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十六堂北门,穿过两条街,便是丹霞仙府旗下的丹阁。
陆云走出坊市后向后看了几次,之前总有被监督的感觉。
“今日没有被盯梢了,还是换了个跟踪技术更好的?”
此地分阁的门面不大,匾额右上角的“丹霞”二字透著淡淡的火行道韵,昭示著这间铺子背后的来头。
陆云迈进门槛,柜檯后坐著个鬚髮皆白的老者,正眯著眼打盹。
“掌柜的,出货。”
老者睁开一只眼,接过玉瓶,拔开塞子嗅了嗅,又倒出丹丸在掌心转了半圈。
丹丸赤红,表面有三道淡金色的纹路,正是丹霞仙府独门的火纹標识。
“聚元丹,丹霞正品,十九枚灵石,收。”
陆云没有一口应下。
他方才进门前,先去隔壁柜檯上佯装看货,把聚元丹的价码摸了个清楚。
丹阁標价二十灵石,每人限购一枚。
限购,便意味著存货不多。
陆云又和对方磨了磨价格,最终老者以十九枚灵石加五灵晶回收。
再多也不可能了,陆云没再纠缠。
日光晃眼,街面上修士往来如织。
陆云站在丹阁门口的台阶上,距离六十灵石,还差五枚半。
心里飞速盘算,如今百炼诀已至第一等四百进度,一个时辰能淬出四十斤十炼紫金。
一天若全力开火,便是四百斤。
刨去地火费用与恢復真气的培元丹成本,净赚七枚灵晶。
五枚半灵石的缺口,八天便够了。
八天。
原本以为战法遥遥无期,如今竟近在咫尺。
他甚至生出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太虚五雷战法》。
二百灵石,若能凑够,一步到位,直接承接太虚大道。
念头一起,便像野草一样疯长。
找谁借?
仙堂对新入门的弟子有一笔低息贷,五枚灵石封顶,专为那些穷得连石室都租不起、灵米都吃不起的散修弟子准备。
除此之外,坊市里还有各式各样的放贷修士。
可那利息高得离谱,三分利起跳,利滚利,沾上便是扒一层皮。
不能借。
陆云压下心底那簇刚冒头的火苗,迈步往回走。
回到十六堂,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將灰墙染成一片赭红,地火室那一排石室的门扉半明半暗。
陆云走近六十五號,脚步忽然一顿。
门口空了。
那几个在石桌旁蹲了三四天的灰袍弟子,不见了。
陆云皱了皱眉,什么情况?盯了这么多天,忽然撤了?
他想起今早映月来寻他的事。
莫非邓尘的人认出了映月的身份,嚇退了?
他站在门口环顾一圈,確认四周无人盯梢,这才推门进了地火室。
不管什么缘由,没人盯著总是好事。
地火重新燃起。
赤金色的火焰从洞口翻涌而上,映得满室通明。
陆云將一块十斤重的紫金锭投入火中,以四十炼的太虚焰裹住,开始淬炼。
杂质与浊气被丝丝缕缕地拔除,矿液渐渐凝练,表面生出符纹般的天然纹络。
两刻钟,十炼的紫金锭从火中取出。
照这个速度,三千斤定额不过八九天的事,定额也是照常给灵石的。
七天赚够六十灵石,便去承《先天五气化剑法》。
或者说赚够二百……
他及时掐断了那个危险的念头,先学一部战法傍身,再谈其他。
此时此刻,仙坊深处一座庄园雄踞其间,飞檐连云,灵气氤氳,气象森严。
门前牌匾上写著邓家二字,也是邓家在百炼仙坊的一处聚集地。
邓尘正被吊在一处房梁下。
鞭子破空,抽在皮肉上,闷响混著惨叫。
“你小子胆子是真大。”
邓父手握灵鞭,每说一个字便抽一鞭,“筑基真人也敢查,我若再不管,改日你怕是要查到金丹真君头上去了。”
“父亲饶命!我真不知那是筑基真人,我只当是哪个有几分姿色的女修,哪里想到筑基真人会来仙堂……”
“不是让你將所有筑基真人的画像都记过?”
“记的时候,映月仙子还没筑基呢……”邓尘的声音越说越小。
邓父扶额,又是一鞭。
若只是私下打听也就罢了,偏生这蠢货大张旗鼓,拿著画像在好几个堂口问了一圈。
若非有人认出来,连忙通稟到他这里,只怕此刻整个仙堂都传遍了。
邓家子弟在查映月真人的底。
人尽皆知,便是触怒真人,真人若不动,威严何在?
若是动了,岂是他们父子俩能承受的。
“你先在这里反省。”邓父扔下鞭子,转身出了房门。
隔壁是一间静室,他坐下,长出一口气。
不怪他下手重,世家的生存规则便是如此。
触怒了不能惹的人,对於家族来说都是强敌的人,自己担著,莫要牵连族內。
他取出一张传音符,沉吟片刻,將事情经过简略录了进去。
邓家有规矩,一切涉及筑基真人的情报,皆须上报老祖裁断。
尤其是映月仙子那一脉。
百炼仙院里,映月是筑基,她的师尊素尘长老也是筑基。
一门两筑基,年岁都不大,影响力非同小可。
传音符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夜色。
百炼仙峰,半山腰。
洞府石门紧闭,灵气从地脉中丝丝缕缕渗透而出,在室內凝成肉眼可见的淡白雾靄。
邓家老祖邓文山盘坐玉台之上,结束了今日的例行行功。
他挥手招过门外悬浮的数枚传音符,符纸化作流光,在面前次第展开。
身为邓家唯一的筑基真人,他每日修行之余,必会查阅族人上报的消息。
修行四要,法財侣地,生於邓家,他生来便四样俱全。
即便如今已是筑基,家族於他而言依旧是不可或缺的臂助,搜寻灵材、打点產业、培养后辈、传递情报。
同等修为的散修筑基,论財富论资源,远不如他这般从容。
他的目光在一枚淡金色的传音符上停了停。
那是东仙堂方向来的,落款是邓元庆,一个旁支的练气后期。
符纸展开,寥寥数行字。
映月真人亲临东仙堂,私会一名叫陆云的灵役。
此子入堂不过数日,甲等评定,散修出身,与王家结怨,曾於法舟上得映月真人当眾回护。
邓尘与之爭夺地火室,误查映月真人画像,已责罚。
邓文山眼皮微抬。
一个筑基真人,亲自跑到仙堂去找一个刚入门的灵役?
法舟上替他出头,仙堂里又去寻他。
两人此前素未谋面,更无交集,映月此女他多有关注,二十岁筑基,天资卓绝,性情清冷,不是什么热心肠的性子。
他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数年前,太虚仙道宗曾有真君降临百炼仙院,偶然见过素尘真人一面。
那位真君对素尘领悟的真意颇为讚赏,称其凝结的道基有金丹之姿,当场邀她入仙道宗修行。
素尘婉拒,只说自己年岁已过,愿未来培养弟子映月加入仙道宗。
真君应允,言明待映月筑基之后,便可前往仙道宗承接真传。
从那以后,五大世家对素尘师徒便格外上心。
一门两筑基不可怕,可怕的是其中一个即將拜入仙道宗。
一旦映月入了仙道宗,素尘在青嵐域的地位便截然不同。
到那时,五大世家把持青嵐域数百年的格局,说不得便要松一鬆了。
可怪事发生了。
映月筑基之后,素尘並未如约送她前往仙道宗,反而向仙院递了话,说映月真意尚欠磨礪,需在凡尘中走一遭,待情种磨炼圆满,方是拜入仙道宗的最佳时机。
情种,磨炼。
邓文山將这两个词在脑海中揣摩。
他曾听素尘讲过一次道,虽非同一路数,却也窥见一二端倪。
素尘修的是忘情道。
忘情道最重“情”字,未曾有情,谈何忘?
需先有情种,方能有所忘。
情根深种,再忘却,道心方能圆满,砥礪真意。
可映月初筑基,她便寻了个练气期的散修……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主要是映月师徒两人,极少与外人接触,这个陆云更加显眼。
“这个叫陆云的小子,莫非就是素尘师徒选中的情种?”
邓文山沉吟片刻,取出一枚空白玉符,神识刻入几行字,又复製了四份。
五道传音符化作流光,分別投向另外四个方向。
这种涉及筑基真人布局的事,五大世家向来同进退。
即便要动什么手脚,也不必亲自下场,底下多的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