安置霸与麾下將士?” “臧將军仍领本部兵马,驻扎琅玡。”刘备道,“不过,需接受整编,军纪需遵守我的规矩。另外,我要在琅玡驻军五千,以防万一。” “那政务...” “琅玡太守,由我派人担任。”刘备道,“但臧將军可兼任都尉,掌兵权。” 臧霸沉思。 这条件,不算优厚,但也不苛刻。 至少,兵权还在自己手里。 “最后一个问题。”臧霸抬头,“若將来镇北与袁绍、曹操等人爭锋,霸当如何?” “听调。”刘备正色道,“但非送死之调。我刘备用兵,从不拿將士性命当儿戏。该打时打,该撤时撤,该降时...也可降。” 这话又出人意料。 “该降时可降?”臧霸不解。 “对。”刘备点头,“若大势已去,硬拼只是徒增伤亡。保存实力,以图再起,才是正道。” 臧霸盯著刘备,看了许久。 突然,他单膝跪地:“臧霸,愿降!” 刘备大喜,扶起臧霸:“得宣高相助,如虎添翼!” 当晚,刘备在琅玡设宴,款待臧霸、孙观等青州將领。 席间,臧霸私下对刘备说:“镇北,霸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宣高但说无妨。” “青州黄巾,以管亥为首,聚眾十万,盘踞北海。”臧霸道,“此人勇猛,但无谋。镇北若想速胜,可直取北海。但...需小心一人。” “谁?” “管亥的军师,叫司马俱。”臧霸道,“此人原是北海郡吏,颇有智谋。管亥能成气候,多半靠他。” 司马俱? 刘备记住了这个名字。 “多谢宣高提醒。” “还有,”臧霸压低声音,“青州士族,多与黄巾有勾结。明里是官,暗里是贼。镇北若要治理青州,这些人...需小心处置。” “明白。” 在琅玡休整三日后,刘备兵发北海。 路上,他特意绕道高密——郑玄的老家。 到了高密,看到的是一片废墟。 曾经的名门望族郑氏,祖宅被烧,田地荒芜,族人四散。 只有几十个老弱病残,还守在废墟旁。 “老人家,”刘备下马,问一个白髮老者,“这里可是郑公郑玄的祖宅?” 老者颤巍巍抬头:“是...你是谁?” “幽州牧刘备,受郑公所託,特来寻访郑氏族人。” 老者愣住,隨即老泪纵横:“刘...刘镇北?救百官於火海的刘镇北?” “正是。” “苍天有眼啊!”老者跪地痛哭,“郑氏...郑氏有救了!” 刘备扶起老者:“老人家,郑氏族人,现在何处?” “散的散,死的死...”老者哽咽,“黄巾来时,抢粮杀人。年轻力壮的,逃的逃,被抓的抓。只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走不动,就在这里等死...” 刘备心中酸楚。 这就是乱世。 “老人家,”刘备正色道,“从今天起,高密由我幽州军接管。我会派人重修郑氏祖宅,寻找散落族人。你们,不会再受苦了。” “谢...谢镇北!”老者又要跪。 刘备拦住,吩咐亲卫:“调一百石粮食来,分给这里的百姓。另外,派人搜寻郑氏族人,找到的,都接来高密。所有费用,从军费里出。” “是!” 消息传开,高密百姓奔走相告。 “刘镇北来了!” “郑公有救了!” “我们有饭吃了!” 当天,就有数百流民来投。 刘备来者不拒,全部收留,编入后勤队。 臧霸看在眼里,感慨道:“镇北如此仁义,难怪能得人心。” “宣高,”刘备道,“得人心者得天下。这个道理,有些人一辈子都不懂。” 十天后,大军抵达北海城外。 管亥早就得到消息,率五万黄巾军,在城外列阵。 说是五万,实际上能战的不到两万,其余都是老弱妇孺——黄巾军的特点,打仗拖家带口。 “刘备!”管亥在阵前大叫,“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为何来犯我北海!” 刘备策马上前:“管亥,你聚眾作乱,荼毒百姓。我奉天子詔命,特来剿灭。你若愿降,可免一死。” “放屁!”管亥怒道,“什么天子!董卓那个国贼扶立的小皇帝,也算天子?老子只认大贤良师!” “那就是没得谈了?”刘备问。 “谈个屁!”管亥挥刀,“有本事,来战!” 张飞早就按捺不住:“大哥,让我去斩了这廝!” “不急。”刘备看向对方军阵,“你们看,黄巾军阵型鬆散,士气低落。但中军那队人马,还算整齐。那应该就是管亥的精锐。” “主公,”赵云道,“末將愿率白马义从,冲阵斩將。” “好。”刘备点头,“但记住,目標不是杀人,是搅乱敌阵。衝散他们,然后...” 他看向关羽和张飞:“云长、翼德,你们各率一千兵,左右包抄。等子龙冲乱敌阵,你们就杀进去,直取管亥。” “明白!” “宣高、孙观,”刘备又看向臧霸、孙观,“你们率本部兵马,截断黄巾退路。记住,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遵命!” 安排妥当,刘备退回本阵。 赵云率五百白马义从,开始衝锋。 白马白甲,如一道白色闪电,直插黄巾军阵。 黄巾军哪里见过这等精锐?顿时大乱。 “不要乱!不要乱!”管亥大喊,“长枪手上前!弓箭手放箭!” 但命令根本传不下去。 赵云一马当先,银枪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五百白马义从紧隨其后,如虎入羊群。 黄巾军阵型彻底乱了。 “就是现在!”刘备下令。 关羽、张飞各率一千兵,从左右杀出。 臧霸、孙观也率军包抄后路。 管亥见势不妙,想跑。 但晚了。 赵云已经杀到近前。 “管亥!纳命来!” 管亥硬著头皮迎战。 五个回合,被赵云一枪刺穿肩膀。 “保护渠帅!”黄巾亲卫拼死救下管亥,往城里撤。 “追!”张飞要追。 “穷寇莫追。”刘备叫住,“先收拾残局。” 这一仗,贏得乾净利落。 歼敌三千,俘虏两万,其余溃散。 管亥带著残兵,逃回北海城,闭门不出。 当晚,刘备在城外扎营。 俘虏太多,粮草不够,是个问题。 “主公,”田豫道,“两万俘虏,每天要消耗四百石粮食。咱们的粮草,只够支撑十天了。” “让臧霸从琅玡调粮。”刘备道,“另外,这些俘虏不能白养。筛选一下,青壮编入辅兵,老弱...发点粮食,遣散。” “遣散?”简雍皱眉,“他们没地方去,又会聚集成匪。” “所以要在青州各地设屯田点。”刘备早有打算,“愿意种地的,分田分种,免三年赋税。不愿意的...那就没办法了。” 正说著,亲卫来报:“主公,营外有个人求见,自称司马俱。” 司马俱? 管亥的军师? “带进来。” 片刻后,一个文士模样的人被带进来。 三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精明。 “败军之师司马俱,拜见刘镇北。”司马俱深施一礼。 “司马先生请起。”刘备打量他,“先生深夜来访,有何指教?” “不敢。”司马俱道,“俱特来献城。” “哦?”刘备挑眉,“管亥呢?” “管亥重伤,昏迷不醒。”司马俱道,“城中群龙无首,军心涣散。俱愿为內应,助镇北取城。” “条件呢?” “无他。”司马俱苦笑,“只求镇北入城后,不要滥杀。城中百姓,多是无辜。” 刘备盯著司马俱,看了许久。 “先生是聪明人。”刘备缓缓道,“但备有一事不明:先生既知管亥必败,为何不早降?” 司马俱沉默片刻,道:“管亥虽无谋,但待我不薄。我若早降,是为不义。如今他重伤昏迷,我献城,是为城中数万百姓性命。虽负一人,但救万人,俱以为...值得。” 这话说得坦诚。 刘备点头:“好,我信你。先生打算如何献城?” “明日寅时,北门。”司马俱道,“我会调走守军,打开城门。镇北可率军入城,直取府衙。管亥的亲卫,我会想办法调开。” “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入城后,请镇北约束部下,勿伤百姓。”司马俱郑重道,“另外...若管亥醒来,请留他一命。他虽为贼,但本性不坏,只是被时势所逼。” 刘备想了想:“可以。只要他不抵抗,我保他不死。” “谢镇北。”司马俱深深一揖。 送走司马俱,眾人议论纷纷。 “大哥,会不会是诈降?”张飞问。 “不像。”刘备摇头,“司马俱说得合情合理。而且...他没提任何个人要求,只为百姓求情。这样的人,不会是诈降。” “那咱们...” “按计划进行。”刘备道,“但要做两手准备。云长,你率一千兵,从北门入。翼德,你率一千兵,埋伏在南门外。若真有诈,里应外合。” “是!” 次日寅时,北门。 城门果然开了。 没有守军,只有司马俱一人,站在城门口。 “司马先生,”关羽策马上前,“城中情况如何?” “关將军,”司马俱拱手,“管亥亲卫已被我调往东门,说是防备偷袭。府衙只有百余人守卫。將军可速入。” 关羽点头,率军入城。 一路畅通无阻。 到了府衙,守卫果然稀少,稍作抵抗就投降了。 管亥躺在榻上,昏迷不醒,肩上的伤口已经化脓。 “找军医来。”关羽吩咐。 军医看过,摇头:“伤势过重,又延误治疗,恐怕...熬不过三天。” 关羽沉默。 不管怎么说,管亥是条汉子。 “好好照料。”关羽道,“若能救活,是造化。若不能...给他个痛快。” “是。” 控制府衙后,关羽发信號。 刘备率大军入城。 北海,就这么拿下了。 容易得让人不敢相信。 “主公,”简雍感慨,“这司马俱...真是个能人。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一城。” “所以更要重用。”刘备道,“传令:司马俱献城有功,任命为北海郡丞,协助治理北海。另外,全城张榜安民:黄巾已平,从者不问。百姓各安其业,不得骚扰。” “是!” 安民工作有条不紊。 刘备亲自去看管亥。 管亥已经醒了,但很虚弱。 看到刘备,他挣扎著想坐起来。 “躺著吧。”刘备按住他。 “你...你就是刘备?”管亥声音嘶哑。 “是我。” “为什么不杀我?” “为什么要杀你?”刘备反问,“你也是被逼造反的百姓。若能活,好好做人。若不能活...下辈子,別生在乱世。” 管亥盯著刘备,看了许久。 突然,他笑了。 “刘备...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把我们当贼。”管亥道,“你...把我们当人。” 说完,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三天后,管亥死了。 刘备下令,以將军之礼安葬。 消息传出,黄巾旧部纷纷来降。 北海平定后,刘备开始整顿青州。 任命臧霸为琅玡太守,孙观为泰山都尉,司马俱为北海郡丞。 又从幽州调来一批官员,担任各郡县令、长史。 同时,在青州推行幽州的政策:清丈田亩,摊丁入亩,兴修水利,开垦屯田。 百姓逐渐安定。 但麻烦也来了。 袁绍的使者又来了。 这次来的是逢纪。 “刘镇北,”逢纪皮笑肉不笑,“恭喜啊,这么快就平定了青州。” “全赖袁公支持。”刘备客气道,“若非袁公借道借粮,备也难成此事。” “是啊。”逢纪话锋一转,“既然青州已平,那之前说好的战利品...” “早已备好。”刘备道,“请先生查验。” 他让人抬出十几个大箱子。 打开,里面是些破旧的兵器、鎧甲,还有一些铜钱、布匹。 总价值...不超过千金。 逢纪脸色变了:“刘镇北,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刘备装糊涂,“不是袁公说的,战利品分他五成吗?这些就是五成啊。” “你...”逢纪气得发抖,“青州富庶,你就拿这些破铜烂铁糊弄袁公?” “先生此言差矣。”刘备正色道,“青州经黄巾之乱,十室九空,哪里还有什么財富?这些,已经是全部了。若先生不信,可以自己去查。” 逢纪当然不信。 但他能怎么办? 搜? 刘备有五万兵在青州。 不搜? 回去没法向袁绍交代。 “刘镇北,”逢纪强压怒火,“袁公还有一事:青州刺史的人选...” “哦,这个啊。”刘备笑道,“我已经向朝廷表奏了。” “表奏谁?” “我自己。”刘备坦然,“备不才,愿领青州牧事,为朝廷镇守东方。” 逢纪瞪大眼睛:“你...你要自领青州牧?!” “有何不可?”刘备反问,“青州新平,需重臣镇守。备虽不才,但剿灭黄巾,安抚百姓,也算有功。朝廷想必会恩准。” 逢纪彻底明白了。 刘备这是要割据青州! “刘玄德!”逢纪撕破脸皮,“你这是要与袁公为敌吗?!” “逢先生言重了。”刘备依旧笑著,“备对袁公,一向敬重。青州之事,也是为朝廷分忧。若袁公不满,可上表朝廷,弹劾备。备静候朝廷旨意。” 逢纪气得说不出话。 朝廷? 现在哪还有什么朝廷? 长安那个小朝廷,被李傕郭汜把持,自身难保,哪管得了青州的事? 刘备这分明是...耍无赖! “好...好!”逢纪咬牙,“刘镇北的话,纪一定带到!告辞!” “先生慢走。”刘备拱手,“对了,淳于將军还在我这儿,喝得挺开心。先生要不要也喝几杯再走?” 逢纪头也不回,拂袖而去。 看著逢纪的背影,简雍笑道:“主公,这下可把袁绍得罪狠了。” “得罪就得罪吧。”刘备淡淡道,“早晚要撕破脸的。现在咱们有幽州、青州两州之地,兵精粮足,不怕他袁绍。” “那淳于琼...” “继续养著。”刘备道,“好吃好喝供著,让他给袁绍写信,就说咱们对他多好多好,战利品分得多公平。袁绍看了,就算不信,也会怀疑逢纪的话。” “高明!” 青州平定后,刘备又想起一件事。 他派人去琅琊,接诸葛亮一家来北海。 不是要诸葛亮现在就出仕——他才七岁,出仕个屁。 是要给他找个好老师。 老师是谁? 郑玄。 当世大儒,现在在北海办学。 “郑公,”刘备亲自登门,“备有一事相求。” “镇北请讲。” “备在琅琊,发现一个神童,姓诸葛,名亮,字孔明。”刘备道,“此子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想请郑公收为弟子,悉心教导。” 郑玄来了兴趣:“哦?能让镇北如此看重,必非凡品。人在何处?” “已经在路上了。”刘备道,“大概三五日就到。” “好。”郑玄点头,“若真是良材美玉,老夫自当倾囊相授。” 五日后,诸葛亮到了。 七岁的孩子,身高已经比同龄人高出一头,面容清秀,眼神明亮,透著远超年龄的聪慧。 “诸葛亮,拜见郑公。”诸葛亮行礼,一丝不苟。 郑玄考了他几个问题,都是经学基础。 诸葛亮对答如流。 郑玄又出了几道难题。 诸葛亮思考片刻,也答了上来。 “奇才!”郑玄惊嘆,“此子若得良师,將来必成大器!” “那郑公是答应了?”刘备问。 “答应了!”郑玄拉著诸葛亮的手,“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关门弟子。老夫必倾尽所学,教你成才。” 诸葛亮再拜:“谢老师!” 刘备看著这一幕,心中感慨。 歷史,真的改变了。 诸葛亮不会再有“躬耕陇亩”的十年。 他会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有最好的资源。 將来出山时,会是什么样子? 真是期待啊。 安排完诸葛亮,刘备回到府衙。 田豫正在等他。 “主公,刚收到消息。” “什么消息?” “曹操在兗州,大破吕布,现在兗州全境,已归曹操。”田豫道,“另外,孙坚在攻打襄阳时,中箭身亡。其子孙策,投奔袁术去了。” 刘备沉默。 歷史的大势,虽然有些变化,但大体方向没变。 曹操要崛起了。 孙坚死了,但孙策...也是个麻烦。 “还有,”田豫继续,“公孙瓚在易京,被袁绍围困,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公孙瓚... 刘备想起那个白马將军。 曾经不可一世,如今穷途末路。 “传令,”刘备道,“加强幽州边境防务。袁绍灭公孙瓚后,下一个目標,可能就是咱们。” “是!” 刘备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空。 青州已定,但天下还乱。 接下来,是该消化胜利果实,还是继续扩张? 正想著,简雍匆匆进来。 “主公,徐州来消息了。” “陶谦?” “不,是陈登。”简雍压低声音,“陶谦病重,恐怕不行了。徐州內部,正在为继任者爭吵。陈登问...主公有没有兴趣?” 徐州? 刘备眼睛亮了。 那可是块肥肉啊。 “回信给陈登,”刘备道,“就说...备愿为陶徐州分忧。但需他里应外合。” “明白!” 简雍走后,刘备看著地图上的徐州,笑了。 陶谦啊陶谦。 你病得真是时候。 徐州,我要了。 -- 第12章 三让徐州?不,我只要一让 初平四年,正月,徐州下邳。 陶谦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气若游丝。 这位六十三岁的徐州牧,曾经也是个狠角色——镇压徐州黄巾,对抗曹操,在乱世中守住了徐州这块富庶之地。 但现在,他不行了。 “元龙...”陶谦虚弱地唤道。 陈登连忙上前:“主公。” “徐州...交给谁...”陶谦眼中满是忧虑,“我那两个儿子...不成器...” 陶谦有两个儿子:陶商、陶应。都是紈絝子弟,文不成武不就,根本担不起徐州的重任。 “主公,”陈登低声,“如今徐州,內忧外患。曹操在兗州虎视眈眈,袁术在淮南蠢蠢欲动,刘备在青州...也不是省油的灯。若无雄主镇守,徐州危矣。” “那...你说...谁可託付?” 陈登沉默片刻,道:“刘备。” “刘备?”陶谦皱眉,“此人...可信吗?” “刘备仁义之名,天下皆知。”陈登道,“三英战吕布,救百官於火海,平幽州之乱,定青州之患。更重要的是...他深得民心。徐州百姓若知是刘备接手,必不会反对。” 陶谦苦笑:“是啊...得民心...我那两个逆子,只知道爭权夺利...” 他喘息几下,继续道:“但刘备...毕竟是外人。徐州士族,能答应吗?” “这正是关键。”陈登道,“若主公主动相让,刘备名正言顺入主徐州,士族即便不满,也无话可说。若是等主公...咳...之后,二公子爭位,徐州內乱,那时刘备再以『平乱』之名介入,性质就不同了。” 陶谦懂了。 主动让,是禪让,是美谈。 被动取,是入侵,是掠夺。 “好...”陶谦艰难点头,“那就...让给刘备。元龙,你来安排...” “主公放心。”陈登郑重道。 青州,北海。 刘备收到陈登密信时,正在看诸葛亮读书。 七岁的诸葛亮,已经在郑玄门下学了半年,进步神速。现在不仅能背诵《论语》《孟子》,还能和郑玄討论经义,有时提出的见解,连郑玄都讚嘆。 “孔明,”刘备放下信,笑道,“若是你,此刻该当如何?” 诸葛亮抬起头,放下竹简:“老师问的是徐州之事?” “哦?你怎么知道是徐州?” “信使从南来,面带风尘,显然是长途奔袭。”诸葛亮分析,“能让老师如此重视的南方之事,无非徐州、扬州。而扬州现在袁术与刘繇相爭,与老师暂无关联。所以,必是徐州。” 刘备心中暗惊。 这孩子,太聪明了。 “那你觉得,该如何应对?” 诸葛亮想了想:“陶谦病重,二子无能。徐州士族,以陈氏、糜氏为首。陈登既来信,说明陈氏已倾向老师。只需再爭取糜氏,徐州可定。” “如何爭取糜氏?” “联姻。”诸葛亮语出惊人,“听说糜竺有一妹,待字闺中。老师若娶之,糜氏必全力支持。” 刘备愣住了。 七岁的孩子,懂联姻? “谁教你的?”刘备问。 “史书。”诸葛亮认真道,“自古以来,政治联姻,乃结盟之常道。老师若要徐州,需得糜氏支持。而要糜氏支持,联姻是最快的方式。” 刘备感慨。 不愧是诸葛亮。 七岁就有这等见识。 “那若是你,愿意用婚姻换取政治利益吗?”刘备又问。 诸葛亮沉默片刻,摇头:“亮不愿。但老师...是成大事者。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刘备笑了。 “说得好。不过...老师已经有办法了,不必联姻。” “哦?”诸葛亮好奇,“老师有何妙计?” “保密。”刘备眨眨眼,“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 说完,起身离开。 留下诸葛亮一脸懵懂。 回到书房,刘备立刻召集核心成员。 “大哥,徐州来信了?”张飞第一个问。 “来了。”刘备把信给眾人传阅,“陶谦病重,欲让徐州於我。陈登问咱们什么时候去接收。” “好事啊!”张飞兴奋,“徐州富庶,钱粮无数!拿下徐州,咱们就有三州之地了!” 关羽却皱眉:“大哥,此事恐有蹊蹺。陶谦为何不让给儿子,偏要让给外人?” “因为他的儿子不爭气。”刘备道,“而且,陈登说了,徐州內部现在分成两派:一派支持陶商,一派支持陶应。两派爭斗,若无人镇住,徐州必乱。” “那咱们...” “去。”刘备斩钉截铁,“但不能大张旗鼓。云长、翼德,你们隨我去徐州。子龙,你留守青州。国让,青州政务交给你。” “带多少兵?”关羽问。 “一千。”刘备道,“只带亲卫队。人多了,反而显得咱们要强夺。” “一千?!”张飞瞪眼,“大哥,太冒险了吧?徐州现在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才要少带人。”刘备解释,“咱们是去『接收』,不是去『攻打』。带大军去,陶谦会怎么想?徐州士族会怎么想?” “可万一...” “没有万一。”刘备自信道,“陈登已经安排好了。而且...我另有准备。” 他看向简雍:“宪和,你提前出发,去下邳见陈登。告诉他,咱们十天后到。另外,让他联络糜竺——徐州別驾,糜家家主。就说我想见他。” “明白。” “还有,”刘备补充,“以我的名义,给陶谦送一份『慰问礼』:幽州人参十斤,青州海盐百石,幽州醇五十坛。记住,要大张旗鼓地送,让全徐州都知道,我刘备关心陶徐州的身体。” “高!”简雍竖起大拇指,“主公这是先礼后兵,仁义做足。” “不止。”刘备笑道,“再以我个人名义,给陶商、陶应各送一份礼:陶商好武,送他一把宝刀;陶应好文,送他一套郑玄批註的《诗经》。记住,要同时送,价值相当。” 关羽懂了:“这是要...稳住他们?” “对。”刘备点头,“让他们觉得,我对他们一视同仁,没有偏向谁。这样,他们就不会急著反对我。” 眾人嘆服。 这心思,太细了。 十天后,刘备抵达下邳。 迎接仪式很隆重——陈登带著徐州文武百官,在城外十里相迎。 但气氛很微妙。 文官们表情复杂,武將们眼神闪烁。 只有陈登,笑容真诚。 “刘镇北!”陈登上前,“一路辛苦!” “元龙先生。”刘备下马,“陶徐州身体如何?” “唉...”陈登嘆气,“一日不如一日。大夫说...恐怕就在这几日了。” 刘备“关切”道:“快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进城。 街道两旁,百姓围观,议论纷纷。 “那就是刘备?好年轻!” “听说他三英战吕布,救了洛阳百官...” “他来徐州干什么?” “不知道...说是来看望陶徐州...” 到了州牧府,气氛更凝重。 陶商、陶应两兄弟,各带一队亲卫,站在府门两侧,互相瞪著眼,像两只要打架的公鸡。 看到刘备,两人同时上前。 “刘镇北!”陶商抢先开口,“家父病重,多谢镇北前来探望!” “刘镇北!”陶应不甘示弱,“府中已备好酒宴,为镇北接风!” 两人几乎同时说话,声音重叠,场面尷尬。 刘备心中暗笑,面上却温和:“二位公子不必多礼。备此来,只为探望陶徐州,別无他意。” 这话说得很巧妙——我来看病人的,不是来抢地盘的。 陶商、陶应对视一眼,眼神中的敌意稍减。 “镇北请。”陈登打圆场。 进入內室,陶谦已经坐不起来了,只能躺著。 看到刘备,他挣扎著想坐起。 “陶公不必起身。”刘备连忙上前,“您身体要紧。” “玄德...”陶谦握住刘备的手,“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陶公何出此言?” “徐州...託付给你了。”陶谦直截了当,“我那两个儿子...不成器。徐州交到他们手里,早晚要丟...不如交给你,或许还能保住...” 这话说得太直白。 在场的陶商、陶应,脸色都变了。 “父亲!”陶商急道,“您糊涂了!徐州是陶家的徐州,怎能交给外人!” “是啊父亲!”陶应附和,“大哥虽不成器,但...但我是读书人,可以治理徐州!” 陶谦怒道:“闭嘴!你们两个...加起来都不如玄德一根手指头!” 这话太重了。 陶商、陶应脸色铁青。 刘备连忙道:“陶公言重了。二位公子年轻,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备此来只为探望,绝无他意。” “不...”陶谦摇头,“我意已决...元龙,取印綬来...” 陈登取来徐州牧的印綬。 陶谦颤抖著手,递给刘备:“玄德...接印...” 全场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备身上。 接,还是不接? 刘备看著眼前的印綬,沉默了。 按歷史剧本,他应该“三辞三让”,最后“勉强”接受。 但他不想那么麻烦。 “陶公,”刘备没有接印,而是扶陶谦躺下,“此事不急。您先养病,等病好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陶谦急了:“我的病...好不了了...玄德,你就接下吧...” “不行。”刘备坚决摇头,“陶公尚在,二位公子尚在,备岂能越俎代庖?此事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说备?夺人之地,欺人之子,备岂不成了不义之人?”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 陶谦感动了。 陶商、陶应也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刘备会拒绝。 “玄德...”陶谦老泪纵横,“你...你真是仁义啊...” “陶公过奖。”刘备道,“这样吧,在您养病期间,备可以暂时代为处理徐州政务,安抚人心。等您病癒,或二位公子能担重任,备即刻交还。如何?” 这个提议,折中。 陶商、陶应对视一眼,点头。 他们想的很简单:父亲活不了多久了。等父亲一死,再赶走刘备也不迟。 “好...好...”陶谦也同意了,“那就...暂代...” “备遵命。”刘备深施一礼。 走出內室,陈登低声问:“镇北为何不接印?这可是名正言顺的机会。” “名正言顺?”刘备微笑,“现在接了,是趁人之危。等陶公...之后,以『平乱』之名接手,才是眾望所归。” 陈登懂了。 刘备要的不是陶谦的让,而是徐州的民心。 “那接下来...” “接下来,该见见糜別驾了。”刘备道。 当晚,糜竺设宴,为刘备接风。 糜家是徐州首富,家財万贯,僮僕万人。糜竺本人是徐州別驾,位高权重。 宴席很丰盛,但糜竺的態度很谨慎。 “刘镇北,”糜竺敬酒,“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糜別驾客气。”刘备还礼,“备在青州时,就听闻糜家乐善好施,乃徐州仁义之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商业互吹,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糜竺试探道:“听说镇北暂代徐州政务?” “是。”刘备点头,“陶公病重,二位公子年轻,备暂为分忧。等陶公病癒,或二位公子成熟,备自当退位让贤。” 糜竺心中冷笑:退位让贤?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但面上却赞道:“镇北高义。” “糜別驾,”刘备话锋一转,“备有一事相求。” “镇北请讲。” “备初来徐州,人生地不熟。政务军务,千头万绪,急需人才相助。”刘备诚恳道,“听说糜別驾之弟糜芳,颇有武勇。不知可否出山相助?” 糜竺一愣。 他弟弟糜芳,確实有点本事,但一直在家打理生意,没出仕。 刘备这是什么意思?拉拢? “这个...”糜竺迟疑,“舍弟年轻,恐怕难当大任...” “年轻才好。”刘备笑道,“备也年轻,就喜欢用年轻人。这样吧,让糜芳先做个校尉,在云长麾下歷练。若真有本事,將来必重用。” 糜竺心动了。 校尉,官职不小了。 而且是在关羽麾下——谁不知道关羽是刘备的左膀右臂? “那...多谢镇北。”糜竺举杯,“舍弟就拜託镇北了。” “好说好说。”刘备饮尽,又道,“对了,听说糜別驾还有一妹,才貌双全?” 糜竺手一抖,酒洒了。 来了。 他早就听说刘备可能会提联姻,没想到这么快。 “是...舍妹糜贞,年方二八...”糜竺小心回答。 “可曾许配人家?” “尚未...” “那正好。”刘备笑道,“备有一义弟,姓赵,名云,字子龙,现任青州都督。此人年轻有为,忠勇双全,將来必是大將之才。若糜別驾不弃,备愿做媒,撮合这桩婚事。” 糜竺愣住了。 不是刘备自己? 是赵云? “赵云...赵子龙?”糜竺回忆,“可是在北海枪挑管亥的那位?” “正是。”刘备点头,“子龙今年二十有五,尚未婚配。若能与糜小姐结缘,也是一段佳话。” 糜竺沉思。 赵云虽然是刘备部下,但確实是个人才。而且...不是正妻,是刘备做媒,这面子给足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拒绝,就等於得罪刘备。 “镇北做媒,是糜家的荣幸。”糜竺终於点头,“只是...需问过舍妹的意思。” “自然。”刘备道,“婚姻大事,需两情相悦。若糜小姐不愿,绝不勉强。” 这话说得漂亮。 糜竺彻底放心了。 “那...竺这就去问。” 当晚,糜竺去问妹妹糜贞。 糜贞听说对方是赵云,那个在北海单骑冲阵的白马將军,脸红了。 “全凭兄长做主...” 这就是同意了。 糜竺大喜,第二天就回復刘备:婚事成了。 刘备也大喜。 联姻糜氏,徐州內部最大的豪族,就拿下了。 又过了半个月,陶谦撑不住了。 临死前,他把刘备叫到床前。 “玄德...”陶谦气若游丝,“我...不行了...徐州...交给你了...求你...善待我那两个儿子...” “陶公放心。”刘备郑重道,“备必善待二位公子,保他们一生富贵。” “好...好...”陶谦笑了,然后,闭上了眼睛。 徐州牧陶谦,病逝。 消息传出,徐州震动。 陶商、陶应立即跳出来,要爭位。 “我是长子,徐州牧该由我继承!”陶商宣称。 “长兄无德,该由贤者继之!”陶应不服。 两派势力,剑拔弩张。 下邳城內,气氛紧张。 这时,陈登站出来了。 “二位公子,”陈登在陶谦灵前,当著徐州文武的面,朗声道,“陶公临终前,將徐州託付给刘镇北,有遗命在此!” 他拿出一份“遗命”——当然是偽造的,但盖著陶谦的印,谁也无法证偽。 “不可能!”陶商大叫,“父亲怎会把徐州交给外人!” “是啊!”陶应附和,“定是你陈登偽造!” “是不是偽造,诸位一看便知。”陈登將遗命传给眾人看。 遗命上写得很清楚:陶谦自感命不久矣,二子不成器,为徐州百姓计,特將徐州託付给刘备,望其善待百姓,保全陶氏。 字跡像陶谦的,印是真的。 眾人面面相覷。 “我不信!”陶商拔剑,“定是你陈登勾结刘备,谋夺我陶家基业!”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刘备带著关羽、张飞,以及一千亲卫,走了进来。 “陶公子,”刘备面色平静,“陶公新丧,你就在灵前动刀兵,合適吗?” 陶商脸色一变:“刘备!你...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刘备走到灵前,深深一拜,“陶公待我如子侄,我岂会在他灵前闹事?只是...陶公遗命在此,备虽不才,也不敢违背陶公最后的嘱託。” 他转身,看著眾人:“这样吧,当著陶公的灵位,当著徐州文武的面,咱们表决。支持陶商公子继位的,站左边。支持陶应公子继位的,站右边。支持陶公遗命,由备暂领徐州的,站中间。” 全场寂静。 谁也不敢先动。 陈登第一个站到中间:“陈登遵从陶公遗命。” 糜竺第二个站过去:“糜竺遵从陶公遗命。” 接著,徐州文武,一个接一个,都站到了中间。 陶商、陶应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亲信。 “你...你们...”陶商气得发抖。 “二位公子,”刘备温和道,“备承诺过陶公,必善待你们。这样吧,陶商公子,我表奏你为广陵太守。陶应公子,表奏你为东海相。如何?” 太守、国相,都是两千石高官。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明升暗降——调离下邳,没了根基。 陶商、陶应对视一眼。 他们不傻,知道大势已去。 “好...”陶商咬牙,“谢...刘镇北。” “谢...刘镇北。”陶应也低头。 就这样,刘备兵不血刃,拿下了徐州。 消息传到兗州,曹操正在吃饭,闻言筷子都掉了。 “刘备...得了徐州?”曹操脸色阴沉。 “是。”程昱点头,“陶谦病逝,遗命让徐州给刘备。刘备已接管下邳,表奏陶商为广陵太守,陶应为东海相。” “遗命?”曹操冷笑,“怕是陈登那小子搞的鬼吧!” “主公明鑑。”程昱道,“但刘备行事周密,先稳住陶商、陶应,再联姻糜氏,又得陈氏支持。如今徐州上下,皆服刘备。咱们...插不上手了。” 曹操一拳砸在案几上。 他早就想要徐州了! 当初父亲曹嵩在徐州被杀,他以此为藉口攻打徐州,屠了五座城,差点就拿下下邳。结果吕布偷袭兗州,他不得不回救。 现在倒好,被刘备捡了便宜! “刘备...刘备...”曹操喃喃道,“此人不除,必成大患。” “主公,”荀彧劝道,“如今咱们刚平定兗州,吕布虽败,但余孽未尽。袁绍在河北,虎视眈眈。不宜再树强敌。” “那难道就看著刘备坐大?” “非也。”荀彧道,“刘备虽得徐州,但根基未稳。主公可上表朝廷,表刘备为徐州牧,以示友好。同时暗中联络徐州內部不满之人,伺机而动。” 曹操沉思。 这计策,可行。 “好。”曹操点头,“就按文若说的办。另外...派人去下邳,给刘备『贺喜』。顺便...看看徐州虚实。” “明白。” 几乎同时,鄴城。 袁绍也收到了消息。 “刘备...又得了徐州?”袁绍脸色铁青。 “是。”逢纪咬牙,“此人狡诈,先取幽州,再取青州,现在又取徐州。三州之地,已具爭霸之势。” “当初就该灭了他!”袁绍后悔。 当初刘备借道打青州时,他就该阻拦。结果被刘备糊弄过去,现在养虎为患。 “主公,”审配道,“现在说这些晚了。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 “公孙瓚那边如何了?”袁绍问。 “易京已被围困数月,粮草將尽,撑不了多久了。”审配道,“最多三个月,必破。” “好。”袁绍点头,“灭了公孙瓚,再收拾刘备。不过...在那之前,得给他找点麻烦。” “主公的意思是...” “曹操。”袁绍冷笑,“曹操也想得徐州,被刘备抢了先,心中必恨。咱们可以...暗中联络曹操,共图刘备。” “妙!”逢纪赞道,“让曹操从南面牵制刘备,咱们从北面施压。刘备首尾难顾,必败。” “那就这么办。”袁绍道,“派使者去下邳,给刘备『贺喜』。顺便...探探他的口风。” “是!” 下邳,州牧府。 刘备同时收到了曹操和袁绍的贺信。 “有意思。”刘备笑了,“一个从南来,一个从北来。这是要夹击我啊。” “主公,怎么办?”简雍问。 “简单。”刘备道,“给曹操回信,言辞谦卑,就说备才疏学浅,蒙陶公错爱,暂领徐州。若曹公不弃,愿结盟好,共扶汉室。” “那袁绍那边...” “给袁绍回信,言辞恭敬,就说备永远记得袁公借道之恩。若袁公有需,备愿效犬马之劳。” 关羽皱眉:“大哥,这是...要两面討好?” “不是討好,是拖延。”刘备解释,“曹操刚平定兗州,需要时间消化。袁绍正打公孙瓚,腾不出手。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只要拖上一年半载,等咱们消化了徐州,兵精粮足,就不怕他们了。” “可他们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刘备笑道,“重要的是,他们现在都不想跟咱们开战。曹操要防袁绍,袁绍要打公孙瓚。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整顿徐州,积蓄实力。” “那万一...” “没有万一。”刘备自信道,“我已经想好了。徐州有两大问题:一是內部不稳,二是外部威胁。內部问题,可以用『新政』解决。外部威胁...可以用『联姻』缓解。” “联姻?”眾人一愣。 “对。”刘备点头,“曹操有个女儿,袁绍也有女儿。咱们可以...提亲。” “提亲?!”张飞瞪眼,“大哥,你还没娶妻呢!” “不是我。”刘备摇头,“是给云长、翼德你们提亲。” 关羽、张飞都愣了。 “曹操的女儿,嫁给云长。袁绍的女儿,嫁给翼德。”刘备道,“当然,只是提议。他们答不答应,是另一回事。但提出来,就表明了咱们的『诚意』。” 简雍服了:“主公,你这招...太骚了。” “还有更骚的。”刘备笑道,“以朝廷的名义,表奏曹操为镇东將军,袁绍为大將军。让他们互相猜忌,没空管咱们。” “朝廷...会听咱们的?” “朝廷现在在李傕郭汜手里。”刘备道,“我已经派人去长安,送了一千金。李傕贪財,必会答应。” 眾人彻底服了。 这位主公,真是把权谋玩出花来了。 “对了,”刘备想起什么,“孔明最近怎么样?” “在郑公门下,进步神速。”田豫道,“郑公说,此子之才,百年罕见。” “好。”刘备点头,“派人去北海,把孔明接来下邳。我要亲自教导他。” “他才七岁...” “七岁怎么了?”刘备笑道,“甘罗十二岁拜相,周瑜十三岁领兵。孔明七岁,正好启蒙。” 其实他是想:早点把诸葛亮带在身边,培养感情。將来出山,就是死忠。 正说著,亲卫来报:“主公,有个人求见,说是从荆州来的。” “荆州?谁?” “他说他叫徐庶,字元直,听闻主公招贤纳士,特来投效。” 徐庶?! 刘备眼睛一亮。 又一个大才来了! “快请!” 第13章 七岁孔明?不,那是我的养成系军师 徐庶进来的时候,刘备正在看地图。 抬头一看,愣住了。 不是想像中的文士打扮——徐庶穿的是粗布短衣,腰佩长剑,头髮用草绳隨意束著,看起来更像游侠,不像谋士。 “草民徐庶,字元直,潁川长社人,拜见刘使君。”徐庶行礼,不卑不亢。 “元直先生请起。”刘备扶起他,仔细打量。 徐庶三十岁左右,面容清瘦,但眼神锐利,尤其一双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老茧——这是常年握剑的手。 “先生从荆州来?”刘备问。 “是。”徐庶点头,“庶少时任侠,曾为友杀人,逃亡荆州。在荆州得遇名士司马徽,蒙其教诲,始读书明理。闻使君招贤纳士,特来相投。” 简歷很直白:当过游侠,杀过人,逃亡过,后来才读书。 一般人听了,恐怕会皱眉。 但刘备眼睛亮了。 有故事的人,才有趣。 “先生擅长什么?”刘备问。 “剑术,略懂。”徐庶很谦虚,“兵法,略懂。谋略,略懂。” “都略懂?”刘备笑了,“那先生觉得,我现在最需要什么?” 徐庶走到地图前,看了片刻,道:“使君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扩张,不是打仗,而是...消化。” “哦?怎么说?” “使君一年之內,连得青徐二州,加上原有的幽州,已据三州之地。”徐庶分析,“表面风光,实则危机四伏:幽州新附,人心未固;青州新平,百废待兴;徐州新得,內外皆疑。若此时贸然用兵,必顾此失彼,三州皆乱。” 刘备点头:“先生继续。” “所以当务之急,是消化三州。”徐庶手指点在地图上,“幽州北防乌桓,西防并州;青州东临大海,西接兗州;徐州南连扬州,北靠青州。三州呈品字形,互为犄角。若能整合得当,可成铁桶之势。” “如何整合?” “三策。”徐庶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策,人事整合。幽州、青州、徐州的官员,需轮换调动,避免形成地方派系。重要职位,必须由使君亲信担任。” “第二策呢?” “第二策,经济整合。”徐庶道,“三州物產各异:幽州有马、有皮毛;青州有盐、有渔;徐州有粮、有布。可设立『三州互市司』,统一调配物资,互通有无。如此,三州经济一体,利益相连,方能同心。” “第三策?” “第三策,军事整合。”徐庶郑重道,“三州兵马,需统一编制,统一训练,统一指挥。幽州骑兵,青州水军,徐州步兵,各有所长。若能整合成一支多兵种联合作战的军队,天下无人能敌。” 刘备听完,沉默良久。 然后,起身,深施一礼:“先生大才,备愿拜先生为军师中郎將,总揽三州军政,请先生助我!” 徐庶连忙还礼:“使君厚爱,庶惶恐。只是...庶初来乍到,恐难当此任。” “我说能,就能。”刘备握住徐庶的手,“元直,你我虽初次见面,但我知你是真心来投。我刘备別的不敢说,看人的眼光,从未错过。” 徐庶看著刘备,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乱世之中,能得如此信任,难得。 “那...庶愿效犬马之劳!” 安排完徐庶,刘备去看诸葛亮。 诸葛亮现在住在州牧府后院,单独一个小院,环境清幽。 刘备进去时,诸葛亮正在写字。 七岁的孩子,握笔的姿势却老练得很,写的是隶书,工整清秀。 “孔明。”刘备唤道。 诸葛亮抬头,放下笔:“老师。” “写什么呢?” “《管子·牧民》。”诸葛亮道,“郑公说,治国之道,首在牧民。学生正在抄写,加深理解。” 刘备拿起竹简看了看,点头:“字写得不错。理解得如何?” “有些地方不懂。”诸葛亮老实说,“比如这句:『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学生以为,仓廩实、衣食足是基础,但知礼节、知荣辱,还需教化。否则,饱暖思淫慾,反而更糟。” 刘备惊讶。 七岁的孩子,能想到这一层?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教化与富民並重。”诸葛亮认真道,“既要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又要教他们礼义廉耻。否则,富而不教,如养虎狼。” “说得好。”刘备赞道,“那你觉得,现在徐州,最该做什么?” 诸葛亮想了想:“安民,富民,教民。安民需剿匪肃奸,富民需劝课农桑,教民需兴办学堂。” 条理清晰,思路明確。 刘备心中暗喜:捡到宝了。 “孔明,”刘备坐下,“从今天起,你每天上午读书,下午...跟我学实务。” “实务?” “对。”刘备道,“我会让各郡县送来政务简报,你来看,来分析,然后告诉我该怎么处理。我会教你,但更多要你自己想。” 诸葛亮眼睛亮了:“学生愿意!” “不过,”刘备话锋一转,“光读书不行,还得练武。” “练武?” “对。”刘备点头,“乱世之中,文人也要会武艺。不说上阵杀敌,至少能强身健体,危急时刻能自保。从明天起,每天早晨,我让子龙教你枪法。” 诸葛亮有点懵:“可学生...才七岁...” “甘罗十二岁拜相,你七岁练武,怎么了?”刘备笑道,“放心,循序渐进,不会累著你。” 安排好诸葛亮,刘备回到前厅。 徐庶正在看各郡县的报告。 “主公,”徐庶抬头,“徐州的情况,比想像的复杂。” “怎么说?” “陶谦在时,徐州看似安定,实则隱患重重。”徐庶道,“境內豪强林立,各自为政。广陵陈氏,东海糜氏,下邳曹氏...这些家族,都有私兵,都不太听州府调遣。” “意料之中。”刘备道,“陶谦年老,压不住他们。现在换了我,他们更不服气。” “那主公打算...” “恩威並施。”刘备早有打算,“听话的,给官做,给好处。不听话的...杀鸡儆猴。” “杀哪只鸡?” “广陵陈氏。”刘备眼中闪过寒光,“陈登是陈氏子弟,但陈氏家主陈珪,一直对我阳奉阴违。就拿他开刀。” “如何开刀?” “查税。”刘备冷笑,“这些豪强,哪个没偷税漏税?查出来,按律处置。轻的罚钱,重的...抄家。” 徐庶皱眉:“这会不会...太激烈了?恐激起民变。” “不会。”刘备摇头,“我只查陈珪一家,而且是『依法办事』。其他家族看了,自然会收敛。这叫...敲山震虎。” “那陈登那边...” “陈登是聪明人。”刘备道,“我已经跟他谈过了。他支持查税,甚至愿意大义灭亲。条件是...事后由他出任广陵太守。” 徐庶明白了。 这是一场交易。 陈登用家族的利益,换取自己的前程。 而刘备,既整顿了吏治,又收服了陈登。 “主公高明。”徐庶佩服。 “不止如此。”刘备笑道,“查抄陈氏的钱財,三分之一充公,三分之一分给百姓,三分之一...赏给有功將士。如此,百姓拥护,將士用命,谁还会为陈珪喊冤?” 徐庶彻底服了。 这位主公,真是把人心算透了。 十天后,曹操的回信来了。 不是正式公文,是私人信件。 “玄德吾弟:闻弟得徐州,兄喜不自胜。陶恭祖慧眼识珠,弟实至名归。然徐州四战之地,弟初掌权柄,恐有不顺。兄在兗州,与弟毗邻,若有难处,儘管开口。至於婚姻之事...小女年幼,待及笄之年,再议不迟。另,听闻弟新得谋士徐庶,此人原在荆州,与兄旧识。若有机会,代兄问好。” 刘备看完,笑了。 “主公,曹操这是什么意思?”简雍问。 “三层意思。”刘备分析,“第一,承认我占据徐州,但暗示徐州不好守。第二,拒绝联姻,但留有余地。第三...徐庶。” “徐庶怎么了?” “曹操认识徐庶。”刘备看向徐庶,“元直,你在荆州时,见过曹操?” 徐庶摇头:“未曾。但...庶在荆州时,曾与曹操帐下谋士程昱有书信往来。程昱邀庶去兗州,庶未答应。” “原来如此。”刘备点头,“曹操这是...想挖墙脚啊。” “主公放心,”徐庶正色道,“庶既投主公,绝无二心。” “我信你。”刘备拍拍他肩膀,“不过...曹操这一手,倒是提醒了我。” “提醒什么?” “提醒我,该给元直你的母亲,安排个安全的地方了。”刘备道。 徐庶一愣,隨即明白,眼中露出感激之色。 歷史上,曹操就是扣留徐庶母亲,逼徐庶离开刘备。 现在刘备提前想到这一层... “主公...” “不用说。”刘备摆手,“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我已经派人去潁川,接她来徐州。路上有五百精兵护送,万无一失。” 徐庶深深一揖:“主公大恩,庶...无以为报。” “自家兄弟,不说这些。”刘备扶起他,“对了,袁绍那边有回信吗?” “还没有。”简雍道,“不过探马来报,袁绍已经攻破易京,公孙瓚...自焚而亡。” 公孙瓚死了。 刘备沉默片刻。 那个白马將军,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厚葬。”刘备道,“以將军之礼,在幽州为他立碑。就说...故幽州牧公孙瓚,抗击外虏,保境安民,功在社稷。” “主公仁义。”眾人赞道。 但刘备心中清楚,这不仅是仁义。 更是做给天下人看:我刘备,不忘故人,不记旧仇。 这样的人,谁不愿意投靠? 公孙瓚死后第五天,袁绍的使者到了。 这次来的是郭图。 “刘使君,”郭图笑容满面,“恭喜恭喜!公孙瓚那逆贼,终於伏诛!这都是使君的功劳啊!” 刘备心中冷笑:我有什么功劳?人是你袁绍杀的。 但面上也笑:“全赖袁公神威,备不敢居功。” “使君谦虚了。”郭图道,“我家主公说了,公孙瓚既灭,河北已定。接下来...该谈谈幽州的事了。” 来了。 刘备早有准备:“幽州何事?” “使君现在领三州牧事,恐怕忙不过来。”郭图道,“幽州地处北疆,需重臣镇守。我家主公愿派兵『协助』使君,镇守幽州。” 说得好听,协助。 实际上是要分一杯羹。 “袁公好意,备心领了。”刘备道,“不过幽州现在安定,乌桓臣服,鲜卑不敢犯边。暂时不需要援兵。” 郭图脸色微沉:“使君这是...拒绝了?” “不是拒绝。”刘备依旧笑著,“是觉得没必要。袁公刚打完公孙瓚,將士疲惫,粮草消耗巨大。这时候再派兵去幽州,岂不是雪上加霜?备不忍见袁公如此操劳。” 这话说得漂亮。 郭图一时语塞。 “不过,”刘备话锋一转,“袁公若真想为朝廷分忧,倒是有个地方,更需要援兵。” “哪里?” “并州。”刘备指著地图,“并州刺史张杨,软弱无能,匈奴、鲜卑时常寇边。袁公若能出兵平定并州,才是真正的大功。” 郭图愣住了。 并州? 那可是苦寒之地,打下来也没多少油水。 “这个...”郭图支吾,“需请示我家主公...” “那是自然。”刘备笑道,“另外,关於联姻之事...” 郭图眼睛一亮:“使君同意了?” “备的义弟张飞,勇猛过人,忠义无双。”刘备道,“若袁公不弃,愿求娶袁公之女。当然,若袁公觉得门不当户不对...就当备没说。” 郭图脑子转得飞快。 张飞?刘备的结义兄弟,幽州军主將之一。 联姻他,等於拉拢了刘备一半的军力。 “此事...郭某定当转达。”郭图道,“想必我家主公...会认真考虑。” “那就好。”刘备点头,“对了,备准备了一批礼物,劳烦郭先生带给袁公。” 他拍了拍手。 亲卫抬上十个大箱子。 打开,里面是:幽州人参百斤,青州海盐千石,徐州锦缎百匹,还有...幽州醇三百坛。 价值不菲。 郭图眼睛都直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 “一点心意。”刘备笑道,“袁公是备的前辈,备理当孝敬。” 郭图眉开眼笑:“刘使君太客气了!郭某一定在袁公面前,多多美言!” 送走郭图,张飞急了:“大哥,你真要让我娶袁绍的女儿?” “娶不娶,再说。”刘备淡淡道,“先稳住袁绍。等咱们消化了三州,兵强马壮了,他想嫁,我还不要呢。” “那要是他真答应呢?” “那就娶。”刘备拍拍张飞肩膀,“翼德,为了大业,委屈你了。不过你放心,袁绍的女儿要是敢欺负你,大哥替你撑腰。” 张飞挠头:“那倒不是...就是...哎,算了,听大哥的。” 眾人都笑了。 又过了半个月,徐庶的母亲接来了。 老太太六十多岁,身体硬朗,见到徐庶就骂:“你个不孝子!跑那么远,也不给家里捎个信!” 徐庶跪地请罪。 刘备在旁边劝:“老夫人息怒,元直是干大事的人,不能常伴膝下。以后您就在徐州住下,缺什么儘管说。” 老太太这才转怒为喜:“刘使君仁义,老身早就听说了。我这儿子能跟著使君,是他的福气。” 安置好徐母,刘备鬆了口气。 这下,徐庶彻底绑定了。 这天下午,诸葛亮抱著厚厚一摞竹简,来找刘备。 “老师,这是学生整理的徐州各郡县政务简报。”诸葛亮小脸认真,“学生发现几个问题。” “哦?说说看。” “第一,赋税不均。”诸葛亮道,“下邳、彭城等大郡,赋税轻;东海、琅琊等边郡,赋税重。这不符合『损有余补不足』的原则。” “第二呢?” “第二,吏治腐败。”诸葛亮继续,“学生统计了各郡县上报的『孝敬』费用,发现数额巨大,且年年增长。这些钱,最后都转嫁到百姓头上。” “第三?” “第三,军备鬆懈。”诸葛亮指著竹简,“徐州各郡驻军,训练不足,装备陈旧。若遇战事,恐难堪大任。” 刘备越听越惊。 七岁的孩子,能看出这些?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解决?” “学生有三策。”诸葛亮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统一赋税標准,按田亩多少徵税,取消杂税。第二,整顿吏治,设立『监察司』,严查贪腐。第三,整编军队,统一训练,更新装备。” 几乎和徐庶的建议一模一样。 刘备盯著诸葛亮,看了许久。 “孔明,”他缓缓道,“这些...真是你自己想的?” 诸葛亮点头:“学生看了简报,又查阅了史书,参照管仲、商鞅的变法,总结出来的。” “好,好,好!”刘备连说三个好字,“从今天起,你每天下午,去徐庶那里学习政务。他教你什么,你学什么。但记住,要有自己的思考,不能盲从。” “学生明白。” 诸葛亮走后,刘备感慨:“此子...將来必是萧何、张良之才。” 徐庶笑道:“主公捡到宝了。不过...七岁就让他接触这些,会不会太早?” “不早。”刘备摇头,“玉不琢,不成器。孔明是天生的美玉,越早雕琢,越能成大器。” 又过了一个月,查税的事,有结果了。 广陵陈氏,偷税漏税,数额巨大。 按律,当抄家。 陈珪被押到下邳时,还很不服气。 “刘备!我乃朝廷命官,你敢动我?!” “陈公,”刘备坐在堂上,面色平静,“我不是动你,是依法办事。这是你陈氏三年的帐本,这是郡府的税收记录。你自己看,差了多少钱?” 陈珪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这是污衊!” “是不是污衊,你心里清楚。”刘备道,“不过,看在陈登的面子上,我给你个选择:第一,补足税款,罚款三倍,削职为民。第二,不认罪,那就按律处置——抄家,流放。” 陈珪咬牙:“我要见陈登!他是我侄儿!” “陈登现在在广陵,整顿吏治,没空见你。”刘备淡淡道,“选吧。” 陈珪看著刘备,又看看堂外全副武装的士兵,终於瘫软在地。 “我...我认罪...” “好。”刘备点头,“那就按第一条办。给你十天时间,补足税款和罚款。十天后若未补齐,按第二条办。” 陈珪被带下去了。 消息传出,徐州震动。 各大家族,纷纷自查,补交税款。 短短半个月,州府就收到了相当於往年三年的税收。 “主公,”糜竺来匯报,“各大家族都老实了。现在政令畅通,无人敢违。” “那就好。”刘备道,“不过,不能只罚不奖。传令:补税积极的家族,子弟可优先录用为官。抗拒不交的...陈珪就是榜样。” “明白。” 处理完陈氏的事,刘备去看诸葛亮。 诸葛亮正在跟徐庶学兵法。 “...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徐庶在讲解《孙子兵法》。 诸葛亮听得认真,不时提问。 “先生,若敌我兵力相当,但敌据险而守,该如何?” “那就要用计。”徐庶道,“或诱敌出城,或断其粮道,或分化瓦解...” 刘备站在门外,没有打扰。 他心里盘算:诸葛亮现在七岁,按这个进度,十五岁就能出山。 到时候,自己应该已经统一河北了。 然后...南下,西进,一统天下。 正想著,简雍匆匆走来。 “主公,有急报。” “说。” “曹操...出兵了。” “打谁?” “豫州。”简雍道,“曹操以『討逆』为名,进攻豫州黄巾余党。但实际上...豫州与徐州接壤。曹操此举,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刘备眉头一皱。 曹操,终於忍不住了。 “传令,”刘备沉声道,“徐州各郡,进入战备状態。另外...派人去荆州。” “荆州?” “对。”刘备眼中闪著光,“刘表与曹操有仇,可以联合。还有...孙策。” “孙策?袁术手下那个?” “对。”刘备点头,“孙策是孙坚长子,勇猛善战,但寄人篱下,必不甘心。咱们可以...暗中联络。” “主公是想...” “让曹操后院起火。”刘备冷笑,“他打豫州,咱们就联络荆州、扬州,牵制他。看他能撑多久。” 简雍佩服:“主公高见!” 十天后,孙策的回信来了。 不是信,是口信——使者带来的。 “刘使君,”使者是孙策的亲信,叫吕范,“我家少主说了,感谢使君看重。但少主现在寄人篱下,自身难保,恐难相助。待他日有了基业,再与使君把酒言欢。”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確:现在帮不了你。 刘备也不意外。 孙策现在才十九岁,在袁术手下当个校尉,確实没资本。 “回復孙將军,”刘备对吕范道,“就说我刘备看好他,將来必成大器。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开口。另外...送孙將军一份礼物。” 他让人取来一副鎧甲,一把宝刀。 “这是幽州精铁打造的明光鎧,这是青州工匠锻造的环首刀。”刘备道,“送给孙將军,聊表心意。” 吕范眼睛一亮。 这两样东西,都是精品,价值不菲。 “谢使君!范一定带到!” 送走吕范,徐庶道:“主公对孙策,似乎格外看重?” “因为他是孙策。”刘备淡淡道,“此人勇猛,不下於其父孙坚,且更有野心。將来必是江东之主。现在结个善缘,將来有用。” “那刘表那边...” “刘表那边,我亲自写信。”刘备道,“听说他与曹操有杀父之仇。” “杀父之仇?” “刘表的父亲刘祥,曾任太尉,被曹操的父亲曹嵩陷害而死。”刘备道,“虽然曹嵩已死,但父债子偿,刘表一直记恨曹操。” “原来如此。”徐庶点头,“那主公准备如何联络?” “联姻。”刘备又提联姻,“刘表有个女儿,正好待嫁。我替他做个媒。” “许给谁?” “曹豹。”刘备道,“徐州旧將,陶谦心腹。若能娶刘表之女,就等於把徐州旧势力,和刘表绑在一起了。” 徐庶苦笑:“主公,您这是...把联姻玩出花来了。” “乱世之中,婚姻就是政治。”刘备道,“对了,元直,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成家了。有没有看中的姑娘?我给你做媒。” 徐庶连忙摆手:“主公,庶专心政务,暂无此意。” “那不行。”刘备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样,我让糜竺帮忙物色,徐州大家闺秀,任你挑。” 徐庶哭笑不得。 这位主公,真是...操心太多。 又过了一个月,曹操在豫州的战事,进展神速。 连破三城,收降黄巾十万。 消息传到徐州,眾人忧虑。 “主公,”关羽道,“曹操势大,恐会威胁徐州。” “我知道。”刘备点头,“所以咱们得加快速度。元直,三州整编的事,进行得如何了?” “已完成了七成。”徐庶匯报,“幽州整编出骑兵两万,青州整编出水军一万,徐州整编出步兵三万。总计六万,都是可战之兵。” “装备呢?” “幽州骑兵,全部换装明光鎧、环首刀。青州水军,新造战船五十艘。徐州步兵,装备了新型弩机,射程两百步。” “好。”刘备满意,“粮草呢?” “三州粮仓,共存粮三百万石。可供六万大军,征战一年。” “够了。”刘备起身,“传令:全军集结,进驻彭城。我倒要看看,曹操敢不敢来犯徐州。” “主公,”徐庶提醒,“现在与曹操开战,是否为时过早?” “不是要开战,是展示肌肉。”刘备道,“让曹操知道,咱们不是软柿子。他若聪明,就该见好就收,去打別的地方。” “若他不聪明呢?” “那就打。”刘备眼中闪过寒光,“我刘备,从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大军开拔,进驻彭城。 彭城在徐州西部,与豫州接壤,是徐州的西大门。 刘备到彭城的第三天,曹操的使者来了。 这次来的是满宠。 “刘使君,”满宠面无表情,“曹公让下官问使君:大军集结彭城,意欲何为?” “保境安民。”刘备回答得很乾脆,“豫州战乱,恐波及徐州。备身为徐州牧,自当保护百姓。” “使君多虑了。”满宠道,“曹公用兵,秋毫无犯,绝不会侵扰徐州。” “那最好。”刘备笑道,“还请满先生转告曹公,备愿与曹公和平共处,共扶汉室。但若有人犯我疆界...备手中的剑,也不是摆设。” 这话软中带硬。 满宠盯著刘备,看了片刻,点头:“下官一定带到。” 送走满宠,刘备对徐庶道:“曹操暂时不会动手了。” “何以见得?” “因为他还没准备好。”刘备分析,“豫州新定,需要消化。兗州內部,还有吕布余党。这时候跟咱们开战,他討不到便宜。” “那咱们...” “咱们也不能閒著。”刘备道,“趁这个机会,彻底消化三州。另外...该考虑下一步了。” “下一步?” “对。”刘备走到地图前,“曹操在豫州,袁绍在河北,孙策在淮南,刘表在荆州...天下这么大,咱们该往哪里走?” 眾人看著地图,陷入沉思。 这时,诸葛亮的声音响起: “老师,学生以为,当取淮南。” 眾人转头,看到七岁的诸葛亮,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孔明?”刘备惊讶,“你说取淮南?” “是。”诸葛亮走进来,指著地图,“淮南富庶,且袁术无道,民心尽失。若取淮南,可得钱粮无数,且与徐州连成一片。届时,北有青徐,南有淮南,进可攻,退可守,方为霸业之基。” 徐庶眼睛亮了:“小公子高见!” 刘备看著诸葛亮,又看看地图。 淮南...袁术... 歷史上,袁术確实在淮南称帝,然后被曹操、刘备、吕布联手灭了。 现在提前动手? “孔明,”刘备问,“若取淮南,该何时动手?” “明年春天。”诸葛亮毫不犹豫,“春耕之后,百姓有粮,可支大军。且袁术现在正与刘繇爭扬州,两线作战,正是虚弱之时。” 刘备笑了。 “好,那就明年春天。” 他拍拍诸葛亮的头:“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长大一点。至少...得能骑马吧?” 诸葛亮认真道:“学生每天都在练。赵云將军说,再练三个月,就能上马了。” “好!”刘备大笑,“那就三个月后,我带你上战场,见识见识。” 七岁上战场? 眾人都愣住了。 但刘备知道,对於诸葛亮来说,这不算早。 有些人,生来就是要改变世界的。 而他,正在亲手培养这个改变世界的人。 -- 第14章 淮南?那是我的新手大礼包 初平四年,十月,彭城。 满宠刚走十天,曹操的使者又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文官,是武將——夏侯惇。 “刘使君,”夏侯惇独眼炯炯,说话直来直去,“孟德让我问你:三州整军,意欲何为?” 刘备正在校场看赵云教诸葛亮骑马,闻言转头:“元让將军,这话问得奇怪。我身为三州牧守,整军经武,不是分內之事吗?” 夏侯惇盯著校场上那小小的身影——七岁的孩子,居然已经能骑在马上小跑了。 “那是谁家孩子?”夏侯惇问。 “我弟子,诸葛亮,字孔明。”刘备语气自豪,“聪明得很,过目不忘。” 夏侯惇皱眉:“七岁就学骑马?太早了吧。” “甘罗十二拜相,我弟子七岁习武,有何不可?”刘备笑道,“元让將军此来,不只是为了看我弟子骑马吧?” 夏侯惇收回目光,正色道:“孟德让我传话:豫州已平,兗州已定。接下来,他要打徐州。” 这话说得太直接。 直接得让旁边的关羽手按刀柄,张飞瞪圆了眼睛。 刘备却笑了:“哦?曹公要打徐州?理由呢?” “不需要理由。”夏侯惇道,“乱世之中,强者为尊。孟德觉得,徐州该换主人了。” “那曹公觉得,能打贏吗?” “五五开。”夏侯惇实话实说,“你有六万兵,孟德有八万。你有关羽、张飞、赵云,孟德有许褚、典韦、夏侯渊。真打起来,胜负难料。” “那为何要打?”刘备问,“两败俱伤,让袁绍捡便宜?” “所以孟德让我来谈条件。”夏侯惇道,“你若愿让出彭城、下邳二郡,孟德可保你青州、幽州不失。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明年开春,兵戎相见。” 空气凝固了。 校场上,赵云勒住马,诸葛亮也停下,远远看著这边。 许久,刘备缓缓道:“元让將军,回去告诉曹公:徐州每一寸土地,都是徐州的。我刘备受陶公之託,守土有责。若曹公来犯,备必奉陪到底。不过...” 他话锋一转:“曹公若真想扩张,何必盯著徐州?淮南袁术,骄奢淫逸,不得民心。扬州刘繇,懦弱无能,难守基业。这两处,不比徐州好打?” 夏侯惇愣住:“你是说...” “我说,曹公与其跟备两败俱伤,不如去打袁术、刘繇。”刘备笑道,“备愿与曹公结盟,共图淮南。事成之后,淮南归曹公,备只要广陵一郡,作为出海口。如何?” 这提议太突然。 夏侯惇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真愿意帮孟德打袁术?” “不是帮,是合作。”刘备纠正,“袁术无道,早该討伐。曹公为大汉除害,备自然支持。” 夏侯惇盯著刘备,独眼中闪过疑惑。 他看不懂这个刘备。 说他不贪?他占了幽青徐三州。 说他贪?他又主动让出淮南。 “此事...需稟报孟德。”夏侯惇道。 “自然。”刘备点头,“不过请转告曹公,要打就快。袁术现在正与刘繇交战,两线作战,正是虚弱之时。若等他腾出手来,就难打了。” “明白了。”夏侯惇抱拳,“告辞。” 送走夏侯惇,张飞急道:“大哥!你真要跟曹操合作?” “合作?”刘备冷笑,“我说的是『共图淮南』,可没说怎么图。” “那广陵...” “广陵本来就在咱们手里,算什么条件?”刘备笑道,“我这是空手套白狼。曹操去打袁术,咱们在旁边看著。等他们两败俱伤了,咱们再出手,一举拿下淮南。” 关羽眯起丹凤眼:“曹操会上当吗?” “会。”刘备篤定,“因为淮南確实诱人。而且...曹操现在也需要一场胜利来巩固地位。打徐州,风险大。打淮南,风险小。他会选哪个?” “可万一曹操真打下淮南,实力更强...” “所以他打不下来。”刘备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我会『帮』他的。” “怎么帮?” “派『援军』。”刘备道,“名义上是帮曹操,实际上是...拖后腿。粮草『延迟』,情报『失误』,关键时刻『掉链子』。总之,让曹操贏,但贏得艰难。等他拿下淮南,也元气大伤了。” 眾人面面相覷。 这招,太黑了。 “主公,”徐庶忍不住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厚道?” “乱世之中,对敌人厚道,就是对自己残忍。”刘备淡淡道,“曹操是梟雄,现在不制他,將来他必制我。不如趁现在,给他下个套。” 诸葛亮骑马过来,小脸红扑扑的:“老师,学生听到了一些。” “哦?你有什么想法?”刘备问。 “学生以为,此计可行,但需加一策。”诸葛亮认真道。 “加什么?” “离间。”诸葛亮道,“曹操麾下谋士,分潁川派、兗州派。潁川派以荀彧为首,兗州派以程昱为首。两派不和,可加利用。” 七岁的孩子,懂党派斗爭? 刘备惊讶:“继续说。” “可派人暗中联络程昱,许以重利,让他劝曹操全力攻打淮南。”诸葛亮分析,“同时,通过郑公的关係,联络荀彧,暗示曹操攻淮南是穷兵黷武。如此,曹操內部意见分裂,行事必会犹豫。咱们就有机可乘。” 全场寂静。 连徐庶都瞪大了眼睛。 “孔明...”徐庶喃喃道,“这些...谁教你的?” “史书。”诸葛亮道,“《史记》《汉书》中,此类事例甚多。学生只是...活学活用。” 刘备大笑,一把抱起诸葛亮:“好!好一个活学活用!孔明,你真是老师的宝贝!” 诸葛亮有点害羞:“老师过奖了。” “不过,”刘备放下他,“你还小,这些阴暗的事,少想。多想想光明正大的事,比如...如何治理地方,如何强军富民。” “学生明白。”诸葛亮点头,“但学生以为,知阴守阳,方能成事。不知阴谋,何以防阴谋?” 这话又让眾人一震。 “好一个知阴守阳!”徐庶赞道,“小公子將来,必是宰辅之才!” 就在刘备算计曹操时,淮南的袁术,也在算计天下。 寿春,袁术府邸。 “玉璽...终於到手了!”袁术抚摸著手中的传国玉璽,眼中满是狂热。 这玉璽,是孙坚在洛阳井中所得,后来孙坚战死,玉璽落入袁术手中。 “主公,”主簿阎象劝道,“玉璽虽贵,但终究是死物。如今天下未定,不宜...” “不宜什么?”袁术打断,“汉室已衰,天命当移!我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这皇帝,我不做,谁做?” “可是...” “没有可是!”袁术站起身,“传令:明年正月,我要在寿春登基,国號『仲家』!” 阎象大惊:“主公!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曹操在兗州,刘备在徐州,刘表在荆州...这些人,岂会坐视?” “他们?”袁术冷笑,“曹操刚平兗州,自顾不暇。刘备小儿,不足为虑。刘表守户之犬,能奈我何?等我登基之后,以天子之名,號令天下,谁敢不从?” “那孙策...” 提到孙策,袁术脸色一沉。 孙坚的儿子,勇猛善战,现在在他麾下,但一直不太听话。 “孙策...”袁术沉吟,“此人可用,但需提防。这样,让他去打刘繇,牵制扬州。等我登基后,再慢慢收拾他。” “还有吕布...” “吕布?”袁术嗤笑,“丧家之犬,现在在河內苟延残喘。派人去联络他,许以高官厚禄,让他来投。此人虽反覆,但勇猛,可为我所用。” 阎象还想劝,但看袁术心意已决,只能嘆息:“那...臣这就去安排。” 袁术称帝的消息,很快传遍天下。 彭城,州牧府。 “袁术要称帝?”刘备收到消息时,正在看诸葛亮写的《治徐三策》。 “是。”简雍道,“探马来报,袁术已命人修建祭坛,准备明年正月登基。” “好!”刘备拍案,“太好了!” 眾人一愣。 好? “主公,”徐庶不解,“袁术称帝,是大逆不道。主公为何说好?” “因为他找死。”刘备笑道,“袁术此人,志大才疏,骄奢淫逸。他若老老实实当他的淮南之主,还能多活几年。现在称帝,等於自绝於天下。曹操、刘表、孙策...甚至他哥哥袁绍,都不会坐视。” “那咱们...” “咱们要抢先。”刘备起身,“以『討逆』之名,出兵淮南。抢在所有人前面,拿下这块肥肉。” “可曹操那边...” “曹操?”刘备冷笑,“他现在更想打袁术了。弒君之罪,討逆之功,哪个诸侯不想要?咱们可以跟曹操『合作』,但必须主导。” “如何主导?” “发檄文。”刘备道,“以朝廷的名义——虽然朝廷现在管不了事,但名义还在。发檄文天下,痛斥袁术篡逆,號召诸侯共討之。咱们做盟主。” “盟主?”张飞兴奋,“这个好!” “但光有名义不够。”徐庶道,“还需有实力。袁术有兵十万,据守淮南,易守难攻。” “所以需要联合。”刘备道,“联络刘表,联络孙策,甚至...联络吕布。” “吕布?”关羽皱眉,“此人反覆无常,不可信。” “不需要他可信。”刘备道,“只需要他出兵。吕布在河內,缺粮缺钱。咱们给他粮草,让他从北面进攻淮南。等打完了...再收拾他。” “那孙策...” “孙策是关键。”刘备正色道,“孙策勇猛,且与袁术有杀父之仇——虽然孙坚是黄祖杀的,但当时袁术是孙坚上司,见死不救。孙策必恨袁术。咱们可以暗中联络孙策,许他事成之后,让他统领江东。” “江东?”徐庶一惊,“主公要把江东让给孙策?” “不是让,是暂时让他管理。”刘备道,“咱们现在没精力管江东,先让孙策去折腾。等咱们统一北方了,再慢慢图谋江南。” 这盘棋,越下越大了。 诸葛亮在旁边听著,突然开口:“老师,学生有一计,可速破袁术。” “哦?说说看。” “袁术称帝,必失人心。”诸葛亮道,“淮南百姓,苦袁术久矣。可派细作潜入淮南,散布谣言:袁术登基,要加税三成,徵兵十万。百姓恐慌,必生內乱。届时大军一到,可传檄而定。” “谣言...”刘备沉吟,“会不会太损?” “老师常说,兵不厌诈。”诸葛亮认真道,“若能少死人,就是大善。谣言虽损,但能救万千將士性命,值得。” 刘备看著诸葛亮,心中感慨。 这孩子,真是天生搞政治的料。 “好,就按你说的办。”刘备点头,“宪和,这事交给你。记住,要做得隱秘,要『证据確凿』——比如偽造几份袁术的『詔书』,『不小心』流出去。” “明白!”简雍笑道,“偽造文书,我在行!” 十天后,孙策的回信来了。 这次不是口信,是亲笔信。 “刘使君台鉴:策闻袁术逆贼,竟敢僭號称帝,愤慨难当。先父当年,为此贼效力,结果战死沙场,此贼见死不救。此仇不共戴天!使君欲討逆贼,策愿为前驱!只求事成之后,使君表策为吴郡太守,让策有机会手刃仇敌,告慰先父在天之灵!” 言辞激烈,充满恨意。 刘备看完,递给眾人。 “孙策答应了。”刘备道,“而且...比我想的还要积极。” “主公,”徐庶道,“孙策此人,勇猛善战,但野心不小。让他得吴郡,恐怕...” “恐怕他会自立?”刘备接话,“那是肯定的。但没关係,咱们现在需要他。等灭了袁术,咱们的敌人是曹操、袁绍。孙策在江东,正好牵制刘表、曹操。等咱们收拾完北方,再收拾他不迟。” “那具体如何合作?” “让孙策从南面进攻。”刘备指著地图,“袁术主力在北面防备咱们,南面空虚。孙策突然发难,袁术必乱。咱们再从北面进攻,两面夹击。” “粮草军械...” “咱们提供。”刘备大方道,“给孙策五千石粮食,一千套鎧甲,五百匹战马。另外,给他一个名义——『討逆將军』。” “这名义...朝廷会认吗?” “朝廷认不认不重要。”刘备笑道,“重要的是,孙策需要这个名义。有了名义,他招兵买马就名正言顺了。” “主公深谋远虑。”徐庶佩服。 又过了五天,吕布的回信来了。 不是信,是使者——陈宫。 “刘使君,”陈宫拱手,“温侯让我问:出兵淮南,有何好处?” 吕布就是吕布,开口就要好处。 “好处?”刘备微笑,“温侯现在在河內,寄人篱下,缺粮缺钱。我提供粮草五万石,钱五百万。另外,事成之后,表温侯为淮南都督,如何?” 陈宫眼睛一亮,但很快冷静:“淮南都督...袁术败后,淮南必是兵家必爭之地。曹孟德、刘景升,甚至袁本初,都会来抢。温侯守得住吗?” “守不住,可以走。”刘备道,“淮南富庶,温侯若能占据数月,钱粮可得无数。到时候,是走是留,隨他。” 陈宫沉思。 这条件,確实诱人。 吕布现在最缺的就是钱粮。有了钱粮,就能招兵买马,东山再起。 “那...使君需要温侯做什么?” “从北面进攻。”刘备道,“袁术在淮南北部,布置了三万大军,由大將张勋统领。温侯的任务,就是拖住张勋,不让他南下救援寿春。” “只是拖住?” “对。”刘备点头,“不需要死战,只要牵制。当然,若能击败张勋,更好。每攻下一城,城中財宝,温侯可取三成。” 陈宫心动了。 “此事...宫需回报温侯。” “请便。”刘备道,“不过要快。袁术登基在即,咱们要抢在他登基前动手。” “明白。” 送走陈宫,张飞撇嘴:“大哥,吕布那廝,反覆无常,给他那么多好处...” “好处是虚的。”刘备淡淡道,“五万石粮食,我给他陈粮。五百万钱,我给他劣钱。至於淮南都督...等打完了,朝廷认不认,我说了算。” “那要是吕布真打败张勋...” “那他更该死。”刘备眼中闪过寒光,“吕布若真能打败张勋,说明他还有实力。这样的人,不能留。” “大哥要杀吕布?” “不一定要杀。”刘备道,“可以『请』他来徐州做客。然后...软禁。他那些部將,能收编的收编,不能收编的...你懂的。” 张飞懂了:“大哥,你真黑。” “乱世之中,心不黑,活不长。”刘备拍拍张飞肩膀,“翼德,记住,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兄弟残忍。” 十一月初,一切准备就绪。 刘备以“討逆大將军”的名义,发檄文天下,號召诸侯共討袁术。 响应者寥寥——除了孙策、吕布,就只有刘表象徵性地派了五千兵。 曹操没表態,但探马来报,曹操正在集结兵马。 “曹操也要动手了。”徐庶道,“咱们得抓紧。” “那就出发。”刘备下令,“云长、翼德,隨我出征。子龙留守徐州。元直、宪和隨军。国让,政务交给你。” “主公,”田豫道,“孔明公子...怎么办?” 诸葛亮站在一旁,眼巴巴看著刘备。 “孔明...”刘备想了想,“你也去。” “主公!”徐庶急道,“他才七岁!战场上刀剑无眼...” “七岁怎么了?”刘备笑道,“我让他待在后方,观摩学习,不上前线。孔明,敢不敢去?” “敢!”诸葛亮大声道。 “好!”刘备拍拍他肩膀,“那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战爭。” 大军开拔,三万精兵,从彭城出发,南下淮南。 诸葛亮坐在马车里,徐庶陪著他。 “先生,”诸葛亮问,“这次打仗,能贏吗?” “能。”徐庶点头,“袁术不得人心,我军兵精粮足,又有孙策、吕布策应,必胜。” “那...会死很多人吗?” 徐庶沉默片刻,道:“会。战爭,总要死人的。” “学生不想死人。”诸葛亮认真道,“有没有办法,少死一些人?” “有。”徐庶道,“速战速决,攻心为上。若能劝降敌军,就能少死很多人。” “那学生能做什么?”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看,听,想。”徐庶道,“看將军们如何指挥,听谋士们如何谋划,想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学生明白了。” 正说著,马车停了。 刘备的声音传来:“孔明,出来看看。” 诸葛亮钻出马车,愣住了。 前方,是一条大河——淮河。 河对岸,就是淮南地界。 河这边,三万大军正在扎营,旌旗蔽日,气势磅礴。 “这就是...战爭吗?”诸葛亮喃喃道。 “这只是开始。”刘备站在他身边,“孔明,记住今天的景象。將来你为將为相,每一次决策,都关乎千万人的生死。不可不慎。” “学生谨记。”诸葛亮郑重道。 寿春,袁术接到战报,慌了。 “刘备...孙策...吕布...三路来攻?!”袁术脸色发白,“他们...他们怎么敢!” “主公,”大將张勋道,“刘备从北来,孙策从南来,吕布从西来。三路合围,形势危急。” “那...那怎么办?” “分兵抵御。”张勋道,“末將率三万兵,北上抵挡刘备。桥蕤率两万兵,南下抵挡孙策。纪灵率一万兵,西进防备吕布。” “那寿春...” “寿春还有三万守军,由主公亲自坐镇。”张勋道,“只要守住三个月,敌军粮尽,自会退去。” “三个月...”袁术咬牙,“好!就守三个月!传令:全军备战!守城有功者,赏千金!” 命令传下去,但军心已乱。 简雍的谣言,已经传遍了淮南。 “听说没有?皇上...哦不,袁术要加税三成!” “还要徵兵十万!我家三个儿子,都要被拉去当兵!” “这日子没法过了...” 百姓怨声载道,士兵士气低落。 张勋率军北上,在淮河北岸扎营,与刘备隔河对峙。 淮河北岸,刘备大营。 “主公,”探马来报,“张勋在对面扎营,挖壕沟,筑营垒,是要死守。” “他想拖。”刘备道,“拖到咱们粮尽。可惜...他拖不起。” “为何?”关羽问。 “因为孙策在南边打得猛。”刘备笑道,“孙策为了报仇,不要命地进攻。桥蕤挡不住。袁术必会从张勋这里调兵去南边支援。那时候,就是咱们的机会。” “那要等多久?” “快了。”刘备看向南方,“最多十天。” 果然,七天后,探马来报:张勋分兵一万,南下支援桥蕤。 “好!”刘备拍案,“传令:明日渡河!” “主公,”徐庶道,“张勋虽然分兵,但还有两万,且据险而守。强攻损失必大。” “所以不强攻。”刘备道,“用计。” “何计?” “声东击西。”刘备指著地图,“明日,翼德率五千兵,在北面佯攻,吸引张勋主力。云长率一万兵,从南面偷渡。我率中军,隨后接应。” “那张勋若是看破...” “所以他需要『內应』。”刘备神秘一笑。 “內应?” “对。”刘备点头,“张勋麾下有个校尉,叫李丰。此人贪財,我已经派人联络,许他千金,让他在关键时刻『失误』。” 徐庶服了:“主公真是...算无遗策。” “这都是跟敌人学的。”刘备笑道,“乱世之中,不会算计,早死了。” 第二天,战事开始。 张飞在北面大张旗鼓,擂鼓吶喊,做出要强渡的样子。 张勋果然中计,率主力赶往北面。 而南面,关羽率军悄悄渡河。 负责南面防务的,正是李丰。 “將军!”副將急报,“发现敌军渡河!” “慌什么!”李丰喝道,“放箭!阻止他们!” 箭矢稀稀拉拉——李丰早就把弓箭手调走了大半。 关羽军顺利渡河,登上南岸。 “將军!敌军登岸了!”副將更急。 “知道了!”李丰“焦急”道,“我亲自去抵挡!你们在这里守著!” 他率亲卫“奋勇”出击,然后...“不敌”败退。 南岸防线,瞬间崩溃。 关羽率军长驱直入,直插张勋大营后方。 张勋听到消息,大惊失色,连忙回援。 但晚了。 前后夹击,张勋军大乱。 “撤!撤往寿春!”张勋下令。 两万大军,溃败而逃。 张勋败退到寿春时,只剩八千残兵。 而刘备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寿春城头,袁术看著城下黑压压的军队,腿都软了。 “怎么...这么快...” “主公,”谋士杨弘道,“不如...求和。” “求和?”袁术眼中燃起希望,“对!求和!刘备要什么,给他什么!只要他退兵!” “那...派谁去?” “你去!”袁术道,“你是智谋之士,必能说服刘备!” 杨弘苦笑,但只能领命。 城下,刘备大营。 杨弘进来时,刘备正在教诸葛亮看地图。 “孔明,你看,寿春城高池深,强攻损失必大。若是你,怎么打?” “围而不攻。”诸葛亮道,“寿春城大,人口眾多,粮草消耗快。围上一个月,城中必乱。届时可劝降,可不战而胜。” “说得好。”刘备赞道,“不过...有人等不及了。” 他看向杨弘:“杨先生,袁公路派你来,是投降,还是求和?” 杨弘深施一礼:“刘使君,我家主公愿献上传国玉璽,並割让淮南北部三郡,只求使君退兵。” “玉璽?”刘备挑眉,“我要那玩意儿干嘛?烫手山芋,谁拿谁倒霉。” “那使君要什么?” “我要袁术的人头。”刘备淡淡道,“僭號称帝,大逆不道。按律,当斩。” 杨弘脸色煞白:“使君...何必赶尽杀绝?我家主公愿去帝號,向朝廷请罪...” “晚了。”刘备摇头,“从他称帝那一刻起,就註定了结局。杨先生,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杨弘沉默。 许久,他抬头:“若我...献城呢?” “那先生就是功臣。”刘备笑道,“事成之后,淮南太守,就是先生的。” “当真?” “我刘备,从不说谎。” 杨弘深吸一口气:“好...杨某愿为內应。” “需要我做什么?” “明日寅时,东门。”杨弘道,“我会调走守军,打开城门。使君可率军入城,直取府衙。” 和司马俱献北海,如出一辙。 刘备心中暗笑:这些谋士,怎么都爱用这招? “好。”刘备点头,“先生放心,事成之后,必不负你。” 送走杨弘,徐庶道:“主公,会不会是诈?” “不会。”刘备道,“杨弘是聪明人,知道袁术必败。现在投靠咱们,是最佳选择。” “那咱们...” “按计划进行。”刘备道,“不过要做两手准备。云长,你率军从东门入。翼德,你埋伏在南门外。若有诈,里应外合。” “明白!” 次日寅时,东门。 城门果然开了。 杨弘站在城门口,身边没有守军。 “刘使君,”杨弘拱手,“请。” 关羽率军入城。 一路畅通无阻。 到了府衙,守卫稀少,稍作抵抗就投降了。 袁术在寢宫里,正抱著玉璽睡觉——他这几天太焦虑,吃了安神药。 被亲卫叫醒时,还迷迷糊糊。 “怎么了...” “主公!刘备...进城了!” 袁术瞬间清醒:“什么?!杨弘呢?!” “杨弘...投敌了...” 袁术瘫倒在地。 完了。 全完了。 “逃...快逃...”他挣扎著爬起来。 但晚了。 关羽已经带兵衝进来。 “袁公路,”关羽冷声道,“投降吧。” 袁术看著关羽,又看看手中的玉璽,突然大笑。 “玉璽...玉璽...为了你,我丟了江山...值得吗?” 他举起玉璽,狠狠砸在地上。 玉璽没碎——传国玉璽,用料扎实。 但袁术的心,碎了。 “绑了。”关羽下令。 亲卫上前,绑住袁术。 这时,刘备也进城了。 看到袁术,他嘆了口气:“公路兄,何苦呢?” “刘备...”袁术盯著他,“成王败寇,要杀要剐,隨你。” “我不杀你。”刘备摇头,“你是袁氏子弟,四世三公之后。杀你,天下士人会寒心。” “那你要如何?” “送你去长安。”刘备道,“让朝廷发落。” 袁术愣住了。 去长安?那还不如死了。 长安现在被李傕郭汜把持,去了就是生不如死。 “你...你好狠...” “我这是仁义。”刘备淡淡道,“公路兄,好自为之。” 袁术被押下去了。 寿春,就此平定。 寿春平定,但问题来了。 淮南这么大,怎么分? 孙策在南边打得猛,已经占了吴郡、会稽。 吕布在西边,占了庐江。 刘备自己,占了寿春及周边。 “主公,”徐庶道,“孙策派人来,要求兑现承诺——表他为吴郡太守。” “给他。”刘备爽快,“另外,表他为討逆將军,领扬州牧事。” “扬州牧?”徐庶一惊,“这...” “虚名而已。”刘备笑道,“孙策有了这个名义,就会去跟刘繇爭扬州。让他们打去,咱们不管。” “那吕布...” “吕布那边...”刘备沉吟,“表他为庐江太守” “那...淮南其他地方...” “咱们只要寿春、九江两郡。”刘备道,“其他的,让给孙策、吕布,还有...曹操。” “曹操?” “对。”刘备点头,“曹操已经在路上了。等他到了,分他一点汤喝。免得他眼红,跟咱们翻脸。” “主公考虑周全。” 这时,诸葛亮问:“老师,学生有一事不明。” “说。” “淮南已平,为何不全部占据?反而要让给他人?” 刘备笑了:“孔明,你记住:地盘不是越大越好,而是越稳越好。咱们现在有三州之地,已经消化不良了。再吞淮南,会撑死的。不如分出去,让他们互相牵制。等咱们消化了三州,兵精粮足了,再慢慢收拾他们。” “学生懂了。”诸葛亮点头,“这叫...以空间换时间。” “对。”刘备拍拍他肩膀,“这次隨军,学到了什么?” “学到了很多。”诸葛亮认真道,“但最重要的一点是:战爭不是目的,是手段。真正的胜利,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说得好。”刘备感慨,“孔明,你长大了。” 七岁的孩子,说“长大了”,有点滑稽。 但在刘备眼里,诸葛亮確实在飞速成长。 也许用不了几年,他就能真正出山了。 到那时... 刘备看著远方,心中充满了期待。 乱世之中,有这样一个弟子。 真好。 第15章 分赃不均?那就让他们打去 淮南平定后第十天,吕布的使者到了。 不是陈宫,是吕布本人。 是的,吕布亲自来了,带著五百骑兵,直接衝到了寿春城外。 “刘备!出来说话!”吕布在城外大喊,方天画戟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刘备正在府衙里听诸葛亮匯报淮南的户籍统计——七岁的孩子,算帐比老吏还快。 听到吕布来了,刘备笑了:“来得正好。孔明,要不要去看看,什么叫『有勇无谋』?” “学生愿往。”诸葛亮放下竹简。 城墙上,吕布骑在赤兔马上,威风凛凛。但他身后的五百骑兵,人困马乏,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奉先兄,”刘备在城头拱手,“远道而来,辛苦了。何不进城喝杯酒?” “少废话!”吕布怒道,“说好的淮南都督呢?怎么变成庐江太守了?还是跟孙策那小子平起平坐!” “奉先兄误会了。”刘备笑容不变,“淮南都督一职,需朝廷任命。备已表奏朝廷,但长安那边...你也知道,李傕郭汜把持朝政,办事拖拉。所以先让奉先兄暂领庐江太守,等朝廷旨意下来,再做调整。” “放屁!”吕布不信,“刘备,你是不是耍我?!” “岂敢岂敢。”刘备道,“奉先兄若不信,可以派人去长安打听。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朝廷现在穷,办事要钱。”刘备压低声音,“我已派人送了千金去长安,打点关节。但李傕胃口大,恐怕...还得再加点。” 吕布脸色稍缓:“还要多少?” “至少三千金。”刘备嘆道,“但奉先兄现在手头也不宽裕...这样吧,我借奉先兄两千,剩下的,奉先兄自己想办法。” “借?”吕布皱眉,“怎么还?” “不急。”刘备道,“等奉先兄当了淮南都督,从淮南赋税里慢慢扣就是。” 吕布心动了。 借钱给他买官,这刘备...够意思。 “那...孙策那边...” “孙策只是个吴郡太守,哪能跟奉先兄比?”刘备一脸不屑,“奉先兄是朝廷册封的温侯,他孙策是什么?白身罢了。” 这话说到了吕布心坎里。 他最在意的就是身份地位。 “好!”吕布点头,“那我就等朝廷旨意。不过...庐江那边...” “庐江全境,都归奉先兄。”刘备大方道,“另外,我再『借』奉先兄五千石粮食,一万套兵器鎧甲。如何?” 吕布彻底没脾气了。 “玄德...够意思!之前是我误会你了!” “自家兄弟,不说这些。”刘备笑道,“奉先兄,进城喝酒?” “不喝了!”吕布摆手,“我这就回庐江,整顿兵马,等朝廷旨意!” 说完,调转马头,带兵走了。 看著吕布远去的背影,诸葛亮问:“老师,真给他这么多东西?” “给。”刘备点头,“但给的是陈粮,是旧兵器。而且...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条件就是,他要『帮』咱们对付孙策。”刘备眼中闪著狡黠的光。 吕布刚走,孙策的使者到了。 来的是周瑜。 对,就是那个“曲有误,周郎顾”的周瑜。现在才十七岁,但已经英气逼人,谈吐不凡。 “刘使君,”周瑜拱手,“伯符让我来问:为何吕布占了庐江?” “公瑾请坐。”刘备热情招待,“此事...说来话长。” “瑜愿闻其详。” “吕布是朝廷册封的温侯,又参与了討伐袁术。”刘备解释,“按朝廷规矩,有功当赏。让他暂领庐江,也是权宜之计。” “那吴郡...” “吴郡是伯符的,谁也抢不走。”刘备正色道,“我已表奏伯符为討逆將军,领扬州牧事。朝廷旨意一下,伯符就是名正言顺的扬州之主。” 周瑜眼睛一亮:“扬州牧?” “对。”刘备点头,“不过...现在扬州还没全打下来。刘繇还在丹阳,王朗还在会稽。伯符若想坐稳扬州牧的位置,得先把这些地方打下来。” “这个自然。”周瑜道,“伯符已在准备攻打刘繇。只是...粮草军械...” “我提供。”刘备爽快,“五千石粮食,两千套鎧甲,五百匹战马。另外,我还可以派一支水军,协助伯符渡江。” 周瑜大喜:“使君如此相助,伯符感激不尽!” “不过...”刘备话锋一转,“有件事,得请伯符帮忙。” “使君请讲。” “吕布此人,反覆无常。”刘备道,“他现在占了庐江,我怕他覬覦吴郡。伯符攻打刘繇时,需防备吕布偷袭。若能...找机会敲打敲打他,就更好了。” 周瑜懂了。 这是要借刀杀人。 “瑜明白了。”周瑜点头,“伯符会『注意』吕布的。” “那就好。”刘备笑道,“对了公瑾,听说你精通音律,擅於练兵。我这里有本《练兵新法》,是郑玄公从古籍中整理出来的,送给你,或许有用。” 他递上一卷帛书——其实是刘备根据现代军事训练理念瞎编的,但包装成古籍,显得高大上。 周瑜接过,看了几眼,眼睛亮了:“这...这是古法?” “据说是孙武后人所传。”刘备面不改色地撒谎,“我看了,觉得颇有道理,但我不懂练兵,留在手里也是浪费。公瑾是知兵之人,正好合用。” “谢使君!”周瑜深施一礼。 送走周瑜,诸葛亮问:“老师,那《练兵新法》...” “我瞎编的。”刘备笑道,“但里面的方法確实有用。周瑜是聪明人,一看就懂。他用了我的方法,就等於欠我一个人情。將来...有用。” “那孙策打刘繇...” “让他打去。”刘备道,“孙策勇猛,周瑜多谋,打刘繇不难。等他们打完了,也元气大伤了。到时候,咱们再慢慢图谋江东。” 诸葛亮若有所思:“老师这是...驱虎吞狼?” “不。”刘备摇头,“是养虎为患——但我是驯兽师,知道怎么控制老虎。” 周瑜走后第二天,曹操的使者到了。 这次来的是荀彧。 “文若先生!”刘备亲自出迎,“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荀彧四十出头,温文尔雅,但眼神深邃:“刘使君平定淮南,剿灭逆贼,彧特来贺喜。” “先生客气了。”刘备將荀彧请入府衙,“备只是尽臣子本分。” “使君谦虚了。”荀彧道,“不过...彧听说,使君將淮南分给了吕布、孙策?” “不是分,是暂管。”刘备纠正,“朝廷旨意未下,备只能让他们先管著。等朝廷旨意下来,再做安排。” “那使君自己...” “我只要寿春、九江两郡。”刘备道,“够用了。” 荀彧眼中闪过疑惑。 这刘备,打下淮南,却只占两郡?不合常理。 “使君高义。”荀彧试探道,“只是...吕布、孙策,皆非善类。让他们占据淮南,恐怕...” “恐怕会乱?”刘备接话,“文若先生放心,备自有安排。吕布在庐江,孙策在吴郡,中间隔著长江,想打也打不起来。而且...他们现在最缺的是粮草,都得靠我接济。敢乱,我就断他们的粮。” 荀彧明白了。 这是挟粮草以令诸侯。 “使君高明。”荀彧赞道,“不过...曹公让彧问一句:袁术既灭,接下来...使君有何打算?” “休养生息。”刘备道,“连年征战,百姓困苦。备欲在三州推行新政,劝课农桑,兴修水利,让百姓喘口气。” “那...北方呢?” “北方?”刘备故作不解,“北方有袁本初坐镇,安定得很。备就不操心了。” 荀彧盯著刘备,看了许久。 “使君真这么想?” “不然呢?”刘备笑道,“袁本初四世三公,雄踞河北,拥兵十万。备区区三州之地,哪敢与他爭锋?只求守住基业,保境安民罢了。” 这话说得谦虚。 但荀彧一个字都不信。 “那...若袁本初南下呢?”荀彧问。 “那就只能打了。”刘备嘆气,“不过,备听说曹公与袁本初有隙?若袁本初南下,曹公不会坐视不理吧?” 荀彧心中一凛。 这是要拉曹操下水。 “曹公...自当为大汉尽忠。”荀彧含糊道。 “那就好。”刘备笑道,“有曹公在南方牵制,袁本初就不敢全力南下。备也能喘口气。” 荀彧沉默。 这刘备,把什么都算好了。 “文若先生,”刘备又道,“备还有一事相求。” “使君请讲。” “备欲在徐州建一座『太学』,广招天下士子,教授经学兵法。”刘备道,“听闻潁川荀氏多人才,可否派来一些,当老师? 荀彧道“容在下回去和族內长老沟通一下”,如若无其他事在下告辞。 送走荀彧,徐庶道:“主公,您这是要把潁川荀氏都挖来啊。” “能挖多少挖多少。”刘备笑道,“荀彧是曹操的谋主,挖不动。但荀氏其他人...可以试试。就算挖不来,结个善缘也好。” “那曹操那边...” “曹操现在顾不上。”刘备道,“他得防著袁绍,还得盯著咱们。没精力管这些小事。” 正说著,简雍匆匆进来。 “主公,刚收到消息:袁绍...南下了。” 消息是从幽州传来的。 袁绍灭了公孙瓚后,休整了三个月,然后率十万大军南下,直扑青州。 “这么快?”刘备皱眉,“袁本初这是...迫不及待啊。” “主公,”关羽道,“青州只有子龙的两万兵,恐怕守不住。” “我知道。”刘备走到地图前,“但咱们现在不能撤。淮南刚定,吕布、孙策虎视眈眈。咱们一撤,他们就会扑上来。” “那怎么办?”张飞急道,“总不能看著青州丟了吧!” “当然不能。”刘备沉思片刻,“这样,云长,你率一万兵,回援青州。记住,不要硬拼,以守为主。青州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守三个月没问题。” “那这边...” “这边有我。”刘备道,“翼德、子经,还有...元直,足够了。” “主公,”徐庶道,“不如...向曹操求援?” “求援?”刘备摇头,“曹操巴不得咱们跟袁绍两败俱伤。不过...可以『请』他帮忙。” “怎么请?” “以朝廷的名义。”刘备道,“袁绍南下,是犯境。曹操是朝廷的镇东將军,理应出兵『討逆』。咱们可以表奏曹操为『大將军』,让他去挡袁绍。” “曹操会答应吗?” “会。”刘备篤定,“因为袁绍若拿下青州,下一个就是兗州。曹操不傻,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 “那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我去信。”刘备道,“李傕郭汜虽然混蛋,但也不希望袁绍坐大。表奏曹操为大將军,让他们互相制衡,符合朝廷的利益。” “主公深谋远虑。” “还不够。”刘备看向诸葛亮,“孔明,你有什么想法?” 诸葛亮一直在旁边听著,这时才开口:“学生以为,除了曹操,还可以联络...黑山贼。” “黑山贼?”眾人一愣。 “对。”诸葛亮道,“黑山贼张燕,盘踞太行山,时常骚扰冀州。袁绍南下,冀州空虚。若张燕趁机出兵,袁绍必回师救援。” “可张燕是贼...” “贼也可以招安。”诸葛亮认真道,“老师可表奏张燕为平难中郎將,许他合法占据太行山。条件就是...骚扰袁绍后方。” 刘备眼睛亮了。 这招,毒啊。 “孔明,谁教你的?” “学生自己想的。”诸葛亮道,“史书记载,高祖曾封彭越为梁王,让其骚扰项羽后方。学生只是...活学活用。” “好!”刘备赞道,“那就这么办!宪和,你派人去太行山,联络张燕。条件可以谈,只要他肯出兵,什么都可以谈。” “明白!” “还有,”刘备补充,“派人去辽东,联络公孙度。告诉他,袁绍若统一河北,下一个就是他。咱们可以结盟,东西夹击袁绍。” “公孙度会答应吗?” “会。”刘备道,“因为他没得选。袁绍若灭了咱们,下一个就是他。” 安排完一切,刘备看著地图,心中感慨。 乱世之中,真是处处是敌人,也处处是盟友。 关键看你怎么用。 十天后,张燕的回信来了。 不是信,是使者——杜长。 “刘使君,”杜长是个粗豪汉子,说话直来直去,“我家將军说了,出兵可以,但要三样东西:粮食十万石,鎧甲一万套,还有...并州刺史的官职。” 胃口不小。 “粮食、鎧甲,可以给。”刘备道,“但并州刺史...朝廷才能任命,我做不了主。” “那就表奏。”杜长道,“使君表奏,朝廷那边...使君自有办法。” 刘备笑了。 这张燕,不傻。 “好,我表奏。”刘备点头,“不过,张將军得先出兵。等袁绍退兵了,粮食、鎧甲、官职,一样不少。” “空口无凭。” “那你要怎样?” “立字据。”杜长道,“白纸黑字,签字画押。” “可以。”刘备爽快,“不过,张將军也得立字据:出兵骚扰袁绍后方,至少牵制两万兵,持续三个月。” “成交!” 两人签字画押。 送走杜长,徐庶道:“主公,张燕此人,反覆无常。万一他拿了东西不出兵...” “那就更好了。”刘备笑道,“他若不出兵,咱们就有理由討伐他。太行山地形险要,硬打不好打。但他若失信在先,咱们打他,天下人都会说咱们有理。” “那粮食鎧甲...” “给一半。”刘备道,“就说剩下的,等事成之后再给。他若真有本事牵制袁绍两万兵三个月,值这个价。” “主公算得精。” 又过了五天,曹操的回信来了。 不是公文,是密信。 “玄德吾弟:大將军之职,兄愧不敢当。然袁本初南下犯境,兄身为汉臣,自当效命。已派妙才(夏侯渊)率三万兵北上,助弟守青州。另,闻弟欲建太学,此乃盛事。兄帐下有一谋士,姓戏,名志才,博学多才,可荐於弟任教。望弟勿辞。” 刘备看完,递给眾人。 “曹操...真派兵了?”张飞不信,“有这么好心?” “不是好心,是算计。”徐庶道,“夏侯渊率三万兵北上,名义上是帮咱们,实际上是...抢地盘。等打退了袁绍,这三万兵恐怕就不走了。” “那咱们还让他来?” “让。”刘备道,“因为咱们需要这三万兵。而且...夏侯渊来了,就得听我的调遣。在我的地盘上,他翻不了天。” “那戏志才...” “戏志才是个人才。”刘备道,“曹操把他送来,一是示好,二是...可能戏志才身体不好,想让他来徐州养病。咱们收下,好好待他。將来...有用。” “什么用?” “戏志才是潁川人,与荀彧、郭嘉等人同乡。”刘备道,“咱们善待戏志才,潁川士人就会对咱们有好感。將来招揽人才,就容易多了。” 眾人嘆服。 主公真是...把什么都想到了。 夏侯渊的三万兵,走了半个月,才到徐州边境。 然后...停住了。 “主公,”探马来报,“夏侯將军说,粮草不足,请求徐州供应。” “果然。”刘备冷笑,“来了就要粮。给他,但只给十天的量。告诉他,剩下的,等到了青州,从青州府库出。” “夏侯將军还说...士卒疲惫,需要休整。” “休整可以,但不能在徐州休整。”刘备道,“让他们去彭城,我亲自『犒劳』他们。” “是!” 彭城外,夏侯渊大营。 刘备带著张飞、徐庶,以及...诸葛亮,来了。 “妙才將军,”刘备热情洋溢,“远道而来,辛苦了!” 夏侯渊四十来岁,虎背熊腰,是个猛將,但不太会说话:“刘使君,孟德让我来帮你,但粮草...” “粮草已备好。”刘备打断,“不过,妙才將军,咱们得先谈谈,这三万兵...怎么用。” “自然是听使君调遣。”夏侯渊道,“孟德说了,到了青州,一切听使君的。” “好。”刘备点头,“那我的第一个命令是:分兵。” “分兵?” “对。”刘备道,“妙才將军率一万兵,去增援济南。另外两万兵,由我的部將统领,分守北海、东莱。” 夏侯渊皱眉:“这...不妥吧?兵分则弱...” “袁绍十万大军,也是分兵进攻。”刘备道,“济南、北海、东莱,三个方向。咱们分兵防守,正好对应。若合兵一处,另外两处就空虚了。” 夏侯渊想了想,觉得有理:“那...听使君的。” “还有,”刘备道,“青州现在是战时,所有粮草军械,由州府统一调配。妙才將军需要什么,向子龙申请。他会儘量满足。” “赵云?” “对。”刘备笑道,“子龙现在是青州都督,总揽青州军政。妙才將军到了青州,要听他的。” 夏侯渊脸色不太好看。 让他听赵云的?赵云才二十多岁! “这是孟德的命令?”夏侯渊问。 “这是战时的权宜之计。”刘备正色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子龙熟悉青州地形,了解敌情。听他的,胜算更大。” 夏侯渊沉默了。 许久,他点头:“好...听赵都督的。” 刘备笑了:“那就好。来,喝酒!我给將士们带来了幽州醇,管够!” 当晚,大摆宴席。 夏侯渊喝得酩酊大醉。 张飞偷偷问刘备:“大哥,这样...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刘备低声道,“曹操的三万兵,不能让他们抱团。分开了,就好控制了。” “那夏侯渊...” “夏侯渊是猛將,但不是帅才。”刘备道,“让他守城,没问题。但要想在青州搞事...他没那个脑子。” “可万一...” “没有万一。”刘备看向旁边的诸葛亮,“孔明,你觉得呢?” 诸葛亮一直在观察夏侯渊,这时才开口:“夏侯將军勇猛,但性情急躁。学生以为,可激他出战,让他去跟袁绍军硬碰硬。胜了,是咱们的功劳。败了...也是曹操的损失。” 刘备大笑:“孔明,你越来越像我了。” “学生不敢。”诸葛亮认真道,“学生只是...为老师分忧。” 又过了十天,战报传来。 袁绍十万大军,分三路进攻青州: 长子袁谭率三万攻济南,大將顏良率三万攻北海,大將文丑率三万攻东莱。 来势汹汹。 “主公,”徐庶看著战报,“袁绍这是要一举拿下青州。” “那就让他试试。”刘备冷笑,“传令给子龙:济南死守,北海固守,东莱...可以『败』。” “败?”眾人不解。 “对,败。”刘备道,“文丑勇猛,但无谋。让东莱守军『诈败』,引他深入。然后...关门打狗。” “可东莱若失...” “东莱靠海,丟了也无妨。”刘备道,“咱们有水军,隨时可以夺回来。但文丑若深入青州腹地,咱们就能围而歼之。若能斩杀文丑,袁绍军心必乱。” “妙计!”徐庶赞道。 “不过,”刘备补充,“这事得瞒著夏侯渊。他若知道,必会反对。” “为何?” “因为他是曹操的人。”刘备道,“曹操希望咱们跟袁绍两败俱伤,不希望咱们贏得太轻鬆。所以,夏侯渊若知道计划,可能会『不小心』泄露给袁绍。” 眾人心中一凛。 “那...” “所以青州的指挥权,必须牢牢握在子龙手里。”刘备正色道,“传密令给子龙:夏侯渊若有不轨,可先斩后奏。” “是!” 安排好青州战事,刘备看向诸葛亮。 “孔明,现在有三场战事:青州对袁绍,庐江对孙策(潜在的),还有...咱们对曹操(暗中的)。若是你,该如何统筹?” 诸葛亮想了想,道:“学生以为,当分主次。袁绍是主要威胁,需全力应对。孙策是次要威胁,可安抚。曹操...是潜在威胁,需防备但不宜翻脸。” “具体呢?” “对袁绍,以守为主,伺机反击。”诸葛亮道,“青州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守三个月没问题。三个月后,袁绍军疲惫,咱们可联合张燕、公孙度,反攻冀州。” “对孙策呢?” “对孙策,以利诱之。”诸葛亮道,“孙策现在最想要的是江东。咱们可表奏他为扬州牧,支持他打刘繇、王朗。等他拿下江东,也元气大伤了,短时间內无力北顾。” “对曹操?” “对曹操,以礼待之,但防之。”诸葛亮道,“戏志才来了,要好生招待。夏侯渊在青州,要严密监控。另外,可暗中联络朝廷中的反曹势力,给曹操製造麻烦。” 刘备听完,沉默良久。 “孔明,”他缓缓道,“你今年...真的只有七岁?” “学生虚岁八岁。”诸葛亮认真道。 “八岁...”刘备苦笑,“我八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 “老师过奖了。”诸葛亮道,“学生只是多读了些书,多想了些事。” “好,好。”刘备拍拍他肩膀,“从今天起,你每天来我书房,看我处理政务军务。有什么想法,隨时说。” “学生遵命。” 几天后,戏志才到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是被抬著来的——他病得很重,咳血,瘦得皮包骨头。 “志才先生!”刘备亲自出迎,看到戏志才的样子,心中一酸,“快,抬进去!请最好的大夫!” 戏志才虚弱地摆手:“使君...不必费心...志才...命不久矣...” “胡说!”刘备握住他的手,“先生才三十出头,正是壮年。好好养病,一定能好。” 他安排戏志才住进最好的房间,派专人照料,又请了徐州最好的大夫。 但大夫看了,摇头:“肺癆,晚期...最多...三个月。” 刘备沉默了。 歷史上,戏志才就是早逝,没想到...还是逃不过。 “用最好的药,不计代价。”刘备对大夫道,“能拖多久拖多久。” “是...” 戏志才在徐州养病,刘备每天去看他,跟他聊天。 聊经学,聊兵法,聊天下大势。 戏志才虽然病重,但头脑清醒,见解独到。 “使君...”一天,戏志才突然道,“志才...有一言相告。” “先生请讲。” “曹公...雄才大略,但...疑心太重。”戏志才咳嗽几声,“使君若想成事,需...广纳人才,但...也要...防备內奸。” “先生何出此言?” “志才在曹公帐下...多年。”戏志才喘息道,“曹公用人...能用,但不全信。荀彧、程昱...这些谋士,互相制衡。夏侯惇、曹仁...这些宗亲,才是心腹。” 刘备点头:“备明白了。” “使君与曹公...早晚有一战。”戏志才道,“但...不是现在。现在...要联合,对付袁绍。” “先生觉得,能贏吗?” “能。”戏志才肯定道,“袁绍...外宽內忌,好谋无断。麾下谋士...各怀鬼胎。顏良、文丑...勇而无谋。使君若能...斩此二將,袁绍军...必溃。” 这和刘备的想法不谋而合。 “谢先生指点。” “使君...”戏志才看著刘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志才...有个不情之请...” “先生请讲。” “志才...死后...能否葬在徐州?”戏志才道,“志才...不想回潁川...” 刘备心中一痛。 戏志才这是...对曹操失望了? “好。”刘备郑重道,“先生若有不测,备必以师礼安葬,立碑刻传,让后人铭记。” 戏志才笑了:“谢...使君...” 三天后,戏志才去世。 刘备以师礼安葬,亲自撰写碑文:“汉故军师戏君志才之墓”。 消息传到兗州,曹操沉默许久,嘆道:“玄德...待士如此,我不如也。” 荀彧在旁边,眼中闪过异色。 戏志才死后第十天,青州战报传来。 大捷! 文丑率军深入东莱,被赵云诱入山谷,伏兵四起,围而歼之。 文丑力战而死,其三万军,死伤过半,余者皆降。 “好!”刘备拍案,“子龙干得漂亮!” “主公,”徐庶道,“文丑一死,袁绍军心必乱。咱们可以反击了。” “不。”刘备摇头,“让子龙继续守。袁绍死了大將,必会报復。等他大军压境,疲惫不堪时,咱们再联合张燕、公孙度,三面夹击。” “那夏侯渊...” “夏侯渊那边,让他『主动请战』。”刘备冷笑,“他不是想立功吗?让他去打顏良。告诉子龙,暗中『协助』,但要让夏侯渊『独享』功劳。” “这是为何?” “因为我要让曹操和袁绍,彻底结仇。”刘备道,“夏侯渊若杀了顏良,袁绍必恨曹操入骨。到时候,他们两家死磕,咱们就能坐收渔利。” “高明!” 果然,夏侯渊听说文丑被赵云杀了,急了。 “赵都督!”夏侯渊找到赵云,“下一个让我来!顏良交给我!” 赵云按照刘备的指示,故作为难:“顏良勇猛,不在文丑之下。夏侯將军...” “你看不起我?!”夏侯渊怒道,“我夏侯妙才,岂会怕一个顏良!” “那...好吧。”赵云“勉强”同意,“不过,需听我调度。” “你说!” “顏良现在在北海城外,攻城三日,士卒疲惫。”赵云道,“夏侯將军可率本部一万兵,今夜偷袭。我率军接应。” “好!”夏侯渊兴奋,“今夜就动手!” 当夜,夏侯渊偷袭顏良大营。 顏良果然勇猛,仓促应战,竟与夏侯渊打了个平手。 但赵云率军从侧翼杀出,乱箭齐发。 顏良中箭,被夏侯渊一刀斩杀。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顏良、文丑,袁绍麾下两大猛將,十天之內,全死了。 而且都是“曹操的部將”杀的。 袁绍怒了。 “曹操!刘备!我与你二人,势不两立!” 寿春,州牧府。 刘备收到战报,笑了。 “主公,”徐庶道,“这下,袁绍和曹操,彻底翻脸了。” “还不够。”刘备道,“得让他们打起来。传令给张燕、公孙度:可以动手了。” “是!” 半个月后,消息传来: 张燕率黑山军出太行山,连破冀州三城。 公孙度从辽东出兵,进攻幽州。 袁绍后院起火,不得不分兵回援。 青州压力大减。 “主公,”简雍笑道,“这下袁绍焦头烂额了。” “还不够。”刘备看著地图,“还得加把火。派人去鄴城,散布谣言:曹操与咱们结盟,要瓜分河北。” “这...太假了吧?” “假不假不重要。”刘备道,“重要的是,袁绍信不信。他现在死了两员大將,后院起火,正是疑神疑鬼的时候。这种谣言,他寧可信其有。” “明白了。” 安排完一切,刘备走出书房,看到诸葛亮在院子里练剑。 八岁的孩子,剑法已经像模像样。 “孔明,”刘备唤道,“累不累?” “不累。”诸葛亮收剑,“老师,青州战事...快结束了吧?” “嗯。”刘备点头,“袁绍撑不了多久了。等他一退,咱们就能腾出手来,收拾吕布、孙策。” “那之后呢?” “之后...”刘备看向北方,“就该一统河北了。” “学生愿隨老师左右。” “好。”刘备拍拍他肩膀,“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长大。至少...得能骑马打仗吧?” “学生已经能骑马了。”诸葛亮认真道,“赵云將军说,再过半年,就能上阵了。” 刘备大笑:“好!那就半年后,我带你去打袁绍!” 夕阳下,师徒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乱世还在继续。 但刘备知道,自己已经掌握了主动权。 下一步,就是河北。 再下一步...就是天下。 而身边这个八岁的孩子,將会是他最得力的助手。 未来的路,还很长。 但刘备有信心。 因为他是刘备。 是那个要一统天下的刘备。 第16章 诸葛亮的第一次办案 初平五年,三月,青州。 袁绍真的撑不住了。 顏良、文丑战死,张燕在冀州闹事,公孙度在幽州搞鬼,曹操在兗州虎视眈眈... “撤!”袁绍终於下令,“全军撤回鄴城!” 十万大军,来时气势汹汹,走时灰头土脸。 青州各城,城门大开,守军出城追击——当然,只是做做样子,追个十里就回来。 毕竟刘备的命令是:放他走,但要做足追击的样子。 济南城头,赵云看著远去的袁绍大军,鬆了口气。 “赵都督,”夏侯渊浑身是血——当然,大部分是敌人的血,“追不追?” “不追了。”赵云摇头,“穷寇莫追。而且...主公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 “这个...末將不便说。”赵云淡淡道,“夏侯將军辛苦,先回城休息吧。” 夏侯渊看著赵云,心中窝火。 这一仗,他杀了顏良,立了大功,但总觉得...被利用了。 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赵都督,”夏侯渊忍不住问,“刘使君...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赵云看了他一眼,笑了:“夏侯將军想多了。战场瞬息万变,哪有那么多计划?不过是见机行事罢了。” 这话等於没说。 夏侯渊憋著一肚子气,回营去了。 寿春,州牧府。 刘备大摆庆功宴。 不仅庆祝青州大捷,还庆祝...戏志才的“七七”。 对,戏志才死了四十九天了。 “诸位,”刘备举杯,“今日之宴,一为庆功,二为...祭奠戏先生。戏先生虽去,但其智谋风骨,永存我心。这第一杯酒,敬戏先生!” “敬戏先生!”眾人举杯。 气氛有点沉重。 但很快,刘备就换了个话题:“好了,说正事。袁绍退了,但麻烦还没完。诸位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徐庶第一个发言:“主公,当务之急是稳定三州,消化战果。青州经此一战,需休养生息。徐州、幽州,也需整顿。” “还有呢?” “还有...曹操。”徐庶道,“夏侯渊的三万兵,还在青州。得想办法...请他们走。” “怎么请?”刘备问。 “以朝廷的名义。”徐庶道,“表奏曹操为车骑將军,领豫州牧。让他去豫州剿匪——那里確实有黄巾余孽。他得了官职,又有了新地盘,就没理由赖在青州不走了。” “妙!”刘备赞道,“还有呢?” “还有吕布、孙策。”关羽皱眉,“这两人,最近不太安分。” “怎么不安分?” “吕布占了庐江后,又向九江伸手。”关羽道,“孙策更过分,已经打下丹阳,正在围攻会稽。看他的架势,是要一统江东。” 刘备笑了:“让他们闹去。闹得越大越好。” “大哥,”张飞不解,“他们强了,对咱们不是威胁吗?” “现在强,不代表將来强。”刘备道,“孙策打江东,要消耗兵力粮草。吕布占庐江,要得罪当地士族。等他们消耗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出手收拾。” “可万一他们联合起来...” “联合?”刘备冷笑,“吕布和孙策?他们不打起来就不错了。” 正说著,简雍匆匆进来。 “主公,刚收到消息:吕布和孙策...打起来了。” 事情是这样的: 孙策攻打会稽时,缺粮,派人向吕布“借”粮。 吕布倒是大方,给了——但给的粮食里,掺了沙子。 孙策的士兵吃了,拉肚子,战斗力大减,差点被王朗反杀。 孙策怒了,派周瑜去庐江质问。 吕布不认帐:“沙子?怎么可能!定是你们保管不当,受潮了!” 周瑜也不是好惹的,当场揭穿:“我们检查过了,沙子是拌在粮食里的,不是受潮!” “那...那就是粮商搞鬼!”吕布推卸责任,“我也是受害者!” 谈判破裂。 孙策一怒之下,分兵五千,偷袭庐江边境,抢了吕布三个县的粮仓。 吕布更怒,率军反击,连破孙策两座城池。 就这样,两家打起来了。 “打得好!”刘备拍案,“让他们打!打得越凶越好!” “主公,”徐庶道,“咱们要不要...添把火?” “怎么添?” “暗中给孙策提供兵器鎧甲。”徐庶道,“再暗中给吕布提供粮草。让他们势均力敌,谁也灭不了谁,一直打下去。” “好主意。”刘备点头,“不过...要做得隱秘。宪和,这事交给你。记住,给孙策的东西,要从荆州走,装作是刘表送的。给吕布的东西,要从豫州走,装作是曹操送的。” “明白!”简雍笑道,“挑拨离间,我在行!” “还有,”刘备补充,“派人去江东,散播谣言:说吕布早就想夺江东,这次是故意给孙策掺沙子的。再派人去庐江,散播谣言:说孙策野心勃勃,打下江东后,下一个就是淮南。” “这是要...让他们不死不休?”关羽问。 “对。”刘备淡淡道,“乱世之中,少一个对手,就多一分胜算。让他们互相消耗,咱们坐收渔利。” 诸葛亮在旁边听著,突然开口:“老师,学生有一计,可让吕布、孙策打得更凶。” “哦?说说看。” “吕布麾下大將高顺,孙策麾下大將太史慈,皆是忠勇之人。”诸葛亮道,“可派人冒充对方,刺杀这两员大將。若成,吕布、孙策必以为是对方所为,仇恨更深。若不成...也能嫁祸给对方。” 刘备愣了。 八岁的孩子,想出这么毒的计? “孔明,”刘备看著他,“这计...太狠了吧?” “学生知道。”诸葛亮低头,“但乱世之中,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老师教过学生的。” 刘备沉默。 他確实教过。 但看到八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心里还是有点...复杂。 “这计不能用。”刘备摇头,“高顺、太史慈都是忠义之士,不该死於阴谋。而且...万一被识破,反而引火烧身。” “学生知错了。”诸葛亮认错很快。 “不是错。”刘备拍拍他肩膀,“你有谋略,是好事。但记住,谋略要用在正道上。害忠良,伤天和,非君子所为。” “学生谨记。” 又过了十天,朝廷的旨意下来了。 不是从长安来的——长安现在乱成一锅粥,李傕郭汜自己打起来了。 是刘备以“朝廷”的名义发的——他让郑玄起草,自己盖章,反正现在朝廷名存实亡,谁有兵谁说了算。 旨意內容:曹操討伐袁术有功,封车骑將军,领豫州牧。即刻赴任,剿灭豫州黄巾余孽。 旨意送到青州,夏侯渊傻眼了。 “这...这是朝廷旨意?”夏侯渊拿著帛书,不敢相信。 “千真万確。”赵云点头,“夏侯將军,恭喜啊。曹公高升,您也该回去復命了。” “可...青州这边...” “青州有末將在,无忧。”赵云道,“夏侯將军放心回去,曹公那边,更需要將军。” 夏侯渊犹豫。 他不想走。 在青州这几个月,他算是看明白了:青州富庶,兵强马壮,比兗州强多了。 而且...他杀了顏良,立了大功,回去也就是个封赏。但在青州,说不定能捞更多好处。 “赵都督,”夏侯渊试探道,“要不...我留一部分兵在这里,协助防守?万一袁绍再来...” “不必。”赵云拒绝得很乾脆,“青州自有青州军防守。曹公新得豫州,正是用人之际。夏侯將军还是回去辅佐曹公吧。” 话说到这份上,夏侯渊再不走,就是抗命了。 “那...好吧。”夏侯渊无奈,“我三日后撤军。” “末將恭送。” 三日后,夏侯渊率三万兵,撤离青州。 走的时候,刘备亲自来送。 “妙才將军,”刘备拉著夏侯渊的手,情真意切,“这次多亏將军相助,青州才能保全。备无以为报,这点薄礼,请將军笑纳。” 他让人抬上十个大箱子。 里面是:黄金千斤,锦缎百匹,还有...幽州醇三百坛。 价值不菲。 夏侯渊心情好点了。 “刘使君太客气了。” “应该的。”刘备道,“另外,备已表奏將军为討虏將军,朝廷旨意不日就到。” 夏侯渊大喜:“谢使君!” 討虏將军,比他现在的中郎將高两级。 “將军回去后,代备向曹公问好。”刘备道,“就说,备永远记得曹公的援手之恩。將来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一定带到!” 送走夏侯渊,张飞撇嘴:“大哥,又送钱又送官,太便宜他了!” “便宜?”刘备笑了,“三万兵在青州,每天要消耗多少粮草?我送他点钱,换他们滚蛋,值。” “那討虏將军...” “虚名而已。”刘备淡淡道,“反正朝廷现在我说了算。给他个將军称號,让他高兴高兴。等將来...说不定还能用上。” “用上?” “对。”刘备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夏侯渊是曹操的宗亲大將。我对他好,曹操会怎么想?会不会怀疑他跟我有勾结?就算不怀疑,心里也会有疙瘩。这就够了。” 张飞瞪大眼睛:“大哥,你连这都算计?” “乱世之中,不算计,怎么活?”刘备拍拍他肩膀,“翼德,你要学的东西还多著呢。” 夏侯渊走后,青州彻底安定。 刘备开始整顿三州。 第一件事:清丈田亩,推行“摊丁入亩”。 第二件事:整顿吏治,设立“监察司”。 第三件事:整编军队,统一训练。 这些事,他都带著诸葛亮。 “孔明,你看这份田亩统计。”刘备指著竹简,“徐州下邳郡,上报田亩五十万亩。但据我估算,实际至少八十万亩。那三十万亩哪去了?” 诸葛亮想了想:“被豪强隱瞒了。” “对。”刘备点头,“那该怎么办?” “清丈。”诸葛亮道,“派人实地测量,隱瞒者重罚。” “会得罪人。” “不得罪人,就得罪百姓。”诸葛亮认真道,“老师说过,得民心者得天下。豪强是少数,百姓是多数。为了多数人,得罪少数人,值得。” “说得好。”刘备赞道,“那这事...交给你去办,敢不敢?” 诸葛亮一愣:“学生...才八岁...” “甘罗十二拜相,你八岁办案,怎么了?”刘备笑道,“放心,我让徐庶辅助你。你们俩,一个八岁,一个三十岁,正好互补。” 徐庶在旁边苦笑:“主公,您这是...为难我啊。” “元直,”刘备正色道,“孔明是天才,但需要歷练。你是良师,正好带他。这事办好了,我给你记功。” “那办砸了呢?” “办砸了...算我的。”刘备道,“反正我脸皮厚,不怕得罪人。” 眾人笑了。 就这样,八岁的诸葛亮,开始了他的第一次“独立办案”。 有徐庶辅助,有刘备撑腰,他干得很起劲。 十天时间,清丈了下邳郡三个县的田亩,查出隱瞒田亩二十万亩,涉及豪强十七家。 “老师,”诸葛亮匯报,“这些豪强,有的愿意补交税款,有的...反抗。” “怎么反抗?” “串联,威胁,还有...贿赂学生。”诸葛亮从袖中掏出一袋金子,“这是陈氏送来的,说是『辛苦费』。” “你收了?” “收了。”诸葛亮点头,“但登记在册,作为证据。” 刘备大笑:“好!干得漂亮!那接下来怎么办?” “按律处置。”诸葛亮道,“补交税款,罚款三倍。抗拒者...抄家。” “会不会太狠?” “乱世用重典。”诸葛亮道,“若不严惩,后来者会效仿。只有杀一儆百,才能推行新政。” 刘备看著诸葛亮,心中感慨。 这孩子,成长得太快了。 快得让人...有点害怕。 “孔明,”刘备缓缓道,“记住,为政者,既要严,也要宽。该严的时候严,该宽的时候宽。陈氏是下邳大族,抄家容易,但会引起其他豪强恐慌。不如...给他们个机会。” “什么机会?” “让他们『捐』出隱瞒田亩的一半,充作公田,分给无地百姓。”刘备道,“剩下的田亩,补交税款即可。这样,既得了田,又得了民心,还给了豪强台阶下。” 诸葛亮沉思片刻,点头:“学生明白了。刚柔並济,恩威並施。” “对。”刘备笑道,“去吧,按我说的办。” 诸葛亮走后,徐庶道:“主公,孔明...太聪明了。聪明得...不像八岁的孩子。” “我知道。”刘备点头,“但这是好事。乱世之中,需要天才。” “可万一...” “万一他將来...”徐庶迟疑,“功高震主?” 刘备笑了:“元直,你多虑了。孔明是我弟子,我看著他长大。他若真有二心...那也是我教得不好。” 话虽这么说,但刘备心里清楚:诸葛亮这种人,只能为友,不能为敌。 好在,现在他们是师徒。 將来...也会是。 第17章 河北的棋局有点乱 又过了一个月,河北的消息传来了。 袁绍回到鄴城后,气得吐血——是真的吐血,不是形容词。 “曹操!刘备!我与你们誓不两立!”袁绍躺在病床上,还在骂。 “主公,”谋士沮授劝道,“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张燕那边,已派人招抚,许以官职,暂时稳住了。公孙度那边...也派人去和谈了。” “和谈?”袁绍怒道,“我袁本初,什么时候向人低过头!” “主公,这是权宜之计。”沮授道,“如今我军新败,士气低落。若再与辽东开战,恐生变故。不如先安抚公孙度,等恢復元气,再收拾他不迟。” 袁绍沉默。 许久,他问:“那...曹操和刘备呢?” “曹操在豫州剿匪,暂时无暇北顾。”沮授道,“至於刘备...此人狡猾,不宜硬拼。可派使者,假意修好,暗中准备。” “修好?”袁绍冷笑,“顏良、文丑的仇,不报了?” “仇当然要报。”沮授道,“但不是现在。主公,忍一时之气,方能成大事。” 袁绍深吸一口气,终於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於是,袁绍派使者去徐州,向刘备“求和”。 使者是田丰——袁绍帐下最刚直的谋士,因为经常直言劝諫,被袁绍冷落,这次派他出使,明显是...穿小鞋。 寿春,州牧府。 田丰进来时,脸色铁青。 “刘使君,”田丰拱手,“袁公派丰来,问使君一句话:青州之战,使君可满意了?” 这话说得,火药味十足。 刘备笑了:“元皓先生,请坐。青州之战,非备所愿。袁公兴兵来犯,备只能自卫。如今袁公退兵,备甚欣慰。” “欣慰?”田丰冷笑,“使君借刀杀人,害死顏良、文丑二位將军,如今却说欣慰?” “元皓先生此言差矣。”刘备正色道,“顏良、文丑,是夏侯渊所杀,与备何干?而且...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生死有命。二位將军勇猛,备也敬佩,但...各为其主,无可奈何。” 田丰盯著刘备,看了许久。 “使君真会说话。”田丰道,“那丰再问:张燕、公孙度之事,又作何解释?” “张燕、公孙度?”刘备装傻,“他们怎么了?” “他们在我军后方作乱,难道不是使君指使?” “元皓先生冤枉备了。”刘备叫屈,“张燕是山贼,公孙度是边將,备何德何能,能指使他们?他们作乱,是看袁公南下,冀州空虚,趁机捞好处。与备无关。” 田丰气笑了。 睁眼说瞎话,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那好。”田丰道,“袁公让丰问使君:可否停战修好,互不侵犯?” “备求之不得。”刘备立刻道,“备本就不想与袁公为敌。只是...袁公十万大军压境,备不得不防。若袁公真愿修好,备愿以子侄之礼事袁公。” 这话说得漂亮。 田丰脸色稍缓:“那...青州的边界...” “以黄河为界。”刘备道,“河北归袁公,河南归备。互不侵犯,永结盟好。” 黄河为界? 田丰心中盘算:黄河以北,是冀州;黄河以南,是青州。刘备这是...要承认袁绍对河北的统治? “使君此言当真?” “当真。”刘备点头,“备可以立誓:有生之年,绝不主动过黄河,侵犯袁公领地。” 田丰盯著刘备,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 但刘备一脸真诚。 “好。”田丰终於道,“那丰就回报袁公。不过...使君需立字为据。” “可以。”刘备爽快,“备这就写盟书。” 他当场写下盟书:刘备与袁绍,以黄河为界,互不侵犯。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签上名字,盖上印。 田丰接过盟书,心中疑惑:这刘备...这么好说话? “元皓先生,”刘备又道,“备还有一事相求。” “使君请讲。” “备欲在青州与冀州交界处,开设互市。”刘备道,“冀州有马,青州有盐,互通有无,对双方都有利。不知袁公意下如何?” 互市? 田丰眼睛一亮。 这倒是好事。 冀州缺盐,青州缺马。若能互市,確实双贏。 “此事...丰需稟报袁公。” “自然。”刘备笑道,“那备就等袁公的好消息了。” 送走田丰,徐庶不解:“主公,真要与袁绍结盟?” “结盟?”刘备笑了,“那张纸,擦屁股都嫌硬。” “那...” “缓兵之计。”刘备道,“袁绍新败,需要时间恢復。咱们也需要时间消化三州。先稳住他,等咱们准备好了...再收拾他。” “可盟书...” “盟书说我不主动过黄河。”刘备眨眨眼,“但我没说我不能『被动』过黄河啊。万一...袁绍內部有人叛乱,请我过河平乱呢?万一...黄河改道,河北变河南呢?万一...袁绍死了,他儿子邀请我过河呢?” 眾人愣住。 然后,大笑。 “主公,”张飞竖起大拇指,“论不要脸,您是这个!” 田丰走后,刘备继续整顿三州。 这天,他给诸葛亮出了道题。 “孔明,现在三州已定,外部暂安。接下来,咱们该做什么?” 诸葛亮想了想,道:“学生以为,当务之急是五件事。” “哪五件?” “第一,兴修水利。”诸葛亮道,“三州多河流,可修水库,筑堤坝,既能防洪,又能灌溉。百姓有饭吃,才能安定。” “第二呢?” “第二,发展教育。”诸葛亮道,“在各郡县设学堂,教百姓识字算数。人才是根本,教育是长远之计。” “第三?” “第三,鼓励工商。”诸葛亮道,“幽州的马,青州的盐,徐州的布,若能流通起来,可富三州。需降低商税,保护商路。” “第四?” “第四,整顿军备。”诸葛亮道,“三州现有兵六万,可精选三万,作为常备军,常年训练。其余三万,转为屯田兵,农时种地,閒时训练。” “第五呢?” “第五,积蓄粮草。”诸葛亮郑重道,“学生测算过,三州现有存粮三百万石。需再存三百万石,方可用兵河北。按现在的屯田速度,需三年。” “三年...”刘备沉吟,“太久了。” “那...两年。”诸葛亮道,“若加大屯田力度,兴修水利,提高產量,两年可存够。” “两年...”刘备点头,“可以等。不过,孔明,你觉得两年后,咱们该打谁?” “袁绍。”诸葛亮毫不犹豫,“袁绍外宽內忌,好谋无断。麾下谋士不合,將帅离心。两年后,他若不死,也老了。其子袁谭、袁尚,必爭嗣位。届时出兵,可一举而定河北。” “那曹操呢?” “曹操...”诸葛亮沉思,“曹操雄才大略,但多疑善变。两年內,他必先平豫州,再图徐州。所以...咱们需先稳住他。” “如何稳住?” “联姻。”诸葛亮道,“老师不是有个义妹吗?可嫁给曹操之子曹丕。另外,可表奏曹操为大司马,位在袁绍之上。让曹操去跟袁绍爭。” 刘备惊讶。 八岁的孩子,懂联姻?懂挑拨? “孔明,这些...谁教你的?” “学生自己想的。”诸葛亮认真道,“老师常说,乱世之中,婚姻是政治,官职是诱饵。学生只是...活学活用。” 刘备看著诸葛亮,心中感慨万千。 这孩子...真是天生的政治家。 “好。”刘备拍板,“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我哪来的义妹?” “老师可以认一个。”诸葛亮道,“听说糜竺有个妹妹,才貌双全,可收为义妹,嫁给曹丕。” 糜贞? 刘备想起那个女孩,今年...好像十四岁? 嫁给曹丕...曹丕现在也才十二岁。 倒也般配。 “这事...得问糜竺。”刘备道。 “学生愿去说。”诸葛亮自告奋勇。 “你?”刘备笑了,“八岁的孩子,去说媒?” “学生虽小,但代表老师。”诸葛亮认真道,“糜別驾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刘备想了想,点头:“好,那你去试试。” 诸葛亮去找糜竺时,糜竺正在算帐。 “糜別驾。”诸葛亮行礼。 “孔明公子?”糜竺惊讶,“有什么事吗?” “学生奉老师之命,来谈一桩婚事。” “婚事?”糜竺一愣,“谁和谁?” “曹公之子曹丕,与老师的义妹糜贞小姐。”诸葛亮直截了当。 糜竺手一抖,帐本掉了。 “这...这...” “糜別驾,”诸葛亮正色道,“曹公雄才大略,曹丕少年英才。糜小姐若嫁过去,將来必是贵人。糜家也能因此更上一层楼。” “可...曹公是梟雄,反覆无常...” “所以需要联姻。”诸葛亮道,“联姻之后,就是姻亲。曹公就算想对徐州不利,也得顾忌糜小姐的情面。这是政治,也是保障。” 糜竺看著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心中震撼。 这些话,哪像八岁孩子说的? “那...使君的意思...” “老师已收糜小姐为义妹,嫁妆丰厚。”诸葛亮道,“另外,表奏糜別驾为镇东將军长史,秩两千石。” 镇东將军长史,那是曹操的属官。 糜竺懂了。 这是要把他派到曹操身边,当...眼线。 “此事...需问舍妹。”糜竺道。 “学生愿见糜小姐。” 糜竺犹豫片刻,点头:“好。” 后堂,糜贞正在绣花。 十四岁的少女,亭亭玉立,容貌秀丽。 “糜小姐。”诸葛亮行礼,“学生诸葛亮,代老师前来提亲。” 糜贞脸红了:“提亲?谁和谁?” “曹公之子曹丕,与小姐。”诸葛亮道,“曹丕今年十二,聪慧好学,將来必成大器。小姐若嫁过去,就是曹家少夫人,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糜贞低头,手指绞著衣角。 “我...我没见过曹公子...”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诸葛亮道,“不过,学生可以保证,曹丕公子品貌端正,绝非紈絝子弟。” 糜贞看向哥哥。 糜竺点头:“使君已收你为义妹,嫁妆丰厚。而且...这是为了徐州,为了糜家。” 糜贞懂了。 政治联姻。 “那...全凭兄长做主。”她低声道。 “好。”糜竺鬆了口气,“那就这么定了。” 诸葛亮深施一礼:“学生这就回报老师。” 婚事定下,刘备立刻派人去兗州,向曹操提亲。 同时,表奏曹操为大司马,位在三公之上。 十天后,曹操的回信来了。 “玄德吾弟:承蒙厚爱,为犬子做媒,兄感激不尽。丕儿能娶弟之义妹,是他的福气。婚事,准了。至於大司马一职...兄才疏学浅,恐难胜任。然弟一片好心,兄若推辞,反倒矫情。那就...愧领了。另,闻弟在徐州兴修水利,发展教育,此乃善政。兄在兗州,亦当效仿。愿与弟携手,共扶汉室。” 话说得漂亮。 但刘备知道,曹操心里肯定在骂:刘备小儿,又算计我! “主公,”徐庶道,“曹操答应了,但也提了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咱们表奏袁绍为太尉。”徐庶道,“太尉在大司马之下。这是要让袁绍...低他一头。” 刘备笑了:“曹操这是要气死袁绍啊。不过...关我什么事?表奏就表奏,反正朝廷现在我说了算。” “那袁绍那边...” “袁绍那边,让曹操去应付。”刘备道,“咱们只管看戏。” 正说著,简雍又匆匆进来。 “主公,刚收到消息:孙策...打下会稽了。” 会稽,王朗府。 孙策坐在主位上,周瑜、程普、黄盖等將分列两旁。 王朗跪在下面,面色灰败。 “王太守,”孙策道,“降还是不降?” “降...降...”王朗颤声道,“只求將军...饶我一命...” “放心。”孙策道,“我不杀降將。你带著家眷,去吴郡养老吧。” “谢...谢將军。” 送走王朗,孙策大笑:“江东四郡,已得其三!只剩下豫章了!” “恭喜主公!”眾將齐声道。 周瑜却皱眉:“主公,豫章太守华歆,颇有贤名,且豫章地势险要,不好打。” “不好打也要打。”孙策豪气干云,“半年之內,我要一统江东!” “可是...”周瑜迟疑,“吕布那边...” “吕布?”孙策冷笑,“那个三姓家奴,等我拿下豫章,再收拾他!” 正说著,亲卫来报:“主公,刘使君派人来了。” “刘备?”孙策挑眉,“让他进来。” 来的是简雍。 “孙將军,”简雍拱手,“恭喜將军打下会稽。刘使君特派在下来贺,並送上贺礼:粮食一万石,鎧甲两千套。” 孙策大喜:“刘使君太客气了!” “另外,”简雍道,“刘使君表奏將军为扬州牧,领討逆將军。朝廷旨意不日就到。” 扬州牧! 孙策眼睛亮了。 有了这个名义,他打豫章就名正言顺了。 “谢刘使君!”孙策抱拳,“请转告刘使君,策必不忘此恩!” “还有,”简雍压低声音,“刘使君让在下提醒將军:吕布在庐江,蠢蠢欲动。將军攻打豫章时,需防备他偷袭。” 孙策脸色一沉:“他敢!” “防人之心不可无。”简雍道,“刘使君说了,若吕布敢动,他会从北面牵制,助將军一臂之力。” “好!”孙策感动,“刘使君真乃信人!” 送走简雍,周瑜道:“主公,刘备此人,不可全信。” “我知道。”孙策点头,“但他现在对我有利。等我一统江东,再考虑其他。” “那吕布...” “让程普率五千兵,驻守边境,防备吕布。”孙策道,“其余兵马,隨我攻打豫章!” “是!” 寿春,州牧府。 简雍回来了。 “主公,孙策很高兴,答应防备吕布。” “好。”刘备点头,“那吕布那边呢?” “吕布那边,也派人去了。”简雍道,“告诉他,孙策要打豫章,庐江空虚,正是他扩张的好机会。” “吕布信了?” “信了。”简雍笑道,“吕布现在正在招兵买马,准备等孙策出兵后,偷袭吴郡。” “那就好。”刘备笑了,“让他们互相算计,咱们坐山观虎斗。” “主公,”徐庶道,“这样下去,孙策和吕布,必有一场大战。” “那就打。”刘备淡淡道,“打得越凶越好。等他们两败俱伤了,咱们再出手收拾残局。” “那...江东...” “江东迟早是咱们的。”刘备看著地图,“但不是现在。现在咱们的目標是...河北。” 他指著地图上的冀州:“两年,最多两年。等孙策和吕布耗得差不多了,等袁绍老病交加,等曹操和袁绍矛盾激化...就是咱们出兵河北的时候。” “那这两年里...” “这两年里,咱们要做三件事。”刘备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积蓄粮草,训练精兵。第二,发展经济,收买人心。第三...培养人才。” 他看向诸葛亮:“孔明,两年后,你就十岁了。十岁...可以上战场了。” 诸葛亮眼睛亮了:“学生愿隨老师出征!” “好。”刘备拍拍他肩膀,“那这两年,你要更努力。不仅要读书,还要习武,还要学兵法,学政务。能做到吗?” “能!”诸葛亮大声道。 刘备笑了。 乱世还在继续。 但他的棋,已经布好了。 下一步,河北。 再下一步...天下。 而身边这个八岁的孩子,將会是他最重要的棋子。 也是...最重要的弟子。 --- 第18章 孙策的拳头有点硬 建安元年,三月,豫章。 孙策站在船头,看著对面的城池,眼中战意熊熊。 “公瑾,”他回头问周瑜,“华歆怎么说?” “还是那句话:豫章乃汉家土地,非孙將军可取。”周瑜苦笑,“此人顽固,怕是要硬打。” “硬打就硬打。”孙策冷笑,“我孙伯符攻城拔寨,什么时候怕过硬仗?” 他拔出宝剑,指向豫章城:“传令:全军攻城!三日之內,我要站在城头!” 战鼓擂响,万军齐发。 孙策的兵,確实能打。 这些大多是当年他父亲孙坚留下的老兵,还有从袁术那里“借”来的精锐,加上周瑜严格训练,战斗力极强。 但豫章城高池深,华歆虽然是个文士,但守城有方。 第一天,攻城失败,伤亡三千。 第二天,还是失败,又折两千。 孙策急了。 “主公,”程普劝道,“不如围而不攻,等城中粮尽...” “等?”孙策瞪眼,“吕布在庐江虎视眈眈,我能等吗?明天,我亲自攻城!” 第三天,孙策亲自披甲上阵。 他確实勇猛,第一个登上城头,连斩三將。 但华歆也狠,命人放火,烧毁了云梯。 孙策被困在城头,身边只有十几个亲卫。 “主公!”程普在城下急得大喊。 “慌什么!”孙策大笑,“正好让我杀个痛快!” 他率亲卫在城头左衝右突,竟杀出一条血路,退到城门楼。 这时,周瑜想出一计。 “放箭书!”周瑜下令,“告诉城內守军:只要开城投降,孙將军绝不滥杀。若顽抗到底,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箭书射入城中。 城中守军动摇了。 本来孙策就凶名在外,现在又这么猛... “开...开城吧...”有校尉提议。 “不可!”华歆怒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华歆寧可战死,绝不投降!” 但军心已散。 当夜,几个校尉打开城门,放孙策军入城。 华歆闻讯,长嘆一声:“天意...天意啊!” 他整理衣冠,端坐府中,等待孙策。 庐江,舒县。 吕布听说孙策攻打豫章,乐了。 “好机会!”他对陈宫道,“孙策小儿倾巢而出,吴郡空虚。咱们趁机拿下吴郡,断了孙策后路!” 陈宫皱眉:“温侯,刘备那边...” “刘备?”吕布摆手,“他答应了,不会干涉。而且...他还答应给我提供粮草。” “可是...” “没什么可是!”吕布不耐烦,“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传令:全军集结,兵发吴郡!” “那庐江...” “留高顺守城。”吕布道,“有他在,万无一失。” 高顺,吕布麾下第一大將,为人严谨,练兵有方。他练的“陷阵营”,只有七百人,但战斗力极强。 “高顺將军守城,確实稳妥。”陈宫点头,“但温侯,吴郡有程普留守,此人也是宿將,不可轻敌。” “程普?”吕布不屑,“老匹夫而已。我吕布方天画戟之下,何人能挡?” 陈宫还想劝,但吕布已经不听,率军出发了。 吕布的兵,大多是并州骑兵,擅长野战,不擅攻城。 但吕布有办法。 “吴郡富庶,守军多是本地人。”吕布对麾下將领道,“传令下去: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財物任取,女子任抢!” 这话一出,军心大振。 当兵的为什么打仗?不就是为了钱和女人吗? 大军士气高涨,直扑吴郡。 寿春,州牧府。 刘备同时收到了两边的战报。 “孙策攻下豫章,华歆投降。”简雍念道,“孙策待华歆以客礼,未杀一人。豫章百姓,皆称孙將军仁义。” “仁义?”刘备笑了,“孙策这小子,学会收买人心了。” “吕布出兵吴郡,號称五万,实则三万。”简雍继续,“程普在吴郡只有八千守军,恐难抵挡。” “三万对八千...”刘备沉吟,“吕布应该能贏。但...不能让他贏得太轻鬆。” “主公的意思是...” “派人去吴郡,告诉程普:咱们可以提供援军,但...要钱。”刘备道,“孙策在豫章得了不少財物,让他出钱买平安。” “程普会答应吗?” “他会。”刘备篤定,“因为他没得选。不过...咱们的援军,要『慢』一点去。” “慢?” “对。”刘备眼中闪著狡黠的光,“等吕布和程普打得两败俱伤了,咱们再去收拾残局。记住,援军走到半路,要『遇到山洪』,『道路不通』,耽误几天。” 简雍会意:“明白!” “还有,”刘备补充,“派人去庐江,告诉高顺:吕布在吴郡遇险,急需援军。让他出兵救援。” “这是...要调虎离山?” “对。”刘备点头,“高顺若离开庐江,咱们就『帮』他守城。等吕布回来...庐江就姓刘了。” “妙计!”眾人赞道。 诸葛亮在旁边听著,突然问:“老师,若高顺不出兵呢?” “那他就不忠。”刘备道,“吕布必疑之。若出兵...庐江空虚,咱们可取之。无论如何,咱们都不亏。” “学生明白了。”诸葛亮点头,“这叫...阳谋。” “对。”刘备笑道,“孔明,你越来越懂了。” 吴郡,太守府。 程普收到吕布来犯的消息,头都大了。 八千对三万,怎么打? “將军,”副將韩当道,“不如向主公求援?” “主公在豫章,远水解不了近渴。”程普摇头,“而且...主公刚打下豫章,需要兵力镇守,抽不出兵来。” “那怎么办?” 程普沉思片刻,道:“求刘备。” “刘备?” “对。”程普道,“刘备在徐州,离得近。而且...他答应过主公,会牵制吕布。现在吕布来犯,他理应出兵。” “可他若不出...” “那就花钱。”程普咬牙,“主公在豫章得了不少財物,分一些给刘备,买他出兵。” “这...” “这是唯一的办法。”程普道,“写信,快!” 信写好,派人快马加鞭送去寿春。 三天后,回信来了。 不是刘备写的,是简雍写的。 “程將军:刘使君闻吴郡有难,甚为关切。已命关云长將军率一万兵来援,三日后可到。然军费浩大,需黄金五千斤,粮草五万石。若程將军能筹措,援军必至。若不能...使君也无能为力。” 五千斤黄金,五万石粮草。 狮子大开口。 但程普没得选。 “给!”程普咬牙,“告诉简雍,只要能解吴郡之围,钱粮不是问题!” “將军,这么多钱粮...” “钱粮没了可以再挣,城没了就什么都没了。”程普道,“快去!” 庐江,舒县。 高顺也收到了“吕布遇险”的消息。 “不可能。”高顺第一反应是不信,“温侯勇猛,三万大军,怎会遇险?” 但报信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吕布將军在吴郡城下,中了程普埋伏,损失惨重,现被围困在牛渚山,急需救援!” 还拿出“证据”:一块吕布的玉佩。 高顺认得那玉佩,確实是吕布隨身之物。 “將军,”副將曹性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温侯真遇险,咱们不去救,就是死罪。” “可庐江...”高顺犹豫。 “庐江有城墙,有守军,守几天没问题。”曹性道,“等救了温侯,再回师不迟。” 高顺沉思。 他是忠义之人,吕布待他不薄,不能见死不救。 “好。”高顺终於点头,“我带陷阵营去救温侯。曹性,你守城,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许出城。守三天,等我回来。” “末將领命!” 高顺率陷阵营出发了。 他刚走,刘备的人就来了。 不是兵,是使者。 “曹將军,”使者笑容可掬,“刘使君听说高顺將军去救吕布,怕庐江空虚,特派张翼德將军率五千兵,来『协助』守城。” 曹性警惕:“不必了,庐江自有守军。” “曹將军別误会。”使者道,“张將军只是驻扎在城外,绝不进城。万一有敌来犯,也好有个照应。” “这...” “这是刘使君的一片好意。”使者压低声音,“而且...刘使君说了,若曹將军肯『行个方便』,事后有重谢。” “什么方便?” “让张將军进城『参观』一下。”使者笑道,“就一个时辰,看看庐江的城防,学习学习。绝不做別的。” 曹性心动了。 重谢?有多重? “刘使君准备谢多少?” “黄金千斤,锦缎百匹。”使者道,“另外,表奏曹將军为庐江都尉,秩两千石。” 曹性眼睛亮了。 都尉,两千石,这是高升啊。 “就...就一个时辰?” “就一个时辰。”使者保证,“而且只带一百人进城,绝不生事。” 曹性犹豫再三,终於点头:“好...但说好了,一个时辰,多一刻都不行!” “曹將军放心。” 第二天,张飞率一百亲卫,“参观”庐江城。 曹性亲自陪同。 “曹將军,这城墙多高?”张飞问。 “三丈五尺。” “多厚?” “两丈。” “守军多少?” “五千...”曹性突然警惕,“张將军问这个做什么?” “学习学习。”张飞笑道,“我们徐州城墙矮,想借鑑借鑑。” 曹性半信半疑。 参观完城墙,张飞又要参观军营,参观粮仓,参观武库...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张將军,”曹性提醒,“时辰到了。” “这么快?”张飞“惊讶”,“我还没看够呢。这样,曹將军,咱们喝一杯,就一杯,喝完我就走。” 曹性想拒绝,但张飞已经拉著他往酒楼走。 “放心,就一杯。” 到了酒楼,张飞果然只喝了一杯。 但这一杯...是“幽州醇”,烈得很。 曹性一杯下肚,脸就红了。 “好酒!”曹性赞道。 “再来一杯?”张飞又倒。 “不行不行...说好一杯...” “就一杯,最后一杯。” 曹性又喝了。 然后...第三杯,第四杯... 等曹性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他躺在自己床上,头昏脑胀。 “將...將军!”亲卫衝进来,“不好了!张飞...张飞占城了!” “什么?!”曹性惊坐起,“怎么可能!他只带了一百人!” “不止一百人...”亲卫哭丧著脸,“昨天他进城后,夜里又来了五千人,趁夜开城门...现在庐江四门,都被徐州兵控制了...” 曹性如遭雷击。 完了。 被算计了。 “高顺將军呢?!”他急问。 “高顺將军...在牛渚山,根本没找到温侯。现在正往回赶...” “快...快开城门!” “开不了了...”亲卫道,“张飞说了,若將军反抗,格杀勿论。若投降...保將军富贵。” 曹性瘫软在地。 牛渚山。 高顺转了三圈,连吕布的影子都没找到。 “上当了!”高顺反应过来,“快回庐江!” 但晚了。 等他赶回庐江时,城头已经换上了“刘”字大旗。 “高顺將军,”张飞在城头大喊,“庐江已归刘使君。將军若愿降,使君必重用。若不降...那就请回吧!” 高顺气得浑身发抖。 但他没办法。 陷阵营虽然精锐,但只有七百人,攻城是送死。 “撤...”高顺咬牙,“去找温侯!” 此时,吕布正在吴郡城下,骂娘。 “程普老匹夫!缩头乌龟!敢不敢出来一战!” 程普在城头冷笑:“吕布,你的庐江都没了,还在这耀武扬威?” “放屁!”吕布不信,“我有高顺守城,万无一失!” “是吗?”程普让人押上一个人,“认识他吗?” 吕布一看,是曹性的亲卫。 “將...將军...”亲卫哭道,“庐江...丟了...张飞占了城...曹將军...降了...” “什么?!”吕布目眥欲裂,“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事实摆在眼前。 这时,高顺也赶到了。 “温侯...”高顺跪地,“末將中计了...庐江...丟了...” 吕布看著高顺,又看看吴郡城,突然大笑。 笑得很淒凉。 “刘备...刘备!我与你誓不两立!” “温侯,”陈宫劝道,“当务之急是夺回庐江。吴郡...打不下了。” 吕布咬牙:“撤!” 八、刘备的“调解”有点假 庐江易主的消息,很快传遍天下。 寿春,州牧府。 刘备“痛心疾首”:“怎么会这样?我只是派翼德去协助守城,怎么就把城占了?翼德!你给我解释清楚!” 张飞“委屈”:“大哥,我也不想啊。但曹性將军非要让我进城,还喝醉了...我看庐江无人主事,怕生乱,就暂时接管了。想著等吕布回来,就还给他...” “胡闹!”刘备“怒道”,“那是吕布的城,你怎么能占?快还回去!” “大哥,现在还不了了。”张飞“无奈”,“庐江百姓听说吕布要来,都嚇坏了,求我保护他们。我要是一走,百姓肯定遭殃。” “这...”刘备“为难”,“那可如何是好?” 这时,简雍“適时”提议:“主公,不如...请吕布来谈谈?咱们把庐江还给他,但...他得保证,不再侵犯吴郡。” “吕布能答应吗?” “不答应也得答应。”徐庶道,“他现在没了庐江,无处可去。若主公给他个台阶下,他应该会接受。” “那...就请吕布来吧。”刘备“勉为其难”。 五天后,吕布来了。 不是带兵来的,是单人独骑。 他不敢带兵——怕刘备翻脸。 “玄德...”吕布脸色铁青,“你这是什么意思?” “奉先兄,误会,都是误会。”刘备一脸真诚,“翼德鲁莽,我已经训斥他了。这样,庐江还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与孙策和解。”刘备道,“你们两家,不要再打了。再打下去,两败俱伤,让曹操、袁绍捡便宜。” 吕布沉默。 他现在確实没资本打了。 庐江虽然说要还,但谁知道刘备会不会真还? “怎么和解?”吕布问。 “我做个和事佬。”刘备道,“请孙策来,你们当面谈。条件嘛...吴郡归孙策,庐江归你,互不侵犯。如何?” 吕布想了想,点头:“好。” “那庐江...” “先让我的人进城。”吕布道。 “可以。”刘备爽快,“不过...城防暂时还是由我的人管。等你和孙策谈好了,我再撤兵。” 吕布咬牙:“行!” 又过了三天,孙策来了。 带著周瑜,还有...三万兵。 “刘使君,”孙策一见面就质问,“吕布偷袭我吴郡,此事怎么说?” “伯符息怒。”刘备笑道,“奉先兄已经知错了。这不,我请你们来,就是化解这段恩怨。” “化解?”孙策冷笑,“他差点打下我吴郡,一句知错就完了?” “那伯符想怎样?” “赔钱!”孙策道,“黄金万斤,粮草十万石。另外...吕布要向我道歉!” 吕布拍案而起:“孙策小儿!你別得寸进尺!” “怎么?想打?”孙策拔剑,“我奉陪!” 眼看要打起来,刘备连忙打圆场:“两位,两位,消消气。听我一言。” 两人看向刘备。 “伯符要赔偿,合理。”刘备道,“奉先兄偷袭吴郡,確实不对。但...万斤黄金,十万石粮草,太多了。奉先兄现在也困难...” “那你说多少?”孙策问。 “五千斤黄金,五万石粮草。”刘备道,“另外,奉先兄向伯符赔礼道歉。如何?” 孙策看向周瑜。 周瑜微微点头。 “好。”孙策道,“看在刘使君的面子上,就这个数。” 吕布还想爭,被陈宫拉住。 “温侯,人在屋檐下...”陈宫低声道。 吕布深吸一口气,终於点头:“...好。” “那庐江...”刘备看向孙策。 “庐江是吕布的,我不要。”孙策道,“但他若再犯我疆界,我必灭之!” “奉先兄?”刘备看向吕布。 吕布咬牙:“...我不再侵犯吴郡。” “好!”刘备拍手,“那就这么说定了。来,喝酒!庆祝两家和好!” 酒宴上,气氛诡异。 孙策和吕布互相瞪眼,谁也不服谁。 刘备在中间打圆场,心里却乐开了花。 打吧,打吧。 等你们打累了,我再收拾你们。 宴席散后,刘备回到书房。 诸葛亮正在等他。 “老师,”诸葛亮问,“学生有一事不明。” “说。” “老师明明可以拿下庐江,为何要还给吕布?” “因为现在不是时候。”刘备道,“吕布虽然失了庐江,但还有兵,还有將。硬吞,会崩掉牙。不如还给他,让他和孙策继续斗。” “可吕布和孙策已经和解了...” “和解?”刘备笑了,“孔明,你记住: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还有...抢地盘之怨,都是解不开的死结。今天和解,是因为我在中间压著。等我走了,他们马上就会打起来。” “那老师为何要压?” “因为我要他们...按我的节奏打。”刘备道,“现在打,太早了。等咱们准备好了,再让他们打。到时候,咱们就能一举拿下江东。” 诸葛亮沉思片刻,点头:“学生明白了。老师这是...把战爭当生意,控制供需。” “说得好。”刘备赞道,“战爭就是生意。咱们是商人,他们是顾客。咱们提供武器,他们付钱。等他们付不起了...咱们就收购他们的產业。” 诸葛亮眼睛亮了:“学生懂了。” “还有,”刘备道,“你注意到没有,今天宴席上,周瑜一直没说话。” “注意到了。” “周瑜是聪明人。”刘备道,“他肯定看穿了我的算计,但没有点破。因为...他也需要时间。孙策打下江东太快,根基不稳,需要时间消化。我给他时间,他求之不得。” “那咱们和周瑜...” “是敌是友,將来再说。”刘备道,“现在,咱们有共同利益:不让吕布坐大。所以可以合作。” “学生受教了。” 又过了几天,曹操的信来了。 不是贺信,是求救信。 “玄德吾弟:袁绍欺人太甚!他以我受封大司马为由,说我僭越,率兵十万来犯!兄在官渡,与他对峙,但粮草不足,兵力悬殊。望弟念在同盟之谊,出兵相助。若能解围,兄必厚报!” 刘备看完,递给眾人。 “袁绍...动手了?”徐庶惊讶,“这么快?” “他被曹操压了一头,自然不爽。”刘备道,“不过...十万大军?袁绍还有这么多兵?”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简雍道,“袁绍虽然败了两次,但河北地广人稠,凑十万兵不难。” “那咱们...”关羽问,“救不救?” “救。”刘备道,“但不是真救。” “怎么讲?” “派兵,但只派五千。”刘备道,“做做样子。粮草...给一点,但不能多。让曹操和袁绍慢慢打,咱们在旁边看。” “可万一曹操败了...” “曹操不会败。”刘备篤定,“官渡那地方,易守难攻。曹操虽然兵少,但谋士多,將领勇。袁绍虽兵多,但內部不和。这一仗...有的打。” “那咱们...” “咱们趁这个机会,做三件事。”刘备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彻底消化三州。第二,积蓄粮草,训练精兵。第三...关注江东,等孙策和吕布再打起来。” “主公深谋远虑。” “对了,”刘备想起什么,“孔明,你觉得这一仗,谁会贏?” 诸葛亮想了想:“学生以为,曹操会贏。” “哦?为何?” “因为曹操能用人,袁绍不能。”诸葛亮道,“曹操麾下,荀彧、郭嘉、程昱,皆智谋之士。夏侯惇、曹仁、夏侯渊,皆勇猛之將。袁绍麾下,田丰刚直被囚,沮授忠言不用,审配、逢纪爭权夺利。顏良、文丑已死,张郃、高览不受重用。此消彼长,曹操必胜。” “说得好。”刘备点头,“不过...曹操胜了,对咱们也不是好事。” “所以老师要控制战局。”诸葛亮道,“让曹操贏,但不能贏得太轻鬆。最好两败俱伤。” “对。”刘备笑道,“孔明,你真是我的知音。” 诸葛亮脸红了:“学生不敢。” 建安元年,四月。 曹操和袁绍在官渡对峙。 孙策和吕布在江东对峙。 刘备在徐州...种田。 没错,种田。 “主公,”田豫匯报,“三州春耕已毕,新垦荒地五十万亩。预计秋收可增粮百万石。” “好。”刘备点头,“水利工程呢?” “青州淮河堤坝已修完,徐州泗水渠道已通,幽州辽河治理已完成七成。”田豫道,“今年若无大灾,必是丰年。” “军备呢?” “新募兵三万,正在训练。”赵云道,“加上原有六万,共九万。其中骑兵两万,步兵五万,水军两万。” “粮草储备?” “现有存粮四百万石,秋收后可达六百万石。”徐庶道,“可供九万大军,征战两年。” “好。”刘备满意,“那...就等吧。” “等什么?”张飞问。 “等曹操和袁绍分出胜负。”刘备道,“等孙策和吕布再打起来。等咱们...兵精粮足,一举而定天下。” 眾人心潮澎湃。 “主公,”关羽问,“那咱们现在做什么?” “练兵,屯田,办学。”刘备道,“对了,太学建得怎么样了?” “已完工。”简雍道,“郑公亲自题匾,命名为『徐州太学』。现已招收学子三百人,其中一百人是寒门子弟。” “好。”刘备笑道,“教育是根本。告诉郑公,缺什么,儘管开口。钱,我有的是。” 正说著,诸葛亮抱著一摞竹简进来。 “老师,学生整理了《三州新政纪要》,请老师过目。” 刘备接过,翻了翻,眼睛亮了。 “孔明,这都是你写的?” “是。”诸葛亮点头,“学生总结了老师的各项新政,分门別类,编成此书。將来推行到其他地方,可作参考。” “好,好!”刘备大喜,“印刷出来,发给各郡县官员,让他们学习。” “印刷?”诸葛亮一愣。 “哦,就是...抄写多份。”刘备改口——差点说漏嘴,这时代还没印刷术。 但...也许可以发明? 刘备心中一动。 “孔明,你跟我来。” 他把诸葛亮带到书房,拿出纸笔——是的,纸,他让工匠改良了造纸术,现在徐州產的纸,质量已经不错了。 “你看,如果咱们做一个模板,把字刻在上面,然后涂上墨,印在纸上...是不是比抄写快多了?” 诸葛亮眼睛亮了:“老师是说...像印章一样,但刻很多字?” “对。”刘备点头,“这叫...印刷术。你来研究研究,看能不能搞出来。” “学生愿意!”诸葛亮兴奋。 看著诸葛亮跃跃欲试的样子,刘备笑了。 乱世之中,科技也是战斗力。 造纸术,印刷术,还有...火药? 嗯,等有空了,可以试试。 不过现在...先让曹操和袁绍打著吧。 让孙策和吕布斗著吧。 我刘备,种田,练兵,办学,搞发明。 等你们打累了,我再出场。 到时候...天下就是我的了。 --- 第19章 华佗来了 (建安二年春,徐州下邳) 雪刚化尽,刺史府后院的海棠就冒了花苞。我站在廊下看著诸葛亮练剑——九岁的孩子,木剑已经挥得有模有样。 “手腕下沉三分。”我走过去调整他的姿势,“剑不是刀,讲究刺,不讲究劈。” 诸葛亮收剑行礼:“老师,今日的《孙子兵法》註解已写完。” 我接过竹简翻了翻,笑了:“『兵者诡道也』后面那句『故能而示之不能』...你批註说『如老师待曹公时』,嗯?” 诸葛亮眨眨眼,一脸无辜:“学生只是如实记录。” “小狐狸。”我揉揉他的头,“走,带你开个会——实战教学。” 正厅里气氛有些凝重。徐庶递上一封密信:“主公,曹操在官渡...贏了。” 我展开信纸快速扫过。果然和记忆里差不多,但细节有出入:曹操损失比歷史上更大,许攸还是叛变了,但乌巢粮草被烧时,袁绍居然分兵去救——看来我让人散播的“曹操欲屠乌巢”谣言起作用了。 “战损比?”我抬头。 “曹操折兵四万,袁绍溃兵八万,但主力尚存五万退守鄴城。”徐庶顿了顿,“还有...曹操长子曹昂战死,典韦重伤。” 我手指一顿。 变了。歷史真的变了。 “曹昂...”我喃喃一句,隨即收敛情绪,“袁绍那边呢?” “审配逢纪內斗加剧,郭图建议拥立袁尚,田丰...被下狱了。” 好。乱得好。 “云长,你怎么看?”我转向关羽。 关羽抚须沉吟:“曹操虽胜,已伤元气。袁绍虽败,根基尚在。此时若有一支生力军介入...” “就能通吃两家。”我接过话头,走到沙盘前,“但咱们现在入场,太早。” 张飞急道:“大哥!再不出手,曹操那廝就把河北吞了!” “他吞不下。”我拿起代表曹操的黑旗,插在官渡,“曹孟德现在是强弩之末。你们信不信,他现在最怕的不是袁绍反扑——”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而是咱们从背后捅刀子。” 徐庶眼睛一亮:“主公意思是...” “写信。”我坐回主位,“第一封给曹操,措辞要恳切:『闻孟德大胜,备心甚慰。奈何青州黄巾余孽復起,无力北上相助,特赠粮三万石以资军用』——记住,送新粮,不掺沙。” 赵云不解:“主公,此时为何...” “示弱,麻痹。”我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封给袁绍,让田豫通过甄家递话:『本初公若需退路,青州沿海诸城,隨时可为公敞开』。” 分化。永远是分化。 “第三封...”我看向南方,“给孙策。就说吕布欲联合山越偷袭吴郡,咱们『偶然截获』情报,特来告知。” 诸葛亮突然开口:“老师,这是要逼孙策主动攻打吕布?” “对。”我讚许地看他,“孙策性子急,知道吕布要动手,肯定先发制人。他们打得越凶,咱们在淮南的驻军就越安全——顺便还能卖孙策个人情。” 张飞掰著手指算:“送粮给曹操,收留袁绍,报信给孙策...大哥,咱们图啥?” 我笑了:“图时间。” 展开一卷全新的地图——这是我让工匠绘製的“三州五年建设规划图”。 “诸位,咱们现在有幽青徐三州,人口四百余万,精兵九万,存粮六百多万石。听著不错,但...”我敲敲地图,“根基不稳。” “幽州需要消化公孙瓚旧部,青州需要安抚黄巾降卒,徐州需要整合本地豪强。而咱们的制度——摊丁入亩、三州互市、新军编制——都需要时间沉淀。” 我站起来,手指划过黄河:“现在急著渡河北上,就算贏了曹操袁绍,咱们吃下的也是一块四分五裂、世家林立的烂摊子。” “我要的河北,是一个能融入咱们体系的河北。”我看向眾人,“所以,给曹操和袁绍两年时间。” “让他们互相消耗,让河北世家站队內斗,让百姓对旧政权彻底失望。等时机成熟...”我拳头轻握,“咱们北上,不是征服,是接收。” 厅內寂静片刻。 徐庶长揖:“主公深谋远虑。” 关羽丹凤眼微眯:“大哥之意,是要『不战而屈人之兵』?” “战还是要战的。”我微笑,“但要打就得打成碾压局——像陌刀队砍乌桓骑兵那样,一刀下去,摧枯拉朽。” 正说著,门外亲兵来报:“主公,糜先生从东海回来了,还带来一位...自称华佗的医师。” 华佗? 我眼睛一亮:“快请!” 片刻后,糜竺引著一位青衫老者进来。老者背著一个药箱,目光清明,行礼不卑不亢:“草民华佗,见过使君。” “先生不必多礼。”我亲自扶起他,“早闻先生神医之名,今日得见,实乃三州百姓之福。” 华佗直言:“使君,糜先生言您欲建『医学院』,广传医术,可是真的?” “千真万確。”我示意他坐下,“我不仅想建医学院,还想请先生主持编修《急救手册》——简单易懂,让军中士卒、乡间里正都能学会止血、接骨、防疫。” 华佗眼睛亮了:“使君此言...当真?!” “军中伤亡,过半並非当场战死,而是伤后不治。”我语气沉重,“若每个屯都有懂急救之人,每年能多活成千上万的將士。这笔帐,我算得清。” “好!好!”华佗激动站起,“使君若真为此事,佗愿效犬马之劳!” 我趁热打铁:“此外,我还想请先生研究两样东西。” “其一,防治瘟疫的方剂。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咱们得未雨绸繆。” “其二...”我压低声音,“外伤麻醉与缝合之术。先生那『麻沸散』,可否改良?” 华佗震惊地看著我:“使君...如何知晓麻沸散?” 我面不改色:“听闻先生曾为关云长刮骨疗毒,所用麻醉之方,神乎其技。” 一旁关羽:“???” (关羽內心:我什么时候刮过骨??) 华佗恍然:“原来如此...改良之事,佗必尽力!” 送走华佗,糜竺低声道:“主公,按您吩咐,造纸工坊已產出新纸三百刀,成本比蔡侯纸低四成。是否开始印製《急救手册》?” “印。”我点头,“先印一千册,发往各军。另外...那件事准备得如何了?” 糜竺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块木製活字模板:“工匠已按诸葛小公子给的图样,做出三套常用字模。只是...排版耗时颇多。” 我接过模板看了看——粗糙,但能用。 “不急,慢慢改进。”我放下模板,“文化战也是战爭。等咱们的纸和印刷术成熟,就能低成本印製启蒙课本、农书、律法条文...知识垄断,该打破了。” 黄昏时分,我独自登上城楼。 北望是烽烟未尽的河北,南望是暗流涌动的江淮。怀里那份“五年规划图”沉甸甸的。 “老师。”诸葛亮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手里捧著热茶。 我接过茶碗:“孔明,你说咱们这条路,能走通吗?” 九岁的孩子想了想:“老师教过,事在人为。” “是啊,事在人为。”我望向远方,“但有时候...人得学会等。” “等春风化雨,等水到渠成,等对手犯错,等时机成熟。” “然后——”我转头看他,笑了,“一击必杀。” 暮色中,一骑快马奔入城门。 信使高举羽檄: “报——江东急讯!孙策起兵三万攻吕布,吕布联合严白虎据守曲阿!” 我放下茶碗。 第二局,开始了。 第20章 武力调停 (建安二年夏,徐州广陵郡江都港) 江风带著咸湿气息扑面而来,我站在新建的楼船甲板上,看著港口里忙碌的景象。三十艘新造的战舰正在装运粮草,码头工人喊著號子搬运麻袋。 “主公,江东战报。”徐庶快步登船,递上竹简,“孙策攻破曲阿,吕布退守秣陵。但...孙策中箭了。” 我展开竹简的手一顿:“伤势如何?” “流矢伤及左臂,据说不重。”徐庶低声道,“但孙策性子烈,带伤强攻秣陵,周瑜劝不住。” “年轻人啊...”我摇摇头,把竹简递给身边的诸葛亮,“孔明,你怎么看?” 九岁的孩子已经换上方便行动的短打,头髮束成总角,接过竹简仔细阅读。 片刻后,他抬头:“老师,孙策若轻伤,不会影响攻城。此事或有蹊蹺。” “说说。” “其一,吕布退得太快。曲阿虽非坚城,但以吕布之勇,至少能守半月,他却三日內弃城。” “其二,孙策中箭时机太巧——正好是破城追击之时,像是...诱敌。” 我讚许地拍拍他肩膀:“继续。” 诸葛亮眼睛发亮:“老师的意思是...孙策在设局?佯伤诱吕布出城决战?” “大概率是。”我望向南方江面,“伯符那孩子我了解,勇猛但不莽撞。他敢带伤攻城,要么是伤真的不重,要么...这就是个饵。” 张飞从船舱钻出来,手里还拎著酒罈:“大哥!船队准备好了,咱们真要去『劝架』?” “当然。”我接过他递来的酒碗抿了一口,“翼德,记住咱们的口號——” “战爭就是生意。”关羽的声音从船舷传来,他一身青袍按刀而立,“咱们是商人,他们是顾客。” 赵云领著白马义从登船,银甲在阳光下晃眼:“主公,五百精锐已登船,另有一千水军乘艨艟隨行。” “够了。”我放下酒碗,“咱们是去当『和事佬』的,不是去打仗的。” 徐庶忍不住笑:“主公,您上次当和事佬,把庐江『劝』到自己手里了。” “那是意外。”我一脸正色,“这次真是去劝架——毕竟孙策和吕布都是大汉忠良,怎能同室操戈呢?” 在场所有人表情微妙。 (內心os:主公您说这话良心不会痛吗?) “启航!”我挥手下令。 三十艘战舰顺江而下,船头“刘”字大旗猎猎作响。 七日后,秣陵城外三十里。 江边临时营帐里,我见到了手臂缠著绷带的孙策。年轻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伯符!”我大步上前,满脸关切,“听闻你受伤,备心急如焚啊!特带良医前来——” “使君好意,策心领了。”孙策抱拳,嘴角却带著冷笑,“只是使君此来,真是为探伤?” “自然。”我面不改色,“也为调停。奉先虽有过错,但毕竟曾诛董卓,有功於社稷。你们二人这般廝杀,只会让曹操坐收渔利啊。” 孙策盯著我看了半晌,忽然大笑:“使君可知吕布前日派人给我送了什么信?” “哦?” “他说,只要我退兵,他愿將庐江奉还——使君,庐江不是在您手中吗?” 帐內气氛一僵。 我嘆了口气:“伯符啊,此事...说来话长。当日吕布强占庐江,虐待百姓,我不得已才暂代治理。本想著待局势稳定便归还,谁知...” 我一脸痛心:“谁知奉先竟如此误会於我!” 孙策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这样吧。”我诚恳道,“我做中间人。你们二人暂且休兵,我设宴调解。若谈不拢...再说。” 孙策眯起眼:“使君能保证吕布赴宴?” “备,愿以性命担保。”我拱手,“若吕布伤伯符分毫,备当自刎谢罪。” 话说到这份上,孙策只能点头。 当夜,秣陵城外临时搭起的宴席。 吕布果然来了——带著高顺和八百陷阵营。他一身金甲,方天画戟插在帐外,进帐时扫了我一眼,冷哼:“刘玄德,你又要耍什么花样?” “奉先何出此言。”我亲自为他斟酒,“今日只论旧情,不谈兵事。来,我先敬二位——” 酒过三巡,气氛依旧僵硬。 孙策突然摔杯:“吕布!你偷袭我吴郡,此仇不共戴天!” 吕布拍案而起:“黄口小儿!曲阿本就是我驻地,是你先来犯我!” 眼看要打起来。 “且慢!”我起身挡在两人中间,痛心疾首,“二位!听我一言!你们在此廝杀,可知曹操已遣曹仁进驻寿春?若二位两败俱伤,淮南之地,尽归曹氏矣!” 两人同时一震。 我趁热打铁:“依我之见,不如这般——伯符取丹阳、吴郡,奉先据会稽、豫章,划江而治,共抗曹操。如何?” 孙策冷笑:“那庐江呢?” “庐江...”我沉吟,“不如这样,庐江仍由我暂管,但每年赋税分予二位各三成。待二位和睦,再议归属。” 吕布眼珠一转:“四成。” “成交!”我拍板,“那就各四成——我留两成维持郡治,也算公道。” 孙策盯著我,忽然笑了:“使君好算计。合著仗是我们打,地您来分,钱您还抽成?” “伯符此言差矣。”我正色道,“我若不来调停,二位此刻还在廝杀,死伤的都是江东子弟。如今既能休兵,又能得利,岂不美哉?” 帐內沉默。 良久,孙策举杯:“...罢,就当给使君面子。” 吕布也闷哼一声,端起酒碗。 宴席散后,我回到自己营帐。 诸葛亮正在灯下绘製地图,见我进来,低声道:“老师,孙策的伤...是假的。” “看出来了。”我脱掉外袍,“他摔杯时左手用力极稳,绷带下根本没血跡。” “那吕布...” “吕布也看出来了。”我笑了,“所以他今晚才这么配合——两个聪明人都在演,就看谁演到最后。” 徐庶掀帐进来,表情古怪:“主公,刚收到消息...曹仁確实动了,但只带了三千人,在寿春城外三十里扎营,毫无进军之意。” “正常。”我洗了把脸,“曹操现在哪有余力南顾?我是嚇唬他们的。” “可他们信了?” “因为他们都怕曹操。”我擦乾手,“怕,就会信。” 诸葛亮抬起头:“老师,那我们此次...真的只是调停?” “当然不是。”我展开江东地图,手指点在芜湖,“看到了吗?孙策和吕布划江而治,中间这片缓衝地带——芜湖、溧阳、句容,都是富庶之地,现在成了『三不管』。” 徐庶眼睛亮了:“主公的意思是...” “派田豫去谈。”我微笑,“就说这三县屡遭兵祸,百姓流离,我刘备不忍,愿派官吏协助治理,军费自筹,赋税...分他们各一成。” “他们会答应?” “会。”我篤定道,“因为谁都不想对方拿到这片地。让我这个『外人』管著,反而平衡。” 正说著,赵云匆匆进来:“主公,江边有异动。孙策军一支千人队趁夜往西去了,看方向...像是去偷袭吕布粮道。” 我挑眉:“吕布那边呢?” “陷阵营五百人出营,往东去了——应该是去断孙策后路。” 帐內眾人面面相覷。 我忽然大笑。 “好啊!都在演!表面握手言和,背地里该捅刀子还捅刀子!”我走到帐外,江风凛冽,“那就让他们捅。” “传令:咱们的船队明早就撤,回广陵。” “可是主公...”徐庶迟疑,“若他们真打起来...” “打不起来。”我望向黑暗中的两座大营,“孙策和吕布都不傻,知道真拼个你死我活,只会便宜曹操——和我。” “今晚这些小动作,是做给我看的。意思是:刘使君,你的调停我们给面子,但该爭的还得爭,您別管太宽。” 我转身回帐:“那就让他们爭。咱们撤了,他们反而不敢真打——因为没了裁判,谁先动手谁理亏。” 第二天清晨,船队扬帆北归。 站在船头回望,秣陵城下两军依旧对峙,但再无廝杀声。 诸葛亮站在我身边,忽然问:“老师,若他们真的停战和睦,对咱们岂非不利?” “不会和睦的。”我揉揉他的头,夺地之恨,加上两个都是桀驁不驯的性子——他们能和一时,和不了一世。” “那咱们...” “等。”我望向北方,“等河北尘埃落定,等咱们的兵更精、粮更多、船更大。到时候...” 我没有说下去。 但诸葛亮懂了。 船行至江心,一匹快马沿江追来。信使高喊:“刘使君留步!许都有急报送至广陵,曹公邀您...赴许都敘旧!” 我接过亲兵递来的飞鸽传书。 展开,曹操熟悉的字跡: “玄德吾弟,闻弟调解孙吕,功在社稷。今朝廷新立,愚兄欲表弟为镇东將军,领青州牧,望速来许都受封。另,犬子昂新丧,心甚悲,盼与弟一晤。” 我把信递给徐庶。 “主公,这是...”徐庶脸色凝重。 “鸿门宴。”关羽沉声道。 “不。”我笑了,“是敲竹槓。” 眾人看来。 “曹操刚打完官渡,穷得叮噹响。封我镇东將军?那是要我『表示表示』。”我叠起信纸,“至於曹昂之死...他是想试探,看这事跟我有没有关係。” 张飞瞪眼:“那大哥去不去?” “去,当然去。”我负手望天,“不但要去,还要带重礼——把咱们新酿的那批『英雄醉』带上一百坛,再备十万石新粮。” “这...岂不是资敌?” “错。”我转身,“这是『战略投资』。” “曹操现在最缺两样:钱粮,和安全感。我送粮送酒,是告诉他:一,我有钱,你別惹我;二,我没恶意,你別防我。” “至於镇东將军...”我笑容加深,“我要的可不只是个虚名。” “得加钱。” 江风吹动船帆,猎猎作响。 北方,许都。 南方,秣陵。 而我站在江心。 棋局中段,落子开始提速了。 --- 第21章 煮酒论英雄 (建安二年秋,许都丞相府) 许都的秋色比徐州肃杀。车队驶过朱雀大街时,两侧商铺纷纷关门闭户——曹操的“校事府”密探比秋风更冷。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著街边巡逻的虎豹骑,低声对车內人道:“孔明,记住这里的气味。” 九岁的诸葛亮正襟危坐:“铁锈、血腥、还有...恐惧。” “对。”我放下帘子,“这是权力中心的味道。待会儿进去,多看,少说。” 车驾停在丞相府前。曹操没亲自出迎——意料之中。倒是荀彧候在门口,一袭青衫温润如玉。 “刘使君。”荀彧长揖,“丞相在白虎堂等候。” “有劳文若。”我下车站定,示意身后车队,“备带了些青徐特產,还请丞相笑纳。” 一百坛“英雄醉”,十万石新粮,三十车东海盐——车队排了半条街。荀彧扫了一眼,笑容不变:“使君破费了。” 白虎堂比想像中小。曹操坐在主位,没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正低头批阅公文。直到我走到堂中行礼,他才缓缓抬头。 “玄德来了。”他放下笔,笑容像刀锋上的光,“坐。” 没有寒暄,没有敘旧。郭嘉站在曹操身后,贾詡坐在阴影里。空气里都是算计的味道。 “听闻孟德大破袁绍,备特来贺喜。”我让隨从抬进第一件礼——一尊玉雕奔马,“此乃和田美玉所雕,寓意马到功成。” 曹操瞥了一眼:“玄德有心了。只是...”他顿了顿,“最近许都开销大,这玉马好看,却不解饿啊。” 开场就哭穷。 我立刻接话:“是是是,所以备还带了十万石新粮,已在府外。另有一百坛好酒,给孟德解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哦?”曹操身体前倾,“听闻玄德在青徐推行『摊丁入亩』,粮產翻倍。不知此法...可否在兗州推行?” 来了。要技术。 “孟德说笑了。”我苦笑,“摊丁入亩全赖青徐世家支持。兗州豪强林立,若强行推行,只怕...” “只怕什么?”曹操盯著我。 “只怕有人要学袁本初,另立朝廷啊。”我说得轻描淡写。 堂內一静。 郭嘉轻笑:“刘使君真会说笑。袁绍已是冢中枯骨,何足惧哉?” “奉孝先生说的是。”我转向郭嘉,“只是备最近听说...鄴城那边,审配逢纪正拥立袁尚,而袁谭在并州集结旧部。这袁家,怕是要上演兄弟鬩墙的戏码了。” 曹操的手指敲了敲桌案。 他在掂量——掂量我是真担心袁家死灰復燃,还是在挑拨他分兵。 “玄德消息倒是灵通。”曹操终於开口,“不过袁家的事,不急。今日请你来,是朝廷要封赏——镇东將军,领青州牧,如何?” 我起身,郑重行礼:“陛下隆恩,丞相厚爱,备感激涕零。只是...” “嗯?” “青州黄巾余孽未清,海边又有倭寇侵扰。这镇东將军的担子...”我面露难色,“备怕担不起啊。” 曹操笑了:“玄德过谦了。你三州在手,精兵十万,还怕几个黄巾倭寇?” “兵是多,但...”我嘆气,“缺钱,缺铁,缺战马。尤其是战马——幽州的马场遭了瘟疫,今年战马產出少了七成。” 谈判进入核心。 曹操要我用“摊丁入亩”技术换封赏。 我要他用战马、生铁换我“安心当镇东將军”。 郭嘉插话:“听闻刘使君在江东调停孙吕,不费一兵一卒得三县之地。这般手段,还缺钱?” “那是代管,不是占有。”我纠正,“赋税还要分给孙策吕布各四成,剩两成...勉强够维持县治。” 贾詡忽然开口:“刘使君,曹昂公子之死...你怎么看?” 话题骤转。 我沉默片刻,缓缓道:“少將军英年早逝,国之不幸。备闻讯时,正在广陵江边,曾面北洒酒三杯。” “只是...”我抬头直视曹操,“备有一事不明。少將军隨军出征,本该在中军护卫之下,为何会亲冒矢石,陷於险地?” 曹操眼神骤然冰冷。 郭嘉急忙圆场:“战阵之事,瞬息万变...” “不错。”我点头,“所以备常说,为將者当知进退。有些仗该打,有些仗...该让別人去打。” 话里有话。 曹操靠回椅背,手指摩挲著玉扳指:“玄德的意思是...” “孟德已得中原,该休养生息了。”我摊开隨身带来的地图,“袁绍虽败,根基尚存。若逼得太紧,袁谭袁尚必联手死战——届时河北糜烂,得之何益?” “不如缓一缓。让袁家兄弟內斗,让河北世家站队。”我用手指在地图上画圈,“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孟德再北上接收...岂不省力?” 曹操盯著地图,良久不语。 我知道他在权衡——我说的这些,他麾下谋士肯定也提过。但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意味不同。 因为我是“盟友”,也是潜在对手。 “你要什么?”曹操终於开口。 “三样。”我竖起手指,“第一,朝廷正式承认我对幽青徐三州的统治权——不是『领州牧事』,是实授。” “第二,开放兗州马市,每年售我战马三千匹。” “第三...”我顿了顿,“许我在徐州开『太学分院』,聘郑玄为祭酒,为朝廷培养人才。” 荀彧皱眉:“刘使君,太学乃国家...” “文若先生。”我打断他,“天下大乱,典籍散佚。备在徐州抢救洛阳藏书七千卷,建『文渊阁』收藏。若能在徐州开分院,广纳寒门学子,將来为朝廷所用——这不正是丞相『唯才是举』之意?” 曹操眼睛眯起。 他在计算。计算我的威胁,计算我的价值。 “战马一千匹。”他开口还价。 “两千五。” “一千五。” “两千。”我寸步不让,“再加生铁十万斤。” 郭嘉忍不住笑了:“刘使君,你这是来做生意的?” “战爭就是生意。”我也笑了,“咱们是商人,他们是顾客——这话还是奉孝先生当年说的。” 郭嘉一愣——他根本没说过。 但他只能默认。 曹操忽然大笑:“好!好个刘玄德!两千战马,十万斤生铁,换你五年不渡黄河——如何?” 五年之约。 我起身,正色:“若袁绍来攻...” “那不算。”曹操摆手,“我说的是,你不主动渡河北上。” “成交。”我伸出右手。 两只手重重握在一起。 冰凉,有力,各自藏著八百个心眼。 宴席设在晚间。酒过三巡,曹操屏退左右,只剩我二人对坐。 “玄德。”他忽然问,“若当年討董时,你先得传国玉璽...会如何?” 来了。终极试探。 我放下酒杯,直视他:“我会砸了它。” “哦?” “一块死玉,凭什么代表天命?”我冷笑,“高祖斩白蛇时,可有玉璽?光武中兴时,玉璽在谁手中?” 曹操眼中闪过异色。 “孟德,你我都知道。”我压低声音,“这乱世,能定天下的不是玉璽,不是血统,是刀,是粮,是人心。” “所以你建太学?所以你摊丁入亩?所以你...不称帝?”曹操追问。 “称帝?”我笑了,“袁术坟头草都三尺高了。这局游戏...还没到掀底牌的时候。” 我们同时举杯。 月光透过窗欞,照在两张各怀心思的脸上。 三日后,我带著册封詔书离开许都。车队多了二十辆满载生铁和银钱的马车——那是曹操“预付”的战马定金。 诸葛亮在车上问:“老师,五年之约...真要守?” “守。”我闭目养神,“但约上只说我不渡黄河——可没说我不能从海上登陆辽东啊。” 孩子眼睛亮了。 车外,许都城楼渐远。 徐庶策马靠近车窗:“主公,刚收到幽州急报——袁谭派辛毗来求援,愿以城池换咱们出兵牵制袁尚。” 我睁开眼。 “告诉田豫,答应他。但不要真出兵,就说...我军正在整编,三个月后才能动。” “这是为何?” “让袁谭以为有希望,才会跟袁尚死磕。”我望向北方,“等他们兄弟血流得差不多了...” “咱们再去『劝架』。” 秋风捲起车帘,带来远方的烽烟味。 第22章 诸葛亮的考试 (建安二年冬,幽州蓟城) 雪下得正紧。刺史府议事堂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但我还是让人开了半扇窗——冷空气能让人保持清醒。 “都到齐了。”我扫视堂內:关羽张飞从青州连夜赶回,赵云的白马义从刚剿完乌桓余孽,徐庶手边堆著三州粮草帐册,田豫正用炭笔在辽东地图上標註。 还有站在我身侧的诸葛亮——再过三个月,他就满十岁了。 “先说坏消息。”我敲敲桌案,“公孙度死了。” 堂內一静。 田豫皱眉:“辽东太守公孙度?他怎么...” “病死的。”徐庶递上情报,“其子公孙康继位,此人比其父更狂妄,已在辽东自称『平州牧』,还派兵袭扰乐浪郡。” “好消息是——”我接过话头,“公孙康杀了袁绍的使者,把头颅送给曹操表忠心。” 张飞挠头:“这算啥好消息?” “因为曹操一定会封赏公孙康。”诸葛亮忽然开口,声音还带著孩童的清脆,但逻辑清晰,“而公孙康得封后,会更肆无忌惮地袭扰幽州边境——那时咱们就有理由出兵了。” 我讚许地点头:“孔明说得对。但咱们不出幽州之兵。” 眾人看来。 我起身走到辽东地图前,手指划过渤海湾:“从这里,从东莱郡出发,跨海直扑辽东郡治襄平。” “跨海?!”关羽丹凤眼睁开,“大哥,海上风险...” “风险大,收益更大。”我用木尺点著地图,“第一,公孙康绝想不到咱们会从海上来。第二,跨海远征能避开曹操的耳目——毕竟咱们有『五年不渡黄河』之约,可没说不能渡海。” “第三...”我转身,“辽东有咱们最缺的东西。” “战马。”赵云脱口而出。 “还有铁矿。”徐庶补充,“探报说,辽东山区铁矿丰富,公孙度曾私设工坊铸甲。” “对。”我坐回主位,“所以这次行动,代號『鯤鹏』。目標:以最小代价控制辽东,获取战马铁矿,並在辽东建立跨海基地。” 田豫计算道:“从东莱到辽东,海路约六百里。需战舰五十艘,精兵五千。粮草需备足三月...” “不。”我打断他,“两千精兵就够了。” 眾人愕然。 “两千?”张飞瞪眼,“大哥,公孙康在辽东可有兵三万余!” “但分散。”诸葛亮走到地图前,小手指点著几个点,“襄平守军一万,其余分驻乐浪、带方、玄菟三郡。若咱们奇袭襄平得手,公孙康要么仓促回援,要么...” 他顿了顿,看向我。 我微笑:“要么什么?说完。” “要么死守不出。”诸葛亮眼睛发亮,“但公孙康性格狂妄,必会亲率大军回援。届时咱们可半路设伏——就像孙臏围魏救赵,但反过来用。” 徐庶抚掌:“妙!咱们是『攻赵引魏』,在魏军回援路上设伏!” “正是。”我看向赵云,“子龙,这个伏击任务,交给你。” 赵云抱拳:“末將领命!” “但有两件事。”我竖起手指,“第一,伏击要狠,但不能全歼——放公孙康带残兵逃往高句丽。第二,俘虏全部带回,一个不杀。” “这是为何?”关羽不解。 “因为咱们需要公孙康活著。”我笑容转冷,“活著,他才会去高句丽求援。而高句丽王伯固...早就对辽东垂涎三尺了。” 堂內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田豫深吸一口气:“主公是要...引高句丽入局?” “对。”我摊开另一张地图,“高句丽若出兵辽东,咱们就有『抗击外虏』的大义名分。届时联合幽州驻军,以『保境安民』之名全面接管辽东——曹操无话可说,百姓夹道欢迎,还能顺带敲打高句丽。” 徐庶苦笑:“主公,您这心眼...” “有八百个?”我替他说完,大笑,“乱世之中,心眼不多活不长。” 笑罢,我正色道:“接下来分工。” “云长,你坐镇青州,督造海船五十艘——给你三个月。” “翼德,你回徐州,酒坊利润全部抽调,作为军资。” “子龙,白马义从选拔五百善水者,开始海战训练。” “国让,幽州边军秘密集结,但要做出一副防备袁谭的样子——给曹操看。” “元直...”我看向徐庶,“你跟我去东莱,亲自督战『鯤鹏计划』。” 最后,我看向诸葛亮。 “孔明。” “学生在。” “十岁生日那天,隨军出海。”我盯著他眼睛,“这是你的『毕业考』。任务是——全程观摩,战后写一份《跨海远征利弊论》,三千字。” 孩子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学生领命!” 眾人散去后,我独留堂中。 窗外雪越下越大。辽东地图在炭火映照下泛著微光。 “老师。”诸葛亮去而復返,端著一碗热汤,“您还没用晚膳。” 我接过汤碗:“怕吗?” “有点。”他诚实点头,“但更...兴奋。” “记住这种感觉。”我抿了口汤,“为將者,既要敬畏战爭,又要享受博弈。分寸很重要。” “学生谨记。” “还有。”我放下碗,“这次出征,你会看到死人,很多死人。可能会吐,可能会做噩梦——这都正常。但记住一点:战爭不是游戏,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人命。咱们发动战爭的理由必须足够重,重到能压住这些亡魂。” 诸葛亮沉默良久,问:“那...咱们的理由够重吗?” “为了结束乱世,够重。”我看向窗外,“为了不让更多人死,够重。至於手段是否光彩...让后人评判吧。” 次日,秘密准备开始。 三个月转瞬即逝。 建安三年春三月,东莱郡黄县港口。 五十艘新式海船列阵海湾,船头新漆的“刘”字在朝阳下鲜红如血。两千五百精锐已经登船——其中五百是赵云训练的海战白马义从,一千五是徐庶从三州选拔的善战老兵,还有五百是...工匠。 对,工匠。木匠、铁匠、医匠,甚至还有三个会写字的文吏。 张飞站在旗舰甲板上,看著那些工匠嘀咕:“大哥,咱们是去打仗还是去开作坊?” “都是。”我检查著船上的投石机,“打下来的地盘要立刻能用。工匠修城墙,铁匠开矿,医匠防疫,文吏安民——这才叫占领,不是劫掠。” 诸葛亮跟在我身后,小本子上记得飞快。今天是他十岁生日,一身特製的皮甲略显宽大,但眼神沉著。 “主公,风向转了!”瞭望塔上水手高喊。 东北风起。 “启航。”我挥手。 五十艘战舰顺风出港,白帆蔽日。 海上的日子比想像中难熬。许多陆战精锐吐得昏天黑地,连赵云都脸色发白。倒是诸葛亮適应得很快——这孩子居然在顛簸的船舱里完成了《跨海远征利弊论》初稿。 第七日,辽东海岸线出现在视野里。 “按计划,分三路。”我站在船头,“子龙率五百精锐登陆东岸,做出袭扰乐浪的假象。翼德带一千人正面佯攻襄平港。我率五百人绕到西侧悬崖——那里有条採药人小径,可直通襄平城后山。” 徐庶皱眉:“主公,悬崖太险...” “所以要趁夜。”我看向诸葛亮,“孔明,你跟我一路。” 孩子用力点头。 当夜,月黑风高。 五百死士用绳索攀上三十丈高的悬崖。我爬在最前——这副身体虽是穿越,但多年征战,身手不差。诸葛亮跟在第三位,小脸绷得紧紧,但手上极稳。 爬到一半,头顶忽然传来脚步声。 巡逻兵! 所有人屏息贴在岩壁上。我握紧腰间短刀——如果被发现,只能强攻。 脚步声在头顶停住。有人解裤子的声音... 尿从悬崖边洒下来。 下面的士兵被浇了一头,硬是咬著牙没出声。 巡逻兵嘟囔著走远了。 我鬆口气,继续上爬。 子时,五百人全部登顶。山下就是襄平城——灯火稀疏,守军显然没料到会有人从绝壁上来。 “发信號。”我低声道。 三支火箭冲天而起。 东方,赵云部开始擂鼓佯攻。 正面港口,张飞船队点燃火矢,照亮半边天。 襄平城顿时大乱。 “攻城!”我拔剑前指。 五百人如鬼魅般扑向城门。守军注意力全被东西两侧吸引,等发现背后遇袭时,我们已经砍翻守门士卒,打开了城门。 “白马义从,进城!”赵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竟已突破东门! 两股兵力在城中匯合。 廝杀持续到黎明。 公孙康在亲卫保护下从北门逃出,果然如诸葛亮所料,带著三千骑兵直奔乐浪方向——他要集结各地驻军。 “追。”我下令,“但別追太紧,让他『顺利』抵达高句丽边境。” 三日后,战报传来:公孙康在高句丽边境遭遇“伏击”,损兵两千,狼狈逃入高句丽境內。高句丽王伯固“热情”接待了他。 又五日,高句丽使者来到襄平。 “我国王闻汉辽东有乱,特遣兵五万,助天朝平叛。”使者趾高气昂,“还请刘使君退出辽东,我国自当...” 我打断他:“辽东乃大汉疆土,不劳外邦费心。贵国若真有心,可协助追捕逆贼公孙康——至於兵马,请即日撤回。” 使者冷笑:“若我不撤呢?” 我也笑了:“那就只好请贵国王兵...永远留在辽东了。” 谈判破裂。 次日,高句丽五万大军越过边境。 同时,幽州田豫“恰好”率军三万抵达辽东,“协助御侮”。 同时,我以“镇东將军”名义发布檄文:“高句丽趁乱侵我疆土,凡我汉民,皆当共击之!” 同时,曹操的使者到了——带著天子詔书:“著镇东將军刘备全权处置辽东事务,务保疆土完整。” 徐庶看完詔书,苦笑:“主公,曹操这是...” “顺水推舟。”我叠起詔书,“他乐见咱们跟高句丽死磕,消耗实力。但他不知道的是...” 我推开辽东全图。 上面標註著新发现的十二处铁矿,七处马场,三处海盐工坊。 “辽东,咱们吃定了。” 四月,辽东战役正式打响。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此刻,站在襄平城头,看著初升的太阳照亮这片黑土地,我转身对诸葛亮说: “毕业考第一题:打下辽东,咱们赚了多少?” 孩子翻开帐本,眼睛发亮: “预计年增战马八千匹,生铁百万斤,盐三十万石。另,控制渤海海峡,海路直通青幽——” “还有。”他抬头,“高句丽此战后,十年不敢南顾。北疆可安。” 我拍拍他肩膀: “合格。” 海风从东方吹来,带著咸腥和远方的战鼓声。 第23章 辽东之战 (建安三年夏,辽东襄平城) 高句丽的五万大军像一团移动的黑云,从北方的山隘缓缓压来。我站在襄平城头,用新磨的琉璃镜片观察著敌阵——这是工匠按我描述做的“望远镜”雏形,虽然倍数不高,但足够看清对方阵型。 “步兵为主,骑兵约五千,攻城器械...只有简易云梯。”我把镜片递给身边的诸葛亮,“孔明,你怎么看?” 十岁的孩子踮脚看了看:“老师,他们的阵型鬆散,各部旗帜不一——像是临时拼凑的联军。” “眼力不错。”我收回镜片,“高句丽王伯固去年刚镇压了几个部落,这些兵多半是徵调的部落军,士气不会高。” 徐庶匆匆登城:“主公,田豫將军的三万幽州军已抵达城北三十里,但按您的命令,暂不露面。” “让他藏著。”我指著城下开始安营的高句丽大军,“等他们攻城受挫,士气低落时,再从背后杀出——那才叫惊喜。” 张飞瓮声问:“大哥,咱们城內守军才八千,能顶住五万人攻城?” “守城不是比人数。”我拍拍城墙,“襄平城高三丈,墙厚两丈,公孙度经营多年,城防完备。而且...” 我转身下城:“咱们有秘密武器。” 城內校场,一百名工匠正在组装三十架奇怪的器械——木製骨架,牛皮覆面,形如巨弓却横置,旁边堆著丈余长的铁头木桿。 “这是什么?”关羽皱眉。 “床弩改进型。”我抚摸著冰冷的机械结构,“传统床弩射程三百步,这个能射五百步。关键不是射程——”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示意工匠演示。 绞盘转动,三张强弓並排上弦。工匠放入一支特製巨箭:箭杆中空,填满火药和铁蒺藜,箭头上绑著油布。 “点火,放!” 巨箭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三百步外的靶场。 轰! 火光炸开,铁蒺藜四射,草人瞬间燃烧。 全场寂静。 “这叫『霹雳箭』。”我平静道,“火药配方是华佗的徒弟从炼丹方子里改良的,威力还不大,但嚇人够用了。” 诸葛亮眼睛发亮:“老师,这声音...” “对,声音比杀伤力更可怕。”我点头,“战马怕火怕巨响。高句丽骑兵衝锋时,来上几十发这个,阵型必乱。” 赵云若有所思:“所以主公打算...” “先守三天。”我望向城外密密麻麻的帐篷,“等他们锐气耗尽,等他们以为咱们只有守城之力时...” “田豫的三万军从背后杀出,白马义从开城突击,加上这些『霹雳箭』——”我笑了,“应该够五万大军喝一壶了。” 当夜,高句丽大营。 我带著诸葛亮和十名亲兵,换上高句丽兵服,混进了敌营——用的是公孙康部下降卒的腰牌。 “老师,太危险了。”诸葛亮小声说。 “危险,但必要。”我压低声音,“不亲眼看看敌军虚实,怎么制定反击方案?” 营內比想像的更混乱。各部划地而居,扶余兵和沃沮兵甚至为了爭水源差点械斗。中军大帐里,高句丽主帅——大將拔奇正在喝酒,周围是几个部落首领。 “汉人只有八千守军,明日一鼓可下!”拔奇大笑著,“攻下襄平,財宝女子,各凭本事!” “將军。”一个扶余首领皱眉,“听闻汉將刘备颇善用兵...” “刘备?”拔奇嗤笑,“一个卖草鞋的,靠著几分运气得了三州,真当自己是人物了?我五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帐外阴影里,我默默记下这张脸。 次日清晨,攻城开始。 第一波是驱赶汉人俘虏和辽东降兵当肉盾——很歹毒,但有效。城头守军不忍放箭。 “放箭。”我站在城楼,声音冰冷。 “主公,那些是...”徐庶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看著那些哭嚎著被推向前的人群,“但城门一破,死的会是城內数万百姓。两害相权——” 我闭眼,挥手。 箭雨落下。 惨叫声中,我转身对传令兵说:“记下所有阵亡俘虏的姓名,战后抚恤家属三倍。现在...放霹雳箭。” 三十架床弩齐射。 带著火光的巨箭落入高句丽军阵,爆炸声震耳欲聋。战马惊嘶,阵型大乱。衝锋的势头为之一滯。 攻城持续到午时。高句丽军死伤三千,未能摸到城墙。 第二天,他们学聪明了,驱赶百姓在前,步兵扛著云梯在后。 “上热油。”我下令。 煮沸的桐油倾泻而下,接著是火箭。城墙下瞬间变成火海。 惨烈。 诸葛亮脸色发白,但咬牙站著。我按著他肩膀:“记住这个画面。將来你掌军时,每一道命令都可能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所以必须慎之又慎。” “可是老师...”孩子声音发颤,“那些百姓...” “所以咱们要贏。”我盯著城下,“贏了,才能保护更多人。输了,今日城下这些,就是明日全城百姓的下场。” 第三天,高句丽军士气明显低落。拔奇亲自督战,斩了几个后退的百夫长,但攻势已疲。 黄昏时分,北方地平线扬起尘烟。 田豫的三万幽州军到了。 “开城门。”我拔剑,“白马义从,隨我冲阵!” 城门洞开。赵云一马当先,五百白马如雪崩般涌出。同时,城头战鼓擂响,田豫军从背后杀入敌营。 前后夹击。 高句丽军大乱。 我率亲卫直扑中军——目標明確:拔奇。 乱军中,那杆金狼大旗格外显眼。拔奇正在组织亲兵抵抗,见我杀到,举刀迎战。 “刘备!”他怒吼,“来受死!” 我没接话,策马前冲。关羽从斜刺里杀出,青龙刀如电光闪过—— 拔奇人头飞起。 主將战死,高句丽军彻底崩溃。 追杀持续到深夜。五万大军,战死万余,投降两万,余者溃散。 战后清点,我军伤亡不到三千。 “主公,俘虏如何处置?”田豫问。 “全部押回。”我擦去脸上血跡,“修路,挖矿,屯田——劳动改造五年,表现好可入籍为民。” “那高句丽那边...” “派使者去。”我冷笑,“就说拔奇擅自侵我疆土,已被正法。若高句丽王还想谈...让他亲自来襄平谈。” 十日后,高句丽使者战战兢兢地来了。 伯固没来,但送来黄金万两、战马三千匹、人参鹿茸无数,还有...公孙康的人头。 “我国王误信奸人挑唆,今已將逆贼公孙康正法。”使者伏地,“愿与天朝永结盟好,再不犯边。” 我看著木盒里那张不甘的脸,沉默片刻。 “回去告诉伯固。”我缓缓道,“辽东自此为我大汉疆土,高句丽若再有一兵一卒越境...”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会亲自去平壤,问他个明白。” 使者连滚爬爬地走了。 战后总结会上,诸葛亮呈上了他的《辽东战役分析报告》——足足五十页,从战术到后勤,从人心到国际关係,面面俱到。 “老师,学生有一问。”他最后说,“此战咱们大胜,为何不乘胜追击,一举拿下高句丽?” 我反问:“拿下之后呢?” “...” “高句丽山多地瘠,民风彪悍,占领需驻重兵,治理需大量官吏。”我指著地图,“咱们现在消化辽东都吃力,再吃高句丽,会撑死的。” “那...” “留著他。”我笑了,“有个外部威胁在,辽东军民才会更需要咱们保护。有个犯错的邻居在,咱们才有理由隨时『敲打』——这叫『可控的紧张』。” 徐庶苦笑:“主公,您这是把国事当家猫养啊...给一鞭子餵颗枣。” “比喻不错。”我起身,“现在,说正事。” 眾人肃然。 “辽东已定,接下来三件事。” “第一,设立辽东都督府,田豫暂领都督,移民十万,三年內把辽东建成北疆粮仓和战马基地。” “第二,公孙康旧部筛查,可用者留,可疑者迁往青州分散安置。” “第三...”我看向西方,“该处理袁家的事了。” 正说著,一匹快马衝进府衙。 “报——鄴城急讯!袁尚毒杀袁谭,自立为冀州牧!袁谭部將焦触、张南率三万军投奔曹操!” 堂內譁然。 我笑了。 “看,时机到了。” 窗外,辽东的第一场秋雨开始落下。 而黄河对岸,袁家的丧钟终於敲响。 第24章 诸葛三计 (建安三年秋,辽东襄平都督府) 田豫送来的辽东秋收数据摊在案头:新垦田三十万亩,预计收粮百万石。但我的目光一直盯在西墙那幅巨大的河北地图上——上面插满了代表曹军的小黑旗,正从黄河北岸的黎阳、白马、延津三处渡口向北蔓延。 “主公。”徐庶拿著最新情报进来,“曹操亲率八万主力已渡河,先锋曹仁距鄴城仅百里。袁尚收缩兵力至鄴城、邯郸、信都三城,看样子要死守。” 我接过竹简扫了一眼:“袁谭旧部焦触、张南那三万人呢?” “被曹操打散编入兗州兵,家眷迁往许都...说是安置,实为人质。” “標准操作。”我放下竹简,走到地图前,“袁尚手上还有多少兵?” “號称十万,实额约六万,其中两万是刚刚强征的壮丁。” 诸葛亮从侧厢走出,手里捧著刚写完的《河北局势推演十二策》——这孩子自从辽东回来后,明显沉稳了许多。十一岁的少年,身量开始抽条,眼神里有了超越年龄的思虑。 “老师,学生推演了三种可能。”他展开绢帛,“上策:我军以『调解』之名渡河,趁曹袁激战夺冀州。但此策违背五年之约,且易引曹操全力反扑。” “中策:坐观成败,待曹操灭袁后,以『抗曹联盟』之名联结孙策、吕布、刘表,四面施压逼曹操吐出部分河北。” “下策...”他顿了顿,“暗中资助袁尚,延长战事,耗空曹操钱粮人口,待其疲惫再北上。” 我看向徐庶:“元直以为?” 徐庶沉吟:“下策最佳,但操作最难——如何资助而不留把柄?袁尚非明主,资粮给他多半是肉包子打狗。” “那就不要资粮。”我手指点在地图上太行山的位置,“资助他...人。” “人?” “黑山军。”我微笑,“张燕。” 堂內安静了一瞬。 徐庶眼睛亮了:“主公是说...让张燕的黑山军出山,袭扰曹操粮道?” “不止。”我展开另一份卷宗,“这是商队从并州带回的消息——匈奴单于呼厨泉的侄子刘豹,正在太原一带活动,对中原虎视眈眈。” 诸葛亮迅速接话:“老师要驱虎吞狼?但引胡人入中原,恐失大义...” “不是引,是『防』。”我纠正,“咱们是怕胡人南下祸害百姓,所以提前派兵进驻并州边境『协防』。至於曹操的粮道会不会被黑山军劫,匈奴人会不会趁乱南下...那就不关咱们的事了。” 徐庶苦笑:“主公,您这...” “备,实不忍也。”我露出恰到好处的痛心表情,“可为了河北百姓免遭曹袁战火荼毒,为了防备胡人趁虚而入...也只能如此了。” 诸葛亮眨了眨眼,低头记录——他在学这种“仁义包装术”。 三日后,太行山深处,黑山军大寨。 我亲自来了,只带赵云和十名亲兵。张燕在大帐里摆开阵势,两旁立著几十个头目,个个面目狰狞。 “刘使君好胆色。”张燕是个精瘦汉子,眼神如鹰,“就不怕我绑了你送给曹操?” “你不会。”我自顾自坐下,“第一,曹操恨你入骨,送我去他也不会放过你。第二...”我拍拍手,赵云抬进两个箱子。 打开,满箱金饼,满箱精盐。 帐內响起吞咽口水的声音。 “第三。”我直视张燕,“我能给你黑山军十万部眾一个出路——不再是贼,是官军。” 张燕盯著我:“说具体。” “曹操北渡,冀州空虚。”我摊开地图,“你率军出山,不攻城,只劫粮。劫来的粮草我按市价收购,换成盐、铁、布匹返给你。若有人受伤,我派医官治疗。若战死,抚恤金照发。” “代价呢?” “三年。”我竖起手指,“三年內听我调遣。三年后,愿意从军的,我给你幽州军籍;愿意种地的,我分辽东新垦田。老弱妇孺,我安置。” 张燕沉默良久:“我如何信你?” “你现在就可以派一百人,跟我回辽东看看。”我站起来,“看看我如何安置黄巾降卒,看看我治下的百姓是否饿肚子,看看我说的话算不算数。” “若你骗我...” “那你就再回山里当山大王。”我笑了,“但张燕,你在山里待了十几年了,还想让子子孙孙都当贼吗?” 这句话击中了要害。 张燕一拳砸在案上:“...成交!” 离开黑山时,赵云低声道:“主公,此人反覆无常...” “所以要给他看得见的利益。”我策马前行,“劫一次粮,换一车盐,他马上就明白合作的好处。等他习惯这种『交易』,就离不开了。” 十日后,并州边境。 这次见的是匈奴左贤王刘豹的代表——一个会说汉话的匈奴贵族。我让关羽扮作商队护卫,在边境集市“偶遇”。 “我家主人慾购战马两千匹。”关羽按我教的词说,“价格好商量,但要快。” 匈奴使者眼睛转了转:“现在中原打仗,马价涨了...” “用这个换。”关羽打开一个小箱——里面是琉璃珠、丝绸、还有...几把精钢打造的弯刀。 匈奴使者拿起弯刀试了试,刀光映亮他的脸:“好刀!哪来的?” “东边来的。”关羽含糊道,“就说换不换吧。” “换!但我要三千把这种刀!” “先付一千匹,刀分期给。”关羽討价还价,“毕竟现在路上不太平,听说黑山军又出来了...” “黑山军?”匈奴使者嗤笑,“那是你们汉人的事。我们匈奴勇士...” “勇士也得吃饭。”关羽压低声音,“我家主人还说,若贵部能...在并州边境活动活动,牵制一下曹军,后续还有更多好东西。” 交易达成。 回程马车上,诸葛亮记录著这些操作,忽然问:“老师,若匈奴真的大举南下,岂不害了并州百姓?” “刘豹没那个胆子。”我闭目养神,“匈奴分裂多年,他手上能调动的不过万余骑兵,只敢劫掠边境。而我已密令田豫,派五千幽州骑兵进驻代郡——明为防胡,实则监视。若刘豹真敢深入,就吃掉他。” “那张燕万一失控...” “所以咱们还要找第三个棋子。”我睁开眼睛,“袁尚。” 建安三年十月,鄴城。 袁尚已是困兽。曹操围城三月,城中粮尽,守军开始吃树皮。我派的密使通过地下水道潜入城中时,袁尚正在摔东西发泄。 “刘玄德肯救我?!”他抓住使者,眼神癲狂,“要什么?要冀州?我给!只要他能解鄴城之围!” 使者按我教的,冷静道:“我家主公不要冀州,只要一个人。” “谁?” “审配。” 袁尚愣住:“为何?” “审配当年在幽州时,曾救过我主公故人。”使者面不改色地撒谎,“主公重情义,愿以此换鄴城一条生路。” 实际上是审配此人对冀州世家了如指掌,將来治理河北有大用——而且此人骨头硬,曹操破城后必杀他,不如我先救下。 袁尚挣扎片刻,咬牙:“...好!但刘备如何救我?” “明日丑时,东门。”使者递上一卷帛书,“按此计行事。” 计策很简单:袁尚率主力从东门突围,佯攻曹军营寨。而我“恰好”派赵云率三千骑兵在城外三十里“演习”,见鄴城火起,便以“防止乱兵祸害百姓”之名逼近,製造混乱。 袁尚趁乱突围,能否逃出生天看他自己造化。 而审配,会被我的另一队人从下水道接出。 当夜,鄴城大火。 袁尚率军衝出东门,与曹军激战。赵云的三千骑兵“恰好”出现在战场侧翼,弓弩齐发,却不接近——完美扮演了“路过维护秩序”的角色。 混乱中,袁尚带著数百亲兵逃往中山方向。 审配被成功接出,连夜送往辽东。 曹操气得砍了东门守將,但面对赵云“末將正在剿匪,见此处火起特来查探”的解释,也只能咬牙认了——毕竟他现在不能和我翻脸。 战后清点,曹操得了鄴城,但袁尚跑了,审配失踪,只抓到一群老弱残兵。 更重要的是,黑山军开始频繁劫掠曹军粮道,匈奴骑兵在并州边境游荡,曹操不得不分兵应对。 “主公,曹操遣使来了。”十一月初,徐庶拿著信走进书房,“语气...很不客气。” 我展开曹操亲笔信,开头就是: “玄德吾弟,黑山復起,匈奴南窥,皆在弟之辖境。弟若不能制,兄当遣兵助之。” 翻译:你搞的小动作我都知道,再不停手,我就派兵进你的地盘“帮忙剿匪”了。 我提笔回信: “孟德兄台鉴:黑山匈奴之事,备已遣將严剿。然兄北伐袁氏,河北空虚,致使匪类坐大,此非备之过也。今兄既已得鄴城,当速定冀州,安民罢兵,则匪患自消。弟刘备顿首。” 翻译:你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別想甩锅给我。 信使走后,诸葛亮轻声问:“老师,曹操会忍吗?” “会。”我看向窗外开始飘雪的天气,“因为他现在比咱们更需要时间消化冀州。黑山军和匈奴只是疥癣之疾,冀州世家才是心腹大患——够他忙一阵子了。” “那咱们...” “深耕。”我转身,展开辽东三年规划图,“消化辽东,整顿三州,积蓄粮草,训练新军。等曹操搞定河北世家,咱们也该准备好了。” “那袁尚...” “他活不过这个冬天。”我淡淡说,“中山太守是我的人,中山豪强...我已经派人接触过了。” 果然,半月后消息传来:袁尚逃至中山,被当地豪强出卖,头颅送往曹操处请功。 袁氏,至此彻底灭亡。 建安三年腊月,许都朝廷下詔:曹操领冀州牧,封丞相,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同一天,我收到了曹操送来的“礼物”——一具精美的棺槨,里面是袁尚的人头。 还有一张纸条: “逆贼授首,与弟共赏。黑山匈奴之事,望弟速清。来年春,当与弟会猎於黄河。” 我合上棺盖。 “老师,这是威胁吗?”诸葛亮问。 “是邀约。”我笑了,“意思是:咱们的五年之约还剩四年,四年后,黄河岸边见真章。” 雪越下越大。 我推开窗,让寒风灌入。 “孔明,记住今天。” “学生谨记。” “因为从今天起,天下从群雄逐鹿,变成了...”我望向西方许都的方向,“二虎相爭。” 棋盘清空了大半。 剩下的对弈者,不多了。 第25章 深耕时节 建安四年正月,辽东的雪还没化尽。 襄平城都督府后院的梅树却已冒出星星点点的红苞。我站在廊下,看著诸葛亮带著一帮十岁出头的孩童在雪地里演练阵法——都是辽东將校子弟,最大的不过十三岁,最小的才八岁。 “左翼包抄要快!”诸葛亮手持令旗,声音还带著稚气,但已有几分威严,“记住,骑兵不是正面冲阵,是侧翼牵制!” 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摔倒在雪地里,引得鬨笑。 “笑什么?”诸葛亮板起脸,“张虎,起来。战场上摔倒就是死——现在多摔几次,將来少流血。” 我嘴角微扬。这小先生当得挺像回事。 “主公。”徐庶不知何时站到身侧,递过热茶,“曹操的信使又来了,这次带了两百车『年礼』——说是恭贺新春。” “年礼?”我接过茶碗,“打开验过了?” “验了。一百车是陈粮,三十车是破旧兵器,剩下七十车...”徐庶表情古怪,“是书简。说是许都太学新抄的典籍,供咱们徐州分院使用。” 我笑了:“曹操这是骂我呢。陈粮破甲是讽刺咱们缺粮少械,送书简是说咱们『只知蛮力,不通文治』。” “要退回去吗?” “不,照单全收。”我抿了口茶,“陈粮餵猪,破甲熔了重铸,书简...正好咱们缺纸张,这些竹简拆了当柴烧。” 徐庶忍不住笑:“主公,您这...” “这局游戏,我换玩法了。”我望向西边,“曹操想激我,想让我著急,想让我在他消化冀州的时候跳出来跟他硬碰硬。我偏不。” 回到书房,田豫和审配正在对帐。审配这老臣自辽东安顿下来后,整个人都鬆弛了不少——不用再为袁家那些破事操心,专心做他擅长的政务梳理。 “主公。”审配起身行礼,“辽东三郡十六县,去岁清丈田亩已完成七成。隱匿田亩比预想的多,约四十万亩,多为公孙度旧部豪强所占。” “人呢?” “按您吩咐,不杀人。”田豫接话,“为首三十七家,限期一月內补缴五年赋税,补不上的以田抵税。现已收回隱田二十八万亩,都分给了屯田兵和新迁百姓。” 我点头:“闹事的有多少?” “七家想串联反抗,被张燕的黑山军『恰好路过』镇压了。”田豫顿了顿,“死了十七个家丁,主事者已押送矿山劳动改造。” 审配皱眉:“主公,这般手段是否...” “是否太狠?”我接过话头,“正南先生,你知道公孙度时代,这些豪强一年逼死多少佃户吗?” 我递过去一卷案宗:“去年冬天,辽东冻饿而死的百姓,有姓名可查的就有三百二十七人。而这些豪强的粮仓里,陈米堆到发霉。” 审配沉默地翻看著,手指微微发抖。 “乱世用重典。”我轻声道,“我现在不杀他们,不是仁慈,是因为辽东需要劳动力开矿修路。等路修好了,矿开了,这些人若还不老实...” 我没说完,但意思明確。 “学生明白了。”审配长揖,“是配迂腐了。” “先生不迂腐,是心善。”我扶起他,“但治乱世,心善要先藏在铁腕里。等天下太平了,咱们再慢慢讲仁政。” 正说著,张飞的大嗓门从院里传来:“大哥!酒坊新出的『辽东烧』尝过了没?比俺在涿郡酿的还带劲!” 人未到,酒气先到。 张飞拎著两个酒罈闯进来,见审配在,嘿嘿一笑:“审先生也在?来来来,尝尝这新酒!” 审配尷尬地摆手:“张將军,下官不胜酒力...” “誒!男人哪有不喝酒的!”张飞不由分说倒了一大碗。 我无奈摇头:“翼德,正南先生在说正事。” “正事也得吃饭喝酒嘛!”张飞把酒碗塞给我,“大哥你先尝!” 我尝了一口——確实烈,入喉如刀,但回味甘醇。这应该是用了辽东的高粱,加上改进的蒸馏技术。 “如何?”张飞眼巴巴地看著。 “好酒。”我放下碗,“但翼德,酿酒耗费粮食,辽东刚安定,不可过量。” “知道知道!”张飞拍胸脯,“俺用的都是陈粮,新粮一粒没动!而且这酒卖到江南去,一坛能换三石米呢!” 商业头脑见长。 我忽然想到什么:“翼德,你这酿酒剩下的酒糟,怎么处理的?” “餵猪啊。”张飞挠头,“不然咋办?” “以后別餵猪了。”我起身,“去找华佗的徒弟,问问酒糟能不能入药。再找几个老农,试试拌进土里肥田。东西不能浪费。” 张飞眼睛一亮:“还能这样?俺这就去!” 他风风火火地跑了。 审配感嘆:“张將军看似粗豪,实则...” “实则心思通透。”我笑道,“我这三弟啊,大事不糊涂。” 傍晚,我独自登上襄平城北的望楼。 从这里往北看,是正在开垦的万顷雪原;往南看,是辽东湾渐渐化冻的海面;往西看...是千山之外,曹操正在经营的河北。 四年。 曹操给的期限是四年后“会猎黄河”。但实际上,我和他都清楚——真正的对决,可能用不了那么久。 “老师。” 诸葛亮不知何时也上来了,捧著件大氅:“天冷。” 我接过披上:“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他站到我身侧,“今日教张虎他们《孙子兵法》『九变篇』,但他们更想听实战故事。” “你给他们讲了什么?” “讲了官渡之战。”诸葛亮顿了顿,“但按老师教的,只讲阵型战术,不讲人心算计。” 我点头:“他们还小,先学正道。等长大了,再教他们这世道的弯弯绕绕。” 沉默片刻,诸葛亮问:“老师,曹操真的会等四年吗?” “不会。”我答得乾脆,“他在等两件事:一是消化冀州,二是找到咱们的破绽。哪件事先成,他就什么时候动手。” “那咱们的破绽是...” “多了。”我掰著手指数,“辽东新附,人心不稳;三州摊丁入亩触动豪强利益;黑山军张燕不可全信;孙策吕布在江东虎视眈眈...隨便哪个点爆了,曹操都会扑上来。” 诸葛亮蹙眉:“那为何不先下手?” “因为咱们的破绽,也是曹操的破绽。”我转身看他,“冀州世家恨他入骨,只是暂时屈服;西凉马腾韩遂与他貌合神离;许都朝廷里,保皇派一直想扳倒他...” “所以这是比谁先补好漏洞的游戏?” “对。”我拍拍他肩膀,“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著出招,而是把自己家里收拾乾净——粮囤满,兵练精,路修通,人心拢住。等咱们没破绽了,他的破绽就该暴露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远处传来钟声——是城东新建的学堂下课了。 我看著那些涌出学堂的孩童,忽然问:“孔明,你想过將来要个什么样的天下吗?” 诸葛亮想了想:“百姓不饿肚子,孩童能上学,好人不受欺,坏人得恶报。” “很简单,也很难。”我望向天际线,“但正因为难,才值得咱们这些人拼了命去做。” 次日,军器监。 这里是辽东新设的机密工坊,依山而建,外围有重兵把守。我带著诸葛亮和徐庶进来时,里面正热气腾腾。 “主公!”负责的工匠头目老陈满脸菸灰跑过来,“您要的『霹雳箭』改良版,成了!” 我们走到试验场。地上摆著三支新箭:一支粗如儿臂,箭头上有个铁疙瘩;一支稍细,箭身绑著竹管;第三支最奇怪,没有箭头,只有个圆滚滚的泥球。 “演示。”我示意。 老陈亲自操弩。第一箭射出,三百步外土墙被炸开个脸盆大的坑。 “装药量增了三成,铁壳改薄了,破片更多。”老陈解释。 第二箭射出,在空中突然炸开,洒下一片白色粉末。粉末遇风扩散,覆盖了十余步范围。 “这是石灰粉加辣椒麵。”老陈嘿嘿笑,“不杀人,但能让人睁不开眼,呛得喘不过气——抓俘虏好用。” 第三箭...没射出去,弩弦刚动,泥球就裂了,里面的黑色粉末洒了一地。 老陈尷尬:“这、这个还不稳,受震就散...” 我蹲下捏起一点粉末闻了闻——是颗粒更细的火药,但显然湿度没控制好。 “不急,慢慢试。”我起身,“记住三条:第一,安全第一,寧可慢不可炸膛;第二,所有配方工序分人掌握,不许一人全知;第三...” 我指著那些粉末:“这东西將来有大用,但现在要保密。对外就说咱们在炼丹药。” 离开军器监,徐庶低声道:“主公,火药虽好,但造价太高。一箭的药钱够造十支普通箭...” “现在贵,將来量產了就便宜。”我摆手,“而且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衡量的。” 比如威慑力。 比如技术储备。 正说著,一骑快马疾驰而来。信使滚鞍下马:“主公!江东急报!” 我展开密信,眉头渐渐皱起。 “老师?”诸葛亮察言观色。 我把信递给他。 信是潜伏在吴郡的探子发的。孙策在丹阳剿匪时,又一次遇刺——这次不是流矢,是伏弩。虽然只是擦伤,但周瑜已强行將他软禁在府中养伤。 而吕布那边,陈宫建议趁孙策养伤之机,联合严白虎旧部反攻吴郡。 江东平衡,要打破了。 “元直,你怎么看?”我问。 徐庶沉吟:“孙策勇烈,必不甘心被困。若强行出战,伤情可能加重。但若不出战,吕布得势后更难压制...” “所以这是咱们的机会?”诸葛亮抬头。 “是风险,也是机会。”我看向南方,“备船,我要去一趟广陵。” “主公亲自去?” “有些事,必须当面谈。”我收起密信,“辽东这边,国让和正南先生坐镇。云长从青州调五千水军到广陵待命。翼德...让他继续酿酒,但悄悄备好三百坛最烈的,我有用。” 三日后,海船从辽东湾启航。 诸葛亮坚持要隨行,我同意了——江东这局棋,是该让他亲眼看看了。 船行海上,我站在甲板望著波涛,忽然想起前世读三国时的一句感慨: “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如今我成了“使君”,才发现这句话背后,是无数个不眠之夜,是无数次生死抉择,是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老师。”诸葛亮来到身侧,“到了广陵,要先见谁?” “谁都不见。”我收回思绪,“先等。” “等什么?” “等孙策的使者,或者吕布的使者。”我笑了,“谁先来,说明谁更急。谁更急,咱们就帮谁——但得加钱。” 少年眼中闪过明悟。 海风吹动船帆,猎猎作响。 南方,江东的烽烟又要起了。 而我和曹操隔著千山万水,都在等—— 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等时机成熟。 等这盘棋,下到决胜的时刻。 第26章 广陵棋局 船在海上走了七日,到广陵时正值春汛,江水浑黄。码头上,关羽早已率军等候,青袍赤马立在最前,身后五千水军军容肃整——这些都是这几年在青徐沿海剿匪练出的老卒,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如鹰。 “大哥。”关羽下马抱拳,丹凤眼扫过我身后的诸葛亮,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这是他对这个“小军师”难得的认可。 “云长辛苦。”我下船,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江东近来如何?” “乱。”关羽言简意賅,“孙策遇刺后,吴郡戒严,许贡门客四处活动。吕布在会稽招兵买马,严白虎旧部大多投了他。另外...”他压低声音,“周瑜半月前秘密来过广陵一趟,说是巡视江防,但船队在咱们水寨外停了半日才走。” 我挑眉:“他来窥探军情?” “不像。”关羽摇头,“只带了十几条小船,若是窥探,未免太显眼。倒像是...故意让咱们知道他在附近。” 我沉吟片刻,笑了:“这是打招呼呢。告诉咱们,江东的事,他周公瑾盯著。” 进城路上,广陵的街市比三年前繁华了许多。当初“借驻”时,这里只是个破败的边郡小城,如今商铺林立,码头货船云集,甚至有了专门的“互市坊”——幽州的皮货、青州的盐、徐州的铁器、辽东的人参,都在此交易。 “主公,按您吩咐,广陵去年商税收入,抵得上半个徐州。”隨行的广陵太守陈登笑道,“就是各路探子太多,防不胜防。” “探子多好,说明咱们这儿重要。”我摆摆手,“只要他们守规矩做生意,隨他们看。真要机密的东西,他们也看不到。” 陈登会意——真正机密的造船坊、军械库,都设在城外江心岛上,进出需三重勘验。 都督府后院,我泡上今年新采的春茶。诸葛亮坐在对面,小本子摊在膝上,准备记录——这是他的习惯,每次重要会谈都要详录,事后復盘。 “孔明,你说周瑜为何要『打招呼』?”我问。 少年思索片刻:“学生以为有三种可能。其一,示好。孙策伤情可能比传闻重,周瑜需要稳住咱们,避免两线受敌。” “其二呢?” “威慑。让咱们知道江东水军隨时能到广陵,谈判时好提价码。” “其三?” 诸葛亮顿了顿,抬眼:“离间。故意在咱们水寨外晃悠,若被吕布的探子看到,会以为孙策已与咱们结盟。如此,吕布或会先发制人攻打孙策,或会来求援——无论哪种,江东乱局加深,咱们便不得不介入。” 我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你觉得哪种最可能?” “...第三种。”诸葛亮肯定道,“周瑜善谋,不会做无谓之举。而且前两日有商船从吴郡来,说孙策府上最近常有医者进出,但药材採购量却不大——伤情可能不重,甚至可能是诈伤。” 我讚许地点头:“所以啊,这江东的戏,咱们得看仔细了再下场。” 话音未落,门外亲兵来报:“主公,吕布使者到,已在偏厅等候。” 我和诸葛亮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 偏厅里站著个文士,三十许岁,面白无须,一身锦袍有些不合时宜的华丽——是陈宫的心腹,叫王楷。此人歷史上在吕布麾下並不出名,但此刻却代表一方诸侯而来。 “温侯麾下王楷,拜见刘使君。”他行礼时眼睛却在打量厅內陈设,尤其多看了几眼墙上那幅新绘的《四海舆图》。 “先生不必多礼。”我示意看座,“奉先派先生来,可是为了江东之事?” 王楷没想到我如此直接,顿了顿才道:“正是。孙策小儿自恃勇力,屡犯我境。前日更派细作潜入会稽,欲行刺温侯。此等行径,人神共愤!” “哦?”我挑眉,“伯符竟如此行事?可有证据?” 王楷从袖中取出一封染血的书信:“此乃擒获细作所携,上有孙策印信,命其『见机行事』。” 我接过扫了一眼——印信粗糙,文字更是漏洞百出。孙策再莽,也不会留下这种把柄。这显然是偽造的,或者说,是吕布需要它“被擒获”。 “果然可恶。”我把信放在案上,“那奉先欲如何?” “温侯欲起兵討逆,但...”王楷话锋一转,“孙策与使君有旧,故特遣楷来相询。若使君愿守中立,温侯愿以会稽郡三年盐税为谢。” 我笑了:“三年盐税?奉先好大手笔。但先生应该知道,我受朝廷之命督青徐,江东之事本不该插手。只是...” 我故意停顿。 王楷果然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孙策毕竟曾与我並肩討逆,若他真行此不义之举,我也不能坐视。”我端起茶碗,“这样吧,先生且在广陵住下,容我派人核实。若此事属实,我自会给奉先一个交代。” 打发走王楷,诸葛亮轻声问:“老师真要去核实?” “核实什么?”我失笑,“这明显是吕布想开战的藉口。我拖他几日,是要等周瑜的反应。” 果然,次日黄昏,周瑜的使者到了。 来的不是寻常信使,而是鲁肃。 这个在未来歷史上“联刘抗曹”的倡导者,如今还只是周瑜身边的年轻幕僚,一身布衣,气质温厚,但眼神清亮。 “子敬先生亲至,有失远迎。”我亲自到府门相迎——这是极高的礼遇。 鲁肃略显意外,郑重还礼:“刘使君折煞肃了。周公瑾命肃前来,一为代孙將军问安,二为...澄清一些误会。” 入厅坐定,鲁肃开门见山:“吕布使者是否已至?” “昨日到的。” “那吕布是否说我主派人行刺?” “是。” 鲁肃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此乃会稽太守府上月发出的调兵文书副本,上面写明:为防山越,调兵三千往章安。而所谓『行刺』发生之地,正是章安。” 他把文书推过来:“时间对不上。调兵在前,『行刺』在后。且我主若真欲行刺,岂会用印信文书?更不会在自家调兵之地动手。” 逻辑清晰,证据有力。 我看向诸葛亮。少年微微点头——他认同这个推断。 “子敬先生所言有理。”我收起文书,“但吕布既已派使者来,说明战意已决。伯符將军准备如何应对?” 鲁肃直视我:“周公瑾让肃问使君一句:若吕布来犯,使君是坐观,还是相助?” 问题拋回来了。 我沉吟片刻:“我与伯符有旧,与奉先也有交情。若真开战,我很难办。” “所以周公瑾说,最好別开战。”鲁肃道,“我主愿与吕布和谈,划江而治,互不侵犯。但需一个够分量的中间人作保。” “所以找上我?” “因为使君是唯一能让吕布坐下来谈的人。”鲁肃诚恳道,“而且...这对使君也有利。” “哦?” “江东若乱,曹操必趁虚而入。届时无论孙吕谁胜,都无力抗曹。而曹操若得江东,下一个目標...”鲁肃没说完,但意思明確。 我笑了:“公瑾好算计。这是把我和江东绑在一起了。” 鲁肃坦然:“乱世之中,唇亡齿寒。” 当夜,我独自在书房权衡。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老师,学生煮了醒神汤。”诸葛亮端著托盘进来。 我接过汤碗,看著他:“孔明,若是你,如何选?” 少年放下托盘,走到地图前:“学生以为,鲁肃所言极是。江东若落入曹操之手,咱们將两面受敌。但若相助一方灭掉另一方,剩下的那家独大,也可能反噬。” “所以?” “所以最好的局面,是孙吕继续对峙,但控制在不会真打起来的程度。”诸葛亮手指划过长江,“而要达成此局,需要三样:一,咱们在广陵驻重兵,让双方都不敢轻动;二,暗中给双方都提供些支援,让他们觉得有咱们支持就能贏,但又不敢真动手;三...” 他顿了顿:“需要一个共同的敌人。” 我眼睛一亮:“说下去。” “曹操。”诸葛亮吐出两个字,“只要让孙策和吕布都相信,曹操隨时可能南下,他们就会把主要精力放在防备曹操上,而不是內斗。” “如何让他们相信?” “情报可以做,但最好的办法是...”少年抬头,“让曹操真的动一下。” 我盯著地图,忽然想起一事:“元直昨日说,曹操派曹仁在寿春增兵三千?” “是。名义上是剿匪,但寿春离江东只隔条淮河。” 我笑了:“孔明,明日你代我写两封信。一封给孙策,就说曹仁在寿春练兵,恐有南下图谋,让他小心防备。另一封给吕布,內容一样,但加一句——若需军械粮草助防,我可平价出售。” 诸葛亮眼睛发亮:“这是...卖武器给两边?” “战爭就是生意。”我拍拍他肩膀,“他们买得越多,欠咱们人情越大,就越不敢轻易开战——毕竟打坏了,还怎么还债?” 次日,我同时约见王楷和鲁肃。 “二位,我刚收到急报。”我一脸凝重,“曹操派曹仁在寿春增兵,恐有南下图谋。此事关係江东安危,孙吕两家此时若內斗,岂非让曹贼得利?” 两人脸色都变了。 “所以我的建议是——”我展开早已擬好的和约草案,“孙吕两家以当前实控线为界,停战三年。期间若曹军南侵,两家需协同抗敌。我刘备愿作保人,並可在必要时提供粮草军械支援。” 王楷迟疑:“这...温侯那里...” “先生可带话给奉先。”我正色道,“此时与孙策死磕,就算贏了也是惨胜。届时曹军南下,他拿什么抵挡?不如暂且休兵,积蓄实力。我这里有批新到的幽州骏马,可先赊给奉先三百匹,助他组建骑兵。” 对鲁肃,我说的是另一套:“伯符勇烈,但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此时养精蓄锐,待曹操与袁氏旧部纠缠时,再图北上,岂不更好?我愿提供工匠,助伯符改良战船。” 两人都被说服了。 或者说,他们背后的主君需要这个台阶。 十日后,孙策和吕布的代表在广陵签下和约。仪式上,我作为保人坐在中间,看著两边將领互相瞪眼,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老师,曹操若知此事,会如何反应?”回程马车上,诸葛亮问。 “会气,但暂时不会动。”我闭目养神,“他刚得冀州,內部不稳,此时若南征,袁氏旧部必反。所以咱们有半年到一年的时间。” “然后呢?” “然后...”我睁开眼,“就看谁先解决內部问题了。” 车到都督府,徐庶急匆匆迎出来:“主公,辽东出事了。” 我心里一沉:“说。” “屯田校尉王贺贪墨军粮,被田豫查获。但...牵扯出十几个辽东旧吏,其中有两个是审配举荐的。” 棘手了。 审配刚投靠不久,若严惩他的人,恐伤其心。若不惩,军纪何存? “涉案多少?” “军粮八百石,还有...强占民田三百亩,逼死两个老农。” 我沉默片刻:“把卷宗拿来,让审配也来。还有,叫子龙带兵去王家,一个人都不许放走。” 当夜,书房灯火通明。 审配看完卷宗,老脸涨红,突然跪地:“主公!配识人不明,荐此败类,请主公治配之罪!” 我扶起他:“正南先生不必如此。人是你举荐的,但罪是他们犯的。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处置,才能既正军纪,又安人心?” 审配咬牙:“按律当斩!那三百亩田,十倍偿还受害百姓。王家財產充公,抚恤死者家属。” “那其他牵扯的旧吏呢?” “...”审配痛苦闭眼,“一查到底。该杀杀,该流放流放。辽东新附,不正此风,后患无穷。” 我看向徐庶:“元直,你怎么看?” 徐庶轻声道:“正南先生大义,但...若真杀十几个人,恐让辽东旧部人人自危。不如分而治之:首恶王贺斩首示眾;从犯视情节轻重,或流放矿山,或罚没家產;至於那两个审先生举荐的...” 他看向审配:“让他们戴罪立功,去最苦的北境屯田,五年无过方可赦免。” 审配感激地看了徐庶一眼。 我点头:“好。但再加一条:所有涉案者家產,一半充公,一半赔偿百姓。从即日起,辽东推行『举报有赏』,凡举报贪墨属实者,可得追回赃款一成。” 诸葛亮忽然开口:“老师,学生以为,还应设『监察曹』,专司稽查吏治。人员可从三州调派,定期轮换,避免与本地勾结。” “准。”我拍板,“此事就由正南先生牵头,孔明协助——你也该学学怎么管人了。” 三日后,襄平城西市口。 王贺被当眾斩首,涉案財物摆满半条街,当场发还受害百姓。围观者上万,许多人跪地痛哭——都是曾被欺压的佃户。 “主公,此案之后,辽东吏治当清明许多。”事后,田豫匯报,“就是...有些旧部將领私下抱怨,说主公待辽东人太严。” “严吗?”我反问,“比起公孙度时代隨意打杀,我至少给他们留了活路。告诉那些人,想跟我刘备,就得守我的规矩。不想守的,现在可以走,我发路费。” 没人敢走。 又半月,江东传来消息:孙策的伤好了,在吴郡大阅兵马。吕布则忙著整顿会稽,训练那三百匹幽州马。 而曹操那边...探子报,冀州豪强甄家、崔家、卢家联名上书,反对曹操的“唯才是举”,要求恢復“察举制”。 內患开始了。 我站在广陵城头,看著滚滚长江。 “老师,接下来咱们做什么?”诸葛亮问。 “做三件事。”我竖起手指,“第一,全力消化辽东,屯田练兵,把这里建成真正的后方。” “第二呢?” “盯著曹操。等他和世家斗到最狠的时候...”我顿了顿,“咱们去捅他一刀。” “第三?” 我转身,看著这个渐渐长成的少年:“把你培养成能独当一面的人。因为这场仗,可能要打很久很久。” 江风吹动旌旗,猎猎作响。 第27章 养士三年 建安四年的雪来得特別早。 十月初,辽东已是一片银白。襄平城外的屯田区,最后一茬秋粮刚收完,农人们正在赶在大雪封地前翻土施肥——这是田豫推广的“冬耕法”,说是能让来年春苗长得更壮。 我站在新建的“辽东书院”讲堂外,透过窗欞看著里面的场景:三十多个十到十五岁的少年正襟危坐,台上讲课的却不是白髮大儒,而是年仅十二岁的诸葛亮。 “...故《管子》云:『仓廩实而知礼节』。诸位可知,为何辽东去岁饿殍三百,今岁却能开仓济民?” 一个黝黑的少年举手:“因为使君分田!” “分田是手段,不是根本。”诸葛亮走下讲台,拿起一根教鞭指向墙上的辽东地图,“根本在於『不违农时』——去年春耕,都督府调拨耕牛三千头,种子十万石;夏日抗旱,开渠十七条;秋收时组织军士帮工...这些都是『实仓廩』的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大多出身寒门的学子:“但若没有律法保障,今日分田,明日就可能被豪强夺回。所以使君颁布《田亩令》,清丈土地,造册登记,田契一式三份:民户、官府、乡老各持其一。此谓『定分止爭』。” 我在窗外微笑。这小子,把我那套“制度保障”理论消化得很好。 “主公。”徐庶悄声走近,“许都密报,曹操...动手了。” 我示意他到隔壁厢房。 “昨日,曹操以『通袁』罪名,捕杀冀州名士孔融,夷三族。”徐庶脸色发白,“同时下狱的还有崔琰、毛玠,罪名都是『誹谤朝政』。许都太学生三百余人联名上书求情,被驱散,为首者十七人...杖毙。” 我闭了闭眼。 该来的还是来了。 “甄家呢?” “甄家献女给曹丕为妾,又捐粮五十万石,暂时无事。”徐庶顿了顿,“但曹操下令,冀州世家每家需出『助军钱』,按田亩折算,甄家出了三千万钱。” “这是要榨乾他们。”我走到火盆边烤手,“曹操缺钱缺疯了。官渡之战消耗太大,又要养兵威慑咱们和江东...只能拿世家开刀。” “可如此酷烈,不怕激起民变?” “他会把握好度的。”我摇头,“杀几个名士立威,罚一批钱粮充餉,再拉拢甄家这种软骨头做榜样...这是帝王术。” 正说著,诸葛亮下课进来,见我们神色凝重,便安静侍立一旁。 我招手让他过来,把密报递给他:“看看,说说你的想法。” 少年快速瀏览,眉头越皱越紧。 “老师,曹操这是在...自毁根基。”他抬头,“世家虽贪,但统治地方、提供人才、稳定民心,都离不开他们。如此杀戮,短期內能得钱粮,长期必失人心。” “然后呢?” “然后...”诸葛亮眼睛一亮,“会有大批冀州士人外逃。咱们该提前准备接应。” 徐庶抚掌:“小先生说得对!咱们辽东书院正缺先生,若能將冀州名士请来...” “不仅要请,还要大张旗鼓地请。”我笑了,“传令:辽东书院增设『经学院』,聘郑玄为院长。对外宣称,凡通一经者,来辽东皆授田百亩,月俸十石。若有名望大儒,待遇另议。” “这要花不少钱...”徐庶有些肉疼。 “钱花了可以再赚,人才跑了就没了。”我摆手,“另外,让子龙派一支精骑,扮作商队潜入冀州,暗中护送那些被曹操盯上的士人北迁——记住,要『恰好』在曹军追捕时出现,演一出『义救名士』的戏。” 诸葛亮忽然问:“老师,若曹操因此记恨,发兵来攻...” “他现在不敢。”我篤定道,“冀州未稳,西凉未平,江东未定——他若三线开战,就是找死。”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命令下达后的一个月,陆续有冀州士人拖家带口来到辽东。 第一批来的是一对父子:父亲叫邢顒,四十余岁,原是袁绍麾下从事;儿子邢原,才十五岁,据说过目不忘。田豫亲自安置他们,按我的吩咐,给了城外一处带书斋的小院,五十亩学田。 邢顒感激涕零,主动要求到书院任教。我考校了他一番,发现此人虽不善军谋,但精於民政,尤其擅长户籍管理——正是辽东急需的人才。 第二批来的人让我吃了一惊。 “河內司马氏?”我看著名册,“司马防的儿子?叫什么?” “司马朗,字伯达。携弟司马懿、司马孚同行。”徐庶表情古怪,“主公,这司马防可是曹操故交,其子为何...” 我心跳漏了一拍。 司马懿。这个在原本歷史上把曹家江山掏空的人,如今才十六岁。 “人在哪?” “安排在驛馆。司马朗求见,说...有要事相告。” 都督府正厅,我见到了司马三兄弟。 司马朗二十出头,儒雅沉稳,行礼一丝不苟。身旁的司马懿则略显消瘦,眼神低垂,但偶尔抬眼时,目光锐利如锥。最小的司马孚才十三岁,有些紧张地抓著二哥的衣角。 “使君。”司马朗开门见山,“家父让我带话:曹孟德已非昔日曹孟德,望使君早做准备。” “哦?此话怎讲?” “曹操在许都设『校事府』,专司监察百官,可先斩后奏。上月,议郎赵彦只因酒后说了句『丞相威福太过』,便被下狱拷打致死。”司马朗声音压低,“家父说,曹操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那些手握兵权的外镇诸侯——首当其衝,便是使君。” 我示意他喝茶:“令尊在朝中,可有危险?” “暂时无碍。但曹操已数次试探,想让家父出任尚书令,实为软禁。”司马朗苦笑,“故家父命我兄弟三人『游学辽东』,实为...留条后路。” 我看向一直沉默的司马懿:“仲达以为,曹操何时会对幽州用兵?” 少年抬起头,眼神平静得不像十六岁:“三年內不会。” “为何?” “一缺粮,二缺马,三缺人心。”司马懿语速平缓,“冀州新附,世家怀怨;西凉马腾韩遂貌合神离;江东孙策吕布虽和,但皆非甘居人下之辈。曹操若攻幽州,这三处必生乱。” “所以他需要先解决这些隱患?” “是。”司马懿顿了顿,“学生以为,曹操下一步会西征马腾,以解后顾之忧。同时会遣使江东,封孙策为討虏將军,吕布为平东將军——分而化之。”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少年对局势的洞察,已经超过许多谋士。 “仲达可愿在书院读书?”我问。 司马懿行礼:“固所愿也。但学生有一请——想从军歷练。” “你年纪尚小...” “甘罗十二为使,霍去病十八封侯。”少年抬眼,目光灼灼,“学生十六岁,不小了。” 我笑了:“好。先去白马义从当个书佐,跟著赵云学三个月。若能適应,再谈其他。” 三兄弟退下后,徐庶低声道:“主公,这司马懿...眼神太深,恐非池中之物。” “我知道。”我望向窗外飘雪,“但蛟龙入海,总比困在浅滩好。让他去军中磨磨性子,是龙是虫,一看便知。” 接下来的日子,辽东书院越来越热闹。 除了冀州士人,还有从青徐来的寒门学子,甚至有两个从荆州逃难来的儒生——刘表那边也开始乱了,蔡瑁蒯越爭权,波及无辜。 诸葛亮负责安排这些人的课业和起居,十二岁的少年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偶尔抽查,发现他给每个人建的档案详细到籍贯、特长、性格倾向,还附有“可用方向”评估。 “这个邢原,你標註『过目不忘,可掌文书』。”我翻著档案,“但为何在『注意事项』里写『其父邢顒重名节,勿使涉密』?” 诸葛亮认真道:“学生观察,邢原虽聪慧,但常將其父教诲掛在嘴边。若让他接触机密,恐无意间泄露。不如先让他在书院整理典籍,待心性成熟再作他用。” 我满意地点头。 这小子,已经开始懂“用人要察其本”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在都督府设宴,款待所有来投的士人。席开三十桌,从冀州大儒到荆州寒士,济济一堂。 酒过三巡,我起身举杯:“诸公背井离乡来此苦寒之地,备感激不尽。今日小年,別无长物,唯有一言相告——” 全场安静。 “辽东虽偏,但天高皇帝远,正是治学育人之地。备在此许诺:凡真心治学者,一应所需,全力供给。凡愿育才者,书院讲堂,隨时敞开。凡有济世之策,儘管直言,采而行之,必不埋没。” 席间有人哽咽。 一个白髮老儒颤巍巍站起:“使君...老朽赵昱,原为北海郡丞,因得罪曹操门客,家破人亡。来辽东三月,见书院童子皆能读书,乡野老农皆言使君仁政...今日方知,这世上还有净土。” 他深深一揖:“老朽愿將余生尽付书院,为我大汉...留些读书种子。” 满座皆起,举杯齐呼:“愿为使君效死!” 宴后,我独坐书房。 诸葛亮端来醒酒汤,轻声问:“老师,今日之言,是否太过?” “你是说我许诺太重?” “嗯。若將来有人恃才傲物,或所求无度...” “那就按规矩办。”我喝了口汤,“我给他们舞台,他们展示才能。合则留,不合则去——但去之前,得把吃了我的吐出来。” 少年笑了:“老师总是...仁义为表,规矩为里。” “这叫『制度化仁政』。”我揉揉他脑袋,“对了,开春后,你带司马懿去趟幽州,巡查边军屯田。那小子在白马义从干了三个月,赵云说他『沉静寡言,但处事周密』——你去看看,是真才实学,还是装模作样。” “学生领命。” 建安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 三月,冰雪初融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曹操西征马腾,大胜。马腾归降,送子马超入许都为质。韩遂退守金城,但已不足为患。 “曹操动作真快。”徐庶看著战报,“从出兵到平定,不到四个月。” “因为他根本没想灭西凉。”我指著地图,“他要的是商路通畅,战马供应。马腾归降,韩遂势孤,目的就达到了。现在...” 我手指移到江东:“该解决这边了。” 果然,四月,许都使者分赴吴郡和会稽。 孙策受封“討虏將军,领会稽太守”——虽然他会稽一寸土地都没有。 吕布受封“平东將军,领吴郡太守”——同样,吴郡在孙策手里。 “好一招『二桃杀三士』。”诸葛亮看完情报,摇头,“不对,是『二郡杀二將』。” “曹操这是逼他们开战。”司马懿难得开口——他刚从幽州巡查回来,皮肤黑了些,眼神更沉静了,“谁先动手,谁就是逆贼。朝廷就可名正言顺討伐。” “那他们会打吗?”我问。 司马懿沉吟:“孙策性烈,必不甘心。但周瑜在,会劝住。吕布...陈宫贪功,或会怂恿出兵。” “所以咱们该...” “加一把火。”少年抬眼,“让学生去一趟江东。” 我挑眉:“你去?” “学生与鲁肃有数面之缘,可借『游学』之名探听虚实。”司马懿平静道,“若有机会...让这把火烧得慢些。” 我看著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忽然想起歷史上的那个“冢虎”。 “准。”我点头,“但带二十个护卫,扮作商队。遇到危险,保命第一。” “学生明白。” 司马懿出发后,诸葛亮有些担忧:“老师,此人...可信吗?” “现在可信。”我望向南方,“因为他的家族在曹操那里已无前途,只能靠咱们。至於將来...” 我没说下去。 乱世之中,谁能真正看透一个人呢? 五月初,江东传来消息。 孙策果然没忍住,领兵三千欲渡江攻吕布。但船到江心,周瑜率水军截住,强行“护送”回吴郡。据说兄弟二人在府中大吵,孙策砸了半个厅堂。 而吕布那边,陈宫劝他趁孙策被软禁,偷袭吴郡。但高顺张辽反对,认为这是曹操的圈套。双方爭执不下,吕布犹豫不决。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司马懿的“商队”到了。 十日后,他带回一封周瑜的亲笔信。 信中只有八个字: “三年之约,勿忘江畔。” 我笑了。 周公瑾这是在提醒我:江东不能乱,至少现在不能。 “你做了什么?”我问司马懿。 少年平淡道:“学生见了鲁肃,说曹操已定西凉,下一步必图江东。若孙吕相爭,曹军渡淮,江东尽属他人。” “然后?” “然后鲁肃带学生见周瑜。周瑜问:『刘使君欲如何?』学生答:『使君愿作保,助二位將军共御曹贼,但需江东水军战船图纸一份,以证诚意。』” 我眼皮一跳:“他要了?” “要了。”司马懿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吴郡船坊的楼船图样,虽不是最新,但工艺细节详实。周瑜说...此乃定金。” 我展开图样,確实是江东水军的核心机密。 “周公瑾好大气魄。”我感嘆,“这是把命门都交出来了。” “因为他知道,咱们现在不会害他。”司马懿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周瑜比谁都懂。” 六月,孙策和吕布再次和谈。 这次是在长江中心的沙洲上,双方各带十人。我作为保人没去,但派了徐庶和司马懿前往。 和约內容更具体:以钱塘江为界,北属孙策,南属吕布。互开边市,互通婚嫁——孙策之妹孙尚香,许给吕布之子吕玲綺(虽然吕玲綺才五岁,孙尚香也才七岁)。 “政治联姻,老套路了。”我看著婚书,摇头,“但能换三年太平,值了。” 徐庶笑道:“主公可知,这和约是谁起草的?” “谁?” “司马懿。”徐庶感慨,“那小子当场擬文,条分缕析,连边市税收分成、纠纷处理机制都写得明明白白。周瑜和陈宫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我看向一旁静立的少年:“仲达,你想要什么奖赏?” 司马懿躬身:“学生只想回军中。书佐之职...太閒了。” “好。”我拍板,“去赵云麾下当个军司马,领一曲骑兵。但每月需回书院讲学三日,把你那套『条约谈判术』教给其他学子。” “学生领命。” 夏去秋来,建安五年在平静中过去。 辽东书院已有学子三百,先生四十七人。屯田区开垦出新田五十万亩,存粮突破八百万石。水军新增楼船二十艘,海船五十艘。 而曹操那边,似乎也陷入了停滯——冀州世家的反弹比想像中激烈,他不得不放缓步伐,安抚人心。 腊月三十,年夜饭。 都督府摆了五桌,核心文武齐聚。张飞抱著酒罈挨个敬酒,关羽虽不擅饮,也喝得满脸通红。赵云和司马懿在角落低声討论骑兵战术,田豫和审配则爭辩著某个税制细节。 诸葛亮坐在我身边,看著这热闹场面,忽然轻声说:“老师,学生有时觉得...像在做梦。” “哦?” “三年前,学生还在琅琊读书,不知天下之大。”少年眼中映著烛火,“如今却见惯了生死算计,参与了诸侯博弈...有时候早上醒来,要愣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谁。” 我拍拍他肩膀:“这叫成长。只是你的成长,比常人快了些。” “老师后悔吗?”他忽然问,“后悔走上这条路,每天算计,时刻提防,连顿安心饭都难得。” 我沉默了。 烛火噼啪声中,我缓缓道:“后悔过。尤其是看到將士战死,百姓流离的时候。但每次想放弃,就会想起更多的人——那些因为咱们而活下来的人,那些因为咱们而能吃饱饭的人,那些孩子能读书,老人能善终的人。” “天下很大,我一个人救不了。”我喝了口酒,“但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救一地是一地。这就够了。” 诸葛亮重重点头。 宴席散后,我独自登上城楼。 北风呼啸,吹得大旗猎猎作响。 远处,书院的方向还亮著灯火——那是邢原那帮学子在守岁苦读。 更远处,屯田区的民居里,点点烛光温暖。 三年。 从觉醒记忆到现在,整整十年了。 从卖草鞋到坐拥四州,从孤身一人到文武济济。 但我知道,最难的路还在后面。 曹操不会一直等。 孙策吕布不会永远和平。 这天下,终究要有一个结局。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下城。 养士三年,用在一时。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第28章 雪夜密报 建安六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辽东襄平城的雪下了整整三天,积了尺余厚。都督府后院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我、诸葛亮、徐庶、田豫四人围坐一案,正在审核去年的財政决算。 “...盐铁专营收入三百二十万钱,酒税一百八十万钱,商税二百四十万钱。”田豫拨弄著算盘,“刨去军餉、官吏俸禄、学堂开支、屯田补贴,结余...八十六万钱。” 诸葛亮在旁边的小本上快速记录,忽然抬头:“田先生,学堂的炭火开支比去年多了三成,但学生只增两成——是否有人虚报?” 田豫苦笑:“小先生眼尖。这事查过了,是书院扩建,新起的藏书阁太耗炭。郑玄先生说,竹简受潮易腐,需常年保持温度。” “那该改进建筑。”十三岁的少年已有工程师思维,“学生读过《考工记》,可筑火墙,炭火从墙內过,热气持久且均匀。虽费工,但长远省炭。” 我点头:“准。开春就办。” 徐庶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主公!许都八百里加急!”亲兵的声音带著罕见的颤抖。 门被推开,一股寒风卷著雪花扑入。信使浑身是雪,嘴唇冻得发紫,双手捧著一个沾满泥污的竹筒——那是“夜不收”最高级別的密报,红色火漆已经碎裂。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心头一沉。 接过竹筒,掰开,抽出里面的绢帛。字跡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下写的: “建安六年正月初七,许都大变。” “曹操以『衣带詔余党』罪名,捕杀车骑將军董承、昭信將军吴子兰、长水校尉种辑等十三人,夷三族,死者七百余口。” “初九,围国丈伏完府,搜出『衣带詔』副本(疑为偽造)。伏完及二子伏典、伏尊当场格杀,女眷尽没为奴。唯幼女伏寿(八岁)下落不明。” “初十,太中大夫孔融当朝质问曹操『何证据?』,曹操怒,以『谤訕朝廷』下狱。孔融门生弟子三百人跪宫门请命,被虎豹骑驱散,杖毙十七人。” “十一日,冀州名士崔琰、毛玠以『通袁』罪下狱。潁川荀諶(荀彧族弟)被软禁。” “十二日,曹操颁《禁妄议令》:凡议朝政者,斩;私聚讲学者,流;匿罪臣者,族。” “许都血雨,人心惶惶。士人纷纷外逃,曹军已封锁各门,某冒死从排水道出,此信若达,某或已死。辽东诸公,早做准备。” 落款是“夜不收(夜不收是徐庶建立的密谍)甲字七號”。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炭火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 诸葛亮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徐庶闭上了眼,田豫拳头捏得青筋暴起。 我缓缓捲起绢帛。 “甲字七號...”我轻声道,“是王山吧?那个在许都开了十年药铺,救了咱们三次情报员的王山。” 徐庶声音沙哑:“是。他最后一次传信说,女儿要出嫁了,想做完这单就收手,回幽州养老。” 我把绢帛放在案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上元节的灯笼在雪夜里红得刺眼。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是书院的学生们在打雪仗。 一个世界在欢笑。 另一个世界在流血。 “主公...”田豫开口。 我抬手止住他。 “三条。”我转过身,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第一,立即启动『诺亚方舟计划』。元直,你总负责,调拨所有可用资源。” “第二,国让,以『春耕备荒』名义,命令幽州各郡开放粮仓,接收流民——不管来多少,全收。同时发布《招贤令》:凡通一经一艺者,来辽东授田免赋。” “第三...”我看向诸葛亮,“孔明,你去军器监,把库存的三百套棉甲、五百石粮食装车。再让华佗准备外伤药材、医徒二十人。” 三人凛然领命。 徐庶问:“主公,派谁去接应?” 我想了想:“让子龙...” “学生愿往。”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司马懿站在门口,一身黑色劲装,肩头落满雪花,不知听了多久。十七岁的少年身量已近成人,眉眼间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只剩下刀刃般的锐利。 “仲达?”徐庶皱眉,“你刚从幽州边军轮值回来...” “正因刚从边关回来,熟悉地形。”司马懿走进来,单膝跪地,“主公,学生请率白马义从三百,潜入冀州。曹操刚血洗许都,各关隘守军必鬆懈——这是唯一的机会。” “你要救谁?”我问。 “孔融幼子孔劭,六岁,据密报被门客藏於许都外庄园。伏完幼女伏寿,八岁,可能被家僕带往潁川老家。”司马懿语速平缓,“此二人若救出,天下士人將知主公仁德。且孔融门生遍天下,得其子,可得士林之心。” 诸葛亮忍不住道:“太冒险!许都到幽州,沿途七关十八卡,曹军骑兵瞬息可至!” “所以需要快。”司马懿抬眼,“白马义从一人三马,昼夜疾驰。走太行山小道,不走官道。七日內可往返。” “若被围?” “学生已研究过沿途地形。”司马懿从怀中取出一卷手绘地图,铺在地上,“这里有十二处预设藏身点,皆有『夜不收』暗桩。若遇险,可化整为零,十日后在幽州边界集结。” 我看著他。 这个少年眼神里有种近乎冷酷的镇定。这不是莽撞,是计算到极致的自信。 “你要多少人?” “三百精骑足矣。但需主公手令,可调用沿途所有『夜不收』资源。” “若失败?” “学生若被擒,会自尽,绝不吐露半点机密。”司马懿顿了顿,“若成功...请主公答应学生一件事。” “说。” “让孔劭、伏寿入书院读书,与其他学子一视同仁——不必特殊优待。”少年认真道,“优待反是標记,平凡才是保护。” 我沉默良久。 “准。”我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手令,“但再加一条: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人可再救,精锐不可折。” 司马懿双手接过手令,深深一揖:“学生明白。” 他转身要走。 “仲达。”我叫住他。 少年回头。 “活著回来。”我轻声道,“辽东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司马懿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隨即恢復平静:“诺。” 他消失在风雪中。 徐庶嘆道:“此子...太险。” “但必须险。”我坐回案前,“曹操这一刀,砍的不是几个人,是天下士人的心。咱们若不接住这颗心,就输了一半。” 诸葛亮忽然问:“老师,曹操为何突然下此狠手?衣带詔案不是去年就结了吗?” “因为他在冀州推行『唯才是举』,触怒了世家。”我摊开地图,“崔琰、孔融这些人,是世家在朝中的代言人。杀了他们,世家就少了发声的喉舌。” “那为何连妇孺都不放过?” “斩草除根。”我声音冷下来,“曹操在立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反抗他的下场。” 田豫低声道:“如此酷烈,必失人心...” “所以咱们的机会来了。”我手指点在地图上,“传令下去:从今日起,辽东所有关口,对南来士人一律放行。设『流民安置司』,田豫你兼领,专司接待。” “粮草恐不足...” “开春提前征粮。”我决断道,“按市价加三成收购百姓余粮。若还不够...动用储备金,去江东买粮。” “那咱们的存粮...” “救人要紧。”我打断他,“告诉百姓,今春可能吃紧,但秋收后加倍补偿。我刘备以名誉担保。” 命令一道道传出。 子时,襄平城悄然甦醒。 军营里,赵云正在点兵。三百白马义从披甲执锐,每人配三匹战马——一匹乘骑,两匹驮载粮草物资。 “此行凶险,诸位可愿往?”赵云银枪顿地。 三百人齐声低喝:“愿!” “好。”赵云翻身上马,“记住三条:第一,听司马军司马號令;第二,人不离甲,刀不离手;第三...都要活著回来。” 马蹄裹布,衔枚疾走。三百骑如幽灵般消失在雪夜中。 同一时刻,幽州各郡城门悄然打开。 蓟城、涿郡、渔阳、右北平...每座城的城门口都搭起了粥棚。田豫派出的官吏举著火把,对南来的流民喊话: “奉刘使君令:凡南来士人百姓,皆可入城!有技者录名,无技者安置!孩童老人,优先供给热粥棉衣!” 流民將信將疑。 直到第一个寒士颤抖著接过热粥,喝了一口,忽然跪地嚎啕:“使君...使君仁德啊!” 人群才开始涌动。 而在辽东书院,灯火通明。 郑玄披衣而起,召集所有先生:“诸公,许都惨剧,想必已有耳闻。从今日起,书院增设『避难学舍』,凡来投士人子弟,皆可入学。老夫亲自授课。” 有年轻先生犹豫:“郑公,收留罪臣之后,恐惹曹操...” 白髮苍苍的老儒猛然拍案:“曹操屠戮忠良,我等若惧之而不救,读圣贤书何用?!若有祸事,老夫一肩承担!” 眾先生肃然,齐齐长揖:“愿隨郑公!” 这一夜,辽东无眠。 我站在都督府最高的望楼上,看著这座在风雪中甦醒的城。 远处,书院灯火如星。 近处,粥棚热气蒸腾。 更远处,三百铁骑正踏雪南下。 “老师。”诸葛亮不知何时来到身边,递来一件大氅,“雪大,当心著凉。” 我接过披上,忽然问:“孔明,你说我做这些,真是仁义,还是算计?” 少年沉默片刻。 “学生以为...真心与算计,本就不矛盾。”他轻声说,“老师真心想救人,也算计到救人能得人心。若只有真心而无算计,救不了几个人;若只有算计而无真心...那与曹操何异?” 我笑了。 “你长大了。” “是老师教得好。” 雪越下越大。 但我仿佛看到,无数细流正从南方匯来,穿过曹军的封锁,穿过风雪严寒,流向这片苦寒之地。 那不是流民。 那是人心。 那是未来。 --- 第29章 春寒料峭 建安六年二月初三,襄平城外。 雪停了,但化雪的天比下雪还冷。我站在新搭起的瞭望台上,望著官道方向——那里已经排起了四五里长的队伍,像一条疲惫的灰蛇,在泥泞的雪地里缓慢蠕动。 “今早又到了七百余人。”田豫的声音带著疲惫,“从初七到现在,二十三天,累计入境流民一万九千四百人。其中士人及家眷约两千,工匠八百,医者六十,其余多是农户、商贩。” 我看向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粮食还能撑多久?” “按每人每日一升的最低標准...还能撑十七天。”田豫顿了顿,“但如果人数继续按这个速度增长,十天后就要断粮。” 诸葛亮站在一旁,手里捧著厚厚的名册。十三岁的少年这几天迅速消瘦,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翻开名册某一页:“老师,学生统计过,流民中携带粮食的不足三成,且多是只够三五日的乾粮。若等他们自带的粮食耗尽,咱们的压力会更大。” “你有什么想法?” “学生建议分三步。”诸葛亮语速很快,显然深思熟虑,“第一,立即派人去江东、交州购粮。走海路,用咱们的战船运,比陆路快且安全。” “第二,对流民实行『以工代賑』。会手艺的工匠,集中起来赶製农具、修补房屋;健壮劳力,组织去清理河道、修筑道路;妇孺老弱,可以纺麻织布——咱们按工作量发放粮票,凭票领粮。” “第三...”他犹豫了一下,“清查襄平城內富户的存粮。按市价徵购,若有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严惩。” 徐庶皱眉:“小先生,前两条可行,第三条...恐伤民心。辽东新附,豪强本就心存观望,若强行征粮...” “那就让他们『自愿』捐。”我接过话头,“孔明,你去擬个《劝捐令》。就说为救南来同胞,官府按市价加两成收购余粮。凡捐粮百石以上者,赐『义民』匾额,子女入书院优先录取。凡捐粮五百石以上者,授『乡绅』名號,可参与县议。” 诸葛亮眼睛一亮:“重名节者予名,重实利者予利!” “对。”我拍拍他肩膀,“这事交给你办。田豫协助,但主事是你。” 少年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学生领命!” 下了瞭望台,我骑马沿流民队伍缓行。 景象触目惊心。 有老人蜷在破被里,咳嗽声撕心裂肺。有妇人抱著婴孩,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更多的是一脸麻木的汉子,眼神空洞地望著北方——那里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使君...”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认出我,颤巍巍跪在泥地里,“学生潁川陈纪,携老母幼子逃难至此...求使君给条活路...” 我下马扶起他:“先生请起。到了辽东,就是到家了。” “可、可学生听闻...辽东苦寒,地瘠民贫...” “地是人开出来的。”我指著远处正在清理的荒地,“看到那些人了没?都是和你们一样南来的。开春化冻,每人分二十亩地,官府借种子、借耕牛,头三年免赋税。只要肯干,饿不死。” 陈纪眼中有了光:“当真?” “我刘备在此立誓:凡来投者,必使其有田可耕,有屋可居,有学可上。”我声音提高,让周围流民都能听见,“但前提是——守我的规矩,出力气干活。辽东不养閒人。” 人群骚动起来。 “使君!俺会打铁!” “草民会木工!” “小老儿读过几年书,能当帐房...” 我抬手示意安静:“都有机会。前面五里处有登记点,按技艺分类。会什么的报什么,不许虚报——查出来,逐出辽东。” 流民们相互搀扶著,加快脚步向前挪去。 我重新上马,对徐庶低声道:“让华佗的医徒全部出动,在登记点设检疫棚。发现发热、咳血的立即隔离。还有...让书院的学生都出来帮忙,登记、分发粥粮、维持秩序——这是最好的实践课。” “学生都还小...” “正因小,才要让他们看看这人间疾苦。”我望向远处书院的方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救万人苦。” 回到都督府时,已是午后。 案头堆满了文书。最上面一份是司马懿从途中发回的飞鸽传书,只有八个字: “已至鄴城北,待机而动。” 我计算著时间。他们正月十五出发,今天二月初三,十九天。按计划,应该在五日前就抵达许都外围...看来路上遇到了麻烦。 “主公。”徐庶拿著一份新到的密报进来,脸色凝重,“曹操有动作了。” 我展开一看,是“夜不收”从许都传来的。 曹操颁下两道命令: 其一,凡北逃士人,田產房產一律充公,族人连坐。 其二,在黄河各渡口增设关卡,凡北上者,需有官府出具的“路引”,违者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他想锁死北方。”徐庶道,“而且...探子报,曹操已派曹仁率军五千,沿黄河巡视,专门抓捕试图渡河的士人。” 我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黄河:“咱们的接应点设在哪个位置?” “原本在黎阳、白马、延津三处。但现在曹仁的巡逻队重点盯防这三地...” “那就换地方。”我点向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平丘。这里河道宽浅,冬天结冰厚,可走车马。曹仁的注意力都在那几个大渡口,这里反而是盲区。” “可平丘离许都太近,风险...” “正因离许都近,曹操才想不到。”我转身,“传信给司马懿,让他得手后改走平丘。同时通知黎阳的接应点,故意暴露行踪,吸引曹军注意力——掩护真正的撤退路线。” 徐庶倒吸一口凉气:“主公,这...这是弃子!” “不是弃子,是佯动。”我平静道,“黎阳的兄弟不会真打,暴露后立即分散撤离。用几十个人的风险,换司马懿和数百士人的安全——这买卖,值得。” 徐庶沉默良久,低声道:“诺。”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告诉黎阳的兄弟,若被抓...我会照顾好他们的家小。若战死,抚恤三倍。若活著回来,每人官升一级,赏百金。” “...他们会明白的。” 徐庶离开后,我独坐良久。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要珍惜每一条命——哪怕是用来当诱饵的命。 二月初七,襄平城內的“劝捐”开始了。 诸葛亮的方法很巧妙。他没有挨家挨户去要粮,而是在城中心搭了个高台,摆上香案、铜鼎,请郑玄主祭,祭奠许都死难的士人。 祭文是诸葛亮亲自写的: “呜呼哀哉!许都喋血,忠良殞命。孺子何辜,妇孺何罪?曹孟德以屠刀立威,吾等当以仁心相抗。今辽东粮匱,难容万民,然岂可坐视同胞冻馁?凡有存粮一斗者,愿捐一升;有存粮一石者,愿捐一斗。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救一人是一人,活一命是一命...” 祭文念完,郑玄老泪纵横,第一个上前,捐出家中存粮三百石——那是他全家的口粮。 接著是书院的先生们,你十石我二十石。 然后轮到城中富户。 糜竺的弟弟糜芳站在台下,脸色变幻。他如今是辽东最大的粮商,手中存粮不下万石。 “糜先生。”诸葛亮走到他面前,行礼,“令兄糜子仲在徐州时,常施粥济贫,活人无数。今辽东有难,先生可愿效仿令兄?”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既点了糜家的善名,又给了台阶——不是强征,是“效仿先人”。 糜芳咬牙,终於开口:“糜家...捐粮两千石!” 人群中响起低呼。 诸葛亮深深一揖:“先生高义,孔明代流民拜谢。” 有了糜家带头,其他富户纷纷跟上。一天下来,竟募得粮食一万八千石——够流民吃半个月了。 但诸葛亮没有鬆懈。他拿著名册找到我:“老师,学生查过,城中最大的粮仓不是糜家,而是公孙度的旧部王贺的侄子王通。此人名下明面存粮只有五百石,但学生通过码头搬运工得知,他上月从江东运进粮食三千石,藏在城西旧宅的地窖里。” “你想怎么做?” “学生想...请张將军帮忙。” 半个时辰后,张飞带著一队兵,敲开了王通的家门。 “王掌柜!俺家酒坊缺粮酿酒,听说你这有存粮?卖俺点!”张飞的大嗓门半个城都能听见。 王通赔笑:“张將军说笑了,小人哪有余粮...” “誒!別糊弄俺!”张飞瞪眼,“有人看见你上月运进几十车粮食!怎么,看不起俺老张?不卖?” “不是不卖,是真没有...” “那俺搜搜!”张飞一挥手,士兵就要往里冲。 王通急了:“將军!私闯民宅,於法不合!” “法?”张飞咧嘴笑了,“在辽东,俺大哥的话就是法!搜!” 地窖被掀开,里面堆满粮袋。 张飞拎起一袋,撕开口子,新米哗哗流出:“王掌柜,这叫没粮?” 王通面如死灰。 这时诸葛亮才缓步走来,拱手道:“王先生,按《辽东粮政令》,囤粮超过五百石不报者,罚没一半。您这三千石...该罚一千五百石。您是愿意认罚,还是想去矿上劳动改造?” 王通扑通跪下:“小人认罚!认罚!” “好。”诸葛亮点头,“那一千五百石充公,按市价折算钱粮给您。剩下的一千五百石...您是想自己留著,还是『自愿』捐出,换块『义民』匾额?” 王通哪还敢说不:“捐!全捐!” 这一幕被不少富户派来的眼线看见。当天下午,又有十几家主动“补报”存粮,自愿捐出一部分。 到傍晚,募粮总数突破三万石。 “够撑一个月了。”田豫鬆了口气,“江东的购粮船队十日后就能返航,接得上。” 我看向诸葛亮。 少年正在灯下核算帐目,手指冻得通红,却浑然不觉。 “孔明。”我叫他。 他抬头:“老师?” “今天这事,你用了计,也用了势。”我缓缓道,“借张將军的威,借我的名,借郑玄的德——很好。但记住,权术可一时,人心需长久。王通今日服软,心中必生怨恨。后续要派人盯著,若他老实,可適当补偿;若他生事...也要有应对之策。” 诸葛亮郑重记下:“学生明白。已安排人『保护』王通家眷,实则监视。若他安分,三月后归还三成罚没粮;若有异动...”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確。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今年...十四了吧?” “正月刚满。” “该取字了。”我道,“等这波流民安置妥当,我亲自给你取。” 少年眼中闪过光彩,深深一揖。 二月初十,深夜。 飞鸽再次传来司马懿的消息,这次字数多了些: “初二救得孔劭,藏於许都外山庄。伏寿在潁川荀家別院,荀諶暗中保护。初五遭曹军搜捕,分散撤离。约定初十在平丘匯合。然今日抵达,发现接应点暴露,有伏兵。疑有內奸。现藏身鄴城北三十里废庙,粮尽,伤七人。请指示。” 我把纸条在灯上烧掉。 內奸。 最坏的情况。 “元直。”我唤来徐庶,“『夜不收』在冀州的网络,最近有没有异常?” 徐庶脸色发白:“有...三日前,黎阳接应点的负责人赵三失踪。属下以为他是按计划撤离,但现在看来...” “他被抓了,还是叛变了?” “赵三跟了我八年,家小都在幽州...不该叛变。”徐庶咬牙,“除非...被用了刑。” 我闭眼。 乱世之中,忠诚是有极限的。 “启动应急方案。”我睁开眼,“让『丙字组』全部激活,在鄴城到平丘一线製造混乱。放火,炸桥,散布谣言——就说曹仁要清洗冀州降將。” “这...” “逼曹仁分兵。”我走到地图前,“同时,派赵云率一千轻骑南下,到漳水北岸接应。不要过河,就在北岸游弋,吸引注意力。” “那司马懿他们怎么过河?” “走水路。”我点向地图上一条细线,“淇水。冬天水浅,但可走小船。让司马懿弃马,扮作商队,沿淇水北上至內黄,那里有咱们的船接应。” 徐庶快速记下:“可淇水沿线也有曹军...” “所以需要佯动。”我看向他,“让关羽在巨鹿方向集结五千兵马,做出要渡河的姿態。曹操现在最怕咱们南下,必调重兵防守——淇水的守军就会薄弱。” “调虎离山...”徐庶恍然,“可这需要时间协调,司马懿他们撑不了几天...” “飞鸽传书告诉他:坚持四天。四天后,巨鹿方向会点火为號,他看到三堆烽火,就往淇水走。”我顿了顿,“再告诉他...若实在撑不住,可放弃任务,分散逃回。我要他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诺!” 命令传出的当夜,我又登上瞭望台。 南方漆黑一片。 但我知道,三百里外,一群年轻人正躲在破庙里,饥寒交迫,隨时可能被围剿。 更远处,那些拖家带口北逃的士人,正在雪地里艰难跋涉。 而眼前这座城里,数万流民刚刚喝上热粥,睡上暖炕。 “老师。”诸葛亮不知何时也上来了,递来一个油纸包,“学生烙的饼,您一天没吃了。” 我接过,饼还温热。 “孔明,你说...为了救几十个人,调动几千兵马,值得吗?” 少年想了想:“若只算粮草军费,不值得。但若算人心...值得。” “怎么说?” “今日咱们若放弃司马懿和那些士人,明日还有谁肯为咱们卖命?”诸葛亮望著南方,“今日咱们若对那些流民见死不救,明日还有谁肯来投奔?” 他转头看我,眼神清澈:“老师教过,乱世爭的是人才,更是人心。人心若失,纵有百万大军,终是沙上筑塔。” 我咬了口饼,很香。 “你说得对。”我拍拍他肩膀,“去睡吧。明天...还有更多事要做。” 少年行礼离开。 我独自站在寒风中,望向南方。 四天。 司马懿,你要撑住。 咱们的路,还长著呢。 第30章 烽火连三月 建安六年二月十一,寅时三刻。 鄴城北三十里,废庙。 司马懿靠在斑驳的壁画下,用匕首割开最后一小块马肉。肉已经发黑,带著腐臭,但他面不改色地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庙里躺著七个伤员。最重的是白马义从队率李敢,左胸中了一箭,箭头还卡在肋骨间。没有麻沸散,华佗的徒弟用烧红的匕首给他剜肉取箭时,这个铁打的汉子硬是咬著木棍没吭声,只额头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司马军司马...”李敢虚弱地开口,嘴里还咬著带血印的木棍,“您...您带孔小公子先走...別管我们...” 司马懿把嚼烂的马肉咽下,声音平静:“再撑两天。” “可粮食...” “天亮前会有人送粮来。” 李敢一愣:“这荒山野岭...” 话音未落,庙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鸟鸣声——夜不收的暗號。 司马懿起身,悄无声息地移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樵夫打扮的老者挑著担子,正蹲在庙前的古井边打水。但他打水的节奏很怪:三下快,两下慢,又是三下快。 司马懿推门而出。 老者抬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这位郎君,討碗水喝?” “井水寒凉,庙里有热汤。”司马懿答暗號。 老者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那敢情好。” 两人一前一后进庙。老者放下担子,掀开盖布——下面是满满两筐烙饼、肉乾,还有一坛酒。 “丙字十七號,奉徐军师令,给司马军司马送补给。”老者低声道,“徐军师说,让您再坚持两天。十四日丑时,巨鹿方向会有三堆烽火,您看到信號就带人往东走,到淇水边有船接应。” 司马懿拿起一张饼,掰开分给伤员:“曹军的动向?” “曹仁的主力被调去巨鹿了,但留了一千人在这片山区搜索。带队的是曹仁的侄子曹泰,年轻气盛,搜得很细。”老者从怀里掏出一张简易地图,“这是他们这几日的搜索路线,每天缩紧五里。最迟后天下午...会搜到这里。” 庙內气氛一沉。 李敢挣扎著想坐起来:“军司马!您带人走,我留下断后...” “躺下。”司马懿按回他,转向老者,“附近有没有能藏身的地方?地道、山洞都行。” 老者想了想:“往东十里有个废矿坑,是前朝挖铜矿留下的,里面巷道复杂。但...据说闹鬼,本地人都不敢去。” “闹鬼好。”司马懿眼睛微亮,“鬼故事最能嚇退閒人。” 他快速分派任务:“李敢,你伤重,带三个轻伤的弟兄,护送孔小公子先去矿坑。剩下的人跟我走,把曹军引开。” “您要当诱饵?!”李敢急道,“不行!太危险!” “危险,但有效。”司马懿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曹泰要找的是大队人马。我带二十人往西,做出要突围回幽州的假象。你们往东,趁夜色摸去矿坑——记住,进坑后封住入口,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许出来。” 他看向老者:“老丈,还得麻烦您一件事。” “您说。” “天亮后,去附近的村子散布消息:就说看见一队骑兵往西去了,穿著白袍,马也是白的——说得越详细越好。” 老者会意:“老朽明白。” 卯时初,天蒙蒙亮。 司马懿带著二十名白马义从,故意在雪地上留下明显的马蹄印,一路向西。走到一处岔路口,他忽然勒马: “张伍,你带十人继续往西,每五里留一处营地痕跡——生火的灰烬,吃剩的骨头,越明显越好。其他人,跟我往回走。” “往回?”亲兵不解。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司马懿调转马头,“曹泰发现咱们往西的痕跡,一定会全力追击。咱们绕回废庙附近,等他们追远了,再折向东——正好和去矿坑的弟兄匯合。” 有人犹豫:“可马蹄印...” “下马,步行。”司马懿翻身下马,“马牵进林子深处,系好。咱们走山路。” 二十人弃马步行,专挑岩石裸露、积雪浅的地方走,儘量不留痕跡。一个时辰后,他们躲进废庙后山的密林中,居高临下看著庙宇方向。 辰时三刻,曹军果然来了。 约三百骑兵,打著“曹”字旗,为首的是一员年轻將领,金甲红袍,正是曹泰。他们在废庙前停下,下马搜查。 “將军!庙里有生火痕跡,还有血跡!” “往西的雪地上有马蹄印,很新鲜,估计走了一个时辰!” 曹泰冷笑:“追!他们带著伤员,跑不快!” 三百骑轰隆隆往西追去。 司马懿在林中静静等待。直到曹军完全消失在视野,又等了半个时辰,確认没有埋伏,才带人下山。 “军司马,咱们现在去矿坑?”亲兵问。 “不。”司马懿想了想,“先去附近的村子。” “啊?” “曹泰搜了三天都没找到咱们,为何突然就锁定了废庙?”司马懿眼神冷下来,“有人告密。而且告密者不知道咱们今早分兵了,所以曹泰才会被往西的痕跡引走——这说明告密者不是咱们的人,是外围眼线。” 他看向山下的村落:“这附近有三个村子。能准確知道废庙位置的...只能是本地人。走,去问问。” 半个时辰后,刘家村。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见司马懿一行人进村——虽然换了便装,但腰间的刀和眼中的杀气藏不住——老人们顿时噤声。 “老人家。”司马懿上前,语气温和,“跟您打听个事。这两天,有没有陌生人来村里?或者说...有没有官府的人来问过话?” 一个缺牙的老汉哆嗦著:“军爷...没、没有...” 司马懿从怀中摸出几枚五銖钱,放在石磨上:“我们不是坏人,是追查一伙盗匪。那伙人抢了官粮,躲在这附近山上。若有线索,官府有赏。” 钱的作用立竿见影。 另一个老头开口:“要说陌生人...前天倒是来了个货郎,在村里转了一圈,也没卖东西,就走了。” “货郎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带洛阳口音。对了,他左眼角有颗痣。” 司马懿心中一动。 夜不收的档案里,有个叛逃的探子,代號“灰雀”,左眼角就有颗痣。此人是冀州本地人,两年前投靠曹操,专司反谍。 “多谢。”司马懿又放了几枚钱,带人离开。 出村后,他立即下令:“去矿坑,快。” “不追查那个货郎了?” “那是老手,早就跑了。”司马懿翻身上马,“现在关键是保住孔劭和伤员。灰雀既然露了面,说明曹操对这片区域的掌控比咱们想的深——矿坑也不安全,得儘快转移。” 一行人疾驰向东。 午时,抵达废矿坑。 入口隱蔽在一处山坳里,被枯藤遮掩。司马懿拨开藤蔓,里面黑洞洞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李敢!”他压低声音喊。 没有回应。 司马懿心头一沉,拔刀率先进入。巷道曲折,地上散落著腐朽的矿车和工具。走了约百步,前方忽然亮起火光。 “军司马!”是李敢的声音。 司马懿鬆了口气:“情况如何?” “孔小公子没事,就是嚇著了,一直不说话。”李敢举著火把迎上来,“这矿坑確实复杂,我们找到了一个天然洞穴,里面有泉水,能藏百十人。” “收拾东西,准备走。” “现在?” “对。”司马懿快速解释,“曹军有眼线在这片活动,这里不安全了。主公安排了船在淇水接应,咱们得提前动身——不等烽火信號了。” “可伤员...” “能走的走,不能走的...”司马懿顿了顿,“我背。” 李敢眼圈一红:“军司马!这怎么行!” “別废话。”司马懿已经转身,“一炷香时间准备。把所有痕跡清理掉,洞口做偽装,要看起来像很久没人来过。” 未时,这支二十三人的小队再次出发。 司马懿背著最重的伤员——一个腿部中箭的年轻士卒。少年才十七岁,叫王栓,幽州渔阳人,第一次出任务。 “军司马...放下俺吧...”王栓哽咽,“俺拖累大家了...” “闭嘴。”司马懿脚步很稳,“你娘还在家等你。要是把你扔在这,我回去怎么跟她交代?” 王栓把脸埋在他肩头,无声流泪。 队伍在山区艰难行进。为避免留下痕跡,专挑岩石地、溪流走。司马懿走在最前,手里拿著司南(简易指南针)——这是辽东军械监的最新装备,比看日头准。 申时,他们抵达淇水上游的一处河湾。 按照计划,接应的船应该在下游二十里处。但司马懿观察地形后,改了主意:“不去下游了,就在这里渡河。” “可船...” “造筏。”司马懿指向岸边的竹林,“淇水这段不宽,水流也缓。砍竹子扎筏,能过。” 眾人立即动手。都是军中精锐,砍竹、綑扎、做桨,动作麻利。不到一个时辰,三架简易竹筏就做好了。 就在这时,上游忽然传来马蹄声。 “曹军!”瞭望的士卒低呼。 司马懿抬眼望去——约五十骑,正沿河岸搜索而来。看旗號,不是曹泰的主力,是巡逻队。 “快!下水!” 眾人七手八脚把伤员抬上竹筏,推入河中。司马懿留在最后,等所有人都上筏,才挥刀砍断系缆的藤条。 竹筏顺流而下。 岸上的曹军发现了他们,呼喝著追来。但河岸崎嶇,马跑不快,很快被甩开一截。 “放箭!”曹军队长下令。 箭矢嗖嗖射来,钉在竹筏上,扎进水里。有个士卒肩头中箭,闷哼一声。 司马懿蹲在筏头,举盾护住身后的孔劭。六岁的孩子缩在他怀里,小脸煞白,但咬著嘴唇没哭。 “怕吗?”司马懿问。 孔劭摇头:“爹爹说...男儿当勇敢。” 司马懿愣了愣,拍拍他的头:“你爹说得对。” 竹筏漂流了约五里,前方出现岔流。按地图,往左是主河道,往右是一条支流,通向沼泽地。 “军司马,走哪边?”撑筏的士卒问。 司马懿迅速判断:主河道宽敞,但可能遇到更多曹军;支流难行,但隱蔽。 “右边。” 竹筏拐进支流。水道顿时变窄,两岸芦苇丛生,遮天蔽日。又行了二三里,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水泊,中央有个小岛,岛上居然有间破草屋。 “停船,上岛。” 草屋显然荒废已久,屋顶漏风,但四面环水,易守难攻。司马懿让伤员进屋休息,自己带人在岸边布置警戒。 “这里应该是猎户或渔民的临时落脚点。”李敢检查著屋里的遗留物,“有生火的痕跡,不超过半个月。” “说明偶尔有人来。”司马懿皱眉,“不能久留。等天黑,继续走。” 酉时,天黑了。 但没人睡得著。王栓开始发烧,伤口化脓。李敢的箭伤也恶化,脸色灰败。 司马懿蹲在火堆旁,用匕首削著木棍——他在做夹板。王栓的腿如果再不固定,就算能活下来,也废了。 “军司马...”孔劭轻轻走到他身边,递过一块硬邦邦的饼,“您吃。” 司马懿接过,掰了一半还给他:“你也吃。” 孩子小口啃著饼,忽然问:“司马哥哥,我们...能回家吗?” “能。”司马懿说得斩钉截铁,“一定能。” “可我爹爹...回不来了。”孔劭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饼上。 司马懿沉默片刻,伸手揽住孩子的肩:“你爹爹是英雄。他为了心中的道义,不惜性命。你要好好活著,读书,成才,將来替他看看这天下太平的样子——那才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孔劭重重点头,把眼泪擦乾。 亥时,变故再生。 水泊外传来划桨声,还有火把的光。 “有人来了!”瞭望哨低呼。 司马懿立即熄灭火堆,所有人隱蔽。透过芦苇缝隙,看见三艘小船驶进水泊,船上约有二十人,穿著曹军號衣。 “妈的,那伙人跑哪去了?”领头的小校骂骂咧咧,“曹將军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头儿,这水泊这么大,会不会藏在哪个岛上?” “搜!每个岛都搜!” 小船开始分散搜索。其中一艘,正朝著他们藏身的小岛划来。 草屋里,李敢挣扎著想拿刀,被司马懿按住。 “別动。”司马懿眼神冰冷,“他们上岛,我来对付。你们护住孔劭和伤员。” 小船靠岸,五个曹军跳下来,举著火把四处照。 “这有个破屋子!” “进去看看!” 两人推门而入。 屋里漆黑一片。他们刚举起火把,脖颈就挨了重重一击,软软倒地。 司马懿从门后闪出,迅速扒下他们的衣甲,扔给身后的士卒:“换上。李敢,你装伤员,躺在地上。其他人,扮作曹军——咱们混出去。” “可脸...” “低头,少说话。”司马懿已经穿上曹军小校的皮甲,“就说追捕时遇到埋伏,弟兄死伤惨重,要回营报信。” 他提起一个昏迷的曹军,拖到屋后水边,按进水里——等人溺毙,才鬆手。 “军司马,这...”有士卒不忍。 “他不死,咱们就得死。”司马懿声音毫无波澜,“乱世之中,心软是病。” 眾人换上曹军衣甲,抬著“伤员”李敢,大摇大摆走向岸边的小船。正在其他岛上搜索的曹军看见,高声问:“怎么样?” 司马懿压低嗓子,模仿冀州口音:“有个破屋,没人!他娘的,白跑一趟!” “那回吧!这鬼地方冷死了!” 三艘小船匯合,驶出水泊。 司马懿站在船头,背对著其他曹军,手按刀柄。只要有人起疑,他就立刻动手。 但幸运的是,天黑,火光昏暗,没人细看。 子时,船队抵达一处曹军临时营地。司马懿以“送伤员回大营医治”为由,顺利借到五匹马,带著自己的人扬长而去。 直到走出十里,確认安全,眾人才敢喘口气。 “军司马...您真是...”李敢躺在担架上,不知该说什么。 司马懿勒马,望向北方:“还有三十里,就到淇水接应点了。都打起精神,最后一程。” 二月十二,黎明。 淇水北岸,一处隱秘的河湾。 赵云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他率一千轻骑在漳水北岸游弋,吸引曹军注意,自己则带五十精锐提前潜行至此,准备接应。 “將军,有船来了!”亲兵低呼。 赵云抬眼望去——晨雾中,三艘小船正顺流而下。船头站著的人,虽然穿著曹军衣甲,但那身形... “是仲达!”赵云翻身上马,带人迎到岸边。 小船靠岸。司马懿第一个跳下来,脚步踉蹌了一下——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子龙將军...” “先別说话。”赵云扶住他,看向船上,“都接到了?” “孔融幼子孔劭,在此。”司马懿指向船篷,“伏寿姑娘...还没接到,但已安排其他人去接。伤员七个,亡...亡了三个。” 赵云点头,立即下令:“换马!立即北上!” 五十骑护著这支疲惫的队伍,向北疾驰。走出十里,司马懿忽然勒马: “將军,咱们不能直接回幽州。” “为何?” “曹泰发现追丟了我们,一定会封堵所有北归路线。”司马懿展开地图,“往东走,绕道渤海郡,从海边走——那边有咱们的水军接应点。” 赵云皱眉:“可你这些伤员...” “撑得住。”司马懿看向担架上的李敢,“对吧?” 李敢咧嘴笑:“死不了!” 队伍改道向东。 同日,襄平。 我正在听诸葛亮的疫情匯报,忽然亲兵衝进来:“主公!飞鸽传书!司马军司马...脱险了!正往渤海郡方向撤退!” 我长长舒了口气。 “伤亡如何?” “亡三,伤七,救出孔劭。伏寿姑娘那边...另有队伍去接,尚未有消息。” “好。”我起身,“传令给周仓,让他派船队去渤海接应。再告诉华佗,准备好治伤的药材和病房。” 亲兵领命而去。 诸葛亮合上疫情记录,轻声问:“老师,司马仲达这次...立了大功。” “嗯。” “那內奸的事...” “等他们回来再说。”我望向窗外,“现在首要的,是把人平安接回来。” 二月十五,黄昏。 渤海郡,无名小港。 五艘战船缓缓靠岸。船板放下,司马懿第一个走下船,身后跟著被抱在怀里的孔劭。 孩子已经睡著了,小脸脏兮兮的,但呼吸平稳。 我迎上前:“辛苦了。” 司马懿行礼,声音沙哑:“主公,幸不辱命。” “先去治伤休息。详细的,明天再说。” “不。”少年摇头,“学生要先匯报两件事:第一,內奸代號『灰雀』,左眼角有痣,洛阳口音,已投曹操两年。第二,伏寿姑娘可能还在潁川,学生建议立即增派援手。” 我拍拍他肩膀:“都安排好了。你现在的任务,是睡觉。” 司马懿还想说什么,但身子晃了晃,向前栽倒。 我扶住他——少年已经昏睡过去。 “抬去病房。”我吩咐,“让华佗亲自诊治。” 夜色渐深。 我站在港口,望著南方的海面。 这一局,贏了第一步。 第31章 医者仁心 建安六年二月十七,襄平城西,医学院。 华佗推开病房的门时,司马懿已经醒了。少年靠在榻上,胸前缠著厚厚的绷带——那是翻船时被断裂的船舷划出的伤口,深可见骨,但华佗用了新研製的“止血散”,加上羊肠线缝合,恢復得比预想快。 “別动。”华佗按住要起身行礼的司马懿,“伤口刚长合,裂开了老夫还得再缝一次——你不嫌疼,老夫还嫌费线呢。” 司马懿顺从地躺回去,目光却落在华佗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身上。一个约莫二十岁,面容清癯,背著一个硕大的药箱;另一个才十五六岁,手里捧著铜盆,盆里热水冒著白气。 “这是吴普,我的大弟子。”华佗指了指年长的,“那是樊阿,最小的徒弟。从今天起,他们负责照看你和隔壁的伤员。” “有劳。”司马懿頷首。 吴普上前检查伤口,手法嫻熟地解开绷带。伤口癒合良好,只是边缘有些发红。“有点肿,得换药。”他转身从药箱里取出几个瓷瓶,又对樊阿道,“去熬碗柴胡汤,加三钱黄连。” 樊阿应声去了。 司马懿看著吴普调配药膏,忽然问:“吴先生,城中疫情如何了?” 吴普手一顿,抬眼看他:“你听说了?” “昨日昏睡时,听见外面有哭丧声。”司马懿声音平静,“不止一处。” 华佗嘆了口气,在榻边坐下:“是伤寒。流民里带进来的,已经死了十七个。昨天一天就死了五个。” “能控住吗?” “难。”华佗摇头,“流民聚集,人挨人睡,一个染上就是一窝。老夫已让太守府把染病的人单独隔离,但...有些人怕被扔下不管,藏著掖著不说,等发现时已经晚了。” 司马懿沉默片刻:“华先生需要什么?人手?药材?” “都要。”华佗苦笑,“医学院才开半年,学生才五十人,根本不够。药材更缺,尤其是柴胡、黄芩、黄连这几味主药——辽东不產,得从南方运。” 正说著,门外传来脚步声。 诸葛亮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卷名册。十三岁的少年眼圈发黑,显然也熬夜了。 “华先生,学生统计完了。”他把名册递上,“流民中共有三百七十四人出现发热症状,其中一百二十一人已確诊伤寒。按您的吩咐,重症四十三人已移入西城隔离区,轻症还在原安置点观察。” 华佗快速翻阅名册,眉头越皱越紧:“死亡率快三成了...不行,得改变治法。” “先生有新方?” “不是新方,是古方加减。”华佗起身,“《伤寒杂病论》里有个『麻黄升麻汤』,老夫想试试加石膏、知母。但石膏存量不多...” 诸葛亮立刻道:“学生已派人去各药铺收购,又让商队紧急从江东採买。三日內能到第一批。” “三日...”华佗闭眼算了算,“来得及,应该来得及。” 司马懿忽然开口:“小先生,主公那边有何安排?” 诸葛亮转向他,神情严肃:“主公今早下令,全城戒严。所有流民安置点设检疫岗,进出必须用药水洗手、更衣。城內百姓不许聚集,书院暂时停课。另外...” 他顿了顿:“主公让医学院牵头,编一部《防疫手册》,要简单易懂,让识字的人看了就能照做。这事华先生总揽,学生协助。” 华佗眼睛一亮:“这是大善事!若家家户户都懂防疫,疫病何愁不控?” “所以学生来请先生,今日午后去都督府商议细则。” “好,好!” 诸葛亮又看向司马懿:“仲达兄,主公让你好生养伤,待伤愈后再议封赏。另外...”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徐军师给你的。” 司马懿接过。信很薄,只有两行字: “灰雀已锁定,在鄴城。伏寿线有变,荀諶被软禁。暂勿动,待令。” 他把信在油灯上点燃,看著纸化为灰烬。 “小先生。”司马懿抬眼,“帮我带句话给主公:学生伤不重,三日后可行动。伏寿之事...学生有责。” 诸葛亮皱眉:“可你的伤...” “皮肉伤而已。”司马懿语气平淡,“伏寿才八岁,在曹军手里多待一日,就多一分危险。况且...”他看向窗外,“若咱们连个小女孩都救不出来,天下士人会怎么想?” 少年无言以对。 午后,都督府议事厅。 炭火烧得很旺,但厅內气氛凝重。我、徐庶、田豫、华佗、诸葛亮五人围坐,案上摊开著一幅巨大的襄平城防图,上面用硃砂標出了十几个红点——都是疫情暴发区。 “西城最重,东城次之,南北两区也有零星病例。”田豫指著地图,“按华先生的说法,伤寒通过饮水、食物、接触传播。流民多用同一口井,同灶吃饭,所以一传一片。” 华佗补充:“还有一个问题:尸体处理。按规矩,得停灵三日才下葬。但这大冷天的,尸体腐烂慢,活人却还在不断染病——老夫建议,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先生的意思是?” “病死者,当日火化。”华佗说得斩钉截铁,“骨灰装坛,记名造册,等疫情过了再统一安葬。虽然对死者不敬,但能救活人。” 厅內安静了一瞬。 田豫迟疑:“这...恐遭非议。百姓最重入土为安...” “那就我去说。”我开口,“以我的名义发告示:凡因疫病身亡者,官府出钱帛抚恤家属,並承诺疫情过后建『义冢』,统一立碑祭祀。但尸体必须火化——这是军令,违者,逐出辽东。” 徐庶记录著,又问:“那隔离区的粮食供给如何保证?现在粮荒未解,又加疫情...” “从我的俸禄里扣。”我摆手,“先保证病患一天两顿稠粥,医护人员一天三顿。另外,让张飞的酒坊停工,把所有存粮捐出来——告诉他,等疫情过了,我十倍还他。” 诸葛亮忽然道:“老师,学生有一策,或可缓解粮荒。” “说。” “学生查过旧档,前朝在辽东曾设『常平仓』,丰年收粮,荒年放粮。如今咱们虽无存粮,但可向百姓『借』粮——打借条,承诺秋收后加息三成归还。”少年思路清晰,“同时,鼓励百姓採摘野菜、捕鱼、打猎,这些山货海货,官府按市价收购,再平价卖给流民。如此既缓解粮荒,又不至让百姓吃亏。” 我讚许地点头:“准。这事你总办,田豫协助。” “诺。” 会议持续到申时。刚散,亲兵来报:“主公,糜芳求见,说...有要事。” 我揉揉眉心:“让他进来。” 糜芳进来时脸色发白,脚步虚浮。一见面就跪下了:“主公!小人...小人罪该万死!” “何事?” “小、小人...”糜芳哆嗦著从怀里掏出一本帐册,“前日劝捐,小人...小人隱瞒了存粮。实际家中还有三千石未报,藏在城外別庄的地窖里...” 我盯著他。 糜芳头磕得砰砰响:“小人该死!但、但昨日小儿染了伤寒,是华先生的徒弟连夜救治,才保住性命...小人愧悔难当!那三千石粮食,小人愿全数捐出,分文不取!只求主公...饶小人一命!” 厅內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声。 许久,我缓缓开口:“粮食呢?” “已、已运到西城隔离区了...” “起来吧。”我嘆口气,“你能悔过,是好事。但错了就是错了——那三千石粮食,官府按市价折算钱帛给你,算是收购。但你隱瞒不报,按律当罚...就罚你负责西城隔离区的粮食调度,若出一丝差错,两罪並罚。” 糜芳愣住:“主、主公不杀小人?” “你的粮食能救上千人,功德不小。”我摆摆手,“將功折罪吧。记住,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谢主公!谢主公!”糜芳又磕了几个头,几乎是爬著出去的。 徐庶皱眉:“主公,这般轻纵,恐难服眾...” “非常时期,用人之际。”我道,“糜家在辽东势力盘根错节,杀了他容易,但会引起连锁反应。如今疫情当头,稳定第一。” 正说著,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满身尘土的探子衝进来,单膝跪地:“主公!伏寿姑娘...有消息了!” 我心头一紧:“说!” “荀諶被软禁后,伏寿被转移到潁川阳翟的一处庄园,由荀彧的族侄荀缉看守。看守不严,只有二十个家兵。但...”探子顿了顿,“昨日曹仁派了一队兵过去,说要『接管』。带队的是曹泰,就是追捕司马军司马的那人。” “什么时候到?” “最快明日午后。” 我快速计算:从襄平到阳翟,快马加鞭也得五日。来不及了。 “主公。”徐庶低声道,“咱们在潁川还有人,但不多,硬抢肯定不行...” “那就智取。”我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著潁川的位置,“曹泰年轻气盛,好大喜功。他这次去『接管』,定会大张旗鼓——这是咱们的机会。” “您的意思是...” “派一小队精锐,扮作曹军,抢先一步抵达庄园。”我转向探子,“庄园的具体位置、布局、守兵换防时间,清楚吗?” “清楚!夜不收的兄弟已摸透了。” “好。”我看向徐庶,“让赵云选五十个身手最好的,立即出发。带上传国玉璽的仿製品——就说奉曹操密令,转移重要人犯。等曹泰到了,人早没了。” 徐庶眼睛一亮:“妙计!但...谁带队?子龙要镇守幽州,走不开...” “我去。”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司马懿扶著门框站著,脸色还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吴普在他身后急道:“你伤还没好,不能下地!” “无妨。”司马懿一步步走进来,在我面前单膝跪地,“主公,学生熟悉曹泰的行事风格,也认得荀缉——在许都时见过几面。学生带队,最合適。” 我看著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胸前的绷带渗出血跡,但他脊樑挺得笔直。 “你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司马懿抬头,“学生计算过,五日路程,骑马慢行,伤口不会裂。况且...伏寿是学生未完成的任务,有始当有终。” 厅內寂静。 诸葛亮忍不住开口:“老师,仲达兄伤势未愈,此去凶险...” “正因凶险,才需熟悉內情的人去。”司马懿平静道,“学生已失手一次,不能再失第二次。” 我盯著他看了良久。 “好。”我终於点头,“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主公请讲。” “第一,带吴普同行——他是华佗高徒,路上照料你的伤。” “第二,若事不可为,立即撤退,不可逞强。” “第三...”我走到他面前,扶他起来,“活著回来。我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司马仲达,不是一个烈士。”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波动,深深一揖:“学生...遵命。” 半个时辰后,五十骑在都督府前集结。 司马懿已换上轻甲,外面罩著曹军制式的黑色披风。吴普背著药箱,也骑在马上——他本来不愿去,但华佗说“医者当救死扶伤,战场也是救人之地”,才勉强答应。 我亲自把韁绳递到司马懿手里:“记住,伏寿要救,你也要活。” “学生明白。” 队伍正要出发,诸葛亮忽然从府里跑出来,手里捧著一个小木盒。 “仲达兄,这个带上。” 司马懿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东西,闻著有药味。 “这是华先生用麻黄、桂枝、甘草等配製的『行军散』,发热恶寒时含服。”诸葛亮认真道,“还有,盒底有三支『救命丹』,重伤时用水化开服下,可吊命三日。” 司马懿郑重收起:“多谢。” “还有...”少年压低声音,“主公让我告诉你,潁川的夜不收会全力配合。接头暗號是:『潁川的麦子熟了吗?』答:『熟了,但被雨打了。』” “记住了。” 司马懿翻身上马,勒转马头。五十骑如离弦之箭,衝出城门,消失在暮色中。 我站在城楼上,目送他们远去。 徐庶站在身侧,轻声道:“主公,您真放心让一个伤员去?” “不放心。”我坦白,“但有些事,必须他去做。” “因为愧疚?” “因为责任。”我望向南方,“一个肯为未尽之责拼命的人,才值得託付大事。” 夜色渐浓。 城西隔离区传来诵经声——是郑玄带著书院先生在为死者超度。火光映著雪地,一片肃穆。 而更南方,五十骑正踏雪疾驰。 他们要去救一个小女孩。 也要去救这个时代,最后一点良心。 第32章 暗流汹涌 第二十三章暗流汹涌 建安六年二月二十,潁川郡,阳翟城外三十里。 司马懿勒马停在一条小溪边。连日的疾驰让他胸前的伤口隱隱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刮。吴普从后面赶上来,不由分说地跳下马,解开他的衣甲查看。 “裂了。”吴普皱眉,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得重新包扎。” “没时间。”司马懿想推开他的手。 “那你就死在这儿。”吴普难得强硬,已经打开药箱,“曹泰的骑兵最晚明天午后到,咱们今晚就得动手。你要是伤重倒下了,任务谁完成?” 司马懿沉默,任由吴普处理伤口。药粉撒上去时,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但没出声。 “逞强。”吴普麻利地缠上新绷带,“华先生说了,你这伤得静养一个月。现在这么折腾,就算这次不死,也会落下病根。” “那就落下吧。”司马懿系好衣甲,翻身上马,“走。” 五十骑继续前行。午时,他们抵达预定匯合点——一处废弃的砖窑。窑洞里已经有三个人等著,都是夜不收在潁川的暗桩。 “司马军司马?”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左脸有道疤,自称“老刀”。 “是我。”司马懿下马,“情况如何?” “庄园在阳翟城西十里,荀家的別院。守兵二十,分两班,戌时换岗。荀缉每晚亥时巡查一圈,然后回房睡觉。”老刀在地上用树枝画出示意图,“伏寿姑娘被关在后院东厢房,有个老嬤嬤看著。院墙高一丈二,墙上插著碎瓷片,但西北角有棵老槐树,树枝伸进墙里——能爬进去。” “曹泰呢?” “离咱们还有六十里。他带了三百骑兵,走得不快,像是在等什么。”老刀顿了顿,“还有个消息:荀缉昨天从城里请了个大夫,说是有个婢女病了。但我的人打听到,其实是伏寿姑娘在发烧。” 司马懿眼神一凝:“什么病?” “像是风寒,但大夫开了药就走了,没多说。”老刀道,“庄园里缺药,荀缉派人去城里抓药,还没回来。” 吴普立刻问:“药方呢?看到了吗?” “抄了一份。”老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柴胡、黄芩、半夏...就是治风寒的方子。” 吴普接过看了看:“不对。若是普通风寒,这方子够了。但若是伤寒...”他看向司马懿,“得儘快把人救出来,耽误不得。” 司马懿盯著地上的示意图,沉思片刻。 “计划调整。”他开口,“原本想等天黑再动手,现在等不了了。老刀,你带十个人,扮作送药的伙计,从正门进去——就说城里药铺让多送几味药,要当面跟管事交代用法。” “荀缉会起疑。” “所以要快。”司马懿看向其他人,“剩下的人分三路:一路在外围警戒,发现曹泰的人立刻发信號;一路翻墙进去,控制后院;我亲自带一路,直奔东厢房。” 他站起身:“酉时动手,那时天刚擦黑,守兵最鬆懈。得手后不走大门,从西北角那棵槐树翻出来——老刀,你在墙外接应。” “明白。” 眾人开始准备。吴普把药箱里的药材重新整理,留出几包能应急的。司马懿检查了佩刀和弩箭,又试了试攀爬用的鉤索。 申时三刻,一切就绪。 老刀带著十个人,赶著一辆装药草的驴车,慢悠悠朝庄园走去。司马懿和其余人则分散潜入庄园外的树林,等待信號。 酉时整。 庄园大门开了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探出头:“什么人?” “回爷的话,是仁心药铺的伙计。”老刀点头哈腰,“掌柜的说,早上荀爷派人抓的药里缺了两味引子,怕药效不够,特意让小的补送过来。” “什么引子?” “紫苏叶三钱,生薑五片——得当面跟煎药的交代,不然火候不对。”老刀说得有板有眼,“掌柜的还说,这服药钱免了,就当孝敬荀爷。” 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进来吧,別乱看。” 十个人推著车鱼贯而入。 就在大门重新关上的瞬间,墙外树林里飞起三支响箭——那是动手的信號。 司马懿第一个冲向西北角的院墙。他甩出鉤索,精准地掛在槐树枝上,三下两下就攀了上去。胸前的伤口被牵动,剧痛传来,但他咬牙忍住,翻过墙头,轻轻落在院內。 落地时一个踉蹌,吴普在墙外低呼:“小心!” 司马懿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蹲在阴影里观察:后院很安静,只有东厢房亮著灯。两个守兵抱著长矛靠在廊柱上打盹。 他打了个手势。身后又有五个黑衣人翻墙进来,悄无声息地摸向那两个守兵。 捂嘴,锁喉,拖进阴影。一气呵成。 司马懿快步走到东厢房窗外,用匕首拨开窗栓,翻身而入。 屋里,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蜷在榻上,盖著厚厚的被子,小脸通红,嘴唇乾裂。一个老嬤嬤坐在床边打盹。 听到动静,老嬤嬤惊醒,刚要喊,就被司马懿捂住嘴。 “別出声,我们是来救伏寿姑娘的。”司马懿低声道,“你是伏家的老人?” 老嬤嬤惊恐地点头。 “那就跟我们走。”司马懿放开手,“姑娘病得怎么样?” “发、发烧两天了...吃了药也不见好...”老嬤嬤哆嗦著,“你们真是来救小姐的?” “时间不多,快帮忙收拾。”司马懿已经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伏寿的额头——烫得嚇人。 小姑娘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个陌生面孔,嚇得往后缩。 “別怕。”司马懿儘量放柔声音,“你哥哥伏典...让我来接你。” 伏寿眼睛睁大:“二哥...还活著?” “活著。”司马懿撒谎了——伏典已经死在许都血案中,但此刻只能这么说,“他在北边等你。” 他俯身抱起小姑娘。伏寿很轻,像片羽毛。 “吴普!”他低声唤道。 吴普从窗口翻进来,立刻给伏寿把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是伤寒早期,还能治。但得儘快用药。” “外面情况如何?” “前院已经控制住了,荀缉被老刀绑了。”吴普快速道,“但墙外有情况——曹泰的人提前到了,离这里不到五里。” 司马懿心头一沉:“多少人?” “探马回报,至少两百骑。” “撤!”他抱著伏寿就往外走。 一行人迅速从西北角翻墙而出。老刀已经等在墙外,急道:“军司马,东面、南面都有马蹄声,咱们被包围了!” 司马懿环视四周。暮色渐浓,远处確实有火把的光在移动。 “往西走,进山。”他果断道,“山里地形复杂,骑兵追不上。” “可伏寿姑娘的病...” “进了山再想办法。”司马懿把伏寿交给吴普,“你抱著她,我断后。” “你伤还没好...” “这是军令!” 五十人迅速向西撤离。刚进山林,身后就传来马蹄声和呼喝声——曹泰的人到了庄园,发现人跑了,立刻追来。 山林里漆黑一片。司马懿让所有人熄灭火把,靠微弱的月光摸索前行。伏寿在吴普怀里发抖,开始说胡话:“娘...冷...” 吴普摸了摸她的额头,脸色更沉:“烧得更厉害了。” “必须找个地方落脚,给她用药。”司马懿看向老刀,“这附近有没有能藏身的地方?” 老刀想了想:“往北五里有个山洞,是猎户歇脚用的。但...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 “就去那儿。” 一行人又走了半个时辰,终於找到那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里面挺宽敞,能容二三十人。老刀带人进去检查,確认安全。 吴普立刻生火,架起小锅煮水,从药箱里取出药材。司马懿把伏寿放在铺了乾草的地上,老嬤嬤在旁边照料。 “军司马。”一个探子从洞外进来,压低声音,“曹泰的人在林子外扎营了,看样子要搜山。” “多少人?” “至少一百,分了十队,正从外围往里搜。” 司马懿走到洞口,透过藤蔓缝隙往外看。山下確实有星星点点的火把,正在缓慢移动。 “他们不敢夜深入山。”他判断道,“今晚应该不会搜到这里。但天亮就难说了。” 老刀走过来:“军司马,咱们得在天亮前转移。” “往哪转?” “往北,过颖水。过了河就是许昌地界,曹泰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他毕竟是曹仁的侄子,不是曹操的亲儿子,不敢越界追捕。” 司马懿沉思片刻:“好。但得等伏寿退了烧才能走。” 后半夜,洞里只剩下火堆噼啪声和伏寿微弱的呻吟。 吴普守在锅边,小心地控制火候。药终於熬好了,他舀出一碗,吹凉了,让老嬤嬤一点一点餵给伏寿。 司马懿坐在洞口,用匕首削著一根木棍——他在做担架。伏寿这个样子,明天肯定走不了路,得抬著。 “军司马。”老刀坐到他身边,递过一块乾粮,“你也吃点。” 司马懿接过,却没吃:“老刀,你在夜不收多少年了?” “七年了。”老刀笑笑,“从主公在幽州起事就跟著。” “那个灰雀...你认识吗?” 老刀脸色一黯:“认识。他本名叫周平,是我带出来的。三年前,他娘病重,需要钱买药...曹操的人找上他,给了一百金。他就...” “叛了。” “嗯。”老刀攥紧拳头,“后来他娘还是死了,钱也没花完。我去找过他一次,问他后悔吗。他说不后悔,说这乱世,活命最要紧。” 司马懿没说话,继续削木棍。 “军司马。”老刀忽然道,“你说...咱们这么拼命救人,值得吗?伏寿姑娘才八岁,就算救出去了,又能怎样?她爹死了,哥哥死了,一个女孩子,在这乱世...” “正因为乱世,才更要救。”司马懿打断他,“如果连一个小女孩都保护不了,咱们和曹操有什么区別?” 老刀愣住。 “我爹常跟我说。”司马懿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这世道已经够坏了,咱们能做的,就是让它在咱们手里变好一点点。哪怕只一点点。” 洞外传来鸟鸣——是夜不收的暗號,表示安全。 司马懿站起身:“让大家抓紧休息,寅时出发。” 寅时初,天还黑著。 伏寿的烧退了些,虽然还在昏睡,但呼吸平稳多了。司马懿用担架把她固定好,四个士卒轮流抬著。 “往北,过颖水。”他下令,“老刀,你带路。” 队伍悄悄出了山洞,沿著山脊向北行进。山林里雾气很重,能见度不足十步。但这也是掩护——曹泰的人就算搜山,也很难发现他们。 走了约一个时辰,天边泛起鱼肚白。 “前面就是颖水。”老刀指著前方,“有个渡口,但这个时辰摆渡的还没开工...” “不用渡口。”司马懿道,“找水浅的地方,涉水过去。” 又走了两里,找到一处河滩。河水不深,刚没过膝盖,但冰冷刺骨。 “脱鞋,卷裤腿。”司马懿率先下水,“伤员和伏寿姑娘,背过去。” 河水冷得像刀子。司马懿咬著牙,一步步往前走。胸前的伤口被冷水一激,痛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停。 对岸是一片芦苇盪。眾人刚上岸,还没来得及穿鞋,就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曹泰的人追来了。 “进芦苇盪!”司马懿低喝。 五十人迅速没入芦苇丛中。刚藏好,二十余骑就衝到了河边。 “將军!马蹄印到这儿就没了!” “肯定过河了!追!” 骑兵正要渡河,远处忽然响起號角声——是许昌方向的守军。 曹泰勒马,脸色变幻:“妈的...过界了。” “將军,还追吗?” “...撤。”曹泰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对岸的芦苇盪,“算他们命大。” 马蹄声渐渐远去。 芦苇盪里,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老刀瘫坐在地上:“总算...逃过一劫。” 司马懿却没那么乐观。他看向怀里的伏寿,小姑娘又烧起来了,小脸通红。 “不能停。”他站起身,“许昌的守军很快会来巡查,咱们得继续往北走。” “军司马,你的伤...”吴普看到他衣襟又渗出血来。 “死不了。”司马懿把伏寿重新绑在担架上,“走。” 建安六年二月廿三,襄平。 我正在听华佗匯报新药方的试验结果。 “麻黄升麻汤加石膏、知母,用在轻症患者身上效果显著。”华佗精神不错,“三十个试药的,二十五人三天退烧。但重症的...还是不行,死了九个。” “死亡率呢?” “从三成降到两成。”华佗顿了顿,“老夫还在调整方子,加了一味大黄,通腑泻热,或许有用。” 诸葛亮在旁边补充:“《防疫手册》已经编好了,共三卷:卷一讲如何辨识伤寒症状,卷二讲家庭防护和消毒,卷三讲简易药方和护理。学生已让人刻版印刷,第一批五百册,明日就能发到各乡。” “好。”我点头,“疫情现在如何?” “新发病例在减少。”田豫道,“自从实行火化和隔离后,传播速度明显放缓。但...死亡总数已经上升到八十七人。” 厅內沉默。 八十七条人命。每一个背后都是一个家庭。 “抚恤都发下去了吗?” “发了。按您定的標准,成人十石粮、五匹布,孩童减半。”田豫顿了顿,“有家属不愿火化的,学生亲自去劝,说这是为了救更多人...大部分都同意了。” 正说著,徐庶匆匆进来,脸色难看。 “主公,灰雀...死了。” 我一怔:“怎么死的?” “自杀。”徐庶递上一份密报,“夜不收在鄴城的兄弟找到他时,他已经服毒了。留了遗书,说对不起主公,对不起老刀,但他娘死前过上了好日子...值了。” 我接过遗书。字跡潦草,能看出写时手在抖。 “厚葬吧。”我轻声道,“给他娘也立个牌位。” “主公...不追究了?” “人死了,债就清了。”我把遗书放在烛火上烧掉,“传令下去:凡是夜不收的兄弟,家中老幼,官府按月发放抚恤粮。若战死、病故、意外身亡,子女由书院抚养至成年——这条,写入《抚恤令》。” 徐庶眼眶微红:“诺。” “还有,”我看向他,“清理门户的事,到此为止。灰雀是最后一个,以后不要再提。活著的兄弟,都是手足。” “...明白。” 徐庶退下后,诸葛亮轻声问:“老师,您真不怪他?” “怪。”我坦白,“但他已经用命还了。而且...”我望向窗外,“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咱们要做的是建立制度,让以后的人不必再面临这种选择。” 二月廿五,黄昏。 襄平城北门忽然响起欢呼声。 我登上城楼,看见一支疲惫的队伍正缓缓走来。最前面的是司马懿,他骑在马上,怀里抱著一个小姑娘。 伏寿救回来了。 我快步下城,迎上去。 司马懿下马,脚步虚浮,几乎站不稳。吴普在旁搀扶,低声道:“军司马伤口化脓,高烧两天了,硬撑著...” “先別说话。”我接过伏寿——孩子轻得像片叶子,但呼吸均匀,脸色也比预想的好,“华佗!华佗呢?” 华佗已经带著徒弟衝过来,立刻把伏寿接过去诊治。 我看向司马懿:“你...” 话没说完,少年已经向前栽倒。 我扶住他,手心触到他后背——一片湿热。是血,和汗。 “抬去医学院!快!” 当夜,医学院灯火通明。 华佗师徒同时在两个病房忙活:一边是伏寿,伤寒未愈,但救治及时,性命无碍;一边是司马懿,伤口严重感染,高烧昏迷,华佗说“再晚半天,神仙难救”。 我守在病房外,看著进进出出的医徒。 诸葛亮端来热茶:“老师,您去歇会儿吧。这里有学生盯著。” “没事。”我接过茶,“孔明,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看到这些为了救人,把自己搭进去的傻子。”我轻声道,“司马懿是,灰雀当年也是...这世道,总是好人吃亏。” 少年沉默良久。 “学生以为...”他缓缓道,“正因好人吃亏,才更需要有人站出来,建立不让好人吃亏的世道。” 我转头看他。 十四岁的少年,眼神清澈而坚定。 “你说得对。”我拍拍他肩膀,“所以咱们得贏。贏了,才能改写规则。” 第33章 稷下新篇 建安六年三月初一,惊蛰。 辽东的冻土开始鬆动,冰雪消融的泥泞里,已经有人牵著耕牛下地了。襄平城外的田野上,田豫亲自督阵,將最后一批耕具分发到流民手中——这是诸葛亮设计的“曲辕犁”改良版,轻便省力,一头牛就能拉动。 “每人二十亩,按手印领契!”胥吏在田埂上高喊,“官府借种子,借耕牛,头三年免赋税!但有一条——田不可荒,荒一亩,罚三亩!” 流民们排著队,一个个上前按手印。这些从战火中逃出来的人,捧著那张盖著辽东都督府大印的田契时,手都在抖。对他们而言,这不是一张纸,是命。 同一时刻,都督府正厅正在举行一场特殊的考核。 郑玄端坐主位,左右是田豫、徐庶、还有刚刚能下床走动的司马懿——他被华佗按著休养了半个月,今日才被允许参加议事。堂下站著三十余人,都是这一个月来投奔的士人,年龄从二十到五十不等。 “今日考校,不为难诸位。”郑玄声音温和,“只问三题:一曰治民,二曰治军,三曰治心。诸位可择一而答,畅所欲言。” 一个清瘦的中年文士率先出列:“学生河內常林,愿答治民。” “请。” “学生以为,治民之要在均。”常林朗声道,“均赋税,则民不怨;均田亩,则民不爭;均劳役,则民不疲。然均非等,当按丁口、田產、技艺而分,此谓『各尽其能,各得其所』。” 郑玄抚须:“若遇豪强占田,当如何?” “清丈田亩,造册登记。凡隱匿者,罚没充公;凡举告者,赏隱匿田之半。”常林顿了顿,“然需循序渐进,先示以威,后施以恩。骤行严法,恐生变乱。” 司马懿忽然开口:“若豪强串联反抗呢?” 常林看向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年,不卑不亢:“分而治之。拉拢小户,孤立大户;明升暗降,调虎离山;若冥顽不化...”他做了个斩的手势,“当杀一儆百。” 堂內安静了一瞬。 郑玄又问:“若杀之,失仁义之名,奈何?” “学生闻刘使君有言:仁政为表,法治为里。”常林躬身,“治乱世当用重典,待太平再行宽政。若为虚名而纵恶,乃害民也,非真仁。” 郑玄眼中露出讚许,看向我。 我微微点头。 接下来是渤海人孙礼,答治军:“军之要,在赏罚明、號令一。然学生以为,更要在『知兵』——知兵之饥饱,知兵之寒暖,知兵之喜怒。將不知兵,虽百战必殆。” 最后出列的是个年轻人,名叫杜袭,潁川人,答治心:“治心者,治欲也。人有欲则生贪,贪则生乱。故当导民以正欲:欲饱食则劝农桑,欲安居则励工巧,欲显达则兴教化。导而不堵,疏而不塞,民心自定。” 考核持续了两个时辰。结束后,郑玄与我单独商议。 “常林可任郡丞,孙礼可入军中为参军,杜袭...”老先生沉吟,“此子有大才,可暂留书院任教,待歷练后重用。” “就依先生。”我道,“另外,学生想增设『政务速成班』——选年轻聪慧者,由先生与元直、国让授课,专讲实务。半年一期,结业后派往各县任佐吏。” 郑玄眼睛一亮:“此策甚好!既可解官吏短缺之急,又可培养嫡系。” 正说著,诸葛亮捧著一摞文书进来:“老师,各郡春耕进度报来了。” 我接过翻看。进度最快的是辽东郡,新垦田已完成七成;最慢的是右北平,因流民安置较晚,才完成三成。但总体而言,这一个月开垦的新田,已超过去年全年总和。 “孔明,你估算秋收能打多少粮?” 少年早已算过:“按亩產一石半计,新垦四十万亩,可得粮六十万石。加上原有田地,总计约一百五十万石——若风调雨顺,够辽东自给,还能有二十万石余粮。” “不够。”我摇头,“咱们现在有民四十余万,按每人年耗六石计,需二百四十万石。缺口九十万石。” 诸葛亮蹙眉:“那...” “所以要想办法增產。”我摊开一捲图样,“这是工坊新制的『耬车』,能同时播种三行。还有这个——『龙骨水车』,能把低处的水引到高处。你让工匠加紧做,春耕结束前,每乡至少要配两架。” “学生明白。” “还有一事。”我叫住他,“那些士人的安置,你擬个方案。原则有三:第一,按才任用,不论出身;第二,家眷妥善安置,子女可入书院;第三...”我顿了顿,“设『考绩制』,每季一评,优者升,劣者汰。” 诸葛亮迅速记下:“学生今日就办。” 他离开后,郑玄轻嘆:“孔明这孩子...成长太快了。有时候老夫看著他,都忘了他才十四岁。” “乱世催人老。”我望向窗外,“先生,您说咱们这条路,能走通吗?” 郑玄沉默良久,缓缓道:“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到老才明白一个道理:书上的仁政,是给太平年景的。这乱世...得先有刀剑,才有笔墨;先有活路,才有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孟子》:“孟軻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话对,也不对。若无君主治乱,民何以贵?若无社稷承平,君何以轻?” 老先生把书放回架上:“玄德,你做的是千古未有事。不必拘泥古法,但求无愧於心。” 我深深一揖:“谢先生教诲。” 午后,我去医学院看望司马懿和伏寿。 伏寿已经能坐起来了,正靠在榻上喝药。八岁的小姑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很亮,看见我进来,挣扎著要起身。 “別动。”我按住她,“感觉怎么样?” “谢使君关心,好多了。”伏寿声音细细的,“华先生说,再养半个月就能下地。” 我看向旁边榻上的司马懿。少年正在看一捲地图,听见动静抬头:“主公。” “你也是,伤没好全就看这些。”我把地图抽走,“华佗说了,你得静养。” “学生躺不住。”司马懿苦笑,“这几日听闻,曹操在冀州推行『租调製』,每亩收租四升,户出绢二匹、绵二斤...比咱们的赋税重一倍不止。若操作得当,或许能...” “能策动冀州百姓北迁?”我接过话头。 少年点头:“正是。冀州连年战乱,百姓本就不堪重负。如今曹操加税,正是咱们的机会。可派人潜入散布消息,说辽东每亩只收一升,且头三年全免...必有大批农户来投。” 我想了想:“但眼下咱们粮荒未解,人来得太多,反而生乱。” “所以要有序。”司马懿显然深思熟虑,“可设『移民配额』,每月只收五千户。先登记造册,分批北上。沿途设补给点,提供食宿。到了辽东,直接分田安置——如此,既能增人口,又不至压垮粮仓。” 我看著他苍白的脸,忽然问:“仲达,你这么拼命,图什么?” 少年愣了愣。 “学生...不知。”他低下头,“只是觉得,该做,便做了。” “不是为功名?” “功名如浮云。”司马懿轻声道,“学生只是...不想看到这世道一直坏下去。能做一点,是一点。” 我拍拍他肩膀:“等伤好了,你去帮元直整顿『夜不收』。那摊子现在太乱,需要个有脑子的梳理。” “学生领命。” 从医学院出来,我去了城西的工坊区。 这里原本是公孙度的军械作坊,现在被改造成综合工坊。打铁声、锯木声、吆喝声混成一片,烟囱冒著黑烟——这是炼铁的高炉在运转。 负责工坊的是个叫马钧的年轻人,才二十岁,口吃,但手巧。他原本是长安的匠户,曹操迁都时逃难来的。 “主、主公...”马钧紧张地搓著手,“新、新式水车,做、做好了。” 我跟著他走进一个大棚。里面立著一架两人高的木製机械,有齿轮、有曲柄、有叶轮,结构精巧。 “试、试试?”马钧问。 “试。” 几个工匠推动曲柄,齿轮转动,带动叶轮旋转。水从低处的水槽被舀起,顺著木槽流到高处——虽然缓慢,但確实在动。 “一、一个时辰,能、能灌三亩田。”马钧脸上露出憨笑,“若、若用牛拉,更快。” “好!”我赞道,“加紧做,先做五十架。马钧,从今天起,你任工坊总监,月俸二十石,配两个学徒。” 年轻人激动得结巴更厉害了:“谢、谢主公!” 离开工坊时,天已黄昏。 城门口,张飞正押著十几辆大车进城。车上堆满麻袋,是刚从江东运回的粮食。 “大哥!”张飞跳下车,浑身尘土,“十万石!俺亲自押运,一颗没少!” 我看了看车队:“路上顺利吗?” “顺利!”张飞咧嘴笑,“就是过长江时遇到水匪,被俺砍了二十几个,剩下的全跑了。那帮孙子,听说俺是张飞,屁滚尿流!” 正说著,车队后面忽然传来哭声。 我走过去,看见几个衣衫襤褸的妇人孩子,正畏缩地躲在车后。 “这是?” 张飞挠头:“哦,这些是水匪抢的百姓,家被烧了,没处去。俺看她们可怜,就一起带回来了...大哥,要、要是不行,俺再送回去...” 我看著那些惊恐的眼睛。 “不用送。”我道,“去流民安置司登记,按规矩分田。” 妇人们愣住,隨即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 张飞眼眶有点红:“大哥...你真是...” “真是个大傻子?”我笑骂,“行了,赶紧卸粮。今晚加菜,我请你喝酒。” “真的?!那俺要喝『辽东烧』!” “管够。” 当晚,都督府后院摆了三桌。 核心文武都到了。关羽从幽州赶回来,赵云从水寨回来,连养伤的司马懿也被华佗特批“可饮酒半碗”。郑玄、田豫、徐庶、诸葛亮、马钧、常林...济济一堂。 酒过三巡,我举杯:“这第一杯,敬战死的兄弟——李敢,赵三,还有那些没留下名字的。” 眾人肃然举杯,酒洒於地。 “第二杯,敬在座的诸位。没有你们,辽东不会有今天。” “第三杯...”我看向堂下那些新面孔,“敬新来的朋友。从今往后,咱们同舟共济。” 三杯饮尽,气氛才活络起来。 张飞抱著酒罈挨个敬酒,轮到马钧时,年轻人紧张得手抖,酒洒了一半。张飞哈哈大笑:“马、马总监,別、別紧张,俺、俺又不会吃了你!” 学马钧口吃,眾人鬨笑。 诸葛亮和司马懿坐在一桌。少年给司马懿夹菜:“仲达兄,华先生说了,你要多补气血。这是当归燉鸡,专门给你做的。” 司马懿看著碗里堆成小山的鸡肉,无奈:“小先生,我吃不了这么多...” “必须吃。”诸葛亮认真道,“你失血过多,得补回来。” 关羽在旁边看著,丹凤眼微眯:“这两个小子...处得倒挺好。” 赵云轻笑:“都是聪明人,惺惺相惜。” 宴至亥时,眾人才陆续散去。 我独坐院中,看著满月。 诸葛亮端来醒酒汤:“老师,明日还有春耕巡查,早些歇息吧。” 我没接汤,反而问:“孔明,你说...咱们现在做的这些,將来史书会怎么写?” 少年想了想:“大概会说,老师收留流民,分田免赋,兴办教育,是个仁主。” “那没说出来的部分呢?” “没说出来的...”诸葛亮轻声道,“是老师用计夺幽州,用谋取辽东,用手段收人心。但这些,后人不会知道,也不必知道。” “为何不必?” “因为结果重於过程。”少年目光清澈,“若老师最终能定天下,创太平,那些手段就是『不得已的智慧』;若败了...就是『阴谋诡计』。所以,咱们只能贏。” 我笑了。 “你越来越像我了。” “学生不敢。”诸葛亮低头,“学生只是...明白了老师的苦心。” 我把醒酒汤一饮而尽,起身。 “走吧,睡觉。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月光洒满庭院。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三更了。 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终於能睡个安稳觉了。 第34章 暗网涤尘 建安六年三月十五,襄平城西,一处不起眼的药材铺后院。 司马懿推开暗门,走下狭窄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个宽阔的地下室,墙上掛满地图,案上堆著卷宗,十几个黑衣人正在忙碌——这里就是“夜不收”在辽东的总部。 徐庶已经在等他了。 “仲达,伤好了?”徐庶指了指椅子,“坐。” 司马懿坐下,目光扫过室內。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纸墨味,混合著地底的潮湿气。墙上那幅巨大的中原地图上,密密麻麻钉著各色小旗:红色是己方暗桩,黑色是已知的敌方据点,白色是待查目標。 “主公让我来帮忙整顿。”司马懿开门见山,“灰雀的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徐庶苦笑:“是啊...但怎么整?夜不收现在有三百多人,分散在七州四十二郡。每个人都是单线联繫,除了我和主公,没人知道全部名单。” “这正是问题所在。”司马懿平静道,“权力太集中,一旦你和主公有失,整个网络就瘫痪了。而且单线联繫效率太低——冀州的消息传到辽东要十天,黄花菜都凉了。” “你有什么想法?” “改制。”司马懿起身走到地图前,“把夜不收分成三级:最底层是『眼』,负责收集情报,彼此互不相识;中间层是『手』,负责传递和整理,每个『手』管理五到十个『眼』;最高层是『脑』,只有三个,你、我、主公各掌一份名册。” 徐庶皱眉:“分权是好事,但若『手』叛变...” “所以『眼』不知道『手』的真实身份,『手』也不知道其他『手』。”司马懿拿起笔,在纸上画出示意图,“『眼』把情报放在指定地点,『手』去取,然后通过加密渠道送到辽东。就算一个环节出事,也不会牵连全局。” “加密渠道?” “密码。”司马懿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我设计的『代字法』。用《诗经》三百篇作母本,每个字对应篇目和行数。比如『关雎』第一章第一句是『关关雎鳩』,那『关』字就用『一·一·一』表示。没有母本,就算截获密信也看不懂。” 徐庶接过帛书细看,眼睛渐渐亮了:“妙!但母本要绝对保密...” “所以只印三份,你我主公各持其一。”司马懿顿了顿,“另外,我建议设『监察组』,专门审查內部人员。每个季度一次,查帐目、查行踪、查社交——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 徐庶沉默片刻:“仲达,你这套...太严了。兄弟们提著脑袋干活,还要被当贼防著,会寒心。” “寒心总比丟命强。”司马懿声音很冷,“灰雀叛变,死了三个弟兄,还差点让伏寿姑娘遇险。若当时有这套制度,他最多暴露自己,不会牵连整个冀州网络。” 这话戳中了徐庶的痛处。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好。但具体怎么查?” “从帐目开始。”司马懿指向墙角堆积如山的帐册,“每个暗桩每月有活动经费,钱怎么花的,要明细。超支的、用途不明的,重点审查。” “可有些花费...不好明说。比如贿赂官吏,总不能写『行贿某某县令十金』吧?” “那就设『特殊支出』科目,但需两人联署核准。”司马懿显然考虑过,“你和我,或者主公,至少要有一人签字。数额超过百金的,必须主公亲自批。” 两人正商议著,一个黑衣人匆匆进来,附在徐庶耳边说了几句。 徐庶脸色一变。 “怎么了?”司马懿问。 “有兄弟在渔阳发现异常。”徐庶压低声音,“咱们在渔阳的暗桩负责人,叫陈五的,最近突然阔绰起来——在城里买了宅子,还纳了妾。” 司马懿眼神一凝:“查他帐目。” 帐册很快调来。陈五是三年前加入的老兄弟,负责渔阳及周边三个县的情报网。帐目显示,他每月经费是五金,但最近三个月,他报了十二金的“特殊支出”,理由是“打点守军”。 “渔阳的守將是田豫的部下,需要打点?”司马懿冷笑,“而且每月四金...什么守军这么贪?” 徐庶脸色难看:“我亲自去查。” “不,我去。”司马懿起身,“你目標太大。我生面孔,好办事。” “可你的伤...” “好了。”司马懿已经披上披风,“给我五个人,扮作商队。明天出发。” 三月十八,渔阳郡城。 陈五的新宅在城东,三进院子,门口还立著石狮子——在渔阳这种边郡,算是豪宅了。司马懿扮作药材商,在斜对面的茶楼要了个雅间,透过窗户观察。 辰时,宅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走出来,穿著绸衫,腰佩玉饰,身后跟著两个家丁。正是陈五。 “跟上。”司马懿对身边人说。 陈五在城里转了一圈,先去了粮铺,又去了布庄,最后进了郡守府旁边的酒楼。司马懿跟进去,要了隔壁包间。 透过板壁缝隙,能看见陈五在等什么人。约莫一盏茶功夫,一个文吏打扮的人来了,两人低声交谈。 “...这批货,月底能到...”陈五的声音断断续续。 “...价钱...不能再低了...” “...放心...那边...都打点好了...” 听不真切,但可疑。夜不收的暗桩,不该和官府的人私下交易——除非是情报工作,但陈五负责的是军事情报,不该接触民政系统的文吏。 司马懿使了个眼色。手下会意,装作醉酒,摇摇晃晃闯进隔壁包间。 “哎呦!走错了走错了!”手下大著舌头,眼睛却快速扫过桌上——没有文书,只有酒菜。 陈五皱眉:“出去!” “这就走这就走...”手下退出来,对司马懿比了个手势:没有发现。 但司马懿不放心。等陈五和那文吏散了,他让人继续跟踪文吏,自己则带人去了陈五常去的几个地方:赌坊、青楼、当铺。 在当铺,有了发现。 “这人啊,常来。”当铺掌柜翻著帐册,“上个月当了块玉佩,说是祖传的,当了五十金。但没到日子就赎回去了——奇怪的是,赎当时用的不是当票,是现钱,六十金。” “他哪来这么多钱?” “那就不知道了。”掌柜压低声音,“不过...有次他喝醉了说漏嘴,说是做了笔大买卖,『南边的朋友』给的。” 南边。 司马懿心里一沉。渔阳的南边是幽州腹地,再南就是曹操控制的冀州。 傍晚,跟踪文吏的手下回来了。 “那人是郡守府的仓曹掾,管粮仓的。”手下匯报,“我打听过了,最近渔阳的官仓在倒卖陈粮——以『霉变』名义低价处理,实际卖给了私商。” “私商是谁?” “还没查到,但...”手下犹豫了一下,“有人看见陈五的车队,半夜从官仓后门运粮出去。” 司马懿闭上眼睛。 贪腐。 比叛变更噁心,但危害未必小。 “抓人。”他睁开眼,“今晚动手。” 子时,陈五宅院。 司马懿带人翻墙而入。守夜的家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制伏。眾人直扑主屋,踹开门时,陈五正搂著小妾睡觉。 “谁?!”陈五惊醒,伸手去摸枕下的刀。 司马懿的剑已经架在他脖子上:“別动。” 烛火点亮。陈五看清来人,脸色煞白:“司、司马军司马...” “陈五,你可知罪?” “属下...不知...” 司马懿从怀中掏出一份帐册副本,扔在床上:“每月四金的『打点费』,打点谁了?渔阳的守將我都问过了,没人收过你的钱。” 陈五冷汗直流:“那、那是...” “还有。”司马懿又扔出一张当票,“这块玉佩,你说是祖传的。但我查过,这是前年中山国进贡的官制玉佩,怎么会是你祖传的?” “是、是买的...” “从哪买的?多少钱?”司马懿步步紧逼,“说不出来?那我替你说——是曹操的细作给你的,对不对?你替他倒卖官粮,他给你钱財宝物。” 陈五瘫软在地:“属下...属下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司马懿冷笑,“你贪了三百石军粮,卖给冀州的商人——那些粮最后进了曹军的肚子。知道这叫什么吗?资敌。按军法,当斩。” 小妾嚇得尖叫,被捂住嘴拖了出去。 陈五跪地磕头:“军司马饶命!属下愿意戴罪立功!我知道曹操在幽州的暗桩名单,我全交代!” 司马懿俯视著他:“说。” “渔阳有三个,蓟城有五个,右北平...”陈五一口气报了十几个名字,“他们的接头地点是城隍庙后院的槐树,树洞里放情报,每天酉时有人取...” “还有呢?” “还、还有...曹操在辽东也安插了人,但具体是谁我不知道,只有『灰雀』知道...”陈五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灰雀死前,曾经给我寄过一封信,让我转交『三號』——但没说三號是谁,只让我把信放在老地方。” “信呢?” “在、在书房暗格里...” 手下很快搜出信。信没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白纸。 “密写。”司马懿把纸在烛火上烤了烤——字跡显现出来,是代字法,但和夜不收的版本不同。 “能破译吗?”他问手下。 一个精通密码的兄弟看了半天,摇头:“母本不一样,破不了。但最后这个符號...”他指著纸角的一个標记,“像是某种图腾。” 司马懿仔细看那標记:一个圆圈,里面三道波浪线。 “水...”他喃喃道。 三日后,襄平。 我把那张烤出字跡的纸放在案上,看向司马懿:“你怎么看?” “陈五已经处决了,家產充公。”司马懿平静道,“他供出的暗桩,抓了七个,还有三个跑了——应该是察觉了。至於这封信...学生怀疑,『三號』是咱们內部的人,而且地位不低。” “因为用了密写?” “不止。”司马懿指著那个图腾,“这个標记,学生查过了,是『兗州水纹印』。曹操起家於兗州,他的亲信多用此印。而咱们辽东高层里,兗州出身的有三个:徐军师,田別驾,还有...”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確——还有我。我虽是幽州涿郡人,但曾驻军小沛,也算在兗州待过。 “你觉得是谁?”我问。 “学生不敢妄测。”司马懿低头,“但查总是要查的。主公若信得过学生,让学生暗中调查。” 我看著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他太聪明,也太危险。 但乱世之中,不用危险的人,就对付不了危险的事。 “准。”我点头,“但有几条规矩:第一,只查不抓,有確凿证据再报我;第二,涉及元直、国让这个级別的,必须我亲自批准才能查;第三...”我盯著他,“你自己也要受查。从今天起,你的所有行动,元直会派另一组人盯著——不是不信你,是规矩。” 司马懿坦然:“理当如此。” 他退下后,徐庶从屏风后走出来,脸色复杂。 “主公,您真让他查...” “不然呢?”我嘆道,“灰雀死了,陈五叛了,谁知道还有没有第三个、第四个?夜不收是咱们的眼睛耳朵,眼睛耳朵里长疮,会要命的。” “可仲达的手段...” “我知道。”我打断他,“所以我让你派人盯著。记住,是盯著,不是干涉。只要他不越线,就让他放手干。” 徐庶沉默良久,低声道:“诺。” 当夜,医学院。 伏寿已经能下地走动了,正在院里跟孔劭学认字。两个同病相怜的孩子,一个八岁,一个六岁,坐在石凳上,一个教,一个学。 “这个字念『仁』。”孔劭用小树枝在地上写,“仁者爱人。” “爱人...”伏寿跟著念,“是爱所有人吗?” “爹爹说,是的。”孔劭声音低落下来,“但他自己...没能做到。” 我站在廊下看著,没有打扰。 华佗走过来,轻声道:“这两个孩子,心志都比同龄人坚毅。尤其是伏寿姑娘,烧得最厉害时,咬著布巾不哭不闹,就怕给医徒添麻烦。” “苦难催人早熟。”我道,“华先生,我想请你收他们为徒。” “学医?” “学医,也学文。”我看著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孔融和伏完,都是当世大儒。他们的后人,不该只学復仇,更该学救人——用医术救人,用学问救心。” 华佗眼中闪过光彩:“好!老夫定倾囊相授!” 我走过去,两个孩子看见我,要起身行礼。 “坐著。”我蹲下身,“在学字?” “嗯。”伏寿点头,“孔哥哥在教我《论语》。” “喜欢吗?” 小姑娘想了想:“有些懂,有些不懂。但孔哥哥说,现在不懂,以后会懂的。” 我摸摸她的头:“对,读书就是这样。华先生答应收你们为徒了,从明天起,你们上午学医,下午学文——愿意吗?” 两个孩子眼睛都亮了。 孔劭问:“使君,学医...能救人吗?” “能。” “那学生愿意。”六岁的孩子郑重道,“爹爹常说,为政者当救天下。学生现在还小,救不了天下,但想先学救人。” 我心里一酸。 “好孩子。”我站起身,“那就好好学。” 离开医学院时,已是深夜。 徐庶在门口等我:“主公,仲达开始查了。” “从哪入手?” “从帐目。他把夜不收过去三年的所有帐册都调走了,说要一笔一笔对。”徐庶顿了顿,“另外,他申请调阅田別驾在徐州时期的旧档——理由是,田別驾曾在兗州任职,需要了解背景。” “给他。”我道,“但旧档要复製一份,你亲自保管。” “明白。” 我们並肩走在寂静的街道上。三月的夜风还带著寒意,但墙角已经有小草冒出头来。 “元直。”我忽然问,“你觉得,咱们能贏吗?” 徐庶沉默许久。 “学生不知道。”他诚实道,“但学生知道,若咱们输了,这天下就真的只剩曹操那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活法了。所以...不能输。” 我笑了。 “对,不能输。” 远处传来打更声。 四更了。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而暗处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35章 铸剑为犁 建安六年四月初一,辽东的春天终於有了暖意。襄平城外二十里的新兵大营里,一万两千名新卒正按诸葛亮的“三三制”进行整编——这是少年从《孙子兵法》中演化出的新编制:三什为一队,三队为一屯,三屯为一曲,三曲为一部。层层递进,指挥如臂使指。 我站在点將台上,看著台下那些黝黑而稚嫩的面孔。他们大多是新迁流民子弟,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五之间,眼中既有机警,也有对未来的茫然。 “今日起,你们就是辽东军的人了。”我声音不大,但用了內力,確保每个人都能听见,“军中规矩三条:第一,令行禁止;第二,同袍如手足;第三,不得欺凌百姓——违者,斩。” 台下肃然。 关羽在一旁补充:“训练分三科:刀盾、弓弩、长兵。每十日一考,优者赏钱,劣者加练。连续三次考末...逐出军营,永不录用。” 张飞已经迫不及待要演示了。他提著一把新制的陌刀,走到场中木桩前,大喝一声,刀光闪过——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断。 “看到没?!”张飞抹了把汗,“这是咱们军械坊新打的刀!曹军那些破铜烂铁,一刀就能劈开!” 新卒们眼中有了光。 我走下点將台,在队列中穿行。赵云跟在身后,低声匯报:“主公,按您的吩咐,这一万两千人分三营:幽州兵源编为『虎威营』,青州兵源编为『青州营』,新迁流民子弟编为『屯田营』。前两营专司作战,后一营半兵半农,战时为兵,閒时屯田。” “装备呢?” “虎威营配新式扎甲、环首刀、弓弩各一;青州营配皮甲、长矛、弩;屯田营暂配竹甲、木枪,待训练合格再发铁器。”赵云顿了顿,“只是...铁料不够。按现在的產量,要配齐三营装备,至少需要半年。” 我想了想:“让马钧来见我。” 午时,工坊区的高炉旁。 马钧正在调试新改进的风箱——用脚踏驱动,比手拉省力,鼓风量却大了三倍。炉火映红了他年轻的脸,额上全是汗。 “主、主公...”见我来,他急忙行礼。 “免礼。”我看著炉中翻滚的铁水,“马钧,现在每月能產多少铁?” “若、若三座高炉全开,月產、產铁十万斤。”马钧擦了把汗,“但、但焦炭不够,只能开两座,实际月產、產六万斤。” “六万斤...不够。”我摇头,“打造一副扎甲要铁八十斤,一把刀十斤,一支矛头五斤。一万两千人的装备,至少要百万斤铁。” 马钧咬了咬牙:“若、若能在辽东山里找到新矿...” “已经在找了。”我拍拍他肩膀,“但远水解不了近渴。你想想,有没有办法让现有的铁...更耐用?或者,能不能用別的材料代替部分铁件?” 少年工匠陷入沉思。他蹲在地上,用炭笔在石板上画著图:“其、其实...学生试过在铁里加、加些东西。加铜,更韧;加锡,更硬。但、但成本太高...” “钱不是问题。”我道,“先做一批试验品,给虎威营最好的那批人用。效果好的话,全军推广。” “诺!” 离开工坊,我去了城外的马场。 这是辽东新设的三大马场之一,有战马五千匹,大多是从乌桓、匈奴交易来的良驹。负责马场的是个叫公孙续的年轻人——公孙瓚的儿子,当年白马义从覆灭时,他只有十四岁,被我收留后一直负责养马。 “使君。”公孙续牵来一匹纯白骏马,“这是新到的乌桓马,三岁口,脚力极佳,就是性子烈。” 我接过韁绳,那马果然不驯,扬蹄嘶鸣。我翻身上马,任由它撒野狂奔,跑了半圈才勒住。马喘著粗气,却不再反抗。 “好马。”我下马,抚摸著马颈,“但太烈,不適合新卒骑。” “学生明白。”公孙续点头,“所以分了三等:一等马性子烈,给赵云將军的白马义从;二等马温顺些,给普通骑兵;三等马用来拉车、耕田。” “繁殖情况如何?” “去年配种三百匹,成功受孕二百七十匹,今春已產驹一百八十匹。”公孙续眼中露出光,“按这个速度,五年后咱们就能自给自足,不用再买胡马了。” “好!”我赞道,“马政是大事,你做得很好。从下月起,月俸加十石。” “谢使君!”公孙续激动地行礼,“只是...学生有个请求。” “说。” “学生想学骑兵战法。”年轻人鼓起勇气,“父亲...生前常说,公孙家的男儿,不能只会养马。” 我看著这个二十岁的青年。他眉眼间还有公孙瓚的影子,但气质温和得多。 “准。”我道,“去虎威营报到,从什长做起。马场的事,你举荐个可靠的人接手。” “诺!” 离开马场时,已是夕阳西下。 回城的路上,我顺道去看了新设的“劝农所”——这是诸葛亮的主意,在各乡设点,有老农常驻,教新迁百姓辽东的耕种技巧。 劝农所里,几个老农正拿著新制的“曲辕犁”模型讲解:“...犁头要入土三寸,太深拉不动,太浅草根除不尽...看,这样...” 新迁的流民听得认真,有人还拿小本记著——那是书院印发的《农事手册》,图文並茂,识字不识字的都能看懂。 一个老农看见我,要行礼,我摆手制止:“继续讲,我也听听。” 老农憨笑:“使君见笑了,都是些土法子...” “土法子才是真学问。”我道,“诸位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行家,以后劝农所就靠你们了。教得好,官府有赏;教出高徒,另有嘉奖。” 眾人连连称是。 回到都督府时,天已黑透。 诸葛亮和司马懿正在书房等我——两人一左一右,案上摊满了文书。 “老师。”诸葛亮递上一份名册,“今日新卒编练已完成,名册在此。另外,各营的军官人选,学生擬了份名单,请老师过目。” 我接过翻看。名单很详细,不仅有姓名籍贯,还有特长、性格评语,甚至標註了“可培养方向”。诸葛亮做事,越来越周全了。 “仲达呢?”我看向司马懿。 “学生在查帐时发现些异常。”司马懿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渔阳官仓的亏空,不止陈五倒卖的那三百石。过去三年,累计亏空达两千石。而经手人除了陈五,还有郡守府的仓曹、主簿,甚至...” 他顿了顿:“甚至涉及田別驾的一位远房侄子,田茂。” 我心头一沉:“证据確凿?” “有帐册为证。”司马懿推过来几本泛黄的帐簿,“田茂任渔阳郡丞时,曾三次批示『陈粮霉变,准予处理』。但学生查过天气记录,那三年渔阳並无大涝,粮仓也是新建的防潮仓...不该霉变那么多。” “田豫知道吗?” “应该不知。”司马懿道,“田茂是他堂兄之子,关係不算近。而且田別驾为人刚正,若知道,不会包庇。” 我闭眼思索。 田豫跟了我八年,从幽州到辽东,兢兢业业。若他侄子真有问题... “先不要声张。”我睁开眼,“仲达,你继续查,但要秘密进行。若田茂只是贪財,抓了便是;若背后还有別的事...” “学生明白。”司马懿收起帐簿,“另外,关於『三號』...学生有些线索。” “哦?” “灰雀那封信上的图腾,学生查遍了辽东所有可能的关联,发现一个人...”司马懿压低声音,“糜芳的管家,左眼角有颗痣,兗州人,四年前来投。” 糜芳? 我想起那个在粮荒时隱瞒存粮,又因儿子染病而悔过的商人。 “確定吗?” “只是怀疑。”司马懿谨慎道,“学生派人盯了三天,发现他每五日必去城南的土地庙上香——风雨无阻。但据邻里说,他並不信佛。” “土地庙...”我沉吟,“继续盯,但不要打草惊蛇。若真是他...等挖出背后整条线,再收网。” “诺。” 两人退下后,我独坐良久。 窗外月色清冷。 乱世之中,人心如鬼蜮。你永远不知道,身边哪张笑脸背后藏著刀。 四月初三,医学院。 华佗正在给孔劭和伏寿上第一堂正式的医理课。两个孩子穿著特製的小號医徒袍,坐在前排,听得认真。 “医者,意也。”华佗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医”字,“上面是个『殹』,代表治病;下面是个『酉』,代表酒——古时以酒为药。但医者更重要的,是这个『心』。” 他在旁边写了个“心”字:“无仁心,不可为医;无恆心,不可学医;无细如髮之心,不可行医。你们记住了吗?” “记住了!”两个孩子齐声答。 课后,我接他们回府吃饭。 马车里,伏寿忽然问:“使君,华先生说,医者救一人是一人。那如果...如果有一天,能救很多人,但要牺牲少数人...该怎么选?” 我一怔。八岁的孩子,怎么会想这么深的问题? 孔劭抢先道:“爹爹说过,为政者当救多数,但也不能弃少数。若实在要选...选更无辜的那个。” “那怎么判断谁更无辜呢?”伏寿追问。 两个孩子都看向我。 我沉默片刻,轻声道:“这世上,没有完美的选择。有时候,选哪个都是错。咱们能做的,不是找『对』的路,而是选了路之后,尽全力让走这条路的人...少受些苦。”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 车到府门,诸葛亮已经在等。 “老师,有急报。” 我让亲兵带孩子们去吃饭,和诸葛亮进了书房。 “冀州方面,曹操果然加税了。”诸葛亮递上密报,“每亩收租四升,户出绢二匹、绵二斤——比咱们辽东重一倍。已有百姓开始北逃,昨日一天,幽州边境就收了三百户。” “按仲达的计划,有序接收。”我道,“记住,每户都要登记造册,分散安置,不要让他们聚集成村。” “学生明白。”诸葛亮又道,“还有一事...江东方面,周瑜派鲁肃来了,说是『巡视商路』,明日就到。” 我挑眉:“这么快?” “应该和咱们从江东购粮有关。”诸葛亮分析,“去年到今年,咱们从江东买了近三十万石粮,占江东外销粮的一半。周瑜此来,恐怕是想谈长期合作——也可能,是想看看咱们的虚实。” “那就让他看。”我笑了,“明天你陪鲁肃参观工坊、书院、军营,不用藏著掖著。让他知道,辽东不是苦寒之地,是龙兴之所。” “那价格...” “粮食按市价,但可以用战马、生铁、药材抵帐。”我道,“另外,告诉他,咱们需要造船的工匠和图纸——江东的楼船技术,我一直眼馋。” 诸葛亮会意:“学生会谈妥的。” 四月初四,鲁肃到了。 这位未来的东吴重臣,如今还不到三十岁,一身青衫,温文儒雅。我亲自到城门迎接,礼数周到。 “子敬先生远来辛苦。” “使君客气了。”鲁肃行礼,“公瑾让肃代问使君安好。另有一事...江东今年粮食丰收,想与使君签个三年长约,每年供粮五十万石,价钱嘛...好商量。” 我请他入府,奉茶。 “五十万石,我吃得下。”我开门见山,“但我要三样东西:第一,造船工匠二十人;第二,楼船图纸全套;第三,水军教官五人——教我的人怎么打水战。” 鲁肃喝茶的手顿了顿:“使君...胃口不小。” “乱世之中,没点胃口怎么活?”我笑,“子敬先生放心,我刘备做事,从来公道。这三样东西,我用战马换——五百匹上等幽州马,如何?” 鲁肃眼睛亮了。 江东缺马,这是眾所周知。五百匹战马,足够组建一支精锐骑兵。 “使君爽快。”鲁肃放下茶碗,“但...公瑾交代,图纸可以给,工匠可以借,教官嘛...得使君派人去江东学。” “可以。”我点头,“那就这么说定。粮食按市价九折,马匹按市价——咱们签个契约,三年为期。” “好!” 契约当场擬定,双方签字用印。鲁肃收起他那份,状似隨意地问:“听闻使君最近在整顿內务...不知可有肃能效劳之处?” 我心中一动。这是在试探。 “確有。”我也装作隨意,“夜不收抓了几个吃里扒外的,正清理门户。子敬先生在江东,若发现有人和曹操勾连...不妨告知一声。” “一定。”鲁肃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起来,曹操最近也在整顿。许都的『校事府』扩编了,据说专查通敌——使君在北边,也要小心。” “多谢提醒。” 送走鲁肃,诸葛亮轻声问:“老师,鲁肃最后那句话...” “是示好,也是警告。”我道,“他在告诉咱们,曹操的间谍网已经扩到江东了。同时也在暗示,如果咱们需要,江东可以共享情报。” “那咱们...” “可以合作,但不能交底。”我转身,“给周瑜回信,就说感谢提醒,辽东也会盯著曹操在江东的动作——有消息,一定互通。” “诺。” 当夜,我独坐书房,看著墙上的地图。 辽东、幽州、青州、徐州...地盘不小了。 但比起曹操的兗、豫、司隶、冀四州,还差得远。 更別提西凉的马腾韩遂,江东的孙策吕布,荆州的刘表... 这盘棋,才下到中局。 我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广积粮,缓称王。 然后,在下面又加了四个小字: 但剑要利。 第36章 霹雳初试 建安六年四月十五,辽东的第一场春雨来得猝不及防。襄平城外的演兵场上,一万两千新卒冒雨列阵,泥泞没过脚踝,但无人敢动——今日是第一次全军合练,关羽亲自督阵。 “擂鼓!”关羽丹凤眼扫过全场。 战鼓隆隆。三个方阵开始变换队形:虎威营居前,青州营护两翼,屯田营殿后。动作虽显生涩,但令旗所指,无人迟疑。 我站在点將台上,身旁站著特意请来观摩的鲁肃。这位江东使者披著蓑衣,目光如炬地盯著场中。 “刘使君练得好兵。”鲁肃讚嘆,“令行禁止,已得精锐之形。” “子敬先生过奖。”我谦逊道,“都是新卒,还差得远。” 话音未落,场中突生变故。 虎威营与青州营在变阵时发生衝撞——两队都按令旗向中军靠拢,但计算错了距离,前排长矛险些戳到对方脸上。指挥的军侯急得大吼,队伍一阵混乱。 关羽脸色一沉,就要下令惩罚。 “云长。”我抬手制止,“让他们自己解决。” 场中,两个撞在一起的什长正在爭执。 “你们虎威营瞎了吗?!令旗指东,你们往西冲?!”青州营的什长是个黑脸汉子,唾沫星子喷到对方脸上。 虎威营的什长年轻些,脸涨得通红:“放屁!我们是按旗语走的!是你们慢了半拍!” 眼看要动手,一个声音插进来:“都闭嘴。”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队率,叫高顺——没错,就是歷史上吕布麾下那个高顺。他在下邳之战被俘后,我见他治军严谨,便留在军中,如今已是屯田营的副统领。 高顺走到两队中间,指著地上的泥印:“看清楚了?虎威营的脚印深,是因为他们披甲重,跑得却快;青州营的脚印浅,但间距大——说明你们为了抢位置,步幅乱了。” 他转身看向两个什长:“错在双方。虎威营该控制速度,青州营该稳住阵脚。现在,各自归队,重来一次——再乱,全队加练到子时。” 两人哑口无言,悻悻退下。 鲁肃眼中闪过异色:“这位队率...不简单。” “是高顺。”我道,“原在吕布麾下,如今为我所用。” “使君好气度。”鲁肃意味深长,“能用降將,且用之无疑,非常人可及。” 我笑而不语。 演习继续。这次顺畅许多,三个方阵如齿轮般咬合,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攻防转换。虽然还有瑕疵,但已初具模样。 午时,雨停了。 鲁肃告辞回驛馆,我留下关羽、赵云、张飞,还有特意叫来的高顺。 “今日之乱,你们怎么看?”我问。 关羽率先道:“军令不熟,当加操练。” “不是军令的问题。”高顺忽然开口,“是兵不识將,將不识兵。” 眾人看向他。 年轻队率不卑不亢:“虎威营多是幽州老兵,青州营多是新募流民,屯田营更是半兵半农。三营来源不同,习惯不同,甚至说话口音都不同——硬捏在一起,自然会乱。” “那该如何?”赵云问。 “混编。”高顺斩钉截铁,“每屯抽三成老兵,七成新卒;每队必须有三州兵源。一起吃住,一起操练,三个月后,自然成军。” 张飞挠头:“那不乱套了?幽州兵和青州兵,以前可没少打架...” “那就让他们打。”高顺语出惊人,“设擂台,定期比武。打贏了有赏,打输了加练。打多了,打出交情了,自然就是兄弟。” 我盯著这个年轻人。 歷史上,他训练的“陷阵营”號称“千人攻无不克”,靠的就是这种严苛到极致的磨合。 “准。”我拍板,“高顺,从今天起,你任新军总教习,专司混编整训。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真正的『辽东军』。” 高顺单膝跪地:“末將领命!” 待眾人散去,我独留高顺。 “高教习,你可知我为何用你?” “因为末將有用。” “不止。”我摇头,“还因为你不问出身,只论本事。在吕布麾下时如此,在我麾下亦如此——这很难得。” 高顺沉默片刻,低声道:“主公...不疑末將曾事吕布?” “疑过。”我坦白,“但看过你练兵,就不疑了。一个肯为兵卒缝补战袍、为伤兵亲自敷药的人,坏不到哪去。” 年轻人眼眶微红,深深一揖。 当日下午,医学院。 华佗正带著孔劭、伏寿处理一个棘手的病例——是从流民安置点送来的,一个十岁男孩,高烧五日不退,身上起了红疹。 “不是伤寒。”华佗仔细检查后判断,“疹出三日不退,且集中在胸腹...像是『痘疮』。” “痘疮?!”旁边的医徒脸色都变了。 那可是要命的瘟病,一人染上,一村遭殃。 “別慌。”华佗沉稳道,“先隔离。吴普,你去通知流民司,所有接触者单独安置;樊阿,准备艾草、雄黄,全院熏蒸消毒。” 两个孩子站在一旁,伏寿小声问:“先生,痘疮...能治吗?” “古方有记载,但十不存一。”华佗嘆气,“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孔劭忽然开口:“学生读过《肘后方》,里面有个『人痘法』...” “不可!”华佗严厉打断,“那是邪术!取痘疮脓液种入健康人体內,九死一生!” “但书上说,活下来的人,终生不再染痘...” “那也是一命换一命!”华佗罕见地动了怒,“医者当救人,岂能主动让人染病?!” 孔劭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恰好走到门外,听见了这番爭论。推门而入,华佗连忙行礼。 “孩子怎么样了?”我问。 “情况不妙。”华佗摇头,“痘疮若发出来,还有一线生机;若发不出来,热毒攻心,就...” 我看著病榻上那个瘦小的身影。男孩意识模糊,嘴里喃喃喊著“娘”。 “华先生,尽全力救。”我道,“需要什么药材,儘管开口。” “谢主公。”华佗顿了顿,“只是...若真是痘疮,得做好最坏的准备。医学院要全面封锁,所有医徒不得外出,直到疫情过去。” “要多久?” “至少...一个月。” 我心中一沉。医学院现在有医徒五十人,患者百余,若封锁一个月... “准。”我还是点了头,“但要保证医徒的供给。粮食、药品、炭火,我派人从墙外送进来。” 离开医学院时,天又阴了。 诸葛亮匆匆赶来:“老师,田茂抓到了。” “在哪?” “在渔阳往幽州的路上,想逃去冀州。”诸葛亮递上供词,“他全招了。三年贪墨两千石粮,其中一千石卖给了曹操的商人,得钱八百金。另外一千石...藏在渔阳城外的一个地窖里。” “田豫知道吗?” “田別驾不知,但...”诸葛亮犹豫了一下,“田茂供出,渔阳郡守也参与了,分了三百金。而郡守...是田別驾举荐的。” 麻烦了。 我展开供词细看。田茂的字跡歪歪扭扭,但供认不讳。除了贪墨,他还交代了另一件事:曹操的细作曾通过他,想收买田豫——被拒绝了,但他没上报,而是自己吞了贿赂。 “主公。”诸葛亮轻声道,“此事若公开,田別驾虽无过错,但举荐失察之罪...” “我知道。”我揉著眉心,“传田豫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田豫到了。这个跟了我八年的老臣,一进门就跪下了。 “主公...属下有罪。” “起来说话。” 田豫不起,额头抵地:“渔阳之事,属下虽不知情,但用人失察,酿成大患...请主公治罪。” 我扶起他,看著他斑白的鬢角:“国让,你跟了我八年,幽州、青州、辽东,一路走来,从无二心。这事,你確实有错——错在太信人,错在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把百姓当命。” 老臣泪流满面。 “但我不罚你。”我缓缓道,“我要你戴罪立功。渔阳郡守撤职查办,你亲自去审理。所有涉案官吏,一个不漏。追回的赃款,全部用於安置流民。至于田茂...” 我顿了顿:“按律当斩。但你是我重臣,我给你留个面子——让他自尽吧,留全尸。” 田豫又要跪,被我拦住。 “主公...豫何德何能...” “你能的,是这份忠心。”我拍拍他肩膀,“去吧,把事情办漂亮。让所有人看看,我刘备的人,错了就认,认了就改,改了还要把事情办好。” “诺!”田豫重重一揖,转身离去。 诸葛亮在一旁看著,若有所思。 “老师,您这样处置...是否太宽了?” “宽吗?”我摇头,“田豫若真有异心,早就该贪。但他没有——八年了,他经手的钱粮何止百万,可家里的房子还是旧宅,儿子还在书院读书。这样的人,我不能因为一个远房侄子就寒了他的心。” “那法度...” “法度要严,但人情要暖。”我看向少年,“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杀了田豫容易,但其他老臣怎么想?『看,跟了八年,说弃就弃』。人心若散,再严的法度也没用。” 诸葛亮默然记下。 傍晚,司马懿来了,带著新的发现。 “主公,糜芳管家有动作了。”他低声道,“今日午时,他去了土地庙,但不是上香,而是在神像底座下放了东西。学生等他一走,取出来看——是封密信,用的还是那个图腾密写。” “信呢?” “学生没动,原样放回去了。”司马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抄了图腾样式。另外,学生发现土地庙的庙祝也有问题——他每三日必去城南的『醉仙楼』喝酒,而醉仙楼的掌柜...是兗州人。” 一张网,渐渐浮出水面。 “你想怎么做?” “收网。”司马懿道,“但得等他们下次接头。学生已经布置好了,庙里庙外都有咱们的人。只要他们再传一次信,就能人赃並获。” “会不会打草惊蛇?” “所以学生设了个局。”少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醉仙楼的掌柜好赌,学生让人扮作豪商,邀他赌钱。输光了,就借钱给他,利滚利...现在他欠咱们五百金。逼他还钱的时候,他自然会去找上线求助。” 我看著他。 十七岁的少年,已经会用这种手段了。 “小心些。”我道,“別弄出人命。” “学生有分寸。” 司马懿退下后,我走到窗前。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天色昏黄。 乱世如棋,每一步都险。 治军,治病,治吏,治谍...哪一条线断了,都可能满盘皆输。 “老师。”诸葛亮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手里端著热汤,“您晚膳还没用。” 我接过汤碗,忽然问:“孔明,你说...咱们这么做,会不会太狠了?” 少年想了想:“学生读过《韩非子》,里面说『慈母有败子,严家无格虏』。乱世用重典,是不得已。但...” “但什么?” “但重典之后,当施仁政。”诸葛亮认真道,“就像华先生治病,先用猛药祛邪,再用温药扶正。治国亦如是。” 我笑了。 “你说得对。等这波清理完了,咱们就好好『扶正』——减赋税,兴学堂,修水利,让百姓喘口气。” “学生期待那一天。” 当夜,医学院传来消息。 那个患痘疮的男孩,疹子终於发出来了。虽然凶险,但至少有了生机。华佗守了一夜,亲自餵药敷药,到天亮时,烧退了三分。 而城外的新兵营里,高顺正在实施他的混编计划。 一万两千人被彻底打散,重新编组。幽州兵、青州兵、流民兵混在一起,开始同吃同住。第一天就打了十几场架,高顺说到做到——设擂台,打贏的赏钱,打输的加练。 到第三天,打架的少了。 到第五天,开始有人互相教家乡话了。 到第七天,一场暴雨中,三营合力抢修被衝垮的营墙。泥水里,分不清谁是幽州人谁是青州人,只知道都是“辽东军”。 四月廿二,土地庙。 糜芳管家再次出现。他像往常一样上香,然后在神像底座下取东西——但这次,取出来的是封空信封。 他脸色一变,转身要走。 庙门已经关了。 司马懿从偏殿走出,身后跟著十几个黑衣人。 “王管家,久等了。” 管家强作镇定:“你、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 “夜不收。”司马懿吐出三个字,管家腿就软了。 “带走。” 与此同时,醉仙楼。 掌柜被“债主”堵在屋里,哭丧著脸:“各位爷,再宽限几日...” “宽限?都宽限三次了!”扮作豪商的手下一拍桌子,“今天不还钱,就拿你的酒楼抵债!” “別、別!这酒楼不是我一个人的...” “那就说,你上线是谁?找他要钱去!” 掌柜挣扎良久,终於吐出一个名字。 当夜,襄平城內外,同时收网。 抓了七个人,包括那个庙祝,还有郡守府的一个书佐。连夜审讯,挖出一个潜伏三年的谍网——负责人代號“三號”,真实身份是... “糜芳的帐房先生?”我看著供词,皱眉,“不是管家?” “管家只是传递。”司马懿道,“真正的『三號』,是糜家的老帐房,叫周勤。此人精於算计,所有钱財往来都经过他手。灰雀那封信,就是写给他的。” “糜芳知道吗?” “应该不知。”司马懿分析,“周勤是糜竺从徐州带来的老人,深得信任。他利用职务之便,將辽东的粮价、兵力、屯田情况,定期传给曹操。糜芳贪財,但还没胆子通敌。” 我沉吟片刻。 “把周勤秘密处决,罪名是贪墨。糜芳那边...敲打一下,让他自己清理门户。” “那其他细作...” “首恶已除,从犯流放矿山。”我道,“这件事,到此为止。对外就说,是查办贪腐案。” 司马懿不解:“主公,为何不公开...” “因为现在不是和曹操撕破脸的时候。”我起身走到地图前,“咱们还需要时间。水军未成,新军未练,粮草未足...现在开战,必输无疑。” 少年恍然:“所以...示弱?” “对,示弱。”我点头,“让曹操以为,辽东只是癣疥之疾,不足为虑。等咱们准备好了...” 我没说下去。 但司马懿懂了。 他行礼退下,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主公,学生有一问。” “说。” “您...信得过学生吗?” 我看著他。烛火下,少年的脸半明半暗。 “现在信。”我如实道,“但將来若你不信我了,我也会像对周勤一样对你——这话难听,但真。” 司马懿愣了愣,隨即笑了。 “学生明白了。” 他走了,脚步声渐远。 我独坐灯下,看著那张中原地图。 北方的幽州,东方的辽东,南方的青徐...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鹰。 但还不够。 要飞得更高,得更强壮。 要忍得更久,得更耐心。 窗外,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清辉洒满庭院。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37章 春华秋实 建安六年五月初一,襄平城外的麦田已泛起青黄。我晨起练枪时,顺手掐了一穗麦子,放在掌心揉开——麦粒虽未饱满,但已有了雏形。三个月前这片土地还覆盖著冰雪,如今已是千顷良田,这大概就是“春生夏长”的真意。 回到都督府时,诸葛亮和司马懿已经在书房等候。两人都带著倦色,但眼神明亮——春耕后的第一次全面统计,昨夜熬了个通宵。 “老师,数据出来了。”诸葛亮递上厚厚的帐册,“辽东三郡十六县,今春新垦田四十六万八千亩,加上原有耕地,总计一百二十七万亩。按每亩一石半计,秋收可得粮一百九十万石。” “人口呢?” “在册户籍十一万三千户,口四十七万六千。”诸葛亮顿了顿,“其中新迁流民三万两千户,口十三万四千——大多来自冀州。” 司马懿补充:“流民安置已近尾声。按主公定的『分田到户、三年免税』政策,九成以上的家庭已领到田契,开始建房。各县劝农所统计,今春发放耕牛三千二百头,农具五万件,种子七万石...无一短缺。” 我快速翻阅帐册。数据详实,条目清晰,甚至標註了各县的特殊情况:比如辽阳县多沼泽,排水困难;襄平县新迁户多,房屋紧张;乐浪郡临海,需防颱风... “做得好。”我合上帐册,“但还不够。秋收之前,还有三件事要办。” 两人肃立聆听。 “第一,水利。”我展开辽东水系图,“春耕靠天,夏长靠水。咱们刚经歷旱情,不能总指望老天爷开恩。孔明,你带人勘察,在主要河道建水闸、挖沟渠。钱从盐铁专营收入里出,人手...调新军屯田营,以工代训。” “学生领命。” “第二,仓储。”我看向司马懿,“秋粮下来,得有地方存。辽东原有官仓容量不足百万石,至少要扩到两百万石。仲达,你去督办,三个月內,每个县都要有新粮仓——记住,要防潮、防鼠、防火。” “诺。” “第三...”我顿了顿,“官吏考核。春耕结束了,该看看咱们的县令、县丞、功曹们干得怎么样。设『巡政使』,分三路巡查各郡。优者赏,劣者罚,庸者汰。” 诸葛亮问:“巡政使的人选...” “你和仲达各领一路,田豫领一路。”我道,“每路配护卫五十,文书二人。十日后出发,为期一月。” 两人相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凝重——这是他们第一次独立行使监察大权。 正说著,亲兵来报:“主公,医学院急报,痘疮疫情...控制住了。” 我心头一松:“详细说。” “华先生用新方剂,三十七名患者中,二十八人已痊癒,五人好转,仅四人...”亲兵声音低下去,“病逝。且疫情未扩散,医学院明日可解封。” “好!”我起身,“备马,去医学院。” 医学院外依旧戒备森严,但气氛已不像半月前那般压抑。华佗亲自在门口迎接,虽然满面倦容,但神情舒展。 “主公,幸不辱命。” “辛苦了。”我隨他走进隔离区。病房里,痊癒的患者正在收拾行装,见到我都要下跪,被我拦住。 “都回家吧,好好休养。”我道,“家里若有困难,去找县衙——官府会帮你们渡过难关。” 眾人感激涕零。 华佗引我到后堂,孔劭和伏寿正在这里整理医案。两个孩子这半个月也累坏了,小脸瘦了一圈,但眼睛亮晶晶的。 “使君,这是病癒患者的记录。”孔劭递上厚厚一摞纸,“学生按华先生教的,每个人的症状、用药、反应都记下了。学生发现...出疹快的,好得也快;疹子出得透的,后遗症少。” 我接过翻看。字跡工整,记录详尽,甚至有简单的图表对比——这孩子,天生是搞研究的料。 “做得很好。”我摸摸他的头,“伏寿呢?” 小姑娘从药柜后探出头,手里捧著几个陶罐:“学生在整理药材。华先生说,这次用的『黄连解毒汤』里,黄连和黄芩的比例很关键——学生试了三种配比,发现三比二的效果最好。” 华佗在一旁笑道:“这两个孩子,是学医的料。尤其是伏寿,心细如髮,抓药从不出错。” 我心中欣慰,却也有些酸楚。若非家破人亡,他们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而不是在这药味刺鼻的地方早熟。 离开前,我问华佗:“这次疫情,有何心得?” 老医者沉思片刻:“有三。其一,隔离有效——若非及时封锁,必酿大疫。其二,药材储备要足,这次险些断了黄连。其三...”他看向两个徒弟,“要培养更多医者。若每个县都有懂医的人,何至於此?” “准。”我道,“从秋收后开始,在各县设『医官』,由医学院选派学徒任职。俸禄由官府出,职责是防疫、治病、传医。” “主公圣明!”华佗激动得声音发颤,“此乃泽被苍生之举!” 从医学院出来,我直奔城北码头——今日是江东造船工匠抵达的日子。 码头上已停泊五艘大船,船身绘著江东的朱雀纹。周仓正带人卸货,见我来,咧著嘴笑:“主公!二十个工匠,全到了!还有五大船木料、桐油、麻绳...够咱们造十艘楼船!” 我看向那些下船的工匠。大多是三四十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糲,一看就是常年与木头打交道的老手。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匠人,姓黄,是江东船坊的大师傅。他行过礼,直接问:“使君,船坞在哪儿?木料要阴乾,耽误不得。” “这就带您去。”我亲自引路。 新建的船坞在辽河口,依山面水,占地百亩。三十丈长的干船坞已经挖好,旁边是工棚、料场、铁匠铺。马钧也在这里——工坊的事告一段落后,我让他来协助造船。 黄师傅一进船坞,眼睛就亮了:“好地方!水深够,避风,还有山体挡北风...比咱们建康的船坞不差。” 他立刻开始指挥:“木料按尺寸分类,松木做船板,樟木做龙骨,硬木做桅杆...桐油要存到地窖,防日晒。还有,工匠住处要离船坞近,三班倒,人歇工不歇。” 马钧在旁边记录,不时提问:“黄、黄师傅,龙骨的弧度,为、为何要那么大?” “抗风浪。”黄师傅比划著名,“海上风大,船要『弓著腰』才稳。你们辽东的船太直,一遇风浪就晃。” “那、那帆呢?咱们现在用的方帆...” “得改三角帆。”黄师傅斩钉截铁,“顺风用方帆,逆风用三角帆——这是咱们江东水军的不传之秘,但公瑾將军交代了,可以教。” 我心中暗赞周瑜的大气。楼船图纸、三角帆技术,这些都是水军的命根子,他竟肯给,说明江东对这份盟约的重视远超预期。 安排好工匠,我把周仓叫到一旁:“水军训练如何?” “按主公吩咐,挑了三千善水的兵,正在练习操帆、划桨。”周仓挠头,“就是...北人不习水战,上船就吐。练了半个月,还有一半人晕船。” “那就多练。”我道,“秋汛前,我要看到一支能出海的水军——不用多能打,至少要能运兵、运粮。” “诺!” 从船坞回城时,已是黄昏。 路过新兵营,听见里面杀声震天。我让亲兵在外等候,独自登上营墙观看。 场中正在进行对抗演习。高顺把新军分成红蓝两方,各六千人,模擬攻城战。红方守,蓝方攻——用的都是包了布头的木刀木枪,但打得是真狠。 我看了一会儿,暗暗点头。 混编之后,新军的配合明显顺畅了。步兵结阵,弓手掩护,骑兵游弋...虽然还有破绽,但已不是乌合之眾。尤其是几个年轻军官的指挥,颇有章法。 演习结束,高顺训话。 “红方三队,攻城门时脱节,导致侧翼被破——队率罚二十军棍!蓝方弓营,箭矢覆盖太慢,错过最佳时机——全体加练!” 受罚的军官咬牙领命,无人不服。 我走下营墙,高顺看见我,急忙行礼。 “高教习,练得不错。” “谢主公。”高顺抹了把汗,“但还差得远。真上战场,这样的兵会死得很惨。” “所以要练。”我拍拍他肩膀,“三个月后,再来一场演习——我要看到能打硬仗的兵。” “末將必不负所托!” 回府路上,我一直在想高顺的话。 能打硬仗的兵...还需要血与火的淬炼。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五月十五,巡政使出发。 三路人马在东门集结。诸葛亮领北路,查辽东郡、乐浪郡;司马懿领西路,查右北平、渔阳;田豫领南路,查青州、徐州——实际上青徐两州田豫最熟,让他去最合適。 我给每人都准备了一面铜牌,上刻“巡政”二字,背面是“先斩后奏,王命特许”。 “记住三条。”我当著眾人的面交代,“第一,查实据,不冤枉一个好人,但也不放过一个蠹虫;第二,体民情,听听百姓怎么说,比看帐册管用;第三...保重自己,安全回来。” 三人郑重领命,各带队伍出发。 看著他们的背影,徐庶轻声道:“主公,让小先生和仲达独当一面...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了。”我摇头,“雏鹰总要离巢。况且...有田豫看著,出不了大乱子。” “可田別驾那一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打断他,“田茂的事,已经过去了。田豫若连这关都过不了,也不配做我的別驾。” 徐庶不再多言。 接下来一个月,襄平城显得安静许多。 我每日批阅公文,巡查各衙门,偶尔去书院听郑玄讲学。老先生最近在编《五经正义》,说要为辽东的科举定本——这事我全力支持,拨了专门的钱粮和抄书匠。 五月廿五,医学院正式解封。 华佗带著所有医徒,在院门口举行祭礼,告慰病逝者的亡魂。孔劭和伏寿也参加了,两个孩子穿著素衣,神情庄重。 祭礼后,我私下问华佗:“那两个病逝的孩子...家里安顿好了吗?” “按主公吩咐,每家抚恤二十石粮,十匹布,免三年赋税。”华佗嘆气,“只是...人死不能復生。老夫行医四十年,每次送走病人,都觉得自己学艺不精。” “先生不必自责。”我道,“疫病如天灾,能控制住,已是万幸。接下来,咱们要把『医官制』办好,让更多人活下来。” “主公仁心。” 六月初一,第一波巡政回报到了。 是诸葛亮从辽东郡发回的。信很长,详细匯报了各县情况:官吏是否勤政,赋税是否公允,冤狱是否平反...还附了十几份弹劾奏章,都是查实的贪腐案。 我仔细审阅,批註处理意见。该撤的撤,该抓的抓,该升的升——毫不手软。 六月初十,司马懿的回报也到了。 他查得更细,连各县的库存粮食、兵器、马匹都清点了一遍。奏报里提到,渔阳郡在田茂案后,官吏人人自危,政务近乎瘫痪。他建议从书院选派学子,填补空缺。 我批覆:准。但新官上任前,要集中培训半月,由田豫亲自主讲“为官之道”。 六月二十,田豫的回报最后抵达。 这位老臣不愧是干吏,不仅查了问题,还提了解决方案。青徐两州的豪强势力盘根错节,他建议“温水煮青蛙”——先拉拢中小豪强,孤立大豪强,再逐步推行清丈田亩。 我深以为然,批示:按此策施行,但要注意分寸,不可激起民变。 六月三十,三路巡政使陆续回返。 述职会上,诸葛亮、司马懿、田豫依次匯报。堂下坐著各郡太守、县令,个个正襟危坐,汗不敢出。 匯报持续了一整天。结束时,我宣布处理决定:撤职七人,下狱三人,嘉奖十五人,平调九人。 “今日之后,望诸位好自为之。”我扫视全场,“辽东不养閒官,更不养贪官。想做事的,我给你们舞台;想捞钱的...趁早滚蛋。” 眾人凛然。 会后,我单独留下三个巡政使。 “这趟差事,有何感悟?” 诸葛亮率先道:“学生深感,治民如治丝,一丝乱则全盘乱。县令乃亲民之官,选得好,一县安;选不好,万民苦。” 司马懿则说:“学生发现,各地政令执行不一。主公的新政,在襄平能落实八成,到边郡只剩三成——中间损耗太大。当设『督邮』,专司政令督查。” 田豫总结:“豪强之患,甚於外敌。他们在地方经营数代,根深蒂固。强推新政,必遭反噬。当缓图之。” 我一一记下。 “你们说得都对。”我缓缓道,“所以接下来,咱们要办三件事:第一,设『县令培训班』,每季一期,由郑玄、田豫授课;第二,设督邮,归徐庶管;第三,对豪强...分而治之。具体的,咱们明日详议。” 三人退下后,我走到庭院中。 七月的辽东,夜风已带凉意。 仰望星空,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句子:“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 德...仁政是德,法治也是德。乱世之中,能让百姓吃饱饭、有衣穿、不受欺,就是最大的德。 远处传来打更声。 二更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 明天,还有更多事要做。 而秋天,就要来了。 第38章 谷满仓廩 建安六年七月十五,辽东的第一镰麦子开割了。 襄平城南的千亩示范田里,我亲自挽起袖子,接过老农递来的镰刀。刀刃磨得雪亮,在晨光下泛著寒光。田埂上站满了人——官吏、士人、百姓,甚至书院的学生都被郑玄带来看这“开镰礼”。 “主公,使不得!”田豫急忙拦著,“您万金之躯...” “什么万金之躯。”我摆摆手,“三十年前,我也是下过地的。” 弯腰,握紧麦秆,镰刀贴著地皮一划——嚓,一束沉甸甸的麦子倒在臂弯里。麦穗饱满,搓开一看,麦粒几乎要爆出来。 “好麦!”老农激动得声音发颤,“亩產...怕是不止一石半!” 我把麦束递给身后的诸葛亮:“记下,示范田第一镰,亩產预估两石。” 少年郑重接过,在隨身的本子上记录。周围爆发出欢呼声,百姓们纷纷涌向自家田地——开镰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整个辽东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田间地头,男女老少齐上阵,割麦、綑扎、运到场院打碾。官府组织了“互助队”,军士、官吏、书院学生都下田帮工,管饭,还按天发工钱。 我每日骑马巡视各县。所到之处,儘是金黄的麦浪和黝黑的笑脸。偶尔停下来,帮年老的农户扛几捆麦子,或是接过孩童递来的水碗一饮而尽——这些细节被隨行的文书悄悄记下,我知道,他们会写成故事,在民间流传。 但暗处总有阴影。 七月廿二,右北平郡传来急报:新昌县发生“抢割”事件,三户流民和两户本地农户为地界爭执,动了镰刀,伤五人。 我立即派司马懿去查。三日后,他带回的调查结果令人心惊。 “不是简单的爭执。”少年在地下室的烛光下匯报,“伤人的流民叫王二,青州人,来辽东三个月。但学生查了他的底细——他在青州时,是当地豪强李家的佃户。而李家...和徐州糜氏有姻亲。” “糜芳?”我皱眉。 “不是糜芳本人,是他的堂兄糜威。”司马懿摊开一张关係图,“糜威在青州有田產三千亩,去年咱们推行『摊丁入亩』,他损失最大。这王二,很可能是他派来捣乱的。” “证据呢?” “王二的家眷还在青州,由李家『照看』。”司马懿冷声道,“这是挟持人质,逼他做事。另外,学生在新昌县发现了这个——” 他推过来一包麦种。我抓起一把细看,麦粒发黑,掺杂著褐色的小颗粒。 “这是...” “霉变的麦种,混了杂草籽。”司马懿道,“若是种下去,轻则减產,重则绝收。这批种子,是在官仓领取的——而官仓的仓曹,是糜威举荐的人。” 我闭上眼睛。 豪强的反扑,终於来了。不是明刀明枪,而是这种阴损的手段——破坏生產,製造民乱,动摇根基。 “抓人了吗?” “抓了仓曹,但王二...跑了。”司马懿顿了顿,“学生怀疑,县衙里有人报信。” “查。”我睁开眼,“一查到底。但记住,不要动糜威——现在还不是时候。”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学生明白。” 处理完这事,我去了医学院。 华佗正在给孔劭和伏寿讲解《神农本草经》,见我来了,两个孩子起身行礼。 “使君,您来得正好。”华佗指著案上几味药材,“这两个孩子发现,辽东產的黄芩,药效比中原的强三成。老夫想让他们写篇《辽东药志》,把本地特有的药材都记下来。” “好事。”我赞道,“需要什么支持?” “需要人手进山採药,还需要懂绘画的,把药材形状画下来。”华佗看向我,“书院里...有会画画的学生吗?” 我想了想:“有。明天我派几个过来。” 孔劭忽然开口:“使君,学生...想请教一件事。” “说。” “若是有人故意在粮食里下毒,害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村人...该当何罪?” 我心里一动:“为何问这个?” “前日有个病人,吃了新麦后上吐下泻。”孔劭认真道,“学生和华先生去看了,不是疫病,是麦子里掺了霉变的种子。村里还有十几户也吃了,好在不严重。学生想...若是有人故意为之,那就是谋害人命。” 我看著这个七岁的孩子。他眼里有种超越年龄的认真。 “按律,投毒害人者,斩。”我缓缓道,“害多人者,族诛。” “那...如果下毒的人,是被逼的呢?”伏寿轻声问,“比如家人在別人手里...” 我沉默了。 华佗嘆道:“这两个孩子,心思太重了。” “不是心思重,是见得多了。”我摸摸伏寿的头,“你们记住:害人就是害人,被迫也好,自愿也罢,造成的伤害都一样。但处置时,要分主从——主犯严惩,从犯...酌情。”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离开医学院时,我对华佗说:“把他们写的《辽东药志》印成册,发给各县医官。还有...让他们多出去走走,別总闷在药房里。” “老夫明白。” 八月初,秋收进入高潮。 各地粮仓开始爆满。田豫每日忙著调度车辆、船只,把粮食运往新建的仓储中心。诸葛亮则带著书院的学生,在各县设“公平秤”,防止胥吏在称量时剋扣百姓——这是少年想出的主意,让学子们实践所学,也监督官吏。 效果显著。百姓交粮时,看见穿书院青衫的年轻人在旁记录,腰杆都挺直了。有个老农拉著诸葛亮的手说:“小先生,有你们在,咱这粮交得踏实!” 但麻烦接踵而至。 八月初七,乐浪郡急报:郡治朝鲜城发生大火,烧毁粮仓三座,损失粮食五万石。纵火者当场被抓,竟是郡守府的差役。 我立即动身,三日急驰赶到朝鲜城。 火场还冒著青烟,焦黑的木樑东倒西歪,空气里瀰漫著焦糊味。郡守跪在废墟前,面如死灰。 “怎么回事?”我下马,声音冷得像冰。 “主公...是下官失察...”郡守哆嗦著,“那差役叫刘七,在府里干了五年,一向老实...昨夜他值夜,突然泼油点火...” “动机呢?” “还、还没审出来...” 我走进废墟。烧塌的粮囤下,麦粒已炭化,和灰烬混在一起。五万石粮食,够一万人吃一年。 “司马懿。”我唤道。 少年从身后走出:“学生在。” “你审。给你一天时间。” “半天足矣。” 司马懿带著人走了。我让郡守召集所有官吏、差役,在府衙前集合。三百多人黑压压站了一片,个个低头不敢言语。 “粮仓被烧,五万石粮食化为灰烬。”我缓缓开口,“这些粮食,是从百姓嘴里省出来的。现在没了,今冬就有人要饿死。” 人群中有人开始发抖。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收了钱,有人被胁迫,有人只是睁只眼闭只眼。”我扫视眾人,“现在自首,我保你家人平安;等查出来...满门连坐。” 死一般的寂静。 半个时辰后,有三个人瘫倒在地,哭著招认。他们都是仓曹的属下,收了“外地商人”的钱,在粮仓周围少设岗哨,还给刘七行了方便。 “商人长什么样?”我问。 “蒙著面,说话带青州口音...给了每人十金...” 又是青州。 我让人把他们押下去,继续等。 申时,司马懿回来了,手里拿著一份供词。 “刘七全招了。”少年平静道,“指使他的是个姓李的商人,青州北海人。许诺事成后给他一百金,送他全家去冀州。另外...刘七的儿子三个月前失踪,李家说『帮忙照看』。” “李家...”我眯起眼,“和糜威什么关係?” “糜威的夫人姓李,是北海李家之女。”司马懿递上另一份文书,“这是学生查到的,糜威和李家近三年的帐目往来。其中有一笔,今年三月,李家从糜威处借粮五千石——说是借,但没见还。” 我接过细看。帐目做得很隱蔽,通过三四个中间人周转,但脉络清晰:糜威出钱出粮,李家出面办事,目標就是破坏辽东的秋收。 “证据够吗?” “够抓李家,但动糜威...还差一点。”司马懿道,“糜威很谨慎,所有往来都是口信,不留文字。而且他在青州势力盘根错节,硬抓的话,恐生变乱。” 我想了想:“那就先抓李家。至於糜威...让他自己跳出来。” 八月初十,乐浪郡贴出告示:纵火案破获,主犯刘七斩首示眾,从犯三人流放矿山。同时,北海李家被指控“勾结匪类、破坏农事”,家主李通下狱,家產抄没。 消息传到青州,糜威果然坐不住了。 八月十五,中秋夜,糜芳突然求见。 “主公...”他进门就跪下了,脸色苍白,“家兄糜威...托人带话,说想见您一面。” “哦?”我端起茶碗,“见我做什么?” “他说...有些误会,想当面解释。”糜芳额头冒汗,“他还说...愿意捐粮十万石,助辽东賑济流民。” 十万石。好大的手笔。 我放下茶碗:“子仲,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糜芳一愣:“自徐州起,八年了。” “八年。”我缓缓道,“我待你们糜家如何?” “恩重如山...” “那你兄长,为何要跟我作对?”我盯著他,“清丈田亩,触动了你们的利益,这我理解。但纵火烧粮、祸害百姓...这是人做的事吗?” 糜芳浑身颤抖:“主公...家兄他糊涂!但、但他毕竟是我兄长...求主公饶他一命!” 我沉默了许久。 “让他来辽东。”我终於开口,“当面说清楚。若真有苦衷,我可以从轻发落。但若执迷不悟...” “谢主公!谢主公!”糜芳连连磕头。 八月二十,糜威到了襄平。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者,一身绸衫,面容富態,但眼神闪烁。我让他在偏厅等候,故意晾了他一个时辰。 进来时,他急忙起身行礼:“罪民糜威,拜见使君。” “坐。”我淡淡道,“听说你要捐粮十万石?” “是、是。”糜威擦著汗,“罪民听闻辽东收留流民,仁德感天,愿尽绵薄之力...” “不必兜圈子。”我打断他,“李家的事,你可知情?” 糜威脸色一变:“李、李家...罪民只是和他家有姻亲,生意往来...” “是吗?”我把司马懿查到的帐目副本推过去,“这五千石粮食,怎么解释?” 他拿起帐目看了几眼,手开始抖:“这...这是李家借的,说是周转...” “借了不还,还帮你纵火烧粮?”我冷笑,“糜威,你真当我刘备是傻子?” 扑通一声,糜威跪下了。 “使君饶命!罪民...罪民也是一时糊涂!”他涕泪横流,“清丈田亩,罪民损失了三千亩地...心里不忿,才、才...” “才想毁了辽东的秋收,让我刘备也尝尝苦头?”我俯视著他,“你可知,那五万石粮食,能救多少条命?” 糜威只是磕头。 我看了他许久,忽然问:“你在青州,还有多少田產?” “还、还有五千亩...” “全部捐出来,分给佃户。”我道,“然后,你和你家人,迁来辽东。我给你们五十亩地,一栋宅子,安生过日子——如何?” 糜威愣住了。 他大概以为,我会杀他。 “使君...不杀罪民?” “杀你容易。”我摇头,“但杀了你,青州的豪强会怎么想?『看,刘备要卸磨杀驴了』。我要的是天下,不是几个人头。” 老者呆坐良久,忽然老泪纵横:“罪民...愧对使君!” “去吧。”我摆摆手,“十日內办妥交接。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糜威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诸葛亮从屏风后走出,轻声道:“老师,这样处置...是否太宽?” “宽吗?”我笑了笑,“他捐出五千亩地,十万石粮,还自愿迁来辽东当个普通富户——这惩罚,比杀头还难受。而且,其他豪强看到,会想:『糜威都能活命,咱们还闹什么?』” 少年恍然:“以儆效尤,又给台阶...” “对。”我起身走到窗前,“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豪强是祸患,但也是资源——用得好,就是助力。” 八月廿五,糜威的捐地文书送到了。 五千亩田契,十万石粮票,还有一份“自愿迁居辽东”的保证书。我让诸葛亮督办,把田地全部分给原来的佃户,每户十亩,免三年赋税。 消息传开,青徐两州的豪强震动。有人骂糜威软骨头,有人开始暗中打听迁居辽东的条件——毕竟,命比地重要。 秋收终於在九月初全面结束。 最终统计出来时,连田豫都激动得声音发颤:“主公...总计收粮二百一十万石!超出预估二十万石!” 书院里,诸葛亮带著学生连夜核算。最后確认:辽东本地產粮一百五十万石,青徐两州上缴六十万石,总计二百一十万石。扣除军粮、官俸、储备,还剩八十万石盈余。 “够了。”我看著帐册,“今年冬天,没人会饿肚子了。” 九月十五,我下令:全境免赋一年。同时开仓放粮,每人可领三斗“过冬粮”,孤寡老人、伤残军士加倍。 领粮的队伍排了十里。百姓们背著口袋,脸上是久违的笑容。有个老翁领到粮后,拉著孙子朝都督府方向磕头,被守军赶紧扶起。 同一天,水军传来消息:周仓带十艘新船出海训练,遭遇风暴,损毁三艘,但人员无一伤亡。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了一条从辽东直通青州的近海航线,比陆路快五天。 “好事。”我对周仓道,“船坏了可以再造,经验最宝贵。加紧训练,明年我要看到能运兵一万的水军。” “诺!” 九月三十,第一场雪落下前,我召集核心文武,开了个总结会。 “今年三件大事:春耕、秋收、整军。”我环视眾人,“都完成了,而且完成得不错。但这只是开始。” 眾人肃然。 “明年,咱们要办四件事。”我竖起手指,“第一,扩军至五万;第二,水军要能控制渤海;第三,在各郡县全面推行学堂;第四...准备接收冀州流民——我估计,曹操明年还会加税。” 田豫问:“主公,钱粮从何而来?” “盐铁专营,海外贸易,还有...”我看向诸葛亮,“商税。孔明,你擬个《商税法》,要细,要公平,要让商人有利可图,但也要为国出力。” “学生领命。” “仲达。” “学生在。” “继续深挖细作。曹操不会罢休,肯定还有后手。” “诺。” 散会后,我独坐书房。 窗外,雪花纷飞。 今年死了五十三人——疫病、纵火、意外。救活了四十七万人。 这买卖...值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做,死的人会更多。 第39章 刘备装病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襄平城外的官道上堵满了人。 全是逃难来的。 我骑马出城,看著黑压压的人群往这边涌,老人背著包袱,女人抱著孩子,男人推著独轮车。 “让开!让开——”几匹快马横衝直撞过来,马上的人挥舞鞭子朝难民狠狠抽下,“瞎了眼的东西!敢挡糜家的路!” 我眯起眼。 糜家? 那几匹马衝到城门前,被守城士卒拦下。为首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破口大骂:“瞎了你们的狗眼!知道我是谁吗?糜家二管家的亲外甥!” “啪。” 一马鞭抽在他脸上。 动手的是赵虎。 那管事捂著脸惨叫:“你敢打我?!” “打你?”赵虎又是一鞭,“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谁在这儿!” 管事抬头,看见我,脸色瞬间煞白。 “刘、刘使君......” 我懒得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那群难民身上。一个老者倒在地上,脸上被抽出一道血痕,浑身哆嗦。 “赵虎。”我淡淡道,“把这几个绑了,送到糜府去。告诉糜威——他家的奴才当街鞭打难民,该当何罪,让他自己看著办。” “诺!” 那管事被拖走,我下马,亲自扶起老者。 “老人家,伤得不轻。” 老者老泪纵横:“使君,草民不敢当......” “没什么不敢当的。”我拍拍他的手,“进了我的地盘,就是我刘备的百姓。幽州青州徐州辽东,没人能隨便欺负你们。” 难民们愣住了。 然后,不知是谁先跪下,哗啦啦跪倒一片。 “使君仁义!” “刘使君是活菩萨!” 我摆摆手:“都起来,进城去。城西设了粥棚,有热粥有暖棚。先安顿下来,慢慢说你们的事。” 难民们千恩万谢地往城里走。我站在路边,看著他们一个一个经过。 有冀州口音的,有兗州口音的,还有几个司州口音的。 “主公。”徐庶策马过来,低声道,“这批难民里至少混了二十多个细作。” “看出来了。”我点头,“那个一直偷瞄城门守军的年轻人,那个故意掉了包袱又捡起来三次的中年妇人,还有那个『腿脚不便』却走得比谁都快的老头——都盯紧了。” 徐庶笑了:“主公好眼力。” “不是眼力。”我翻身上马,“是经验。曹操刚灭了吕布,孙策又死了,江东换了新主——这种时候他不往我四州之地塞细作,我反倒奇怪。” --- 糜威来得比我想像的快。 我刚回府,他就到了。一进门就跪,五十多岁的人跪得毫不犹豫。 “使君!罪民管教不严,出了这等刁奴!那几人已经被罪民打了板子,撵出糜家,永不录用!” 我端起茶盏,没让他起来。 “糜威,那几个奴才是借了你的势才敢这么囂张的。” “是,罪民知罪!” “你知罪?”我放下茶盏,“你知道的罪,恐怕不只是这个吧?” 糜威浑身一颤。 我盯著他:“那个姓陈的帐房,在你家干了几年了?” “三、三年......” “他昨日见了什么人?” 糜威脸色煞白:“使君,罪民不知......” “不知?”我冷笑,“他在你眼皮底下见的,你说不知?糜威,我看在子仲的面子上留你一命,让你在我四州之地安家置业。你若不知好歹,那就別怪我不客气。” 糜威整个人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使君饶命!那陈登前日见了三个从许都来的人,其中一个,是曹操『校事府』的......”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报?” “罪民以为他不过是做生意......” “做生意?”我蹲下来看著他的眼睛,“糜威,你做了几十年生意,分不清什么是做生意,什么是做细作?” 糜威说不出话来。 我起身:“起来吧。给你两条路:第一,继续用他,但他的一举一动都要报给我;第二,我找个由头把他撵走,但那样子曹操就知道你已经被我盯上了。” 糜威挣扎良久,咬牙道:“罪民选第一条。” “好。”我拍拍他的肩,“这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做好了既往不咎,做不好数罪併罚。” “谢使君!” 他走后,司马懿从屏风后转出来。 “主公,糜威这人不可信。” “我知道。”我坐回书案后,“但他有用。糜家在四州的商路是咱们连通南北的关键。只要他儿子糜芳还在军中,他就不敢翻出什么浪花。” 司马懿点头:“主公,学生有一计——陈登既然是曹操的人,不如让他传些假消息回去。比如四州缺粮军心不稳,比如使君病重臥床不起,比如关羽张飞因边境防御之策爭执不下......” 我笑了:“你这是要让曹操以为咱们內部不和?” “对。”少年眼中闪著光,“他以为咱们內部不稳,才会放心南下打江东。只要他全力南下,咱们就能安安稳稳再发展一年。” “好。”我赞道,“这事交给你。要传什么消息,你擬定后给我看。” --- 为了让陈登的消息更可信,我决定演一场戏。 次日,我在接见各州刺史时突然身子一晃,扶著额头倒了下去。 “主公!”赵虎大惊失色,一把扶住我。 “快传华佗......”我闭著眼睛,声音虚弱。 满堂譁然。 华佗很快赶来,搭脉诊断,面色越来越凝重。良久,他起身对眾人道:“使君操劳过度,旧疾復发,需静养三个月。期间不可处理政务,不可劳心费神。” 消息传出,四州皆惊。 当天下午,糜威就带著补品来看望。我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其实是抹了米粉),有气无力地说了几句话就让他退下了。 糜威前脚刚走,陈登后脚就出了门。 他直奔城东茶馆。 说书先生正在台上讲《吕望兴周》,见陈登进来,目光微微一凝。陈登要了壶茶,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喝。 说书先生讲完一段下来休息,经过陈登那桌时脚步顿了顿。 就这么一瞬,陈登手里多了个纸条。 司马懿的人趴在茶馆对面的屋顶上,看得清清楚楚。 “好戏开场了。”我躺在床上,听著司马懿的匯报,忍不住笑出声来,“传令下去,让云长和翼德也配合一下——他俩这两天得为边境布防的事吵一架。” --- 讲武堂。 这是秋收后新建的,专为培训中下级军官。高顺任总教习,首批学员三百人,都是从各营选拔的尖子。 我悄悄来到讲武堂,想看看高顺练兵。当然,现在是“养病”期间,不能让人知道我出来了。 高顺正在训话。 “你们以为自己是来享福的?错!你们是来脱层皮的!三个月后,我要你们一个人能带一百人!一百人能顶一千人用!做得到吗?” “做得到!”三百人齐声怒吼。 “好!现在脱了上衣,校场跑二十圈!跑不完的晚饭別想吃!” 三百个年轻军官齐刷刷脱了上衣衝进雪地里。 我站在暗处看得直点头。这批人练出来,四州的兵马就更能打了。 “主公。”高顺发现了我,急忙过来,“您怎么来了?不是说......” “嘘。”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偷偷来的。看看就走。” 高顺咧嘴笑了:“主公放心,这批苗子好得很。” 正说著,一个传令兵飞奔而来:“报——高教习!水军营急报!” 我接过军报。是周仓发来的,说水军十艘战船已完成冬季改装,加装了防撞冰刃和御寒舱室。但昨日训练时,一艘船在冰面航行中龙骨受损,需大修。 “走,去看看。” --- 辽河口的水寨。 十艘战船停在港內,船身裹著草蓆防冻。那艘受损的船被拖上船坞,老船工黄师傅正带著工匠检查。 “主公。”周仓迎上来,一脸惭愧,“是末將冒进了,不该在初冰期就让船队全速破冰......” “不怪你。”我摆手,“练兵哪有不损船的。伤情如何?” 黄师傅从船底钻出来,满身木屑:“龙骨裂了,但能修。就是得换一根主梁,至少要十天。” “材料够吗?” “够。”黄师傅指著远处的料场,“辽东的硬木比江南的还结实。就是天冷,胶干得慢。” “那就慢工出细活。”我登上那艘受损的船。船舱里加了取暖的火盆,但依然寒气逼人。水军士卒正在舱內练习绳结、旗语、划桨动作。 一个什长看见我,急忙让士卒列队。 “继续练。”我示意,“天冷,就不用来那些虚礼了。” 士卒们重新坐下继续打绳结。我注意到他们的手指大多冻得红肿,但动作依旧麻利。 “冻伤的多吗?”我问周仓。 “三成左右。”周仓低声道,“已经发了冻疮膏,但水上风大防不住。” 我想了想:“让医学院配些防冻的药油,每日出操前涂抹。另外伙食加量,尤其是油脂——人吃饱了才抗冻。” “谢主公!” --- 回城路上,诸葛亮骑马追来。 “老师,商税法的初稿擬好了。”少年递上一卷帛书,“请老师过目。” 我就在马背上展开看。条款很细,將商人分为坐商、行商、海商三类,税率从三十税一到十税一不等。还有两个新花样:一是累进税,赚得越多交得越多;二是义商减免,凡捐粮賑灾修桥铺路者可减税。 “好!”我赞道,“这个思路对头。四州之地,就得这么管。” “学生还有一条。”诸葛亮指著最后,“凡在四州开作坊、僱工超过百人者,视为工坊主,税率按坐商计算,但若吸纳流民就业,另有减免。” 我眼睛一亮:“这是你想的?” “是。”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学生见流民越来越多,光靠种地安置不了。若能有工坊吸纳,既能解决生计又能增加税收......” “好!”我重重拍案,“就按这个办。先在襄平城试行三个月,再推广四州全境。” “诺!” --- 回府后,徐庶已经在书房等候。他带来的消息让我眉头微皱。 “主公,冀州密报。”他递上信筒,“曹操正式颁令,明年起冀州每亩加征助军粮一升,户出助军布一匹。百姓怨声载道,已有人开始北逃。” 我展开密报细看。曹操的加税令写得很直白:“今袁氏虽平,余孽未清。为保境安民,特加征助军。凡抗令者以通敌论处。” “这是要榨乾冀州啊。”我轻嘆。 “而且时机选得很毒。”徐庶道,“秋收刚过百姓手里有余粮,加征阻力小。等明年春荒想反也反不动了。” 我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黄河:“咱们在冀州的人能煽动民变吗?” “难。”徐庶摇头,“曹操在冀州驻有重兵,曹仁夏侯惇各领三万,镇压有余。而且冀州世家虽然不满,但被许都血案嚇破了胆,不敢出头。” “那就等。”我道,“等百姓自己逃。传令给四州边境各县:流民来多少收多少。但要严格筛查——曹操肯定会混细作进来。” “诺。” --- 数日后,许都传来消息。 曹操在庆功宴上宣称,吕布已灭,接下来要全力对付江东。席间有细作来报,说刘备在辽东病重臥床不起,关羽张飞因边境布防之策爭执不休。 曹操大笑:“刘备若死,四州唾手可得!” 谋士程昱却皱眉道:“主公,刘备此人最善诈术。当年在许都种菜装憨骗了多少人?如今突然病重,又恰逢江东易主,未免太过巧合。” 曹操沉吟片刻:“仲德的意思是......” 程昱道:“主公刚收到江东急报,孙策已死,孙权继位。江东新主年幼,內部未稳,正是用兵良机。至於刘备,他若真病,四州必乱,届时再取不迟;他若诈病,说明他不想与主公为敌,只想自保。无论真假,主公都可先取江东,再图四州。” 曹操点头:“仲德所言极是。传令下去,筹备南征江东。另派细作继续盯紧辽东,若有异动,隨时来报。” 消息传到辽东,我笑得直拍大腿。 “好个程昱!好个曹操!”我站起身,哪还有半点病容,“他要南下打江东,咱们至少有一年时间安心发展!” --- 当天下午,关羽和张飞在军议上“爭执”起来。 “大哥,幽州边境必须增兵!曹仁在冀州屯兵三万,万一趁咱们病中突袭怎么办?”关羽一脸严肃。 “二哥你太谨慎了!”张飞嗓门大得像打雷,“要俺说,直接调兵往南压,嚇唬嚇唬曹操,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胡闹!贸然调兵只会激怒曹操!” “那你说怎么办?乾等著?” 两人爭得面红耳赤,最后不欢而散。 陈登混在府外的人群中,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当晚,消息就通过说书先生传了出去。 --- 时光飞逝,转眼冬去春来。 辽东的雪化了,树枝上冒出嫩芽。幽州的冻土解了,青州的渔船出海了,徐州的麦子返青了。 流民营里,去年逃来的难民已经安置妥当。青壮年编入屯田,有一技之长的进了工坊,老人孩子分到了救济粮。医学院的学生定期来巡诊,书院的学生来教孩子们识字。 讲武堂的第一批学员顺利结业,三百人分配到各营成为都伯队率。高顺又开始培训第二批,这次是五百人。 水军营也扩编了,新增五艘战船。周仓天天带著船队出海训练,说要练出一支能打海战的水师。 糜家的工坊也开工了,专门纺织棉布,雇了三百多个流民。糜威老老实实交了税,还捐了一百匹布给军营。 而陈登,依旧在糜家当帐房,依旧每三日去一次茶馆,依旧往许都传消息。他传的每一条消息,司马懿都先过目。 至於我,依旧“病重臥床”,偶尔“清醒”片刻接见一下心腹。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 这一日天气晴好。 我“偷偷”出城,来到辽河口。 水寨里热火朝天,工匠们在建造新船,水军士卒在操练。周仓站在船头,指挥著几艘战船编队航行。 “主公!”周仓看见我,跳下船跑过来,“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望著宽阔的河面,“练得怎么样了?” “好得很!”周仓咧嘴笑了,“去年冬天练的那些,现在都能在船上打仗了。末將还想等夏天风平浪静的时候,带著船队去青州沿海转一圈,让各州都看看咱辽东水师的威风。” 我拍拍他肩膀:“別急。先练好本领,以后有你显摆的时候。” 往回走的时候,“老师,商税法试行半年效果显著。四州商税收入比去年增加了七成。”诸葛亮递上帐册。 “好!”我赞道。 司马懿也道:“陈登昨日传回的消息是——使君病情稳定,已能下床走动,关张因边境布防仍有爭执,但未伤和气,四州上下一切如常。” 我笑了:“这条消息传回去,曹操会怎么想?” 司马懿想了想:“他会想,刘备確实在装病,但並无南下之意,可以放心打江东。” “对。”我点头,“他放心打江东,咱们就放心发展。等他打完,咱们也准备好了。” --- 傍晚,我回到府中。 孔劭和伏寿正在院子里玩。看见我,两人跑过来。 “使君使君!今日医学院又收了好些病人,华先生夸我手脚麻利!” “使君!今日书院考试,我得了甲等!” 我笑著摸摸他们的头。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在院子里,洒在两个孩子身上,洒在整个襄平城上。 远处传来操练的號子声,船坞里的敲打声,街巷里的欢笑声。 这就是我要守护的东西。 第40章 春潮 建安六年腊月三十,襄平。 雪下了整整一夜,到天明时分才渐渐停歇。都督府后院那株老梅树被积雪压弯了枝,却偏在此时绽出几朵红苞,艷得刺眼。 我站在廊下看梅。 昨夜荀攸抵达襄平时,城门已经关了。他在驛馆歇了一夜,今晨递了帖子,正在偏厅等候。 四年了。 我始终没有问他这四年在青州做什么。他走的时候只说:“主公,臣有一事未竟。事成之日,自来相见。” 今日他来了。 我没有立刻见他。 不是端架子。是四十九岁的人,四年一千四百个日夜——我要先想一想,怎么接他这份沉甸甸的“事成”。 “老师。” 诸葛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身,见他捧著一碗热羹,眉目间是十四岁少年不该有的沉静。 “郑先生说,您昨晚只睡了一个时辰。” 我接过羹碗,没有辩解。 “荀先生到了。”诸葛亮的目光落向偏厅方向,“学生方才去送茶,他正在整理书稿。整整七卷,用麻绳扎著,封皮上是新墨。” “他怎么说?” “他说...『尚未完稿,还需主公斧正』。” 我沉默片刻。 尚未完稿。 四年了,还在说自己“尚未完稿”。 “孔明。” “学生在。” “你该出山了。”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意外,只有早已准备好的郑重。 “青州別驾,正月十五赴任。”我把那碗已经半凉的羹放在栏上,“田豫会带你先走一遍各县,五月之前,把商税法在全境推开。” “学生领命。”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我”,没有问“我能否胜任”。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跟我进都督府,看满墙舆图,问的不是“这是什么”,而是“老师,我们打到哪里才能让百姓不饿肚子”。 那时我就知道,这孩子不是在等一个答案。 他是在等一个机会。 --- 辰时,都督府正厅。 该来的人都来了。关羽昨夜刚从青州赶回,一身玄色劲装,眉宇间还带著三百里加急的霜色;张飞拎著酒罈子挨个斟酒,被徐庶笑著挡开;赵云站在舆图前,正与高顺低声商议什么;田豫捧著厚厚一叠名册,那是正月要分田的三千户流民档案。 司马懿坐在角落,面前的茶一口没动。他伤愈不过半月,气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復成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偏厅的门虚掩著。 荀攸就在里面。四年未见的旧人,此刻只隔一道门。 我没有立刻唤他。 先议事。 “建安七年了。”我背对眾人,声音不高,“正月一过,咱们和曹操的五年之约,还剩三年半。” 厅內安静下来。 “他不会等三年半。”我转身,“我也没打算等。” 我看向徐庶:“元直,冀州的消息。” 徐庶起身,声音平稳:“曹操的加税令,正月初一正式推行。每亩加征『助军粮』一升,户出『助军布』一匹。据夜不收探报,冀州各县已有抗税者被下狱,清河、赵郡、巨鹿三地,百姓开始结伴北逃。” “人数?” “正月初三至初九,七日间,幽州边境已收流民一千七百户。”徐庶顿了顿,“按这个势头,二月之前,每月逃户可达五千。” 厅內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户,约两万人。 一年就是二十万。 “接得住吗?”我问田豫。 这位跟了我八年的老臣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开名册,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划过,片刻后抬头: “若每月五千户,辽东的存粮——能撑到秋收。” “秋收之后呢?” “若今年风调雨顺,新垦田可再收八十万石。”田豫的声音平稳,“届时存粮可达三百万石,可再撑一年。” “那就接。”我没有犹豫,“每月五千户,一户不漏。粮食不够,从我的俸禄里扣;房子不够,徵发屯田兵日夜赶工;官吏不够——书院不是养了三百学子吗?派下去。” 郑玄坐在末席,白髮如雪,此刻却拄杖起身,声音苍老而坚定: “使君——老臣请命,亲率弟子赴幽州边境,设『流民登记所』。” 我看著他。 七十四岁了。 “郑公,天寒地冻...” “老臣活了七十四年,还剩几年,自己知道。”老先生打断我,浑浊的眼中有光,“这辈子,读了一肚子书,若不能为黎民做点事,书都白读了。” 他躬身,长揖及地。 厅內无人出声。 我走过去,扶起他。 “郑公。”我轻声道,“您不是白读书的人。辽东这三千学子,都是您教出来的。” 老人眼眶微红,没有答话。 --- 午时,议事暂歇。 眾人散去用膳。 我终於推开偏厅的门。 荀攸坐在窗前,膝上摊著一卷帛书。逆光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见他握笔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四年不见。 四十五岁离襄平时,他鬢角只是微霜。如今四十九岁,半头白髮。 “主公。”他起身,欲行礼。 我按住他。 “公达。” “臣在。” “四年了。” “四年三月零七日。”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臣在琅琊,每日算著。” 我看著他膝上那捲帛书。封皮上是工工整整的楷书: 《汉典·卷一·田制》 旁边还有六卷,用麻绳扎成一摞。 “写完了?”我问。 他低头,抚过那捲帛书的边缘。 “臣不敢说写完。”他的声音有些涩,“歷代制度沿革,得失成败,越写越觉浅薄。田制一卷,臣刪了七稿;諫议一卷,臣写了又废,废了又写...昨夜抵襄平,还在改最后一页。” 他没有说这四年有多难。 没有说青州的冬天有多冷,没有说独自著书的孤寂,没有说那些刪掉的废稿堆了半间屋子。 他只是说: “臣不敢说写完。” “那就给我看看。”我伸手。 他怔了一下,隨即双手捧起第一卷,递过来。 “请主公...斧正。” 我接过。 翻开。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每一条制度沿革旁都有硃笔批註: “光武中兴时曾行此法,利弊有三...” “桓帝时废止,因其时豪强已坐大...” “若与摊丁入亩並行,当先...” 不是抄书。 是把半生所学,一字一句,熬成了这七卷帛书。 我没有说话。 翻到第二卷、第三卷、第四卷... 直到第七卷《諫议》。 最后一页,墨跡明显比前面新——这是昨夜补写的。 “臣尝闻,主公少时织席贩履於涿郡。 今主公拥四州之地,带甲十万,天下侧目。 然臣每思及主公微时,未尝不惕然而惧—— 何也? 起於微末者,知百姓之饥寒; 忘於富贵者,失立国之根本。 臣愿主公: 常思涿郡风雪,常念织席之手。 如此,则汉室可兴,天下可安。 ——臣攸顿首。” 我合上帛书。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荀攸垂首坐著,白髮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目。 “公达。”我开口。 他抬头。 “这不是斧正。”我把七卷帛书轻轻放回他膝上,“这是国策。” 他愣住了。 “我要召集田豫、孔明、仲达、元直。还有郑玄。”我看著他,“一条一条议,一卷一卷过。” “主公...” “能立刻推行的,今年就推行;需要斟酌的,集思广益;你以为写完了的——我觉得才刚开始。” 他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 四十九岁的人了。 四年著书,一千四百个日夜,刪了写、写了刪,把自己关在青州那间小院里,只为了今日。 他大约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主公说“写得不错,归档吧”; 想过主公说“这里那里要改”; 想过主公说“先放著,日后再说”。 他没想过这一种。 “公达。”我按著他的肩膀,俯身看他,“我不善著书,但善用人。你写了四年,我要用这书——用四十年,用四百年。” 他终於低下头。 白髮微微颤抖。 “臣...”他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怕惊破这场梦,“臣不善征战,不擅谋险,不会使间...” “只会这个。”我接过他的话。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是。只会这个。” --- 黄昏。 医学院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我站在院门外,看著那个熟悉的身影在药柜间忙碌。八岁的小姑娘踩著木凳,正把新晒乾的黄芩一包包分装,动作轻而稳,像做过千百次。 伏寿。 伏完的幼女。许都血案里,被司马懿从阳翟庄园救回来的那一个。 “使君?”她看见我,连忙从凳上跳下来,规规矩矩行礼。 “在忙什么?” “整理药材。”伏寿指了指身后那排药柜,“华先生说,开春后医学院要扩招,药材得提前备好。” 我顺著她的手指看去。 每一个抽屉外侧,都用娟秀的小楷写著药名、產地、入库时间。有些抽屉上还贴著红色的小標籤——“黄芩,辽东本地產,效比中原强三成”——那是她自己的发现。 “伏寿。” “学生在。” “华先生说,你想学外科。” 她愣了一下,隨即低下头:“是...但华先生说,女孩子学外科,手要稳,心要狠...学生还差得远。” “他是在夸你。” 她抬起头。 “手稳,你已经做到了。”我看著那排整整齐齐的药柜,“心狠——不是让你对人狠,是对病狠。该割的腐肉,一刀下去,不许犹豫。” 小姑娘怔怔地听著。 “学生...记住了。”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使君!”她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 她站在满室药香里,个子那么小,声音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 “学生一定会成为像华先生那样的医者。救很多很多人。” 我看著她。 伏完若在天有灵,大约会哭。 但我只是笑了笑。 “我知道。” --- 戌时,都督府后院。 张飞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坛埋了三年的“辽东烧”,非要拉著关羽“敘敘旧”。关羽嘴上说著“酒色伤身”,袍袖却已把那坛酒拢了过去。 赵云和高顺还在讲武堂没回来。田豫去安置今夜新到的一批流民,徐庶在夜不收总部审阅开年第一波情报。 司马懿站在廊下,望著那株老梅树。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盅热茶。 “仲达,想什么?” 他接过茶,没有立刻喝。 “学生在想...荀先生的书。” “哦?” “学生方才路过偏厅,见荀先生还在灯下改稿。”他轻声道,“主公已经说『这是国策』了,他还在改。” 我没有接话。 “学生以前以为,谋略就是算。”他顿了顿,“算人心,算时机,算胜败。算准了,就能贏。” 他转过头,看向偏厅那扇亮著灯光的窗。 “今日方知,谋一人之胜,不过百年。谋万世之法——” 他没有说下去。 我替他补完: “谋万世之法,需有把自己关在屋里四年的定力。” 司马懿沉默。 良久,他忽然开口: “主公,学生能跟荀先生学吗?” 我看著他。 十八岁。千里救孔劭,带伤救伏寿,破获曹操谍网,手刃內奸灰雀。 他从不说自己需要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 “能。”我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主公请说。” “学他的格局,別学他的性子。”我望著那扇窗,“公达把自己关在屋里四年,写了一部书。你关不住。” 司马懿没有否认。 “我不需要你成为第二个荀攸。”我转身,“你是司马懿。破你的局,算你的帐,走你的路。” 少年沉默良久。 “臣明白了。” 他没有称“学生”,他称“臣”。 --- 亥时。 我再次推开偏厅的门。 荀攸还在灯下。案头摊著《諫议卷》,他正用笔尖蘸墨,在某一处添了几个字。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主公。” “还不歇?” “最后一页,臣想再润一润。”他顿了顿,“主公白日说,这是国策...臣怕有疏漏。”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公达。” “臣在。” “这本书,你打算写多少年?” 他笔尖悬住。 “臣...” “四年写了七卷。”我看著他,“我给你十四年,写二十一卷。再给你四十年,修七代版本。你写不完,孔明接著写;孔明写不完,他徒弟接著写。” “主公...” “我不是在问你愿不愿意。”我打断他,“我是在告诉你——你这本书,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业,是咱们这些人的国运。” 他的笔落在案上,轻轻一声。 灯焰跳动。 四十九岁的人了。 此刻却像个刚刚入学的童子,被夫子告知“你这篇功课,將来要刻在碑上”——手足无措,惶恐,又隱隱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欢喜。 良久。 他弯腰,拾起那支笔。 “臣...”他的声音有些哑,“臣写。” --- 三更。 襄平城的更夫敲著梆子走过长街,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我独自站在廊下。 偏厅的灯还亮著。 那株老梅的剪影映在窗纸上,红苞已经绽开了。 诸葛亮明日启程赴青州。 荀攸明日要见田豫,商议《田制卷》的推行细则。 郑玄后日率三十弟子赴边境,设流民登记所。 冀州的雪原上,此刻正有成千上万的百姓,拖家带口,向北方跋涉。 他们要来辽东。 他们要活下去。 他们不知道这四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辽东的书院、工坊、医学院,不知道那七卷帛书。 他们只知道—— 北边有个刘使君。 去了,就有田种;种了,就有粮吃。 我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 转身回屋时,偏厅的灯还亮著。 窗纸上,那个伏案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铸在光阴里的铜像。 四年一千四百夜。 今夜只是第一夜。 第41章 北渡 建安七年正月初七,人日。 襄平城外的官道上,积雪被踩成坚实的冰壳,车辙碾过时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从辰时到午时,已有十七队流民从南边来,每队少则三五十人,多则上百人。 我站在城楼上,看著那些黑压压的人群在雪地里缓慢蠕动。 老人拄著树枝当拐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妇人把幼童裹在怀里,用冻僵的手掖紧被角。精壮的汉子走在最外围,警惕地望著风雪交加的来路——那是冀州的方向,也是他们逃出来的地方。 “使君,这是今晨的登记册。”田豫递上一卷湿漉漉的簿册,墨跡还没干透,“三百七十一户,一千四百二十三人。” 我接过,没有翻。 “比昨日多了多少?” “多了八十七户。”田豫的声音平稳,但眼底有血丝,“冀州那边的消息,曹操的加税令已经贴到各县乡亭。有抗税的,当场锁拿;有逃窜的,追缉三代。” “三代?” “父逃,拘其子;子逃,拘其孙。”田豫顿了顿,“据逃出来的百姓说,巨鹿郡有一户人家,祖父七十岁了,被锁在县衙门口示眾,冻了三日。” 我没有说话。 城楼下,又一队流民到了。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缺了一条胳膊,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乱飘。他走得极慢,背上却驮著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已经人事不省。 “医官!医官在哪儿?”汉子嘶声喊著,踉蹌著想往前跑,却在雪地里摔了一跤。 男孩从他背上滚落。 我三步並作两步衝下城楼。 赶到时,赵虎已经把孩子抱起来了。那孩子轻得像片羽毛,脸色青白,嘴唇乾裂出血。 “医学院的人呢?!”我回头厉声。 “在、在路上了——”亲兵话没说完,一骑快马已从城门疾驰而来。 伏寿跳下马背时险些摔倒。她抱著那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药箱,小脸冻得通红,却顾不上喘气,直接扑到孩子身边。 翻开眼皮,搭脉,探额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是风寒入里,高热三日以上。”她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箱,“需要马上灌药、针刺、艾灸。这里不行,风太大,要抬到暖棚里去。” 几个亲兵立刻上前。 那独臂汉子跪在雪地里,直愣愣地看著伏寿,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伏寿抱起药箱,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放心。”八岁的小姑娘声音不大,却很稳,“华先生教过的,这种症候,能救。” 她转身跑了。 汉子伏在雪地上,额头抵著冰凉的砖石,肩膀剧烈地抽动。 我走过去,蹲下身。 “叫什么名字?” “草民...赵大壮。”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巨鹿郡人。” “那条胳膊,是討董时丟的。” 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有惊愕。 “使君...怎、怎知?” 我没有答。 公孙瓚的白马义从,討董时曾在巨鹿征过兵。那是十四年前的事了。 “你认得这个?”我从腰间解下一块旧铜牌,递到他面前。 铜牌上鐫刻著一匹奔马,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赵大壮盯著那铜牌看了很久。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伏在地上,发出压抑了十四年的哭声。 “白马...白马义从...什长赵大壮...见过將军...” 他的额头一下一下磕在雪地上。 “末將...末將给白马义从丟人了...” 城楼上,风捲残云。 我扶起他。 “你没丟人。”我把那块铜牌放进他掌心,“白马义从的规矩,你背一遍。” 他跪在雪地里,哽咽著,一字一顿: “同袍如手足。伤,同救;死,同葬。弃手足者,斩。” “你弃了吗?” “末將没有...”他低头看著自己空荡荡的袖管,“末將是在酸枣突围时被砍的,什长让我先撤,我不肯...后来昏过去了,醒来时已在民户家里养伤...再后来,白马义从没了...” 他伏在地上,肩膀剧颤。 “末將...再也没脸回去...” 我沉默了很久。 风把雪沫吹进领口,凉得刺骨。 “白马义从还在。”我说。 他抬起头。 “赵云將军领著,驻扎在幽州。”我看著他,“你这块牌子,带在身上十四年,不是等著今日来哭的。” 赵大壮怔怔地看著掌心的铜牌。 “什长...还活著吗?”他问。 “活著。”我顿了顿,“他叫陈敢,如今是白马义从的队率。” 汉子低下头,把那块铜牌贴在胸口,许久没有说话。 --- 申时,医学院。 华佗亲自施针,那孩子的高热退了三成。伏寿守在榻边,每隔一刻钟就换一次额上的冷帕子,动作轻而稳,像做过千百次。 赵大壮站在门外,不敢进去。 “你家还有何人?”我问他。 “婆娘两年前病死了。就剩这娃,叫虎头。”他顿了顿,“婆娘临终说,把他拉扯大,別让他当兵...末將没听她的。虎头自己说,长大了要打坏人。” 他低头,用那仅剩的一只手抹了抹眼睛。 “坏人哪打得完...” 我没有接话。 郑玄从走廊那头走来,身后跟著十几个穿青衫的年轻学子。他七十四岁的人了,拄著杖,走得慢,却一步都不肯让人扶。 “使君。”他行礼,“老臣明日启程。” “郑公,再等几日,等雪小些...” “雪不会停。”老先生打断我,“流民不会停。老臣也不会停。” 他转头看向那些青衫学子。 “这些孩子,在书院读了三年书。三年啊,使君——三年够老夫教完一部《春秋》,够他们背完三千个圣人道理。可他们见过真正的流民吗?摸过冻伤的手吗?给濒死的孩童餵过药吗?” 他没有等我回答。 “书斋里养不出良臣。”他转身,长揖及地,“使君,让老臣带他们去见见这人间。” 我扶起他。 七十四岁的人了,一揖下去,腰背却挺得笔直。 “郑公。”我轻声道,“您想要什么?”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有清明的光。 “老臣要一个承诺。” “您说。” “將来若有太平之日。”他一字一顿,“不要让这些孩子,再写流民诗。” 我看著他。 风雪灌满长廊,吹动他稀疏的白髮。 “我答应您。” --- 戌时,都督府。 荀攸的《汉典·田制卷》摊在案头,田豫已经读完了第三遍。 “使君,这条『官给耕牛、种子,分五年偿还』——”他用手指点著某一行,“辽东今年耕牛缺口三千头,若全由官府垫付,需钱六十万。” “所以?” “臣建议,分两种。”田豫沉吟道,“有劳力、无积蓄者,可贷耕牛,分三年还;有积蓄、缺劳力者,可合伙租用,官府只做保人。” 荀攸提笔记录,头也不抬。 “租用如何定价?” “按亩抽成,一亩一斗。”田豫显然想过,“佃户租牛,每亩要交三斗给地主。官府只抽一斗,比地主便宜。” “豪强若压价竞爭?” “那就让他们压。”田豫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一亩一斗,官府不赚钱。他们若降到八升,贴钱帮百姓种地——臣求之不得。” 荀攸笔尖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田豫的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讚许。 “田使君此法,可行。” 田豫拱手:“多赖公达先生《田制卷》启发。” 荀攸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低头记录。 但我看见,他的耳廓微微红了。 四年著书,一千四百个日夜。 这是他的书第一次被人“用”起来。 --- 亥时,徐庶来了。 “使君,曹操那边有动静。”他压低声音,“据许都內线回报,正月十五朝会后,曹操单独召见了夏侯惇、曹仁、荀彧——” 他顿了顿。 “荀彧称病未去。” 我挑眉。 “称病?” “是。”徐庶的声音很轻,“据內线说,曹操在席间痛骂刘备『诈病欺人,夺我河北三郡』,扬言今年必要南征,以雪官渡之耻。” “荀彧没去,他什么反应?” “曹操当场摔了酒盏。”徐庶道,“但没有派人去请,也没有问罪。” 我沉默片刻。 “文若这是在表態。”我说,“他在告诉曹操——南征之策,他不赞同。” “曹操会听吗?” “不会。”我摇头,“他现在听不进任何人的话。许都血案杀红了眼,冀州加税逼反了民,河北三郡被我夺了——他需要一场胜仗,向天下人证明他还是那个曹操。” “那我们...” “等。”我走到舆图前,“等他南征。等他陷入江东的泥沼。等他后防空虚。” 徐庶眼睛一亮:“使君的意思是...” “他没有五年之约,我有。”我淡淡道,“他违约南征,我不得已北渡——这帐,说到天子面前也是我有理。” 徐庶会意,没有再问。 他退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使君,荀彧那边...要不要派人接触?” 我沉默了很久。 “再等等。”我说,“他还没到绝路。” --- 子时,流民营。 我换了便服,只带赵虎一人,走进了那片临时搭建的木棚。 这是郑玄明日要带队驻扎的地方。三百间木棚,每间能住一户人家。棚里有炕,炕上有新絮的被褥,墙角堆著至少能吃十天的粮袋。 我隨意走进一间。 炕上坐著个老妇人,正借著油灯的光纳鞋底。她抬头看见我,也不认得是谁,只当是官府的人,连忙起身。 “坐,坐。”我示意她不必多礼,“老人家哪里人?” “清河郡。”老妇人的口音很重,“年前收成不好,官府还要加税...儿子说,走吧,北边有人收留咱们...” “儿子呢?” “去领明天的口粮了。”她低头继续纳鞋底,“使君待咱们好,咱不能白吃白住...这鞋底纳好了,送到军营去,將士们穿著暖和...” 我没有说话。 她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针脚却细密匀停。 一双鞋底,要纳三千针。 三千针,换一顿饭。 我起身,走到隔壁。 一家五口挤在一张炕上,最小的孩子还在襁褓里。男人三十出头,精壮,眼神却有些木。 “做甚么的?”我问。 “佃户。”他答,“租李家的地,收成七成交租。去年旱,交不上,李家把俺娘赶出来了...” “娘呢?” 他没说话,低头看著炕席。 旁边的妇人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我转身离开。 又一间。 一个年轻书生,二十出头,正在油灯下翻一本磨破边的《论语》。 “读书人?”我问。 他抬头,有些侷促:“晚生清河崔氏族人,旁支,算不得读书人...” “崔氏?”我想起崔琰,“崔季珪是你何人?” “族叔。”他低声道,“许都血案后,族叔下狱,崔氏被抄...晚生逃出来时,什么都没带,只带了这本夫子...” 他把那本《论语》抱在胸口,像抱著一块取暖的炭。 “辽东书院正在招人。”我说,“通一经者,授田百亩,月俸十石。你去考。” 他愣住。 “晚生...可以吗?” “崔季珪的族人,不会差。”我转身,“去考。考上了,给你族叔写信。” 背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我没有回头。 --- 三更。 我走出流民营。 赵虎跟在身后,沉默了一路。 “想说什么?”我问。 “使君...”他憋了半天,“俺嘴笨,不会说。就是...就是觉得,您今天跑了一天,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我停下脚步。 “赵虎。” “在。” “你跟我几年了?” “六年了。”他挠挠头,“从幽州起就跟您。” “六年。”我看著他,“你知道我刚才在那三十七间棚子里,看到了什么?” 他摇头。 “我看到了三十七种活法。”我说,“有等儿子领粮的老妇,有死了娘不敢哭的男人,有抱著《论语》逃命的书生...他们都是被这个世道碾过的人。” 我没有再说下去。 风雪扑面。 远处的城楼上,灯火通明。 那是荀攸的偏厅——他还在改《田制卷》。 那是郑玄的书房——老先生在收拾明日的行装。 那是医学院——伏寿守著那个叫虎头的孩子,等著他退烧。 那是夜不收的总部——徐庶在灯下翻阅成堆的密报,试图从那些零碎的信息里拼出曹操的棋路。 那是讲武堂——高顺刚刚结束今日的训练,正对著沙盘推演开春后的剿匪战术。 那是水寨——周仓的船还亮著灯,士卒们还在练习结绳、操帆、识別风向。 这世道碾过很多人。 但总有人在碾过之后,还愿意直起腰,往前走。 我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 “回府。” --- 四更。 荀攸还在灯下。 我推门进去时,他正提笔写著什么,听见动静,头也不抬:“使君,这条『限田令』——臣想改成三十年为限,不知妥否...” “公达。” 他抬起头。 “明日,”我说,“你隨我去见郑玄。” 他怔住。 “郑公要去边境设流民登记所,你去送他。”我顿了顿,“顺便在路上,把你的《田制卷》讲给他听。” “主公...臣的书写得浅陋,郑公是当世大儒...” “郑公是当世大儒,所以他比你更明白——”我看著他,“救一人是仁,救万人是政。你这书,是救万人的书。”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良久。 他放下笔,郑重地整理衣冠,起身,朝我长揖。 “臣,领命。” --- 五更。 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站在都督府门前,送诸葛亮启程。 他今日换了青州別驾的官服,玄色,比他十四岁的身量大了些,袖口要挽起一道。田豫亲自给他牵马,郑玄拄著杖站在一旁,荀攸捧著还没来得及读完的《田制卷》,司马懿站在人群最后,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张飞从人群里挤出来,把一坛酒塞进诸葛亮手里。 “小先生,这坛『辽东烧』是俺自己酿的,三年陈!路上冷,喝两口暖暖身子!” 关羽在旁轻咳一声:“翼德,孔明不擅饮。” “那就暖手!”张飞瞪眼,“小先生,路上有啥难处,写信回来,俺老张去砍人!” 诸葛亮抱著那坛酒,规规矩矩朝张飞行礼。 然后他转身,走到我面前。 “老师。” 十四岁的少年,眉目间还有未褪的稚气,脊背却已挺得笔直。 “学生此去,必不负所托。” 我看著他。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进都督府,问“老师,我们打到哪里才能让百姓不饿肚子”。 八岁那年,他跟著我清丈田亩,在田埂上走了一整天,脚磨破了也不吭声。 十岁那年,他隨军跨海,写《跨海远征利弊论》,把高顺看得沉默三天。 十二岁那年,他主持招贤馆,给三百个士人建档造册,分门別类,无一错漏。 十四岁这年,他出山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孔明,青州的豪强,比辽东多十倍。” 他点头。 “商税法的阻力,比襄平大百倍。” 他再点头。 “但你记住——”我俯身,与他平视,“你身后不是一个人。是辽东书院的三千学子,是田豫这样的能臣,是荀攸这样的智者,是朕这样的...” 我没有说下去。 他接过了话。 “是老师。” 他退后三步,整衣冠,跪拜。 额头触地。 十四岁的少年,第一次以“臣”的身份,跪在他追隨了七年的老师面前。 “臣诸葛亮,拜別主公。” --- 城门缓缓打开。 马蹄踏雪,向北而去。 那一袭玄色官服的身影,渐渐没入风雪之中。 张飞抹了抹眼角,骂骂咧咧地说雪迷了眼。 关羽沉默地望著远方,丹凤眼里有复杂难明的光。 郑玄拄著杖,白髮在风里乱飞。 荀攸捧著书,久久没有翻页。 司马懿依旧站在人群最后,面色平静。 但他的手指,一直按在腰间那枚从未离身的铜符上。 那是夜不收的符。 那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主动开口求学的夜晚—— 主公说,你是司马懿,破你的局,算你的帐,走你的路。 他把铜符握得很紧。 风雪很大。 但少年们的路,都还很长。 第42章 江东急报 建安七年正月十八,许都。 丞相府的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却暖不了在场眾人的脸色。 曹操坐在主位,面前摊著一卷冀州来的军报。他已经看了三遍,每看一遍,手指就攥紧一分。 “正月十五,巨鹿郡又有三百户北逃。”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清河郡的县令报上来,说百姓『闻北边有活路,扶老携幼而去,拦都拦不住』。” 厅內无人接话。 夏侯惇按剑而立,眉宇间压著怒意。曹仁低头看著自己的靴尖,一言不发。程昱垂著眼,脸上看不出表情。贾詡坐在最暗的角落,像一尊泥塑。 曹操缓缓抬眼,扫过在场诸人。 “荀令君呢?” 程昱轻声道:“令君仍臥病在床,遣人来告,说风寒未愈,恐过了病气给丞相...” “风寒。”曹操把这二字在齿间碾了碾,“正月十二我见他时,还好好的人。正月十五朝会后,就风寒了。” 没有人接话。 曹操站起身,走到那张悬掛了三年的舆图前。他的手指点过许都,点过濡须口,点过建业,最后停在襄平的位置。 “刘备诈病,夺我河北三郡。”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如今冀州百姓竞相北逃,再过一年,河北之地,怕是要姓刘了。” “丞相。”夏侯惇终於开口,“末將请命,率军北上,收復三郡!” “北上?”曹操回头,目光如刀,“你拿什么北上?刘备在河北驻了多少兵?关羽的陌刀队,赵云的白马义从,高顺的新军——你打得过?” 夏侯惇咬牙,没有辩驳。 “北上打不贏,那就南下。”曹操转身,手指点在濡须口,“孙权小儿,继承父兄基业不过三年,周瑜掌兵,君臣猜忌。江东看似铁板一块,实则缝隙处处。” 他环视眾人: “先灭江东,断刘备一臂。再挥师北上,与那织席贩履之徒决一死战。” “丞相。”程昱终於开口,“江东易守难攻,水军犀利,若贸然南下...” “我知道。”曹操打断他,“所以这次,我不打荆州,直取江东。濡须口、芜湖、建业——一路平推。周瑜再能打,也只有一双手。” 他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夏侯惇。” “末將在!” “领兵三万,为先锋,正月二十齣发,屯兵合肥。” “诺!” “曹仁。” “在。” “督粮草輜重,徵集民夫五万,三月內,我要在濡须口看到够二十万人吃一年的粮。” “...诺。” 曹操的目光最后落在贾詡身上。 “文和,你说刘备会不会动?” 贾詡抬起眼,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丞相与刘备有五年之约。他若违约北渡,失信於天下;他若履约不动,则坐视江东覆灭。无论哪一种,对丞相都是利好。” “所以你觉得他不会动?” “臣觉得,他会动,但不是现在。”贾詡缓缓道,“他会等丞相与江东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 曹操眯起眼。 “那我便打快些。”他一字一顿,“在刘备反应过来之前,先灭了孙权。” --- 同日,许都城西,荀彧府。 后院的梅树已经落尽了花,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濛濛的天幕下。荀彧披著厚氅,独自坐在廊下,面前摊著一卷《论语》,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脚步声传来。他长子荀惲端著一碗药,小心翼翼地走近。 “父亲,该喝药了。” 荀彧接过药碗,没有喝,只是捧著暖手。 “父亲...”荀惲欲言又止,“您这是何苦?称病不朝,丞相那边...” “你不懂。”荀彧轻声道。 “儿確实不懂。”荀惲跪下,“父亲跟隨丞相二十年,出谋划策,尽心竭力。如今丞相要南征,父亲为何...” “为何不附议?”荀彧接过话头,苦笑了一下,“因为这一仗,打不得。” 他放下药碗,站起身,望著北方的天际。 “刘备在辽东深耕四年,民心归附,兵精粮足。丞相在冀州加税,逼反了百姓,寒了世族的心。此时不修內政,反而兴兵南征——贏了,也不过是替刘备扫平江东;输了,则北方震动,刘备必趁虚而入。” 他转头看向儿子。 “此战无论胜败,丞相都输了。” 荀惲愣住。 “那父亲为何不直諫?” “直諫?”荀彧的笑里带著苦涩,“孔融直諫过,死了。崔琰直諫过,下狱了。我若直諫,你以为丞相会听吗?” 他重新坐下,闭上眼睛。 “他能听进去话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 正月二十,青州临淄。 诸葛亮抵达州治的第三日。 田豫派来的老吏张谦陪著他,已经走完了城东的三个县。每到一处,必先看帐册,再看粮仓,再看流民安置点,最后找当地耆老问话。 张谦五十多岁,在田豫手下干了十年,见过不少上官。头两日,他还在心里掂量这位十四岁的“小別驾”有几斤几两。 第三日,他服了。 “別驾,前面就是王家集。”张谦指著远处炊烟裊裊的村落,“这村有三百户,大半是去岁从冀州逃来的流民。当地的王姓豪强占著上游的水源,流民们敢怒不敢言...” “水源的事,县里不管?” “管不了。”张谦苦笑,“王家有人在郡里当功曹,县尊得罪不起。” 诸葛亮勒住马,没有立刻进村。 “张主簿。” “在。” “商税法第三条,怎么说?” 张谦一怔,隨即背道:“凡垄断资源、欺行霸市者,罚三倍税,若涉及民生必需,可加征至五倍。” “水源,是不是民生必需?” “是...” “王家占著水源,流民浇不上地,这是不是欺行霸市?” 张谦额头冒汗:“是...可王家有郡里的关係...” “那就让郡里来说话。”诸葛亮翻身下马,“进村。” 他们没有直接去王家,而是先找了几个老农问话。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指著上游的方向,手都在抖: “那王家人说,这水是他家祖上开的渠,要用就得交钱...一亩地两斗粮,交不起就別种...” “你们交了吗?” “交了...不交咋办?娃要吃饭...” 诸葛亮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田埂边,蹲下身,看了看已经翻过的土地,又看了看远处那条亮晶晶的渠。 “张主簿。” “在。” “传我的话给县尊:明日辰时,请王家主事人到县衙敘话。就说——青州別驾想跟他谈谈水源的事。” “別驾,您这是...” 诸葛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商税法第三条,今天开始用。” --- 同日午时,江东吴郡,周瑜府。 周瑜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咳嗽不止。鲁肃坐在榻边,手里握著刚收到的军报,眉头紧锁。 “公瑾,曹操起兵了。夏侯惇三万先锋,已经在去合肥的路上。” 周瑜闭著眼,没有说话。 鲁肃压低声音:“你怎么看?” 周瑜睁开眼,目光依旧清亮。 “曹操等不及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条理清晰,“刘备夺河北三郡,他丟了面子;冀州百姓北逃,他丟了里子。他需要一场胜仗,向天下人证明他还是那个曹操。” “那我们...” “打。”周瑜撑著坐起来,“打不过也要打。拖得越久,对刘备越有利。” “刘备那边...” “遣使。”周瑜看向鲁肃,“子敬,你再跑一趟襄平。告诉刘备:曹操南征,江东若亡,下一个就是他。” 鲁肃沉吟:“他若坐视不管呢?” 周瑜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他不会。” “为何?” “因为他不是曹操。”周瑜重新靠回榻上,“曹操要的是贏,刘备要的是天下。要天下的人,不会看著盟友被吞。” --- 正月廿五,襄平。 鲁肃抵达时,天又下起了雪。 我亲自到城门口迎接。这位江东使者一路疾驰,脸冻得发青,下马时险些站不稳。 “子敬先生,辛苦了。” “刘使君。”鲁肃长揖及地,“肃奉公瑾之命,有要事相告。” 都督府正厅,炭火烧得比往日更旺。鲁肃捧著一碗热薑汤,一口气喝尽,才缓过气来。 “曹操起兵十万,夏侯惇先锋已到合肥。公瑾遣肃来问——”他抬眼,直视著我,“使君,盟约可还在?” 厅內安静了一瞬。 徐庶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荀攸垂著眼,不知在想什么。司马懿站在角落,面色平静。 我放下茶碗。 “子敬先生,盟约自然在。” 鲁肃没有放鬆:“那使君打算如何?” 我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曹操南征,必是急攻。他想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先灭江东。”我回头看他,“但他忘了一件事。” “何事?” “他和我有五年之约,可他和江东没有。”我笑了笑,“他违约南征,我履约不动。但履约——有很多种履约法。” 鲁肃眼睛一亮。 “使君的意思是...” “粮草。”我看向田豫,“从辽东调二十万石粮,走海路运往江东。告诉公瑾,粮我出,仗他打。” “军械。”我又看向马钧,“新造的五百副扎甲、三千把环首刀,一併送去。” “还有——”我最后看向徐庶,“让夜不收的人,在徐州、青州、冀州边境放点消息。就说『曹军南下,后方空虚,刘备欲动』。” 徐庶会意:“虚张声势,让曹操分兵?” “对。”我回到座位,“他不让我动,我就不动。但我可以让他以为我要动。” 鲁肃起身,深深一揖。 “使君高义,江东铭记。” 我摆摆手。 “子敬先生,回去告诉公瑾——拖三个月。三个月后,曹操不退兵,我亲自去合肥请他退。” --- 送走鲁肃,已是黄昏。 荀攸留在厅中,看著舆图沉默良久。 “主公。”他终於开口,“三个月后,您真要去合肥?” “公达以为呢?” “臣以为,三个月后,曹操该退了。”他的声音很轻,“二十万石粮,够江东再撑半年。夏侯惇急攻不下,士卒疲惫,粮草消耗过半...届时主公只需在徐州佯动,曹操必退。” 我看著他。 “公达,你说得对。” 他抬起头。 “但还不够。”我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合肥,“我要的不是他退。” “主公要的是...” “我要他退的时候,把合肥留下。”我转头看他,“合肥若在曹操手里,江东的门户就永远开著一道缝。这道缝,得堵上。” 荀攸眼中闪过明悟。 “所以主公答应粮草军械,是为了...” “让他打,打久一点,打狠一点。”我淡淡道,“等他和江东都打累了,咱们再动。” 厅內沉寂良久。 荀攸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四十九岁的人,难得一见的笑容。 “臣懂了。” --- 戌时,夜不收总部。 司马懿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三份刚译出的密报。 一份来自许都:曹操定於二月初一祭旗,初五正式南征。 一份来自合肥:夏侯惇已开始徵集民夫,加固城防,囤积粮草。 一份来自江东:周瑜抱病登船,亲赴濡须口视察水寨。 他把三份密报並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那面掛满小旗的舆图前。 曹操的黑旗,密密麻麻地压向江东。 江东的红旗,集中在濡须口、芜湖、建业一线。 而辽东的白色小旗,还静静地插在幽州、青州、辽东的位置,一动不动。 他伸出手,把一枚白色小旗,轻轻放在合肥的位置。 那里现在插著黑旗。 但他的手,没有离开。 --- 亥时,我独坐书房。 案头摆著三样东西:荀攸的《諫议卷》,诸葛亮从青州送来的第一份奏报,还有一枚被摩挲得发亮的铜牌——赵大壮还回来的那枚。 《諫议卷》翻到最后一页,那句“常思涿郡风雪,常念织席之手”已经被我看了无数遍。 诸葛亮的奏报写得很细:王家占水源的事,他打算怎么处理;商税法推行遇到的阻力;流民安置的进展...最后一段,他写道: “学生临行前,主公说:『你身后不是一个人』。学生至青州,始知此言非虚。每有疑难,便想起主公当年在辽东如何处置糜威;每遇阻力,便想起荀先生书中『分而治之』四字。学生非一人,学生身后,有主公,有诸先生,有辽东三千学子。 学生必不负所托。” 我把奏报放下。 拿起那枚铜牌。 十四年了。 那个断臂的老兵,在雪地里跪著,说“末將给白马义从丟人了”。 可他还活著。 他把儿子带到了辽东。 那孩子叫虎头,正在医学院躺著,伏寿守著他,说他能活。 能活就好。 我起身,走到窗前。 雪停了。 月光把庭院照得透亮。 远处,夜不收总部的灯还亮著。更远处,医学院的灯也亮著。再远处,流民营的木棚里,还有星星点点的火光。 三万流民,已经安置下去。 五千户,已经分到田地。 三百学子,正跟著郑玄走在边境线上,摸那些冻伤的手,给濒死的孩童餵药。 这世道会好的。 我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 “建安七年正月廿五,晴。 鲁肃至,言曹操南征。 允粮二十万石,械五百副。 三月之期,合肥可期。 ——备记。” 放下笔,吹熄灯。 窗外,月光正亮。 第43章 濡须烽烟 建安七年二月初一,许都城南。 旌旗蔽日,鼓角齐鸣。 曹操立於高台之上,玄甲红袍,腰间倚剑。台下是整装待发的十万大军,矛戈如林,战马嘶鸣。 “今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本丞相奉天子詔,討逆贼孙权。” 他转身,面南而拜。 “愿上天佑我大魏,一战功成!” 十万將士齐齐跪倒,呼声震天。 台下不远处,一辆青盖马车静静停著。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荀彧苍白的面容。 他还是来了。 曹操走下高台,缓步来到车前。 “文若。”他的声音很平,“病好了?” 荀彧垂首:“臣不敢不来。” 曹操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为何反对南征?” 荀彧抬起头。 二十年的君臣,二十年的知遇之恩,此刻都压在这短短一望里。 “丞相。”他的声音很轻,“此战若胜,江东平,刘备坐大;此战若败,北方震,刘备必趁虚而入。无论胜败,刘备都是贏家。” 曹操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动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文若。”他终於开口,“你跟了我二十年,可曾见我输过?” 荀彧沉默。 “官渡之战,袁绍十倍於我,我贏了。”曹操的声音渐冷,“征乌桓,冒死险,我贏了。灭吕布,破袁术,平河北——我都贏了。” 他俯身,与荀彧平视。 “这一次,我也不会输。” 荀彧看著这双熟悉的眼睛。 这双眼睛曾经睿智、深沉、善於纳諫。如今却只有一种东西——执念。 “丞相...” “你回府吧。”曹操直起身,转身向大军走去,“等我凯旋。” 他的背影消失在旌旗之中。 鼓角再起。 十万大军,开始南行。 荀彧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 二月初五,濡须口。 周瑜站在楼船顶层,望著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曹军战船。 夏侯惇的先锋已经抵达北岸,正在扎营。曹仁的粮草队紧隨其后,一眼望不到头。更远处,还有源源不断的船队正顺流而下。 “公瑾。”鲁肃走到他身边,“三万对十万,这仗...” “打。”周瑜打断他,声音平静如水,“打不过也要打。” 他转身,看向船舱里那幅新掛上的舆图。 刘备答应送来的二十万石粮,还在海上。五百副扎甲、三千把环首刀,还在路上。 但江东等不起了。 “子敬。” “在。” “传令各营:死守濡须口。曹军若登岸,寸土不让。”周瑜顿了顿,“告诉將士们,刘使君的援军就在路上。撑住这口气,江东就还在。” 鲁肃看著他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 “公瑾,你的伤...” “死不了。”周瑜摆手,“去吧。” 鲁肃退下。 周瑜独自站在楼船顶层,迎著江风,看著对岸曹军如林的旌旗。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和刘备在广陵初见时的情景。 那时刘备对他说:“公瑾,江东的事,我不插手。但你记住——唇亡齿寒。” 三年了。 这句话,该兑现了。 --- 同日,青州临淄。 诸葛亮站在县衙正堂,面前跪著三个人。 一个是王家的主事人,四十来岁,满脸横肉,此刻却抖得像筛糠。一个是郡里的功曹,也就是王家在官场的“靠山”,面色铁青,一言不发。还有一个是县令,五十多岁,两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王员外。”诸葛亮翻开面前的帐册,“你家占著上游水源,收佃户每亩两斗的『水钱』——这事,认不认?” 王员外哆嗦著:“认...认...” “功曹王大人。”诸葛亮转向那个铁青著脸的人,“你在郡里当差,给你堂兄遮掩这事——认不认?” 功曹咬著牙,半晌,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认。” “县令大人。”诸葛亮最后看向那个快要站不住的老者,“你明知此事,却装聋作哑——认不认?” 县令扑通一声跪下:“別驾饶命!下官、下官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诸葛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流民三百户,种不上地,交不起税,饿著肚子——你说没办法?”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十四岁的少年,站在比他高一头的三个成年人面前,一字一顿: “商税法第三条:凡垄断资源、欺行霸市者,罚三倍税。” 他看向王员外:“你家过去三年,收了佃户多少『水钱』?” 王员外已经说不出话了。 “三万二千石。”诸葛亮替他回答,“按三倍罚,九万六千石。” 王员外瘫倒在地。 诸葛亮转向功曹:“你在郡里任职三年,庇护豪强,收受贿赂。按《汉典·吏治卷》草案——革职查办,永不敘用。” 功曹的脸色由青转白。 最后,诸葛亮看向县令。 老者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诸葛亮沉默了很久。 “县令大人。”他终於开口,“你今年多大?” “五...五十三...” “做官几年了?” “二...二十年...” “二十年。”诸葛亮重复了一遍,“二十年,你见过多少像王家这样的豪强?” 县令不敢答。 “见过多少像那些佃户一样的百姓?” 仍然不敢答。 “你怕得罪豪强,不怕饿死百姓。”诸葛亮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那老者心里,“你这二十年官,白做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那是田豫临行前交给他的,盖著田豫私印的空白任免状。 “县令张怀,昏聵无能,纵容豪强,即日起免职。”他提笔在空白处填上名字,盖上自己的印,“新任县令,由县丞暂代。三月后考核,合格者留,不合格者再换。” 他把任免状递给身边的书吏。 “张贴出去。” --- 申时,县衙后堂。 诸葛亮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著那份任免状的草稿。 这是他第一次免一个人的官。 五十三岁,做了二十年官,跪在他面前求饶。 他想起了老师的话。 “你会心软。” 是的,他心软了。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规矩就是规矩。心软救不了人,只有规矩能。” 他把那份草稿折好,放进袖中。 门外传来脚步声。张谦的声音响起:“別驾,王家那九万六千石粮,已经登记入册了。按您的吩咐,一半充公,一半分给佃户。佃户们...在外面跪著,说要给您磕头。”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窗边。 透过窗欞,他看见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还在哭。 他没有出去。 “张主簿。” “在。” “让他们回去。告诉他们——不是给我磕头,是给规矩磕头。规矩在,他们就有活路。” 张谦领命而去。 窗外,那些跪著的人慢慢起身,慢慢散去。 诸葛亮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十四岁。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真正的仁政,不是让人感激涕零,而是让人不必感激任何人。 --- 同日戌时,襄平,夜不收总部。 司马懿盯著案上三份刚到的密报,已经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第一份:曹操二月初一誓师,二月初五前锋抵濡须口,初七发动第一次进攻。江东水军死战不退,双方伤亡相当。 第二份:许都传来消息,荀彧自那日送行后,闭门不出,谢绝一切访客。曹丕曾登门探望,被挡在门外。 第三份:从徐州传来的消息——有人在东海郡见到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量不高,面容不扬,腰间掛著个酒葫芦,逢人便打听辽东的事。 他的目光在第三份密报上停了很久。 三十来岁,酒葫芦,打听辽东... “来人。” 一个黑衣人应声而入。 “查这个人的底细。”司马懿把密报递过去,“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跟谁说过话。一个字都不要漏。” 黑衣人领命而去。 司马懿重新坐回案前。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两份密报上。 曹操在濡须口死磕。荀彧在许都闭门。 江东在撑。刘备在等。 而这盘棋的下一手—— 他伸手,把那枚象徵“未知”的白色小旗,插在徐州的位置。 --- 亥时,襄平都督府。 我站在舆图前,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徐庶、荀攸、田豫都在。司马懿也从夜不收赶回来了。 “濡须口那边,周瑜撑得住吗?”我问。 徐庶答:“刚收到的战报,初七那一战,江东水军折了三千人,曹军也没討到便宜,夏侯惇中箭,退回北岸。” “中箭?” “轻伤,不致命。”徐庶顿了顿,“但曹军士气受挫。”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目光落在舆图上合肥的位置。 “公达,你说曹操下一步会怎么走?” 荀攸沉默片刻。 “臣以为,他会换將。”他的声音很轻,“夏侯惇勇猛,但不善水战。若要速胜,曹操必派擅长水战的人——比如于禁,比如张辽。” “换了又如何?” “换了也未必能速胜。”荀攸摇头,“江东水军不是纸糊的,周瑜更不是。但...” 他顿了顿。 “但若久攻不下,曹操会急。一急,就会犯错。” 我转过身。 “什么错?” 荀攸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合肥的位置。 “合肥若守军不足,他会从合肥调兵。” 我眼睛一亮。 “合肥若兵少...” “就可取。”荀攸接过话,“合肥若在咱们手里,曹操的粮道就断了。他就算打贏了江东,也回不了许都。” 厅內安静了一瞬。 田豫皱眉:“公达先生,合肥是曹操的命门,他不会轻易让咱们取的。” “所以咱们不能明著取。”荀攸抬眼,“得让他自己送出来。” 我看著他。 “怎么送?” 荀攸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案上。 那是一份刚起草的文书草稿。 《调兵令》——徐州告急,刘备欲动,请合肥速派五千兵增援。 “这是...” “假的。”荀攸的声音很轻,“但若能让曹操相信是真的,合肥就会调兵。” “谁去送?” 荀攸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司马懿身上。 司马懿抬起头。 他迎上那些目光,面色平静。 “臣去。” --- 子时,偏厅。 荀攸和司马懿对坐。 案上摊著那份偽造的调兵令,还有一枚仿製的曹军关防。 “这枚关防,是夜不收从许都弄到的真品拓印。”荀攸指著那上面的纹路,“但仿得再像,也有破绽。曹军有专门的核验官,一看便知。” 司马懿点头。 “所以不能让他们核验。”他说,“必须在核验之前,让调兵令生效。” “如何生效?” 司马懿沉默片刻。 “若合肥的守將,本来就疑心曹操会调兵呢?” 荀攸一怔。 “若合肥的守將,早就觉得徐州空虚、刘备必动呢?”司马懿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寒意,“那他看到这份调兵令,就不会怀疑。” “你怎么让合肥守將『早就觉得』?” 司马懿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眼,看向窗外。 窗外,夜不收总部的灯还亮著。 那里有三百多个黑衣人,三百多双眼睛,三百多条通往中原的路。 荀攸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份调兵令。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几个月前就开始布的局—— 让徐州边境“偶有异动”,让商人们“无意间”议论刘备的动向,让细作们“恰好”传出几条真假难辨的消息... 等合肥的守將已经满心疑虑时,这份调兵令递到他面前。 他只会说一句话:果然如此。 荀攸看著对面这个十八岁的少年。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 那时他在洛阳,做著小小的郎官,每日抄抄写写,从不敢想有朝一日能参与这样的局。 “仲达。”他开口。 司马懿抬眼。 “此去凶险。”荀攸的声音很轻,“合肥有曹军两万,你只带几个人去,若被识破...” “学生知道。” “那你...” 司马懿打断他。 “荀先生。”他说,“您写过一句话。” “什么话?” “谋一人之胜,不过百年;谋万世之法,方为不朽。”司马懿站起身,“学生不懂万世之法,但学生懂一件事——” 他顿了顿。 “这一局,若不贏,就没有万世。” 荀攸看著他。 良久。 他起身,走到司马懿面前,整了整他的衣襟。 “活著回来。”他说,“先生的书还没写完,你来帮我磨墨。” 司马懿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十八岁的少年,难得露出这样的笑容。 “学生记住了。” --- 四更。 我站在都督府门前,送司马懿启程。 他只带了十个人,都是夜不收的精锐,换了便装,扮作商人。马背上驮著盐和布,那是用来遮掩身份的货物。 “仲达。”我走到他马前。 他勒住马,翻身下来。 “主公。” 我看著这个十八岁的少年。 千里救孔劭,带伤救伏寿,破获曹操谍网,手刃內奸灰雀。 他从不说难,从不言退。 “这一次,”我说,“不是让你去救人,是让你去设局。” 他点头。 “若事败...” “不会败。”他打断我,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臣计算过。” 我看著他。 夜风凛冽,吹动他的衣袂。 他忽然笑了。 “主公,您说过,我是司马懿。” “破我的局,算我的帐,走我的路。” 他翻身上马。 “这一局,臣去破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十骑黑衣,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都督府门前,望著那条空荡荡的官道。 荀攸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 “主公。” “嗯。” “仲达此去...” “会贏。”我说。 荀攸没有问“为何”。 他只是站在我身侧,一起望著那条路。 第44章 合肥之局 建安七年二月十三,濡须口。 战船残骸漂浮在江面上,有的还在燃烧,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岸边的芦苇盪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色,尸首横陈,分不清是曹军还是江东军。 周瑜站在楼船顶层,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左手按著船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右臂上的绷带已经渗出新的血跡。 “公瑾!”鲁肃衝上顶层,“你不能再打了!” 周瑜没有回头。 “夏侯惇退了没有?” “退了。”鲁肃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方才那一阵,咱们烧了他二十条船,他不得不退。” “退了还会来。”周瑜的声音很轻,却透著彻骨的冷静,“曹操不会让他退太久。” 他转身,看向鲁肃。 “刘备的粮草到了没有?” “昨夜刚到,正在卸船。”鲁肃顿了顿,“还有那批扎甲和环首刀——马钧造的,比咱们江东的兵器精良得多。” 周瑜点点头。 “有了这些,还能再撑半个月。” “半个月后呢?” 周瑜沉默。 他望向北岸,那里曹军的营寨连绵不绝,旌旗如林。 “半个月后...”他轻声道,“就看刘备什么时候动了。” --- 同一时刻,曹军大营。 夏侯惇的左臂缠著厚厚的绷带,箭伤还在隱隱作痛。但他顾不上这些,此刻正单膝跪在曹操面前,面色铁青。 “丞相,末將无能...” “起来。”曹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周瑜不是你能对付的。” 夏侯惇站起身,低著头。 曹操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濡须口的位置。 “打了十天,损兵八千,寸步未进。”他的声音很平,却让人脊背发寒,“周瑜守得跟铁桶一样,硬攻不是办法。” 程昱在旁轻声道:“丞相,不如分兵?” “分兵?” “濡须口难攻,但芜湖、当涂一线,江东兵力薄弱。”程昱指著舆图,“若能分一支偏师,从西侧突破,则濡须口不攻自破。” 曹操眯起眼。 “谁可为將?” 程昱沉吟片刻:“张辽。此人沉稳勇猛,可当此任。” 曹操看向张辽。 那员三十出头的將领站在末位,一直沉默不语。此刻抬起头,目光平静。 “文远,你可愿去?” 张辽抱拳:“末將领命。” “给你一万人,三日之內,拿下芜湖。” “诺。” 张辽转身出帐。 曹操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 “文若那边,可有消息?” 程昱摇头:“荀令君闭门谢客,连曹丕公子都被挡在门外。” 曹操的手指停在舆图上,久久没有移动。 “丞相...”程昱欲言又止。 “说。” “荀令君跟隨丞相二十年,从无二心。此次称病,恐怕是真的不赞同南征之策。丞相若...” “若什么?” 程昱咬牙:“丞相若亲自登门,或可...” “够了。”曹操打断他,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我是君,他是臣。他不来见我,让我去见他?” 程昱噤声。 帐內一片死寂。 曹操盯著舆图上许都的位置,目光复杂难明。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 “派人看著他。若有异动...报我。” --- 同日申时,许都,荀彧府。 后院的梅树已经落尽了花,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濛濛的天幕下。荀彧坐在廊下,面前摊著一卷《春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脚步声响起。 他没有回头。 “我说过,不见客。” “是我。” 荀彧身体一僵。 他转过头。 曹操站在廊下,一身便装,没有带任何隨从。 “丞相...”荀彧挣扎著想站起来。 曹操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 “不必了。”他在荀彧身边坐下,“病著就好好歇著。” 两人並肩坐著,看著院里那株落尽花的梅树。 良久无语。 “文若。”曹操终於开口,“你跟了我二十年。” “是。” “二十年来,你出的计策,我从无不从。”曹操的声音很平,“官渡之战,你让我等;征乌桓,你让我冒险;灭吕布,你让我用计——我都听了。” 他转头,看著荀彧。 “这一次,你为什么不肯听我的?” 荀彧沉默了很久。 “丞相。”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您还记得当年在许都,咱们初见时,您说过什么吗?” 曹操没有答话。 “您说:『天下大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荀彧的眼中浮起一丝遥远的追忆,“臣那时想,此人胸怀天下,可辅之。” “二十年了。”他转向曹操,“臣辅佐您,不是为了封侯拜相,是为了这天下能太平,百姓能活命。” 曹操的目光微动。 “如今您要打江东,臣不反对。”荀彧的声音渐渐低沉,“但您打江东,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证明您比刘备强?” 曹操的脸骤然僵住。 “文若!” “臣冒死直言。”荀彧没有退缩,“刘备在辽东,收流民,分田地,轻徭薄赋。百姓寧可拖家带口北逃,也不愿在您的治下纳税。丞相——您看见了吗?” 曹操站起身。 “够了。” “丞相,冀州的百姓在逃,许都的士人在怨,军队的士气在降——您真的看不见吗?” 曹操转过身,背对著他。 “文若。”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病得不轻。好好养病吧。” 他大步离去。 荀彧坐在廊下,一动不动。 夕阳西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良久。 他低下头,看著那捲《春秋》。 一滴泪,落在书页上。 --- 同日酉时,青州临淄。 诸葛亮正在翻阅新呈上来的税册,张谦匆匆进来,面色古怪。 “別驾,外面来了个人,说要见您。” “什么人?” “三十来岁,身量不高,腰间掛著个酒葫芦。”张谦顿了顿,“他说...他是从琅琊来的。” 诸葛亮的手一顿。 琅琊。 荀攸著书四年的地方。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男子走进来。 確实不高,確实不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进门后也不行礼,只是四处打量,最后目光落在诸葛亮身上。 “你就是诸葛孔明?” 诸葛亮起身:“正是。足下是...” “我姓庞。”男子自顾自坐下,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口,“单名一个统字,字士元。” 诸葛亮心中一动。 庞统。 老师提过的那个名字。 “原来是庞先生。”他重新坐下,“先生从琅琊来?” “从琅琊来。”庞统点头,“荀公达在那儿待了四年,我就在他隔壁待了三年。他著书,我喝酒。他写完走了,我喝完...来找你们。” 诸葛亮看著他。 “先生找我何事?” 庞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酒葫芦放在案上,目光落在那叠刚批阅完的税册上。 “商税法。”他点了点那叠纸,“你写的?” “是。” “漏洞有三个。”庞统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对坐商和行商的税率区分太细,执行起来繁琐,胥吏容易做手脚。第二,没有考虑季节性商品——比如夏收时的粮食和冬日的薪炭,价格波动大,按固定税率徵税,要么太轻,要么太重。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你没有给商人留足够的申诉渠道。被冤枉了去哪里说理?找县衙?县衙就是徵税的人,怎么说得清?” 诸葛亮沉默。 他看著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忽然想起老师说过的话: “真正的谋士,不是只会出主意,是会挑毛病。” “先生说得对。”他起身,长揖及地,“请先生教我。” 庞统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不生气?” “为何要生气?” “我骂你的税法有漏洞,骂你考虑不周,骂你...不会做官。”庞统咧嘴笑了,“你不觉得被冒犯?” 诸葛亮直起身,平静地看著他。 “学生十四岁,先生三十岁。学生若比先生周全,那先生这三十年就白活了。” 庞统一愣。 隨即大笑。 “好!好!”他拍著大腿,“荀公达说你早慧,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 “去哪?” “去见你老师。”庞统提起酒葫芦,灌了最后一口,“我在这破地方待了三年,等的就是今天。” --- 同日亥时,合肥城外三十里。 司马懿蹲在一处废弃的猎户窝棚里,借著微弱的火光,查看刚刚收到的密信。 信是夜不收送来的,只有一行字: “濡须口急,曹操欲调合肥兵增援。” 他把信在火上烧掉。 “军司马。”身边一个黑衣人低声问,“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司马懿没有回答。 他闭著眼,在脑海里推演著每一步。 曹操在濡须口受挫,急於突破,必会调兵。合肥有两万驻军,守將李典,沉稳谨慎,不是容易上当的人。 要让李典相信“徐州告急”,光靠一份调兵令不够。 得让他亲眼看到“证据”。 “王五。” “在。” “咱们从徐州带来的那批货,还在吗?” “在。”王五点头,“藏在十里外的山坳里。” 司马懿睁开眼。 “明天一早,你带三个人,把那些货扮成曹军的輜重队,往徐州方向走。走慢点,要让人看见。” 王五眼睛一亮:“军司马的意思是...” “让李典的人『正好』撞见。”司马懿的声音很轻,“撞见之后,你们就跑。货留下,人回来。” “那货...” “货上有徐州那边的关防印记,还有...一封没来得及销毁的调兵令。”司马懿嘴角微微扬起,“李典看到那些东西,不用咱们送,他自己就会信。” 王五倒吸一口凉气。 “军司马,这计...太险了吧?万一李典的人追上来...” “不会。”司马懿摇头,“李典谨慎,见你们跑,第一反应是追查,不是追杀。等他把那批货研究透,至少三天。三天后,濡须口那边曹仁的第二批援军就该到了——他会更信。” 窝棚里安静下来。 王五看著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忽然问: “军司马,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司马懿瞥他一眼,没有答话。 他只是望著窝棚外的夜色,轻轻说了一句: “主公说,我是司马懿。破我的局,算我的帐,走我的路。” --- 二月十五,濡须口。 张辽率一万精兵,趁夜从西侧突破,攻陷芜湖。 江东守军溃败,退守当涂。 消息传到周瑜耳中时,他正在换药。手一顿,绷带又渗出血来。 “公瑾!”鲁肃脸色大变,“芜湖一失,濡须口侧翼就暴露了...” “我知道。”周瑜的声音很平静,“张辽...確实厉害。”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芜湖、当涂、濡须口...一条线连下来,曹操的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子敬。” “在。” “告诉將士们,死守濡须口。”他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再撑十日。十日后,若刘备还不来,咱们就...死在这里。” 鲁肃眼眶泛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同日,许都。 荀彧府的侧门,在夜色中悄悄打开。 一个黑衣人闪身而出,消失在巷弄深处。 两个时辰后,这黑衣人出现在城东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里。他把一封信交到另一个人手中,那人看了一眼,立刻点火烧掉。 “回復文若先生:主公已知,请先生保重。”那人的声音很低,“时机未到,不可轻动。” 黑衣人点头,重新消失在夜色中。 民宅里恢復了寂静。 那封信的最后一句,在他脑海中反覆迴响: “汉室未亡,先生勿弃。” --- 二月十七,襄平都督府。 我正在批阅今日的公文,徐庶匆匆进来,面色古怪。 “主公,青州来人了。” “谁?” “一个姓庞的,自称...是来找荀先生的。”徐庶顿了顿,“他说,他在荀先生隔壁住了三年。” 我放下笔。 庞统。 终於来了。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走进来。不高,不俊,腰间掛著个酒葫芦,进门就四处乱看,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刘使君。” “庞先生。” 他咧嘴笑了。 “使君知道我要来?” “知道。”我也笑了,“公达提过你。说你在琅琊时,常去他那儿蹭酒喝。” 庞统大笑,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口。 “那是蹭酒吗?那是去请教!”他一屁股坐下,“公达那四年的书,一半是我磨的墨!” 我看著他。 “先生来此何事?” 庞统放下酒葫芦,收了嬉笑之色。 “使君。”他看著我,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曹操在濡须口打了半个月,损兵折將,寸步未进。江东撑不了多久,张辽已经拿下芜湖,周瑜在硬撑。” 他顿了顿。 “使君,该动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先生以为,该如何动?” 庞统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合肥的位置。 “司马仲达已经在那儿了,对吧?” 我心中一动。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他笑了,“调虎离山,围魏救赵——荀公达的计,司马仲达的人。合肥一动,曹操粮道就断了。他要么退兵,要么死在那里。” 他转过身,看著我。 “但还不够。” “不够?” “合肥若拿下,曹操退兵。然后呢?”他看著我,“他退回许都,休养生息,明年再来。江东元气大伤,周瑜撑不住第二次。到时候,使君是救还是不救?” 我没有答话。 “救,再打一次消耗战;不救,江东亡,曹操坐大。”他直直地盯著我,“使君,这是死局。” 厅內安静下来。 荀攸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静静听著。 我看著他。 “公达,你怎么看?” 荀攸走进来,站在庞统身边。 “士元说得对。”他的声音很轻,“合肥可取,但不能只取合肥。” “那取什么?” 庞统和荀攸对视一眼。 然后两人同时开口: “取寿春。” 我眼睛一亮。 寿春——淮南重镇,曹操的粮草转运枢纽。若取寿春,切断的不只是一条粮道,是整个南征大军的命脉。 “怎么取?” 庞统咧嘴笑了。 “使君。”他说,“您听说过『声东击西』吗?”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徐州。 “让关羽在徐州佯动,摆出要渡河的架势。曹操必调寿春兵增援合肥。” 他的手指移到寿春。 “寿春兵一少——” 最后移到合肥。 “司马仲达那边,就可以收网了。” 我看著舆图上这三条线。 徐州的佯动,合肥的调兵,寿春的空虚。 三个点,连成一个局。 “公达。”我看向荀攸。 “臣在。” “这个局,是你布的?” 荀攸摇头。 “是士元。”他看向庞统,“臣只是...帮他想清楚细节。” 庞统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 “別谢我。”他说,“我在琅琊待了三年,閒得发慌,天天琢磨这些。公达写书,我破局。他写完了,我也琢磨完了。” 他把酒葫芦放下,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然后他长揖及地。 “使君,臣愿以此身,为使君破此局。” 我看著他。 三十来岁,其貌不扬,酒葫芦不离身,一开口就骂我的税法有漏洞。 这是凤雏。 这是荀攸在书里写的那句“邻舍有一人,年未三十,终日饮酒读书,人皆以为狂”的那个人。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扶起他。 “先生。”我说,“这局,咱们一起破。” --- 亥时。 我站在舆图前,久久未动。 荀攸、庞统、徐庶、田豫都在。司马懿不在——他在合肥城外,等著收网。 “传令。”我终於开口。 眾人肃立。 “第一,令关羽在徐州集结两万兵,摆出渡河架势。要声势浩大,要让曹操的探子一眼就看到。” “第二,令赵云率五千白马义从,秘密南下,潜伏在寿春外围。等我號令。” “第三,令周仓的水军出海,佯攻广陵,牵制曹仁的注意力。” “第四——”我顿了顿,看向庞统,“先生隨我去徐州。” 庞统挑眉。 “使君亲自去?” “亲自去。”我点头,“这场戏,主角不在,怎么唱得真?” 他笑了。 “好!” 眾人领命而去。 厅內只剩下我和荀攸。 “公达。” “臣在。” “你说,曹操会信吗?” 荀攸沉默片刻。 “他若还是当年的曹操,不会信。”他的声音很轻,“但他已经不是当年的曹操了。” 我转头看他。 “他会信的。”荀攸说,“因为他太想贏了。” --- 三更。 我独自站在廊下。 那株老梅已经落尽了花,光禿禿的枝丫戳在夜空里。 远处,夜不收总部的灯还亮著。那是司马懿的人在传递消息。 更远处,医学院的灯也亮著。那是伏寿在守著那些从流民营送来的病患。 再远处,流民营的木棚里,有星星点点的火光。 三万流民,已经安置下去。 五千户,已经分到田地。 三百学子,正跟著郑玄走在边境线上。 他们在等我贏。 我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 转身回屋。 案上摆著一封刚送来的密信,是诸葛亮写的: “老师,庞先生已至。学生观其人,狂放不羈,然每言必中。可大用。” 我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第45章 凤雏初鸣 建安七年二月十九,徐州下邳。 关羽站在城楼上,望著北面滚滚而来的尘烟。 两万大军正在集结。旌旗蔽日,矛戈如林,陌刀队的方阵在阳光下闪著寒光。这是他从青徐两州调来的精锐,是跟隨他征战多年的老卒,是陌刀之下从无活口的杀神。 “將军。”副將周仓从城下匆匆上来,“主公到了。” 关羽转身,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大哥亲自来了。 这意味著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这场戏,要唱真的了。 --- 我策马入城时,关羽已经在城门口等著。 “大哥。”他抱拳,声音低沉,“两万大军已集结完毕。何时渡河?” 我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 “云长,不急。”我望著北面那条隱隱可见的河水,“先把声势造起来。要让曹操的人看见,看见咱们的旌旗,看见陌刀队的刀光,看见...我刘备亲临徐州。” 关羽点头。 “那何时动?” “等我號令。”我顿了顿,“云长,这场戏,你得唱得真,但不能真的渡河。” 他看著我。 “大哥的意思是...” “曹操在濡须口打了二十天,损兵折將,寸步未进。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我从背后捅他一刀。”我望著北面,“所以我要让他看见这把刀。看见,但不要砍下去。” 关羽沉默片刻。 “大哥要逼他分兵。” “对。”我点头,“他分兵,合肥就空虚;合肥空虚,仲达那边就能收网。” 关羽没有再问。 他只是抱拳,沉声道: “末將领命。” --- 同日午时,合肥城外三十里。 司马懿蹲在那处废弃的猎户窝棚里,盯著面前刚从徐州送来的密报。 “主公亲临下邳,两万大军集结完毕。” 他把密报折好,收入袖中。 “军司马。”王五从外面钻进来,满脸兴奋,“成了!” “说。” “李典的人果然撞上了咱们那批货。他们追了五里,没追上,把货全拉回去了。”王五咧嘴笑,“那封调兵令就藏在货里,他们肯定搜出来了。” 司马懿没有笑。 他闭著眼,在脑海里推演著接下来的每一步。 李典看到调兵令,必会怀疑。以他谨慎的性格,一定会派人去核实。核实需要时间——至少三天。 三天后,濡须口那边曹仁的第二批援军就该到了。李典会更加確信“徐州告急”是真的。 到那时... 他睁开眼。 “王五。” “在。” “派人盯住合肥城门。李典的兵一旦出城,立刻报我。” “诺!” --- 同日申时,濡须口。 周瑜的楼船上,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芜湖失守后,曹军从西侧源源不断地压过来。当涂告急,守將遣人求援;歷阳告急,守將直接弃城而逃。濡须口侧翼已经暴露,曹军的战船开始从两面夹击。 鲁肃衝进船舱时,周瑜正对著舆图发呆。 “公瑾!刘备那边有消息了!” 周瑜猛地回头。 “什么消息?” “徐州急报——关羽集结两万大军,刘备亲临下邳,隨时可能渡河!” 周瑜的眼睛亮了。 “好!”他撑著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北岸连绵的曹军营寨,“曹操,你看到了吗?你的后院起火了!” 鲁肃走到他身边。 “公瑾,你说刘备会动吗?” 周瑜沉默片刻。 “他会动。”他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周瑜转头看他。 “等曹操分兵的时候。” --- 酉时,曹军大营。 曹操盯著案上那封刚送来的急报,面色铁青。 程昱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刘备亲临下邳。”曹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万大军集结。他想干什么?” 程昱轻声道:“丞相,会不会是佯动?” “佯动?”曹操冷笑,“他把我河北三郡夺走的时候,也是佯动?” 程昱不敢再言。 曹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徐州、合肥、濡须口...三条线,连成一个三角形。 刘备在下邳。 合肥有两万驻军。 濡须口有他的十万大军。 “丞相。”帐外传来传令兵的声音,“李典將军急报!” 曹操接过,展开一看。 脸色骤变。 “臣於合肥城外截获徐州来使,搜出调兵令一道,言徐州告急,请速发兵五千增援。调兵令上有徐州关防印记,经核验,確係真品。臣已发兵三千,兼程赶赴徐州。” 曹操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把那封急报递给程昱。 程昱看完,脸色也变了。 “丞相,这...” “你说是佯动?”曹操一字一顿,“李典已经发兵了!”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到舆图前。 “合肥若分兵,守军就只剩一万五。关羽若真的渡河,合肥必危;合肥若危,我的粮道就断了!” 程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曹操盯著舆图上合肥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传令曹仁。” “在。” “从濡须口调兵一万,火速增援合肥。” 程昱大惊:“丞相!濡须口正吃紧,若再调兵...” “吃紧也给我撑著!”曹操厉声道,“合肥若丟,咱们全都要死在这里!” 帐外,传令兵飞奔而去。 程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荀彧的话。 “此战无论胜败,丞相都输了。” --- 戌时,徐州下邳。 我正在城楼上与关羽对弈。 他落子的手忽然一顿。 “大哥,你看。” 我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北面的官道上,隱隱有尘烟扬起。 “多少人?” “约莫三千。”关羽眯著眼,“是合肥的方向。” 我笑了。 “李典果然上鉤了。” 我把手中的棋子放下,站起身。 “云长,该你唱戏了。” 关羽起身,抱拳。 “末將明白。” 他大步走下城楼。 片刻后,城下传来隆隆的战鼓声。 陌刀队的方阵开始向前移动。旌旗招展,矛戈如林,在夕阳的余暉中闪著森冷的光。 三千曹军援兵,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们停住了。 站在最前面的校尉,脸色惨白。 “撤...撤!快撤!” 三千人,掉头就跑。 关羽站在城楼上,看著那支狼狈逃窜的队伍,丹凤眼里掠过一丝笑意。 “大哥,他们跑了。” “跑了好。”我望著北面渐渐远去的尘烟,“跑回去,才能把消息带给曹操。” --- 亥时,合肥城外三十里。 司马懿收到了最新的密报。 “曹仁调兵一万,正在赶往合肥的路上。李典的三千援兵,已被关羽嚇退。” 他把密报在火上烧掉。 “军司马。”王五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成了!曹操果然调兵了!” 司马懿站起身,走到窝棚口,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王五。” “在。” “传信给主公:合肥空虚,可取了。” “诺!” 王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司马懿独自站在窝棚口。 十八岁的少年,望著北方那颗最亮的星。 那是北斗的方向。 那是襄平的方向。 那是...家的方向。 --- 子时,徐州下邳。 我收到了司马懿的密信。 只有六个字: “合肥空虚,可取。” 我把信递给身边的庞统。 他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使君,该动赵云了。” 我点头,提笔写下另一道命令: “子龙,寿春空虚,可取。” 信使飞奔而出。 庞统站在我身边,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使君。”他忽然开口。 “嗯?” “您知道我今天最高兴的是什么吗?” 我转头看他。 他笑了笑。 “不是计策成了,不是合肥空虚了。”他说,“是您的帐下,有司马懿这样的人。” 我沉默片刻。 “仲达確实不错。” “不是不错。”庞统摇头,“是可怕。他才十八岁,就能设这样的局。再过十年...” 他没有说下去。 我替他说完。 “再过十年,他就是第二个曹操。” 庞统转头看我。 “使君不怕?” 我望著北方的夜空。 “怕。”我说,“但怕有什么用?” “那您...” “我用他,不是因为他听话。”我转过身,“是因为他聪明。聪明人,知道自己要什么。” 庞统若有所思。 “他要什么?” 我没有回答。 只是望著北方那颗最亮的星。 --- 四更,寿春城外三十里。 赵云勒住马,望著远处那座隱隱约约的城池。 五千白马义从,已经潜伏了三天三夜。 马衔枚,人裹甲,无声无息。 斥候从夜色中钻出来,单膝跪地。 “將军,寿春守军果然少了。城头只有三千人,城门换了新面孔,守將是曹仁的族弟曹安民,此人不通军事,只会饮酒作乐。” 赵云点头。 “传令下去,寅时攻城。” “诺!” 斥候消失在夜色中。 赵云抬头,望著寿春城头那几点灯火。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只是个少年时,第一次跟著公孙瓚出征的情景。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天下,不知道什么是苍生,只知道跟隨著那个人,衝杀,再衝杀。 后来那个人死了。 后来他遇到了主公。 后来他知道了什么叫“天下”。 “子龙將军。” 身后传来副將的声音。 赵云回头。 “怎么了?” 副將指著远处。 寿春城头,那几点灯火忽然灭了。 然后,城门缓缓打开。 一个人影从门缝里钻出来,向这边跑来。 “將军,是咱们的人!” 那人跑到近前,单膝跪地。 “將军,曹安民喝醉了,守军都在睡觉。夜不收的兄弟已经控制了城门!” 赵云眼睛一亮。 “好!” 他翻身上马,拔出长剑。 “白马义从,隨我进城!” 五千铁骑,如雪崩般涌向寿春。 没有喊杀声。 只有马蹄声,如雷鸣般滚过夜空。 --- 五更,濡须口。 周瑜站在楼船顶层,望著对岸曹军的营寨。 忽然,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子敬,你看。” 鲁肃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曹军营寨里,灯火忽然乱了。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喊叫,有队伍在匆忙集结。 “他们...在撤兵?” 周瑜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片混乱。 片刻后,一支火把从营寨中飞起,划破夜空,落在江面上。 那是曹军的信號。 撤军的信號。 周瑜身体晃了晃,扶住船舷。 “公瑾!” “我没事。”他深吸一口气,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鲁子敬,你看清楚了吗?” 鲁肃点头。 “那是撤军的信號。” “不是撤军。”周瑜摇头,“是溃退。” 他看著那片越来越乱的营寨,一字一顿: “刘备动手了。” --- 天明。 襄平都督府。 我站在舆图前,一夜未眠。 荀攸站在我身边,也是通宵未睡。 第一封捷报,从寿春传来。 “赵云已克寿春,斩曹安民,俘获粮草三十万石。” 第二封捷报,从徐州传来。 “关羽佯动,曹军三千援兵溃散,合肥守军不敢出城。” 第三封捷报,从合肥传来。 “司马懿报:曹仁援兵已在路上,然寿春失守,合肥粮道已断。曹军必退。” 我把三封捷报放在案上。 荀攸看著它们,久久没有说话。 “公达。” “臣在。” “你说,曹操现在在想什么?” 荀攸沉默片刻。 “他在想...”他的声音很轻,“怎么会输的。” 我笑了。 “让他想。”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 清晨的阳光洒进来,暖融融的。 “公达。” “臣在。” “你的书,写得怎么样了?” 荀攸一愣。 “臣...还在改。” “改完了,让孔明也看看。”我说,“让他知道,这天下不只是打下来的,还是...写下来的。” 荀攸看著我。 四十九岁的人了,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臣...遵命。”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传来操练的號角声,那是高顺在练兵。 更远处传来读书声,那是书院在晨读。 再远处,流民营的木棚里,炊烟裊裊升起。 三万流民,正在煮他们的第一顿早饭。 他们在等我贏。 我贏了。 第46章 残局 建安七年二月二十,黎明。 濡须口北岸的曹军大营,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寿春失守的消息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了每个人的心窝。粮道断了,后路没了,再打下去,这十万人马就要困死在这江边。 曹操站在中军帐外,面色铁青。 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十岁。 “丞相!”程昱踉蹌著跑来,“各营都在传寿春失守的消息,军心动摇,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曹操没有回头。 他望著南岸那些依然飘扬著的江东旌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周瑜...”他喃喃道,“好一个周瑜。” “丞相!” “传令。”曹操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撤军。” 程昱如释重负,转身飞奔而去。 曹操独自站在帐外,望著那片他打了二十天都没能拿下的江面。 二十天,损兵两万,寸步未进。 二十天,合肥空虚,寿春失守,粮道被断。 二十天... “刘备...”他一字一顿,“好一个刘备。” 他转身,大步走进中军帐。 案上摊著一幅舆图。他的手指点过许都、点过合肥、点过寿春,最后停在襄平的位置。 “我不会输。”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会输给你这个织席贩履之徒。” 他提起笔,在那幅舆图上狠狠划了一道。 从襄平到许都,一条血红的线。 同日辰时,濡须口南岸。 周瑜站在楼船顶层,看著北岸曹军慌乱的撤退。 船队在爭抢航道,有人在推搡,有人在跳水,有船在碰撞中倾覆。旌旗扔了一地,輜重堆得到处都是,那支號称五十万的大军,此刻看起来就像一群丧家之犬。 “公瑾。”鲁肃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压著激动,“曹操...撤了。” 周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片混乱,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子敬。” “在。” “咱们损失了多少人?” 鲁肃沉默片刻。 “战死八千,伤者过万。芜湖丟了,当涂丟了,歷阳丟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濡须口虽然保住了,但江东的元气...也伤了。” 周瑜闭上眼睛。 八千。 八千个江东子弟,再也回不了家了。 “传令。”他睁开眼,声音很轻,“收兵。休整。抚恤阵亡將士家属。” “诺。” 鲁肃转身要走。 “子敬。” 鲁肃回头。 周瑜望著北岸,缓缓道: “派人去襄平,替我谢谢刘使君。” --- 巳时,合肥城外三十里。 司马懿蹲在那处废弃的窝棚里,面前摊著三份刚收到的密报。 第一份:曹仁的援兵已经停止前进,正在掉头往回赶。寿春失守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了。 第二份:李典紧闭城门,不敢出城一步。合肥城头的守军增加了一倍,全是临时拉来的民夫。 第三份:曹操的大军正在渡淮北撤,秩序混乱,沿途丟弃輜重无数。 他把三份密报並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军司马。”王五从外面钻进来,“咱们该撤了吧?曹仁的兵虽然退了,但万一有游骑撞过来...” “不急。” 司马懿站起身,走到窝棚口,望著合肥城的方向。 “王五。” “在。” “你说,李典现在在想什么?” 王五挠头:“想什么?肯定是害怕唄,怕咱们攻城...” “不对。”司马懿摇头,“他在想,合肥还能守多久。” 他转身,看著王五。 “传信给主公:合肥守军士气已丧,李典孤立无援。若此时遣一將率兵压境,可不战而取。” 王五眼睛一亮。 “军司马的意思是,趁他病要他命?” 司马懿嘴角微微扬起。 “趁他病,要他命。” --- 午时,徐州下邳。 我和关羽正在城楼上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关羽的棋风和他的刀法一样,大开大闔,步步紧逼。我的棋风则更像我的性子,表面退让,实则处处暗藏杀机。 “大哥。”关羽落下一子,“曹操退了。” “嗯。” “咱们什么时候渡河?” 我抬起头,看著他。 “云长,你想渡河?” 关羽沉默片刻。 “想。”他说,“但大哥不让渡,末將就不渡。” 我笑了。 “云长,你知道为什么不让渡吗?” 他摇头。 我站起身,走到城楼边,望著北面那条隱隱可见的河水。 “曹操虽然退了,但他的主力还在。十万人马,就算败退,也是十万人马。”我转身看他,“咱们现在渡河,追上去咬一口,能咬下多少?” 关羽想了想。 “一两万?” “对。一两万。”我点头,“然后呢?曹操会停下来,回头跟咱们拼命。咱们的两万人,能打过他的十万人吗?” 关羽摇头。 “所以啊。”我走回棋盘边,重新坐下,“追著咬,不如等著收。” “等著收?” “合肥、寿春,已经在咱们手里了。”我落下一子,“曹操要回去,得重新调兵,重新囤粮,重新布置防线。这些都需要时间。有这些时间,咱们可以把合肥和寿春经营成两个钉子,死死钉在曹操的腰眼上。” 关羽的眼睛亮了。 “大哥的意思是,不急在一时?” “急的人,贏不了。”我看著棋盘上那一片胶著的局势,“云长,你这局棋,要输了。” 关羽低头一看,脸色微变。 他的大龙,已经被我不知不觉地围死了。 --- 申时,寿春城。 赵云站在城头,望著城外那条蜿蜒北去的官道。 斥候刚刚来报,曹仁的援兵已经退到百里之外,正在渡淮河。渡口拥挤,秩序混乱,有一半的輜重被扔在了北岸。 “將军。”副將从城下上来,“寿春的百姓都在传,说咱们是仁义之师,秋毫无犯。有胆大的,已经开始出城打柴了。” 赵云点头。 “传令下去,不许扰民。有敢私取百姓一物者,斩。” “诺!” 副將转身离去。 赵云继续望著那条官道。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跟著公孙瓚打乌桓时的情景。那时他们也是这样,攻下一座城,然后继续追,继续杀,继续攻。 那时候他以为,打仗就是这样。 后来他遇到了主公。 后来他知道了,打仗不是目的,打下来的地方怎么守住,才是本事。 “寿春...”他喃喃道,“从今以后,你就是咱们的了。” --- 酉时,襄平都督府。 我刚刚收到司马懿的密信。 “合肥守军士气已丧,李典孤立无援。若此时遣一將率兵压境,可不战而取。” 我把信递给身边的庞统。 他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好小子。”他灌了一口酒,“十八岁,比我当年强多了。” 我看著他。 “士元,你当年十八岁在干什么?” 庞统想了想。 “喝酒。”他说,“天天喝酒,喝完了就骂人,骂完人就睡觉。” 我忍不住笑了。 “那你现在呢?” “现在?”他放下酒葫芦,“现在喝酒是为了想事情,骂人是为了让人把事情办好,睡觉...还是为了睡觉。” 荀攸在一旁轻咳一声。 庞统瞥他一眼。 “公达,你別咳。你那四年写书的日子,比我喝酒也好不到哪儿去。” 荀攸没有反驳,只是微微別过头去。 我把话题拉回来。 “士元,你觉得该派谁去合肥?” 庞统收起嬉笑之色,认真想了想。 “赵云。”他说,“寿春已经拿下,子龙在那儿是杀鸡用牛刀。让他率三千白马义从去合肥,李典见了,降也得降,不降也得降。” “那寿春呢?” “让周仓来。”庞统指著舆图,“周仓的水军正好从广陵撤回来,顺路就能到寿春。他在,寿春丟不了。” 我看向荀攸。 “公达,你觉得呢?” 荀攸点头。 “士元说得对。子龙威名在外,李典不敢战;周仓沉稳,守城可保无虞。” 我提起笔,写下两道命令。 “子龙,率三千白马义从赴合肥,迫降李典。” “周仓,率水军入寿春,接替防务。” 信使飞奔而出。 --- 戌时,许都。 荀彧府的后院,那株梅树已经完全落尽了叶子,光禿禿的枝丫戳在暮色里。 荀彧坐在廊下,手里握著刚收到的密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寿春已克,合肥可期。先生勿念。”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凑到烛火上,看著它一点点燃尽。 “父亲。” 荀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荀彧没有回头。 “何事?” “丞相回来了。”荀惲的声音很轻,“听说...损兵两万,丟了寿春。” 荀彧闭上眼睛。 “知道了。” 荀惲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良久。 “父亲...”他终於开口,“咱们...还留在许都吗?” 荀彧睁开眼。 他望著那株落尽叶子的梅树,望著暮色中渐渐亮起的灯火,望著北方那颗已经升起的星。 “再等等。”他说。 “等什么?” 荀彧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北方。 --- 亥时,下邳城外的官道上。 司马懿带著十骑黑衣,正在夜色中疾驰。 他们已经赶了三个时辰的路,人困马乏,但没有一个人喊停。 王五策马追上来。 “军司马!前面就是下邳了,咱们进城歇一晚吧?” 司马懿摇头。 “不进。” “那去哪儿?” “去徐州大营。”司马懿的声音很平静,“主公在那儿。” 王五愣了一下。 “军司马,您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这身子骨...” “死不了。”司马懿打断他,“走。” 马蹄声再次响起。 十骑黑衣,消失在夜色中。 --- 子时,徐州大营。 我刚刚躺下,帐外就传来亲兵的声音。 “主公,司马军司马求见。” 我一愣。 仲达? 他不是在合肥城外吗? “让他进来。” 帐门掀开,一个身影走进来。 十八岁的少年,满身尘土,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他的眼睛依然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仲达...”我坐起身,“你这是...” “主公。”他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合肥战报。” 我接过帛书,没有立刻打开。 “你从合肥赶回来的?” “是。” “多久?” “八个时辰。” 我看著他。 八个时辰,三百里。 这是不要命的跑法。 “仲达。”我把帛书放在一边,“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把自己跑死?” 他抬起头。 十八岁的少年,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那样认真的神情。 “主公。”他说,“您说过,我是司马懿。破我的局,算我的帐,走我的路。” 我点头。 “这一局,臣破了。”他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倔强,“臣想亲自来告诉您。” 帐內安静下来。 我看著这个少年。 千里救孔劭,带伤救伏寿,破获曹操谍网,手刃內奸灰雀。如今又孤身设局,调虎离山,逼曹操退兵,为赵云拿下寿春创造了条件。 他才十八岁。 “仲达。”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扶起他。 他站起来,身子微微晃了晃。 “你破了这一局。”我看著他的眼睛,“想要什么赏赐?” 他沉默片刻。 “臣...想要一个东西。” “说。”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摩挲得发亮的铜符——夜不收的符。 “臣想留著它。”他说,“等臣老了,走不动了,还能看看它,想想这一年。” 我怔住了。 不是要官,不是要钱,不是要地。 只要这枚铜符。 “仲达...”我的声音有些涩。 他抬起头,笑了笑。 十八岁的少年,难得露出这样的笑容。 “主公,臣去睡了。” 他转身,走出帐外。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捲沾满尘土的帛书,久久没有说话。 --- 五更。 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走出帐外,站在晨曦中。 远处传来號角声,那是关羽在操练陌刀队。 更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那是白马义从在准备出发。 再远处,下邳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想起荀彧府上那株落尽叶子的梅树,想起周瑜站在楼船上的背影,想起曹操在舆图上划下的那道血红的线。 他们都在等。 等下一个回合。 等下一次交锋。 等我犯错。 但他们不知道,我不会犯错。 因为我身后有孔明,有仲达,有公达,有士元。 因为我身后有云长,有翼德,有子龙,有元直。 因为我身后有三千学子,有五万將士,有五十万百姓。 他们,就是我不会犯错的原因。 我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 转身,回帐。 案上还有那么多军报要批,那么多命令要下,那么多人在等著我。 第47章 迫降 建安七年二月廿三,合肥。 天刚蒙蒙亮,城头的守军就看见了地平线上那道白色的线。 起初他们以为是晨雾,直到那线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才有人惊恐地喊出声来: “白、白马!是白马义从!” 城头顿时乱成一团。 李典从城楼里衝出来,扶住墙垛,死死盯著那道正在逼近的白色洪流。 三千白马,三千白袍,三千杆在晨光中闪著寒光的长枪。 那是公孙瓚留下的传说,是乌桓人闻风丧胆的噩梦,是天下骑兵的巔峰。 如今,它们属於刘备。 李典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害怕。他是兗州名將,跟隨曹操征战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但此刻,看著那支静静列阵於城下、一言不发的骑兵,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三千骑,面对一万五千守军,竟敢如此囂张地列阵於城下。 凭什么? 凭他们身后那个人。 那个从织席贩履之徒,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人。 “將军!”副將衝到他身边,“咱们怎么办?打还是守?” 李典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城下那面巨大的旗帜—— “赵”。 赵云。 那个在长坂坡七进七出、在白马义从中杀出威名、被刘备称为“子龙一身都是胆”的人。 “將军!”副將又喊了一声。 李典终於开口。 “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他转身走下城楼。 --- 辰时,赵云勒马於合肥城下。 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 城头守军惊慌失措,旗帜乱晃,有几次甚至差点自己射出了箭矢。这说明李典没有下令,守军只是本能地恐惧。 “將军。”副將策马上前,“李典闭门不出,咱们怎么办?” 赵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座城门紧闭的城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时的情景。那时他也是守城的一方,看著城下乌桓人的铁骑,手也在发抖。 后来公孙瓚告诉他:“怕,就想想你身后是什么。” 他身后是城里的百姓,是战友的妻儿,是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所以他守住了。 “李典身后是什么?”他忽然问。 副將一愣。 “將军说什么?” 赵云摇摇头,没有解释。 他策马向前,独自来到弓箭射程的边缘,勒马停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城头每一个人的耳中: “李將军,赵云奉命前来,请將军一敘。” 城头一片死寂。 片刻后,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一骑单人策马而出。 李典。 --- 巳时,城门外百步处。 两骑相对而立。 赵云一身白袍,银枪横在马背上,面色平静。李典玄甲黑袍,手按剑柄,目光复杂。 “赵將军。”李典开口,声音沙哑,“你我素不相识,有何可敘?” 赵云看著他。 “李將军,合肥还有多少粮?” 李典一怔。 “能撑多久?” 李典没有回答。 “曹仁的援兵已经退了。”赵云继续说,“曹操的大军正在渡淮,一时半刻来不了。寿春已经在咱们手里,合肥的粮道已经断了。” 他一字一顿: “李將军,你打算怎么守?” 李典的手紧紧攥著剑柄。 “你是在劝我投降?” 赵云摇头。 “我不是来劝降的。”他说,“我是来告诉將军一件事。” “何事?” “使君有令:合肥若降,城中將士,愿留者编入新军,愿去者发放路费,绝不杀害一人。百姓照常安居,秋毫无犯。” 赵云顿了顿。 “將军若降,可继续统领原部,只是换一面旗帜。” 李典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 “赵將军,你凭什么让我相信?” 赵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让李典看清上面的字跡和那枚鲜红的大印。 那是刘备的私印,李典认得。 帛书上只有八个字: “降者不杀,去者不留。” 李典盯著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苦涩,笑得释然。 “赵將军。”他说,“你知道吗,我跟了丞相十年。” 赵云点头。 “十年,他从来没有给过我这样的承诺。”李典把那捲帛书递还给赵云,“他只会说:守住了,有赏;守不住,军法从事。” 他勒转马头,向城门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赵將军。”他没有回头,“明日辰时,开城。” 赵云看著他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將军。” --- 午时,寿春。 周仓站在城头,看著城外淮河上密密麻麻的战船。 那是他的水军,三千人,五十艘船,刚刚从广陵赶来。船上的士卒正在卸货,把一袋袋粮食、一捆捆箭矢、一箱箱兵器运进城里。 “將军。”副將从城下上来,“粮仓已经清点完毕,共有三十万石。够咱们吃两年的。” 周仓点头。 “城防呢?” “城墙完好,箭楼齐备。原来的守军已经按您的命令,愿意留下的编入新军,不愿意的发路费走人。走了大概八百人,留下两千二。” 周仓沉默片刻。 “走的那些人,有没有闹事的?” “没有。”副將摇头,“咱们发足了路费,还给了乾粮,他们走的时候还给咱们作揖呢。” 周仓咧嘴笑了。 “使君这招,真绝。”他说,“打下来的城,不用守,百姓自己就帮你守了。” 他转身,望著北方。 那里是许都的方向。 那里有曹操。 那里有他们迟早要面对的那一战。 “传令下去。”他说,“加紧操练,加固城防。这寿春,咱们要守到天荒地老。” --- 申时,许都。 丞相府的正厅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曹操坐在主位,面前摊著刚送来的战报。他已经看了三遍,每看一遍,手指就攥紧一分。 “合肥...投降了。”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李典...投降了。” 厅內无人敢接话。 程昱垂著眼,贾詡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夏侯惇按剑而立,面色铁青。 “好一个赵云。”曹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好一个白马义从。好一个刘玄德。” 他的手指点在合肥的位置。 “合肥一丟,寿春一丟,淮河防线就全完了。”他转过身,看著眾人,“你们说,现在怎么办?” 程昱轻声道:“丞相,当务之急是稳住內部。寿春和合肥已失,强夺不易,不如先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待来年再战...” “来年?”曹操冷笑,“明年这个时候,刘备就该打到许都城下了!” 他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文和。”他看向贾詡,“你怎么看?” 贾詡抬起眼,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丞相,臣以为...刘备此次用计,环环相扣,绝非一人之力。”他顿了顿,“徐州有关羽,寿春有赵云,合肥那边有司马懿,背后还有荀攸、庞统等人出谋划策。刘备能得此人才,是他的本事,也是丞相的...” 他没有说下去。 曹操替他补完。 “也是我的失策?” 贾詡没有否认。 曹操沉默了很久。 “传令。”他终於开口,“派人去辽东,查一查那个司马懿的底细。还有那个庞统,还有那个荀攸——他不是在青州待了四年吗?查,给我查得清清楚楚。” “诺。” “还有。”曹操的目光变得锐利,“派人盯著荀彧府。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我。” 程昱一怔:“丞相,荀令君他...” “他称病不朝,闭门谢客。”曹操一字一顿,“我倒要看看,他这病,什么时候能好。” --- 酉时,许都城西,荀彧府。 后院的廊下,荀彧独自坐著,面前摊著一卷《春秋》。 他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白天发生的事,他已经听说了。合肥投降,寿春失守,曹操在正厅大发雷霆,派人盯著他的府邸。 他们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父亲。” 荀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荀彧没有回头。 “何事?” “府外多了些生面孔。”荀惲的声音压得很低,“看样子是丞相的人。” 荀彧闭上眼睛。 “知道了。” 荀惲没有离开。 “父亲...”他犹豫了一下,“咱们还等吗?” 荀彧睁开眼。 他看著那株落尽叶子的梅树,看著暮色中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看著北方那颗已经开始发亮的星。 “等。”他说。 “等什么?” 荀彧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北方。 --- 戌时,徐州下邳。 都督府的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我坐在主位,面前摊著刚刚送来的两封捷报。一封是赵云的,说李典答应明日开城投降;一封是周仓的,说寿春防务已经接管完毕。 我把捷报递给身边的庞统。 他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好!”他灌了一口酒,“子龙这一手,不战而屈人之兵,比打下来还漂亮!” 关羽坐在一旁,丹凤眼里也露出讚许之色。 “子龙確实厉害。” 司马懿坐在角落,面色平静,但眼底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看向他。 “仲达,合肥之局,你居首功。” 他抬起头。 “臣不过是按计行事。” “按计行事?”庞统大笑,“你那『按计行事』,可是把李典嚇得三天没睡著觉!” 司马懿没有接话。 只是嘴角微微扬起。 我把话题拉回来。 “士元,下一步怎么走?” 庞统收起嬉笑之色,走到舆图前。 “使君,合肥和寿春已经在咱们手里。接下来,有两件事必须做。” “说。” “第一,巩固这两座城,让它们变成钉在曹操腰眼上的两颗钉子。”他指著舆图,“合肥扼守巢湖,寿春控制淮河,这两处只要在咱们手里,曹操就休想轻易南下。” 我点头。 “第二呢?” 庞统的手指向上移动,点在豫州的位置。 “渗透。” “渗透?” “曹操在豫州的统治,本来就不稳固。许都血案后,士人离心;加税令后,百姓怨声载道。现在他又吃了败仗,威望大损。”庞统转过身,看著我,“使君,此时不渗透,更待何时?” 我看著他。 “怎么渗透?” 庞统笑了笑。 “使君忘了?咱们有夜不收,有司马仲达,有...”他看向角落里的司马懿,“一颗才十八岁就已经能设局调虎离山的脑袋。” 司马懿抬起头,与庞统对视。 两人眼中都有光芒闪过。 我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军事推进。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 用情报、用人心、用利益,把曹操的根基一点点掏空。 “仲达。”我开口。 司马懿起身。 “臣在。” “这件事,交给你和士元。” “诺。” --- 亥时,夜不收徐州分部。 司马懿和庞统相对而坐。 案上摊著一幅巨大的豫州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郡县的名字、守將的履歷、豪强的势力范围、百姓的怨望程度。 “仲达。”庞统指著图上一个小点,“你看这儿。” 司马懿看去。 那是许都以南的一个小县,叫“潁阴”。 “荀彧的老家。”庞统说,“荀氏宗族在此地势力极大。荀彧虽然闭门不出,但他的族人还在。如果能爭取到荀氏的支持...” 司马懿眼睛一亮。 “先生的意思是,从荀彧的族人下手?” 庞统点头。 “荀彧这个人,聪明一世,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 “太重情义。”庞统灌了一口酒,“他对曹操有知遇之恩,所以下不了决心背叛。但他的族人没有这个负担。只要让他的族人相信,跟著刘备更有前途...” 他没有说下去。 司马懿接过了话。 “荀彧就算自己不降,也不会阻止族人。到时候,潁阴就会变成一个缺口。” 庞统笑了。 “好小子,一点就透。” 司马懿没有笑。 他只是看著舆图上那个小小的点,眼中光芒闪烁。 --- 子时,下邳城外。 我独自站在城楼上,望著北方的夜空。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我想起白天庞统说的那些话。 “渗透”、“人心”、“掏空根基”。 这些词听起来很冷,但我知道,这是最快、最省力的办法。 曹操有十万大军,有广袤的土地,有充足的粮草。硬碰硬,我未必能贏。 但我有他没有的东西。 我有民心,有人才,有时间。 荀彧在许都闭门不出,就是民心离散的证明。 那些从冀州逃来的流民,那些在合肥城头恐慌的守军,那些在寿春领了路费走人的降卒——他们都是人心向背的活证据。 我不需要一刀一枪把曹操打趴下。 我只需要让他的根基一点点鬆动,让他的盟友一个个离开,让他的百姓一户户北逃。 总有一天,他会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座空城上。 我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 转身,下城。 案上还有那么多事要处理。 明天,赵云要进城受降。 明天,周仓要继续加固城防。 明天,司马懿和庞统要开始他们的渗透计划。 明天,还有很多明天。 但只要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 五更。 天边泛起鱼肚白。 下邳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那是白马义从在准备出发。 更远处传来操练的號角声,那是陌刀队在开始新一天的训练。 再远处,炊烟裊裊升起,那是百姓在煮早饭。 我站在城楼上,望著这一切。 孔明在青州。 仲达和士元在谋划。 云长在练兵。 子龙在合肥。 翼德在襄平酿酒。 公达在写他的书。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著自己该做的事。 这就是我想要的天下。 不是一个人的天下。 是所有人的天下。 第48章 渗透 建安七年二月廿五,合肥。 辰时正,城门缓缓打开。 李典一身素服,不带一兵一卒,独自策马出城。身后,合肥城的守军列队於城门两侧,矛戈低垂,无声无息。 赵云已在城门外百步处列阵。三千白马义从,三千杆长枪,在晨光中静静矗立。 没有鼓角,没有旌旗,只有风捲起尘土,掠过两军之间的空地。 李典勒马,在距离赵云三十步处停下。他翻身下马,步行上前,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单膝跪地。 “败军之將李典,奉印请降。”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象徵合肥守將权力的铜印,双手捧过头顶。 赵云下马,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立刻接过那枚印,而是伸手扶住李典的手臂。 “李將军请起。” 李典抬起头,眼中有一瞬间的茫然。 “將军不先收印?” 赵云摇头。 “使君有令:合肥若降,將军仍领原部,职爵不变。印,还是將军的印。” 李典怔住了。 他身后那些列队的守军也怔住了。 静了片刻后,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刘使君仁义!” 这一声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更多的声音响起来: “刘使君仁义!” “刘使君万岁!” 李典站起身,看著那些原本属於曹操的士卒,此刻却在呼喊另一个人的名字。 他忽然明白了。 刘备要的不是一座城。 他要的是人心。 --- 巳时,合肥城內,原郡守府。 赵云和李典对坐於正厅,面前摊著合肥的防务图册和粮草帐簿。 “粮草还有多少?”赵云问。 “原本够三月之用。”李典答,“但曹仁撤兵时带走了一批,现在只剩两月。” “足够了。”赵云点头,“三月之內,必有粮草从寿春运来。” 李典沉默片刻,终於问出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 “赵將军,使君...打算如何处置末將?” 赵云看著他。 “李將军,你知道寿春那些降卒是怎么走的吗?” 李典摇头。 “愿意留下的,编入新军,俸禄照旧。愿意走的,发放路费乾粮,礼送出境。”赵云一字一顿,“走了八百人,走了之后还给咱们作揖。” 李典低下头。 他想起自己跟隨曹操的十年。每次战后,那些降卒的下场只有两种:编入敢死营,或者——没有或者。 “末將...”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末將愿留。” 赵云点头。 “好。將军仍领原部,驻守合肥东城。西城由白马义从接管。你我共守此城,直到使君到来。” 李典抬起头,眼中有一丝复杂的光芒。 “使君...会来?” “会。”赵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方,“使君说过,每一座打下来的城,他都要亲自走一遍。” --- 午时,寿春。 周仓站在城头,看著淮河上往来穿梭的船只。 三天前,这里还是曹军的粮草转运枢纽。如今,那些船上插的都是“刘”字旗。 “將军。”副將从城下上来,“粮仓已经清点完毕,共有三十二万石。除了留下守城所需,剩下的二十万石,什么时候运往合肥?” 周仓想了想。 “先不忙。”他说,“合肥那边刚降,人心不稳。现在运粮过去,万一路上出点事,反而不好。” “那什么时候运?” “等赵將军那边安顿好。”周仓转身,“派人去合肥传信,告诉赵將军,粮草隨时可运,让他定个日子。” “诺。” 副將转身要走,周仓又叫住他。 “还有,派人盯著淮河上下游。曹操虽然退了,但不一定甘心。万一他派水军来偷袭...” 副將会意。 “末將明白。” 周仓重新望向淮河。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在当山贼的时候。那时他只知道抢,只知道杀,只知道活著。 后来他遇到了关羽,遇到了刘备。 后来他知道了,人活著,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 “寿春...”他喃喃道,“从今以后,你就是咱们的南大门了。” --- 申时,徐州下邳。 都督府的后堂里,庞统和司马懿相对而坐,面前摊著一幅巨大的豫州舆图。 庞统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移动,最后停在许都以南的一个小点上。 “潁阴。”他说,“荀氏的老巢。” 司马懿看著那个点。 “先生打算怎么做?” 庞统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 “仲达,你觉得荀彧这个人,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司马懿想了想。 “太重情义。” “对。”庞统点头,“他对曹操有知遇之恩,所以下不了决心背叛。但——”他顿了顿,“他的族人没有这个负担。” 司马懿眼睛一亮。 “先生的意思是,从荀氏族人下手?” 庞统咧嘴笑了。 “好小子,一点就透。” 他指著舆图上潁阴的位置。 “荀氏在潁阴经营上百年,族人遍布各郡县。其中有个叫荀諶的,是荀彧的弟弟,当年袁绍的谋士。袁绍败后,他一直閒居在家,鬱郁不得志。” “先生想爭取他?” “不止他。”庞统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荀氏还有很多年轻人,在许都、在鄴城、在各郡县做著小官。他们有才华,有野心,但没有机会。” 他抬起头,看著司马懿。 “如果咱们给他们机会呢?” 司马懿沉默片刻。 “先生的意思是,暗中接触这些人,让他们为咱们所用?” “对。”庞统灌了一口酒,“不需要他们公开背叛,只需要他们...偶尔传点消息,偶尔帮点小忙,偶尔在关键时刻,说几句对咱们有利的话。” 他放下酒葫芦,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这叫渗透。” 司马懿若有所思。 “那从谁开始?” 庞统想了想。 “从荀諶开始。”他说,“他閒居在家,最容易接触,也最容易动摇。只要他点头,荀氏的那些年轻人就会跟著来。” “谁去接触?” 庞统看著他。 司马懿愣了一下。 “我?” “你。”庞统点头,“你年轻,生面孔,不容易引人注意。而且——”他笑了笑,“你在合肥那一局,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本事。” 司马懿沉默。 良久,他抬起头。 “好。” --- 酉时,下邳城外的官道上。 十骑黑衣正在暮色中疾驰。 司马懿策马在最前面,面色平静,目光直视前方。 王五策马追上来。 “军司马!咱们这是去哪儿?” “潁川。” “潁川?!”王五大吃一惊,“那不是曹操的地盘吗?” 司马懿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前方越来越暗的天色。 潁川,许都南边,荀氏的老巢。 那里有他这次的目標——荀諶。 一个閒居在家、鬱郁不得志的前袁绍谋士。 一个可能成为突破口的人。 “王五。” “在。” “到了潁川,你们扮成商队,在城外等我。我一个人进去。” 王五脸色一变。 “军司马!这怎么行!万一出点事...” “不会有事。”司马懿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计算过。” 王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著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眼中满是复杂。 千里救孔劭,带伤救伏寿,合肥设局逼退曹操,如今又要孤身潜入敌境,接触一个从未谋面的人。 他到底是怎么长的? “军司马...”王五终於憋出一句话,“您这胆子,是铁打的吗?” 司马懿没有回答。 他只是策马,加速,消失在夜色中。 --- 戌时,许都。 丞相府的正厅里,曹操正对著舆图发呆。 程昱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三天了。 自从合肥投降的消息传来,丞相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再发怒,不再摔东西,只是对著这张舆图,一看就是一整天。 “文若那边,有什么动静?”曹操忽然开口。 程昱一怔,隨即反应过来。 “还是老样子,闭门不出。曹丕公子去过两次,都被挡在门外。” 曹操沉默。 “他那些族人呢?” “荀諶在潁阴閒居,每日读书种菜,不问世事。荀衍在鄴城做著小官,鬱郁不得志。荀悦在许都著书,从不参与政事...”程昱一一匯报。 曹操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派人盯著他们。”他终於说,“尤其是那个荀諶。” 程昱一愣。 “丞相怀疑...” “我不怀疑。”曹操打断他,“我只是不想再被人从背后捅一刀。” 程昱噤声。 曹操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 落在那两个被他用红笔圈出的地方。 合肥。寿春。 两颗钉子,钉在他的腰眼上。 “刘备...”他喃喃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舆图上没有答案。 只有那两颗红色的圈,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 亥时,许都城西,荀彧府。 后院的廊下,荀彧独自坐著,手里握著一封刚收到的密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兄长安好。諶在潁阴,一切如常。勿念。” 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看著它一点点燃尽。 荀惲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父亲...” “嗯?” “今日府外的人又多了几个。”荀惲压低声音,“丞相的人,盯得更紧了。” 荀彧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著那株落尽叶子的梅树。 “父亲,咱们还等吗?”荀惲终於问出那句压在心底的话。 荀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等。” “等什么?” 荀彧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北方那颗已经升起的星。 --- 子时,下邳都督府。 我站在舆图前,看著庞统刚刚標註出来的几个点。 潁阴、鄴城、许都... 这些都是他计划渗透的目標。 “士元。”我开口。 “在。” “你觉得,荀諶会答应吗?” 庞统想了想。 “会。”他说,“但不会立刻答应。” “为什么?” “因为他是荀彧的弟弟。”庞统灌了一口酒,“荀彧不鬆口,他不会公开投靠。但——”他顿了顿,“他可以暗中帮忙。” 我看著他。 “比如?” “比如传点消息,比如关键时刻说几句对咱们有利的话,比如...”庞统笑了笑,“在曹操派人问他话的时候,装糊涂。” 我若有所思。 “仲达一个人去,能行吗?” 庞统沉默片刻。 “能。”他说,“那小子,比我想像的还厉害。” 我没有再问。 我只是望著舆图上那一个个小小的点。 它们现在还很不起眼。 但总有一天,它们会变成一张网。 一张把曹操牢牢困住的网。 --- 五更。 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站在城楼上,望著远方。 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那是白马义从在巡逻。 更远处传来操练的號角声,那是陌刀队在开始新一天的训练。 再远处,炊烟裊裊升起,那是百姓在煮早饭。 我想起司马懿。 那个十八岁的少年,此刻应该已经到了潁川境內。 他要去见一个从未谋面的人,去完成一件从没人做过的事。 危险吗?当然危险。 但他没有犹豫。 “我计算过。”他总是这么说。 我相信他。 不是因为他的计算万无一失。 是因为我相信,一个愿意把自己关在屋里四年写书的人教出来的学生,不会错。 一个愿意在十八岁时千里救人的少年,不会输。 第49章 潁川夜话 建安七年二月廿八,潁川。 潁阴县城外五里,有一处僻静的庄园。青砖灰瓦,竹篱环绕,门前一条小溪潺潺流过,在这初春的夜里,显得格外安寧。 司马懿在暮色中抵达时,庄园的大门已经紧闭。 他没有上前叩门,而是退到百步外的一棵老槐树下,静静等待。 王五凑过来,压低声音: “军司马,咱们就这么干等著?” “等著。” “万一那荀諶不见咱们呢?” 司马懿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座庄园,眼中倒映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一个时辰后,庄园的侧门开了。 一个老僕提著灯笼走出来,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径直向这棵老槐树走来。 “敢问,可是北边来的客人?” 司马懿起身。 “正是。” 老僕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年轻的面庞上停留片刻,然后点点头。 “我家主人有请。只请一人。” 王五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司马懿已经抬步向前。 “军司马!” 司马懿回头。 “一个时辰。”他说,“一个时辰后我没出来,你们就走。” 王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著那个十八岁的少年,提著袍角,跟著老僕,消失在庄园的侧门里。 --- 庄园內,书房。 灯烛下,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正襟危坐。他面容清瘦,眉宇间与荀彧有几分相似,只是眼神比荀彧更冷,嘴角比荀彧更紧。 荀諶。 袁绍曾经的谋士,官渡之战后归隱田园,从此不问世事。 司马懿进门时,他没有起身,只是抬眼看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在合肥设局的人?” 司马懿停步。 “先生知道我?” 荀諶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能让曹操灰头土脸撤兵的人,我总得打听打听。”他指了指对面的坐席,“坐。” 司马懿坐下。 两人对视片刻。 荀諶忽然开口: “你来做什么?” “先生猜不到?” 荀諶盯著他,那双眼睛像要把人看穿。 “刘备让你来的。” “是。” “想让我背叛曹公?” 司马懿摇头。 “不是背叛。”他说,“是选择。” 荀諶眉毛一挑。 “选择?” “先生曾在袁本初帐下效力,应该知道什么叫『良禽择木』。”司马懿的声音很平静,“袁本初不能用先生,曹操能用先生吗?” 荀諶没有回答。 “曹操用先生的大哥,是因为荀令君有才,也是因为荀氏有名。”司马懿继续说,“但先生呢?先生在潁阴閒居三年,他可曾派人来过一次?” 荀諶的脸色微微变了。 “先生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曹操已经不是当年的曹操了。”司马懿的声音依旧平静,“许都血案,他杀了多少人?冀州加税,他逼反了多少人?合肥之战,他又输了多少人?” 荀諶沉默。 良久,他开口: “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为刘备效力。” 司马懿摇头。 “先生误会了。”他说,“我不是来请先生出山的。” 荀諶一愣。 “那你来做什么?” 司马懿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这是我家主公给先生的信。” 荀諶接过,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諶先生足下:攸曾言,先生有大才,惜未遇其时。今曹操失道,天下离心。备不才,愿以诚待士。先生若有意,可隨时北来。若无意,亦请保重。备虽在千里之外,心嚮往之。” 荀諶看完,沉默了。 他把信折好,放在案上。 “你家主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司马懿想了想。 “一个织席贩履的人。”他说,“一个愿意把流民当人的人。一个让荀攸先生把自己关在屋里四年写书的人。一个...”他顿了顿,“一个让我愿意千里送死的人。” 荀諶看著他。 十八岁的少年,说起那个人时,眼神里有一种光。 那是他在袁绍帐下时,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光。 “你叫什么名字?” “司马懿。” “司马...”荀諶咀嚼著这个姓氏,“河內司马氏?” “是。” “司马防是你什么人?” “家父。” 荀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司马防,曹操故交,如今在许都担任要职。他的儿子,却跑来替刘备做说客? “你父亲知道你来吗?” “不知。” 荀諶盯著他。 “你不怕连累你父亲?” 司马懿沉默片刻。 “怕。”他说,“但更怕错过。” 荀諶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眼前这个少年,眼中有一丝复杂的光芒。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久没有出现的笑容。 “好。”他说,“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公:荀諶暂时还不能走,但...”他顿了顿,“潁川这一带,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司马懿起身,长揖及地。 “多谢先生。” 他转身要走。 “司马仲达。”荀諶忽然叫住他。 司马懿回头。 荀諶看著他,目光深邃。 “你刚才说,你愿意为刘备千里送死。为什么?” 司马懿沉默片刻。 “因为他值得。”他说。 然后他推门,走入夜色。 --- 亥时,许都。 丞相府的书房里,曹操正对著舆图发呆。 案上摊著刚送来的密报,只有一行字: “潁阴有异动。荀諶府中,昨夜有客。”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查清楚了吗?什么人?” 程昱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还没有。那人只待了一个时辰就离开了,荀諶亲自送出门,但没有留宿。” 曹操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著。 “荀諶...荀彧的弟弟...”他喃喃道,“他想干什么?” 程昱轻声道:“丞相,要不要把荀諶召来问问?” 曹操摇头。 “问了也没用。”他说,“他若真有事,不会承认。他若没事,问了反而打草惊蛇。” 程昱沉默。 曹操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 落在潁川的位置。 那里有荀氏,有无数士人,有他统治的基础。 如今,那里正在悄悄鬆动。 “派人盯著。”他终於说,“盯死。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诺。” 程昱退下。 曹操独自坐在书房里,望著那盏跳动的烛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荀彧第一次来投奔他的情景。 那时他才三十出头,刚刚站稳脚跟。荀彧带著潁川士人的期望而来,对他说:“明公若欲匡扶汉室,非广纳贤才不可。” 那时他握著荀彧的手,说:“吾之子房也。” 如今,这个“子房”,已经闭门不出三个月了。 而他弟弟的府上,有了来歷不明的客人。 “文若...”他喃喃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烛火跳动著,没有回答。 --- 子时,许都城西,荀彧府。 后院的廊下,荀彧独自坐著。 他的面前摊著一封信——不是今天才到的信,是三年前,荀攸离开许都前写给他的那封。 “兄长安好。攸此去辽东,不知归期。然观刘玄德行事,颇类光武。若有一日,兄在许都难以为继,可来辽东。攸当扫榻以待。” 他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父亲。” 荀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荀彧没有回头。 “何事?” “府外的人,又多了三个。”荀惲的声音压得很低,“丞相的人,盯得更紧了。” 荀彧闭上眼睛。 “知道了。” 荀惲没有离开。 “父亲...”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咱们还等吗?” 荀彧睁开眼。 他望著那株落尽叶子的梅树,望著北方那颗依然明亮的星。 “等。”他说。 “等什么?” 荀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等一个答案。” --- 寅时,下邳都督府。 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司马懿刚送来的密信。 “荀諶已允,可为內应。潁川可图。” 我把信递给身边的庞统。 他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好小子!”他灌了一口酒,“十八岁,单枪匹马,一夜之间搞定荀諶。我三十岁都没这本事!” 我没有笑。 只是望著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士元。” “嗯?” “你觉得荀諶会真心帮咱们吗?” 庞统放下酒葫芦,收了嬉笑之色。 “会。”他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他还在等。”庞统看著舆图上许都的位置,“等他那个大哥做决定。” 我沉默。 荀彧。 那个在许都闭门不出的人,那个被曹操称为“吾之子房”的人。 他的一个决定,会影响多少人的命运? “士元。” “在。” “你觉得荀彧会来吗?” 庞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会。但得等到他死心的时候。” --- 五更。 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站在城楼上,望著北方。 那里有许都,有荀彧,有曹操。 那里有无数人在等待,在挣扎,在做出选择。 司马懿选择了来。 荀諶选择了等。 荀彧选择了...还在等。 我不知道他最终会等来什么。 但我知道,无论他等来什么,我都准备好了。 因为我的身后,有孔明在青州推行商税法,有子龙在合肥巩固防线,有周仓在寿春操练水军,有云长在下邳磨礪陌刀,有翼德在襄平酿造烈酒。 还有公达在写他的书,士元在织他的网,仲达在破他的局。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那个共同的未来努力。 第50章 暗线 建安七年三月初一,潁川。 荀諶站在书房的窗前,望著院中那株刚抽出新芽的老槐树。 三天了。 那个叫司马懿的少年走后,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无数次拿起笔,想给大哥写封信,告诉他北边来人的事。但每次写到一半,又把笔放下。 告诉大哥有什么用? 告诉大哥,只会让他更难。 荀諶嘆了口气,转身回到案前。 案上摊著一卷《孙子兵法》,是他这些年在乡间閒居时反覆研读的。书页已经翻得发毛,边角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註。 “良將之用兵也,如转圆石於千仞之山者,势也。” 他在这句话下面,用硃笔重重划了一道。 势。 曹操还有势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 寿春丟了,合肥丟了,濡须口损兵两万。冀州的百姓还在往北逃,许都的士人闭门不出,连大哥都称病不朝。 这叫什么势? 这叫颓势。 “老爷。” 老僕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荀諶抬起头。 “何事?” “外头来了个人,说是...给老爷送信的。” 荀諶心中一紧。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黑衣人走进书房。三十来岁,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 “荀先生。”黑衣人拱手,“小的是从下邳来的,奉命给先生送一封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荀諶接过,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諶先生足下:仲达归,言先生允诺,备感佩於心。潁川之事,不急一时。先生但保重自身,以待其时。若有急难,可遣人至此处——城东土地庙,神像底座下藏有暗格,放信其中,三日內必有人取。 ——刘备顿首。” 荀諶看著这封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回去告诉你家主公。”他对黑衣人说,“我知道了。” 黑衣人点点头,转身离去。 荀諶站在窗前,望著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以待其时...”他喃喃道,“其时,是什么时候?” --- 午时,许都。 丞相府的正厅里,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曹操坐在主位,面前摊著厚厚一叠密报。每一份密报上,都有一个共同的关键词: “潁川”。 “三天前,潁阴荀諶府上有客。”他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两天前,潁阴城东土地庙有人进出。一天前,潁川郡守府的书吏,在酒肆里跟陌生人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眾人。 “你们说,这是巧合吗?” 无人敢应。 程昱垂著眼,贾詡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夏侯惇按剑而立,面色铁青。 “文和。”曹操看向贾詡,“你说。” 贾詡抬起眼,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丞相,臣以为...这未必是巧合,但也未必是大事。” “什么意思?” “潁川是士人渊藪,荀氏是名门望族。有人在潁川活动,想爭取荀氏的支持,这很正常。”贾詡顿了顿,“问题是,荀氏会怎么选。” 曹操盯著他。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选?” 贾詡沉默片刻。 “荀令君跟隨丞相二十年,从未有二心。只要他在一日,荀氏就不会倒向刘备。”他的声音很轻,“但若荀令君不在...” 他没有说下去。 曹操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贾詡低下头。 “臣只是说一种可能。丞相勿怪。” 曹操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 荀彧不在? 荀彧怎么会不在? 他闭门不出,只是称病。他称病,只是不赞同南征。他不赞同南征,只是... 只是什么? 曹操忽然停住脚步。 他想起了那天在城外,荀彧坐在马车里,对他说的话: “丞相,此战无论胜败,刘备都是贏家。” 那时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传令。”他猛地转身,“从今日起,加强对荀彧府的监视。任何人进出,都要记下名字、时辰、相貌。” 程昱一怔。 “丞相,荀令君他...” “我知道。”曹操打断他,“但我不想再被蒙在鼓里。” --- 申时,许都城西,荀彧府。 后院的廊下,荀彧依旧坐在那株落尽叶子的梅树旁。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面前摊著一卷《春秋》,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北方。 荀惲从院外走进来,面色凝重。 “父亲。” “嗯?” “府外的人,又多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丞相的人,已经增加到十几个了。” 荀彧没有说话。 “父亲,咱们...”荀惲咬了咬牙,“要不要派人去潁阴,告诉二叔小心些?” 荀彧终於转过头,看著他。 “你以为潁阴那边的事,我不知道?” 荀惲愣住了。 “父亲...您知道?” 荀彧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荀惲。 荀惲接过,展开。 信是荀諶写的,三天前送到。 “兄长安好。北边来人,弟已见之。其人年少,言谈不俗,颇有乃兄之风。弟未允其请,但亦未拒。兄以为如何?諶顿首。” 荀惲看完,手都在发抖。 “父亲...二叔他...” “他只是见了个人,没有答应什么。”荀彧的声音很平静,“换作是你,也会见的。” 荀惲沉默。 “父亲打算怎么办?” 荀彧望著北方那颗星。 “等。”他说,“等他做决定。” “等二叔?” “等曹操。”荀彧的声音很轻,“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 酉时,下邳。 夜不收的密室里,司马懿和庞统相对而坐。 案上摊著厚厚一叠密报,都是从潁川、许都、鄴城各地送来的。 “荀諶那边有回信了。”司马懿指著一张纸条,“他说『我知道了』。就这三个字。” 庞统咧嘴笑了。 “三个字就够了。”他灌了一口酒,“『我知道了』——这四个字的意思就是:他接受了,但暂时不能动。” 司马懿点头。 “下一步怎么办?” 庞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在潁川的位置点了点。 “荀諶这边,暂时不用动。让他自己待著,別引人注意。”他的手指向上移动,停在许都的位置,“重点是这里。” “许都?” “对。”庞统点头,“曹操已经开始怀疑了。他在荀彧府外增加了人手,在潁川加强了监视。这说明什么?” 司马懿想了想。 “说明他急了。” “对!”庞统眼睛一亮,“他急了!急了就会犯错。” 他转身,看著司马懿。 “仲达,你知道一个人急了的时候,最容易在什么地方犯错吗?” 司马懿沉默片刻。 “在自己最信任的人身上。” 庞统大笑。 “好小子!一点就透!” 他指著舆图上许都的位置。 “曹操最信任的人是谁?是荀彧。但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荀彧了。怀疑就会猜忌,猜忌就会试探,试探就会...” “把荀彧推向咱们。”司马懿接过话。 庞统点头。 “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拉拢荀彧,而是——”他顿了顿,“让曹操自己去推他。” 司马懿若有所思。 “怎么推?” 庞统笑了笑。 “你上次去潁川,不是见了荀諶吗?现在,让荀諶给荀彧写封信。” “写什么?” 庞统从案上拿起一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司马懿凑过去看,脸色微微变了。 “兄长安好。北边来人,弟已见之。其人言,刘使君愿以国士待兄。兄若有意,弟当为前驱。諶顿首。” “先生,这封信要是被曹操的人截获...” “那就让他截获。”庞统放下笔,笑容里透著一丝冷意,“截获了,曹操就会更疑;更疑,就会更急;更急,就会...” 他顿了顿。 “把荀彧逼到绝路。” 司马懿沉默。 他看著这封信,看著那几个字——“愿以国士待兄”。 这是把刀。 一把递到曹操手里的刀。 “先生。”他终於开口,“这封信,万一荀彧真的被逼死了...” “不会。”庞统摇头,“荀彧没那么容易死。他只是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他下定决心离开曹操的契机。” 他把信折好,递给司马懿。 “派人送去潁川,让荀諶抄一遍,用他自己的名义,送去许都。” 司马懿接过信。 他的手很稳。 但他的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这就是谋士的战爭吗? 不用刀,不用剑,只用几行字,就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仲达。”庞统看著他,“你是不是觉得这招太狠了?” 司马懿抬起头。 “学生只是在想...”他顿了顿,“如果有一天,咱们也被这样算计...” 庞统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那就希望,到时候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个值得咱们效忠的人。” --- 戌时,下邳都督府。 我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士元。”我开口。 “在。” “这封信送出去,荀彧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庞统点头。 “臣知道。” 我看著他。 “你不怕他恨你?” 庞统沉默片刻。 “怕。”他说,“但更怕他死在许都。”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庞统走到舆图前,指著许都的位置。 “使君,曹操已经在怀疑荀彧了。怀疑就会猜忌,猜忌就会试探。以荀彧的性子,他不会低头,不会解释,只会沉默。沉默在曹操眼里,就是默认。” 他转身,看著我。 “这样下去,荀彧只有两条路:要么被曹操杀掉,要么被逼反。被逼反的时候,他心不甘情不愿,带著怨恨来投,能用吗?” 我沉默。 “所以臣这封信,是逼他一把。”庞统的声音很轻,“让他提前做选择。选对了,他来的时候是心甘情愿;选错了...”他顿了顿,“那就不是咱们能管的事了。” 我看著他。 这个三十来岁、其貌不扬、酒葫芦不离身的人。 他疯吗? 疯。 但他疯得清醒。 “士元。”我终於开口。 “在。” “这封信,送出去吧。” 他笑了。 “诺。” --- 亥时,夜不收的密室里。 司马懿把那封信交给王五。 “送去潁川,亲手交给荀諶。告诉他,抄一遍,用他自己的名义,送去许都。” 王五接过信,塞进怀里。 “军司马放心。” 他转身要走。 “王五。” 王五回头。 司马懿看著他,十八岁的少年,眼中有一丝复杂的光芒。 “小心点。” 王五笑了。 “军司马,您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 司马懿没有笑。 他只是看著王五消失在夜色中。 庞统站在他身边,灌了一口酒。 “仲达。”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司马懿沉默片刻。 “在想...”他轻声道,“咱们这些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庞统笑了。 “好人坏人?”他又灌了一口酒,“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好人坏人。只有贏家和输家。” 他转身,看著司马懿。 “咱们贏了,史书上就会写:荀彧弃暗投明,归顺明主。咱们输了,史书上就会写:荀彧忠贞不二,死节於许都。” 他把酒葫芦递给司马懿。 “喝一口?” 司马懿接过,灌了一口。 辣得他直皱眉。 庞统大笑。 “好小子!能喝一口不吐,有前途!” 司马懿把酒葫芦还给他。 “先生。”他忽然问,“您觉得荀彧会怎么选?” 庞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他会选,让他能睡个安稳觉的那条路。” --- 三更。 许都城西,荀彧府。 后院的廊下,荀彧依旧坐著。 那株梅树的枝丫,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不知道,此刻正有一封信,从潁川向许都而来。 他不知道,那封信会改变他的命运。 但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父亲。” 荀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您还不睡?” 荀彧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北方那颗星。 那颗星,今夜格外明亮。 --- 五更。 下邳都督府。 我站在舆图前,一夜未眠。 案上摊著庞统写的那封信的副本。 “愿以国士待兄。” 这六个字,像六把刀,此刻正插在曹操的心口上。 第51章 抉择 建安七年三月初三,潁川。 荀諶握著那封刚抄完的信,手在微微发抖。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写下的。但那些字背后的意思,却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兄长安好。北边来人,弟已见之。其人言,刘使君愿以国士待兄。兄若有意,弟当为前驱。”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手是稳的。 现在,信写完了,手却开始抖了。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信。 这是一把刀。 一把递到曹操手里的刀。 “老爷。”老僕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送信的人还在等著。这信...送还是不送?” 荀諶沉默了很久。 他望著窗外那株老槐树,望著那些刚刚抽出的新芽。 春天来了。 可许都的那个春天,还会来吗? “送。”他终於开口,“送去许都,亲手交给我大哥。” 老僕领命而去。 荀諶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良久,他喃喃道: “大哥...別怪我。” --- 午时,许都。 荀彧府的后院,阳光正好。 荀彧难得离开了那张坐了三个月的廊下坐席,在院中慢慢踱步。那株梅树已经开始抽新芽,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闪著光。 “父亲。” 荀惲匆匆走来,面色凝重。 “二叔派人送信来了。” 荀彧脚步一顿。 “信呢?” 荀惲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奉上。 荀彧接过,展开。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就停住了。 “刘使君愿以国士待兄。”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送信的人呢?” “还在门外等著。” 荀彧沉默片刻。 “让他回去告诉他家主公:我知道了。” 荀惲一怔。 “父亲,就这四个字?” 荀彧看著他。 “就这四个字。” 荀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离去。 荀彧独自站在院中,望著那株正在抽芽的梅树。 阳光很好。 但他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压著,沉甸甸的。 “国士...”他喃喃道,“什么叫做国士?” 没有人回答。 只有春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 --- 申时,丞相府。 曹操正在批阅奏章,程昱匆匆进来,面色凝重。 “丞相,有件事...需要您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双手奉上。 曹操接过。 纸条上只有几行字,是荀彧府外监视的人刚刚送来的: “今日午时,荀彧府有客自潁川来。送信一封。荀彧阅后,神色有异。命来人回话曰:『我知道了。』” 曹操盯著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潁川来的...”他喃喃道,“荀諶的人?” 程昱轻声道:“应该是。” “信的內容呢?” “不知道。那人送完信就走了,咱们的人没能截下。” 曹操把纸条揉成一团,狠狠砸在案上。 “荀諶!荀彧!”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程昱不敢应声。 曹操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 “传令。”他猛地停下,“把荀彧府外的人再加一倍。从今天起,许都城四门严查,任何人进出都要登记造册。” 程昱一怔。 “丞相,这...” “照做!”曹操厉声道。 程昱低头。 “诺。” 他退下后,曹操独自站在厅中。 他看著案上那幅舆图,看著许都的位置,看著潁川的位置,看著那两个红圈——合肥和寿春。 然后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他曾经称为“吾之子房”的人。 “文若...”他喃喃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 酉时,下邳。 夜不收的密室里,一封加急密报刚刚送到。 司马懿接过,展开。 “信已送达。荀彧阅后,神色有异。回话曰:『我知道了。』” 他把密报递给庞统。 庞统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我知道了』——又是这四个字。”他灌了一口酒,“这兄弟俩,连回话都一模一样。” 司马懿没有笑。 “先生,荀彧这是什么意思?” 庞统放下酒葫芦,收了嬉笑之色。 “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让他下定决心的契机。”庞统走到舆图前,指著许都的位置,“你看著吧,曹操很快就会动。” 司马懿若有所思。 “先生是说,曹操会派人去试探?” “试探?”庞统摇头,“不止。他会逼。逼荀彧表態,逼荀彧站队,逼荀彧...”他顿了顿,“做出选择。” 司马懿沉默。 他想起了那封信。 那封他亲手送出去的,此刻正在改变一个男人命运的信。 “先生。”他终於开口,“如果荀彧被逼死了...” “不会。”庞统打断他,“荀彧没那么容易死。他只是需要一个藉口,一个让他可以对自己说『我別无选择』的藉口。” 他看著司马懿。 “仲达,你知道这世上最难的事是什么吗?” 司马懿摇头。 “不是做选择。是做了选择之后,还能睡得著觉。”庞统的声音很轻,“荀彧对曹操有知遇之恩,二十年的情分,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他可以原谅自己的理由。” 他转身,望著舆图上许都的方向。 “曹操会给他这个理由的。” --- 戌时,许都城西,荀彧府。 夜幕降临,院中渐渐暗下来。 荀彧依旧站在那株梅树旁,一动不动。 荀惲从院外走进来,面色比白天更凝重。 “父亲,府外的人又多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而且,城门口开始严查了。任何人进出,都要登记。” 荀彧没有说话。 “父亲,这...”荀惲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丞相这是要...软禁咱们吗?” 荀彧终於转过头,看著他。 “怕了?” 荀惲咬了咬牙。 “儿不怕。儿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丞相为何要这样对您。”荀惲的眼眶有些发红,“您跟了他二十年,为他出谋划策,为他殫精竭虑。如今就因为二叔见了个人,他就...” “他就怎样?”荀彧打断他。 荀惲说不出话来。 荀彧看著这个年轻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惲儿。”他轻声道,“你记住一件事。” 荀惲抬起头。 “这世上,最难测的是人心。最难还的,是恩情。”荀彧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欠曹操的,这二十年已经还完了。但他欠我的...” 他没有说下去。 荀惲怔怔地看著他。 “父亲...您打算...” 荀彧抬手,止住他的话。 “再等等。” --- 亥时,丞相府。 曹操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幅舆图。 他没有在看图。 他只是盯著那盏跳动的烛火,一动不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丞相。”程昱的声音响起,“有件事...刚收到消息。” “进来。” 程昱推门而入,面色凝重得可怕。 “丞相,咱们在潁川的人...截获了一封信。” 曹操猛地抬头。 “什么信?” 程昱双手奉上一张纸条。 曹操接过,展开。 那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兄长安好。北边来人,弟已见之。其人言,刘使君愿以国士待兄。兄若有意,弟当为前驱。諶顿首。” 曹操盯著这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铁青。 程昱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 曹操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荀諶...给荀彧的信?” “是。” “什么时候送的?” “今日午时。咱们的人在他送出之后截获的。” 曹操的手在微微发抖。 “荀彧...收到了吗?” 程昱沉默片刻。 “应该是...收到了。这封信是荀諶抄录的副本,原信应该已经送到荀彧府上。” 曹操闭上眼睛。 他就那样闭著眼,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程昱站在那里,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知过了多久。 曹操终於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悲哀,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传令。”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从今日起,荀彧府...任何人不得进出。” 程昱一怔。 “丞相,这...” “我说,任何人不得进出。”曹操一字一顿,“包括送菜的、送水的、送药的——全都不许。” 程昱脸色大变。 “丞相!荀令君他...” “他背叛了我。”曹操打断他,声音里终於有了一丝颤抖,“二十年...二十年了...他背叛了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程昱。 “去吧。” 程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曹操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没有人看见他的脸。 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 三更,下邳。 夜不收的密室里,一封加急密报刚刚送到。 司马懿接过,展开。 他的手,在看见第一行字的时候,停住了。 “曹操下令,封锁荀彧府,任何人不得进出。” 他把密报递给庞统。 庞统看了一眼,沉默了。 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 庞统开口,声音很轻: “仲达,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司马懿点头。 “他把荀彧逼到绝路了。” 庞统灌了一口酒。 那酒,此刻喝起来,有些苦涩。 --- 五更,下邳都督府。 我站在舆图前,一夜未眠。 案上摊著那封密报。 “曹操下令,封锁荀彧府。” 庞统站在我身边,司马懿站在稍远处。 三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士元。”我终於开口。 “在。” “你说,荀彧会怎么选?” 庞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他会选,让他能睡个安稳觉的那条路。” 我看著他。 “你確定?” 他摇头。 “不確定。但臣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 “无论他怎么选,咱们都贏了。” 我没有说话。 只是望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荀彧。 那个在许都闭门不出的人,那个被曹操称为“吾之子房”的人。 他此刻,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第52章 绝境 天刚蒙蒙亮,荀彧府的大门就被一队甲士死死封住。 不是普通的监视,是真正的封锁——大门外钉上了木条,侧门被巨石堵死,连后院的角门都有专人把守。任何人不得进出,包括送菜的、送水的、送药的。 荀彧站在后院的廊下,望著那株刚刚抽出新芽的梅树。 他昨晚一夜未眠。 那封信,那封弟弟写来的信,此刻就揣在他怀里。 “刘使君愿以国士待兄。” 他不知看了多少遍。每看一遍,心中就多一分复杂的滋味。 “父亲。” 荀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 荀彧没有回头。 “外面怎么样了?” “全封死了。”荀惲的声音很低,“连送菜的都进不来。咱们府里的粮食...只够三天。” 三天。 荀彧闭上眼睛。 “知道了。” “父亲!”荀惲终於忍不住,“咱们怎么办?就这么等著饿死吗?” 荀彧睁开眼,转过身。 他看著这个年轻的儿子,看著他眼中的惊恐和不甘。 “惲儿。”他的声音很轻,“你怕死吗?” 荀惲愣住了。 “儿...儿不怕。但儿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这样死!”荀惲的眼眶红了,“父亲跟了丞相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凭什么这样对您?就凭二叔的一封信?那封信父亲又没回什么!” 荀彧沉默。 良久,他开口: “惲儿,你记住一件事。” 荀惲抬头。 “这世上,最伤人的不是刀剑,是猜忌。”荀彧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彻骨的凉意,“一旦猜忌生了根,你做什么都是错的。解释是错,不解释也是错。沉默是错,开口更是错。” 他转身,重新望向那株梅树。 “所以,什么都不用做。等著。” 荀惲怔怔地看著父亲的背影。 他想问等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父亲不会回答。 --- 辰时,丞相府。 曹操坐在正厅的主位上,面前摊著那份截获的信件。 他已经看了一整夜。 每看一遍,心里的那把火就烧得更旺一分。 “丞相。”程昱从外面进来,面色凝重,“荀彧府已经封锁完毕。任何人不得进出。” 曹操点了点头。 “他有什么反应?” “据监视的人说,荀令君...一直在后院站著,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曹操冷笑,“他当然什么都没做。他做得已经够多了!” 程昱垂著头,不敢应声。 曹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点在许都的位置,然后慢慢向上移动,停在潁川。 “荀諶那边呢?” “也加派人手盯著了。”程昱道,“但还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曹操沉默片刻。 “文和呢?” “贾军师在偏厅候著。” “让他进来。” 片刻后,贾詡走进正厅。他的步伐一如既往地慢,面色一如既往地平静,仿佛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 “丞相。” “文和,你说,荀彧会反吗?” 贾詡抬起眼,目光深邃。 “丞相想问臣什么?” “我问你,他会不会反!” 贾詡沉默片刻。 “臣不知道。”他说,“但臣知道一件事。” “什么?” “荀令君若想反,二十年前就反了。”贾詡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直插曹操心底,“他若想投刘备,三年前荀攸去辽东的时候就投了。他若想背叛丞相,许都血案的时候就可以联络那些人对付丞相。” 他顿了顿。 “他没有。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闭门不出。” 曹操盯著他。 “你是在替他说话?” 贾詡摇头。 “臣只是说出臣看到的事实。”他抬眼,直视曹操,“丞相,那封信是荀諶写的,不是荀彧写的。荀彧没有回信,没有动作,只是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这四个字,能说明什么?” 曹操沉默。 “能说明他知道他弟弟见了刘备的人。”贾詡继续道,“但知道,不等於同意。知道,不等於参与。丞相因为一封他弟弟写的信,就把他软禁起来——”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曹操的脸色变了又变。 “你是说我做错了?” 贾詡低下头。 “臣不敢说丞相做错。臣只是说,丞相这样做,会把荀令君推到哪一边。” 曹操怔住了。 把他推到哪一边? 他现在在哪一边?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闭门不出。但自己这一封,却把他推到了悬崖边上。 “丞相。”贾詡的声音又响起,“臣斗胆问一句:您是想逼反他,还是想留住他?” 曹操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舆图上许都的位置,久久没有动。 --- 午时,潁川。 荀諶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握著刚从许都传来的密报。 “荀彧府被封,任何人不得进出。”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虽然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当它真正发生时,他还是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大哥... 大哥被软禁了。 因为他写的那封信。 “老爷。”老僕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外面来了个人,说是...有要紧事。” 荀諶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黑衣人走进书房。三十来岁,面容普通,正是上次来送信的那个。 “荀先生。”黑衣人拱手,“我家主公让小的来问先生一句话。” 荀諶看著他。 “什么话?” “先生可想好了?” 荀諶沉默。 想好什么? 想好是继续等,还是...现在就动? 他望著窗外那株老槐树,望著那些刚刚抽出的新芽。 春天来了。 可他大哥的春天,还会来吗? “回去告诉你家主公。”他终於开口,“再等等。” 黑衣人点点头,转身离去。 荀諶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良久,他喃喃道: “大哥...撑住。” --- 申时,下邳。 夜不收的密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庞统和司马懿相对而坐,案上摊著刚刚送来的密报。 “荀彧府被封,任何人不得进出。” “潁川方面,荀諶说再等等。” 庞统盯著这两份密报,灌了一口酒。 “仲达,你怎么看?” 司马懿沉默片刻。 “曹操急了。”他说,“急得连最后的体面都不要了。” 庞统点头。 “对。他急了。急了就会犯错。但这一次——”他顿了顿,“犯错的是他,受罪的是荀彧。” 司马懿看著他。 “先生,荀彧会死吗?” 庞统摇头。 “不会。至少现在不会。”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曹操只是想逼他表態,不是想杀他。杀了荀彧,潁川士人就会彻底寒心。这个道理,曹操不会不懂。” “那他为什么还要封府?” “因为那封信。”庞统指著舆图上许都的位置,“那封信戳到他心窝子里了。他越是在乎荀彧,就越接受不了荀彧可能背叛他。” 司马懿若有所思。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庞统想了想。 “等。”他说,“等荀彧自己走出来。” “走出来?” “对。”庞统转身,看著司马懿,“荀彧在许都二十年,不是白待的。他手里有牌,只是不想打。现在曹操把他逼到绝路,他该打牌了。” 他灌了一口酒,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仲达,你信不信,三天之內,必有消息。” --- 酉时,许都城西,荀彧府。 天色渐渐暗下来。 后院的廊下,荀彧依旧站著。他已经站了整整一天。 荀惲端著一碗粥走过来,面色凝重。 “父亲,您一天没吃东西了。这是最后一点米熬的,您喝点吧。” 荀彧接过那碗粥,看了一眼。 只有小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 他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 “府里还有多少粮?” 荀惲低下头。 “今晚这一顿...就没了。” 荀彧沉默。 他把那碗粥放回荀惲手里。 “你喝。” “父亲!” “喝。”荀彧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你年轻,不能饿著。” 荀惲的眼眶红了。 “父亲,咱们真的要死在这里吗?” 荀彧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株梅树,望著那些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新芽。 良久,他开口: “惲儿,你去把府里所有人召集起来。” 荀惲一怔。 “做什么?” “分粮。”荀彧的声音很平静,“把所有能吃的都拿出来,每人一份。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等。” --- 戌时,丞相府。 曹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那份信。 他已经看了一天一夜,眼睛都看红了。 “丞相。”程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荀彧府那边...有动静了。” 曹操猛地抬头。 “什么动静?” “荀彧把府里所有人召集起来,把剩下的粮食平分了。”程昱顿了顿,“然后...就再没动静了。” 曹操怔住了。 平分粮食? 这是要...做什么? “他有没有派人出来?” “没有。” “有没有传消息出来?” “没有。” 曹操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贾詡白天说的话: “您是想逼反他,还是想留住他?” 他想留住他。 但这样做,能留住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盯著舆图上许都的位置,久久没有动。 --- 亥时,下邳都督府。 我站在舆图前,听著庞统匯报许都的最新消息。 “荀彧把府里最后的粮食平分了。”庞统的声音很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沉默。 “使君。”庞统看著我,“荀彧这是在等。” “等什么?” “等曹操做最后的决定。”庞统走到舆图前,指著许都的位置,“他把命交到曹操手里。曹操若醒悟,放他出来,他就继续做他的荀令君。曹操若执迷不悟...” 他没有说下去。 我替他补完。 “他就死在那里。” 庞统点头。 我望著舆图上那个小小的点。 许都。 那个地方,关著一个人。 一个让曹操猜忌、让荀攸掛念、让天下士人仰望的人。 “士元。” “在。” “你说,曹操会醒悟吗?” 庞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 “不会。”他说,“因为他已经不是当年的曹操了。” 我看著他。 “那荀彧...” “会死。”庞统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但不是现在。” “什么意思?” 庞统转过身,看著我。 “使君,荀彧在许都二十年,不是白待的。他手里还有一张牌。” “什么牌?” “他自己。”庞统一字一顿,“他若死在许都,曹操就会彻底失去天下士人之心。这个道理,曹操现在不懂,但很快就会懂。” 我怔住了。 “你是说,他用死来逼曹操?” 庞统摇头。 “不是逼曹操。是逼自己。”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他要用自己的命,给曹操一个教训,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我沉默。 这就是荀彧吗? 那个被称为“吾之子房”的人,那个辅佐曹操二十年的人,那个在绝境中依然保持尊严的人。 “士元。” “在。” “咱们能做什么?” 庞统想了想。 “等。”他说,“等他做出选择之后,咱们再做选择。” --- 三更,许都城西,荀彧府。 后院的廊下,荀彧依旧坐著。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荀惲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府里的其他人已经睡了。他们分到了最后一份粮食,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至少今晚不用挨饿。 “父亲。”荀惲终於开口。 “嗯?” “您在想什么?” 荀彧沉默片刻。 “在想...”他轻声道,“二十年,到底值不值。” 荀惲看著他。 “值吗?” 荀彧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北方那颗最亮的星。 那是北斗的方向。 那是襄平的方向。 那是...他可能永远也去不了的地方。 “惲儿。” “在。” “如果明天...”荀彧顿了顿,“如果明天,有人来问你,你父亲是怎么想的,你怎么说?” 荀惲愣住了。 “父亲,您...” “回答我。” 荀惲咬了咬牙。 “儿会说,父亲什么都没想。父亲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 荀彧转过头,看著他。 月光下,这个年轻的儿子,眼中有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 “好。”他轻声道,“睡吧。” 荀惲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父亲。” “嗯?” “您...后悔吗?” 荀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不后悔。只是...有点累。” --- 五更。 天边泛起鱼肚白。 荀彧依旧坐在廊下,一夜未眠。 他的手,一直按在怀里那封信上。 “刘使君愿以国士待兄。” 国士。 什么叫国士? 他在心里问自己。 国士,就是士为知己者死。 曹操曾经是他的知己。 现在呢? 他不知道。 远处传来鸡鸣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株梅树前。 嫩绿的新芽,在晨光中闪著光。 他伸手,轻轻触碰那些叶片。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 案上摊著纸墨。 他提起笔,写下几个字。 写完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中。 然后他走出屋,来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 树下有一个隱秘的地洞,是他多年前挖的,以备不时之需。 他把那张纸放进去,用土掩好。 然后他回到廊下,重新坐下。 等著。 第53章 遗书 建安七年三月初五,许都。 天刚蒙蒙亮,荀彧府的后院就响起了脚步声。 荀彧依旧坐在那株梅树下,一夜未眠。他的衣衫被晨露打湿,鬢髮上沾著细碎的霜花,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荀惲端著一碗水走过来,眼眶发红。 “父亲,只剩水了。” 荀彧接过那碗水,慢慢喝完。 “府里的人怎么样了?” “都饿著。”荀惲的声音很低,“但没有人闹。他们说...跟著父亲,死也甘心。” 荀彧沉默。 他把空碗还给荀惲,站起身。 “惲儿,你去把所有人都叫到后院来。” 荀惲一怔。 “父亲,您要...” “去吧。” 片刻后,府中上下三十余人,都聚到了后院。有老僕,有婢女,有书吏,有护卫。每个人脸上都带著飢饿的菜色,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荀彧站在他们面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跟了我多少年,短的三年,长的二十年。”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今天,我有几句话要对你们说。” 眾人静静听著。 “第一句。”荀彧顿了顿,“我对不起你们。跟著我,让你们受苦了。” 有人开始抹眼泪。 “第二句。”荀彧继续道,“等会儿,我会让人打开后门。你们从那里出去,各自逃命。丞相要的是我,不会为难你们。” “主公!”一个老僕扑通跪下,“老奴不走!老奴跟了您二十年,死也要死在您身边!” 其他人也纷纷跪下。“我们不走!”“死也要跟著主公!” 荀彧看著他们,眼眶微微泛红。 “第三句。”他的声音有些哑,“若你们能活著出去,记住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 “將来若有人问起荀彧是怎么死的,你们就说:他是汉臣,不是魏臣。” 眾人怔住了。汉臣?不是魏臣?荀彧没有再解释。他转身,走回屋里。荀惲跟上来,声音发颤: “父亲,您要做什么?” 荀彧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辰时,丞相府。 曹操一夜未眠。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那封信。信纸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但他还是盯著它,一动不动。 程昱从外面进来,面色凝重。 “丞相,荀彧府那边...有动静了。” 曹操猛地抬头。 “什么动静?” “荀彧把府里所有人都召集起来,说了几句话,然后...打开了后门,让他们走。” 曹操愣住了。 “让他们走?” “是。那些人一开始不肯走,但荀彧坚持。最后...走了大半。还有十几个老僕不肯走,留在府里。” 曹操沉默。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荀彧时的情景。 那时他才三十出头,刚刚站稳脚跟。荀彧带著潁川士人的期望而来,对他说:“明公若欲匡扶汉室,非广纳贤才不可。” 那时他握著荀彧的手,说:“吾之子房也。” 如今,这个“子房”,正在遣散家僕。 他想干什么? “丞相。”程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还有一件事。” “说。” “荀彧让那些人带了一句话出来。” 曹操盯著他。 “什么话?” 程昱低下头,声音很轻: “他说:將来若有人问起荀彧是怎么死的,就说他是汉臣,不是魏臣。” 曹操的脸骤然僵住。 汉臣?不是魏臣? 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汉臣?那他曹操是什么? 曹操猛地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丞相!”程昱追上来,“您要去哪儿?” “去荀彧府!” 巳时,许都城西,荀彧府。 大门上的木条还没拆,但后门已经打开了。 曹操站在后门外,看著那扇半掩的门,久久没有动。 程昱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丞相,要不要末將先进去...” “不用。”曹操打断他,“我一个人进去。”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后院很安静。 那株梅树下,一个人背对著他坐著。 荀彧。 曹操走过去,在他身后停下。 “文若。” 荀彧没有回头。 “丞相来了。” “我来了。” 沉默。 良久,荀彧开口: “丞相是来送我的,还是来杀我的?” 曹操没有说话。 他绕到荀彧面前,看著他。 三天不见,这个追隨了自己二十年的男人,仿佛老了十岁。鬢边的白髮多了,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但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文若。”曹操终於开口,“你就这么想死?” 荀彧看著他。 “丞相想让我活吗?” 曹操沉默。 “你若肯认个错,说那封信只是荀諶自作主张,与你无关——”曹操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还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荀彧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淡得像风吹过水麵留下的涟漪。 “丞相。”他轻声道,“我错在哪儿?” 曹操怔住。 “我错在不该让弟弟活著?还是错在不该让他有自己的想法?”荀彧的声音很平静,“丞相,荀諶是我弟弟,但他也是一个独立的人。他见了谁,写了什么信,不是我能控制的。” “那你为什么不说清楚?” “说清楚?”荀彧看著他,“丞相派人盯著我,封锁我的府邸,连送菜送水的人都不让进——这是要听我说清楚的样子吗?” 曹操说不出话来。 “丞相。”荀彧站起身,与他平视,“我跟了你二十年。二十年来,我为你出谋划策,为你殫精竭虑,为你得罪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曹操沉默。 “许都血案,你杀孔融,我劝过你。你不听。”荀彧的声音很轻,“冀州加税,你逼反百姓,我劝过你。你也不听。合肥之战,你执意南征,我劝过你。你还是不听。” 他顿了顿。 “丞相,不是我在变,是你在变。” 曹操的脸色变了又变。 “文若...” “我累了。”荀彧打断他,转过身,背对著他,“丞相请回吧。” 曹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个背对著自己的身影,看著那株刚刚抽芽的梅树,看著这个他待了二十年的院子。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良久。 他转身,大步离去。 午时,下邳。 夜不收的密室里,一封加急密报刚刚送到。 司马懿接过,展开。 他的手,在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停住了。 “曹操亲赴荀彧府,两人密谈。谈后曹操离去,荀彧仍留府中。府外封锁依旧。” 他把密报递给庞统。 庞统看了一眼,沉默了。 “先生。”司马懿开口,“这是什么意思?” 庞统灌了一口酒。 “意思就是——”他顿了顿,“曹操给了荀彧一个机会,荀彧没有接。” 司马懿怔住。 “那荀彧...” “等死。”庞统的声音很轻,“他在等死。” 司马懿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在潁川见过的中年人,想起他说“我等一个答案”时的眼神。 那个答案,就是这个吗? “先生。”他终於开口,“咱们就这么看著?” 庞统转头看他。 “你想做什么?” 司马懿说不出话来。 他能做什么? 荀彧在许都,在曹操的眼皮底下。他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隔著几百里,什么也做不了。 “仲达。”庞统的声音响起,“你记住一件事。” 司马懿抬头。 “有些人,註定是要死的。不是因为咱们想让他死,是因为他自己想死。”庞统的目光深邃,“荀彧对曹操有知遇之恩,二十年的情分,不是咱们能插手的。他用自己的死,给曹操一个教训,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 “这是他的选择。咱们尊重他的选择。” 司马懿低下头。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拳头,握得很紧。 --- 申时,许都城西,荀彧府。 后院很安静。 那十几个不肯走的老僕,此刻都聚在院中,默默地看著那扇紧闭的门。 荀彧把自己关在屋里,已经一个时辰了。 没有人敢敲门。 没有人敢出声。 终於,门开了。 荀彧走出来,手里拿著几页纸。 他把那些纸递给最老的那个僕人。 “阿福。” 老僕颤抖著接过。 “这是...” “我的遗书。”荀彧的声音很平静,“一封给天子,一封给丞相,一封给我弟弟荀諶,一封...”他顿了顿,“给北边那个人。” 老僕的眼泪流了下来。 “主公...” “等我们走后,你把门打开,让丞相的人进来。”荀彧继续说,“他们会搜府,会把所有东西都拿走。但这份遗书,你藏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塞进老僕手里。 “这是先帝赐给我父亲的。你拿著它,出城去。城门口的守卫,应该还记得这块玉。” 老僕跪下了。 “主公!老奴不走!老奴要陪著您!” 荀彧弯腰,把他扶起来。 “阿福,你跟了我三十年。”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是我父亲留下来的人,也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我的遗书,只有你能送出去。” 老僕哭著点头。 荀彧转身,走回屋里。 在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株梅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新芽嫩绿。 春天来了。 但他的春天,已经结束了。 --- 酉时,丞相府。 曹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封信。 那是荀彧派人送来的。 只有一句话: “二十年君臣,今日两清。彧死之后,愿丞相好自为之。” 曹操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第一次见荀彧时,那个人眼中的光芒。 他想起官渡之战时,那个人彻夜不眠为他筹划的身影。 他想起无数个深夜,两个人在灯下对坐,谈论天下大势的情景。 那些年,他们是君臣,也是知己。 如今,知己要死了。 而他,是杀死他的那个人。 “文若...”他喃喃道,“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肯低一次头?”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封信,静静地躺在案上。 那几个字,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著他的心。 --- 戌时,下邳都督府。 我站在舆图前,听著庞统的匯报。 “荀彧写了遗书。”他的声音很轻,“一封给天子,一封给曹操,一封给荀諶,一封...”他顿了顿,“给使君。” 我怔住了。 “给我?” “是。”庞统点头,“据內线传出的消息,他把遗书交给了一个老僕,让那人想办法送出城。” 我沉默。 荀彧。 那个我从未谋面的人,那个被曹操称为“吾之子房”的人,那个在绝境中依然保持尊严的人。 他给我写了一封信。 “信的內容呢?” “还不知道。”庞统摇头,“但臣猜测,应该是...”他没有说下去。我替他说完。 “应该是劝我,善待他的族人。” 庞统点头。 “很可能。” 我望著舆图上许都的位置。 那个小小的点,此刻正有一个人在等死。 他用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用死,来给曹操一个教训。 他用死,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士元。” “在。” “你说,他值吗?” 庞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对得起自己,就值。” 亥时,许都城西,荀彧府。 夜色降临。 荀彧坐在廊下,望著那株梅树。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荀惲坐在他身边,一言不发。 “惲儿。” “在。” “怕吗?” 荀惲沉默片刻。 “怕。”他说,“但父亲在,儿就不怕。” 荀彧转过头,看著他。 月光下,这个年轻的儿子,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好。”他轻声道,“是荀家的子孙。” 荀惲低下头。 “父亲,咱们...什么时候?” 荀彧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北方那颗最亮的星。 那是北斗的方向。 那是襄平的方向。 那是...他永远也去不了的地方。 “快了。”他终於开口,“天亮之前。” 荀惲的眼泪流了下来。 但他没有出声。 他只是紧紧握住了父亲的手。 五更。 天边泛起鱼肚白。 荀彧站起身,走到那株梅树前。 嫩绿的新芽,在晨光中闪著光。 他伸手,轻轻触碰那些叶片。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饮而尽。 那是一种很烈的毒药,是他很多年前准备的。 他一直留著,就是等著这一天。 药效很快。 他感到腹部一阵剧痛,然后慢慢蔓延到四肢。 他扶著梅树,慢慢坐下。 荀惲跪在他身边,紧紧握著他的手,泪流满面。 “父亲...父亲...” 荀彧看著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惲儿...记住...那封信...” 荀惲拼命点头。 “儿记住了...儿记住了...” 荀彧的目光越过他,望向北方那颗已经暗淡的星。 那颗星,此刻已经看不到了。 天亮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 辰时,下邳。 我正在舆图前沉思,庞统匆匆进来。 他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使君,许都急报。” 他递上一张纸条。 我接过,展开。 只有一行字: “荀彧卒。时建安七年三月初六辰时。” 我看著这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庞统站在一旁,也没有说话。 但我心里,却像压著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荀彧死了。 那个被曹操称为“吾之子房”的人,那个在许都闭门不出三个月的人,那个在绝境中依然保持尊严的人—— 死了。 “士元。” “在。” “那封信呢?” “还在路上。”庞统轻声道,“应该很快就会到。” 我点头。 没有再说话。 只是望著舆图上许都的位置。 那个小小的点,此刻,已经空了。 第54章 遗书北来 建安七年三月初六,许都。 荀彧死的消息,像一阵风,在半个时辰內就传遍了整座城。 没有人敢大声议论。但每个人看彼此的眼神里,都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震惊、惋惜、恐惧,还有一丝隱隱的...期待。 丞相府的正厅里,曹操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他已经这样坐了两个时辰。 面前摊著荀彧最后送来的那封信。 “二十年君臣,今日两清。彧死之后,愿丞相好自为之。” 他盯著这几行字,看了无数遍。 每看一遍,心里就像被刀剜一下。 “丞相。”程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心翼翼,“荀彧府那边...已经清理完毕。遗物都运到丞相府了,您要不要过目?” 曹操没有说话。 程昱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回应,正准备退下,曹操忽然开口:“有没有...信?”程昱一怔。“信?”“他临死前,写过什么没有?”程昱沉默片刻。 “有。”他的声音很轻,“据荀彧府的老僕说,他写了四封信。一封给天子,一封给丞相,一封给他弟弟荀諶,还有一封...”他顿了顿,“给北边那个人。” 曹操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给刘备?” “是。” 曹操的手攥紧了。 “信呢?” “没找到。”程昱低下头,“据那老僕说,荀彧临死前把信都交给了他,让他想办法送出城。咱们的人搜府的时候,那老僕已经不见了。” 曹操的脸色铁青。 “找。”他一字一顿,“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几封信找出来!” “诺!” 程昱退下。 曹操独自坐在厅中,望著那幅舆图。 他的目光,落在许都的位置,落在潁川的位置,落在下邳的位置。 然后他想起荀彧最后说的那句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不是我在变,是你在变。” 你在变。 你在变。 你在变。 这三个字,像回声一样,在他脑海中反覆迴荡。 午时,许都城外的官道上。一个衣衫襤褸的老者,正拄著拐杖,艰难地向前走著。 他的背已经驼了,腿脚也不利索,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吃力。但他的眼睛,却一直望著北方,一刻也没有停。 阿福,荀彧府的老僕,跟了荀家三十年。他的怀里,藏著四封信。那是主公最后的嘱託。他必须送到。“老头儿!站住!”身后传来马蹄声和呼喝声。阿福心中一惊,但没有停下脚步。 他知道,那是丞相的人。他们在搜城,在追查,在寻找任何可能与荀彧有关的人和物。他只能走。哪怕走断腿,也要把信送到。“老头儿!叫你呢!站住!”马蹄声越来越近。 阿福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前面有个岔路口,左边是去潁川的路,右边是去徐州的路。 他咬了咬牙,拐向右边。去徐州。去下邳。去见那个人。申时,潁川。 荀諶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握著刚传来的急报。 他的手,在剧烈地发抖。 “荀彧卒。”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捅进他的心窝。 大哥死了。 他那个从小教他读书、带他习字、在他迷茫时给他指引的大哥,死了。 因为他写的那封信。 “老爷!”老僕衝进来,面色惨白,“外头来了好多兵!把庄子围住了!” 荀諶没有动。 他只是望著窗外那株老槐树,望著那些已经长出嫩叶的枝丫。 春天来了。可他的大哥,再也看不到了。“老爷,您快走吧!老奴掩护您!” 荀諶缓缓转过身。 他看著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僕,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走?”他轻声道,“走去哪儿?” 老僕愣住了。 “老爷...” “我大哥死了。”荀諶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因为我的信。我还有什么脸活著?”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他一直留著,就是为了这一天。“老爷!不要!” 老僕扑上来想抢,但荀諶已经拔开塞子,一饮而尽。 药效很快。 他感到腹部一阵剧痛,然后慢慢蔓延到四肢。 他扶著窗台,慢慢坐下。 “老爷...老爷...”老僕跪在他身边,老泪纵横。 荀諶看著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告诉北边那个人...”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荀氏...没有孬种...” 他缓缓闭上眼睛。 窗外,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酉时,下邳。 夜不收的密室里,两份急报几乎同时送到。 司马懿接过,展开。 第一份: “荀彧卒。时建安七年三月初六辰时。” 第二份: “荀諶服毒自尽。时建安七年三月初六申时。”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一天之內。 兄弟两人,同一天死。 他把两份密报递给庞统。庞统看了一眼,沉默了。良久,他灌了一口酒。那酒,此刻喝起来,苦得像黄连。“仲达。”他终於开口。“在。”“你记住今天。”司马懿抬头。“记住什么?”庞统看著他,目光深邃。 “记住这世上有一种人,比刀剑更锋利。”他的声音很轻,“那就是人心。” 司马懿沉默。 他想起那个在潁川见过的中年人,想起他淡然的眼神,想起他说“我等一个答案”时的平静。他等到了。等到了大哥的死。也等到了自己的死。“先生。”他终於开口,“那封信呢?”庞统摇头。“还在路上。”戌时,下邳都督府。 我站在舆图前,看著那两个被我刚刚圈出来的点。许都。潁川。两个点,两座城,两条人命。荀彧死了。荀諶也死了。 一天之內。“使君。”徐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福到了。” 我转身。 一个衣衫襤褸的老者,被两个亲兵扶著,站在门口。 他的腿在发抖,他的脸惨白如纸,但他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刘...刘使君...”他挣扎著想跪下。 我快步上前,扶住他。 “老人家,不必多礼。” 阿福看著我,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泪水。 “主公...主公他...给使君写了一封信...”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著,递到我面前。 那油纸包上,还带著他的体温。我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几行字。“刘使君足下: 彧尝闻,明主之兴,必有贤士辅佐。今观使君帐下,诸葛、司马、荀、庞之辈,皆当世人杰。彧虽不能至,心嚮往之。 彬死之后,愿使君善待荀氏子弟。彧弟諶,性刚烈,恐不能久。若其北投,望使君容之。 临书涕泣,不知所云。——彧绝笔。”我看著这几行字,久久没有说话。阿福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使君...主公他...他死得好惨啊...”我弯腰,把他扶起来。“老人家,你放心。”我的声音有些哑,“荀先生的遗愿,我一定办到。” 阿福哭著点头。我转身,把那封信递给庞统。庞统看完,沉默了很久。“使君。”他终於开口,“荀彧这是...把荀氏託付给您了。”我点头。“我知道。”“那荀諶那边...”“已经晚了。”我轻声道,“他服毒了。”庞统怔住。“什么时候?”“申时。”庞统沉默了。荀彧死的时候,荀諶还不知道。 等他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兄弟两人,同一天死。一个死在许都,一个死在潁川。一个死於曹操的猜忌,一个死於自己的愧疚。 “士元。” “在。” “你说,咱们这么做,对吗?”庞统看著我。 他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那封信,那封他设计的信,那封把荀彧逼到绝路的信。 “使君。”他的声音很轻,“对错,不是咱们能评判的。” 他走到舆图前,指著许都和潁川的位置。 “荀彧死,是因为曹操容不下他。荀諶死,是因为他过不了自己那一关。咱们只是...把选择摆在他们面前。” 他转身,看著我。 “他们选了这条路,就得承担这个结果。” 我沉默。 窗外,夜色已深。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亥时,许都。 曹操站在荀彧府的后院,望著那株梅树。月光下,梅树的影子斑驳陆离。他在这里站了很久。没有人敢来打扰他。终於,他开口,声音沙哑:“文若...你恨我吗?”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梅树的叶子轻轻作响。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许都,想起了第一次见荀彧时的情景,想起了那些灯下对坐、彻夜长谈的日子。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丞相。” 程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曹操没有回头。“什么事?”“刘备那边...有消息了。” 曹操睁开眼。 “说。” “荀彧给刘备的信,送到了。送信的人,是荀彧府的一个老僕。” 曹操转过身。“信的內容呢?”“不知道。但据说...刘备看后,沉默了很久。” 曹操沉默。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封信。想看看文若最后对那个人说了什么。但那个机会,已经没有了。“传令。”他终於开口。 “在。” “厚葬荀彧。以三公之礼。” 程昱一怔。 “丞相,这...” “照做。”曹操打断他,“他生前我负了他,死后...总要还他一点。” 程昱低下头。 “诺。” 三更,下邳都督府。案上摆著那封信。 “彧虽不能至,心嚮往之。” 嚮往之。 嚮往什么? 嚮往我这里的自由?嚮往我这里的清明?嚮往我这里的...不问出身、只问才能?他不知道。但他嚮往。可他没有来。他选择了死。用死,证明自己的清白。用死,给曹操一个教训。用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使君。”庞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没有回头。“嗯?”“您还不睡?”我沉默片刻。“士元。”“在。” “你说,荀彧这一生,值不值?” 庞统走到我身边,望著那张舆图。 “值不值?”他轻声道,“使君,这世上有几个人,能用自己的死,换来天下人的心?” 我转头看他。 “你是说...” “荀彧一死,天下士人都会看清曹操是什么人。”庞统的目光深邃,“以后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会怎么选?” 我怔住了。是啊。荀彧一死,天下震动。 那些还在观望的士人,那些还在犹豫的豪强,那些还在摇摆的郡县—— 他们会怎么选? “使君。”庞统的声音又响起,“荀彧不是白死的。”我看著他。他指著舆图上许都的位置。 “他的死,是咱们最好的一桿旗。”五更。案上那封信,已经被我看了无数遍。 “彧虽不能至,心嚮往之。”嚮往之。那就让这嚮往,变成更多人嚮往。案上摊著纸墨。我提起笔,写下几个字: “荀氏子弟,凡来投者,皆以国士待之。” 第55章 士林震盪 建安七年三月初七,许都。 荀彧的死讯,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散。 朝堂上,今日的气氛格外诡异。 天子刘协坐在御座上,面色苍白,一言不发。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殿外,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躲什么人。 群臣列班而立,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对视。 曹操站在最前方,背对著眾人。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笔直的脊背下,压著怎样的情绪。 “陛下。”程昱出列,“荀令君薨逝,臣请陛下下詔褒赠,以彰其忠。” 刘协怔了一下,看向曹操的背影。 “曹丞相以为...当赠何职?” 曹操没有回头。 “三公之礼。”他的声音很平,“諡曰『文』。” 群臣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三公之礼,諡號“文”——这是人臣能得到的最高哀荣。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哀荣,来得太晚了。 “准...准奏。”刘协的声音有些发抖,“著有司...速办。” 曹操终於转过身,向天子行礼。 “臣谢陛下。” 他退回原位,目光扫过群臣。 那些目光接触到他的人,纷纷低下头去。 没有人敢直视他。 但曹操知道,那些低垂的眼皮下,藏著什么。 是恐惧?是怨恨?还是...不屑?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荀彧最后说的那句话: “不是我在变,是你在变。” 巳时,许都城东,一处僻静的茶肆。 几个青衫士人围坐在角落的雅间里,门窗紧闭,声音压得极低。 “听说了吗?荀令君的死讯...” “何止听说。我家隔壁就是荀彧府,那天夜里的事,我亲眼所见。” “什么事?” 那人压低声音:“封锁府邸,断粮断水,逼了三天三夜...最后,荀令君是自己服毒的。” 雅间里一片死寂。 “丞相...为何要如此?” “为何?就因为他弟弟见了刘备的人。” “可他弟弟见人,与他何干?” “谁说不是呢...”那人嘆气,“但丞相不信。他寧可错杀,也不肯放过。” 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一个年轻些的士人开口: “咱们...还留在许都吗?” 没有人回答。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午时,潁川,荀氏老宅。灵堂已经搭起来了。正中供著两个牌位:荀彧、荀諶。 兄弟二人,同一天死,同一天入殮,此刻同在一座灵堂里,接受族人最后的告別。 荀惲跪在灵前,一身縞素,面色惨白。 他是荀彧的长子,是现在荀氏辈分最高的男人。 他的身后,跪著二十几个荀氏族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个人都穿著丧服,每个人脸上都带著泪痕。 “大哥...”一个年轻些的族人膝行上前,声音沙哑,“咱们怎么办?” 荀惲没有回头。“什么怎么办?”“丞相他...会放过咱们吗?”荀惲沉默。他知道这个族弟在担心什么。 荀彧死了,荀諶死了,但荀氏还在。潁川荀氏,百年望族,子弟遍布朝野。曹操会放过他们吗? 不会。 以曹操的性格,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二叔临死前...”另一个族人开口,“让人带话回来,说『荀氏没有孬种』。” 灵堂里一片寂静。 “咱们不是孬种。”荀惲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但咱们也不能白白等死。” 他站起身,走到灵前,点燃三炷香。 “父亲,二叔。”他低声道,“你们的仇,咱们记著。你们的遗愿,咱们完成。” 他转身,看著身后的族人。 “收拾东西。能带的带上,不能带的...烧了。” 眾人怔住。 “惲哥,咱们去哪儿?” 荀惲望著北方。 “去下邳。” 申时,下邳。 夜不收的密室里,一份份急报如雪片般飞来。 司马懿和庞统对坐於案前,面前摊著厚厚一叠密报。 “许都朝堂,今日气氛诡异。”司马懿念著第一份,“天子下詔,以三公之礼葬荀彧,諡曰『文』。” 庞统灌了一口酒。 “三公之礼?文?”他冷笑,“人都死了,给这些有什么用?” “潁川方面。”司马懿念第二份,“荀氏族人已经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北迁。” 庞统眼睛一亮。 “哦?这么快?” “带头的,是荀彧长子荀惲。”司马懿继续念,“据说,他们今晚就要出发。” “好!”庞统放下酒葫芦,“这个荀惲,比他爹有决断。” 司马懿没有说话。 他想起荀彧那封信,想起那句“愿使君善待荀氏子弟”。 如今,那些子弟正在来的路上。 “先生。”他终於开口,“荀氏族人到了之后,怎么安置?” 庞统想了想。 “让使君定。”他说,“但有一条——不能让他们聚在一起。” “分开安置?” “对。”庞统点头,“潁川荀氏,名望太高。聚在一起,容易引人注目,也容易...生出別的心思。” 司马懿若有所思。 “分到各州去?” “对。青州、幽州、辽东,各安置几家。有本事的,入书院、入幕府、入军中。没本事的,给田给房,安生过日子。” 他顿了顿。 “这是荀彧的遗愿,也是咱们的承诺。” 酉时,下邳都督府。 我站在舆图前,听著庞统的匯报。 “荀氏族人今晚出发,预计三日后抵达下邳。”他的声音很平静,“一共二十三家,男女老幼约百余人。” 我点头。 “怎么安置,你想好了?” “想好了。”庞统把刚才和司马懿商议的方案说了一遍。 我听完,沉默片刻。 “分到各州,可以。但有一条——” “使君请说。” “每家每户,都要建档。谁有什么本事,谁想做什么事,谁有什么困难,一一记录在案。”我看著舆图上那些將要分散开的点,“荀彧把他们託付给我,我不能让他们在咱们这儿受委屈。” 庞统长揖及地。 “使君仁德。” 我摆摆手。 “士元,你觉得曹操会善罢甘休吗?” 庞统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著许都的位置。 “不会。”他说,“以曹操的性格,荀彧之死,他表面上要给哀荣,心里却恨得牙痒痒。现在荀氏族人跑了,他更恨。” “那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庞统沉默片刻。 “他会找一个人出气。” 我看著他。 “谁?” 庞统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点上。 “刘协。” 我怔住了。 “天子?” “对。”庞统点头,“荀彧是天子近臣,这些年一直暗中维护天子。现在荀彧死了,天子在朝堂上就彻底孤立了。曹操若要立威,最好的目標就是天子。” 我沉默。 刘协。 那个在许都做了十九年傀儡的年轻人。 那个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亲信一个个死去、却无能为力的人。 “士元。” “在。” “咱们能做什么?” 庞统摇头。 “什么都做不了。”他的声音很轻,“至少现在做不了。” 戌时,许都皇宫。 刘协独自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封信。 那是荀彧临死前写给他的遗书。 “陛下恕罪。彧死之后,陛下在朝中,再无倚仗。但请陛下牢记:汉室未亡,人心未死。彧虽死,犹有后来者。愿陛下保重,以待其时。” 他看著这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眼眶渐渐红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荀彧时的情景。那时他才九岁,被董卓立为皇帝,什么都不懂。是荀彧手把手教他读书、写字、处理政务。 二十年了。 二十年来,荀彧是他最信任的人,是他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唯一的温暖。 如今,那个人不在了。 “文若...”他喃喃道,“你让朕等...朕等到什么时候?”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作响。亥时,下邳城外。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正在夜色中缓缓北行。 没有火把,没有车马,只有人。老人拄著拐杖,妇人抱著孩子,年轻人背著包袱,默默地走著。 荀惲走在队伍最前面,面色平静。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他回头,看见一个老妇人跌倒了,几个年轻人正扶她起来。 “没事吧?”他走过去。 “没事没事...”老妇人摆摆手,“老身还走得动。” 荀惲蹲下身,把她的包袱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 “走不动就说,咱们歇一会儿。” 老妇人看著他,眼眶红了。 “惲哥儿...你跟你爹,真像。” 荀惲没有说话。他站起身,继续向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南边。那里,是许都的方向。那里,是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那里,埋著他的父亲。 “父亲。”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您看著。荀氏子弟,不会给您丟人。” 他转身,继续向北走去。 三更,下邳都督府。 我站在城楼上,望著南边的夜色。 庞统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 “士元。”我终於开口。 “在。” “你说,荀惲这个人,怎么样?” 庞统想了想。 “沉稳。”他说,“比荀彧年轻时更沉稳。有决断,不拖泥带水。可造之材。” 我点头。 “让他去书院待一段时间。跟著郑玄读读书,跟著公达学学制度,跟著你学学...嗯,学学怎么看人。” 庞统笑了。 “使君这是要把他当接班人培养?”我没有回答。只是望著南边的夜色。良久,我开口:“士元,你说曹操现在在想什么?”庞统沉默片刻。 “在想...”他的声音很轻,“他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我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荀彧死了,荀氏跑了,潁川士人寒了心,许都朝堂人人自危。”庞统的目光深邃,“曹操以为自己贏了,其实他输得最惨。”他顿了顿。“他失去了人心。” 我沉默。 人心。 这世上最廉价,也最昂贵的东西。 廉价到可以隨手拋弃,昂贵到用命都换不来。 “士元。” “在。” “咱们贏了吗?” 庞统看著我。 “使君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他想了想。 “还没贏。但方向对了。” 我笑了。 “那就继续走。” 五更。 天边泛起鱼肚白。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斥候疾驰而来,在城楼下勒马。 “报——荀氏族人已到城外三十里,预计午时可至!”我点头。“开城门。备粥。备房。备医。” 第56章 荀氏归附 建安七年三月初九,下邳。辰时整,城门外已经站满了人。不是百姓,是官员。 田豫从辽东赶回来了,站在最前方,面色平静。庞统靠在城墙上,有一口没一口地灌著酒。司马懿站在他身侧,望著南边的官道,一言不发。 甚至连郑玄都来了。七十四岁的老先生,拄著拐杖,立在队伍中间。他说什么都要来,说荀氏乃经学世家,与他有旧,该来接一接。 我没有站在队伍里。 我站在城楼上。 看著那条蜿蜒的官道,看著远处渐渐出现的黑点,看著那一百多个正在走近的人。 荀氏。 潁川荀氏。 百年望族,天下士人之冠。 他们来了。 “使君。”徐庶走到我身边,“查清楚了,一共一百一十七人。荀彧长子荀惲带队,其余都是族人,有老有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我点头。 “有受伤的吗?” “有几个老人孩子病了,不过不严重。医学院的人已经等在城门边了。” 我看著他。“元直,你说,他们为什么来?” 徐庶想了想。“因为荀彧那封信。也因为...他们没有別的地方可去了。” 我沉默。 是啊,没有別的地方可去了。 许都容不下他们,潁川待不住他们,天下之大,只有这里还敞开著门。 “走。”我转身,“下去接他们。” 巳时,城门口。 荀惲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身縞素,面色平静。 一百多步外,是下邳的城门。城门口站著一群人,有官员,有儒生,有医者。他们的目光,都落在这支疲惫的队伍上。 荀惲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走到近前,他停住了。人群分开,一个人走出来。素袍,布履,面带微笑。 刘玄德。 荀惲只在传闻中听过这个人。织席贩履之徒,起於微末,如今坐拥四州,带甲十万。 他本以为会见到一个威风凛凛的大人物。 但眼前这个人,比他想像的...普通得多。 也亲近得多。 “荀公子。”刘备开口,声音温和,“一路辛苦了。” 荀惲怔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长揖及地。 “罪民荀惲,率荀氏族人来投。望使君...收留。” 他没有说“收留”之外的任何话。没有表忠心,没有说效劳,只是说收留。 因为他知道,他们现在没有资格谈任何条件。 能活著,就不错了。 刘备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把他扶起来。 “荀公子。”他的目光很温和,“令尊的信,我收到了。” 荀惲抬起头。 “令尊在信里说,希望我善待荀氏子弟。”刘备的声音很轻,“你放心,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自己人。” 自己人。 荀惲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低下头,不让任何人看见。 午时,都督府偏厅。 一百一十七人,已经安顿好了。 生病的被送去医学院,老弱的被安排去驛馆休息,年轻力壮的则留在偏厅,等著登记造册。 田豫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本厚厚的簿册。 “一个一个来。”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安静下来,“姓名,年龄,籍贯,读过什么书,会做什么事——都说清楚。”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荀顗,是荀彧的族侄。 “我读过《诗》《书》《礼》,在许都太学待过两年,会写文书。” 田豫一一记下。“想去哪儿?” 荀顗愣了一下。“想...去哪儿?” “对。”田豫抬头看他,“青州缺几个书吏,幽州缺几个县丞,辽东缺几个教书先生。你想去哪儿?” 荀顗愣住了。他以为能活著就不错了。没想到还有选择? “我...”他有些结巴,“我想去...青州?” 田豫点头,在簿册上写下“青州”二字。 “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一百多人,不到一个时辰就登记完了。 田豫捧著那本簿册,走到我面前。“使君,都登记好了。” 我接过,翻看了一下。 “有读书的一百零三人,会写字的八十七人,懂算帐的四十二人,习过武的三十一人...”我合上簿册,“好。都是有用的人。” 庞统在旁边咧嘴笑了。“潁川荀氏,果然名不虚传。” 申时,医学院。伏寿正在给一个生病的老人餵药。 老人六十多岁,头髮全白,面色蜡黄,是荀彧的族叔。一路上受了风寒,发著高烧,差点没挺过来。 “老人家,喝药。”伏寿把药碗凑到他嘴边,声音轻柔,“这是华先生开的方子,专治风寒,喝下去就好了。” 老人看著她,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惊讶。 这么小的姑娘,怎么就在给人看病了? “姑娘,你多大了?” “八岁。”伏寿一边餵药一边答,“跟著华先生学医,快两年了。” 老人怔住了。 八岁。 八岁就在给人看病。 他想起自己那些在潁川的孙女,八岁的时候还在院子里捉蝴蝶呢。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伏寿。”小姑娘抬头,笑了笑,“您好好养病,有什么事就叫我。” 伏寿。 老人咀嚼著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什么。 “伏寿...伏完是你什么人?” 小姑娘的笑容顿了顿。 “是我父亲。” 老人沉默了。 伏完。许都血案中被杀的那个伏完。全家被抄的那个伏完。如今,他的女儿在这里,给荀氏的老人餵药。 “姑娘...”他的声音有些涩,“你...恨吗?” 伏寿看著他,目光清澈。 “恨什么?” “恨...害死你父亲的人。” 伏寿沉默片刻。 然后她摇摇头。 “华先生说,恨治不好病,救不了人。”她把药碗放下,站起身,“我学医,是为了救人。救一个是一个。” 她转身,走向下一个病人。 老人看著她小小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酉时,书院。 郑玄坐在讲台上,面前跪著一个年轻人。 荀惲。“你叫荀惲?”老先生开口,声音苍老而温和。 “是。” “荀文若的儿子?” “是。” 郑玄点点头,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父亲...是个好人。”他说,“可惜,生错了时候。” 荀惲低著头,没有说话。 “你读过什么书?” “《诗》《书》《礼》《易》《春秋》,都读过一些。”“《春秋》哪一家的?”“《公羊》。” 郑玄微微頷首。 “公羊家讲『大復仇』,你读过吗?” 荀惲抬起头。他知道郑玄在问什么大復仇——父之仇,弗与共戴天。“读过。”他的声音很轻。“那你打算怎么做?” 荀惲沉默。良久,他开口:“家父临死前,让人带话回来:『荀氏没有孬种』。”郑玄看著他。 “所以?” “所以学生不会让家父失望。”荀惲的声音渐渐坚定,“但学生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郑玄微微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好。”他说,“能在仇恨中保持清醒,不容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你留在书院吧。”他说,“跟著我读几年书。等你想明白了,再去做你想做的事。” 荀惲跪在地上,深深叩首。“谢郑公。” 戌时,夜不收密室。 司马懿和庞统相对而坐,面前摊著刚收到的密报。 “许都的消息。”司马懿念道,“曹操今日进宫,与天子『商议』了一个时辰。商议什么,无人知晓。但天子出来后,面色惨白,手都在发抖。” 庞统灌了一口酒。 “果然。”他说,“曹操开始对天子下手了。” “为什么?” “因为荀彧死了,没人护著他了。”庞统的目光深邃,“曹操要立威,最好的靶子就是天子。打压天子,震慑群臣,一举两得。” 司马懿沉默。 他想起荀彧那封信,想起那句“愿陛下保重,以待其时”。 天子,等得到那个时候吗? “先生。”他终於开口,“咱们能做什么?”庞统摇头。什么都做不了。”他说,“至少现在做不了。” 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但咱们可以记著。” “记著什么?” 庞统看著他,目光锐利。 “记著曹操今天做的每一件事。总有一天,要还回去。” 亥时,都督府后堂。 我独自坐著,面前摊著荀彧的那封信。 “彧虽不能至,心嚮往之。”我又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心里的感受就复杂一分。“使君。”荀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抬头。 他站在门口,面色平静。 “公达,进来坐。”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我们相对无言,坐了很久。“公达。”我终於开口,“你还好吗?” 他沉默片刻。 “臣没事。”他说,“只是...有些感慨。” “感慨什么?” 他望著窗外那株梅树。 “感慨...”他的声音很轻,“当年在潁川的时候,臣和文若常常对坐而谈,一谈就是一整夜。那时候他总说,天下会好的。” 他顿了顿。 “他等了二十年,天下没有好。他死了。” 我沉默。 “公达,你怪我们吗?”荀攸转过头,看著我。 “怪谁?” “怪我们...写了那封信。”荀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 “不怪。”他说,“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臣只是...有点想他了。” 三更,下邳城外。 荀惲独自站在城外的土坡上,望著南边的方向。那里是许都。那里埋著他的父亲。那里,他再也回不去了。 “荀公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荀惲回头。 一个少年站在他身后,十八九岁,面容清俊,眼神深邃。 司马懿。 “司马军司马。”荀惲拱手。 司马懿走到他身边,与他並肩而立。“在想什么?” 荀惲沉默片刻。 “在想...”他轻声道,“我父亲临死前,在想什么。” 司马懿没有说话。 “他明明可以活的。”荀惲的声音有些哑,“丞相给了他机会,只要他低个头,认个错...他就可以活。” “他为什么不肯?” 司马懿沉默。 良久,他开口: “因为有些人,寧愿死,也不肯低头。” 荀惲转头看他。 司马懿望著南边的方向,目光深邃。 “你父亲是这样的人。我父亲...也是。” 荀惲怔住了。 司马懿的父亲?司马防?他不是在许都... “我父亲还在许都。”司马懿的声音很轻,“但我已经三年没见他了。” 荀惲看著他。 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你不难过吗?” 司马懿摇头。 “难过有什么用?”他说,“他们选了这条路,就得承担这个结果。咱们也一样。” 他转身,看著荀惲。 “你父亲死了,你来了。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你的路。走下去就是了。” 荀惲看著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少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司马军司马...” “叫仲达就行。”司马懿笑了笑,“咱们以后,要常常见面的。” 五更。 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站在城楼上,望著这座正在甦醒的城。远处传来读书声,是书院在晨读。更远处传来操练声,是军营在出操。再远处,炊烟裊裊升起,是百姓在煮早饭。 一百一十七个荀氏族人,已经安顿下去了。 老的被送去休养,小的被送进书院,年轻的被分配到各州。 他们会在这里生根,发芽,长成新的树。 这就是我想要的天下。 不是一个人的天下。 是所有人的天下。 第57章 天子之困 建安七年三月十二,许都。 天色阴沉,乌云压城。 皇宫的御书房里,刘协独自坐著,面前摊著一卷《春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个时辰。 三天前,曹操“入宫议事”。议了什么事,刘协不愿回想。他只记得那个人离开时,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笼中的鸟,像看一个待宰的猎物。 “陛下。” 宦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一丝颤抖。 刘协抬起头。 “何事?” “曹丞相...又来了。” 刘协的手微微一抖,又来了。三天前刚来过,今天又来。他想干什么? “请...请丞相进来。” 片刻后,曹操大步走进来。 他没有行礼,甚至没有放缓脚步。他径直走到刘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坐在御座上的年轻人。 “陛下。” “丞...丞相有何事?” 曹操从袖中取出一份詔书,扔在案上。 “签了。” 刘协低头看去。 詔书上只有几行字,但他每看一行,脸色就白一分。 “朕以凉德,忝居大位。今四海未平,天下多故。丞相曹操,功盖寰宇,宜加九锡,进位魏公,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九锡。 魏公。 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这是王莽走过的路。这是董卓想走却没走成的路。 刘协的手在剧烈地发抖。 “丞...丞相,这...” “怎么?”曹操的目光如刀,“陛下不愿意?” 刘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不同意?荀彧死了。他唯一的倚仗不在了。 朝中上下,全是曹操的人。只要曹操一句话,他明天就可以“驾崩”。 “朕...”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朕签。” 他提起笔,在那份詔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曹操拿起詔书,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让刘协从头凉到脚。 “陛下圣明。”曹操收起詔书,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陛下放心。”他的声音很轻,“只要陛下安分守己,这皇位,还是您的。” 他走了。刘协独自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良久,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但没有声音。他已经学会了,哭也不能出声。 巳时,下邳书院。 郑玄的讲台上,荀惲正襟危坐,面前摊著一卷《春秋》。 郑玄站在窗前,背对著他。 “公羊传曰:『君弒,臣不討贼,非臣也。子不復仇,非子也。』”老先生的声音苍老而温和,“荀惲,你父亲的仇,你打算怎么报?” 荀惲沉默。这个问题,郑玄已经问过很多次了。每次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学生...”他终於开口,“学生不知道。” 郑玄转过身,看著他。 “不知道?” “是。”荀惲抬起头,“学生恨曹操,恨到骨子里。但学生也知道,现在去找他报仇,是送死。” 他顿了顿。 “学生死不足惜,但荀氏一族百余人,刚刚在辽东安顿下来。学生若死了,他们怎么办?” 郑玄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好。”他说,“能想到这一层,比你父亲当年强。” 荀惲怔住了。 “你父亲年轻时,也遇到过这样的事。”郑玄走回案前,坐下,“他有个朋友,被宦官害死了。他当时也想报仇,提著剑就去找那宦官。” “后来呢?” “后来被家里人拦住了。”郑玄轻声道,“拦住了,他就想通了。报仇,不一定非要提著剑去砍人。活著,才能做更多事。” 他看著荀惲。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报仇,是活著。活得更好,更强,让荀氏在你手里重新站起来。” 荀惲低下头。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多了一丝坚定。 “学生明白了。” -午时,医学院。 伏寿正在给一个孩子换药。那孩子七八岁,是荀氏族人的幼子,在路上摔伤了腿,伤口化脓,疼得直哭。 “別动。”伏寿的声音很轻,很柔,“姐姐给你换药,换了就不疼了。” 孩子抽抽噎噎地看著她。 “真、真的吗?” 伏寿笑了笑,拿起小刀,把化脓的腐肉轻轻刮掉。孩子的腿抖了一下,但没有哭出声。 “疼吗?” 孩子咬著嘴唇,摇摇头。 伏寿把新药敷上,用乾净的布条包扎好。 “好了。”她摸摸孩子的头,“三天后再换一次,就能下地走了。” 孩子看著她,眼里满是崇拜。 “姐姐,你好厉害。” 伏寿笑了。 那笑容,让站在门口的华佗看得有些恍惚。 八岁。 这个孩子八岁。 她的父亲死在许都血案里,她的家族只剩下她一个人。 可她还在笑。还在救人。“伏寿。”华佗走进来。伏寿抬头。“先生?” 华佗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今天做得很好。”他的声音很温和,“那孩子的伤口,处理得很乾净。” 伏寿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华佗点头,“从明天起,你可以跟著我学外科了。”伏寿愣住了。学外科? 那是她一直想学,却被华佗以“年纪太小”为由拒绝的事。 “先生...” “你准备好了。”华佗站起身,拍拍她的头,“手稳,心也稳。可以学了。”伏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眶渐渐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深深一揖,用八岁孩子能做到的最郑重的礼节: “谢先生。” 申时,夜不收密室。司马懿盯著案上的密报,眉头紧锁。庞统坐在对面,灌著酒,一言不发。 “曹操加九锡了。”司马懿终於开口,“进位魏公,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庞统放下酒葫芦。 “天子签的?” “签了。”司马懿点头,“据內线回报,曹操亲自入宫,逼著天子签的。” 庞统沉默。他走到舆图前,指著许都的位置。“这一步,曹操走得太快了。” “快?” “对。”庞统的目光深邃,“他刚刚逼死荀彧,士林还没缓过气来,又逼天子给他加九锡。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司马懿若有所思。 “先生的意思是,他会激起更多人的反感?” “何止反感。”庞统冷笑,“九锡是什么?是王莽走过的路。曹操走这条路,就是告诉天下人:他想当皇帝。” 他转身,看著司马懿。 “你信不信,不出一个月,就会有人跳出来反对他。” 司马懿沉默片刻。 “那咱们...” “等著。”庞统灌了一口酒,“等著那些人跳出来,然后...”他顿了顿,“在合適的时候,推一把。” -酉时,许都,一处隱秘的宅院。几个黑衣人围坐在昏暗的密室里。 他们的脸上都戴著面具,看不清面容。但从衣著和举止来看,都是士人。 “曹操加九锡了。”为首的人开口,声音低沉,“诸位,怎么看?”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另一个声音愤愤道,“当年王莽就是这么一步步走的,最后篡了汉。曹操这是要步他的后尘。” “那咱们怎么办?” 沉默。 良久,为首的人开口: “荀彧死了,咱们在朝中没有了內应。硬来,是送死。” “那就不做了?” “做。”为首的人一字一顿,“但不能急。等机会。” “什么机会?” 为首的人望著北方。 “刘备。” 眾人一怔。 “刘备?” “对。”为首的人点头,“曹操在许都折腾得越狠,北边就越有机会。刘备不会坐视不管的。等他动手的时候,就是咱们动手的时候。” 他环视眾人。 “从现在起,咱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等。” 戌时,下邳都督府。我站在舆图前,看著许都的位置。案上摆著司马懿送来的密报。“曹操加九锡,进位魏公。”庞统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士元。”我终於开口。 “在。” “你说,天子现在在想什么?” 庞统沉默片刻。 “在想...”他的声音很轻,“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转头看他。“咱们能做什么?” 庞统摇头。“什么都做不了。”他说,“至少现在做不了。” 我沉默。 刘协。 那个在许都做了十九年傀儡的年轻人。 那个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亲信一个个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人。 他此刻,在想什么? “使君。”庞统的声音又响起,“您还记得荀彧那封信吗?” 我点头。 “他在信里说,『愿陛下保重,以待其时』。” “对。”庞统看著我,“他的其时,是什么时候?” 我怔住了。其时。荀彧等的那个其时,是什么时候?是曹操自取灭亡的时候?是天下人心归汉的时候?还是...是我兵临许都城下的时候? “士元。” “在。” “你说,那个『其时』,快到了吗?” 庞统想了想。 “快了。”他说,“曹操这一步,走得太急了。急就会犯错。犯错,就会给咱们机会。” 他顿了顿。 “再等等。” 亥时,许都皇宫。 刘协独自躺在寢宫的榻上,睁著眼,望著漆黑的屋顶。他已经这样躺了很久。 白天发生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曹操的眼神,曹操的笑意,曹操丟下那份詔书时不屑一顾的样子。 他签了。 他用颤抖的手,签下了把自己最后一点尊严都卖掉的詔书。 “陛下。”一个极轻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刘协猛地坐起。“谁?” 窗子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递进一封信。 刘协接过,展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愿陛下保重,以待其时。彧虽死,犹有后来者。” 刘协的手在剧烈地发抖。这是荀彧的字跡。这是荀彧临死前写给他的那封信。他明明已经烧了。为什么...为什么又出现了?他看向窗外,那只手已经不见了。只有月光,静静地洒在窗台上。刘协握著那封信,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把信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三更,下邳城楼上。我独自站著,望著南方。那里有许都,有天子,有无数正在挣扎的人。那里有曹操,有他加九锡的狂妄,有他一步步走向深渊的脚步声。 庞统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使君,还不睡?” 我没有回头。 “士元,你说,天子能等到那个『其时』吗?” 庞统沉默片刻。“能。”他说,“只要他还在,就能。” 我转头看他。“你这么肯定?”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使君,您知道荀彧临死前,留给天子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我摇头。 庞统望著南方,声音很轻:“『彧虽死,犹有后来者』。” 我怔住了。 后来者。谁是后来者?是我吗? 是那些在许都暗处等待的人吗?是这天下所有不愿向曹操低头的人吗? “士元。” “在。” “那个后来者,会来的。” 他看著我。 “使君?” 我转身,望著南方那颗最亮的星。“那个人,就是我。” 第58章 天下侧目 建安七年三月十五,许都。 朝会的气氛,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诡异过。 曹操站在群臣之首,身著魏公冕服,九旒冕冠,玄衣纁裳,腰佩玉具剑。这是天子才能穿戴的服饰,如今穿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半个不字。 刘协坐在御座上,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的目光偶尔飘向曹操,隨即又飞快地移开,像是怕被那目光灼伤。 “陛下。”曹操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臣受九锡之赐,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今四海未平,逆贼刘备窃据幽、青、徐、辽东四州,臣请旨討之。” 群臣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討刘备? 刚刚逼死荀彧,逼天子加九锡,现在又要討刘备? 刘协的手在袖中剧烈地颤抖,但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丞...丞相,刘备势大,贸然征討,恐...恐非易事。” 曹操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陛下放心。臣自有分寸。” 他转身,目光扫过群臣。那些目光接触到他的人,纷纷低下头去。 但曹操知道,那些低垂的眼皮下,藏著什么。 是恐惧,是怨恨,还是...不屑?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荀彧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不是我在变,是你在变。” 他在变吗? 不,他没有变。 是这些人,这些人太不识时务了。 “退朝。” 巳时,江东吴郡。 孙权坐在正厅的主位上,面前摊著刚从许都传来的密报。 “曹操加九锡,进位魏公。” 他把密报递给身边的周瑜。 周瑜接过,看了一眼,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魏公?”他的声音很轻,“接下来就该是魏王了。再接下来,就该是...” 他没有说下去。孙权接口道:“篡位。”周瑜点头。 “曹操这一步,走得太急了。”他把密报放下,“他刚刚逼死荀彧,士林还没缓过气来,又逼天子加九锡。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孙权看著他。 “公瑾,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办?” 周瑜沉默片刻。 “等。”他说,“等曹操和刘备先动手。咱们坐山观虎斗。” “那万一刘备输了...” “不会。”周瑜摇头,“刘备没那么容易输。他帐下人才济济,诸葛亮、司马懿、荀攸、庞统,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曹操想贏他,没那么容易。” 孙权若有所思。 “那咱们就什么都不做?” 周瑜笑了。 “主公,什么都不做,有时候就是最好的做。” 午时,荆州襄阳。 刘表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 蔡瑁站在榻边,手里握著那份密报。“使君,曹操加九锡了。”刘表的眼睛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进位魏公...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蔡瑁的声音很轻,“他这是要学王莽啊。” 刘表终於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却依然有一丝光芒。 “瑁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蔡瑁沉默。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荆州八郡,名义上归刘表,实际上他蔡瑁说了算。但面对曹操和刘备这两头猛虎,他谁也惹不起。 “使君,咱们...还是等吧。” 刘表闭上眼睛。 等。等什么?等死吗?他没有说出口。 但蔡瑁从他的表情里,读懂了那个答案。 申时,益州成都。 刘璋坐在正厅里,手里握著那份密报,手在微微发抖。 “曹操...曹操加九锡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会不会...会不会打咱们?” 法正站在一旁,垂著眼,没有说话。 张松却忍不住开口了: “使君,曹操要打也是先打刘备和孙权,暂时顾不上咱们。但...”他顿了顿,“咱们得早做准备。” “准备?准备什么?” 张松看了一眼法正,法正依旧垂著眼,没有任何表情。 张松咬了咬牙。 “使君,刘备在辽东广纳贤才,善待百姓,听说连流民都给田给房。咱们益州,是不是也该...” “够了!”刘璋打断他,“刘备刘备,你就知道刘备!他再好,也是外人!我刘璋才是益州之主!” 张松低下头,不再说话。但他和法正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酉时,西凉武威。马腾站在城楼上,望著东边的方向。韩遂站在他身边,面色凝重。“曹操加九锡了。”韩遂开口,“这是明摆著要篡位了。” 马腾没有说话。 “寿成,你说,咱们怎么办?” 马腾沉默良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超儿还在许都。”韩遂怔住了。 马超,马腾的长子,三年前被送去许都为质。如今曹操加九锡,天下震动,马超在许都的处境... “寿成,你想...” 马腾摇头。 “我不想。”他说,“但我没得选。” 他转身,看著韩遂。“文约,你说,刘备那个人,怎么样?” 韩遂想了想。“据说...还不错。善待百姓,广纳贤才,连投降的都给活路。” 马腾点点头。“我知道了。”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韩遂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决断的光芒。 戌时,下邳都督府。 我站在舆图前,看著那些被我標註出来的点。 许都、江东、荆州、益州、西凉... 每一处,都有消息传来。每一处,都在注视著曹操加九锡这件事。 “使君。”庞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看了这么多遍,看出什么了?” 我没有回头。 “士元,你说,曹操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庞统走到我身边,灌了一口酒。 “对?”他笑了,“当然对。对他自己来说,对极了。加九锡,进位魏公,离那把椅子又近了一步。” 他顿了顿。“但对天下人来说,这一步,走得太快了。” 我转头看他。“快?” “快。”庞统点头,“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巩固人心,就已经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 他指著舆图上许都的位置。“荀彧刚死,士林还没缓过气来。他逼天子加九锡,等於告诉天下人:我就是想篡位。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会怎么想?” 我若有所思。“会寒心?” “会。”庞统的目光深邃,“寒心,然后就会...生变。” 他灌了一口酒。“使君,你等著看吧。不出三个月,许都必有人反。” 亥时,夜不收密室。司马懿坐在案前,面前摊著厚厚一叠密报。庞统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冷风。 “仲达,有新的消息吗?” 司马懿抬起头。 “有。”他的声音很平静,“许都那边,有人开始动了。” 庞统眼睛一亮。“谁?” 司马懿把一份密报递给他。庞统接过,快速扫了一眼。哦?是他?” 司马懿点头。“此人是荀彧的门生,在朝中任议郎。荀彧死后,他一直闭门不出。但今天,他悄悄去了一处宅院——就是咱们之前盯上的那处。” 庞统笑了。“好。”他把密报放下,“鱼儿开始上鉤了。” 司马懿看著他。“先生,咱们要做什么?” 庞统想了想。“什么都不做。”他说,“让他们自己动。咱们只负责...在合適的时候,递一把刀。” 子时,下邳书院。 荀惲独自坐在窗前,望著夜空。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 白天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曹操加九锡的消息传到这里时,郑玄正在给他讲《春秋》。 老先生只说了四个字:“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狂。曹操確实狂了。狂到连装都不愿意装了。 “荀公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荀惲回头。伏寿站在他身后,手里端著一碗热汤。 “华先生说,你今晚没吃饭。”她把汤递过来,“喝点吧。” 荀惲接过,喝了一口。汤很暖,暖到心里。“伏姑娘,谢谢你。”伏寿笑了笑,在他身边坐下。“荀公子,你在想什么?” 荀惲沉默片刻。“在想...”他轻声道,“我父亲如果活著,看到今天这一幕,会怎么想。” 伏寿没有说话。只是陪著他,一起望著夜空。 良久,伏寿开口:“我父亲死的时候,我也经常想这个问题。” 荀惲转头看她。“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想了。”伏寿的声音很轻,“因为想也没用。他们不在了,咱们还得活著。” 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华先生说,明天让我第一次试刀。给一只兔子缝合伤口。” 荀惲怔住了。“你...你不怕?” 伏寿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明亮。“怕什么?华先生说,手要稳,心要稳。我手稳了,心也稳了。”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荀惲看著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下邳都护府,我正在外面练剑“使君。”徐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有回头。“元直,什么事?” “许都那边,有消息了。”他的声音很轻,“有人想见您。” 我转过身。“谁?” 徐庶递上一份密报。我接过,展开,密报上只有几个字:“荀彧门生,议郎赵彦,欲北来。” 我看著这几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荀彧的门生。终於,有人开始动了。 “元直。” “在。” “安排人手,接他过来。要確保万无一失。” “诺。”徐庶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