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9章 马人望
说是赐宴,实则是一场更为盛大的朝贺典礼。
此前朝见的,只是各系统少部分重要官员,而千余人的南北朝官,则在日落之前於皇帝牙帐外分班次列好,由萧奉先为代表奉上贺词,隨后行舞蹈五拜之大礼。
耶律延禧高坐西方上首,看著一群多已半老的人在那手舞足蹈的,一阵荒唐之感油然而生。
隨后是南府宰相张琳上前,宣答了韩昉早已擬好的皇帝圣旨,俱是些无用之词,耶律延禧听的无聊,则著重看了几眼张琳。
原本宣答旨意的,应是宣徽使,然这倒霉宣徽使却在三个月前被他给免职了,便空置至今,因而只能由张琳暂代,这位宰相身高且瘦,在契丹髭发之外,又留了典型汉家读书人的几缕长髯,確是有几分文官的样子。
隨后才是规模甚巨的赐宴,诸臣僚依照排班图一一落座,由耶律淳举盏上前向皇帝进酒开始,宫人们逐席奉上饼茶,教坊乐舞隨之而起,这赐宴便是开始了。
而耶律延禧只来得及抿一口南朝新贡的香茗,便有礼官舍人提醒著需宣酒令了,他只得起身扬盏,隨后饮下,待他一杯酒入口,礼官舍人方转身朝著眾人高声宣令。
“饮尽!”
则座下千余人,皆举杯盏一饮而尽,由此开始,诸重臣族长等才得上前行七进酒之礼,中间穿插著皇帝给一些重臣宿老御赐亲酒及赐墩官,即將高墩,矮墩,方墩三种代表由高及低等级的墩子,分別赐之。
然不同以往,此次皇帝却是兴致寥寥,哪怕萧奉先花重金自甘州买了个异族舞团回来,也没能提起耶律延禧的兴趣。
直到萧陶苏斡引了宿老马人望上前进酒,这才让耶律延禧正色起来。
“老朽拜见陛下,欣闻陛下旗开得胜,北逐女直,老朽实为陛下贺啊!”
“马司徒谬讚了,唯三军用命而已。”
言罢,君臣二人皆举盏尽饮,隨后不待马人望开口,耶律延禧当先问了一句。
“马司徒今岁七十有一了吧。”
“劳陛下掛念,確是虚度七十一载咯,不能再为陛下鞍前马后,惜哉。”
一旁的萧陶苏斡接过了话头。
“陛下,老司徒身体却是硬朗著呢,臣听闻陛下益褪水大捷,报喜於老司徒,他可是当即满饮了三杯吶。”
三人皆笑了起来,马人望一边拍著萧陶苏斡肩膀,一边说道。
“陛下休听此子胡言,老朽实老迈矣,倘年轻十岁,必当为陛下分忧,唉。”
耶律延禧心中亦是感慨,十岁还是少了,若这老人年轻二十岁,他何须整天为粮草钱餉发愁。
“马司徒,朕听闻你於中京任度支使时,曾推行募役之法,可否教於朕?”
马人望口称不敢,隨后细细的將募役法讲了开来,虽是与范仲淹之法同出一辙,却多了以临库之法管理募得之钱,又仅针对驛递马牛之役使其法不触贵族,因而得以推行,这让皇帝大为遗憾,低声道了一句。
“大辽並非无人吶……可惜……”
而面前老人却未听清楚,只得復又问了一句,耶律延禧迎著马人望的浑浊双眼,一字一句的吐了出来。
“朕昔日昏聵,竟使马司徒这般良臣未得重用,至如今,悔之晚矣吶……”
马人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皇帝的意思,当即要拜,却被皇帝拦住了,只得作了个揖。
“臣累任显职,又得陛下隆恩赠守司徒之衔,何其荣哉,今萧陶苏斡与我言说陛下大志,臣唯恨此身老朽不堪,不能为陛下驱使,请陛下万勿自轻。”
“陛下此前罪己於天下,老臣抄录以后日夜拜读,涕泪俱下,幸哉我大辽,再得明君吶陛下,陛下万勿自轻。”
一番肺腑之言,竟教耶律延禧无端的想起了萧兀纳,一时心下戚戚然。
“马司徒,朕如今若以变法治国,可有良才可荐?”
马人望抹了抹眼角,思索片刻。
“臣昔日曾荐曹勇义与虞仲文二人,可堪大用,而如今陛下若欲肃清吏治,臣还有二人可举。”
耶律延禧瞬间来了兴趣,示意马人望继续讲下去。
“萧陶隗之二子,萧图木与萧辖式。”
皇帝仔细想了片刻,这萧陶隗乃道宗时期重臣,然却被耶律阿思陷害,因而其二子至今仍未任用。
“此二子有何长处?”
“回陛下,无甚长处。”
马人望顿了顿,看了一眼萧陶苏斡,隨后朝向皇帝。
“唯述律氏后人耳。”
耶律延禧脑中轰然,此前他梳理后族五帐,一直关注於以萧奉先为当朝代表的,自道宗时得势的拔里氏大房,却完全忽略了在朝中式微,但因世袭保有了强大力量的开国大姓,述律氏。
尤其是述律氏作为少数保留了头下军州封地的贵族,此时拥有最为强大的军州,分布於法库地区,此地世代发展至今,早已成为能与五京任一媲美的繁荣所在,且更重要的是,此地治下瓷窑发达,工商兴盛,正暗合了他反制南朝的策略之一,手工业。
如此若还不能明白这位古稀老人的用意,他这个皇帝就不要做了,耶律延禧当即行了个揖礼。
“多谢老司徒指点迷津!”
马人望赶忙抬起皇帝臂膀,口称不敢,而一旁的萧陶苏斡想了片刻后,又冒了一句出来。
“陛下,若说起来,皇后本亦是述律氏后人,乃与文妃类似,是过继到拔里氏大房的。”
耶律延禧愕然,隨后思索许久,竟是发现这皇帝本尊原也不知此情,不由更觉古怪起来,却又不好意思问萧陶苏斡,毕竟自己枕边人出身哪个世系都不清楚,实在是……离谱了到家了。
再度与两人寒暄几句后,萧陶苏斡引著精力渐乏的马人望下去歇息了,而耶律延禧这边则陷入了沉思之中。
见皇帝於高台上不语,下方诸人面面相覷,亦少了往年的热闹,待耶律延禧发现冷了场面,亦只得再度举杯,將宴席代入到应有的节奏中去。
终是应付完了这漫长的政治秀场,耶律延禧长长出了一口气,正待起身,早等在一旁的萧迭里上前耳语道。
“陛下,东京来信。”
他转头看了眼萧迭里,隨后示意其跟隨自己,一同入了牙帐。